《美武宗》 第1章:我叫费兰·罗斯福? 哥伦比亚大学,罗斯福研究所的走廊总是过于安静。 费兰抱着那摞即将归档的文件,目光扫过墙上那张著名的黑白照片。 那是1941年1月6日,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在国会发表四大自由演说。 “自由言论;自由信仰;免于匮乏的自由;免于恐惧的自由。” 费兰默念着这四句铭刻在研究所入口处的箴言。 二十几年前,他刚拿到博士学位时,这些词句像是照亮前路的灯塔。 如今,它们更像是博物馆里的古董,精致、崇高,却与窗外的纽约街头格格不入。 他推开自己办公室厚重的橡木门,将文件放在桌上。 电脑屏幕上自动推送的新闻标题再次刺痛了他的眼睛。 《亚马逊仓库工人连续工作十小时后猝死,算法未记录休息时间……》 《硅谷裁员潮持续,40岁以上工程师遭遇‘技术性淘汰’,沦落街头……》 《费城救济站,流浪汉们为了一块面包大打出手……》 费兰关掉页面,揉了揉眉心。 他今年五十二岁,在研究所工作了20年。 从助理教授到正教授,再到如今的政策研究主任。 他本该为此感到自豪,但此刻却只有一种日益沉重的无力感。 罗斯福,他研究了一辈子的男人。 他几乎能背诵每一次炉边谈话的讲稿,能复原新政每一项立法的辩论过程,能描绘出1937年那个试图向最高法院‘填塞’法官的罗斯福眼中的挫败与决心。 但此刻又有什么用呢? 罗斯福的晚年是孤独的。 正如他1945年4月在佐治亚温泉,瘦得脱形的脸庞勉强对着镜头苦笑。 或许那时候他已经能够想到,在他死后,他亲手建立的新政体系,会在资本家的反扑下崩溃。 那些被他压制的利益集团会卷土重来,一步步拆解着他耗费心血搭建的社会保障体系、摧毁着他所倡导的公平与正义、重新将整个美利坚笼罩在资本的阴影之下。 可惜了…… 如果能亲自见到罗斯福,费兰一定会攥着对方的手大喊:“罗师傅,您当初对资本家的铁拳还不够凶、更不够狠!” “咯咯咯……” 敲门声打断了费兰的思绪。 “请进。” 进来的是所里的研究生玛丽,她棕色的眼睛里满是急切:“费兰教授,我们找到唐尼了!” “他在哪里?” “在哈莱姆区,第128街附近。” 费兰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太清楚这条街区是什么地方了。 那是这座城市里最混乱、最肮脏的街区。 常年盘踞着大批的流浪汉、小偷和毒贩,暴力事件频发,治安极差,平日里就连警察都不愿轻易涉足。 很难想象,唐尼一个聪明好学、待人谦和,为了补贴家用,每天在研究所学完后,还要去餐馆刷几个小时盘子的小伙子,会沦落到那种地方。 “这是怎么回事?” “唐尼他……他可能被‘斩杀’了。” 这个词让费兰心脏一阵绞痛。 斩杀,这是最近几个月在社交媒体上病毒般传播的新词。 它描述的是一套隐秘的社会机制。 比如说一次意外的医疗账单、一次突然的裁员、一次租约到期而租金翻倍。 这些突发事件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推倒一个底层家庭本就脆弱的财务平衡,将他们拖入债务、驱逐、信用破产的螺旋,最终从社会中‘消失’。 学界还有人称之为‘社会达尔文主义2.0’,算法加持下的系统性淘汰。 作为为罗斯福研究所的教授,费兰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套所谓的斩杀线机制,根本不是什么偶然的社会现象,而是资本家和政府里那些无能自私的官僚,特意为底层民众设立的淘汰机制。 在他们眼里,美利坚只需要精英,只需要能为他们创造利益的人,而那些底层的普通人,那些遭遇困境、无力反抗的人,不过是多余的垃圾而已,理应被抛弃。 “带我过去。” 雪佛兰轿车驶出哥伦比亚大学校园,穿过晨边高地,进入哈莱姆区。 红灯。 费兰盯着十字路口对面的一家当铺,橱窗里挂着‘即时现金’的霓虹招牌。 他想起了罗斯福1936年竞选连任时说的话:“这些经济保皇派总抱怨我们试图推翻美利坚的制度,可他们真正担心的是我们试图剥夺他们的权力!” 权力。 贪婪的资本永不满足的权力。 急促的刹车声从右侧传来。 费兰下意识转头,看见一辆巨大的货运卡车失控撞来…… 玛丽尖叫。 费兰感到自己飞了起来,然后便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 不知道过了多久。 费兰睁开眼,看见的不是医院苍白的天花板,而是深色木梁和繁复的维多利亚式玫瑰浮雕。 空气里有股奇特的味道,混合着旧纸张和淡香水的气息。 “你醒了?” 女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 费兰猛地转头,看见房间另一端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她大约三十出头,金色的长发松散地披在肩上,身上只裹着一条丝绸浴巾,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香烟,正从一份摊开的报纸上抬起头看他。 “我……这是在哪里,玛丽呢?” “玛丽?” 女人挑起眉毛:“我想你应该叫我露西。” “露西?你是谁?” 露西目光一眯:“需要我叫医生吗,罗斯福先生,虽然我个人觉得,酒精带来的头疼,最好的解药就是时间。” “罗斯福先生?不,我叫费兰·托马斯。” “费兰·托马斯?” 露西笑了,笑声清脆:“亲爱的,你昨晚在俱乐部可没这么谦虚,你一直让人叫你‘费兰·罗斯福’,当然,我们都知道原因。” 她站起身走了过来,将手中的报纸扔在床上:“不过今天之后,你这个姓氏将会再次响彻美利坚,恭喜!” 费兰低头一看,头版头条的黑体字像子弹一样穿进眼睛。 《1932年11月8日,星期二》 《富兰克林·罗斯福压倒性胜选,472张选举人票横扫胡佛!》 费兰瞪大了眼睛:“这不可能……恶作剧?还是真人秀?” “恶作剧?” 露西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全美报纸都在报道的恶作剧,那你叔叔可真是个了不起的魔术师。” 第2章:我叔罗斯福 “我叔叔?” “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美利坚合众国新任总统,而你,我亲爱的费兰,你是他哥哥詹姆斯·罗斯福的儿子,虽然是私生的,但血缘就是血缘,现在你的叔叔即将入主白宫,我想,整个美利坚很多人都会想认识你!” 露西弯下腰,几乎贴着他的耳朵:“以后请多多关照,罗斯福先生。” 费兰猛地推开被子,踉跄着冲进洗手间。 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涌出,他掬起水狠狠拍在脸上,一次、两次、三次…… 遗憾的是,他希望从梦中醒过来的一幕并没有发生。 而睁开眼后,镜子里的面容更是让他僵住了。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不会超过二十五岁。 浅棕色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五官深邃,下巴线条分明,有一种混合了书卷气和叛逆感的英俊。 “不……这不是我!” 话音未落,剧痛刺穿头颅。 一段记忆洪流强行出现在脑海之中。 那是是纽约郊区一座僻静庄园的出生场景。 而人群中那个身着西装、面容沉稳,眉眼间与罗斯福有七分相似的男人,正是他在后世档案中见过的面孔。 富兰克林?罗斯福的哥哥,詹姆斯?罗斯福! 记忆碎片不断拼凑。 费兰看到原主的成长轨迹,但却因私生子的身份始终抬不起头。 后被父亲秘密送往哈佛攻读法律,却心性浮躁,只读了一半便中途辍学。 此后更是无所事事,靠着家族信托发放的津贴、以及偶尔借着家族渠道投机股票,灯红酒绿浑浑噩噩地熬到了现在。 “真的穿越了……” 消化完所有记忆,费兰面上有些颤抖。 但下一秒,狂喜瞬间席卷了全身。 在现代,他只是罗斯福研究所的一名教授。 空有一腔抱负,可却只能看着美利坚被资本吞噬、底层民众在斩杀线上苦苦挣扎而却束手无策。 可现在,他穿越到了1932年。 这是美利坚命运的转折点! 罗斯福即将登台、新政即将启航的关键节点! 而他熟悉这段历史的每一个重大事件,了解每一位关键人物的性格,精通每一项法案的来龙去脉,这份得天独厚的优势,意味着无限的可能。 或许,他有机会亲手改变一切! 有机会在那位叔叔死后,继续扼住资本家们的咽喉,不让百年后的悲剧重演! “费兰,你到底怎么了?” 清脆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费兰猛地回神,只见露西已经站在了洗手间门口,眼神里满是不解。 他迅速收敛心底的波澜,快步走上前,一把拉住露西的手腕,将她拉到了门前:“听着,我想你该走了” 露西脸上当即露出幽怨的神色,娇嗔道:“好吧,记得联络我,我的雄狮,罗斯福先生。” 费兰敷衍地点了点头。 看着露西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他立刻关上房门,走到沙发前坐下,从茶几上拿起一盒香烟,点燃一支。 理智渐渐回归,费兰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处境并没有那么乐观。 他没有穿越到罗斯福身上,没有与生俱来的权力与声望,而是穿越到了一个在历史上连名字都没能留下的私生子身上。 记忆里,原主只在小时候,跟着父亲去过海德公园的罗斯福庄园,见过几次那位大名鼎鼎的叔叔。 而现在的这位叔叔,早已从当年的州议员,成为了当选总统。 这么多年过去了,恐怕早已经忘记了他这么个侄子。 想要靠近这位叔叔,想要进入他的决策层实现自己的抱负,必须得需要一个切入点才行! “有了!” 费兰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 1929年10月29日,华尔街股市崩盘,引爆了美利坚的经济危机。 1931年,第二次全国性金融危机席卷全美。 而再过几个月,到了1933年初,胡佛政府卸任前的权力真空期,金融恐慌将达到顶峰。 密歇根州会率先爆发大规模银行挤兑。 随后,纽约、芝加哥等核心金融城市会接连沦陷,全美超过 4000家银行将被迫暂停营业,全美的银行体系,将濒临崩溃。 而罗斯福上台后,推出的第一个重磅对策,就是《紧急银行法法案》。 如果现在,他能想办法见到罗斯福,提前告知他银行挤兑潮即将达到顶峰的危机,并且将一份《危机预案》的草稿提前拟出来,交给这位当选总统,或许就能凭借这份先知,赢得罗斯福的信任! 而想进入这位叔叔决策圈的入场券,就是即将迎来的这场银行危机! 打定主意,费兰再也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站起身,目光在房间里搜寻。 很快,他就看到了书桌一角摆放着的一台老式打字机。 坐下后,费兰闭上眼睛,回忆起解下来将会发生的一切细节。 他在研究所的档案室里读过1933年3月9日的国会记录,记得那些激烈的辩论,记得财政部长威廉·伍丁的证词,记得最终版本的四章二十七条…… 但这不是重点。 他不需要复制后面紧急银行法的所有细节,那需要整个团队的律师和银行家工作数周。 他只需要一个蓝图、一个足够精确、足够有说服力的方案雏形,证明他理解危机的本质,并且有解决的思路即可。 费兰立即打开打字机,塞进一张纸。 他开始打字,手指笨拙地适应着老式键盘的触感: 标题:《关于应对即将到来的全国性银行挤兑危机的初步建议》。 一、危机预判 密歇根州底特律的联合监护信托公司将是第一张多米诺骨牌。 该公司与福特汽车公司关联紧密,但资产质量严重恶化…… 危机将在1933年2月中旬达到临界点,届时各州将被迫宣布地方性银行假日,但零散应对只会加剧恐慌…… 打字机的咔嗒声在房间里回响。 费兰完全沉浸其中,忘记了时间,忘记了饥饿。 他在进行一场跨越九十年的知识搬运。 把二十一世纪历史学家对一场危机的剖析,转化为1932年的行动方案。 第3章:海德庄园 这不仅仅是抄作业,他必须调整表述,使用这个时代的语言,引用这个时代的数据,提出符合1932年政治现实和法律框架的方案。 他删去了‘系统性风险’这种后世术语,改用‘连锁性恐慌’。 他避免提及‘存款保险’,那要到后来的《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案》才确立;他强调‘恢复公众信心’而非救助银行家…… 窗外天色渐暗。 他打开了台灯,昏黄的灯光照亮打字机上飞舞的手指。 到深夜时,他已经完成了十二页的草稿。 这是一份结合了危机预警、应对策略和立法框架的详细建议书。 最后,他加上了一个简短的行动时间表,精确标注了从1932年11月到1933年3月每个关键节点应该做什么。 “呼……” 费兰伸了个懒腰,抽出一支香烟点燃,烟雾缭绕中,满意的审视着自己的作品。 接下来,就是要想办法见到自己这位叔叔了。 想了想后,他将头一扭,目光落在书桌的电话上。 那是一台1930年代典型的旋转拨号电话。 费兰伸手拿了起来,右手在拨号盘上转动着。 “哈喽?” 电话很快接通,一道女性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海伦,是我。” 除了他之外,父亲詹姆斯·罗斯福还育有一儿一女。 1879年出生的塔迪·罗斯福,还有如今电话那头的海伦·罗斯福。 作为私生子,加上原主往日里的一些不良行径,费兰在罗斯福家族中并没有任何存在感,也得不到家族的正式承认。 唯有海伦,因为在1927年父亲临终前,曾特意嘱托她多多照看这个年轻不懂事的弟弟,两人才勉强维系着一丝薄弱的羁绊。 “天啊费兰,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费兰瞥了眼壁炉上的钟,已经是晚上十点半。 对1932年的社交圈来说,夜生活可能才刚刚开始。 但对海伦这种已经结婚生子、恪守传统作息的上流社会女性来说,确实晚了。 “抱歉海伦,但我需要你的帮忙。” “说吧,你又需要什么?” “我需要参加叔叔的庆祝晚宴。” 美利坚有一项竞选传统。 那就是竞选成功者总会举办盛大的庆功晚宴,宴请家族成员、政坛盟友与社会名流。 罗斯福作为新当选的总统,近期这场晚宴,必然会邀请家族核心成员。 “费兰,我想你需要摆正自己的位置,家族不会有人欢迎你的到来的!” “我知道,但我必须去!” “这不可能!” “听着,海伦,你知道父亲去世前把那些信留给我了吗?” “什么信?” “他和……我母亲的信,还有一些日记,里面有些内容,如果被公开,对家族形象不太有利,尤其是现在这种时候……” “你在威胁我?” “我在求你,带我参加晚宴,那些信和日记,我会全部交给你,从此它们彻底消失。”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但费兰能听见电话那头隐约的呼吸声,似乎在权衡利弊着。 “如果你敢在晚宴上制造任何麻烦,我会让人把你扔出去,然后确保你再也无法从家族信托领到一笔钱,明白了吗?” 费兰大喜,回道:“明白。” “明天傍晚六点,车会去你公寓楼下,穿得体面点,还有,别带女伴,我知道你那些女朋友都是什么货色。” 话落,电话也跟着挂断。 第二天傍晚五点五十分,费兰穿上了一套深灰色西装,并把那份危机预案塞进了西装内侧的口袋之中。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汽车鸣笛声。 费兰快步下楼,只见一辆黑色的林肯K型轿车静静停在公寓楼下。 该车车身修长,黑色车漆锃亮,车窗是深色的,能隐约看到车内的内饰,车头的林肯标志在夕阳下熠熠生辉,尽显华贵。 这是1930年代美利坚上流社会最流行的轿车之一。 “费兰先生,我是比奇,海伦女士让我来接您。”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有一张典型的中欧面孔。 “谢谢。” 费兰钻进后座,比奇当即关上车门,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 轿车驶入纽约傍晚的街道。 关于上个世纪30年代的街头,费兰曾经在历史照片里见过无数次。 但当这一切以鲜活、流动、充满细节的方式展现在眼前时,冲击力还是很强的。 尤其是在第六大道上,排队领取救济食品的队伍蜿蜒了整整两个街区。 男人们穿着磨损的外套,帽子压得很低。 女人们抱着婴儿,所有人的脸上都蒙着一层灰色的疲惫。 旁边建筑物墙上贴着褪色的海报,画着微笑的家庭围坐在丰盛的餐桌旁,标题是:美利坚生活标准。 路过中央公园时,费兰还看见树下搭着大量简陋的帐篷和纸板棚屋。 那便是著名的时代特色胡佛村了。 也是该时期经济大萧条的标志之一。 “很糟糕,是不是?” 比奇突然开口,眼睛透过车内后视镜看着费兰:“我姐姐一家在克利夫兰,她丈夫在钢铁厂干了二十年,上个月厂子关了,现在他们全家挤在她婆婆的公寓里,五个孩子,两个房间。” 费兰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知道这一切会持续多久,也知道未来会有多么艰难的复苏之路。 但此刻自己坐在豪华的轿车里,穿着体面的西装去参加总统当选人的庆功宴,这让他心中升起了一股罪恶的割裂感。 轿车驶出城区,沿着哈德逊河北上。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车灯照亮前方蜿蜒的道路。 路边偶尔闪过农舍的灯光,但大多数窗户都是暗的,现在电费对许多家庭来说已是奢侈。 不久后,车辆转入一条两侧种满老橡树的私家道路。 在车灯的映照下,前方出现了一块牌子——海德庄园。 这就是富兰克林·罗斯福所居住的庄园。 1943年,罗斯福总统将该庄园捐给了国家,建立了美利坚第一个总统图书馆。 后来这里成了博物馆、档案馆、纪念馆。 在现代的时候,费兰曾多次来到这在这里查阅原始信件。 也曾站在罗斯福的书桌前,想象他起草新政法案的情景。 第4章:初见罗斯福 “我们到了,先生。” 经过大门两侧的安保人员检查,车辆驶入了庄园内。 这儿已经停满了车辆,凯迪拉克、林肯、帕卡德,还有几辆劳斯莱斯。 从车上下来,冷风立即迎面而来,带着哈德逊河特有的潮湿气息,费兰整理了一下西装,走进了大厅。 大厅里的是暖的,空气中混合着雪茄、香水、酒精等气息。 男人们身着笔挺的黑色晚礼服;女人们裹着厚重却华贵的皮草;三三两两地围在一起,谈笑风生。 费兰站目光扫过人群,然后他看到了真正的权力核心。 小约翰·D·洛克菲勒,五十八岁,一个掌控着全美石油命脉的人。 杰克·摩根,金融王朝的掌舵者,比洛克菲勒年长几岁,留着精心修剪的灰白胡须,他的摩根财团是华尔街的心脏,曾在1907年凭一己之力阻止金融危机。 旁边是安德鲁·梅隆,胡佛政府的财政部长,同时也是铝业、石油、银行业巨头,这位七十七岁的老人即将卸任,但他的财富与影响力不会随职位消失。 还有杜邦家族的代言人、铁路大亨范德比尔特的孙子、芝加哥肉类加工巨头…… “你们现在就笑吧,很快你们就会知道,自己选了一个什么样的‘恶魔’上来!” 费兰心中泛起冰冷的笑意。 作为历史研究者,每当他翻到这段历史时总是会想笑。 罗斯福家族的真正崛起始于西奥多·罗斯福,那位把脸刻上总统山、率领美军击败西班牙、将美利坚推上世界舞台的‘泰迪’。 是他的威望为罗斯福家族铺就了通往顶级政治家族的道路。 可尽管如此,要将一个患有小儿麻痹症、需要轮椅行动的后辈推入白宫,这还是不够的。 最大的推手其实是摩根、洛克菲勒、杜邦……这些家族们。 至于他们为什么要力推罗斯福呢? 原因很简单,因为罗斯福的妻子埃莉诺出身名门,她的家族同样是资本阶层。 在这些大亨看来,一个娶了资本家女儿的总统,总该会懂得游戏规则,总该会照顾自家人的。 可他们没想到的是,罗斯福上台后第一个重拳就砸向了银行体系,接着是证券监管、公共工程、劳工权利、财富税…… 每一拳都打在了资本家的肋骨上。 这群世界上最精明的人,亲手给自己选了个掘墓人。 “费兰。” 声音从侧面传来。 费兰转过头,一名穿着深蓝色天鹅绒长裙、三十出头的女性走了过来。 “嘿,海伦姐姐。” “别在这呆着了,跟我来。” 费兰跟着她来到了大厅右侧的区域。 这里聚集着罗斯福家族的大批成员,是家族专属的区域。 费兰的目光扫过众人,这些人他大多在后世的档案中见过,有海德公园分支的核心成员、也有牡蛎湾分支的旁系亲属。 看着眼前这些神情骄傲的家族成员,费兰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唏嘘。 这些人此刻一定满怀希望。 毕竟家族已经出了两位总统,老罗斯福开创先河,小罗斯福即将登顶,也许将来的他们会是第三位、第四位…… 但他们不会想到,罗斯福对资本的打击太狠,狠到在他死后,整个资本家阶层形成了共识,绝不能再让第二个罗斯福出现! 于是法律被修改,政治献金规则被重塑,媒体被控制,监管机构被渗透。 就这样,这个曾经辉煌的家族,被资本家们用无形的大手隔绝在了最高权力之外。 到了21世纪,罗斯福家族早已名存实亡…… “海伦,你为什么要带他来这里?” 塔迪·罗斯福的声音,引得罗斯福家族的成员们望了过来。 当看到是费兰后,虽然没有直接出声附和,但他们的眼神里,明显都带着不快与排斥。 在西方上流社会,私生子不只是家庭污点,更是继承权、社会关系和政治联盟中的不稳定因素。 他们就像《冰与火之歌》里的琼恩·雪诺,可以被容忍,但永远不被真正接纳。 海伦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冷静点塔迪,我今天让他来是有理由的。” “我不管是什么理由……” “啪啪啪……” 还未等塔迪说完,主厅的掌声如潮水般响起,欢呼声浪涌来。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 人群如红海般分开。 今天的主角出现了。 他穿着着一套深灰色西装,白衬衫,红色领带,戴着那副标志性的夹鼻眼镜,下巴微微抬起,脸上绽放着那副极具感染力的笑容。 他一边被推着前进,一边伸出右手,与沿途的宾客握,轮椅没有削弱他的气势,反而成了某种王座似的。 费兰呼吸急促了起来。 这就是他研究了半生的人。 这就是那个在1933年3月4日告诉全国人民:‘我们唯一需要恐惧的,就是恐惧本身’的人。 这就是那个面对大萧条深渊、面对最高法院的阻挠、面对党内保守派和资本巨头的疯狂反扑,却始终没有停止前进的人! 思绪间,罗斯福已经和宾客们打完招呼,来到了家族称成员聚集地。 “安娜,听说你在尝试写作?很好,这是个伟大的时代,希望你能用笔好好记录下来。” “肖恩,在军队服役要时刻保持清醒,你守护的是美利坚无数的家庭。” “……” 轮椅转动,最终停在了费兰面前。 罗斯福抬起头,那双藏在夹鼻眼镜后的蓝眼睛带着惯常的亲和力,但也有一丝极细微的疑惑。 海伦适时地上前半步:“富兰克林叔叔,这是费兰。” “费兰……” 罗斯福轻声重复,眉头微挑,随即那富有感染力的笑容在脸上漾开:“天啊,孩子,上一次见你,你还是个只到我轮椅扶手高的腼腆男孩,看看现在的你,你父亲一定会为你长得如此挺拔而骄傲的。” 罗斯福展现出的长辈亲和力,让费兰心头一松,他以尊敬的姿态回道:“富兰克林叔叔,祝贺您取得的伟大胜利。” 第5章:约瑟夫·肯尼迪 “胜利属于每一个相信这个国家能够走出困境的人。” 罗斯福的目光温和:“那么,告诉我,长大了的费兰·罗斯福,如今在忙些什么?是在继续学业,还是已经找到了愿意为之奋斗的事业?” “目前我在股票市场做一些投资,但也正是通过这些接触,富兰克林叔叔,我近期发现了一些……值得注意的东西。” “哦?” 罗斯福来了一丝兴趣:“说说看,孩子。” “首先是黄金流动,纽约联邦储备银行的黄金存量在过去三个月下降了近15%,尤其是对欧洲的净流出在加速,这不是正常的贸易结算,这更像资本在逃跑,因为他们可能不信任我们的货币能守住金平价。” “其次是商业票据市场,近期的优质商业票据利率在过去两周跳升了80个基点,但成交量却萎缩了40%,这明显是银行之间不愿意相互拆借,哪怕是最短期的资金,这是信用冻结的早期征兆,金融机构开始只为自己囤积流动性。” “费兰……” 海伦在旁边轻轻碰了一下费兰的手臂,低声警告。 但费兰没停:“最后是区域性银行的资产负债表,我通过一些渠道看到,中西部农业州的中小型银行,它们的贷款拖欠率已经上升到灾难性的水平,它们的资本早已被侵蚀,只是在靠联储的短期借贷勉强维持。” “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比如一家重要银行的负面传闻,储户的信心会像沙滩上的城堡一样垮掉,这不是会不会发生的问题,而是什么时候发生。” 他直视着罗斯福的眼睛:“根据我的判断,最迟明年3月,一场全国性的灾难挤兑就会爆发,它的威力足以让全美银行停摆!” 轮椅上的罗斯福听完明显一愣。 “费兰!” 海伦的声音带着严厉,随后看向罗斯福:“富兰克林叔叔,不要听这小子胡说。” 她试图拉走费兰,但费兰的脚像钉在了地上。 而与此同时,罗斯福的秘书也在向他示意,时间差不多了。 顾不得了。 费兰猛地从西装内侧口袋掏出那份预案递向罗斯福:“富兰克林叔叔,这是一份《危机预案》,它或许会对您有些帮助。” 罗斯福的目光从费兰脸上,移到他手中那份文件上,最终他伸出右手接过了文件:“关心国家这是一件好事,谢谢你,孩子。” 接着,他被助手缓缓推离。 费兰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份预案。 不过他看到的是,罗斯福在被推着走向大厅中央时,并没有打开,而是顺手将文件递给了身后一位戴着眼镜的助手。 助手接过,夹进了自己随身携带的皮质文件夹里。 费兰的心沉了下去。 只能在心底祈祷着,希望罗斯福在晚宴结束后查看。 “你满意了?” 海伦的冰冷的声音响起:“在本该庆祝的夜晚,向叔叔传达某个投机分子授予你的言论,我今天让你来或许是一个很大的错误!” 费兰转过身:“你错了海伦,我没有替投机分子传话,我只是说出了我认为正确的话, “我想,在你那些狐朋狗友的俱乐部里高谈阔论才是你该做的事,而不是在这里!” 丢下这句话,海伦便头也不回离去。 “抱歉打扰。” 费兰转头,来人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穿着深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约瑟夫·肯尼迪。 这个名字在他作为历史学者的记忆里,分量不轻。 未来的美利坚驻英大使,第35任总统约翰·肯尼迪的父亲,也是罗斯福早期的重要支持者和金主之一。 一个从波士顿爱尔兰贫民区爬上权力顶端的传奇,也是一个为达目的可以冷酷到令人胆寒的人物。 他最著名的事迹之一,便是因为担心叛逆的女儿会影响家族政治前途,竟默许医生对她实施前额叶切除手术,彻底摧毁了她的人生。 而在罗斯福死后,为了给儿子的政治道路铺路,他又毫不犹豫地与新政遗产切割,甚至公开抨击以争取保守派支持。 这是一个复杂的投机者,一只嗅觉灵敏的金融鲨鱼,一个将家族野心置于一切之上的狠角色。 约瑟夫伸出手:“约瑟夫·肯尼迪。” “费兰·罗斯福。” 费兰也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费兰先生,你很面生。” “作为一个私生子,我想您感到面生再正常不过了。” 听着费兰自嘲的语气,约瑟夫笑了笑:“我父亲是酒吧老板,祖父从爱尔兰的土豆田里逃荒过来,在码头扛过麻袋、当过下水道工人,在这个国家,出身是起点,但不是终点,重要的是你能抓住什么,以及……你愿意为此付出什么。” “所以约瑟夫先生,您有什么事吗?” 对于这种毒蛇一般的人物,费兰实在没有多少好感。 “请原谅我刚才无意中听到了一些你与总统先生的谈话,关于你提到的那些……金融市场上的‘异常迹象’,是基于哪些特定的数据或模型,得出如此大胆结论的?” “让您见笑了约瑟夫先生,没什么复杂的模型,只是最近在市场上自己瞎琢磨,胡乱联想罢了。” 对于痛恨资本家的费兰来说,他可不想透露出太多信息,让这家伙能提前做出准备。 约瑟夫的目光在费兰脸上停留了几秒钟,意味深长地说:“胡乱联想吗,但愿你的联想不会成真,否则,整个美利坚都要遭殃了。” 说话间,厅前方的乐队突然奏起一段庄严的序曲,这立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宴会的高潮部分,当选总统的致辞即将要开始了。 “看来演讲要开始了,很高兴认识你,费兰先生。” 费兰微微颔首。 约色夫转身汇聚向讲台的人群。 接下来的时间里,罗斯福登台,进行起了充满感染力的演说。 他先是感谢了支持者,缅怀了奋斗历程,同时还呼吁所有人团结一致,在未来的日子里,努力让美利坚走出困境。 话语充满希望,掌声雷动,香槟再次被举起,笑容回到每个人脸上。 宴会在一片宾主尽欢的假象中落幕。 第6章:银行危机开始了 随后的几天,费兰公寓的访客和电话几乎没停过。 都是原主那帮酒肉朋友;嗅觉灵敏的投机者;或者想通过他攀附白宫的一些人士。 费兰对这些人毫无兴趣。 可他真正期待着的那个来自海德公园、或者华盛顿某个临时办公室的电话,却始终杳无音讯。 日子一天天过去。 入冬的纽约,寒风瑟瑟。 报纸上开始出现零星关于中西部银行面临压力的报道,但淹没在关于罗斯福内阁人选、胡佛政府最后时光的政治八卦中,并不起眼…… 时间来到了1933年2月。 底特律。 这座城市在二十世纪的头三十年里,是美利坚工业力量最傲慢的象征。 它用流水线吐出汽车,用亨利·福特那句‘顾客可以选择任何颜色的T型车,只要它是黑色的’狂言,定义了大规模生产的黄金时代。 不过此时它的金融心脏,联合监护信托公司大楼,正孕育着一场将撼动整个国家的风暴。 “先生们,我们与本地汽车工业,尤其是福特公司的业务绑定过深,可现在随着汽车销量断崖式下跌,相关企业的贷款违约率已经超过40%。” “我们持有的资产质量严重恶化,如果……如果得不到即时援助,挤兑一旦发生,不仅是我们,整个密歇根州的金融网络都可能被拖垮,情况就是这样……” 长条桃花心木会议桌旁坐着几方人马。 总裁阿尔杰农·克劳馥,一个头发稀疏、眼袋深重的男人,正用近乎哀求的语气做最后陈述。 副州长理查德·奥斯本脸色铁青。 坐在他对面的联邦复兴金融公司特派员查尔斯·惠特尼,他眉头紧皱:“克劳馥先生,RFC的援助有严格标准,我们需要看到更详尽的资产剥离和重组计划,证明救助是可行的,而非无底洞。” RFC是胡佛政府为应对危机设立的‘最后贷款人’,但资金有限,程序繁琐,且在大萧条的背景下,早已被各方争夺得筋疲力尽。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桌子的另一端。 福特汽车公司的代表,埃德塞尔·福特,他是亨利·福特的独子。 “克劳馥,事情怎么会搞到这个地步?!” 埃德塞尔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克劳馥满脸是汗,当即解释着经济环境的突然恶化、连锁反应不可预测之类的云云。 “够了。” 奥斯本粗暴地打断:“你老实告诉我,你们银行还能撑多久?” 克劳馥脸色惨白:“先生,鉴于目前的金融局势,随时……随时都有可能暴雷……” 奥斯本猛地靠回椅背,仿佛被这个词烫伤了,他看向查尔斯:“查尔斯,RFC必须行动,不能等程序了,这是防止灾难扩散的最后机会!” 查尔斯眉头紧锁,没有立刻回应。 奥斯本又转向埃德塞尔,语气几乎是在恳求:“埃德塞尔,你知道的,你们公司和这家银行绑得太深了,它倒了,你们的存款、票据、甚至一部分供应链上的小供应商都会立刻陷入混乱。” “现在只有你们有足够的现金流能提供即时担保,稳定人心,请拉他们一把,也是拉整个密歇根州一把。” 埃德塞尔双手交握,指节捏得发白。 他知道父亲对银行家的看法,更知道父亲的脾气。 但他也看到了眼前深渊的轮廓,深吸一口气:“我需要请示我父亲。” 会议在绝望与悬而未决的气氛中暂时休止。 埃德塞尔连夜赶回迪尔伯恩的福特庄园。 “救援?用我的钱?去填那帮吸血鬼、寄生虫搞出来的窟窿?” 七十一岁的亨利·福特站在壁炉前,他脸颊的肌肉抽动:“联合监护信托,一群穿着西装、只会玩数字游戏的蠢货,他们根本不创造任何真实的价值,我的工人在流水线上造出汽车,那才是价值,我当初真是昏了头,让公司和这些蛀虫绑在一起!” “父亲,这不只是救他们,更是为了保护我们自己的业务,保护底特律……” “达尔文是怎么说的?适者生存!” “经营不善的银行,就像设计有缺陷的汽车,就该被淘汰,如果我们现在伸手救了他们,那就是在告诉所有人,失败没有代价!” “埃德塞尔,告诉他们,那就让他们倒闭清算吧,尊重自然法则规律!” 埃德塞尔看着父亲因激动而发红的脸庞,知道一切劝说都已无效。 在亨利·福特的世界里,他的理念就是不容置疑的真理,他的决定就是不可更改的法律。 …… 2月14日,情人节。 底特律的清晨灰暗冰冷。 流言像瘟疫般一夜传遍全城,福特拒绝注资,联合监护信托公司要完蛋了。 清晨七点,第一批储户出现在银行门口。 到了八点,队伍已经蜿蜒过两个街区。 “我的钱、把我的钱还给我!” “银行要倒闭了!” “福特都不救他们了!” 恐慌是具传染性的。 人们开始推搡,敲打着银行大门和窗户,警察试图维持秩序,但面对潮水般涌来的人群,显得徒劳无力。 消息通过电话、电报像野火一样蔓延至整个密歇根州,全州各大银行爆发了史无前例的挤兑。 当天下午,在巨大的政治和社会压力下,密歇根州州长威廉·康斯托克做出了美利坚历史上一个州从未做过的大胆、又或者说绝望的决定。 他援引紧急状态法,宣布全州所有银行、信托公司、储蓄与贷款协会立即关闭,为期八天。 ‘银行假日’,这个看似平静的词,像一颗重磅炸弹,投向了本已脆弱不堪的金融市场。 …… 纽约。 “还是发生了……” 费兰将纽约时报扔在了在桌上。 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依旧萧条但尚未陷入恐慌的纽约街头,陷入了思考。 看来,他那位叔叔并没有重视他在晚宴的那番话。 至于那份预案,或许早已被遗忘在某张堆积如山的办公桌角落。 也是,他那位身处权力中心的叔叔,或许正忙于组建内阁、应付胡佛、平衡各方势力,又哪有精力在意他一个私生侄子的末日预言呢? 第7章:终于被想起了 而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作为历史研究者的费兰,再清楚不过。 密歇根州开了一个极端危险的先例。 当政府无法保护你的存款时,它能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关上门,让你连看它最后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 2月24日,马里兰州银行关闭。 2月27日,肯塔基州、阿肯色州相继沦陷。 3月1日,亚利桑那、俄克拉荷马、堪萨斯…… 地图上代表银行关闭的阴影区域越来越大,像墨水在吸水的纸上无情晕染。 报纸上的报道从局部危机变成了区域性灾难,最终指向全国性的金融崩溃。 人们开始不计代价地将手头任何资产换成现金,藏在家里、埋在后院。 信贷冻结,商业活动濒临停滞。 胡佛政府彻底瘫痪,只能眼睁睁看着国家滑向深渊。 3月1日,当费兰再次翻开报纸时,一个触目惊心的标题横在眼前。 《全国25州银行系统停摆,金融末日降临?》 费兰知道,历史的钟摆,已经荡到了最低点。 而那个能将它推回去的人,将在三天后,正式走上舞台! 华盛顿。 临时征用的一座联邦大楼会议室里,气氛比窗外的铅灰色天空还要沉重。 财政部长威廉·伍丁、国务卿科德尔·赫尔、内政部长哈罗德·伊克斯等刚刚组建的内阁成员们围坐在长桌旁,像一群坐在即将沉没船上的船员。 长桌尽头,富兰克林·罗斯福坐在轮椅上。 但此刻,他脸上褪去了往日的从容温和,脸色阴沉得可怕。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美利坚的经济早已深陷大萧条的泥沼,千疮百孔。 但没人能预料到的是,危机居然会在他们即将入主白宫、接过权力接力棒的关键时刻爆发了出来,这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 “先生们,在我们即将接手这个国家方向盘的时候,有人把刹车油换成了火药,然后把点燃的火柴扔了进来。” “胡佛先生现在大概已经在打包他在白宫的行李了,他可以带着‘我尽力了’的表情离开,把这辆着火的汽车留给我们。” “所以,现在有没有人能能够告诉我,这场该死的全国性金融心肌梗塞,是怎么做到在短短两周内蔓延全国的?!” 财政部长威廉·伍丁猛地一颤。 他知道这个问题是抛给他的,连忙回答:“总统先生,根据我们掌握的最新消息,事情的起因是底特律的联合监护信托公司。” “该公司资产严重恶化,与当地工业尤其是汽车业绑定过深,州政府、联邦复兴金融公司曾试图组织救援,但最关键的一方……亨利·福特,拒绝了任何形式的注资或担保。 “亨利·福特放出‘让银行倒闭,让清算开始’的狠话,他的拒绝导致最后的救援谈判破裂,从而引爆了这场灾难。” “亨利·福特……砰!” 罗斯福的拳头重重砸在厚重的桃花心木桌面上。 他当然认识那个老头。 一个信奉极端个人主义和社会达尔文主义的工业皇帝,一个把工厂视为自己绝对王国、把政府视为最大敌人的倔强老头。 在大选中,他没有支持胡佛,但也没有公开支持自己,保持着一种唯我独尊的高傲中立姿态。 罗斯福强压下怒火,目光再次投向威廉:“威廉,你还记得当初是怎么跟我保证的吗?” 威廉脸色瞬间惨白,慌忙解释:“对不起总统先生,没有人能够想到这场危机会爆发得如此之快,哪怕是华尔街的那些金融家们……” “没有人……” 罗斯福刚想说些点什么,可大脑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停了下来。 一段被遗忘的记忆渐渐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他想起了几个月前,在海德公园庄园的庆功晚宴上,有一个年轻人曾当着他的面,发出过关于银行危机的警告。 他还记得,那个年轻人预判接下来几个月,全美会爆发一场极其严重的银行挤兑危机,甚至会导致整个银行业彻底崩溃。 当时,他确实听进去了,心中也泛起过一丝警惕,晚宴结束后,他还专门找威廉聊过这件事,询问威廉的看法。 可威廉当时却告诉他,不必为此担心。 毕竟华尔街的金融家们的鼻子比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还要灵敏,一旦有重大隐患,一定会第一时间察觉的。 得到威廉的保证后,他便渐渐将那个年轻人的警告抛到了脑后,一门心思投入到组建内阁、平衡各方势力、筹备就职典礼的事情上。 可现在仔细回想起来,那个年轻人说过的每一句话。 银行危机彻底爆发、危机蔓延至全美、甚至预判了危机爆发的时间节点,这所有的一切,都准确的可怕! “哦,对了……” 罗斯福的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光亮,似乎想起了什么关键的事情,当即转过身对站在门口的助手说道:“去把费兰交给我的那份文件取过来!” “是,总统先生!” 在座的内阁成员们,看着画风突变的罗斯福,一个个都摸不着头脑,脸上满是疑惑。 没过多久,助手便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中紧紧攥着一份文件,快步走到罗斯福面前。 罗斯福连忙伸出手,迫不及待地翻开文件,一字一句地仔细起来。 起初,他的脸色依旧阴沉,可随着的深入,他脸上的神色渐渐发生了变化。 惊讶、是震撼,到最后,当他看完所有内容时,整个人都呆住了,手中的文件微微颤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光芒。 “怎么了总统先生?” 一旁的威廉看着罗斯福呆滞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 罗斯福缓缓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文件递到威廉面前:“你自己看看吧。” 威廉连忙接过文件,迫不及待地翻开起来。 但和罗斯福不同的是,读完后的他并没有太过惊讶,只是点了点头:“总统先生,这是一份不错的危机总结。” 第8章:抵达华盛顿 “你错了,这可不是一份危机总结。” 罗斯福摇了摇头,语气复杂。 威廉一愣,连忙问:“总统先生,那这是什么?” “这是几个月前,一位年轻人交给我的,就在你跟我保证,金融市场短期内不会出现崩溃危机的那一晚。” 威廉手中的文件险些掉落在地,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罗斯福:“总统先生,这……这不可能,我不相信有人能够提前几个月就将这场危机解剖得如此详细、拟定出如此完善的应对方案,除非他是亚历山大·汉密尔顿!” 亚历山大·汉密尔顿,美利坚开国元勋,也是第一任财政部长。 凭借过人的智慧建立了美利坚金融体系,被后世誉为美利坚金融之父。 罗斯福没有接威廉的话茬,转头看向助手:“立刻打电话给海伦,让她马上带费兰来见我!” “是,总统先生。” …… 波士顿郊外,肯尼迪的私人庄园内。 约瑟夫端坐于深色实木书桌后,指尖夹着一份文件,目光反复在纸面上来回扫过,脸上满是疑惑与不解。 文件上,详细记录着费兰的所有信息。 出生年月、童年经历、求学之路,还有那些被标注得格外醒目的不良事迹。 比如逃课、酗酒、与街头混混厮混、沉迷灯红酒绿,甚至曾因聚众闹事被警局逮捕了数次。 从头到尾,这份档案所呈现的,都是一个被宠坏的大家族纨绔子弟,哪里像是个能预判全国性金融危机、有着敏锐洞察力的金融天才? 约瑟夫闭上眼睛,脑海里回放当晚的片段。 “纽约联邦储备银行的黄金存量在过去三个月下降了近15%,尤其是对欧洲的净流出在加速,这不是正常的贸易结算,这更像资本在逃跑……” “其次是商业票据市场,近期的优质商业票据利率在过去两周跳升了80个基点,但成交量却萎缩了40%,这明显是银行之间不愿意相互拆借……” 现在复盘,确实每一条都被费兰预测中了。 难道…… 是某些人或者某个机构,借费兰的口替他们传话? 但这也不对啊。 连华尔街那帮人、他旗下的金融分析师,都没能预测到这么糟糕的局面,还有谁能够预测得到? “这年轻人,似乎有点意思……” 约瑟夫脸上疑惑和玩味之色交加。 纽约。 费兰正在听着收音机里传出的新闻播报。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他还以为,又是那些想通过攀附上白宫的狐朋狗友,可没想到打开门一看,竟然是海伦。 “海伦姐姐,请进。” 费兰心中一颤,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海伦走进公寓,习惯性地想捂鼻迎接烟味、酒气和凌乱景象。 可定睛一看,此时的公寓却干净得过分。 地板光洁,书籍整齐地码放在书架上。 桌子上摊开的不是空酒瓶和赛马报纸,而是厚厚的《华尔街日报》、《商业金融纪事》等合订本,还有一堆写满笔记和数字的稿纸。 “要喝点什么吗?” 身后的费兰问。 “不用了。” 海伦走到沙发坐下:“我今天来,只想弄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几个月前,在海德庄园,那些关于银行危机的话,你是替谁传达的?” 费兰愣了一下,随即坦然道:“没有谁,是我自己研究的结论。” 海伦猛目光锐利地盯住他:“这次危机的严重,连华尔街那些财团和最好的分析师都没能预料到,而你,费兰,我的弟弟,你五岁我就认识你了,我看着你长大,你有多少斤两,我想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 费兰有些无奈,只能举起右手:“我亲爱的姐姐,我可以对着上帝、对着父亲母亲的名义发誓,那些分析和预测,每一个字,都出自我自己的思考和判断,没有人在背后指使我,我也不是任何人的传声筒。” 海伦眉头一皱,沉默了几秒说道:“你知道吗,富兰克林叔叔给我打了电话,让我带你去见他。” “好,什么时候出发?” 费兰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巨大的狂喜瞬间冲上头顶,但他强行压了下去。 “好你个头,费兰,你以为这是去家庭聚会吗?除了他,财政部长、国务卿、所有核心内阁成员都在,那是全美最精明的一群人,在他们面前,你糊弄不了的!” 费兰迎上海伦警告的目光:“那就让他们好好瞧瞧好了。” “这是你自找的!” 海伦恼怒的站了起身,大步走向门口。 费兰立刻抓起衣架上的外套跟了上去。 那辆林肯K型轿车已经停在楼下,司机依然是上次来接费兰的比奇。 为姐弟俩拉开车门后,他立即上车启动,驶入转向南方的公路。 在1933年这个时期。 从纽约前往华盛顿,大多人都会选择火车,或是搭乘货车结伴而行,这样既便宜又便捷。 至于乘坐轿车,不仅需要耗费大量的燃油,还要支付高额的过路费,也只有上流阶层的人才能够负担得起。 经过数个小时的车程,华盛顿的轮廓在前方地平线上显现。 1933年的华盛顿特区,远非后世那个宏伟、拥挤、充满纪念碑与权力的现代都市。 它更像一个过度扩张的南方小镇,核心区域有几栋庄严的古典建筑,但大部分街区是低矮的房屋。 林肯轿车最终停在一栋不起眼的联邦大楼前。 这里远离白宫,显然是罗斯福团队选中的临时指挥所。 更隐蔽,也更能避开胡佛政府最后时刻的干扰。 大楼内,那间会议室中,烟雾浓得几乎化不开。 会议已经持续了大半天,每个人的脸上都刻着疲惫,可即使再疲惫,也没有一个人抱怨。 胡佛政府还在名义上运转,承担着最后的法律责任。 但再过几天,真正的压力将会全数转移到了他们肩上。 他们必须要趁现在,找到一个有效的方案来。 就在这时,罗斯福的助手走了进来:“总统先生,海伦女士和费兰先生到了。” “带他们进来。” 第9章:舌战威廉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会议室的门口,满是好奇与期待。 没过多久,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海伦率先走了进来,费兰紧随其后。 在场的这些人大多在三个月前的庆功晚宴上见过。 至于那些没有参加晚宴的,费兰也通过后世的资料,对他们的性格、他们的履历、立场,甚至弱点都熟悉得一清二楚。 “富兰克林叔叔,我把费兰带来了。” 海伦走到罗斯福面前,微微躬身说道。 “很好。” 罗斯福看向了费兰,表情复杂:“孩子,你判断得很准确,我们的银行体系,正如你所预见的那样,崩溃了。” “只是,我必须承认一个令人难堪的事实,我没有提前做任何准备。” “没关系的,即便是提前做了准备,但或许也不过是在踩住已经快磨损殆尽的刹车片而已,想要阻止美利坚这辆汽车彻底失控,现在需要的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大修。” “总统先生,请恕我冒昧,这位是……?” 威廉终于开口了。 从早上总统先生提到的‘那位年轻人’、和后面那份危机预案,他早就对这个叫作费兰的人好奇得很了。 罗斯福这才从专注的倾听中回过神来,指着费兰:“诸位,这位是费兰·罗斯福,我的侄子。” 轰。 费兰感到一阵电流从脊椎直冲后脑。 那似乎不单只来自他自己的情绪,而是来自这具身体原主的痉挛。 原主私生子出身,本来就极度渴望身份的认同。 而现在,罗斯福家族的话事人,美利坚合众国的当选总统,在这间聚集了未来国家最高权力的房间里。 不是以私生子、不是以詹姆斯哥哥的儿子、而是以‘我的侄子’四个字来表述。 这毫无疑问是一种认可! 费兰知道,即使今天他毫无作为走出这间会议室,但仅凭罗斯福这句话,他就足以在整个美利坚横着走。 这不是狂妄,这是这个国家的政治常识。 此刻的会议桌上,气氛却有些微妙。 威廉、科德尔、哈罗德……每一张面孔上都是克制的惊讶和困惑。 罗斯福家族是政治世家,从奥伊斯特贝到海德公园,每一位成年成员的姓名、面孔、履历,都是他们这些政治圈内人必须掌握的基本情报。 但他们从未听说过费兰·罗斯福这个名字。 “费兰先生,我听总统先生说,你在三个月前就预判到了这场危机。” 威廉拿起了那份危预案:“而且还提前给出了一份危机预案,请原谅我的直接,你在这份预案中预判了银行危机的爆发节点、日期、传染路径……能告诉我,你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吗?” “我做了些调查,首先是黄金,纽约联邦储备银行的黄金存量,从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一月,下降了接近百分之十五,这不是秘密,美联储每周公报都有披露。” “但很少有人把它和银行挤兑的风险直接挂钩,黄金外流意味着外国投资者和本国富人正在将资产转移出境,这是对美元信心的根本动摇。” 威廉没有打断,认真聆听着。 “其次是商业票据市场,从二月初开始,优质商业票据的利率在两周内跳升了八十个基点,但同时,成交量萎缩了百分之四十以上。” 费兰顿了顿:“利率上升而成交萎缩,这不符合正常的供需逻辑,唯一的解释是,银行之间不再愿意互相拆借,它们在囤积现金,防备挤兑,这种流动性枯竭,是整个系统性危机的典型前兆。” “你说黄金外流是公开数据,没错,但你忽略了一点,这种外流从1931年欧洲货币危机时就开始了,中间有波动,但并没有引发银行体系的即刻崩溃,美联储和摩根他们都认为,现有的黄金储备仍在法定要求以上,足以支撑美元。” “至于商业票据利率,你提到的跳升确实存在,但这主要是因为最近几周工业产出的进一步下滑,导致市场对短期信用风险评估重新定价,这是经济基本面的反映,不必然等同于银行间互信的崩盘。” “所以,仅凭这两组数据,你凭什么做出‘三个月内银行体系必然崩溃’的结论?” 威廉能被罗斯福提名财政部长,自然是这个国家最懂金融的人之一,瞬间便提出了自己的质疑。 “您说得完全正确,威廉先生,单凭这些数据,做不出那样的结论,所以,我又看了些别的东西,那东西不是报表,是历史。” 费兰向前倾了倾身,双手自然地交叠在桌沿:“1807年,杰斐逊总统的《禁运法案》切断了美英贸易,新英格兰的航运业几乎一夜停摆。” “亚历山大·汉密尔顿,那时候他已经去世,但他的第一合众国银行模式还在运转,他在1792年应对过类似的流动性危机。” “但他的做法是什么?不是向国会申请立法,而是动用财政部存款,直接向市场注入流动性,同时要求各州银行保持支付,他在做的,是信用的再分配。” “1907年,尼克伯克信托公司倒闭引发的恐慌,J.P.摩根把全美最重要的银行家锁在他的私人图书馆里,逼他们出钱组建流动性池。” “那次危机的导火索是什么?是几家信托公司的过度投机,但深层原因,和今天一样,是准备金分散、监管真空、银行间互不信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威廉,也扫过其他内阁成员:“1931年,欧洲信用崩塌,金本位断裂,当时我们的银行体系已经亮起黄灯,但为什么没有引发全面挤兑?” “因为人们还相信联邦政府能兜底,相信银行手里的政府债券是安全的,相信下一个季度会好起来。” “可两年过去了,农民卖不出粮食,工人拿不到工资,工厂不采购原材料,零售商不进货,所有真实的商业活动都在萎缩,但银行还在给那些早已失去偿付能力的债务‘展期’,那不是为了帮助企业,而是为了掩盖自己账上的坏账,这是用纸糊的房子,只需要有人轻轻一推。” 第10章:资本是什么? 费兰盯着威廉:“去年十一月,我在看美联储公报、商业票据日报,同时也在读1807、1873、1893、1907的数据,那些年的危机的形状、传导路径、心理临界点,几乎一模一样,唯一区别是这次我们的杠杆更高,全球化程度更深,金本位更脆弱。” “所以,威廉先生,如果您当时也看到同样的东西,并且相信历史不会撒谎,您也能做出和我一样判断的。” 费兰停止了话语。 会议室也变得死寂一般的安静。 威廉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但却久久没能将声音发出来。 那张经历过无数次国会听证会、华尔街谈判、国际金融会议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难以定义的神情。 不是愤怒,是一种被比自己年轻四十多岁的人,用自己最熟悉的知识堵住后,正在努力消化的尴尬。 海伦死死盯着费兰的侧脸,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她一路上都在准备,准备在费兰被内阁大臣们问倒时,如何得体地替他打圆场,维持自己叔叔的体面。 可是现在,不是费兰被问倒。 反倒是威廉·伍丁,美利坚即将上任财政部长,被一个哈佛辍学的私生子,用金融史、数据和逻辑,结结实实地教育了一顿。 海伦感到一阵眩晕。 这真的是她认识的费兰吗? 会议桌上,罗斯福轻轻咳嗽了一声:“孩子,既然你预见了这场灾难,那么,你是否也有一些解决方案呢?” “是的,我们必须在新政府上台的第一时间,以最快的速度,推动一项紧急银行立法。” “继续说。”。 “第一,总统就职后,应立即宣布全国性银行假日,不是各州自行其是的关门,而是由联邦政府统一发布、全国同步执行的强制停业,建议为期四天,最长不超过一周……” “等等!” 威廉几乎是本能地出声打断:“你有没有想过现在的局势?各州宣布银行假日之后,民众的反应你已经看到了,现在我们还没上台,民众还可以骂胡佛,如果我们一上台,由联邦政府亲自宣布银行关门,那所有矛头都会指向我们,这会成为新政府上任的严重信任危机。” “威廉先生,我完全认同您的担忧,但请允许我问一个问题,现在各州的银行假日,是在什么情况下宣布的?” 威廉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费兰会进行解释。 “是在挤兑已经发生之后!” “密歇根、马里兰、俄亥俄……每一个州的关门,都是被储户冲垮了大门、被迫进行的投降,因为民众看到的不是政府在保护他们的存款,而是政府在挤兑发生后仓皇地关上门,连让他们看一眼存款的最后机会都不给。” “但我们来做,性质完全不同,我们不是被挤兑追着跑,而是在挤兑发生后主动宣布全国休业,这不是投降,是战略冻结。” “民众会恐慌,是因为不确定性,但如果新总统亲自告诉他们:给我四天时间,让我把你们银行里的钱分清楚哪些是安全的、哪些是危险的,四天后我会亲自告诉你们……” “那么这种恐慌,是可以被安抚的。” “所以您觉得呢,威廉先生?” 威廉沉默了。 “继续。” 罗斯福说道。 “上任后,立即组织足够的人手,对全国所有银行进行闪电式审查,不需要细致审计,只需要把它们分成三类。” “第一类,资本充足、经营稳健,四天后可以立刻重开;第二类,有一定问题但能救,由复兴金融公司提供紧急贷款或注资;第三类,已经彻底资不抵债,必须清算或托管……”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 一条条框架从费兰口中流泻而出,这不是零散的灵感,而是一整套清晰、连贯、自成逻辑的应急治理方案。 威廉的笔在笔记本上飞速移动,起初只是出于职业习惯,渐渐地,他的速度慢了下来。 因为他发现,自己似乎不是在记录一个年轻人的建议。 而是在抄写一份成熟的法案提纲。 而让他脊背发凉的是,这份提纲里涉及的许多具体条款,连他这个即将上任的财政部长,都还没有完全想清楚该如何落地。 直到费兰说到其中一条。 “同时,法案应授权财政部对申请重开的银行进行股权重组,对于资本严重不足但具有系统重要性的机构,财政部有权通过购买优先股的方式注资,并相应获得董事会席位和薪酬监管权。” “等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威廉的笔尖猛地一顿:“政府入股银行,获得董事会席位,华尔街不可能接受这个!” “摩根、洛克菲勒、杜邦……他们可以接受政府提供流动性,可以接受短期监管,但你这是让政府直接走进他们的董事会!” “这触碰到的是私有财产权的底线,如果连他们都站到对立面来抵制新政府。” “那美利坚就真的完蛋了!” 费兰没有退让,回道:“威廉先生,资本是什么?” 威廉一愣。 “资本是水,它永远往低处流,往利润最丰厚的地方流,这不是道德问题,这是物理定律。” “但如果整个流域都干旱了,工厂关门、工人失业、商店倒闭、农民破产、水还能流向哪里?” 没有人回答。 “资本逐利,但利润的前提是交易,交易的前提是人还有钱可以花、有需求可以满足,如果几千万失业者连面包都买不起,福特生产的汽车卖给谁?” “如果四万家企业倒闭,摩根的债券卖给谁?” “如果农民烧掉卖不出去的玉米,洛克菲勒的炼油厂拿什么开工?” 他顿了顿:“大萧条不是上帝降下的天罚,是这三十年来,资本流向了最高的山顶,在山顶建起了最华丽的宫殿,而山脚下的大片土地,那里住着绝大多数人,已经龟裂成沙漠。” “现在,沙漠正在向山顶蔓延,华尔街的宫殿也开始摇晃了,所以,您觉得他们真的愿意陪着这座宫殿一起坍塌,还是愿意,在自己脚下那块地彻底崩塌之前,接受一些他们不喜欢、但能保住地基的改造?” 第11章:费兰的恩情 威廉目光死死的盯着费兰的脸庞,没有说话。 几次的交锋可谓令他颜面尽失,但却不得不承认,费兰似乎看得比他更透彻。 “先生们,这项法案的思路,你们怎么看?” 罗斯福没有评价费兰的言论,只是将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内阁成员。 科德尔托着下巴:“从金融稳定的角度来看,我觉得这思路是对的,但细节需要采纳更多专业人士的意见。” 哈罗德点头:“这项法案是激进了一些,但眼下的美利坚,确实需要一副激进的猛药。” “……” 内阁成员大多表示认同。 罗斯福最后看向威廉。 威廉沉默了几秒,但他也说不出更好的办法,最后只能是点头。 罗斯福转向费兰:“孩子,既然这项法案的思路是你提出来的,我需要你,你愿意加入起草团队吗?” 费兰心中翻涌,他知道这意味着自己已经拿到了权力核心的入场票,当即点头:“为了美利坚,我义不容辞!” “不过……我希望能推荐一些对这项法案有帮助的人加入。” “说。” “阿瑟·巴兰坦。” 这是现任财政部的助理部长,胡佛政府的人。 1931年银行危机时,他主导过复兴金融公司的救助方案,对银行分类评估和流动性注入有实操经验。 当然,按照历史的轨迹,他最终不但成功留任了,并且还成为了紧急银行法案的操刀人。 费兰之所以‘多此一举’推荐他,原因也很简单。 他要让这家伙欠他一份人情,这样的话,后续法案的工作会更好的展开。 罗斯福看向了威廉:“威廉,你觉得呢?” “阿瑟·巴兰坦是个有能力的人,我觉得可以。” 作为即将上任的财政部长,威廉已经早就敲定好了上任后哪些人可以用,哪些人该踢出去。 而这阿瑟·巴兰坦,就是他认为的可用之人。 即便是费兰不说,等到他上任后,也会让阿瑟·巴兰坦留任帮忙的。 罗斯福点头:“还有吗?” “休·塞缪尔·约翰逊,他去年参与过经济复兴计划的草案工作,对‘紧急状态下的行政授权’有独到理解,如果我们想要法案既能通过国会审查、又给我们留有足够的操作空间,他的视角会有用。” “还有……” 费兰又念出了十几个名字。 可每一个名字报出,威廉的眼神就变一分。 不是因为这些名字他陌生,恰恰相反,每一个他都认识。 有些是他刚才在内心就盘算着征召的,有些是他还在犹豫的,有些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想到。 可费兰报出他们的顺序、分类、理由,就像在朗读一份他已经默背过无数遍的花名册。 这就像是一名设计师,已经为他们全身心设计好了这款产品,只需要他们去执行就行了。 “就这些了。” 罗斯福的目光习惯性地落在威廉脸上。 威廉没提出异义,这代表着默认。 “好,在我们就职之前,法案的筹备工作必须严格保密,胡佛政府还剩最后几天,我不确定他们会不会在交接期给我们使绊子,这种时候,任何提前泄露都可能成为靶子。” 罗斯福扫视全场:“一切,等到我们接过权力之后,再进行宣布!” 这句话像一道无声的敕令,宣告了漫长会议的终结。 科德尔合上笔记,哈罗德揉了揉太阳穴,威廉默默将钢笔插回笔套,所有人都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并下意识的将目光望向费兰。 这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在他们最焦头烂额的时刻,像一块从浓雾中突然浮现的礁石,给了这艘即将触礁的航船一个可以暂时系缆的方向。 如果不是他,今天这场糟糕的会议,还不知道还要在绝望的循环里盘旋多久。 内阁成员们陆续起身。 哈罗德走过费兰身侧时,罕见地拍了拍他的臂膀。 这位以强硬著称的内政部长没有多余的表情,但该动作明显是在表达着认可。 威廉是最后一个起身的,走出走廊后,他立即对等候的助手吩咐:“威尔逊,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明天之前,我要看到一份关于费兰·罗斯福的详细档案摆在我的办公桌上!” 助手愣了一下,立刻点头。 同一时刻,走廊不同角落,相似的低声吩咐在不同的幕僚和秘书之间流动: “对,就是那个年轻人,把他能查到的所有资料弄来给我。” “联系纽约那边,查一查詹姆斯·罗斯福是否真的有个叫作费兰·罗斯福的子嗣。” “……” 今夜之后,费兰·罗斯福这个名字,已经进入了美利坚权力核心层的重点关注名单。 内阁成员们离开后,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罗斯福靠向椅背,摘下夹鼻眼镜,用拇指和食指缓缓按压眼角。 那张始终保持着从容与镇定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疲惫的纹路。 片刻后,罗斯福放下手,重新戴上眼镜,他对始终静立在身后的助手说道:“给这孩子安排个住处,让他先好好休息几天。” 他看向费兰:“先去歇着吧孩子,今天你已经交出答卷了,接下来的仗,我们一步一步打。” 费兰点了点头,随那名助手向门口走去。 门合上后,罗斯福指了身旁威廉坐的椅子,示意海伦坐过来。 海伦立即坐了下来:“富兰克林叔叔,您是想了解费兰吧?” “是的,把那孩子的事情好好跟我说一说。” 海伦点了点头,将费兰从小到大的经历详细说了出来。 罗斯福就这么静静的聆听着。 “父亲去世前,把我叫到了床前,说‘海伦,那孩子将来能帮一把就帮一把,来到这世上并不是他的错’,所以后面哪怕是他被警局逮捕了几次,我都出面把事情压了下来。” “辍学、斗殴、欠债、酗酒……,这就是他二十五年的全部履历?” 罗斯福脸上满是疑惑。 他完全无法理解,一个将生活过得如此糟糕的人,是怎么一下子就打通了任督二脉了? 第12章:就职典礼 “是的,不过最近他似乎有所改变……” “怎么说呢?” “比如说,现在他的公寓里,不再有空酒瓶、不再有留宿的女人,只有堆积着的报纸、书籍、以及大量的个人笔记,或许,是上帝在保佑他,让他开窍了吧。” “开窍……开窍……” 罗斯福反复念了几遍这个词,很快变得释然:“也许吧,但无论如何,这孩子现在想做点正事,而且确实能做,这就够了。” …… 乔治敦,N街。 这是一条安静的街道,两侧是19世纪末建造的红砖住宅。 黑色轿车停在一栋四层联排住宅门前。 “就是这里了,费兰先生。” “这栋楼是罗斯福夫人远亲莫顿家的产业,目前整栋空置,三楼东侧那间套房采光最好,已经收拾过了。” 费兰跟着这名叫作米西·利汉德的助理走了进去。 三楼那间套房不大,但格局方正。 卧室也很简朴,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把扶手椅。 整体来说,不算豪华,但却算是一处让人可以安静居住的住所。 米西从皮包里取出一张卡片,放在书桌上:“费兰先生,有任何需要的话,请拨打这个号码,会有人处理。” “谢谢。” 米西点点头,转身离去。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消失,然后是楼下大门闭合的轻响。 费兰独自站在窗前。 这几天,或许将会是他人生中最宁静的时光。 三天后,当罗斯福宣誓就职,他将会进入法案起草团队,那将会置身于一场史无前例的风暴漩涡之中。 不久后,楼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铁门敲击声。 费兰快步下楼,打开了铁门,门外站着的,正是海伦。 “这里还行吗?” “挺不错的。” “那就好,我要回纽约了。” “已经入夜了,不能明天再回去吗?” “拜你所赐,叔叔现在已经下定决心发起一场‘战争’,我必须要尽快赶回去做些准备。” 费兰心想,这哪里是拜他所赐? 磨刀霍霍向资本,本就是他们那位叔叔骨子里的打算,他只是恰好在刀锋即将出鞘的时刻,递上了一块磨刀石而已。 就在这时,海伦突然上前一步,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为费兰整理了一下衣领与衣襟。 动作轻柔,与往日里那个对他满脸不屑、语气严厉的姐姐,判若两人。 整理完毕后,她抬起头,目光紧紧看着费兰:“费兰,不管你以前做过什么事,但是现在,你已经学会了为家族做贡献,相信有一天,你会得到家族的正式认可的。” 这番话像一股暖流涌入费兰的心中,让他有些触动。 他想起了这些年来,海伦虽然表面上对原主不屑一顾、言辞犀利,可却总在毫无条件地帮助着原主。 费兰的点了点头,抬眼望向海伦身后不远处静立的比奇:“比奇,请务必安全将我姐姐送到纽约。” 比奇微微欠身:“放心吧费兰先生,我会的。” 海伦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上车。 车门关闭,引擎轻响,轿车缓缓滑入夜色…… …… 1933年3月4日。 这天华盛顿的天气像是刻意配合这个国家的心情,阴冷,浓雾,细雨绵绵,气温逼近零度。 但这是美利坚的一个重要日子。 第32任总统的就职典礼。 值得一提的是,这是美利坚历史上最后一次在3月4日举行的总统就职典礼。 四年后,宪法第二十条修正案将把就职日提前到1月20日,缩短跛脚鸭总统的尴尬任期。 但对此刻的胡佛来说,尴尬已经不重要了。 早晨七点。 罗斯福首先前往圣约翰圣公会教堂。 那座被称为‘总统教堂’的黄色哥特式建筑坐落在白宫对面,自麦迪逊时代起就是历任总统的祈祷之所。 罗斯福坐在轮椅上,由助手推入教堂。 他没有使用支架,没有试图站起来。 今天,他将以自己真实的样子,面对上帝和国民。 上午十点,他来到白宫,与即将离任的胡佛喝咖啡。 椭圆形的红厅里,壁炉烧得很旺,但气氛冷得像窗外的浓雾。 罗斯福坐在扶手椅里,身姿挺拔,脸上带着他一贯的从容笑容。 胡佛坐在他对面,那张曾经在四年前以压倒性优势当选、被无数人视为伟大工程师和繁荣守护者的面孔,此刻只剩下僵硬和灰败。 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四个小时后,他将会盖棺定论成为美利坚历史上的失败者,永远不可能翻身。 罗斯福啜了一口咖啡,语气温和地谈论着天气和交通安排。 他没有胜利者的炫耀,也没有虚伪的安慰,只是在完成一个程序。 胡佛机械地回应着,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发抖。 十一点,两人同乘一辆敞篷车,沿宾夕法尼亚大道驶向国会大厦。 往年的就职典礼,通常会有五十万到一百万观众。 可是今天,人数却少了很多。 讽刺的是,这并不是因为天气。 截至目前为止,全国已有二十一个州的银行完全关闭。 芝加哥的学校因无法支付教师工资而停课。 汽车工人、纺织工人、煤矿工人…… 成百上千万失业者,他们连来华盛顿的路费都凑不出来。 国会大厦台阶下,最醒目的并不是人群,而是一排排陆军巡逻队持枪而立。 这不是仪仗队,是实打实的战斗部队。 胡佛在离任前的最后几周,命令陆军参谋长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全面部署军队,以防就职日爆发骚乱或暴动。 此刻的麦克阿瑟正亲自站在国会大厦东侧的回廊下,卖力地指挥着部队的站位。 他需要要在新总统面前留下一个好的印象。 贵宾席设在国会大厦东侧台阶上方的临时看台。 厚厚的防雨布遮住了部分座位,但遮不住那一排排大衣领口露出的貂皮和丝绒。 摩根、洛克菲勒、杜邦、梅隆…… 各大财团家族的人已经到位。 他们裹着昂贵的皮草,互相寒暄谈笑风生,仿佛这不是一个国家即将崩溃的就职日,而是一场普通的社交聚会。 第13章:宣誓 费兰坐在后排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看着那群人的侧影,心里轻轻笑了一下。 他已经能够想象得到,待会这些人的表情会有多么精彩。 “费兰。” 身后响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费兰转头,看见海伦正沿着看台的过道向他走来。 她的身后,是罗斯福家族的一众成员们。 跟在后面的塔迪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当即停下脚步质问:“海伦,上次的晚宴就算了,这次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他还能出现在这?” 其他家族成员也出现了异样的眼神。 那种眼神费兰太熟悉了,是上流社会对待不该存在的人时特有的漠然。 “塔迪,费兰能到这是富兰克林叔叔邀请的,你如果需要解释的话,那就去问叔叔好了。” 塔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没再说话。 “请问,您就是费兰先生吗?” 就在这时,另一处方向的一道身影走了过来。 费兰转头一看,那人四十多岁,中等身材,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大衣,不是别人,正是财政部的助理部长阿瑟·巴兰坦。 费兰站起身,伸出手:“巴兰坦先生,很高兴认识你。” “费兰先生,非常感谢。” 巴兰坦紧紧握住他的手,可能因为激动的原因,脸部的肌肉显得有些抽搐。 新总统上台,将旧政府的官员踢出去,任用自己的心腹,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尤其是在现在整个美利坚都笼罩在金融危机的阴影之下,财政部的官员更是人心惶惶,每个人都在忐忑不安中,等待着自己命运的宣判,巴兰坦也不例外。 可就在几天前,威廉私下找到了他,亲口告诉他,新政府上台后,他将会继续留任助理财政部长一职,并且会参与一项重要的计划。 这个消息,可谓是让他欣喜若狂。 事后,他通过一些私下的渠道,悄悄打听,才得知了事情的真相。 他之所以能够顺利留任,之所以能够获得参与重要计划的机会,很大原因是因为一个名叫费兰·罗斯福的年轻人力荐。 虽然目前他还不知道这项重要计划具体是什么。 但他心中清楚,只要能够顺利完成这项计划,必然会得到新总统罗斯福的器重,自己的前途,也必将一片光明。 “巴兰坦先生,不用谢我,国家需要你。” “没问题费兰先生,当然没问题。” 巴兰坦用力点头,就差将‘忠诚’两个字说出来了。 不远处看着的塔迪等人愣在原地。 他们认识巴兰坦,虽然不是顶级权贵,但助理财政部长这个职位,在华盛顿已经是够分量的角色。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如此激动地握住一个私生子的手表示感谢? 这是什么情况? 海伦站在一旁,没有去做任何解释。 因为叔叔曾经说过,法案的事情还需要保密,因此哪怕是家族的人,也还没有知道三天前那场会议的事情。 如果说阿瑟·巴兰坦的出现只是让塔迪等人感到困惑不解,那么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则让他们彻底陷入了震惊。 看台前方,内阁成员们陆续入场。 科德尔·赫尔,即将上任的国务卿,南方的政坛元老,他在经过费兰座位所在的那一排时,脚步微微顿了顿,目光越过人群,准确地落在费兰脸上,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微妙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但塔迪看得清清楚楚。 哈罗德·伊克斯紧随其后。 这位以强硬著称的内政部长,脸上依然是他标志性的冷峻表情。 但他的目光同样扫过了那个方向,并且在接触的瞬间,微微眯了一下眼睛,那是一种老派政客之间心照不宣的致意方式。 弗朗西斯·珀金斯走得更近些。 这位即将成为美利坚史上第一位女性内阁部长的女士,在经过费兰身边时,甚至微微侧过身,对他点了一下头。 然后是亨利·华莱士、詹姆斯·法利…… 一个,两个,三个…… 塔迪等人不断数着,发现居然有三分之一的内阁大臣们,都在和费兰致意。 不是好奇的打量,不是社交场合的敷衍。 是认识,是某种他们看不懂的、但确凿存在的关联。 “海伦。” 塔迪终于忍不住了,他侧过身,声音压得极低:“你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 “以后你们就知道了。” 海伦没有立刻回答。 塔迪张了张嘴,还想追问,但就在这时,声音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淹没了整个国会大厦东侧广场。 罗斯福被推上了台。 那是他第一次,当着公众的面,带着轮椅被推到万众瞩目的中心。 在此之前,绝大多数美利坚人不知道他们的新总统是个残疾人。 媒体也很默契地守着一个公开的秘密。 那就是从不拍摄罗斯福站立或行走的照片,从不讨论他的身体状况。 所以当人群看到这一幕时中,有人捂住了嘴,有人愣在原地。 仪式开始了。 首席大法官查尔斯·休斯走到台前。 这位七十一岁的共和党人,面容严肃、声音沉稳,展开手中的圣经,开始领读誓词。 罗斯福的左手按在一本厚重的书上。 那是一本家传的荷兰语《圣经》,1660年代由他的母系家族从荷兰带到新阿姆斯特丹。 “……维护和捍卫合众国宪法……” 休斯的声音在风中飘荡。 罗斯福的嘴唇跟着念,但在念到‘维护’两个字时,他停顿了半秒。 短到绝大多数人不会注意到。 只有台下的费兰知道那半秒意味着什么。 多年后,罗斯福会在某个场合解释这个停顿。 他说,当时他在想,胡佛也宣过这个誓,胡佛也把手按在圣经上,也对着上帝和国民承诺过维护和捍卫宪法。 但那部宪法,没有保护这个国家的人民。 那些在胡佛村棚屋里挨饿的孩子,那些在银行门外跪着乞求毕生积蓄的老人,那些被工厂像破布一样抛弃的工人,他们没有被得到所谓的维护。 第14章:打的就是资本家 誓词念完了。 罗斯福抬起头,面对台下黑压压的人群:“这是一个举国上下无比神圣的日子,我深信……” 所有人都在认真聆听着。 直到几分钟后,罗斯福骤然停顿了一下。 那停顿比刚才更长。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首动听的钢琴曲,似乎要迎来高潮。 “现在,请允许我表达一个坚定的信念,其实我们唯一需要恐惧的,那就是恐惧本身!” 轰。 台下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费兰感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跳动。 这句话,他读过无数次,引用过无数次,在论文里分析过无数次。 但此刻,当它亲口从罗斯福嘴里说出来,他才感受到了。 这不是一句名言。 而是发起冲锋的号角! 欢呼声持续了整整一分钟,才渐渐平息。 罗斯福微微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这个伟大的国家,会像它曾经承受的那样,承受这一切,它会复兴,它会繁荣。” “因此,请允许我坦诚地阐述我对当前形势的看法,我认为当前的困境不是物质的匮乏,而是信用的崩溃。” “某些金融领域的‘货币兑换商’,从公众信任的宝座上逃走了。” “他们用顽固和无能管理金融市场,然后失败了。” “现在他们向公众求教,要求公众信任他们……” 听到这,费兰的的目光迅速扫向贵宾席前排。 果然,‘货币兑换商’这极具讽刺的几个字,使得摩根、洛克菲勒、杜邦……那些几分钟前还在谈笑风生的面孔,笑容僵住了。 费兰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 他们肯定在想:这个疯子、这个瘸子,这个我们当初支持他上台的人,怎么能、怎么敢把矛头对准我们的? 他们以为自己是扶持者,是幕后推手,是那个可以控制一切的力量。 但很显然,他们错了。 “如果国会不采取行动,我将请求国会授予我应对危机所拥有的最后手段,战时紧急权力!” “这种权力,应当像我们实际上遭受外敌入侵时被授予的权力一样大!” 广场上骤然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沉默,是是成千上万人同时屏住呼吸时,空气被抽空的真空感。 贵宾席前排。 还没能从‘货币兑换商’这几个字回过神来的摩根等人,再次呆若木鸡。 议员席上,那些见惯风浪的政客们也愣住了。 共和党领袖的嘴唇动了动,民主党的一众大佬互相交换着眼神,那眼神里不是惊喜,是错愕。 战时紧急权力。 这个词组从美利坚总统嘴里说出来,意味着什么,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不是胡佛那种‘恳请工商界合作’的软语温言。 这是要用法律、用军队、用国家暴力机器作为后盾的最后通牒。 而此前哪怕是局势再烂,胡佛也从未敢要求过这种权力。 演讲还在继续。 但摩根、洛克菲勒、以及那些高官议员们,已经无心在听。 至于那些普通民众们,他们也不再鼓掌、呐喊,就那么安静地站着。 有人流泪了。 不是悲伤,不是激动,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被触碰后的酸涩。 终于有人说了他们一直想听的话。 不是‘情况会好转’、不是‘再坚持一下’,而是从今天开始,哪怕我将会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但我也要为你们争取到面包和牛奶! 演讲结束了。 压抑了太久的掌声突然爆发出来。 胡佛是第一个站起身的人。 他没有跟罗斯福做任何表示,也没有回头看任何人,径直走向等候的轿车。 车门关闭的那一瞬,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冷笑:“他想当美利坚的皇帝!” 华盛顿,财政部大楼。 这座位于白宫以东、财政部广场西侧的灰色花岗岩建筑,自从银行危机爆发后,就一直笼罩在一种沉重的气氛中。 大楼三层东翼,一间会议室里,气氛比外面更加凝重。 长条橡木桌旁坐着十几个人。 他们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面孔上有银行家特有的冷静、律师特有的审慎、以及这个年代所有人共有的紧绷。 休·塞缪尔·约翰逊坐在桌子的中段。 这位四十九岁的前骑兵军官、后来的商人、过渡团队的经济顾问,此刻正用他那双经历过战火的眼睛审视着房间里每一个人。 几天前,威廉找到他,说想邀请他参与一项重要计划。 虽然目前还不知道那项计划是什么。 但结合罗斯福刚才那篇演讲。 货币兑换商从宝座上逃走了、战时紧急权力……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个让他心跳加速的可能。 他们或许不是在策划一份普通的行政命令,他们或许是在铸造一把剑! 门开了。 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 威廉·伍丁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阿瑟·巴兰坦。 然后,第三个人影出现在门框中。 一个年轻人。 二十五岁左右,身材挺拔,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 他的面孔在这些人里显得过分年轻。 但休注意到了他那双眼睛。 那眼神扫过会议室时,没有任何初来者的局促或好奇。 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审视的评估。 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们是谁,我知道你们能做什么,我知道我为什么需要你们。 威廉走到长条桌的主位前,没有坐下,只是双手撑住桌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先生们,我知道你们有很多疑问,但时间不多了,在正式开始之前,请允许我先介绍一下。” 他侧身,让出位置,右手微微抬起,指向费兰:“这位是费兰·罗斯福。”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罗斯福,这个姓氏在这里意味着什么,不需要解释。 但这个人,在场许多人都没有听说过,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费兰,将是我们即将起草这项法案的重要操盘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费兰身上,不解、疑惑、刻画在了很多人脸上。 尽管他是罗斯福家族的人,可不过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而已,凭什么能够成为他们的核心? 第15章:行动开始 “费兰,先给他们解释一下法案的大致框架吧。” 费兰点了点头,向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先生们,感谢你们今天能来,接下来的几天,我需要起草一项法案。” “这项法案的名称,叫作《紧急银行法》。” 最后那五个字令休等人感到心脏一跳。 “它的核心框架如下,第一,总统将宣布全国银行假日,为期四天至一周,暂停所有银行活动。” “第二,财政部对全国银行进行分类,健康的立即重开;有问题的,接受政府注资重组;破产的,清算接管。” “第三条:授权财政部审查所有银行账目,颁发重开许可证。” “第四条……” 费兰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得可怕。 每一个条款,都简要说明了目的和操作逻辑。 会议室里越来越安静。 休的笔停在笔记本上,忘了继续记录。 桌子旁几名以冷静著称的银行家,手指紧紧攥着钢笔,指节发白。 当费兰说完最后一个条款,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十几秒过去了。 没有人说话。 然后,休开口了:“费兰先生,恕我直言,你说的这些,不是一份简单的救助方案,这是……这是对银行体系的重构。” “而且政府进入银行获得董事会席位,审查所有账目,这会激起华尔街的讨伐,恐怕……” 休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那没说出来的话。 这搞不好会引起一场战争! “是的,休先生,这就是一场战争。” 费兰的目光扫过所有人:“而我们,就是起草宣战书的人!”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休目光变得深邃了起来。 他想起了罗斯福就职典礼上那句让所有人胆寒的话: “战时紧急权力,应当像我们实际上遭受外敌入侵时被授予的权力一样大。” 现在他知道那把剑是什么形状了。 他也知道,那个拿着图纸画出剑形状的年轻人,此刻就站在他面前。 “诸位,如果有人怕了,现在可以退出,门在那里,没有人会阻拦,没有人会追究,你只需要站起来,走出去,回到你原来的生活里,假装今天没有来过。” “但是……” 费兰的声音陡然下沉:“如果你们留下来,如果你们和我一起把这件事做完,你们的名字,将会被刻进这个国家的历史,是国家在最黑暗的时刻,选择站出来的英雄!” 国家的英雄。 这几个字毫无疑问是具有冲击力的。 在场不少人,感到了血液中出现了沸腾。 “需要我怎么做?” 休开口了。 他是真正希望国家变好的人。 至于战争? 他曾经在1918年的法国战场上纵横过。 他见过的战争,比这间屋子里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费兰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休先生,我需要你负责起草法案的行政授权条款,不是模糊的授权,是清晰的、能通过国会审查的、同时又能让财政部有足够手段干预银行运营的具体条款,你当过军人,应该知道什么叫‘命令清晰、执行灵活’。” “没有问题。” 费兰转向巴兰坦:“巴兰坦先生,你负责银行分类评估体系的设计,健康的、有问题的、破产的三类银行的标准,必须清晰、可操作、经得起推敲,财政部要在四天内完成全国所有银行的初筛,你的分类标准决定谁能活下来,谁必须死。” “交给我。” 巴兰坦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 费兰的目光继续移动,落在那位戴金丝眼镜的律师身上:“史密斯先生,你负责审查所有现有法规,哪些还能用,哪些需要修改,哪些必须废止,法案不能和现有法律体系产生冲突,但也不能被旧框架束缚,给你两天时间,我需要一份完整的法律环境评估报告。” “两天可能不够……” 史密斯显得有些为难。 “那就少睡点觉。” “好吧……” 费兰继续点名,继续分配任务。 每一个人的专长、背景、可能的贡献点,都被精准地调用起来。 有人负责银行重组条款,有人负责黄金管制细则,有人负责与美联储的协调机制,有人负责预案中的公众沟通部分…… 半个小时后,每个人都拿到了自己的任务清单。 起初还有人质疑,但到了最后,再也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质疑。 因为他们已经意识到了,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且知道每一个人能做什么。 他的分配不是随意的,是基于对他们背景的提前了解、对法案整体架构的深刻把握、以及对时间极限冲刺的精确计算。 休和其他人不断交换眼神,那眼神里写着同一个意思:这年轻人很可怕…… “诸位。” 费兰敲了敲桌子,把所有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8号之前,法案必须完成全部细节,是必须,听明白了吗?” “明白。” “那就开始吧。” …… 华盛顿,K街。 一栋外表不起眼的联排别墅,此刻门口停着十几辆顶级轿车。 客室里。 杰克·摩根坐在壁炉右侧的单人沙发上,手指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雪茄,眉头紧锁。 他旁边是小约翰·洛克菲勒、皮埃尔·杜邦…… 每一张面孔,都是这个国家最顶尖的财富符号。 但现在,这些面孔上只有一种共同的表情。 困惑混合着不安。 门开了。 一个中年男子快步走进来,是摩根家族的私人秘书,专门负责与政界沟通的联络人。 “白宫方刚刚传来消息,总统现在有紧急事务需要处理,无法举行会面,并且……关于就职典礼演讲中的任何内容,白宫暂时也无法给出任何解释或回应。” “这是什么意思?!” 小约翰那张以贵族式矜持著称的面孔,此刻因为愤怒而扭曲。 “无法回应?他是总统,他当着全国的面讽刺我们是‘货币兑换商’,现在他连一句解释都不给?!” 没有人能回答皮埃尔·杜邦说话。 但每个人心里都已经明白。 危险不再是猜测,是要降临了。 第16章:舆论攻击 杰克·摩根缓缓起身,走到房间中央,盯着壁炉里跳动的火焰,声音低沉:“我想我们需要给白宫一个警告,让他们知道,即便总统姓罗斯福、即便他已经入主白宫,但也不意味着就能够为所欲为,尤其是对我们。” 没有人提出异议,这代表着赞同。 杰克·摩根转过头,目光落在一个始终坐在角落、没有参与讨论的人身上。 威廉·伦道夫·赫斯特。 美利坚报业大王,旗下拥有《旧金山考察家报》、《纽约新闻报》等数十家报纸,读者数以百万计。 他的报纸可以捧红一个任何人,也可以毁掉一个任何人。 在美利坚,他的名字就意味着信息和舆论。 “赫斯特,你觉得呢?” “好吧……” 尽管和罗斯福保持着很好的私人关系,但赫斯特无法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拒绝,这意味着会在站着这些人的对立面。 窗外,夜幕正在降临。 华盛顿的街灯陆续亮起,昏黄的光晕在雾气中晕染开来,像一个个模糊的句号。 财政部大楼里,灯光彻夜未熄。 K街那栋别墅的会客室,灯光同样亮到很晚。 两条战线,在同一個夜晚,悄然拉开序幕…… …… 1933年的美利坚,电视和互联网尚未普及,那种能瞬间将信息送达千家万户的现代传播方式还不存在。 因此,当一个明星、政客乃至总统公开发声时,他的话能否传入全国百姓耳中,几乎完全取决于媒体的报道。 而在那个纸媒称王的时代,不少媒体为了博取眼球、争夺发行量,常常将原话断章取义,或刻意歪曲本意,制造更具冲击力的‘新闻’。 话语一旦出口,便不再属于说话者自己,而成了可以被裁剪、放大乃至篡改的素材。 就比如罗斯福昨天说的,如果有必要,他会向国会申请战时紧急权力。 而他这么做的目的,只要是在现场听完前因后果的民众就很容易理解。 咱们总统先生这么做,主要是为了能更好的解决问题嘛。 可今天《旧金山考察家报》头版头条却是:罗斯福宣称:自己将要向国会申请战时紧急权力! 表面来看,这确实是罗斯福亲口说的。 可你这上面也没有注释、没有解释、没有前因后果。 那民众听了后会怎么想? 他们只会觉得,你罗斯福一上台,不想着解决我们美利坚各种糟糕的问题,却只想着满足自己的私欲。 再比如罗斯福昨天表达的意思是,这个国家之所以会崩溃,是因为一些‘货币兑换商’造成的。 可今天《芝加哥论坛报》的标题却是:总统敌视所有商人,意图打压整个商业体系。 还有《底特律自由新闻报》:罗斯福:恐惧本身是我们唯一的敌人?不,失业才是! 这样的宣传,瞬间引起了一些城市民众的不满,并立即展开了游行。 白宫。 “我昨天就职典礼的所说的内容,难道除了华盛顿之外,就没有其他地方能听到了吗?” 各种充满了歪曲、讽刺的新闻内容,让此时坐在椭圆办公桌的罗斯福快气炸了。 “总统先生,根据我目前掌握的消息,这件事是赫斯特搞出来的,他手里有几十家报纸,遍布全国主要城市,他想怎么报道,我们……” 拦不住三个字,身为白宫媒体顾问的路易斯·豪没敢说出口。 “总统先生,赫斯特的报纸发行量大,读者多,很多地方的民众,根本看不到我们的原始讲话全文,只能看到他们加工过的版本。” 新闻秘书斯蒂芬·厄尔利跟着补充。 罗斯福眉头一皱。 在他竞选的道路上,正是赫斯特旗下的报纸为他摇旗呐喊,帮他塑造亲民形象,打击对手。 那时候,赫斯特是他的盟友,是他的喉舌,是他最锋利的舆论武器。 没想到的是,现在那柄武器转向了他自己。 罗斯福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昨天的演讲,那番关于货币兑换商的猛烈抨击,必然触动了那些人的神经。 摩根、洛克菲勒、杜邦……他们不会坐以待毙。 而赫斯特,显然是迫于这些人的压力下,对他发起了施压攻击。 “去财政部。” 财政部大楼。 门被推开的声音让所有人都抬起头,并下意识的站了起身。 “法案怎么样了?” 罗斯福坐在轮椅上被推进来。 “正在推进,分类标准今晚能出初稿,行政授权条款明天上午可以完成,其他部分也在同步进行,但整体还需要时间。” 威廉说道。 “看看这些吧。” 罗斯福示意助手将带来的几份报纸放在桌上。 “这是赫斯特的报纸,他们把昨天我的话歪曲得很严重,现在,芝加哥、洛杉矶、旧金山……好几个城市已经有人上街游行了,并且,要求我即刻下台。”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罗斯福带着自嘲的笑容。 一位刚上任的总统,却在仅仅一天后被曾经支持的很多民众要求下台,不得不说这是一件很讽刺的事情。 威廉等人拿起一份报纸,扫了一眼内容,脸色变得难看。 “我现在担心的是,等法案起草完了,我们还有没有能力取得民众的信任,如果舆论已经被他们彻底扭转,如果民众已经不相信我这个总统,那再好的法案,恐怕也只是一堆废纸。” “总统先生说得对,必须想办法先摁住赫斯特,不然搞不好等到法案起草完成提交国会的时候,舆论已经被他彻底扭曲了,到那时,就算法案本身没问题,民众也会先入为主地反对。” 威廉也立即表示认同。 巴兰坦托着下巴:“可是赫斯特掌握的媒体太多了,东海岸、中西部、西海岸,全有他的报纸,如果他执意要这么做的话,我们恐怕很难摁得住他……” “恕我直言,我想我们跟本没必要浪费时间去跟他交锋。” 众人将目光移到了此前一直沉默不语的费兰身上。 威廉开口:“费兰,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第17章:广播传话 “我们可以绕过媒体,由总统亲自跟民众对话。” “总统和民众沟通,不通过媒体,还能通过什么?总不能让总统挨家挨户敲门吧?” 威廉再次质疑。 罗斯福没有说话,但那双蓝眼睛里也浮现出同样的疑惑。 在这个年代,信息的传递路径是固定的。 总统在白宫说话,记者用笔记录,报纸印成铅字,报童沿街叫卖,民众花钱购买。 然后,他们才知道总统说了什么。 要么,就像就职典礼那样,民众亲自到场,亲眼看见、亲耳听见。 但那需要他们有钱买车票,有时间请假,有力气走完那几英里。 但很显然,费兰指的不是这个。 “各位,这几年,有一项技术发展得非常快,快得可能很多人还没有意识到它意味着什么,这项技术叫作半导体、无线电广播。” 罗斯福的眼神微微一凝。 “我做了一些调查,现在全美保守估计有超过六百万户有收音机,城市里有、乡镇里有、农场里也有,工人家庭有,中产家庭有,甚至很多失业家庭,他们卖掉了家具,卖掉了衣服,但保留了收音机。” “因为他们买不起报纸,但他们听得起广播,他们可能不识字,但他们听得懂人话。”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费兰的声音平稳地继续:“如果总统先生能坐在麦克风前,用平常的语调,像和家人聊天一样,告诉全国的民众,银行发生了什么,政府打算做什么,他们应该怎么做,赫斯特的报纸,还能有几分影响力?” “广播……?” 罗斯福等人的脸上还是疑惑。 “对。” 费兰点头:“报纸会把您的话剪碎、拼凑、歪曲,但广播不会,只要您亲自开口,每一个字都会原封不动地传进民众的耳朵里,他们听到的,是您的声音,不是记者的转述,他们感受到的,是您的语气,不是编辑的加工。” “到那时候,媒体这个该死的中间商,就再也赚不到您的差价了。” “听起来很很美妙,但这技术上真的行得通吗?” 这个年代,总统通过广播向全国说话,远不是坐在麦克风前‘开口就行’那么简单。 它是一套涉及声学、电力、传输、乃至全国广播网络协同的复杂技术工程。 所以威廉等人对此还有些不确信。 “所以正如我所说,这项技术发展得很快,而我们也赶上了好时代。” “现在我们只需要跟NBS、CBS几个广播公司‘沟通’好。” “让他们将声音拾取后,变成电信号,通过传音电缆传输到位于华盛顿郊区的广播发射台,再将音频信号加载到无线电波上,只需要1千瓦发射机就可覆盖全州。” 威廉问:“那其他州的听众怎么办?我们不可能在每个州都建一个发射台对着白宫。” “可以将全国地方电台,通过电话线连成一张网,我们这边的信号通过电话线同步送到波士顿、芝加哥、丹佛、旧金山,每家电台用自己的发射机,在当地把信号广播出去。” “广播网这个东西,NBC1926年就开始搞了,CBS也跟进了,他们平时播音乐会、播拳击赛,用的就是这套系统,所以技术上,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而我们要做的,只是让他们把麦克风挪到我们面前,就这么简单。” 话落,所有人望着费兰的目光变了。 他们完全没想到,费兰不仅在金融上天赋异禀,对这种技术上的东西居然也能了解得这么深。 但很快,罗斯福目光变得明亮了。 那不是普通的兴奋,而是一个在政治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的人,突然看到一件全新武器的光芒。 “孩子,这主意……似乎很不错,但我需要先回去和斯蒂芬、路易斯商量一下。” …… 消息传得很快。 快到让很多人措手不及。 “总统要绕过报纸,直接用所谓的广播跟民众说话?” “不是演讲,是‘聊天’?” “每一个有收音机的人都能听到?” 华盛顿的记者俱乐部里,几个老牌记者面面相觑。 他们干这行几十年,从麦金莱时代到塔夫脱,从威尔逊到哈定,从柯立芝到胡佛,从来没有哪个总统,想过要绕过他们直接和民众对话的方式。 “这不合理,总统和民众之间,本来就该有我们。” “他不能这样,没有我们,他怎么让民众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没有人能回答这几个问题。 而在华盛顿另一处豪华的私人宅邸里,赫斯特正在享用他的午餐。 牛排是顶级肋眼,红酒是1887年的拉图。 但当他听到秘书急匆匆带来的消息时,手里的刀叉停在了半空。 “什么?” “白宫那边传出的消息,千真万确。” 秘书的声音有些发抖:“总统要做一个全国广播讲话,直接对民众说话。不是通过报纸,不是通过记者,而是以自己的嘴亲口说。” 赫斯特的脸色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但熟悉他的人会知道——那是恐惧。 他花了三十年,建立起全美最大的报业帝国。 几十家报纸,数百万读者,无数政客要靠他的版面生存,无数消息要靠他的渠道传播。 他是舆论的王者,是信息的守门人,是白宫和民众之间那道无法绕过的墙。 现在,有人要拆墙。 “他不能这样。” 赫斯特放下刀叉,声音低沉:“这不符合新闻法规!” 他站起身,走向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全国广播公司(NBC)的负责人。 “默林,是我,听说白宫那边要搞什么广播讲话,你在这边接到通知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有些僵硬的声音:“是的,我们接到了。” “你答应了?” “赫斯特先生,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白宫方面……已经安排好了。” “默林。” 赫斯特的手指攥紧了听筒,声音压得很低:“你知不知道,总统和民众沟通,历来要通过新闻媒体,你们广播公司只是传输渠道,不是发布主体,你们没有权利……” 第18章:炉边谈话的幕后推手 “赫斯特先生。” 对方打断了他:“您说的这些我明白,但这件事,已经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赫斯特的眼睛眯了起来:“你旁边是不是还有有人?” 对面沉默了一会。 然后,一个陌生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清晰而平静。 “祝你好运,赫斯特先生。” 咔哒。 电话挂断了。 赫斯特握着听筒,愣在原地。 那声音就像是一道嘲讽,让他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底部升起。 他迅速拨出第二个电话,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 “佩利,是我,你那边……” “赫斯特先生,对不起,这件事我帮不了您,白宫已经安排好了……” 对方的声音同样僵硬,同样公式化 “佩利,你听我说……” “再见,赫斯特先生。” 咔哒。 第三个电话,同样的话,同样的语气,同样的结局。 第四个…… 第五个…… 第六个…… 赫斯特放下听筒,瘫坐回椅子上。 他明白了。 罗斯福不只是‘想到了’用广播,他是直接动手了。 就在赫斯特和他的同行们,还在商量如何进一步施压的时候,白宫的人已经抢先一步,把全美所有主要广播公司全部‘安排’好了。 赫斯特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想起自己三十年前说过的一句话:“谁控制了信息,谁就控制了国家。” 现在,有人正在用一种他从未想过的方式,试图夺走他的控制权。 与此同时,芝加哥、旧金山、波士顿、亚特兰大…… 无数传媒大亨的办公室里,正在上演相似的场景。 有人摔了电话,有人砸了杯子,有人破口大骂,有人瘫坐在椅子上久久说不出话。 但不管他们做什么,结果都一样: 罗斯福的讲话,将会在今天晚上八点,通过广播的方式,传进成千上户家庭的耳中。 他们拦不住。 而在全国无数个小城镇,在那些简陋的木屋里、在那些拥挤的公寓中,在那些寒风呼啸的农场—— 普通民众的反应,却完全不同。 “总统要跟咱们说话?” 一个芝加哥的失业工人,正蹲在街角晒太阳,愣了愣神。 “他咋跟咱们说?咱又不在华盛顿。” “听说是广播,所有电台都播、都能收听!” 工人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往家走去。 他家里有一台破旧的收音机,是他三年前分期付款买的。 妻子抱怨过,说这玩意儿浪费钱,但平日里爱听点音乐的他舍不得卖。 现在,那台收音机,突然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广播?总统?他凭啥跟咱说话?” 密西西比河边的一个小农场里,一个老农正坐在门槛上抽烟。 他的儿子从镇上回来,带来了这个消息。 “不知道,但镇上的人都说,这回不一样,不是报纸上那些胡编乱造的话,是他亲口说。” 儿子说道。 老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回屋里,把那台落了灰的收音机搬到院子里,开始摆弄天线。 纽约布鲁克林的一间狭小公寓里,一个犹太移民家庭正围坐在餐桌旁。 男主人刚刚失去了工作,女主人正为明天的食物发愁。 他们的收音机摆在角落里,平时只用来听音乐。 但今晚,他们会打开它。 “你说咱们的新总统先生会说点什么?” “不知道,但总比报纸上那些鬼话强。” “报纸上说他想当美利坚的皇帝。” “报纸上还说胡佛能让我们过上好日子呢。” 俄亥俄州的一个煤矿小镇,失业的矿工们聚在酒吧里,议论纷纷。 傍晚,白宫一楼外交接待厅。 厅门敞开,电缆从门缝里爬出来,沿着走廊的地毯边缘伸向远处的配电室。 厅内,四台NBC的麦克风已经在壁炉前排成一列。 几名技术人员蹲在地上,有人调试着音频放大器上的旋钮,有人在检查电缆接头…… 靠近窗边站着两个人。 他们分别是NBC的总裁默林·艾尔斯沃斯、CBS的在总裁威廉·佩利。 但此刻两人脸上的表情却像刚吞下一把苦药。 如果今晚这场广播成功了,如果罗斯福真的能绕过媒体直接把声音送进千家万户,以赫斯特这群传媒大亨、乃至他们背后站着的那群资本家,都将会对他们恨之入骨。 可他们能怎么办? 就在今天早上,调查局的人直接闯进了他们的办公室。 然后就是一通威胁,就差没把枪顶在他们的脑袋上了。 当然,他们也不是没挣扎过。 默林还试图用技术问题搪塞:“总统的声音要覆盖全国?技术上难度太大了,信号传不过去,这根本不可能!” 可没想到对方直接反驳: “说可以把全国几百家地方电台用电话线连成一张网,白宫的信号通过电话线同步送到波士顿、芝加哥、丹佛、旧金山,每家电台用自己的发射机在当地广播,你们平时播音乐会、播拳击赛,不就是用的这套系统吗? 除此之外,对方甚至连广播网的技术参数都知道。 这让默林直接呆若木鸡。 NBC从1926年就开始建广播网,平时播音乐会、播拳击赛,的确用的就是这套系统。 但可那是自家内部的事情,他们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而白宫方面,又怎么会想得到用这种方式将会总统的声音传到所有民众耳中的? 门口传来脚步声。 两人不约而同地抬头。 最先走进来的是威廉·伍丁。 在他身后,是阿瑟·巴兰坦等财政部高级官员, 人群中还有一个人,二十多岁的年纪夹在几位财政部高官之间,显得有些鹤立鸡群。 这不禁让默林和威廉·佩利打量了起来。 当然,如果他们知道自家的技术之所以泄露、以及被威胁都是拜这年轻人所赐的话,肯定会忍不住冲上来问候几句。 “孩子,如你所见,你说的这套方式,在技术上已经确认是行得通的。” 罗斯福他的语调很平稳,但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暴露了一些别的东西。 那是一种即将把声音送进千家万户、送进几千万只耳朵的兴奋。 第19章:全美起立(求追读、求月票) 费兰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表情,这一切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孩子,看看这个,这是我待会要向全国人民说话内容的演讲稿,你看看是否还有哪里有问题。” 费兰走上前,接过那份手稿。 威廉和巴兰坦也围了过来,几个人凑在一起,开始。 稿子没有‘值此国家危难之际’、也没有‘我谨以合众国总统之名义’那些念起来铿锵有力、却空洞无物的官话套话。 有的只是总统以通俗的话语跟大家解释: “我知道媒体怎么描述我的、我知道大家在担心银行的情况、我接下来要怎么做……”这些诚恳而又简洁易懂的话语。” 这种话工人听得懂、农民听得懂、家庭主妇也听得懂。 很显然,罗斯福是完全按照之前费兰跟他说的:“如果总统先生能坐在麦克风前,用平常的语调,像和家人聊天一样,告诉全国的民众,银行发生了什么,政府打算做什么,他们应该怎么做”去设计的这份演讲稿。 “总统先生,这是一份很棒的演讲稿。” 费兰顿了顿:“不过,我还有一点小小的意见。” “说。” 费兰的目光转向壁炉:“今天的华盛顿,天气其实已经没有那么冷了,但我还是希望,壁炉能够点燃。” 罗斯福等人稍显疑惑。 “那些普通的工人、农户,他们可能一辈子没见过白宫,也不知道外交接待厅长什么样,这种地方对他们来说,有着高高在上的滤镜。” “但他们知道壁炉,他们知道柴火燃烧的声音,如果在演讲时,壁炉噼啪的柴火声响着,那他们能在脑子里画出那幅画面,我们的总统,不是在白宫的办公室里、不是在国会的讲台上、可能是在自家客厅的壁炉前,以普通人的身份在跟他们聊天。” “那将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力量。”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罗斯福笑了。 “听见了吗,去,把壁炉的火烧旺一点,我要让全美利坚都听见这木柴的声响。” 工作人员立即小跑着去添柴。 一名工作人员走上前,俯身轻声提醒:“总统先生,还有十分钟,我们需要先去测试一下设备。” 罗斯福点了点头,随后被推离。 他身后的两道身影立即走上前来。 “路易斯·豪,白宫媒体顾问。” 左边那位伸出手。 “费兰·罗斯福。” “斯蒂芬·厄尔利,新闻秘书,你好,费兰先生。” 右边那位也伸出手,笑容比路易斯更外放一些。 斯蒂芬没有松开手,而是直视着费兰的眼睛,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费兰先生,请允许我称赞一句,利用广播让总统亲自和全国人民沟通,这真是一个天才的创意。” “说实话,我也没想到,广播网技术居然已经到这种地步了,之前我们都把它当成‘另一种报纸’……” 路易斯在一旁附和。 今天早上,他们两人刚被罗斯福训斥了一顿。 不是那种暴怒的训斥,但却是那种‘你们让我很失望’的姿态,这更让人难受。 会后,他们两人关在办公室里绞尽脑汁研究起了对策。 可研究来研究去,要么找赫斯特谈判,要么给他做一些让步,要么就是想办法收买几个主编,搞点平衡报道。 可无论哪种方式,要想尽快压下这场风波,短期内几乎不可能。 因为赫斯特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是大半个美利坚的报纸发行量。 你如果现在要去舔赫斯特的屁股,那他一定会觉得你舔得不够卖力。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们找到了一种全新的武器。 这种武器,将会撼动整个美利坚的传媒业。 该急的,是以赫斯特为首的那帮传媒大亨了。 “这个方法虽然有用,但最终能让民众相信的,是总统自己的真诚,而那份真诚,体现在两位准备的演讲稿里。” 费兰顿了顿;“但我相信,今晚过后,我们一定会有很大收获的。” 路易斯和斯蒂芬对视一眼,没有说话,但眼神里都多了一份认同。 这个年轻人,不只是会出主意,还懂得把功劳分给别人。 这样的人,以后在白宫能走得远。 …… 临近八点。 华盛顿记者俱乐部。 几十名资深围坐在一台落地式收音机旁,沉默得像在参加葬礼。 没有人说话。 他们在等。 等那个要‘绕过他们’的人,开口说话。 而广播那人的成功与否,也将会决定他们在座各位以后在业内地位的轻重。 密西西比河畔农场。 老农坐在收音机旁,手里捏着旱烟杆,眼睛盯着那台老式收音机的指针。 收音机里传来杂音和调频的沙沙声,然后安静下来。 俄亥俄州,煤矿小镇的酒吧。 那些失业的矿工挤在吧台前。 往常这个点,应该是他们一天中最喧嚣的时刻。 咒骂资本家、咒骂政府、咒骂命运、咒骂白宫那群无能之辈。 但今晚,每个人都安静地坐着,盯着吧台上那台收音机。 老板关掉了嘈杂的音乐,连倒酒都轻手轻脚。 华盛顿,赫斯特的书房。 壁炉也烧着,但火焰没有带来任何暖意。 赫斯特坐在宽大的皮椅里,面前是一台锃亮的落地式收音机。 他的双手交叠在腹部,脸上乌云密闭。 但他身旁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三根只抽了一半就被摁灭的雪茄。 同一时刻,摩根、洛克菲勒、杜邦…… 那些掌控着美利坚经济命脉的人,都放下了手头的一切,静静地坐在收音机前。 白宫,外交接待厅。 壁炉里的木柴烧得正旺,噼啪的声响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罗斯福坐在麦克风前,调整了一下姿势。 那份手稿摊开在他面前,但他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上面,因为那些话他已经读了太多遍,几乎能背下来。 八点整。 负责技术的工作人员竖起拇指,做了个‘OK’的手势。 红色的录音灯亮起。 罗斯福微微前倾,嘴唇离麦克风只有几英寸:“先生们,女士们,大家晚上好。” 第20章:一记耳光(求追读、求月票) “我是富兰克林·罗斯福,美利坚合众国第32任总统,很抱歉在这个夜晚的黄金时刻,打扰大家……” 壁炉里。 木柴爆裂发出阵阵清脆的噼啪声。 而那声音,伴随着罗斯福的演讲,正通过电波,传向密西西比的农场、俄亥俄的酒吧、资本家们的书房、传向每一个在黑暗中等待着光明的人…… 费兰站在大厅的一侧,静静地看着那个坐在麦克风前的背影。 那画面,和他在历史书上看过无数次的那张照片,渐渐重叠。 那是1933年3月,罗斯福的第一次炉边谈话。 不过现在这历史性的一幕,却是由他亲自推动的,不得不说,这确实很有成就感。 “这几天,我看到了一些报纸,它们报道了我在就职典礼上说的话。有些报道很准确,我很感谢那些诚实的记者。” “但有些报道……完全扭曲了我的意思。” 密西西比河边的农场木屋里,老农握着旱烟杆的手微微一顿。 他想起前之前看到的那份报纸,头版上写着:罗斯福不想拯救银行,他只想追究责任。 他当时信了。 可现在,那个被指责的人,正亲口告诉他,那或许不是真的? “有人说我不想救助银行,有人说我只想追究谁的责任,不想解决问题。有人说我想当美利坚的皇帝……” “但我现在我以上帝的名义发誓,并告诉你,这些都不是真的,一句都不是!” 罗斯福的声音在继续。 “我们错怪他了?” “是报纸骗了我们?” “那些该死的混蛋!” 俄亥俄州的煤矿酒吧里,不少矿工低下头,用粗糙的手掌捂住了脸。 他们想起自己不久前还在街上喊着‘罗斯福滚下台’,想起自己朝那张印着总统照片的报纸吐过唾沫。 “不过现在,我必须做出一个宣布,一个可能会让你们暂时更担心的宣布。 罗斯福深吸一口气:“从今天起,联邦政府将正式宣布全国银行休假,最长不超过一周。” 恐慌瞬间席卷了全国上下无数家庭。 密西西比河边的老农猛地站起身,手里的旱烟杆差点掉在地上。 俄亥俄酒吧里的矿工们态度骤变,甚至有人开始破口咒骂。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银行关门了,我的钱呢?’” “但我请求你们,听完我的解释再做判断。” “现在,我要告诉你们真相,关于银行,关于你们的存款,关于这个国家正在发生什么。” “简单来说,银行把你们的钱借出去,投资到各种地方,大部分时候,这是好事,你们的钱在帮助建工厂、开商店、雇工人,但当投资出错,银行就会陷入困境。” “现在,有一部分银行出问题了,这就是为什么你们取不出钱。” “但我要告诉你们,政府正在做的,不是一劳永逸的关掉银行,而是先关掉,再把所有银行检查一遍,健康的银行,几天内就会重新开门,有问题的银行,政府会帮助它们恢复,彻底不行的银行,政府会接管,会清算,但储户的钱,不会消失。” 罗斯福耐心的解释着。 不是用那些华尔街专家才会用的术语,不是用那些需要大学文凭才能听懂的词汇。 所有人都听懂了。 本来还紧张急躁的心情,舒缓了许多。 密西西比河边的老农慢慢坐回椅子上。 他盯着收音机,盯着那个小小的、发出声音的盒子,仿佛能透过它看见那个说话的人。 “父亲,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 旁边的儿子低声问。 “不知道,但我从来没在报纸上见过柯立芝、胡佛这些总统有这么诚恳的态度。” 一个国家的总统亲口给出的答复,总会比柯立芝、胡佛那些高高在上的总统有说服力的。 俄亥俄的酒吧里,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然后有人开口: “一周,他说一周,如果一周后还是取不出来呢?” “国家都这么糟糕了,我们还介意在再等一周吗?” “这是总统的亲口承诺,我想比报纸上报道的东西会更有说服力。” 没有人敢保证,但那种刚刚涌起的恐慌,已经被压了下去。 罗斯福的声音没有停。 他继续说着,谈失业,谈大萧条,谈政府正在制定的计划。 他的语速刻意放慢,比那些语速飞快的商业广播员慢得多。 每分钟大约95个词,让最普通的工人、农民、家庭主妇,都能一字一句跟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13分钟。 这个时长是精心计算过的,足够把国家的所有危机讲清楚,又不会让听众疲倦。 在第13分钟到来时,罗斯福的语气变得轻松了一些:“好了,我已经说了这么多了,天呐,我多么希望,你们这些在听我说话的人,能够回答上我一两句话。” “让我看起来不那么像是在‘自言自语’。” 俄亥俄的酒吧里,愣了一秒。 然后,笑声爆发了。 那种笑声不是礼节性的,不是勉强挤出来的,是真正被逗乐了的大笑。 当然,也不仅只是因为那句玩笑,更是因为那玩笑背后传递出的东西: ‘总统也不过和我们普通人一样,有着风趣的一面’! 密西西比河边的农场木屋里。 老农的嘴角咧开了,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 他的儿子同样捂着嘴笑出了声。 纽约布鲁克林的狭小公寓里,犹太移民夫妇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起来。 他们的孩子被笑声吵醒,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母亲把他抱起来,指着收音机说:“总统在和我们开玩笑呢。” 华盛顿记者俱乐部里,那群老牌记者们沉默了。 他们听到了笑声,不是从收音机里,是从窗外、从附近的公寓楼、从街道对面的酒馆里,从四面八方。 那些笑声,像一个个耳光,抽在他们脸上。 但他们知道,真正被抽得最疼的,是以赫斯特为首的那帮传媒大亨们。 是那些今天早上还在报纸上,把罗斯福描绘成十恶不赦模样的人。 第21章:模糊的条款 赫斯特的书房里。 收音机里罗斯福的话语已经结束,只剩下信号波的吵杂声。 可赫斯特却连上前关掉的力气都没有了,一动不动地坐在皮椅里。 他的手边,那根刚点燃的雪茄已经燃尽,烟灰落了一地,他甚至没有察觉。 摩根的豪宅里、洛克菲勒的客厅里、杜邦的办公室里…… 同样的沉默,同样的灰败。 他们听完了全程。 他们听到了罗斯福怎么解释银行问题,怎么宣布银行休假,怎么安抚恐慌的民众,怎么用那句‘自言自语’让全国笑出声来。 他们听到了那个声音里的真诚。 他们也知道,那真诚,是赫斯特的报纸永远无法体现的。 白宫,外交接待厅。 罗斯福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红色的录音灯熄灭了,麦克风安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个刚刚完成使命的见证者。 房间里沉默了一秒。 然后,掌声爆发了。 不是礼节性的,是发自内心的。 威廉·伍丁用力鼓掌,巴兰坦的眼眶有些发红。 路易斯·豪推了推眼镜,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斯蒂芬·厄尔利干脆没有掩饰,咧着嘴笑,朝罗斯福竖起大拇指。 那些工作人员,那些秘书,那些站在角落里从头听到尾的人,都在鼓掌。 费兰站在角落里,也在鼓掌。 他知道,这场关于民众舆论的暴风雨,已经过去了。 赫斯特再怎么折腾报纸,也改变不了今晚的事实。 那就是数千万人亲耳听到了总统的声音。 那声音已经进入他们的耳朵,进入他们的心里,进入他们接下来几天的餐桌对话里。 路易斯走到费兰身边,低声说:“还不知道具体的反馈会怎么样,但我个人认为,这场直接对话,毫无疑问是成功的。” “赫斯特那帮传媒大亨,现在估计在砸东西,因为以后他们那所谓的报纸,民众将会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会再相信。” 斯蒂芬也凑过来,笑着补充。 罗斯福的轮椅转过来,朝他们这边移动,他的脸上带着笑意:“我这一生,从竞选州议员到今天,在纽约的广场上,在奥尔巴尼的议会厅里,在无数个小镇的集会上经历了无数次的演讲,但这一次,是我个人感觉最棒的。”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总统先生。” 费兰也表示认可。 “孩子,这几天你辛苦了,现在,我需要你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我们将会迎来真正的硬仗。” 费兰点了点头。 他知道那场硬仗意味着什么。 不是舆论战,不是演讲,不是和赫斯特那些媒体大亨的隔空交锋。 是和那些掌控着美利坚半数财富的人,坐在同一张桌子前。 把那份法案摆在他们面前,告诉他们:听着,这是新的规则! 这才是真正的硬仗。 费兰离开白宫时,夜已经深了。 回到住宅,他透过窗户望着外面的街道,空旷而安静。 他在想明天。 也在想更远的以后。 这一夜,注定令很多人彻夜难眠。 第二天清晨,财政部大楼。 费兰推开三层起草室的门时,巴兰坦已经在了。 他显然又是没睡几个小时,眼睛里布满血丝,领带歪在一边,但手里那份文件叠得整整齐齐。 “费兰!” 看见他进来,巴兰坦立刻迎上前,将文件递过来,“这是我们要给华尔街那些人的法案草稿,你看看如何。” 费兰接过文件,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开始翻阅。 巴兰坦站在一旁,观察着他的表情。 费兰一页一页看下去。 大部分条款都按之前讨论的框架推进得很好,措辞严谨,逻辑清晰。 但翻到第四章第七条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财政部经授权可在特定情况下,考虑通过购买优先股的方式参与银行重组,并可酌情获得相应的董事会席位、和监督权限……” 费兰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抬头看向巴兰坦:“这一条,界限为什么这么模糊?” 巴兰坦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恢复:“我和史密斯他觉得……这样表述更灵活一些,给实际操作留有余地。” “不,巴兰坦,你知道这一条如果这样写,意味着什么吗?” 费兰的声音很平静,但巴兰坦听出了那平静下的重量。 巴兰坦张了张嘴,没有立刻回答。 费兰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手指点在那段文字上:“‘可酌情获得相应的监督权限’,这个‘酌情’是谁的酌情?” “还有”这个‘相应’是什么标准?” “如果现在不把条文钉死,让那些财团的律师看到,他们会怎么做你知道吗?”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锋利:“那些人是全美最顶级的律师、是最狡猾的法律操纵者。” “他们能在‘酌情’这两个字里给你挖出一百种解释的空间,今天你让他们‘酌情’,明天他们就能让你的监督权变成一纸空文,,后天他们就能拿着法院的判决说——‘你看,政府无权干涉我们的银行的内部事务’。” 巴兰坦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费兰继续说:“你以为我在危言耸听?我告诉你,历史上那些资本反扑的经典案例,都是从这种‘灵活’开始的,一份法案,如果不能在源头上把权力钉死,以后就会被一点一点撬开,最后剩下的,只是一个漂亮的空壳。” 巴兰坦沉默了。 他知道费兰说得对。 但他也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这一条写软。 因为如果条文写得太硬,太明确,那些财团的面子上挂不住,他们可能会当场翻脸,导致谈判破裂…… 费兰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1933年的人。 他们没有经历过罗斯福新政之后的时代,没有见证过资本如何被戴上缰绳,没有看过那些后来才被写进法律的红线。 对他们来说,摩根就是摩根,洛克菲勒就是洛克菲勒。 那些名字背后,是国家财富资本的代名词,是无数的工厂、铁路、银行,是无数人的饭碗。 敬畏,终究是刻在他们骨头里的本能。 第22章:资本家齐聚头 但费兰不一样。 他见过它们如何在罗斯福死后,一步步拆掉新政的护栏。 他见过它们如何在九十年后,依然在收割这个国家 他见过斩杀线如何被算法包装成现代社会的铁律。 费兰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巴兰坦,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请看看现在美利坚的情况。” “银行关门,工厂停工,成千上万人失业,民众在排队领救济,农民在烧卖不掉的玉米。” “华尔街那些人,现在比任何时候都需要政府,他需要政府稳定局面,需要政府恢复信心,需要政府让那些愤怒的人不至于冲进他们的豪宅。” “如果我们现在不把话说明白,不把权力写清楚,等到局面稳定下来,等到银行重新开门,等到民众重新有工作。” “到那时候,他们会说:‘感谢政府的帮助,现在请离开我们的董事会。’而我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沉默持续了几秒。 然后,巴兰坦缓缓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去改。” 他拿着那份草稿,转身走进起草室:“先生们,我们要再改一下关于于政府进入银行董事会的条文,我们需要更明确一些。” 费兰站在门外,轻轻吐出一口气。 大厅外,一阵脚步声传来。 费兰回头,看见罗斯福被推了进来。 威廉·伍丁跟在旁边,还有几名助手和白宫官员。 今天的罗斯福看起来精神饱满,眉宇间甚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看见费兰,他得意的说:“孩子,看看这个。” 旁边的助手立刻递过一份文件。 费兰接过,低头翻阅。 那是一份关于昨晚炉边谈话的初步民调反馈。 纽约州:抽样200人,167人表示信任总统,21人表示需要再观察,12人不置可否。 俄亥俄州:抽样150人,138人表示信任总统,12人表示需要观察。 伊利诺伊州:抽样180人,152人表示信任总统…… 加利福尼亚州:抽样120人,96人表示信任总统…… 还有更多的反馈,一页一页,密密麻麻。 但毫无例外,昨天的炉边谈话结束后,各州民众们对总统恢复了信心,甚至支持率更高了。 费兰的嘴角慢慢上扬。 这份民调,在他看来不仅仅是对昨晚谈话的反馈。 这是今天他们和华尔街财团谈判时,最有利的砝码之一。 起草室的门再次打开,巴兰坦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修订后的草案:“费兰先生,修改好了。” 费兰接过,快速浏览了一遍。 第四章第七条已经变成: 【财政部经此授权,在向银行注资时,有权获得相应比例的董事会席位,并对受助机构的高管薪酬、分红政策及重大经营决策行使监督权,具体实施细则由财政部另行制定,受助机构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绝或规避。】 没有‘酌情’、没有‘相应’,没有模棱两可。 只有必须。 费兰将法案朝罗斯福递了过去:“总统先生,您看看这份法案草稿如何。” 罗斯福接过草案,仔细看了几眼,然后抬起头,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很好,等会儿,就让那些先生们看看,这就是新政府给他们的新规矩!” …… 很快,以摩根为首的华尔街财团们,均是接到了白宫方面的通知。 请他们今天下午三点,必须要抵达财政部洽谈。 对于这个通知,这些财团们并不意外。 因为他们知道,政府需要华尔街提供信用背书、也需要有人提供联合信贷支持,才能确保那些银行能够重开。 没有他们的信用背书、没有他们提供资金,那罗斯福那个‘让银行重新开门’的承诺就是一张废纸。 可尽管政府需要要他们,但此刻的他们却完全高兴不起来。 因为通过这几天的观察,所有人都能嗅到空气里的那股味道。 那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味道。 至于会是什么,现在没人知道。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几辆黑色轿车驶近财政部大楼。 但很快便被拦了下来。 他们被要求只能通过后门进来。 这让以摩根为首的华尔街财团瞬间感到愤怒。 在这几十年里。 他们进过无数扇门,白宫的正门、国会大厦的正门、唐宁街十号的正门、爱丽舍宫的正门。 但从来从来没有人,敢要求他们走后门。 愤怒归愤怒,可是最终,他们还是只能接受了这个指示。 因为他知道,今天不是来要面子的。 当然,罗斯福之所这么安排,其实有两层原因。 第一,是让这群人记住,现在是谁说了算。 而第二,则是政治隔离,这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自1929年以来,华尔街银行家们已经被普遍视为‘让国家坠入深渊的罪人’。 农民恨他们,工人恨他们,失业者恨他们,那些把钱存进银行却取不出来的储户更恨他们。 罗斯福才刚刚通过炉边谈话,建立起了‘人民总统’的形象。 但如果被拍到摩根这些财团来到这儿,那这张照片会成为第二天报纸的头版:《新政总统与华尔街海盗勾肩搭背》。 那会有损他的形象。 罗斯福需要这群资本家手里的钥匙,来重新打开银行的大门。 但他不能让民众们看见,这把钥匙是从谁手里接过来的。 财政部后门在十五街。 不过严格来说,它不算一条街,只是财政部大楼东侧与另一栋建筑之间挤出来的一道缝隙。 宽度勉强容得下一辆轿车通过。 从车上下来后,杰克·摩根等人在接引人员的带领下,来到了三楼的一间会议室中。 已经有人先到了。 国家城市银行的总裁查尔斯·米歇尔、大通国民银行的总裁阿尔伯特·威金、还有保证信托等十几家华尔街巨头。 当然,在摩根、洛克菲勒、杜邦、梅隆这些财团面前,这些巨头只能说处于第二、甚至是第三梯队而已。 “摩根先生。” “洛克菲勒先生。” “梅隆先生。” “杜邦先生。” 面对一众巨头的起身问候,四人只是微微颔首,便坐了下来。 第23章:最没资格的是你! 不久后,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罗斯福被推进来。 他的身后跟着威廉·伍丁、阿瑟·巴兰坦、休·约翰逊,以及法案起草团队的其他几位核心成员。 杰克·摩根等人站起身,礼节性地点头致意。 罗斯福抬起手,示意大家坐下。 众人落座。 但就在落座的瞬间,有人注意到了不对劲。 罗斯福的左侧,居然坐着一个年轻人。 刚才他们进门时,所有人都以为那年轻人可能是负责记录的秘书,但现在,那个年轻人不仅坐下了,而且坐的位置…… 在罗斯福左侧,右侧是威廉·伍丁。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在这间会议室里,这个年轻人的分量,可能高于财政部长之外的所有人。 杰克·摩根的目光在那个年轻人脸上停留了两秒。 年轻,非常年轻,不超过二十五六岁。 面孔有些陌生,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扫过他们时,没有一丝紧张,没有一丝讨好,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如果非要形容,那就是像是在看一群被请进笼子的动物。 杰克垂下眼帘,没有再表露任何情绪。 但他身边的小约翰·洛克菲勒微微侧身,和侧边的阿尔伯特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的意思是:这个人是谁? 阿尔伯特轻轻摇头。 “先生们。” 罗斯福的发话打断了众人,他的语调平和:“首先,我要向各位说一声抱歉,我知道,最近这段时间,我说了一些话,做了一些事、还有安排,可能让各位感到不快。” “但我希望你们能理解,因为现在国家形势所迫,我没有选择。” 沉默。 没有人接话。 但那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我们听到了,但我们有权不买账。 半响后,小约翰微微侧头,给阿尔伯特使了个眼色。 阿尔伯特所领导的大通银行,表面上独立于洛克菲勒财团,但熟悉内情的人都知道,它是洛克菲勒家族金融帝国的核心支柱之一。 至于他本人,与其说是职业经理人,不如说是洛克菲勒家族在银行业的代言人。 “总统先生,我们现在想知道的是,政府到底打算怎么审查银行、怎么让银行重新开业?” 阿尔伯特开口了。 他的语气不算恭敬,但也不算冒犯,是那种老派银行家特有公事公办的直接。 罗斯福侧身看向巴兰坦。 巴兰坦站起身,将一叠厚厚的文件推到会议桌中央。 那叠文件被打印出十几份,封面印着简单的标题:《紧急银行法草案》。 “这是我们拟定出来的一份草案,请各位过目,然后我们再谈。” 文件迅速分发到每个人手中。 会议室里响起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杰克·摩根戴上眼镜,开始。 他的手指一页一页地翻过。 起初还算平静,虽然有些条款不舒服,但还能勉强接受。 可当翻到第四章第七条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上,赫然印着: 【第四章第七条:财政部经此授权,在向银行注资时,有权获得相应比例的董事会席位,并对受助机构的高管薪酬、分红政策及重大经营决策行使监督权。具体实施细则由财政部另行制定,受助机构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绝或规避。】 杰克猛地抬起头,看向对面的罗斯福。 罗斯福也同样直视看着他。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任何情绪,却让杰克感到一股莫名的冷意。 同一时刻,小约翰·洛克菲勒也翻到了这一页。 他的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疙瘩,然后,他再次侧头,看了阿尔伯特一眼。 阿尔伯特瞬间领会,深吸一口气,合上文件,抬头直视罗斯福:“总统先生,恕我直言,这第四章第七条,政府进入董事会、干预决策等条例,这触犯到了银行的管理核心、触犯到了私有财产的神圣权利、严重违反了银行法的基本原则,我们华尔街绝对不可能答应!” 其他人虽然没有直接出言附和。 但在这种时候,沉默本就是一种默认的支持。 “我想所有人都有资格说这些话,但唯独你阿尔伯特·威金先生,没有这个资格说这句话!”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费兰身上。 阿尔伯特也愣住了。 他没想到,第一个站出来反驳他的,不是总统、不是财长、不是助理财政部长,居然是那张年轻的面孔。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阿尔伯特面上有些红温,带着一股被冒犯到的怒意。 “1929年夏天,你通过自己名下的几家私人投资公司,悄悄做空了超过4.2万股大通银行的股票。”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笔交易需要资金,而你,阿尔伯特,从自己的大通银行,前后‘借’了800万美元。” “结果,1929年10月,股市崩盘,无数人倾家荡产,有人跳楼,有人流落街头,有人失去了毕生的积蓄。” “而你呢?却通过这笔做空交易,你赚了400万美元。” 费兰顿了顿:“所以,我才说你这个混蛋,没有资格说违反银行法的这种话。” 这件事情,还要到1933年11月1日,纽约时报的头版头条才被揭露了出来。 后面在参议院银行与货币委员会的听证会上,阿尔伯特被传唤到庭。 面对质问,他的辩解是这样的: “我做空的目的是为了'推迟'纳税、让自家银行的股票交投活跃,是值得称赞的、这笔交易完全合法!” 而当委员会律师费迪南德·佩科拉问他:“作为银行首脑,卖空自己公司的股票是否道德?” 阿尔伯特的回答让全场愕然:他不承认自己违法,连违反道德都不承认。 而更无耻的是,他通过这笔做空交易获得的400万美元利润,原本是要交44万美元的所得税,但他通过各种手段给‘省’掉了。 而最令人感到愤怒的是,经过他的律师的一番操作,这一切,在当时完全是合法的。 因为1929的时候,没有法律禁止公司高管卖空自家股票,也没有法律禁止银行总裁从自己银行借钱做空,也没有法律要求他披露这种利益冲突。 正如后面很多专家所说:每个人都觉得阿尔伯特这么做不对,但在当时,没人能引用哪条法律对他绳之以法。 第24章:是你们需要我!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阿尔伯特呆住了。 他的手虽然还拿着草案,但却在微微颤抖。 至于他的眼神,如果熟悉他的人就能看出来,那是一种被击中要害的慌乱。 他不明白,为什么费兰会知道这件事。 而如果费兰知道了,那么是否意味着罗斯福、财政部、乃至是整个政府都知道了呢? 罗斯福缓缓转过头,看着费兰,他的眼神里没有震惊,至少表面上看不出。 但威廉注意到了,总统的手指捏住了轮椅的扶手。 作为认识多年的朋友,他知道,那是总统极度惊讶时才会出现的状态。 巴兰坦张着嘴,休·约翰逊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呼吸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他们都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 但如果费兰说的事情是真的,这可就不单只是阿尔伯特一个人的事情了,在这种时期,那将会是整个华尔街巨大的丑闻。 “恕我冒昧,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年轻人?” 小约翰·洛克菲勒开口打破了宁静。 但他的语气,任谁都能听得出来。 他想用年龄、资历、出身,把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威胁,压回他应该在的位置。 费兰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费兰·罗斯福。” 杰克·摩根等人的的目光本能地转向坐在主位的那个人。 小约翰的眼角则跳了一下。 罗斯福家族的人? 他快速在脑海里搜索,可无论是西奥多那一支、还是富兰克林这一支,他似乎都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但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语气收敛了几分,但依然保持着那种居高临下的距离感:“好的费兰先生,关于大通银行的事,这是华尔街银行内部的事务,涉及商业机密,我想暂时不便对外透露太多。” 阿尔伯特终于回过神来:“洛克菲勒先生说得对,关于这件事,我暂时不会做出任何解释或回应,但我可以保证,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美利坚合众国法律框架内进行的,是完全合法合规的。” 最后一句,他特地加重了语气。 “合法的吗……” 费兰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好啊,阿尔伯特先生,那你去跟那些因为股票市场崩溃而破产的人说啊、去跟失去毕生积蓄、失去房子、失去亲人的人说啊。” “去告诉他们,你做空自己银行股票赚的那四百万美元,是合法的,看他们听不听你的解释!” 阿尔伯特再次愣住了。 他意识到,自己似乎忘了现在的美利坚处于什么局面。 猛然间,他突然想起1929年秋天之后股市崩盘的一些新闻。 匹兹堡有个银行间在自家门口被人堵住,差点被打死。 芝加哥有人朝金融家的豪宅扔炸弹。 更想起了当年法国愤怒的民众冲进巴士底狱,将那群贵族们拖出来吊死在路灯上的景象。 如果这件事被捅出去…… 如果他现在这所谓‘合法’的交易被那群压抑到极致的民众知道…… 他不敢想下去。 阿尔伯特低下头,不再说话。 会议室里的沉默持续了几秒。 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 “好了,关于大通银行的事情,我想并不是我们今天主要讨论的内容,我们来谈正事。” 杰克看着罗斯福、看着威廉、看着那张长条桌对面所有的人:“没有华尔街的信用背书,没有我们的联合信贷支持,政府承诺的‘银行假日’之后重新开业的计划,只是一句空话。” “所以政府现在需要我们,这是事实,这一点,我想在座的各位都不会否认,但是,你们甚至不让我们从正门进来。” “如果政府真的需要我们,那就给我们应有的尊重,而不是用这种方式,把我们当成来乞讨的人。” 杰克的话,戳中了在座每一个财团心里的那根刺。 他们习惯了被邀请、被咨询、被奉为上宾。 习惯了坐在会议上充当主角。 而不是‘你要这么做’、‘你要接受’、这种毫无尊严的谈判话术。 “摩根先生,我想你搞错了一件事。” 费兰笑了笑,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1933年3月的华盛顿。 阳光很好,但街道上空荡荡的。 “麻烦你们出去看看,看看这个国家现在是什么样子。” 费兰转过身,面对着那一排华尔街的巨头们:“现在救济站门口,队伍排了几个街区,有人凌晨四点就去排队,就为了一碗汤,一块面包。” “工厂的烟囱,百分之四十不冒烟了;火车站的候车室里,睡满了无家可归的人;芝加哥的农民,在烧卖不出去的玉米,因为运费比玉米还贵。” 他的目光落在杰克脸上:“摩根先生,你们华尔街呢?” “现在纽约证券交易所的成交量,只有1929年的十分之一,上市公司里,每三家就有一家拿不出分红。” “银行间拆借市场,已经停了,这并不是不想借,是不敢借,因为不知道对方明天还在不在。” 他的声音越来越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你们华尔街,那座高高在上的宫殿,脚下已经出现裂痕了。” 杰克·摩根的脸绷紧了。 “你刚才说‘政府需要我们’,是的,我们需要你们的信用,需要你们的资金,需要你们的网络,但摩根先生,请你现在要认清一件事。” “现在,不是政府需要你们去施舍什么。” “是你们更需要政府,帮你们修补那座宫殿的地基,好让你们能继续坐在里面,安然享用你们的红酒和牛排!”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摩根没有再说话。 洛克菲勒没有再说话。 杜邦、梅隆、所有那些掌控着美利坚半数财富的人,都没有再说话。 因为他们反驳不了。 他们可以不理会外边救济站的情况、可以不理会民众的死活。 但是,华尔街那些下滑的数据、那些崩溃的指数、那些停摆的市场,是他们反驳不了的事实。 第25章:我可不是肯尼迪 费兰走回桌前,拿起一份文件,扔在杰克的面前:“看看这个吧先生们,这是昨晚总统和民众直接对话之后,我们收集的反馈数据。” “数据显示,全国范围内,有接近九成的民众表示信任总统。” “也就是说,如果你们不接受这份草案,那则意味着你们站在了人民的对立面。” “到时候政府就算再想救你们,也救不了了。” 杰克·摩根没有低头去看那份文件。 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去拿那份报告。 他们不需要看。 因为昨晚,每个人都坐在自己的豪宅里,听到了窗外大街小巷涌出的笑声。 他们知道那场演讲是成功的。 他们知道罗斯福已经将民意拾取了起来,那是后期胡佛最渴望的东西。 “很抱歉各位,我这侄子今年才二十五岁,你们知道的,年轻人嘛,说话难免年轻气盛一些,如果有冒犯的地方,还请多多见谅。” 罗斯福出声了。 他的语气轻松,带着一丝打圆场的笑意,和费兰刚才那种锋利完全不同。 一旁的威廉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罗斯福。 一个负责捅刀,一个负责递台阶,一个负责撕破脸皮,一个负责缝补体面,这套把戏,在政治场上并不罕见。 也就是俗称的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现在这叔侄俩正恰到好处的演绎了出来。 杰克等人的的目光在罗斯福和费兰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是在唱戏。 但他也知道,现在他们没有太多筹码了。 所以这场戏,他们必须接着唱下去。 杰克侧过头,和小约翰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是皮埃尔·杜邦、安德鲁·梅隆。 四人有着几十年的交情,所以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一个眼神就够了。 这份草案,现在必须接受了。 当然,接受不代表永远接受。 在美利坚,资本家们想要推动或者废除一项法案,从来都不是什么难事。 等到局势好转,等到民众的情绪平复,等到银行重新站稳脚跟,到那时候,这把令他们不舒服的枷锁,有的是办法卸掉。 杰克看着罗斯福,缓缓开口:“总统先生,为了大局着想,我们愿意接受这份草案,但有一个前提,政府必须对我们保持尊重,不能过度干涉银行的日常运营,银行的整体经营,必须由专业人士来指导负责。” “这是当然,政府的目的,从来都只是为了让银行能够健康地开业,恢复民众的信心,至于银行的整体运营,我们没有太多兴趣。” 杰克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只是一句空话。 毕竟没有写在条文上的承诺,不具备任何法律效力。 他提出这个要求,不过是为了给自己这群人索要一个台阶,让他们走出去的时候,脸上不至于太难看。 罗斯福当然也知道。 但他们都默契地没有戳破。 “那就这样定了,等法案正式起草完成,到时候我们再对接具体的执行细节。” 杰克率先起身。 小约翰皮埃尔安德鲁等一众华尔街巨头们也紧随其后。 但下临走时,大部分人的目光都默契的扫了费兰一眼。 不管费兰是政府推出来的‘枪’也好、‘传话筒’也罢,但这个年轻人,今天终究是让他们记住了。 费兰心里也很清楚,今天自己将会被这群资本家所盯上。 但他不在乎。 上天让自己重活一世,不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来的吗? 至于什么脑洞大开或者身中八枪啥的,他是一点都不担心。 罗斯福家族可不是肯尼迪家族。 后面的肯尼迪家族因为触碰到了资本家的核心利益,不仅自己稀里糊涂死了,连带着家人们也一个个离奇暴毙。 可罗斯福对待资本家更狠,打得他们嗷嗷叫,他们最多也就只敢修改法律,将罗斯福家族的人排除在政治核心之外。 不敢对罗斯福家族的人下狠手。 这归根结底,还是老罗斯福当总统时,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军队之中,更有上百万士兵受过老罗斯福的恩惠。 这群士兵现在虽然已经退伍,可一个个正是AK压得最稳的年纪。 门关上后, 威廉呼出一口气,靠回椅背上。 巴兰坦、休等人,脸上的神色也变得轻松。 他本以为今天这场谈判,肯定不会太轻松。 但没想到的是,他们几个甚至都还没得及开口说点什么,这群华尔街财团们,就一个个‘缴械投降’了。 当然,这一切都因为一个人。 威廉巴兰坦等人的目光不禁投向了费兰。 要不是费兰将大通银行的事情捅了出来,给华尔街这些财团造成了巨大的压力,想要他们就范的话可没那么容易。 不过想到此,众人心中顿时产生了疑惑。 尤其是威廉,他身为财长,而且和华尔街财团关系密切,可连他都不知道大通银行这种核心内幕交易,费兰是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的? “好了,现在,我们来谈谈大通银行的事情。” 罗斯福的开口打破了宁静,他看向威廉:“威廉,你知道这件事吗?” “有过一些耳闻,但我并知道大通银行涉及到这种事情。” 威廉的表情一紧。 在华尔街,操纵股市、内幕交易,还有‘借用’银行资金进行个人投资。 这些虽然不是摆在台面上的规则,但说实话,很多人都心知肚明。 只是大家都心照不宣,也没人被直接抓住马脚披露出来而已。 “那我问你,阿尔伯特刚才说的那些话,他说他做的所有事情都在法律框架之内,这是真的吗?” “我……不敢确定,毕竟大通银行的具体情况,财政部还没来得及调查过……” “不用查了。”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费兰。 “阿尔伯特说的是事实,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基于现在的法律法规之内的。” “内幕交易、挪用银行资金、做空自己银行的股票……这些,难道每一条都合法吗?” 罗斯福的眉头紧皱。 他对银行和股票市场的运作机制,当然没有威廉这群专业人士那么清楚,但他不傻,这么做明显是不对的。 第26章:猎人和猎人(求月票求追读) “现在的法律,根本没有‘内幕交易’这个概念,所以公司高管买卖自己公司的股票,不需要披露,不需要申报,没有任何限制,只要他不在交易时公开说谎,就是合法的。” “至于‘借用银行资金进行个人投资’,银行高管从自己管理的银行贷款,只要支付利息,只要不明确违反贷款合同,都是有操作空间的,法律没有规定‘你不能用自己的银行’。” 费兰顿了顿:“所以,阿尔伯特说的没错,他所做的一切虽然让人不耻,但确实是在现行法律的框架内。” 会议室安静了下来。 威廉和巴兰坦这种专业人士都没有反驳,罗斯福就知道费兰说的是事实了。 大约三十秒后,他才出声:“威廉,你们先去继续法案的工作吧。” “好的总统先生。” 会议室的门在威廉、巴兰坦等人离开后被关上。 “按照你刚才说的,在华尔街,恐怕不止阿尔伯特一个人这么玩吧?” “是的,富兰克林叔叔,不止阿尔伯特,事实上,整个华尔街,所有资本都在这么玩。” 现在只有在私底下,费兰才会用上‘富兰克林叔叔’这几个字。 费兰继续说:“就比如刚才坐在这儿的国家城市银行的总裁查尔斯·米歇尔,1929年,他的个人收入是120万美元,但您知道他交了多少钱的税吗?” “交了多少?” “一分钱没交。” 罗斯福目光一凝:“怎么做到的?” “很简单,他把自己持有的国家城市银行股票,以远低于市价的价格‘卖’给了自己的妻子再买回来,一来一回,税务完全消失,且完全合法,没有任何人能说什么。” “还有纽约信托公司的总裁,他的手法更巧妙,把自己名下的股票捐给一个自己控制的慈善基金会,估值按最高价算,抵扣税款,然后基金会再把股票租借给他的朋友,朋友卖掉,利润分成,一圈下来,他赚的钱比直接卖掉还多,而且不交一分钱税。” 费兰他抬起头,看着罗斯福:“这套东西,从杰克·摩根的老爹那一代就开始玩,已经几十年了,他们管这个叫‘聪明的财富管理’,但我个人管这个叫——合法的抢劫。” “合法的抢劫!” 罗斯福的目光变得锐利。 他知道国家变成这样,和资本家们脱不了干系。 但他完全没有深入了解过,这群人的手段会肮脏到这种地步。 “除此之外,摩根家族手里有一份名单,他们管它叫‘优先名单’。” “优先名单?” “摩根家族有一个习惯,当他们旗下的公司发行新股时,会预留一部分份额,以远低于市场的价格,定向卖给某些人。” “哪些人?” “政界人物、监管官员、媒体大亨、有影响力的学者……只要你对摩根家族有价值,就可能出现在那张名单上,你不需要出钱认购,甚至不需要亲自出面,会有人替你办好一切,你只需要在关键时刻,做出对摩根有利的决定。” “具体有谁在名单上?” “据我所知,前总统柯立芝,前战争部长贝克,民主党全国委员会主席拉斯科布……还有……” 说到最后,费兰有些欲言又止。 “还有威廉,对吗? 费兰,点了点头。 罗斯福没有愤怒,也没有惊讶。 威廉本来就是从那个圈子里出来的人。 所以刚才支走他们,也是为了避免聊到这些时令威廉感到尴尬。 “富兰克林叔叔,在这个国家里,只要你有价值,就不可能完全逃脱资本的无形之手,威廉和华尔街有些利益牵扯,是很正常的事情,重要的是,我认为他是能够在关键时刻做出正确决定的人。” 在原本的历史中,威廉为了罗斯福新政可以说是呕心沥血。 高强度的工作,导致他不得不再1933年12月辞职,然后次年便逝世了。 “我知道,我相信他。” 罗斯福顿了顿,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但这样下去不行,哪怕紧急银行法通过了,哪怕银行重新开业了,可这些人的这套体系,会继续让国家变得千疮百孔。” 费兰点了点头:“是的,不过资本不是一个两个人,是一个巨大的群体,牵一发动全身,如果我们想动他们,不能一刀切,不能一次打完所有的牌。” “我们首先要做的,是先让银行活过来,先让民众们能够看到希望。” “然后在后面的过程中,再慢慢收紧绳子,今天加一条监管,明天加一条披露,后天加一条限制……让他们慢慢习惯,慢慢适应,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 费兰微微一笑:“绳子已经收紧了。” 罗斯福盯着费兰。 那双蓝眼睛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不是赞许,不是惊讶,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像是猎人看着另一个猎人时,才会有的那种……认可。 随后他话锋一转:“我想知道的是,无论是大通银行、查尔斯·米歇尔避税的手法、还有优先名单的事,这些都是华尔街内部的核心机密,有些,连威廉都没有知道一点,你是怎么知道的?” “富兰克林叔叔,您听说过夏洛克·福尔摩斯吗?” 费兰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他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那个柯南·道尔里的侦探?” “是的,福尔摩斯最大的法宝观察、推理、验证,比如说一个人走进房间,你看到他的裤脚有泥,就知道外面在下雨,你看到他的鞋底磨损的方式,就知道他是从哪条路走来的,你看到他手指上的茧,就知道他是什么职业。” “金融市场也一样,每天的交易数据,资金流向,银行间的拆借利率,股票的异常波动,只要认真观察,把每一天的数据连起来,把每一个异常点标出来,就能看到一些东西。” “只要你愿意花时间去追踪,去拼凑,再加上一点特殊的手段,你总能得到你想要的答案。” 罗斯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不止是欣慰,还有一种近乎感慨的欣赏。 第27章:这是谁的部将? 3月9日,早晨七点二十分。 财政部大楼三层的起草室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 那是连续几天不眠不休之后,咖啡、烟草、汗水混合而成的味道。 桌上堆满了文件,地板上散落着揉成团的稿纸,烟灰缸里烟蒂堆成小山。 巴兰坦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已经连续工作超过40个小时。 此时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份文件。 封面上的标题是:《紧急银行法》最终稿。 巴兰坦冲出会议室,直奔罗斯福在二楼的临时办公室里。 这间屋子原本是财政部长的休息室,这几天被征用为总统的临时指挥部。 此时罗斯福威廉和费兰三人正在讨论着什么。 “总统先生……” 门被猛地推开。 巴兰坦踉跄着冲进来,双手捧着那份文件:“最终稿完成了!” 罗斯福速转过来伸手接过文件,然后翻开第一页。 他的速度很快,大约20分钟后,他合上文件递给费兰:“看看有没有问题。” 费兰接过,开始浏览。 也是大概二十分钟左右,他便点了点头,交给了一旁的威廉。 威廉接过去,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没问题,立即让人把副本打印出来……” “等等。” 罗斯福突然插话:“副本可以同步印,但程序不能等,先把这份原稿送到众议院,启动程序。” 威廉愣了一秒,然后立即反应过来:“明白。” 他转向巴兰坦:“让斯蒂格尔的办公室知道,法案正在送过去,他们可以准备动议了。” 下午一点整。 华盛顿,国会大厦,众议院议事厅。 阿拉巴马州民主党众议员、众议院银行与货币委员会主席亨利·斯蒂格尔站在讲台前,手里拿着那份刚刚送到的的最终稿。 台下,四百三十五名众议员稀稀落落地坐着。 很多人面色疲惫,有人还在揉着太阳穴。 过去这段时间,整个国家都被银行危机搅得鸡犬不宁,每一名议员都在处理着大量的工作。 斯蒂格尔清了清嗓子:“各位同僚,我现在向众议院提交一项紧急法案,由于时间紧迫,法案的印刷副本尚未完成。我将一一亲自向诸位朗读全文。” 议事厅里响起一阵议论声。 通常法案提交时,议员们手里都有一份印好的副本,可以一边听一边看,可以勾画重点,可以找漏洞。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 只有斯蒂格尔的声音。 他开始读了。 “第一条,正式授权总统宣布全国银行假日……” “……财政部有权对全国银行进行分类评估……” “……对于接受政府注资的银行,财政部有权获得董事会席位、及重大经营决策行使监督权……” 声音在议事厅里回荡。 议员们听着,有些人皱起眉头,有些人茫然地眨着眼睛,有些人干脆放弃了听懂的努力。 没有人完全听明白。 但没有人举手提问。 斯蒂格尔读完最后一个字,合上文件,抬起头:“各位同僚,现在,我请求众议院对这项法案进行表决。” 议事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站起来: “赞成!” “赞成!” “赞成!”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 没有任何委员会审议,没有任何修正案讨论,没有任何逐条辩论,甚至大多数议员都没完全听懂法案写了什么。 但法案仅过了四十分钟就通过了。 而且全票通过。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 全国银行已经关闭超过一周了。 支付系统濒临崩溃,商业活动几乎停滞,无数家庭在挨饿。 如果再不做点什么,国家就完蛋了。 下午三点二十分,法案送达参议院。 这一次,议员们手里终于有了印刷好的副本。 法案被装订成整齐的小册子,分发到每一位参议员手中。 九十六名参议员低头。 议事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翻页的声音。 读到第四章第七条时,有人抬起头皱起眉头,有人低声和邻座交谈,有人用笔在页边画了个问号。 但大多数人只是沉默地读着。 直到一个人站了起来。 “各位同僚,我认为这份法案还不够!” 伯顿·惠勒,蒙大拿州民主党参议员,左翼进步派的代表人物,他手里举着那份法案,声音洪亮得像是在发表宣战宣言。 议事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伯顿挥舞着法案,继续慷慨激昂:“政府注资,获得董事会席位,监管银行运营,这是对的,但为什么止步于此?” “银行系统已经崩溃了,那些该死的银行家已经把国家搞垮了,为什么不直接把银行收归国有?!” 哗然。 彻底的哗然。 有人在喊荒谬,有人在拍桌子,有人站起身想反驳,被旁边的人拉住。 几个左翼参议员跟着站了起来,附和伯顿的主张: “伯顿说得对,既然要救,为什么不彻底救?” “银行家们已经证明他们不配管理这个国家!” “国有化、直接国有化!” 议事厅里乱成一团。 如果此刻威廉或巴兰坦等人在场,他们一定会目瞪口呆。 费兰的草案在他们看来已经够激进了。 政府进入董事会,监管决策。 可现在,居然有人嫌不够激进,要直接把银行收归国有? 这是谁的部将? 但伯顿的激进主张没有持续太久。 一个低沉的声音压住了所有的喧嚣。 “够了。” 所有人安静下来。 说话的是参议院多数党领袖、阿肯色州民主党参议员约瑟夫·罗宾逊。 他站起身,目光严厉地扫过那些左翼参议员:“伯顿,你的主张,也许有道理。但现在是争论这个的时候吗?” “银行已经停摆超过一周了,整个国家的经济命脉正在坏死,每多耽误一分钟,就有更多企业倒闭,更多工人失业,更多家庭挨饿!” “现在,我们要做的,是让银行先开业、让支付系统先恢复、让这个国家先喘过气来!” 他举起手里的法案:“这份法案,不是最终答案,但它是现在唯一能救命的药,你们要争论国有化,等银行开业了,等国家活过来了,你们可以慢慢争论!” 第28章:法案生效 伯顿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下去,慢慢坐回椅子上。 表决开始。 这次没有众议院那么快。 有几个人提问,有几个人要求澄清,有几个人犹豫不决。 但最终,结果是一样的。 那就是通过。 傍晚六点四十分。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白宫,椭圆办公室。 罗斯福坐在那张著名的‘决断桌’后面。 这张桌子由英国女王维多利亚赠送给美国总统,用英国皇家军舰‘坚毅号’的橡木制成。 他的身后,站着威廉·伍丁和费兰。 至于巴兰坦、休·约翰逊和其他法案起草团队的成员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 连续几天几夜的高强度工作,在法案完成后开始反噬了每一个人。 巴兰坦在法案送出去之后,直接倒在大厅的沙发上,睡得像个死人,还是被财政部的安保人员给抬回家的。 休·约翰逊勉强撑着回到住处,一头栽倒在床上,连衣服都没脱。 其他十几个人,也都在各自的角落里沉沉睡去。 这是他们用命换来的法案。 但签字的这一刻,他们看不到。 但是,罗斯福不会忘记他们的贡献、美利坚不会忘记他们的贡献。 门被敲响。 路易斯·豪推门进来,侧身让开。 身后跟着一个穿着制服的信使。 他的手里,捧着一份用红色丝带扎好的文件。 那是刚刚从国会送来的正式法案文本。 信使走上前,将法案轻轻放在罗斯福面前的桌面上。 “总统先生,这是国会两院通过的《紧急银行法》正式文本,请总统签署。” 罗斯福点了点头。 他拿起那支用了多年的钢笔,拧开笔帽。 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费兰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签名一笔一划地成形:Franklin D. Roosevelt 签完最后一个字母,罗斯福抬起头,把法案递给身后的威廉:“威廉,存档。” 威廉双手接过,郑重地点了点头。 费兰的目光落在那份法案上。 他想几个月前,自己在那间公寓里,对着打字机敲出那份危机预案。 想起在海德公园晚宴上,递出那份预案时的那紧张。 想起第一次走进内阁会议时,那些内阁成员们审视的目光。 想起了在财政部大楼里和摩根他们对峙…… 现在,所有的一切,变成了这份法案、变成了法律。 费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一个病人,已经奄奄一息,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医生们围在床边,束手无策。 然后,有人递过来一剂药。 那剂药,不能让病人立刻痊愈;不能让他身上的伤口愈合;不能让他失去的血液再,不能让他被疾病侵蚀的器官恢复如初。 但它能让病人的心脏,重新跳动起来。 哪怕只是一下。 哪怕只是一秒。 哪怕跳完之后,他身上依然千疮百孔,依然需要漫长的治疗,依然可能复发…… 但至少,病人现在活过来了。 3月9日的深夜,华盛顿的空气里还残留着白天立法紧迫的余温。 白宫签署仪式结束后,费兰和威廉没有时间庆祝。 他们直接回到了财政部,那里有更庞大的工作在等着他们。 威廉回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是给纽约联储主席乔治·哈里森发了一封电报。 罗斯福在签署法案前亲口承诺:政府会为联储在紧急时期发放的贷款兜底,威廉必须把这个承诺变成白纸黑字。 所以他在电报里写道: “总统让我向您保证,联邦政府对12家地区储备银行在此次紧急权力下发放的贷款可能产生的损失,负有明确的补偿义务。” 这句话的意思是:放心借钱,亏了算政府的。 与此同时,费兰带着财政部的技术官员们,开始做一件更枯燥但同样紧迫的事。 他要对巴兰坦筛选出来的银行敲定重新开业的日期。 经过一晚的工作,费兰最终给出了最终日期。 3月13日:12个联邦储备城市的主要银行重开。 3月14日:约250个有清算所的城市银行重开。 3月15日:全国其他符合条件的银行重开。 这意味着,留给财政部对所有银行走完程序的时间,只有不到五天。 同样在这个夜晚,华盛顿的另一头,货币印制局的机器开始轰鸣。 《紧急银行法》第四条规定:联储可以发行以任何银行资产为担保的紧急货币。 这意味着,美元不再被黄金捆住手脚。 印制局的工人们连夜加班,把成吨的纸币运往各地的联邦储备银行。 这些新钞将被送到那些即将重开的银行金库里,确保它们开门时有足够的现金应对可能出现的提款。 清晨六点,华盛顿的天空刚刚泛起鱼肚白。 费兰站在巴兰坦办公室的窗边,伸了一个懒腰,从口袋里摸出一包香烟。 这个时代的烟没有过滤嘴,辛辣的烟草味能让人瞬间清醒。 火柴划过,一小撮火焰在他指间跳动。 他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 “费兰先生。” 一个轻柔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费兰转过身。 一个二十六七岁左右的女性已经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只白色的陶瓷咖啡杯,杯口冒着热气。 她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职业裙装,是这个年代职业女性常见的装扮。 五官很精致,但那种精致不是让人第一眼惊艳的类型,而是那种越看越觉得舒服的的轮廓。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浅褐色的眼睛,此刻正看着费兰,眼神里有一种温柔的敬意。 她走近,将咖啡杯递了过来:“您辛苦了,费兰先生。”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南方口音,像是佐治亚或卡罗莱纳那种慢悠悠的调子。 费兰低头看了一眼那杯咖啡。 不是那种用保温壶里倒出来的大路货,而是用滤纸慢慢冲泡的,这个年代,这已经是相当用心的待遇了。 “谢谢,你是……” “艾米莉·沃森。” 她微微欠身:“财政部统计处的分析员,巴兰坦先生办公室的咖啡一直是我负责的。” 第29章:全国银行筛查 “艾米莉小姐,这几天也辛苦你了。” “不辛苦,费兰先生,和你们比起来,我这点工作算不了什么。” 艾米莉的目光落在费兰脸上。 眼前这个男人,在这段时间里,对财政部的调度规划、对法案条款的把控、甚至对那些财团们的凌厉谈判,已经通过口口相传传遍了整个财政部。 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能做到他们的财长、助理财长、一众官员都自叹不如的程度,这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让人惊叹的事情。 似乎意识到自己看得太久了,艾米莉微微垂下眼帘,补充道:“而且……不止是我,整个财政部的人都在说,幸好有您,不然,这个国家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费兰沉默了一秒,然后轻轻摇了摇头:“艾米莉小姐,真正辛苦的是你们,我不过是动动嘴皮子,提提建议,是巴兰坦、休、还有像你这样的职员,是你们把那些建议变成真实的条文、数据、和执行方案。” “没有你们,我的那些规划和想法,永远只是想法。” 一个拥有总统侄子身份、拥有让财长都自叹不如的才华、刚刚完成了一件足以载入史册的大事的人。 却在这个清晨,站在窗边,抽着烟,对一个普通的女职员说:真正辛苦的是你们。 艾米莉感到自己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连忙压下那丝异样,正色道:“对了,费兰先生,巴兰坦先生应该快要来了,要不您先回去休息一下,等他来了我再叫您?” 费兰摇了摇头:“我等他就好。” “好的,我就在外边,有什么吩咐,叫一声就好。” “嗯。” 费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端起那杯咖啡,抿了一口。 温度刚好,不烫,不凉,显然是艾米莉掐着时间,在最适合喝的时候送来的。 清晨七点,巴兰坦来到了财政部大楼。 今天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衬衫,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经过一晚的休整,那个在法案通过后瘫倒在沙发上的疲惫身影,此刻已经焕然一新,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干劲十足的光芒。 “巴兰坦先生!” 艾米莉从大厅岗位探出头来,叫住了他。 巴兰坦脚步一顿:“早上好艾米莉。” 艾米莉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会议室方向:“费兰先生在您的办公室里忙了一整晚,现在还在等您。” 巴兰坦的脸色瞬间一变,没有再多问一句,猛地转身就朝自己办公室跑去。 推开门后,费兰正坐在他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叠文件,手里拿着一支笔,似乎在核对什么。 听见门响,费兰抬起头:“怎么样巴兰坦,休息充分了吧?” 巴兰坦快步走上前,脸上满是歉意:“抱歉,我这一觉睡得太沉了,我应该早点过来的。” “没关系,你本来就需要休息,来,看看这个。” 费兰把面前那叠文件推到巴兰坦面前。 巴兰坦低头看向文件。 封面上的标题写着:《银行重开时间表及分类执行方案》 他翻开第一页,开始快速浏览。 费兰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我已经整理好了重开的时间节点和分类标准,你看一下,如果没问题的话,就立即启动执行程序。” 巴兰坦点了点头,目光继续向下移动。 审查流程……重开许可证的发放方式……复兴金融公司的注资对接流程…… 一切都很清晰,很合理。 然后他翻到了最后一页,那是关于银行重开日期。 最早的3月13日,最迟的3月15日。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3月5日,总统在第一次炉边谈话里向全国民众承诺:银行休假不会超过一周,新政府会尽快让银行重新开业。 3月9日,法案正式通过。 按道理来说,一周的承诺,最迟可以到3月17日。 今天是3月10日,他们应该有整整七天时间。 但费兰定的是15日,也就是提前两天。 巴兰坦的手指在日期上停留了很久。 他太清楚这两天意味着什么了。 全国有几千家银行需要审查。 每一家银行,都需要至少一名审查员翻开账本、核对贷款、评估资产。 提前两天,意味着每一个环节的压力都会成倍增加。 他抬起头,看向费兰。 费兰正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巴兰坦张了张嘴,想说“有问题,时间太紧了”。 但他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明白一件事,费兰这么做不是不懂,肯定是有自己道理的。 “没问题,交给我吧。” 费兰点了点头,站起身走了出去。 大厅里,艾米莉正站在热水处,手里端着两杯刚泡好的咖啡。 她看见费兰从巴兰坦的办公室里走出来,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一拍。 她想走上前去说点什么,但一时间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脚步钉在原地。 最终她就这么站着,看着费兰一步步走向楼梯口,消失在楼梯间里。 艾米莉垂下眼帘,看着手里的咖啡,轻轻叹了口气。 接下来的时间,财政部大楼里的气氛像一根绷紧的琴弦。 所有银行审查员被紧急召集起来,在大楼最大的大厅里接受统一培训。 巴兰坦站在台上,一遍又一遍地强调审查标准、分类原则、时间节点。 台下密密麻麻坐着上百人,每个人都面色凝重,手里攥着厚厚的审查手册。 培训完毕后他们出发了。 坐火车、坐汽车,奔赴全国各地。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走进那些已经关闭的银行,翻开账本,检查贷款,核实资产,然后给出结论。 这家银行能活,还是该死。 健康的,发执照,准予重开。 病重的,由复兴金融公司注资或接管。 病死的,直接关门清算,储户的钱由联邦政府兜底。 没有人统计过这几天这些人走了多少路、翻了多少页账本、掉了多少头发。 但所有人都知道的是,每天都有成箱的报告从全国各地寄回华盛顿,每天都有新的数据汇总到费兰、威廉、巴兰坦等人的办公桌上,每天都有新的问题需要连夜开会讨论。 但没有人抱怨。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每快一分钟,就有一个家庭可以早一分钟取回自己的存款。 第30章:资本主义被拯救了 3月13日,清晨。 巴兰坦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捏着一份刚刚送到的汇总报告。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对正在整理文件的助理说:“通知费兰和给白宫打电话。” 助理抬起头:“内容是?” “告诉他们,联邦储备城市的主要银行重开的审核,已经全部完成,今天下午一点,可以如期开业。” 巴兰坦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这些天来,他脸上第一次出现的放松的笑容。 1933年3月13日,上午十点整,财政部正式对外发布公告。 纽约、芝加哥、费城、波士顿、圣路易斯、克利夫兰、里士满、亚特兰大、达拉斯、明尼阿波利斯、堪萨斯城、旧金山十二个联邦储备城市的主要银行,已全部通过审查,将于今日下午一点整准时重新开业。 消息像野火一样蔓延。 各大城市的电报线被瞬间被点燃。 美联社的记者冲向发报机。 合众社的编辑扯着嗓子喊‘头版换稿’。 广播电台的主持人几乎是颤抖着念出那条消息。 而在那十二个城市里,消息传得更快。 不是通过电报,是通过人传人,通过街角报童的喊叫,通过邻居敲响邻居的门。 “银行要开了!” “政府说的是真的!” “下午一点、下午一点就能取钱了!” 华盛顿,财政部大楼,总统临时办公室。 罗斯福坐在轮椅上,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台黑色的电话接听器。 那是财政部专门架设的专线,可以直接接收纽约联邦储备银行的实时报告。 威廉站在他左侧,双手交握在身前。 巴兰坦站在右侧,眼睛盯着那台接听器。 费兰靠在窗边,没有任何表情。 十二点半,接听器里传来一阵杂音,然后是一个清晰的声音:“纽约联储报告,银行准备完毕,柜台现金充足,所有窗口开放,人群陆续抵达,秩序正常……” 纽约,联储银行。 门口已经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 男人穿着破旧的大衣,女人抱着孩子,老人拄着拐杖,他们从布鲁克林走来、从皇后区走来、从上西区的公寓里走来。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一点整。 大门打开了。 银行职员们站在门口,他们侧身让开通道,做出‘请进’的手势。 人群涌了进去。 柜台后面,现金已经码放得整整齐齐。 不是平时那种象征性的几叠,是成捆成捆的钞票,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平时只有七八个窗口营业,今天增添到了二十个窗口,全部开放、全部有人。 那架势给人一种感觉,只要你敢取,银行就敢给。 一个穿着破旧大衣的中年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揉得发皱的存折,递进窗口。 柜员接过,看了一眼,抬头微笑:“先生,您想取多少?” “全……全取出来。” 男人颤抖的说着。 柜员点了点头,低头开始清点。 一叠,两叠,三叠……很快,一摞现金被推回窗口。 “先生,您点一下。” 男人低头看着那些钱。 那是他的钱。 是他打了二十年零工,一块一块攒下来的钱,是他以为永远拿不回来的钱。 他的手开始发抖,抬起头,看着那个柜员,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总统……总统先生没骗我们。” “是的,先生,这是总统先生的承诺。” 男人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没有取完,只拿了一小部分装进口袋,其他的继续让柜员存存着,随后转身走出银行。 门口,一群记者围了上来:“先生、先生、您取到钱了吗?” “取到了,但我只取了100美元,其他的我继续存着。” “为什么?” “因为其他人可能今天比我更需要。” “那你就不怕别人取完了,银行再次没钱而关闭了吗?” “不,我相信那个通过广播亲口向我们承诺的人!” “……” 消息像闪电一样传遍全国。 十二个城市,所有开门的银行,都在上演着相似的一幕。 有人取钱,存折里的数字变成了现金,他们捧着钱,哭了。 也有人取了钱之后,又存了回去。 还有更多的人,压根没取。 他们只是挤到银行门口,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听着那些欢呼和哭泣,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们不需要取钱。 他们只需要知道,钱还在。 3月14日。 约二百五十个有清算所的城市银行获得重开资格。 这一天,罗斯福等人等到了一个让他们惊喜的数字。 存款的人,比取款的人多。 那些在银行假日之前被疯狂取出的现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流。 据统计,约有三分之一在被挤兑时取走的存款,又重新回到了银行。 威廉·伍丁盯着那份报告,久久说不出话。 巴兰坦摘下眼镜,使劲揉了揉眼睛,然后又戴上,再看一遍。 罗斯福靠在轮椅上,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个毫不掩饰的笑容。 只有费兰,淡定的在窗边抽着烟,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之中。 罗斯福笑着问:“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威廉答道:“信心,他们在重新相信我们。” “不只是在重新相信我们,是在重新相信这个国家!” 罗斯福看向了费兰,赞许道:“对的,他们不止是在重新相信我,也在重新相信这个国家,这没有什么事情比这更棒了。” 3月15日,全国范围内,所有符合条件的银行正式重开。 很快,华尔街也给出了它的回应。 当天上午,纽约证券交易所恢复交易。 钟声敲响的那一刻,交易大厅里爆发出一阵压抑了太久的欢呼。 交易员们拼命挥手,拼命喊价,拼命把那些积压了很多天的订单塞进系统。 收盘时,道琼斯工业平均指数定格在——大涨15.34%。 这是它历史上最大的单日涨幅之一。 那天晚上,华尔街日报编辑部里灯火通明。 主编亲自操刀,写下了明天的头版标题:“奇迹!资本主义在短短七天被拯救了。” 第31章:磨炼 财政部大楼,此刻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那些积压了十几天的压抑、焦虑、紧张,像被突然打开的香槟瓶塞一样,砰的一声全部喷涌而出。 “上帝、我们做到了!” “我们拯救了国家!” “我们兑现了总统对民众们的承诺!” “……” 大厅里。 职员们互相拥抱在一起,有人在大笑,有人在抹眼泪,有人激动得说不出话。 几个年轻人不知从哪里搬出了一箱香槟,正砰砰地开着瓶,金色的泡沫喷得到处都是。 “总统先生来了!” 门被推开的声音淹没在喧嚣中,但有人眼尖,看见了那个坐在轮椅上被推进来的身影。 罗斯福被推了进来,身后跟着威廉·伍丁、费兰、巴兰坦、休·约翰逊,以及法案起草团队的其他核心成员。 轮椅缓缓停在人群中央。 罗斯福抬起手,向四周挥了挥,脸上的笑容比任何时候都灿烂。 掌声如潮水般涌来。 那些刚才还在拥抱、欢呼、开香槟的人,此刻拼命地鼓掌,像是在欢迎一支凯旋归来的军队。 罗斯福伸手往下压了压。 掌声渐渐平息,但那种激动的情绪仍然弥漫在空气中,随时会再次爆发。 “先生们,女士们,这几天,你们辛苦了,我不是在说客套话,我是真的知道你们有多辛苦。” 罗斯福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银行关闭了这么多天,全国成千上万家银行需要审查,每一家银行,都要有人翻开账本,核对、贷款、评估……是你们这些人,完成了这项不可能的任务。” “现在银行开业了,存款回流了,股市大涨了,华尔街说,资本主义被拯救了……” “但我要声明的是,不是华尔街拯救的、也不是白宫拯救的,是你们,是财政部,是这些日日夜夜没有合眼的人,把美利坚从泥潭里拖了出来!” 掌声再次爆发,比刚才更加猛烈。 罗斯福等掌声稍歇,然后侧身,指向站在他右侧的威廉:“当然,作为财政部的首脑,威廉这段时间的贡献,有目共睹。” 威廉微微欠身,脸上带着疲惫但欣慰的笑容。 “他年纪大了,身体本来就不好,这段时间高强度的工作,把他透支成什么样,你们都看见了,他昨天差点晕倒在大厅,但他说什么?他说:‘他还没有看到银行全部开业,他不能倒!’” 罗斯福看向威廉,拍了拍他的手臂:“来,让我们把掌声送给这位老战士!” 掌声如雷,威廉的眼眶有些发红。 罗斯福的手又指向巴兰坦:“还有这位,阿瑟·巴兰坦,审查工作的总指挥,过去这段时间里,每天睡不到三小时的人!” 掌声再次响起。 巴兰坦摘下眼镜,用力眨着眼睛,试图掩饰那股涌上来的湿意。 罗斯福一个一个地指过去。 休·约翰逊,法案行政授权条款的起草者。 史密斯,那位戴着金丝眼镜、审查了所有现有法规的律师。 还有法案起草团队的每一名核心成员。 每一个被点到名字的人,都得到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最后,罗斯福的手,终于指向了站在他左侧稍后的那个年轻人。 费兰。 罗斯福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 甚至还没来得及叫出那个名字。 只是手刚刚指向那个方向。 掌声就爆发了。 不是之前那种程序性的掌声。 是山呼海啸、是突然炸裂的雷鸣。 那些刚才已经拍红了手掌的人,再次拼命鼓起的最猛烈的掌声。 人群中的艾米莉·沃森,此刻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忘记了自己只是一个统计处的分析员,忘记了自己应该保持的矜持和分寸。 她踮着脚尖,拼命地鼓掌,手掌拍得发红发烫也不肯停下。 不能停。 不能比别人弱。 万一他看过来,万一他看见自己,万一他注意到自己的掌声比别人响亮…… 艾米莉的眼睛紧紧盯着那个站在罗斯福身边的年轻人。 罗斯福等那阵山呼海啸稍稍平息,侧过头看着费兰,嘴角挂着一个促狭的笑容:“看,要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财政部长是你呢。” 现场顿时爆发出了笑声。 那笑声当然不是讽笑,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认同。 是啊,这个年轻人,这几天做的事,确实比部长都重要得多。 罗斯福继续说道:“既然大家对你这么热情,费兰,你就和大家说两句自己的感想吧。” 费兰微微一怔。 他看见了罗斯福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光芒。 那不仅一个长辈在鼓励晚辈,更是一个政治老手在考验的目光。 演讲能力。 在这个国家,想要从政,最重要的从来不是你的能力有多强,家庭背景有多硬。 最重要的,是你能不能站在人群面前,让他们听你说话,让他们相信你,让他们……跟着你走。 费兰想起历史上那些靠演讲爬上高位的人。 有人能力平平,政绩乏善可陈,但一张口就能让万人屏息。 有人才华横溢,却因为不善言辞,一辈子只能做幕后英雄。 罗斯福是在给他机会。 一个在一群已经崇拜他的人面前,磨练演讲能力的机会。 因为人类只有在面对陌生环境时,才会恐惧。 而在面对一群已经信任你、崇拜你的人时,你最需要做的,不是证明自己,而是连接他们。 费兰深吸一口气,向前迈出一步。 大厅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敬佩,有仰慕,有感激…… “先生们、女士们。” “刚才总统先生说了很多,他说你们辛苦了,说你们把美利坚从泥潭里拖出来了,说国家会记住你们,历史会记住你们。”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但这几天,我看到的,不只是‘辛苦’。” 费兰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我看到有人连续工作了四十八小时,在审查报告上睡着,醒来继续写。” “我看到有人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下车直接进银行,开始核对账本。” “我看到有人家里来信,说孩子生病了,他把信装进口袋,继续工作。” “我看到有人在所有人都在欢呼的时候,还在角落里核对最后一份数据。” 第32章:成功的演讲(求追读求月票) 费兰停顿了一下:“你们可能会觉得,我说的这些人,是英雄、是做出了巨大贡献的人,而自己,可能只是做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值得被这样称赞。” “但我今天要告诉你们,这个想法,是错的。” “因为没有任何一个英雄,是靠一个人做成大事的,就比如一位叫作艾米莉·沃森女士。” 人群里,艾米莉猛地呆住了。 她张着嘴,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自己的名字,居然被费兰·罗斯福当众念了出来? 周围不少人都扭头看她。 有人认出她,有人不知道她是谁,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一种好奇。 艾米莉的脸瞬间红透了。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手指紧紧攥着裙摆,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费兰的声音继续:“艾米莉女士是财政部统计处的分析员,当然,她还负责巴兰坦办公室的咖啡。” “几天前,我在巴兰坦的办公室里忙了一整晚,清晨的时候,我累得几乎要晕倒,就在那时候,我的‘天使’出现了。” “艾米莉女士端着一杯咖啡,走到我面前,那杯咖啡,可能是我这辈子喝过最美妙的一杯咖啡,因为它把我从晕厥边缘拉了回来。”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和羡慕的声音。 艾米莉的脸更红了,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当然,除了我之外,我想巴兰坦先生,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这么多高强度的工作,也有艾米莉女士咖啡的一份功劳。” 费兰转向巴兰坦,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你说是不是,巴兰坦先生?” 巴兰坦愣了一下,随即点头道:“艾米莉的咖啡,确实是整个财政部最棒的咖啡,没有它,我不可能撑得过那么多高负荷夜晚,在此,我要诚挚的感谢艾米莉女士!” 艾米莉的心神彻底乱了。 她站在那里,被所有人注视着,被所有人用羡慕的眼神看着。 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那杯咖啡,对她而言只是本职工作。 本来她对此根本没抱任何期待,认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件渺小得不能再渺小的事情而已。 可现在那件小事,被他记住了。 那个叫费兰·罗斯福的年轻人,当着总统、当着财政部长、当着几百人的面前,叫了她的名字,说她是他的‘天使’、并且给予了最诚挚的感谢。 这是莫大的荣耀! 也可能将会是一件载入美利坚史册的事情。 艾米莉感到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她拼命忍住,不让它流下来。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无论过去多少年,无论发生什么事,她永远都不会忘记今天。 “所以说,先生们,女士们,请大家不要轻视自己。” “在这段时间里,你们每一个数据的核对、每一份报告的誊写、每一通打给银行的电话,甚至每一杯端给同事的咖啡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事情,都是有意义的,都是对这个国家有帮助的!” “啪啪啪……” 掌声渐渐响起,越来越热烈。 费兰等那掌声稍微平息,脸上浮现出一个笑容,话锋一转:“好了,说了这么多了,不过,其实我还挺在意一件事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 在意? 在意什么事? 聚精会神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费兰身上,带着好奇,带着不解。 费兰转过身,看向站在罗斯福右侧的威廉:“威廉部长,这段时间,我在财政部鞍前马后,熬夜加班累死累活的,总不能一分钱酬劳都不打算给我吧?” 现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笑声爆炸了。 威廉然后哈哈大笑了起来,并伸出食指对费兰晃着,那意思像是在说:你小子…… 罗斯福也笑了。 他坐在轮椅上,微微仰着头,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但那双蓝眼睛里,除了笑意,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赞赏。 是真正发自内心的赞赏。 他太懂演讲了。 这些年,他听过无数演讲,自己也做过无数演讲。 他知道什么样的演讲能打动人,什么样的演讲只是过眼云烟。 费兰刚才那番话,看似随意,实则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 先是洞察。 他用‘每一件微不足道的事都有意义’开场,直接击中了那些普通职员的心。 他们不是部长,不是官员,不是法案起草团队的核心成员。 他们只是统计员、文员、接线员、咖啡小妹。 在这段疯狂的日子里,他们做的都是最基础、最琐碎、最不起眼的工作。 没有人表扬过他们、甚至都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但费兰说:你们的每一件事,都有意义。 那一刻,所有人的心,都被握住了。 然后是共情。 他把艾米莉拎出来做表率,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恰恰相反,是因为她做的,是每一个人都能做到的事。 一杯咖啡,一份清晨的关怀。 这个时代,民众早就听腻了那些虚头巴脑的的空洞宣言和口号。 但当一个活生生的、和他们一样的普通职员,因为一杯咖啡被当众表扬时。 那种代入感,对他们来说是无与伦比的。 艾米莉被表彰了。 但每一个听的人,都仿佛自己也站在了那个位置。 那是一种共荣感。 一种‘原来像我这样的人,也会被看见’的希望。 最后是幽默。 在所有人的情绪被推上最高点的时候。 费兰话锋一转,用一个关于‘酬劳’的玩笑,让气氛瞬间松弛下来。 不是冷场,不是尴尬,是恰到好处的释放。 人们需要释放。 经历了十几天的压抑、紧张、焦虑,他们需要一场彻底的、毫无保留的欢笑。 费兰给了他们。 罗斯福轻轻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感叹。 这孩子,真的只有二十五岁吗? 他想起那些在国会山混了几十年的老油条,那些靠一张嘴吃遍天下的政客,那些在无数场演讲中摸爬滚打练出来的‘老江湖’。 很多人,还不如费兰这五分钟。 第33章:摩根帝国一分为二(求追读) 财政部大楼里的狂欢还在继续。 而在门外,罗斯福已经坐进座驾,看着车外的费兰问道:“你刚才那番话,是事先想好的,还是临时发挥的?” 费兰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一半一半吧。” “什么叫一半一半?” “就是有事先想好、也有临场发挥。” 罗斯福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跟之前威廉一样,举起食指笑着冲他晃了晃,留下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黑色轿车消失在华盛顿的夜色中。 巴兰坦望着那个方向,忽然开口:“费兰,真的不跟总统汇报吗?” “让他过个安稳的夜晚吧。” “费兰说得对,今天这种气氛……实在不好破坏总统的心情,那些问题,明天再谈吧。” 威廉叹了一口气。 巴兰坦点了点头。 次日清晨。 宾夕法尼亚大道1600号,白宫。 费兰、威廉、巴兰坦三人一同来到了白宫。 他们昨晚睡得不错,但此刻威廉和巴兰坦的脸上,一点暖意都没有。 只有费兰,神色如常。 他走在最前面,步伐平稳,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椭圆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罗斯福已经在了。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早上好,威廉,巴兰坦,费兰。” “早上好,总统先生。” 三人齐声回答。 “总统先生,关于银行的事情……我们需要跟您做一个详细的总结。” “说吧。” 罗斯福面色如常。 事实上,他早就知道银行问题并没有那么简单,更没有像媒体吹的那样被拯救了。 当然,他也看出了昨天巴兰坦等人的欲言又止。 不过身为总统,但他也是个普通人。 上任至今,他每天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但昨天确实是美利坚历史性的一天。 一方面他也不好破坏这个气氛,一方面也想给自己放个假能睡个安稳觉,所以也就假装不多问了。 威廉深吸一口气,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摊开在罗斯福面前:“总统先生,这是过去这些天里,财政部审核银行时发现的一些更深层问题……” 他开始汇报。 那些问题,每一件都沉甸甸的: 首先是银行体系的资产质量,远比表面上看起来更差,很多银行的账面上,贷款还在,但实际上已经收不回来了,那些贷款被反复‘展期’,借新还旧,用账面的数字掩盖真实的窟窿。 其次是银行之间的关联交易复杂得惊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家出问题,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牵连一片。 最后是银行用储户的存款进行投机,在法律上几乎没有任何限制,只要银行自己觉得‘安全’,就可以把钱投进股市、投进期货、投进任何高风险的领域。 银行和证券公司之间,没有防火墙,很多大银行同时做着存贷款和证券承销的生意,左手拿着储户的血汗钱,右手在股市里翻云覆雨。 威廉的声音越来越低沉:“这些问题,是造成银行倒闭、引发危机的深层原因,紧急银行法让银行重新开业了,让存款回流了,让民众重新相信我们了。” “但这些问题,其实一个都没有解决,如果放任不管,很快危机就会卷土重来,而且,可能会比这一次更严重。” 罗斯福的面色凝重了起来,缓缓开口:“那我们该怎么做?” “我的建议是,先加强监管,成立一个专门的机构,对银行的经营进行定期审查,对那些违规操作的银行,给予警告、罚款,情节严重的,吊销执照,同时,推动银行之间加强自律,建立行业规范……” 威廉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自己思考了几天的方案。 罗斯福听完,没有立刻表态,把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费兰:“费兰,你怎么看?” “如果把现在的美利坚比作一个病人,那么,紧急银行法就是一场止血急救,它让这个病人从大出血的边缘被拉了回来,让他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 罗斯福点了点头。 “但是……” 费兰话锋一转:“止血急救,不等于治愈,这个病人身上,还有一颗腐烂的心脏,如果不把心脏的问题解决,倒下是迟早的事情。” “你说得对,那这场心脏手术,怎么进行?” “我认为,首要核心是要建立四道‘防火墙’!” 罗斯福巴兰坦威廉三人探究的目光落到了费兰身上。 “第一道,商业银行与投资银行分离,那些拿着储户存款的银行,不能再从事高风险证券业务,想玩股票的,自己去另开一家公司,用自己的钱玩。” “第二道,联邦存款保险公司,每个储户的存款,由政府提供保险,上限初步设定为2500美元,就算银行倒闭,普通人的钱也不会血本无归。” “第三道,银行控股公司监管,那些通过子公司控制多家银行的财团,必须接受联邦储备系统的统一监管,不能再让他们利用复杂的股权结构,逃避审查。” “第四道,信息公开,银行必须定期披露贷款组合、资本状况、关联交易,让阳光照进每一个角落,让那些见不得人的操作,无处遁形。” 费兰说完,办公室安静得可怕。 巴兰坦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嘴巴张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威廉的脸色变了又变,几次想要开口,却又咽了回去。 罗斯福看向了威廉:“威廉,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威廉沉默了几秒:“银行与证券分离,这意味着摩根那样的金融帝国,可能会被一分为二,他们的商业银行和投资银行需要分离,摩根家族,要在‘做银行’和‘做证券’之间二选一。” “存款保险,这意味着政府要直接担保储户的钱,那些大银行一直反对这个,因为他们可以用‘安全性’做借口,吸引存款,挤压小银行,一旦政府兜底,他们的优势就没了。” “至于控股公司监管,则意味着洛克菲勒、杜邦那些人,不能再躲在层层股权后面操纵银行了,他们必须站出来,接受审查……” 第34章:你愿意赌一次吗?(求追读) 威廉深吸一口气:“紧急银行法,只是让他们抗议,但他们最终还是接受了,因为那归根结底是在救他们的命,但这种计划……华尔街是真会跟我们拼命的。” 罗斯福看向费兰:“威廉说这样做华尔街会跟我们拼命,你觉得呢?” 费兰的嘴角微微上扬:“我觉得威廉说得对,他们一定会拼命,但不代表我们会输。” “现在银行刚刚开业,民众刚刚恢复信心,那些财团刚刚接受了一次失败,现在是他们虚弱的时候,也是最不敢轻举妄动的时候。” “如果等他们缓过劲来,等他们重新聚拢力量,等他们再次控制舆论、收买议员、渗透法院。” “那时候,我们想举起手术刀都举不起来了。” 他看向罗斯福,目光坚定:“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罗斯福认可的点了点头,再次看向威廉:“你觉得呢?” 威廉没有说话,但这时候这种态度本身代表着默认。 “那么我们具体要该怎么做呢?” “这需要时机、计划、还有时间,不能着急,我会亲自着手去策划。” 罗斯福盯着费兰,最终点头:“需要什么帮助尽管开口。” “当然。” 接下来,几人又商量了一些后续的规划。 直至几个小时后,三人才踏出了椭圆形办公室。 白宫门前的台阶上,阳光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费兰正要走向那辆一直等候着自己的黑色轿车。 那是罗斯福吩咐特勤处,为他安排的专车和司机, “费兰,我送你回去吧。” 费兰的脚步顿了顿。 他看了一眼威廉的眼睛,立即明白了什么。 那不是客套,是:我有话要说。 他转头对等候着的司机挥手:“奥赛多,你先回去吧,我坐威廉部长的车。” 司机顿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 费兰钻进威廉的轿车,车门关上,引擎启动,车子慢慢滑入宾夕法尼亚大道的车流中。 车内沉默了几秒。 威廉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开口:“费兰,如果不是你太年轻了,我觉得,你可能是目前最适合财政部长的人选。” 费兰转头看他。 威廉的脸上有一种复杂的表情。 欣赏,感慨,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说句心里话,你有想法,有能力,有冲劲,更重要的是,你敢打敢拼,敢于打破现状,现在这个国家,需要的不是那种四平八稳的官僚,需要的或许是你这样的……改革先锋。” 威廉顿了顿,苦笑了一下:“当然,你那些主张也激进得让我这把老骨头直发抖,但有时候我不得不承认,对于现在的美利坚来说,激进,可能是对的。” 费兰沉默了一秒,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威廉部长,你可能太看得起我了。” “也许吧,不过费兰,我打算向总统递交辞呈了。” 费兰表情一凝。 “上任到现在,刚好十三天,你知道这十三天,让我感觉自己老了二十岁吗?” 威廉继续苦笑:“紧急银行法那几天,我每天睡不到三小时,那些审查报告,那些谈判,那些和华尔街的周旋,每一件事都在透支我,我以为法案通过了,就能松一口气了。” “但今天,你在椭圆办公室里说的那些话,银行与证券分离,存款保险,控股公司监管,信息公开。” “那将会是一场比紧急银行法压力大上十倍不止的战斗。” “我老了,身体本来就不好,精力也跟不上了,紧急银行法的通过,已经耗尽了我最后一点能量,至少,我把美利坚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我的使命,算是完成了吧?” 费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知道威廉说的是实话。 这位财政部长确实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按照历史轨迹,他会在明年死去。 至于接下来关于那项法案的事情,压力确实要比紧急银行法大上十倍不止。 但他也知道另一件事。 现在,他需要威廉、国家需要这位财政部长。 不是需要他的精力,那些事巴兰坦可以做,他自己也可以做。 需要的是威廉的威望。 是他在银行界几十年的资历,是他在国会山上的人脉,是他和那些财团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 那些东西,不是能力可以替代的,不是年轻可以弥补的。 “威廉,我知道你很累,我知道这十几天,你付出的比任何人都多,但现在,美利坚需要你。” 威廉没有接话。 费兰继续说:“紧急银行法让银行开业了,让存款回流了,让股市涨了,但那些只是表面,真正的病灶,还在里面烂着,那些财团还在,那些漏洞还在,那些让这个国家一次次坠入深渊的机制还在。” “如果我们现在停下来,如果我们因为累了就放手,要不了多久,最多两年,一切都会重来,银行会再次崩溃,民众会再次失去一切,而我们今天拼死拼活做的一切,都会变成一堆废纸。” “你愿意看到那一天吗?” 威廉沉默着。 费兰的声音变得更低:“我不强求你像过去十几天那样拼命,但至少……至少坐在财政部长的位置上,别让它空着,有你在,国会那些人就不敢太过分,有你在,那些财团就始终和我们有一道链接,有你在,我和巴兰坦做事的底气,就足一些。” 威廉仍然沉默。 费兰等了几秒,然后换了一种方式:“三个月。” 威廉终于有了反应,转过头看着他:“什么?” “三个月,你再坚持三个月,然后,我会亲自在总统面前为你背书,让你可以退休。” 威廉盯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觉得你这项计划,三个月就能完成?” “能。” 费兰斩钉截铁。 威廉摇了摇头:“费兰,我知道你有才华,有能力,但这项计划,银行与证券分离,存款保险,控股公司监管,每一项都会让华尔街那些人发疯,他们会用尽一切手段阻挠,我不相信你三个月内能完成。” 费兰看着他:“那你愿意为了美利坚的人民,赌一次吗?” 第35章:赫斯特的邀约 威廉看着这个年轻人,那双平静的眼睛里却又似乎燃烧着某种火焰,忽然想起十几天前,在财政部那间会议室里,这个年轻人第一次站在那群华尔街巨头面前,用一记精准的‘大通银行内幕交易’,把阿尔伯特打得哑口无言。 那场仗,他赢了。 紧急银行法,他赢了。 炉边谈话的创意,他赢了。 也许—— “好。” 威廉忽然开口:“既然你都这么有信心了,我再在这个位子上坐三个月又如何!” 费兰的眼睛一亮。 “但丑话说在前头,你别指望我再像过去十几天那样鞠躬尽瘁,我只是坐在那个位置上,帮你压着场面。” “那样就够了。” 轿车驶入了乔治敦N街。 当来到费兰的住处时。 门口除了那辆特勤处的帕卡德和等待的司机外,还停着另一辆车。 一辆劳斯莱斯幻影II,车旁站着一个中年男子,脸上带着那种职业性的肃然。 “认识?” 威廉转头看了一眼费兰。 费兰摇了摇头。 他走下车,那个中年男子看到他回来,立即迎上前一步,微微欠身:“您是费兰·罗斯福先生?” “是我。” “我是威廉·赫斯特先生的私人秘书,我叫卡瓦略,赫斯特先生希望能和您聊一聊。” 赫斯特。 那个掌控着全美最大报业帝国的传媒大亨。 那个在罗斯福就职典礼后,发动旗下所有报纸疯狂攻击总统的人。 那个在炉边谈话之后,一夜之间失去了舆论主导权的人。 现在,他要和自己聊一聊? 费兰目光眯了眯:“什么时候?” “如果方便的话,现在。” 费兰回头看了一眼威廉。 威廉坐在车里,正透过车窗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警惕,也有一丝好奇。 费兰朝他点了点头,示意‘没事’。 然后他转过身,对那个男子说:“带路吧。” …… 马萨诸塞大道高地。 华盛顿最古老的富人区之一。 早在十九世纪末,这里就是政界要人、外交官和大企业家的聚居地。 劳斯莱斯在一扇黑色的铁艺大门前停下。 左侧的门牌上撰写着:W.R.H几个字母。 威廉·伦道夫·赫斯特。 大门滑开,车子沿着一条铺满碎石的车道缓缓驶入,宅邸终于在眼前完全展现。 这是一栋三层高的乔治亚复兴式建筑,外墙由浅灰色的石灰岩砌成,上方是巨大的扇形窗,两侧各立着两根爱奥尼式石柱,气派而不张扬。 车子停在正门前。 卡瓦略率先下车,为费兰拉开车门:“请,费兰先生。” 卡瓦略带着他穿过门厅,走进一间客厅。 “请稍等,赫斯特先生马上下来,请问您想喝点什么?” “不用了,谢谢。” 卡瓦略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费兰站在客厅中央,目光缓缓扫过四周,看到了挂在墙上的照片。 那是赫斯特和柯立芝、胡佛、以及一些议员和高官的合照。 而在C位的,是赫斯特本人的肖像。 照片里的他穿着西装,站在某栋大楼上,下巴微抬,眼神睥睨,仿佛整个世界的风浪都在他的脚下。 费兰收回目光,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几分钟后,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费兰站起身,转头望向楼梯的方向,赫斯特正从楼上走下来。 这位传媒大亨,此刻并没有像报纸照片、或者在公共场合一样西装革履。 他穿着居家休闲服,脚下是双柔软的皮拖鞋。 他试图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从容、甚至有些随意。 但费兰看见了别的东西。 那双掌控着全美最大报业帝国的眼睛,此刻眼角有细微的疲惫纹路。 步伐虽然沉稳有节奏的,但却像是主人正刻意的向客人宣告自己的从容。 显然,惹恼了罗斯福政府,被炉边谈话釜底抽薪,失去了对舆论的主导权,他最近的日子并不太好过。 而此时赫斯特那双眼睛,从费兰站起身后,也一直暗中打量着他。 做传媒,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比别人更快、更准、更全面地掌握信息。 而作为全美最有实力的传媒大亨,赫斯特的信息网络,覆盖了华盛顿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内阁高官的办公室里,有他安插的眼线。 那些国会议员的饭局上,有他付钱的消息源。 那些政府部门的公文流转中,有他收买的抄写员。 而最近,一个名字频繁地出现在他的信息来源里。 费兰·罗斯福。 内阁那群高官,在私下谈话里提到这个名字的频率,高得惊人。 财政部的人、白宫的人、都在说这个人。 赫斯特的警觉性被触动了,他立即动用了自己庞大的信息网络,开始调查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 结果,让他吃了一惊。 这位叫作费兰·罗斯福的人,今年二十五岁,是总统罗斯福哥哥的儿子。 而且是个私生子,从小被家族边缘化。 前二十五年,他的履历平庸得近乎糟糕:哈佛辍学、酗酒、斗殴、……靠着家族信托的津贴度日。 然后突然之间,他就像是换了一个人。 根据财政部的信息来源,紧急银行法虽然表面上是威廉·伍丁在台前主持,但真正的幕后操刀人,可能是那个叫费兰·罗斯福的人。 白宫的信息来源说,炉边谈话的创意,也是那个年轻人提出来的。 华尔街的信息来源说,财政部的那场不公开谈判,那位叫作费兰·罗斯福的年轻人,指着一群巨头骂得抬不起头。 二十五岁。 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操刀了一项救国法案,提出了一个改变政媒格局的天才创意,把一众华尔街巨头骂得抬不起头。 这是什么概念? 这就好比有人告诉赫斯特:一个刚从法学院辍学的年轻人,独自设计了巴拿马运河。 或者:一个从未打过仗的毛头小子,指挥美军打赢了美西战争。 荒谬,不可思议,完全不符合常理。 但信息不会说谎。 那些来自不同渠道、互不相关的碎片,拼凑出的结论只有一个。 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第36章:旋转门政治 赫斯特走近后,伸出手:“费兰先生,很高兴认识你。” “赫斯特先生,久仰。” 两人落座。 赫斯特靠在沙发上,一只手臂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费兰脸上:“费兰先生,最近我听到一些有趣的传闻,有人说紧急银行法、还有炉边谈话都是你策划的,是吗?” “我想这并这不是传闻。” 赫斯特的眼睛微微眯起。 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根据他从财政部一些人口中得到的消息,这个年轻人非常谦虚。 那些在紧急银行法期间和他共事的人,提起他时都说:他从不居功,总是把功劳推给别人,说‘真正辛苦的是你们’。 赫斯特以为,面对这个问题,费兰也会否认,会谦虚,会说:我只是做了点小事。 但他就这么承认了。 干脆,直接,毫不掩饰。 赫斯特忽然发现,自己似乎越来越琢磨不透眼前这年轻人了。 他顿了顿,脸上重新浮起那个恰到好处的笑容:“现在的美利坚,很少有像你这样有能力的年轻人了。” “也许吧。” 费兰的声音很平淡。 赫斯特听出了那平淡语气里更深层次的潜台词。 别说客套话了,说正事吧! “好,那我就直说了。” 赫斯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在膝盖上:“今天把你请过来,是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费兰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赫斯特继续说:“你知道,我和总统先生不只是合作伙伴,也是朋友,这些年,我的报纸为他摇旗呐喊、帮他打击对手、把他送进了白宫,但是最近,我们之间出现了一些裂痕。” “就职典礼之后,那些报道……你也看到了,我想让总统先生知道的是,我并不是在针对他。” 赫斯特叹了口气,那叹息听起来很真诚:“有时候,身处我这个位置,我也是身不由己。” 费兰没有说话。 他早就猜到赫斯特的目的。 炉边谈话之后,赫斯特帝国的根基被动摇了。 他的报纸发行量下滑,被民众唾弃歪曲言论、虚假宣传,他的传媒帝国影响力正在被一点一点蚕食。 他现在需要一条通道,一条能重新接近罗斯福的通道。 而费兰,就是那条通道。 “当然,也不会让你白帮忙。” 赫斯特他抬起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一直静立在客厅角落的卡瓦略立即走上前来。 他的手里提着一只深棕色的手提箱,皮质细腻,铜扣锃亮,一看就价值不菲。 卡瓦略将手提箱放在茶几上,轻轻打开箱扣。 箱盖翻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几份文件整齐地叠放着,每一份都盖着红色的印章。 费兰低头看了一眼。 最上面那份文件的封面上,印着几个字:赫斯特集团·高级顾问聘任合同。 旁边还有一份,封面上写着:赫斯特集团·新股认购优先权确认书。 “这是一份高级顾问的聘任合同,不需要你上班,不需要你做什么具体工作,只是偶尔提供一些……建议。” 他顿了顿:“年薪,十五万美元。” 费兰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十五万美元。 1933年,一个普通工人的年收入,不到一千美元。 十五万美元,相当于一百五十个工人一年的总收入。 足够在曼哈顿买下一整栋公寓楼。 赫斯特看着他的表情,继续说:“还有这个是新股认购优先权,下周,赫斯特集团要发行一批新股,你可以在公开发行之前,以发行价认购一部分。” “发行价是每股十二美元,公开发行之后,市场价预计在二十五美元左右。” “如果你愿意认购一万股……那十三万美元的差价,就是你的了。” 费兰低头眯眼看着那些文件。 年薪十五万。 新股差价十三万。 加起来,二十八万美元。 足够让一个人,在这一瞬间,变成这个国家最富有的人群之一。 而且完全合法。 费兰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在美利坚这个国家,哪怕是到了后世,也很少听到有官员贪污受贿的新闻。 不是那些官员都是圣人,而是美利坚有一套属于自己独特的‘合法贪污’体系。 这套体系有一个名字:旋转门政治。 一个在五角大楼负责采购武器的官员,在任的时候可能表现得两袖清风。 但他会极力推动采购某家军火公司的导弹,会在听证会上为那家公司的产品辩护,会想方设法把竞争对手踢出局。 几年后,他卸任了。 第二天,他就会出现在那家军火公司的董事会里。 名片上的头衔是‘高级顾问’,年薪数百万美元,或者年入上千万的股票期权。 请问,这算是贪污吗? 从法律上讲,不是。 这叫‘人才流动’。 他在任期间做的那些事,都是‘职责所在’,他卸任后的高薪,都是‘市场价值’。 没有人能说他有罪。 因为一切都是‘合法’的。 股票市场也是一样。 后世的时代里,内幕交易是重罪。 但那也只是针对普通人。 根据某项证券法的规定,虽然名义上禁止议员利用内幕消息交易,但违规的罚款通常只有两百美元。 对于那些能通过内幕交易赚几百万的人来说,两百美元算什么? 不过是生意的成本而已。 更别提现在了。 在这个时代,内幕交易根本就不是违法的事。 阿尔伯特·威金借银行的钱做空自己银行的股票,赚了四百万,照样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做的一切,都是合法的。” 费兰没想到,自己现在就卷入了旋转门政治。 尽管旋转门政治交易这个概念,还要等到约瑟夫·肯尼迪上任SEC主席后才形成真正的概念。 不过现在只要他愿意,完全可以收下这些东西。 合法地收下。 没有人会调查他,没有人能指控他。 二十八万美元,就这么光明正大地装进他的口袋。 他抬起头,看向赫斯特。 赫斯特正看着他,脸上带着那种胜券在握的微笑。 在他看来,这笔交易很简单:反正现在紧急银行法已经尘埃落定了,大家又没有冲突了,你帮我做个和事老,我给你一笔钱,钱合法,事也不难,何乐而不为? 费兰轻轻合上面前的手提箱,推回赫斯特面前:“抱歉,赫斯特先生,这件事,我可能帮不了你。” 第37章:先礼后兵 赫斯特的笑容僵住了:“帮不了?” “是的赫斯特先生。” “恕我直言,你是目前总统最信任的人,又是他的侄子,如果你想帮我,肯定能帮,除非你不想帮,又或者……你认为筹码还不够。” “我想这无关筹码。” “那关什么?” 费兰轻轻叹了口气:“你和他之间的关系曾经很好、非常好,正如你所说,你的报纸为他摇旗呐喊,帮他打击对手,把他送进了白宫,他一直把你当成朋友,当成可以信任的合作伙伴。” “然后,就职典礼之后,你那些痛批他的报纸,他每一份都看了……” “那他说什么了吗?” 赫斯特连忙追问。 费兰摇了摇头:“他什么都没说,但那时他时常一个人坐在椭圆办公室的窗户,用空洞的眼神望着外面,我想不被朋友理解、甚至还反捅一刀的感觉,对他而言是痛彻心扉的。” 赫斯特沉默了。 费兰的声音变得更低:“现在,整个白宫的人都知道,谁提你的名字,总统的脸色就会变,我这个做侄子的,哪敢去触这个霉头?” 赫斯特猛然抬起头。 虽然费兰说得很哀伤,但他作为一个纵横商场政坛的老狐狸,也听出来了费兰的语气里不再是刚才那种绝对的拒绝。 那声叹息,那些关于‘被朋友捅一刀’的描述,那些‘不敢触霉头’的托词…… 这不是绝对的拒绝。 这是在告诉他:这件事,很难办。 但‘很难办’,不等于‘办不到’。 “费兰先生,那你说我要怎么做才能弥补呢?” 赫斯特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比刚才更加诚恳。 费兰没有回答,而是话锋一转:“赫斯特先生,你怎么看待目前政府和资本阶层之间的关系?” 赫斯特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太跳跃,和他刚才提的事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但他毕竟是赫斯特,几十年的老狐狸,很快就调整过来:“目前的问题,已经得到有效解决了,紧急银行法让银行重新开业,让民众恢复信心,让股市大涨,我相信在未来、在政府和资本阶层的携手下,这个国家会变得越来越美好。” 他说得很漂亮、很标准、也很官方。 “柯立芝上台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胡佛上台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他们很乐意和资本阶层携手共治国家,因为他们都相信,只要双方合作,只要给资本足够的发展空间,这个国家就会越来越好。” 费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天气:“然后呢?” 赫斯特没有回答。 “然后,1929年到了,股市崩盘,大萧条导致成千上万人事业,那些‘携手共治’的人,一个都救不了这个国家。” “所以,赫斯特先生,‘携手共治’这四个字,没有任何意义。” “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赫斯特的声音变得低沉。 “今时不同往日了,白宫想要有所作为,资本阶层想要维护自己的利益,本质上,都没有错,可至于你,赫斯特先生,你今后想要得到什么,那就要看你怎么选了,我的朋友。” 赫斯特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从费兰的话里,听出了两层意思。 第一层:紧急银行法,可能不是结束。 那些关于‘白宫想要有所作为’的话,是在告诉他,后面或许还有更大的动作。 至于第二层:费兰是在让他选边站。 是继续站在资本阶层那边,还是—— 赫斯特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抬起头,朝卡瓦略使了个眼色。 那个眼色,很隐蔽很轻微,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根本察觉不到。 但费兰察觉到了。 卡瓦略微微点头,转身走出客厅。 几分钟后,他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只新的手提箱,比刚才那只更小,但看起来更精致。 他走到费兰面前,将手提箱轻轻放在茶几上。 费兰低头看着那只箱子,又抬头看向赫斯特:“这是什么?” “看看就知道了。” 赫斯特的脸上,重新浮起一丝自信的笑容。 卡瓦略打开箱扣,翻开箱盖。 里面不是什么文件,不是什么合同,不是什么股票认购书。 是照片。 一叠黑白照片,冲洗得很清晰。 卡瓦略抽出几张,摊开在费兰面前。 费兰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瞳孔一缩。 那是财政部大楼后门的巷子。 一群穿着深色大衣的男人,正从那扇不起眼的侧门走进去。 杰克·摩根、小约翰·洛克菲勒、安德鲁·梅隆…… 一张一张,每一个人的脸,都清晰可辨。 费兰抬起头,看着赫斯特:“你是在威胁我们吗?” 赫斯特摇了摇头:“当然不是,这些照片,是一个独立记者拍到的,那天他正好在那条巷子里……拍点别的,结果,拍到了这个。” “我用了一点手段,把底片压了下来,没有见报,没有公开,没有让任何人知道。” “我只是想让白宫知道,无论怎样,我赫斯特,还是有自己的价值的。” 费兰看着他,然后笑了。 “你笑什么?” 费兰看着那些照片,看着照片上那些从后门走进财政部的华尔街巨头们,然后轻声说:“赫斯特先生,我问你一个问题。” “假如当初财政部那场谈判破裂了,华尔街那群巨头拂袖而去,那这些照片,还能安静地躺在这只昂贵的箱子里吗?” 赫斯特的脸色,变了。 那一瞬间,他明白了费兰的意思。 如果谈判破裂了,如果罗斯福和华尔街彻底撕破脸了,那这些照片,就不是‘压下来的底片’。 而是一项针对罗斯福的致命武器。 他赫斯特,作为当时一个已经选择站队资本阶层的人,会怎么做? 他会把这些照片公开吗? 他会告诉全美利坚:你们那个‘人民总统’,在拯救国家之前,先偷偷从后门见了那些‘华尔街海盗’? 他会用这些照片,给那个刚刚建立起来的‘人民总统’形象,来一记致命补刀吗? 答案是——大概会的。 第38章:实际上猎物是你 “不用那么紧张赫斯特先生,哪怕你当初直接把这些照片放上你报纸的头版头条,我们也不会害怕,甚至……都影响不了我们一点。” 赫斯特没有说话,但那表情就像是在质问:你凭什么这么自信? “坦白讲,操纵舆论这种事,我也略懂一二。” “到时候,不会是‘总统与华尔街海盗勾肩搭背’、也不会是总统‘恳请他们帮忙’,而是华尔街那群人,在银行倒闭、国家崩溃的前夜,跪在总统面前恳请救救他们,总统出于仁慈,勉为其难见了他们一面。” “而摩根为什么从后门进去?因为不是总统怕被曝光,而是他自己怕被民众看见。” “洛克菲勒为什么低着头?因为他心虚,因为他知道自己搞垮了这个国家。” “你觉得,这些解释怎么样?” 赫斯特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 操纵舆论? 他赫斯特,在传媒界呼风唤雨三十年,让无数总统又爱又恨,让无数政客不得不低头,让无数对手在他面前灰飞烟灭。 现在,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在他面前谈操纵舆论? 这是一种羞辱! “你觉得大众就一定会相信你们?” 费兰笑了,那笑声带着讽刺:“以前或许不信,但是现在……我们大不了再给白宫的壁炉添次柴火,再让NBC和CBS架个麦克风,让总统先生再坐在那个壁炉边,和全国民众‘澄清’一下。” “你觉得到时候,民众会相信我们呢,还是会相信你呢,资本家?” 赫斯特僵住了。 那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 那个他坐在书房里,听着窗外大街小巷传来的笑声的夜晚。 那个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报纸变成废纸、自己的影响力被一个声音摧毁、那个他第一次感到恐惧的夜晚。 炉边谈话。 那四个字,像四根钉子,钉在他的心里。 罗斯福的声音,那个坐在壁炉边用温和像和家人聊天一样的声音。 那是他在传媒界叱咤数十年,从未听过的一种声音。 因为那不是报纸能制造出来的声音。 那是信任。 罗斯福用十三分钟,建立了他在三十年间从未能建立的东西。 而现在,这个年轻人告诉他:如果必要,他们可以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罗斯福就会坐在壁炉边,用那种温暖让人安心的声音,告诉民众:那些照片是假的,那些报道是假的,那些试图挑拨离间的人,是敌人。 而民众—— 民众会信他。 因为紧急银行法让他们的存款安全了。 因为银行真的重新开业了。 因为那个坐在壁炉边的声音,兑现了之前的承诺。 赫斯特感到一股凉意从脊椎底部升起,他感觉自己太大意了,甚至是有些愚蠢了。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那双平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人,从走进这间客厅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掌控着局面。 他拒绝了自己的贿赂,不是因为清高,是因为他知道那些东西会把他绑上自己的战车。 他洞穿了自己藏起照片的心思,不是因为聪明,是因为他早就知道自己这种人会做什么准备。 他用炉边谈话反击他的威胁,不是因为侥幸,是因为他知道那是自己最怕的东西。 从头到尾,赫斯特以为自己在围猎。 现在他才意识到—— 自己或许才是猎物。 费兰站直身体,伸手扣上西装的口子:“赫斯特先生,你最近看过《纽约世界报》吗?” “你看人家对总统的报道多好,该支持的时候支持,该批评的时候批评,但从不歪曲事实,从不断章取义。” “所以人家现在的发行量,涨得挺快的。”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在赫斯特已经摇摇欲坠的心里。 纽约世界报的创始人叫约瑟夫·普利策。 两人当初为了争夺发行量,增加掀起了著名的‘新闻大战’。 既两家报纸竞相刊登耸人听闻的报道,甚至上演了‘黄孩子’漫画的双包案。 后来赫斯特曾用高价一次性挖走《纽约世界报》星期刊的全部员工。 而普利策也不甘示弱,进行了反击、诉讼、重新雇人,双方打得不可开交。 而在普利策逝世后,赫斯特的集团才得以成为美利坚传媒界的皇帝。 可自从炉边谈话过后,赫斯特集团旗下的报业遭到了沉重打击,普利策集团则趁势开始向白宫靠拢,对他的集团蚕食了起来。 现在费兰说这话,这是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美利坚可以有赫斯特这个传媒皇帝,也可以有另一个皇帝上位。 市场就这么大,你做不好,那自然会有人做得更好。 你不站对的位置,自然有人会站对。 费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向门口走去。 到卡瓦略身边时,他停下脚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自己的司机:“麻烦送我回去。” 卡瓦略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赫斯特。 赫斯特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好的,费兰先生。” 门在费兰身后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赫斯特一个人,他目光呆滞,想起了自己的一生。 从二十多岁接手父亲的报纸,到建立全美最大的报业帝国。 他见过无数对手,打过无数硬仗,经历过国会听证会,应对过各种危机。 但无论是哪一次,他都尚显游刃有余。 因为他知道对手在想什么。 因为他知道怎么操控舆论。 因为他知道这个游戏的规则,而且他是规则的制定者。 但今天—— 今天,他完全被牵着鼻子走。 那个年轻人,从一开始就没按他的规则玩。 他拒绝他的贿赂,洞穿他的威胁,用他最擅长的方式反击他,最后还用竞争对手来敲打他。 从头到尾,他没有一丝还手之力。 这不像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这像是那些在国会山混迹了几十年的老狐狸。 不,比那些老狐狸更可怕。 因为那些老狐狸,至少还会按规则玩。 而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按规则玩。 赫斯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费兰最后那句话:“人家现在的发行量,涨得挺快的。” 他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那种疲惫,不是身体的累,而是一个自以为是王者的人,突然发现自己站在悬崖边的恐惧。 第39章:埃德加·胡佛 车子驶离那片静谧的富人区,沿着来时的路返回华盛顿。 驶入市区时,费兰忽然开口:“卡瓦略先生,我现在不想回家了,能麻烦你送我到司法部大楼吗?” 卡瓦略顿了一下,他透过后视镜看了费兰一眼,但很快收回:“当然可以,费兰先生。” 劳斯莱斯在下一个路口转向,朝着司法部的方向驶去。 司法部大楼位于华盛顿市中心。 这是一栋六层的灰色花岗岩建筑,建于十九世纪末,外墙已经有些斑驳。 正门是典型的学院派风格,两根石柱撑起一个三角楣,但石柱的表面已经风化,三角楣上的浮雕也模糊不清。 和后世那座巍峨壮观的罗伯特·F·肯尼迪司法部大楼相比,眼下显得朴素得太多了。 费兰走进大门,现在司法部的安保很松,没有遭遇到任何盘查,他便上到了四楼。 在四楼的右侧,一块铜牌钉在一扇木门上,上面刻着几个字——调查局 这就是后世那个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联邦调查局的前身。 现在,它还只是司法部下辖的一个不起眼的部门。 和监狱局、税务局、移民局等算是同一个级别。 没有遍布全国的分支机构,没有那套让政客们夜不能寐的档案系统,没有后来那个权势熏天的独立王国。 现在的调查局的职责很单一。 调查违反联邦法律的案件,主要是银行抢劫、跨州逃犯、以及针对政府官员的欺诈行为。 它没有后来那种无孔不入的情报网络,没有那种让总统都忌惮三分的政治影响力。 现在的调查局,完完全全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政府部门。 但费兰知道,它接下来会变成什么。 当然,提到此是绕不过一个人的。 埃德加·胡佛。 是他,用四十八年的时间,把调查局从一个不起眼的小部门,变成了一个权势熏天、几乎独立于政府之外的帝国。 后来的胡佛,是权势的代名词。 议员怕他,因为他手里有这些人的把柄。 官员怕他,因为他知道这学人见不得人的秘密。 别以为总统就能避免了,总统也怕他。 据说好几任总统都想撤掉他,但每次这个念头才刚冒出来,胡佛就会‘友好地’登门拜访,聊一聊某些不宜公开的话题。 然后,那些念头就消失了。 黑道也同样对他闻风丧胆。 电影《教父》里,大导演被威胁时,第一反应就是:“我有胡佛局长的电话。” 一个能让总统都忌惮的人。 一个把持了调查局四十八年、历经八任总统而不倒的人。 一个黑白两道通吃的人。 “先生?” 费兰正想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他转过身,一个穿着普通西装的年轻职员站在走廊里,好奇地看着他:“这里是调查局,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我是来找你们埃德加·胡佛局长的。” 职员愣了一下,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人:“请问您是……” “告诉你们局长,我叫费兰·罗斯福。” 职员的面色一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快步离去。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轻轻敲了敲。 “进来。” 职员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陈设简单,一张木制办公桌,几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幅美利坚地图。 三十八岁的埃德加胡佛,正在翻看一份报告。 他现在没有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势,也没有那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眼神。 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腕,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勤恳的中层官僚。 “什么事?” 胡佛头也不抬地问。 “胡佛先生,外面有一位……有一位自称费兰·罗斯福的人,说要见您。” 胡佛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盯着那个职员,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费兰·罗斯福。 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说过。 最近华盛顿高层里,最热门的话题,就是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 内阁那些平时眼高于顶的家伙,提起他时,语气里都带着敬意。 白宫那边传出的消息说,总统对他言听计从。 就连司法部部长前几天在走廊里遇到他时,也特意停下来聊了几句。 如果费兰·罗斯福是来找司法部部长的,胡佛一点都不会惊讶。 但他是来找自己一个小小调查局局长的? 职员看着他发呆,小心翼翼地问:“如果您不想见的话,我可以……” “不!” 胡佛猛地打断他:“立即带他来见我!” 他站起身,把那份报告扔在桌上,顺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衬衫和领带。 职员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几分钟后,门再次打开。 职员侧身让开,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费兰·罗斯福。 都说这人只有二十五岁,但现在看起来,似乎更年轻。 而那双眼睛在扫过办公室时,胡佛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好像不是在被一个人打量,而是在被一架天平称在称量。 胡佛立刻迎上去,伸出手,态度放得很低:“费兰先生,我早就听说过您的大名了,很高兴见到您。” “久仰,胡佛局长。” 那语气很平淡,但不知为什么,胡佛觉得那对方这句话里,有一种意味深长的东西。 “费兰先生,您有什么事,直接给我打个电话就行了,我会亲自上门见您,没必要劳烦您亲自跑一趟。” 费兰微微一笑:“没关系,只是恰好在附近办事,顺路过来看看。” 胡佛点了点头,连忙侧身示意:“请坐,请坐。” 胡佛亲自给费兰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两人在办公桌对面坐下。 费兰没有先开口,他只是看着胡佛,开始认真地打量起来。 这就是埃德加·胡佛。 一个将在未来几十年里,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人。 如果仔细感觉的话,能发现他身上确实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气质。 阴冷、警觉,像随时准备扑食的野兽;还有一股隐藏得很深的野心,正在这间简陋的办公室里,悄悄地膨胀。 第40章:秘密档案 费兰知道关于他的一切。 知道他如何秘密建立权力,知道他如何让总统们都忌惮三分。 但这也是一个极度危险的人。 一个和他沾上关系,要么成为他的‘盘中餐’,要么沦为阶下囚的人。 但费兰也知道另一件事。 狼只有在野外的时候,才叫狼,一旦被驯服,那就是一条忠犬。 而他是目前这个世界上,最了解这条狼的人。 胡佛干咳了一声,打破了沉默:“费兰先生,您今天专程过来,是白宫有什么需要调查局帮忙的事吗?” 费兰微微向后靠了靠,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听说你建立了一个秘密档案库?” 胡佛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但只有一瞬。 下一瞬,那张脸又恢复了那种滴水不漏的职业表情:“调查局确实有档案库,我们负责调查联邦案件,自然需要保存相关的案卷和资料,但这谈不上什么秘密。” 费兰的嘴角微微上扬:“我指的不是那些普通档案库,是你从20年代就开始,就秘密针对那些名人、商人、政客们建立的那个档案库。” 胡佛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 但他毕竟是胡佛,此刻虽然还没有那种权势,但那种本能般的自控力,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头里。 他定了定神,声音里多了一丝刻意的困惑:“费兰先生,调查局的职责范围是明确的,我们只负责调查联邦法律规定的案件,那些名人、政客、商人的私生活,不在我们的管辖范围内,我们也从不会去做那种……” “胡佛局长。” 费兰打断了他:“这里没有外人,你不用在掩饰什么。” 胡佛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是个有野心的人。 这一点,从他在20年代进入调查局的第一天起,就注定了。 但他也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在这个位置上,光靠勤恳工作永远爬不上去。所以他做了一件事—— 他开始收集情报。 不只是罪犯的。还包括那些将来可能有用的人的。 政客的丑闻,商人的把柄,名人的秘密。 他像一只蜘蛛,在角落里悄悄地织网。 他知道,总有一天,这张网会用得上。 但他也知道另一件事。 这个时期,调查局的职权还很小,做这种事,是违法的。 不是越权,是违法。 更可怕的是,他收集的不只是罪犯的资料。 那些政客、那些名人、那些商界大亨,如果这件事传出去,他胡佛不但会立即成为人人喊打的对象,还会面临牢狱之灾。 他怎么能不怕? 胡佛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费兰先生,我想您可能误会了,调查局通常只负责……” “行了。” 费兰再次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胡佛局长,我说了,这里没有外人。你不用装了。” “如果你不愿意聊这件事,我想,我或许可以去找克莱德谈一谈。” 胡佛的脸色瞬间变了。 克莱德·托尔森。 调查局副局长。 如果说胡佛是后来那个FBI帝国的皇帝,那么托尔森,就是那个唯一能走进皇帝寝宫的人。 从1928年到现在,托尔森是他最亲密的伙伴,最信任的副手,唯一能分享秘密的人。 未来的几十年里,他会成为胡佛的遗嘱执行人,成为他所有秘密的共同守护者。 胡佛脸上维持的镇定终于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近乎绝望的恐慌。 看着这位未来呼风唤雨的FBI皇帝,此刻面如死灰的样子,费兰心中不禁有些好笑。 谁能想到呢? 那个后来让总统政客们都忌惮的人,那个掌握着无数秘密、让整个华盛顿都瑟瑟发抖的人,此刻正坐在自己面前,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一动也不敢动。 “别紧张,胡佛局长,白宫没有兴趣因为秘密档案的事惩罚你。” 胡佛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费兰,眼神里闪过一丝惊疑不定的光芒:“那……那白宫的意思是?” “关于华尔街,你的秘密档案库里,收集到了些什么?” 胡佛的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 华尔街? 罗斯福上台后,那些针对资本家的动作,紧急银行法、炉边谈话、那些和摩根他们的交锋…… 难道白宫想要调查华尔街的黑料? 这个念头一出现,胡佛就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 他连忙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急于立功的迫切:“费兰先生,关于华尔街……我确实在暗地里做了一些调查。” “如果您需要的话,我现在就去把那些资料取过来。” 费兰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胡佛真不愧是个老狐狸,见风使舵倒是挺快的。 胡佛立刻站起身,几乎是小跑着出了办公室。 几分钟后,他回来了。 手里提着一只深色的金属箱子。 箱子上有一个密码锁,胡佛当着费兰的面,小心翼翼地拨动了几下,咔哒一声,箱盖弹开。 他把箱子放在费兰面前,推到合适的位置:“费兰先生,请过目。” 费兰低头看向箱子里。 里面整齐地叠着一摞文件,每一份都用牛皮纸袋装着,袋子上标注着名字和日期。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打开,开始翻阅。 很快,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再翻几份,眉头皱得更紧了。 十几分钟后,他合上最后一份文件,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 胡佛紧张地看着他:“费兰先生,这些……有用吗?” 费兰摇了摇头。 这些资料,确实记录了一些华尔街的问题。 某家银行的高管挪用公款,某位大亨的桃色绯闻,某次交易中的疑似欺诈。 但仅此而已。 这些东西,最多能让当事人丢点脸,上几天报纸,然后就不了了之了。 不过费兰心里倒也明白是怎么回事。 现在的调查局权限还是太小了。 胡佛虽然有野心,但他还不敢放开手脚去做那些真正越界的事。 他收集的这些,都是在不惊动那些大人物的边缘内能搞到的边缘信息。 那些真正的黑料,那些能让华尔街地震的东西,还藏在那些紧闭的大门后面。 第41章:疯狂暗示 “天呐,你这个调查局长,到底怎么当的?!” 这突如其来的训斥,令胡佛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张嘴:“费兰先生,怎……怎么了?” “1929年10月,大通银行总裁阿尔伯特·威金,从自家银行借了800万美元。” “然后,通过他名下的几家私人投资机构,谢尔曼公司、潘德公司、还有什么大通哈里斯公司做空了自己银行的股票。” “4.2万股,一共赚了400万。” “这么大的事,你堂堂调查局局长,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胡佛整个人呆住了。 他对股票市场那些规则确实不算太懂。 但银行总裁借自己银行的钱、做空自己银行的股票、然后赚了400万,这种消息传出去,在现在美利坚的国情下,是个人都知道会是爆炸性的新闻。 “还有理查德·惠特尼,1929年股灾的时候,他公开‘英雄般’地买入股票,试图托市,你听说过吧?” 胡佛点了点头。 这件事,全美都知道。 那时候惠特尼在交易所的交易大厅里,当着一群惊慌失措的交易员的面,喊出‘我相信美利坚的股市,我将会用我的毕生积蓄入场救市’的壮举。 报纸上连篇累牍地报道,把他塑造成了‘华尔街救市的英雄’。 “可他私下里呢?” 费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讽刺:“他的个人投资,什么古巴糖业、什么派恩石油、什么乱七八糟的投机项目一败涂地,债台高筑。” “为了填补亏空,他挪用客户的资金,还盗用了纽约慈善基金的钱填补窟窿,这些,你这个调查局局长,也一无所知吗?” 胡佛感觉自己的腿有点软。 理查德·惠特尼。 这可不仅是救市英雄那么简单,他还是纽约证券交易所主席,华尔街上那张最光鲜的脸。 如果说总统是这个国家的象征,那么惠特尼就是华尔街摆在台上的象征。 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报纸放大,被民众仰望,被政客奉为圭臬。 可就是这么一位巨头 居然挪用客户资金、盗用慈善基金? 如果这是真的…… 胡佛不敢往下想。 “还有……” 费兰没有停。 他又说了几个名字。 几个同样在华尔街呼风唤雨的大人物,几条同样足以让整个金融圈地震的黑料。 一条一条,清清楚楚,有鼻子有眼。 胡佛听得头皮发麻。 他做调查局长这些年,不是没听说过华尔街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但他从来没想过,这些事会这么深、这么黑、这么触目惊心。 不过突然间,他的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费兰。 费兰刚才那番话,表面上是在斥责他尸位素餐、是在骂他无能。 但那语气…… 那语气里,并没有真正的愤怒。 更多的,是暗示。 对的,就是暗示! 从新总统上任到现在,罗斯福在做什么? 就职典礼,讽刺资本家们。 炉边谈话,绕过媒体直接和民众对话。 紧急银行法,让银行重新开业,让存款回流。 那些和华尔街的谈判,那个政府进入董事会的条款,哪一件不是在针对那些巨头? 而现在,费兰·罗斯福亲自跑到他这间简陋的办公室里,当着他的面,一条一条地把这些足以炸翻整个华尔街的黑料说出来。 这不是在骂他。 这明显是交代任务。 白宫需要这些证据,需要有人去把这些黑料挖出来,整理好,送到他们手里。 而这个人,就是他埃德加·胡佛。 想明白了这一点,胡佛定了定神:“费兰先生……其实,您说的这些,我们调查局已经有一些调查了,只是现在还不够充分,所以暂时还没呈上来给您。” “那还需要多久才有调查‘结果’?” 胡佛想了想:“一个月内。” 费兰不为所动。 “二十天、二十天应该够了。” 费兰还是那副表情。 胡佛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他深吸一口气,一咬牙:“十天、十天内一定有调查结果!” 费兰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那笑容很淡,但胡佛看懂了,那是满意。 “胡佛局长,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费兰站了起身。 胡佛也连忙站起来,想要送他。 费兰摆了摆手:“不用送了胡佛局长,你现在要做的事情很多,就别浪费时间了。” 胡佛只能站在原地,目送他走向门口。 门在费兰身后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胡佛坐回椅子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电话:“让克莱德到我办公室来。” 几分钟后,门被推开。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走了进来。 克莱德·托尔森,调查局副局长。 他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穿着和胡佛一样的白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怎么了埃德加?” 胡佛看着他,声音有些沙哑:“克莱德,费兰·罗斯福刚才来了。” 克莱德的眼睛微微睁大:“费兰·罗斯福?就是最近华盛顿高层都在议论的那个年轻人?总统的侄子?” 胡佛点了点头。 “他来做什么?” 胡佛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刚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克莱德。 克莱德听完,表情也变得极为凝重:“威金……惠特尼……这些人,可都是华尔街的资本大鳄。” 胡佛苦笑了一下:“你也知道,华尔街那群人不是好惹的,如果我们按照费兰说的去调查,一旦被他们发现……可不太妙。” 托尔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埃德加,但如果不按白宫的意思去做,我们的下场,恐怕会更惨。” 胡佛没有说话。 他知道托尔森说得对。 华尔街那群人再厉害,他们的手再长,终归是无形的。 他们可以打压你,可以报复你,可以用各种手段让你寸步难行。 但白宫不一样。 白宫的手是有形的。 别说他一个小小的调查局,就是整个司法部,白宫想收拾,也能随时收拾。 “埃德加,我们没有选择了,必须站队白宫!” 第42章:调查局到FBI的转变 克莱德看着胡佛的眼睛,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你知道的,现在的总统,可不是胡佛、柯立芝他们那些‘跛脚总统’,罗斯福家族本来就在这个国家根深蒂固,炉边谈话和紧急银行法的成功,让他个人威望达到了顶峰,最重要的是……他手里有军权。” 胡佛的眉毛一挑。 “如果白宫真的和华尔街开战,我认为华尔街胜算并不大。” “只要我们把这件事办得漂漂亮亮,那就等于抱上了白宫这条大腿,这是值得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胡佛的脸色从思考逐渐变得果决:“克莱德。” “我在听。” “从现在开始,局里其他工作先放到一边,我们必须把这个任务完成。” “明白。” 克莱德点了点头。 …… 一周后。 乔治敦N街,一辆黑色的轿福特车停下。 胡佛从车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只深色的手提箱。 他抬头看了一眼这栋四层联排住宅,然后走上前敲响了门。 门很快开了。 奥赛多看着眼前的胡佛:“胡佛先生,费兰先生已经在客厅等着您了,跟我来吧。” 胡佛跟着他一路走进客厅,看到了坐在沙发上抽着烟的费兰。 他把手提箱放在茶几上,轻轻打开箱扣,翻开箱盖。 里面整齐地叠着一摞文件,每一份都用牛皮纸袋装着,袋子上标注着编号和日期。 “费兰先生,这是我们调查到的结果,请您过目。” 费兰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件,打开。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胡佛站在那里,看着费兰的表情,心里有些忐忑。 他知道这些东西的分量。 过去这一周,他把调查局所有能用的人手都调集起来,暂停了其他所有工作,日夜不停地追查费兰提供的那些线索。 阿尔伯特·威金的那几家私人投资公司,他查到了。 那400万美元的流向,他查到了。 那4.2万股做空交易的记录,他也查到了。 理查德·惠特尼的那些烂账,他也查到了。 挪用的基金,借下的债务,那些用来填补窟窿的非法操作——一件一件,清清楚楚。 还有其他人的。 比如查尔斯·米歇尔的避税操作,只要费兰交代的,他全都查到了。 费兰翻着那些文件,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满意。 是的,满意。 他抬起头,看着胡佛,嘴角微微上扬:“胡佛局长,你做得不错。” 胡佛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连忙说:“其实这还是费兰先生您提供了关键信息,否则的话,我们调查局的‘关键取证’工作,也不会这么顺利。” 费兰合上手里的文件,靠在沙发上,看着胡佛:“胡佛局长。” “在。” “看得出来,你是个人才,有没有想过管理更大的平台?” 胡佛感到自己的心脏快了一拍。 他之前一直很担心,担心白宫用完他之后,会一脚把他踢开。 毕竟,这种事情在华盛顿太常见了。 但现在,费兰却问他“有没有兴趣管理更大的平台”? 这不是用完就扔。 这是……奖赏。 胡佛强压住心头的狂喜,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如果有需要的话,我非常乐意为您效劳。” 他特意在‘您’字上加重了语气。 这是在表达忠诚。 费兰听懂了,他微微点了点头,话锋一转:“听说你们的探员在执行任务时,不能随意持枪?” 胡佛愣了一下,没想到话题会转到这个,但他立刻回答:“是的,按照规定,调查局探员如果要持枪,必须经过层层申请,由上级批准,还需要备案登记,手续繁琐不说,关键是有时候遇到紧急情况根本来不及。” “这些年,因为这个规定,我们有不少探员吃了亏……”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显得有些委屈。 “1791年12月15日,美利坚宪法第二修正案正式生效,从那一天起,法律就赋予了普通人持有和携带武器的权利不得侵犯。” “可我们调查局的英勇探员,每天要面对那么多危险的罪犯,居然不能随意持枪?” “这个规定,简直就是狗屎。” 费兰义愤填膺的说道。 胡佛恨不得一拍大腿,大喊一声‘太对了’。 “是啊,费兰先生,就因为这个规定,我们这些年……” 他说了几个例子。 都是调查局探员因为不能合法持枪而在执行任务时吃亏的事。 一个探员在追捕银行抢劫犯时,因为没有配枪,被对方用枪指着脑袋,眼睁睁看着人跑了。 另一个探员在调查一起绑架案时,因为没有武器,被绑匪的同伙打成重伤…… 费兰听着,脸色越来越严肃,最后,他点了点头:“所以,我认为这个规定,必须要有所改变了。” 胡佛心中大喜。 如果白宫能帮他解决这个问题,那他这些年的憋屈,总算可以吐出来了。 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来:到时候,他就可以站在那些探员面前,挺直腰杆说:看,这就是你们BOSS我,努力为你们争取到的权益! “对了,还听说你们的探员,在法律上只能进行‘公民逮捕’?” “是的,按照现行法律,我们的探员没有正式逮捕权,要拘押嫌犯,必须依赖法警或者地方执法机构,这样一来,执法链条就变得很长、很复杂。” “这怎么行?” 费兰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胡佛:“调查局是国家直属机构,去到地方,还要看地方执法机构的脸色?谁知道地方执法机构有和罪犯有没有什么瓜葛?” 胡佛这次真是忍不住拍大腿了,厉声道:“您说得太对了费兰先生,有时候,明明我们已经把人抓住了,就因为要等法警或者地方执法机构来,结果中间出了状况,要么有人通风报信,要么嫌犯的同伙来抢人,还有什么事比这更糟糕?!” “所以,你们现在需要的是独立的逮捕权、是和地方执法机构一样的正式执法权,是能够在全国范围内合法追捕、合法拘押、合法调查的权力,对吗?” 第43章:难以置信的罗斯福(求追读求月票) “太对了费兰先生。” 胡佛的目光里的火热都快喷出来了。 独立的逮捕权、正式的执法权、全国范围内的合法调查权。 这些,是他做梦都想得到的东西。 如果有了这些,调查局就不再是那个看地方脸色的小部门了。 它可以真正地成为一支让所有人都忌惮的执法力量。 而他,作为这支力量的局长,在华盛顿的地位,也将会大幅度提升。 “胡佛局长,问你个事。” 胡佛立刻挺直了身体:“请说。” “假如调查局拥有了我刚才说的那些权限,某一天在一座城市执法,但却和当地的执法机构‘撞车’了,你认为该怎么办?” 胡佛愣住了。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想过。 或者说,他不敢想。 调查局和地方执法机构的关系,一直是个敏感话题。 按照现行规定,调查局的探员在地方上执法,必须依赖法警或者地方警察的配合。 可现在,费兰问的是:假如调查局有了独立执法权,和地方机构冲突了,怎么办? 他一时竟不敢贸然回答。 “我个人认为调查局作为国家直属机构,理应比地方享有优先执法权,胡佛局长,你觉得对吗?” 胡佛身形一颤。 如果刚才说的配枪权、全国合法调查权、独立逮捕权,已经让调查局提升了一个等级。 那这个优先执法权,等于直接上了一个重量级。 在全国所有执法机构面前拥有优先权,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以后当他们到地方执法,遇见地方都的执法机构了,他们的探员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说: “你们算什么东西?敢来管我调查局的事?” 胡佛呼吸急促了起来。 他忽然想起自己曾经读过的一本书,是关于华夏的历史中明朝。 该朝代有一个机构叫作东厂的机构,而这个机构有一句名言: “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如果他们调查局也被赋予这些权力…… 那即便是比不了东厂,也差不了多少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费兰先生,您说得对,国家直属机构,理应对地方执法机构享有优先权。” 费兰满意的点了点头,又问:“胡佛局长,下午有空吗?” “当然。” “那就跟我去一趟白宫吧。” 胡佛的心跳再次加速。 白宫。 去见总统。 刚才费兰许诺的那些东西,配枪权、独立逮捕权、优先执法权,难道今天就要去落实了吗? …… 下午一点,白宫。 车子停在白宫西翼的入口处。 费兰从车上下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整了整西装,朝门口走去。 胡佛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觉得有千斤重。 白宫,他不是第一次来了。 作为调查局局长,他也曾经被部长带来汇报过工作。 但他还没有和罗斯福位新总统直接会面过。 而今天,不单只是要会面,可能要聊到提升调查局权限的事,他难免有些紧张。 “胡佛局长,总统先生不是老虎,不用那么紧张。” 费兰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头也不回打了一句趣。 胡佛尴尬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两人走进大厅,一个穿着职业裙装、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立刻迎了上来。 “费兰先生,您来了。” 她的语气亲切而自然,显然不是第一次接待费兰。 费兰点了点头,侧身示意:“南希,这位是调查局的胡佛局长,先带他去休息一下,待会儿总统需要见他。” 女人点了点头,转向胡佛,笑容不变:“胡佛局长,请跟我来。” 胡佛看了费兰一眼,这才跟着那个女人朝旁边的休息室走去。 费兰独自走向走廊的椭圆办公室。 之前罗斯福就交代过,只要费兰来了不需要任何通报,直接来敲响他办公室的门就好了。 所以到了门前,他立即伸手敲了敲。 “请进。” 费兰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不止是罗斯福在此,路易斯·豪也同样在。 “怎么样费兰,你策划的事情有进展了吗?” 费兰点了点头,把手里带来的手提箱放在办公桌上,打开箱扣,翻开箱盖。 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胡佛搜集到的资料。 罗斯福立即戴上眼镜,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开始翻阅。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罗斯福看得很慢。 每一页,他都仔细、每一个数字,他都认真核对。 阿尔伯特·威金的那800万美元,那4.2万股,那400万利润。 查尔斯·米歇尔的避税操作,那些精巧的、完全合法的、却让人恶心的手段。 还有…… 随着时间的推移,罗斯福的面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当初在财政部和华尔街那些巨头谈判过后,他听过费兰口头阐述过这些肮脏的事情。 但口头和现在这样白纸黑字、证据确凿地摆在眼前,冲击力是完全不一样的。 那些数据、那些日期、那些交易记录、那些签字的文件,每一份都在告诉他,华尔街那群海盗的手段,真是肮脏到了极致。 罗斯福叹了一口气,翻到下一份。 但他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因为那是关于理查德·惠特尼的报告。 这是纽约证券交易所主席、华尔街摆在台面上的道德楷模、1929年股灾时那个英雄般买入股票托市的人、被全美当成华尔街拯救者的人。 当然,也是他在哈佛时的校友,并且这些年来两人一直保持着相当不错的关系。 这次罗斯福看得比之前更认真,可当他看完之后,手居然微微颤抖了起来。 因为根据资料报告上的描述。 他这位校友,因为投资失败,居然挪用了客户的资金、而且还盗用了纽约慈善资金的钱去填补窟窿。 “这……这怎么会……” “证据都在里面,每一笔款项的流向、每一个账户的记录、每一份的文件都罗列得很清楚了。” 罗斯福闭上了眼睛。 律师出身的他,当然能鉴别得出这些文件的真实性,只是他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而已。 第44章:让国会先咬他们 “当初在财政部那场会议之后,你提到了很多人,查尔斯还有……” 罗斯福顿了顿:“可唯独没有提理查德。” 也正因为费兰当时没有提到理查德,他才以为这位好友是清白的,现在才会如此失望。 “是的。”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说出来不如让您自己亲眼看到得好。” 费兰当然知道罗斯福和理查德的关系,所以当时才没有直接提出来。 罗斯福沉默了一会,复杂情绪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冷酷的狠厉:“不管是谁,只要是在腐蚀这个国家的金融,那就应该接受制裁!” 费兰明白,这句话等于给纽约证交所主席宣判了死刑。 “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 “很简单,我们没必要亲自出手,只需要把这些交给国会,让银行委员会去开听证会。” “国会那帮老爷们,最喜欢的就是这种场合,摄像机一架,镁光灯一闪,他们就能把自己当成正义的化身,那就让他们去和华尔街那帮人先咬个你死我活。” “等他们咬完了……” 费兰没嘴角一扬,没有继续说下去。 “路易斯,你觉得呢?” 罗斯福扭过头来。 在这个时期,白宫还没有幕僚长这个概念。 而路易斯·豪作为罗斯福最信任的人之一,除了负责新闻的工作外,还会负责一些政治上的建议。 路易斯·豪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总统先生,我认为费兰这个方案非常不错。” “国会那帮老爷们的难缠程度大家都知道,让他们先去打头阵,和华尔街那帮人正面交锋,既能转移火力,又能消耗华尔街。” “正如费兰所说,等他们咬得差不多了,……嘿嘿……” 罗斯福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去做。” “对了,还有一件事。” 费兰话锋一转。 “说。” “总统先生,相信这段时间您应该也发现了,国家的病根,不止是华尔街那帮人。” “就比如说上次的‘银行假日’好了,我们联邦政府都还没做出指示,各州就因为恐惧而自行宣布了,这可以说是打了联邦政府一个措手不及。” “还有各州的一些地方巨头,他们勾结黑帮、工会、乃至是官僚压榨工人们,我们根本没有足够的力量去干涉。” “所以我认为,我们必须要有一个联邦强有力的机构,能够负责在全国范围内对这些行为进行审查和执法。” 费兰的这番话罗斯福是十分认可的。 在这个国家,各州的确是有很大自主权。 而州长也不是总统的下属。 他们是民选的,有自己的权力基础,有自己的政治考量。 白宫的命令,在华盛顿好使,但出了华盛顿,人家州长和地方政府说不鸟你,就不鸟你。 如果他接下来的一些政策要推行,触及到了各州的利益。 那些州长,那些地方势力,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他们必然会反抗,会阻挠,会用一切手段让白宫的命令变成一纸空文。 白宫确实是需要一个强有力的机构,能将手合法的升到各州去。 罗斯福看着费兰:“你说得对,那你认为,这个机构怎么成立?” “不用那么麻烦,我们有现成的。” “现成的?” 罗斯福愣了一下 “调查局,您听说过吗?” 罗斯福的眉宇间出现了思考。 调查局…… 这个名字太常见了,他好像在里听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是哪个部门了。 不过这不怪他。 在这个时期调查局的存在感实在是太弱了。 在各大部门下辖的众多局里,它几乎是最不起眼的一个。 和禁酒局比起来,人家禁酒局手里有禁酒令,靠着这条法案可以在全国搞风搅雨,有数不清的新闻头条。 和税务局比起来,人家税务局手里有全国所有人的钱袋子,谁敢不交税,他们就敢让谁倾家荡产。 和特勤局比起来,人家特勤局保护总统,保护政府高官,干的都是最核心的活儿。 就连移民局、邮政局,都比调查局有存在感。 移民局手里有独立的逮捕权,他们可以抓人,可以遣返,可以在边境上说了算。 邮政局更厉害,人家是联邦政府历史最悠久的执法机构。 邮政探员不需要像调查局的探员那样,等地方警察配合。 他们有自己的独立执法链条,有自己的武装力量,有自己的全国网络。 而调查局呢? 探员们连枪都不能随意持,抓人得靠地方警察配合,跨州执法得层层审批。 “这是司法部麾下的一个执法部门,上次炉边谈话,就有他们的功劳,而这次能够搜集到这些资料,他们也同样立下了汗马功劳。” 罗斯福目光一凝。 虽然他知道,这些关于华尔街的黑料,肯定是费兰亲自出手策划的。 但能把那些文件、数据、人员、查得这么清楚,证明这个部门确实也不简单。 “按照我的计划,我觉得这个部门可以被赋予一些新的职权。” “比如呢?” “配枪权,让他们可以合法携带武器,不用再等层层审批。” “还有跨州执法权,让他们可以在全国范围内追捕嫌犯,不用再看地方执法机构的脸色。” “还有……优先执法权。” 罗斯福的眉头动了一下:“优先执法权?” “对,作为国家直属机构,他们理应比地方享有更高的执法权限,如果和地方机构‘撞车’了,应该由他们优先执法。” 罗斯福手托着下巴。 他知道这些权限意味着什么。 配枪权,让调查局有了真正的武装力量。 跨州执法权,让他们的手能伸到全国。 优先执法权,可以让他们的地位,凌驾于所有地方执法机构之上。 这不再是一个不起眼的小部门了。 这将会是一支真正的国家级执法力量。 “他们的局长叫埃德加·胡佛,我已经让他在外边等着了。” “那立即让他进来!” 如果真按照费兰所说提升这个部门这么多权限,那么罗斯福必须确认,这个部门的首脑是个可靠、并且有能力的人。 第45章:华尔街的丑陋面目见报(求月票) 很快,胡佛便走进了椭圆办公室时。 罗斯福看见他进来,从轮椅上微微欠身,伸出手:“你好,胡佛局长。” “总统先生您好、” 胡佛快步上前握住那只手,声音恭敬而克制。 “关于华尔街的调查情况,你做得不错。” 胡佛朝站在一旁的费兰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然后才回答:“这都是费兰先生的功劳,我不过是做了一些举手之劳而已。” “刚才费兰已经跟我说了,有必要提升一下调查局的权限,不过在此之前,我想问你一些问题。” 胡佛立刻挺直了腰:“总统先生请说。” “有了这些权限之后,你能为国家做什么?又需要对提升权限一跃成为一个大部门的调查局,做怎样的规划?” 胡佛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 费兰已经为他铺好了路。 现在,他要自己走完最后这几步。 他开口了。 声音平稳,条理清晰。 他从调查局的现状说起—— 那些因为权限不足而导致的困境,那些因为地方掣肘而失败的案件,那些因为不能持枪而牺牲的探员。 然后,他话锋一转,开始描述未来。 调查局应该成为什么? 不应该是一个被动等待案件的部门,而应该是一个主动出击的机构。 作为一个国家下辖机构,不应该是一个看地方脸色的附属品,而应该是一个在全国范围内拥有独立执法权的力量。 他还说到跨州犯罪的趋势,说到未来联邦执法的必要性,说到一个国家需要一个能够穿透州界、直抵每一个角落的眼睛和手。 他说得很详细,很条理。 每一个观点,都有案例支撑。 每一个规划,都有步骤说明。 而在这一切的中心,他都巧妙地突出了自己的作用。 不是炫耀,而是陈述,仿佛在说:这个位置就是为我准备的,我完全有能力领导调查局完成所有的任务! 费兰站在一旁听着。 心里不得不赞叹这胡佛能在后面权势熏天,是有理由的。 这份口才,这份逻辑,这份对自己角色的精准定位,换作任何一个领导听了,都会觉得这个人,能用。 “不错,看来,调查局以后得改名叫‘联邦调查局’了。” 罗斯福听完后也表现出了认可。 “谢谢总统先生,我一定不负所托。” 胡佛心中狂喜。 从地方性的调查局,变成了国家级的联邦调查局,别看只是多了两个字,但‘联邦’这两个字代表着的,是全国范围内的权力! …… 下午四点。 众议院银行与货币委员会主席亨利·斯蒂格尔被紧急召见到白宫。 这位来自阿拉巴马的民主党人,头发花白,面容严肃。 他被带进椭圆办公室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但当费兰把那个手提箱打开,把那些文件推到他面前时,他的表情凝固了。 一页,两页,三页…… 他看得很快,但越看,脸色越沉重。 “斯蒂格尔,你觉得这些银行家的行为,跟蛀虫有什么区别吗?” “这些人确实太过分了!” “那你认为我们应该怎么做?” 斯蒂格尔没有第一时间接过话茬。 因为他听出了罗斯福话语中的暗示。 这些黑料,随便哪一条,都足够让一个银行家遭受千夫所指。 如果把所有这些都公开—— 整个华尔街都会地震。 但如果是让他的委员会去公开的话,那他的委员会也同样要承受巨大的压力。 想了想后,斯蒂格尔还是为难的开口:“总统先生,这件事我认为……需要从长计议,毕竟影响太大了……” 罗斯福直接打断:“斯蒂格尔,你的委员会职责就是监督这些银行家们,现在他们的恶劣行为就摆在你眼前,你不能毫无作为!” 斯蒂格尔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知道这件事比紧急银行法棘手十倍不止,无论如何他都不想接这个活。 “总统先生,这个……” 他试图推脱。 罗斯福没有给他机会。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斯蒂格尔体验到了什么叫‘软硬兼施’。 罗斯福先是动之以情,这个国家需要扫清这些蛀虫,否则下一次危机还会卷土重来,到时候你我大家都得完蛋。 然后是晓之以理,你作为委员会主席,有责任调查金融系统的违规行为的责任,如果什么都不做,那民众们会怎么想? 最后是威胁,罗斯福直接暗示斯蒂格尔,如果你真的不愿意做,那证明你的确在尸位素餐,我随时可以把你踢出银行委员会,让你去做一个毫无实权的议员,然后换一个愿意做的人。 强大的压力下,斯蒂格尔没办法不点头。 罗斯福看着他,语气缓和下来:“很好斯蒂格尔,听证会的细节,我们需要好好商量……” 斯蒂格尔认真的聆听着。 这份计划的核心,是两个字:节奏。 不能一次性把所有黑料都爆出来。 如果那样,华尔街那些人为了自保,会瞬间形成一个强大的反抗联盟。 他们的律师,他们的媒体,他们在国会里的朋友会直接倾巢而出。 所以,只能先抛一个诱饵。 一个能让民众愤怒、能让舆论沸腾、但又不会让所有人立刻警觉的诱饵。 然后,等听证会开始,等舆论发酵,等民众的眼睛盯上华尔街,再一步一步,把剩下的‘诱饵’抛出来。 等到那些人反应过来,想组建联盟的时候—— 已经来不及了。 一旁的费兰听完,也不得不佩服罗斯福的这份安排,这就是老辣的政治手腕。 “明白了总统先生。” 当晚,斯蒂格尔召集委员会成员,开了一个通宵的会。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争论声此起彼伏。 有人兴奋,有人担忧,有人沉默不语。 但最终,他们达成了一个共识: 这个听证会,必须办,而且要办好。 他们确定了大致流程,然后开始物色一个人。 一个需要精通金融、银行法的法律顾问,以此站在听证会最前线,和那些华尔街大亨们进行正面交锋。 第46章:华尔街震动(求月票) 最后,他们选定了一个名字: 费迪南德·佩科拉。 这位曾经晚上在华尔街律所做文员,白天上法学院,1911年拿到律师资格,1918-1930年在纽约地检署工作,以超过80%的定罪率闻名的律师,成为了本次听证会的法律顾问。 同一夜,赫斯特的宅邸。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门口。 奥赛多下车,将一个密封的信封交给了门卫。 几分钟后,那个信封被送到了赫斯特的书房。 赫斯特拆开后发现里面是一份文件。 他低头看一看,然后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这是一份关于大通银行总裁阿尔伯特·威金,1929年从自己银行借贷800万美元,通过私人机构做空自家股票4.2万股,净赚400万的详细资料。 他知道费兰将这这份文件送过来的意思是什么。 这是在给他选择。 明天,他的报纸可以继续报道某个明星的娱乐新闻,某个地区的黑帮火拼,某个政客的花边绯闻。 可以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但如果那样,一旦这个新闻被别的媒体,比如普利策集团的《纽约世界报》抢先报道出来,会发生什么? 民众会说:看,赫斯特果然就是华尔街的走狗,这么大的丑闻,他居然一个字都不报! 他的传媒帝国,会在那一刻正式土崩瓦解。 赫斯特盯着那份文件,面色扭曲,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费兰……你这该死的混蛋!” 他把文件摔在桌上,点燃一支雪茄,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在书房里弥漫。 这一夜,他没有合眼。 窗外的夜色一点一点褪去。 雪茄一支接一支地燃尽。 他的脸,在烟雾中忽明忽暗。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他终于站起身,把那份文件重新拿起来,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他按下了桌上的铃。 卡瓦略很快出现在门口。 “告诉下边的人,今天的头版头条,全都撤掉。” 赫斯特把那份文件递过去:“换上这个。” 清晨,旧金山,市场街。 报童的喊声在晨雾中响起:“号外!号外!” 早起上班的工人们匆匆走过,没有人停下脚步。 赫斯特的报纸? 谁信? 那个只会扭曲报道的家伙,他的报纸只配垫桌脚。 可报童的下一句话,让所有人愣住了: “号外!华尔街大通银行总裁涉嫌违规交易!借银行的钱做空自己的股票!狂赚400万!” 有人停下了脚步。 有人转过头来。 这个时代的普通民众们,对华尔街那些资本家的恨是刻在骨头里的。 他们相信,正是那些该死的银行家,腐蚀了这个国家,让他们没工作、没饭吃、没希望。 可是,无论是之前的胡佛政府,还是那些报纸,都仿佛听不见底层的声音。 他们把那些资本家奉为座上宾,把他们当成国家经济的拯救者。 现在—— 终于有人爆他们的丑闻了? 而且还是大通银行总裁这种举足轻重的人物? 有人快步走回去,拦住那个报童:“你说什么?谁?大通银行总裁?” “阿尔伯特·威金!报纸上都写着呢!” “给我一份。” “我也要一份!” “……” 人群涌了上去。 硬币叮当作响,报纸被抢购一空。 有人当场翻开,低头。 有人边看边骂:“这群该死的吸血鬼,手段怎么会如此发指。” 有人看完,抬头看着天空,喃喃自语:“终于……终于有人敢写这些了,希望这群混蛋接下来全部进监狱!” 同样的场景,正在全国各地上演。 纽约,芝加哥,费城,波士顿,洛杉矶…… 那些原本被民众嫌弃的赫斯特报业,此刻又成了香饽饽。 也不知道赫斯特此刻作何感想。 与此同时,纽约,大通银行总部。 阿尔伯特·威金的办公室在顶层。 落地窗外是曼哈顿的天际线,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 他今天心情不错。 昨天刚和一个大客户谈成了一笔生意,秘书端上一杯来自牙买加的蓝山咖啡,他端起,轻轻抿了一口,享受这难得宁静的早晨。 就在这时,门被猛地推开。 威金的眉头皱起,语气不悦:“慌慌张张的,干什么?” 秘书把一份报纸递到他面前,手在发抖:“阿尔伯特先生……您看看这个。” 威金接过报纸,低头看去。 头版头条,粗黑的字体: 【大通银行总裁阿尔伯特·威金涉嫌内幕交易,借银行800万做空自家股票,狂赚400万!】 他的手僵住了。 咖啡杯从手中滑落,砸在地毯上,深褐色的液体溅了一裤腿。 他盯着那行些字,尤其是看到报纸是来自‘纽约新闻报’后,瞳孔收缩,面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赫斯特,这该死的混蛋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几秒后,他猛地抬起头,声音沙哑:“给我接洛克菲勒先生的电话,立刻!” 摩根银行总部。 杰克·摩根坐在办公室里,面前也摆着同一份报纸。 他的脸色凝重得像一块石头。 洛克菲勒的宅邸。 小约翰·洛克菲勒把报纸扔在桌上,双手交握,一言不发。 杜邦家族的会议室。 几个核心成员围坐在长桌旁,看着那份报纸,每个人的眉头都紧锁着。 梅隆家族。 安德鲁·梅隆和一众核心成员看着报纸,手指微微发抖。 他们原本以为,紧急银行法通过了,银行重新开业了,股市恢复了,他们和总统的矛盾也该结束了。 毕竟,这个国家还需要他们。 金融系统还需要他们。 那些工厂、那些铁路、那些企业,还需要他们的资本。 可现在—— 这才过去几天? 矛头又对准了华尔街。 而且一出手,就是大通银行总裁这种级别的人物。 如果阿尔伯特能被爆出来,那下一个呢? 会不会是自己? 会不会是摩根? 会不会是洛克菲勒? 会不会是梅隆? 没有人知道答案。 但他们都知道一件事。 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人,和那个站在他身边的年轻人,似乎不打算放过他们。 第47章:听证会即刻召开(求追读) 民众的愤怒像野火一样蔓延。 从纽约到芝加哥,从旧金山到波士顿,每一个城市的街头,都在谈论同一个话题:大通银行总裁阿尔伯特·威金,借银行的钱做空自己的股票,狂赚400万。 有人在餐馆里拍着桌子骂娘。 有人在救济站前举着报纸喊口号。 有人干脆写了大字报,贴在华尔街的路灯杆上:“吸血鬼阿尔伯特,还我们的血汗钱!” 就在这股群情汹涌达到顶峰时,众议院银行与货币委员会‘适时’地站了出来。 一份简短的声明,被送到了全国民众的耳中。 【众议院银行与货币委员会已注意到关于大通银行及阿尔伯特·威金先生的疑似违规行为,根据国会授权,委员会决定立即对此事展开正式调查,并将在适当时候举行公开听证会,以查明真相。】 “法克,就该严查他们!” “把那个该死的吸血鬼送进监狱!” “查、狠狠地查!拔出萝卜带出泥,把华尔街那群蛀虫全挖出来!” “……” 消息一出,各地民众纷纷拍手称快。 白宫,椭圆办公室。 罗斯福靠在轮椅上,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笑意。 他把手里的报纸放下,看向费兰:“用赫斯特的报纸去揭露他们,费兰,你这招,干得漂亮。” “如果用其他报纸去揭露这件事,华尔街大可以辩解,说是有人在故意诬陷、抹黑,可以调动一切资源去反击。” “但是赫斯特——” 路易斯·豪忍不住笑了:“谁都知道赫斯特是华尔街那群人的朋友,可现在连赫斯特都开始揭他们的老底了,民众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连华尔街的‘好朋友’都反水了,那这些黑料肯定是真的,说不定,还是赫斯特知道得太多了,怕被灭口,才抢先爆出来的!” 罗斯福哈哈大笑。 费兰坐在一旁,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 这个局,从赫斯特派人来请他‘聊一聊’的那天起,他就已经想好了。 给他证据,是给他选择。 但那个选择,从来都不是真的选择。 赫斯特以为自己在选择要不要报道这件事。 实际上,他只是在选择是体面地跳进火坑,还是被一脚踹进去。 而赫斯特,果然‘不负众望’。 门被轻轻敲响。 一个工作人员走进来,微微欠身:“总统先生,洛克菲勒先生代表来电话。” 罗斯福的笑容收敛了一瞬,然后摆了摆手:“从现在开始,只要是华尔街来电,或者他们委派代表求见,就说我很忙,一律不见。” “明白,总统先生。”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门重新关上。 罗斯福嘴角一扬,看向费兰和路易斯:“先生们,那就让我们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吧。” 下午,华尔街。 摩根大楼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长条桌旁,坐着的是华尔街的一众巨头们。 阿尔伯特·威金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 他的西装还是那套昂贵的定制款,但领带已经歪了,头发也不再一丝不苟,短短几个小时,像是憔悴了好几岁。 查尔斯·米歇尔坐在他对面,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燃的雪茄,眉头紧锁。 小约翰·洛克菲勒坐在主位旁边,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那节奏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躁。 其他那些名字同样响当当的巨头们也都在。 但那个真正的主角,此刻正站在窗边。 杰克·摩根单手叉腰背对着所有人,手里夹着一支雪茄,望着窗外华尔街的天际线。 门开了。 一个中年男子快步走进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看向他。 “白宫那边还是无法取得沟通,总统办公室的回复还是那句话,‘总统很忙,暂时无法接见任何华尔街的代表’。”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叹息和咒骂声。 那男子继续说:“至于国会那边,据可靠消息,银行与货币委员会已经掌握了一些关键信息,调查听证会,预计在这两天内就会召开。” 这话一出,现场气氛更加凝重了。 两天内。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准备、去公关。 同时也意味着委员会手里掌握的东西一定很有份量,否则不会这么着急就要召开听证会。 阿尔伯特的脸色更加难看,他的手微微发抖,不得不把烟赶紧按进烟灰缸。 “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要尽快知道委员会手里掌握了什么。” 小约翰狠厉的说道, “我尽力。” 那男子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去。 门重新关上。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小约翰看向窗边那个一直没有转身的人:“杰克,你怎么看?” 杰克·摩根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又抽了一口雪茄,缓缓吐出烟雾。 过了几秒,他终于转过身来。 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那种平静,是几十年风雨磨砺出来的。 他走回桌边,把雪茄按在烟灰缸里,然后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面孔:“华尔街的规则,几十年了,向来如此,但现在,有人想要破坏这个规则。” “既然如此,那就让我们先看看,他们的底牌是什么。” 阿尔伯特威金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绝望:“杰克,我……” “阿尔伯特,现在这不止是你的事,是整个华尔街的事,听证会召开后,我们就知道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了,但前提是,你必须要先抛开你那该死的恐惧!” “罗斯福那句话说得很对,我们唯一需要恐惧的,那就只有恐惧本身!” “所以在被传唤后,你必须要昂首挺胸的走到现场,用自信的语气告诉所有人,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法律范围内的,这样,就没人能够对你怎么样,懂了吗?” 杰克厉声说道。 阿尔伯特也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只能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第48章:万众瞩目的现场(求追读) 两天后。 华盛顿,国会山,众议院办公大楼,第三层。 穿过一道厚重的橡木门,是一条宽阔的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扇更高更大的门——韦伯恩听证厅。 这座听证厅建于1902年,以俄亥俄州一位资深众议员的名字命名,专门用于银行与货币委员会的正式听证。 大厅内部是典型的复古风格,墙壁是深色橡木护墙板,挂着历任委员会主席的肖像。 正前方是一个高出地面约半米的主席台,台上摆着一张弧形长桌,后面坐着的是本次委员会的核心成员。 以亨利·斯蒂格尔为首,左右各有五六名议员,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名牌、水杯和一摞厚厚的文件。 主席台下方,是一个略低一些的席位,那里坐着一个人。 费迪南德·佩科拉。 他穿着一套深灰色西装坐在那里,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姿态放松,却有一种蓄势待发的压迫感,像一头趴在草丛里、盯着猎物的豹子。 而在他们的正下方,是整个听证厅的焦点所在。 证人席。 那是一张单独的橡木桌子,摆在大厅的正中央,孤零零地面对着主席台上十几名议员和台下的法律顾问。 前方是居高临下的议员,左侧是目光如炬的法律顾问,右侧和后方是密密麻麻的记者席和旁听席。 上百双眼睛从各个方向盯着你,任何人坐在那个位置,都会被那种被围观的压迫感吞没。 那是一种心理上的酷刑。 此时,旁听席已经坐满了人。 费兰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他的旁边是路易斯·豪。 在美利坚的体系里,总统是行政分支,国会是立法分支,两者独立。 一旦总统到场,就等于承认国会有权当面质询他,所以总统哪怕对听证会再感兴趣,但由于政治原因,一般情况下是不会到场的。 因此今天的路易斯,可以说是在充当他的眼睛。 “来了!那个吸血鬼来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所有人立即转头看向左侧的独立通道。 阿尔伯特·威金走了出来。 两天前丑闻曝光时,阿尔伯特确实是恐慌的。 但经过两天的调整和心理建设,他已经恢复了那种属于华尔街顶级银行家的镇定。 脸上没有任何慌张的表情,下巴微微抬起,步伐稳健,像是在参加一场普通的商务会议。 在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面容清瘦,眼神精明。 塞缪尔·昂特迈耶。 旁听席上,费兰的眼睛微微眯起。 这是华尔街最顶尖的辩护律师之一。 他的职业生涯中,最夸张的案例不是赢了哪一场官司,而是赢了所有官司。 他曾在法庭上连续打赢了超过100起重大商业诉讼,没有输过一场,这个纪录至今无人打破。 律师行业有句话这样评价他——只要塞缪尔·昂特迈站在你身后,你就可以放心地对着所有人撒谎。 “吸血鬼!” “该死的蛀虫!” “吊死他!” “……” 咒骂声从旁听席上倾泻而下,像暴雨一样砸在阿尔伯特身上。 有人站起来挥舞拳头,有人把手里的报纸揉成团扔向他,有人甚至试图冲破护栏,被法警死死拦住。 阿尔伯特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脊背挺直面不改色的向前走去,仿佛那些咒骂只是窗外的风声。 费兰看着他的身影,心里暗暗点头。 能在华尔街呼风唤雨这么多年,果然不是普通人,这份心理素质,不管是不是强装镇定,但确实非同小可。 阿尔伯特走到证人席前,在椅子上坐下。 塞缪尔坐在他旁边。 咒骂声还在继续。 斯蒂格尔就坐在主席台上,但没有第一时间出声制止。 他当然是故意的。 先用民众的愤怒给阿尔伯特上点‘杀威棒’,等会儿开始质询时,阿尔伯特的心理防线就会更容易被击破。 终于,斯蒂格尔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他抬起手,轻轻敲了敲桌上的木槌:“好了,先生们,听证会要开始了,现在,我们要对传唤人进行审查,请保持肃静。” 民众们渐渐安静下来。 他们知道,咒骂不能让阿尔伯特进监狱,只有委员会给他定罪,才能把他送进去。 斯蒂格尔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文件,然后抬起头,目光直视威金:“阿尔伯特·威金先生:“关于1929年10月,你从大通银行挪用了800万美元,然后做空了大通银行4.2万股股票,最终获利400万美元……” “请原谅,议员先生。”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塞缪尔·昂特迈耶站起身,姿态从容:“我必须纠正您的用词,我的当事人阿尔伯特先生,并没有‘挪用’大通银行的800万美元,他当时是以正常的商业贷款程序,从大通银行申请了一笔贷款。” “这笔贷款,有完整的申请文件,有正常的审批流程,至于银行高管从自己任职的银行贷款,是完全合法的商业行为。” “至于‘做空自家银行股票’,证券法并没有禁止公司高管买卖自己公司的股票,因此阿尔伯特先生的交易,完全符合法律规定。” “所以,议员先生,我再次请求您在正式场合,请使用准确的法律术语,不是‘挪用’,是‘贷款’,不是‘违法’,是‘合法’。” 他的语气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拳,打在那些准备看阿尔伯特笑话的人脸上。 全场安静了一瞬。 旁听席上,有人面面相觑。 记者席上,有人低头快速记录。 路易斯·豪的目光眯了起来。 费兰依然面无表情。 斯蒂格尔的眉头微微一皱,但他毕竟是国会的老油条了,很快就调整过来,点了点头:“塞缪尔先生,你的纠正我们记下了,但‘合法’不‘合法’,不是由你说了算的。” 他转向佩科拉:“佩科拉先生,请开始吧。” 佩科拉缓缓站起身。 整个大厅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第49章:你这样做道德吗? 佩科拉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开,展示给阿尔伯特:“阿尔伯特先生,这是您当时提交的贷款申请,上面写着,这笔贷款的目的是——‘用于个人投资’。” 阿尔伯特目光一凝,没有说话。 佩科拉继续说:“您用这笔钱,通过您名下的三家私人投资公司——谢尔曼公司、威金公司、还有那个注册在特拉华的空壳公司,做空了大通银行的股票。” “您这笔所谓的投资,就是您自己担任总裁的银行,然后做空自己的股票,您在赌、或者说你早有预料的,就是您自己掌管这家公司的股票……会跌。” 阿尔伯特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塞缪尔立刻站起来:“佩科拉先生,请允许我提醒您,没有哪一条法律规定不能做空自己公司的股票,所以这并不违法。” “塞缪尔先生,我并没有说它就一定违法,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你不必那么紧张。” 佩科拉重新看向阿尔伯特:“阿尔伯特先生,我问您一个简单的问题。” “什么?” “您当时,有没有告诉大通银行的董事会,您正在做空自己银行的股票?” 阿尔伯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有没有告诉那些购买了您银行股票的投资者,他们的总裁正在赌他们的钱会亏?” “有没有告诉那些把毕生积蓄存进大通银行的储户,您正在用自己的行动表明您对自己的银行,没有信心?” 阿尔伯特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从佩科拉脸上移开,落在桌上那杯水的水面上,仿佛那里藏着什么答案。 佩科拉没有催促。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份贷款申请,像是在等一个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去的回答。 “说话啊,哑巴了?” 旁听席上,有人低声嘀咕。 旁边的人嘘了一声,示意安静。 终于,塞缪尔接过话茬:“佩科拉先生,我想我的当事人没有义务回答这些问题、也没有向董事会披露个人投资的义务,更没有向投资者披露个人交易的义务,现行的法律,就是这样的,存在即合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主席台上的议员们:“至于储户……大通银行的储户把钱存在银行里,是因为他们相信银行的偿付能力,而不是因为银行总裁的个人投资和股票账户是什么情况,这是两码事。” 佩科拉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塞缪尔先生,我没有问法律义务,我问的是,阿尔伯特先生有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哪怕一次?哪怕私下里?” 阿尔伯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动了一下,但他依然保持沉默。 “好,那我换个问题。” 佩科拉把那份文件放回桌上,双手撑在桌面,身体微微前倾瞪着他:“您承认不承认,这笔交易,借大通银行的钱,做空大通银行的股票是合法的?” 阿尔伯特看了一眼塞缪尔。 塞缪尔微微点了点头。 阿尔伯特终于开口:“那笔贷款手续齐全,用途明确,那些投资公司都是合法注册的,那些交易,都是通过正规的股票经纪人进行的,所以我承认,这完全合法。” 阿尔伯特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平稳:“我加入银行业三十年了,这三十年来,我见过无数交易、无数操作、无数规则,我可以告诉您,在这个行业里,没有人会把自己的每一步都告诉别人,那是商业秘密,是竞争的一部分。” “所以,佩科拉先生,我不需要向董事会披露、不需要向投资者披露、更不需要向储户披露,因为那是我个人的事,和银行的运营无关。” 他说完了。 旁听席上响起一阵低低的嗡嗡声。 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皱眉,有人在摇头。 但更多的人,在等佩科拉的下一个问题。 “阿尔伯特先生,感谢您的解释,那好,我问您最后一个问题。” “既然这一切都是合法的,既然您觉得没有义务告诉任何人,那么,您个人觉得,这笔让您赚了400万的交易,道德吗?” 佩科拉看着他,目光平静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阿尔伯特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问题。 塞缪尔立刻出声:“佩科拉先生,道德不是法律问题……” “我知道。” 佩科拉打断他,目光依然落在阿尔伯特脸上:“所以我在问阿尔伯特先生,不是问你。” 塞缪尔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能说什么 阿尔伯特看着佩科拉,沉默了很长时间。 旁听席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费兰坐在第三排看着这一幕,表情略显玩味。 佩科拉这一手堪称高明。 法律问题,阿尔伯特可以用‘合法’两个字挡回去。 但道德问题,他挡不了。 因为道德没有条文可以引用,没有判例可以依赖。 道德只有一件事—— 他自己的良心。 又或者说,让民众看到他是否还有良心。 如果他承认这样做是不道德的,那证明他之前所谓的合法是在法律意义上的狡辩。 如果他承认这样做是道德的,那在法律层面上他赢了。 但在民众的眼里,这个人、乃至是华尔街那群资本家们,已经是完全没有一点良心的‘野兽’了。 就在这时,沉默已久的阿尔伯特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 不是自嘲,不是心虚,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讽刺的弧度。 “道德?” 阿尔伯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一个陌生的东西:“佩科拉先生,您在股票市场上交易过吗?” 佩科拉没有回答。 “股票市场是什么地方?是钱生钱的地方,是聪明人赚笨人钱的地方。是有人赢,就必然有人输的地方。” “在这个地方,只有两件事重要——赚钱,或者不赚钱,赚钱的就是赢家,不赚钱的就是输家。” 阿尔伯特声音变得流畅起来,像是在发表一场即兴演讲。 他的目光扫过旁听席,扫过那些愤怒的面孔:“至于所谓的道德与否,我想那是菜市场的事!” 第50章:火还不够旺 现场几乎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人能想到,刚才还‘沉默寡言’的阿尔伯特,居然一下子强硬了起来,这反差太大了。 “你去菜市场买菜,缺斤少两了,那是不道德,你买到的菜是烂的,那是不道德,因为那是交易最基本的东西——公平。” 阿尔伯特继续说,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华尔街特有的傲慢:“但股票市场不一样。” “股票市场的规则,就是有人赢,有人输,你买的股票涨了,就必然有人卖早了,亏了,您做空的股票跌了,就必然有人还在里面扛着,等着它涨回来。” “这叫什么?这叫市场,这叫规则,这也叫……现实。” “放屁!” “狗屁现实!” “法克鱿,你这该死的资本家,怎么有脸说这种话的!?” “……” 他的话音刚落,旁听席上就像炸开了锅。 咒骂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比开场时更加猛烈,更加愤怒。 有人站起来,挥舞着拳头:“你借银行的钱做空自己的银行,害得我们存款差点拿不出来,这叫规则?!” 另一个人跟着喊:“你靠内幕交易赚那四百万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那些投资者亏损掉的钱?” 还有人在哭:“我父亲在1929年跳楼了,就是因为相信你们这群该死的败类!” 面对咒骂的阿尔伯特姿不但没有退缩,反而姿态愈发显得傲慢了起来。 那表情好像是在告诉这些人:那是你们活该! 塞缪尔凑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阿尔伯特微微摇了摇头。 佩科拉等那阵喧哗渐渐平息,才再次开口:“阿尔伯特先生,您刚才说,股票市场只有赚钱和不赚钱,没有道德。” “没错,亨利·福特先生有个观点我认为很对,这个世界就是社会达尔文主义的社会,优胜劣汰很正常,不能去责怪任何人。” “那我想问您——” 佩科拉拿起桌上另一份文件,翻开,展示给阿尔伯特:“1929年10月24日,黑色星期四,当天上午,大通银行的股价从85美元跌到31美元,您知道那天有多少人跳楼吗?” “这与我无关。” “我不知道具体数字,但我知道,那天纽约的停尸房,收了十九具尸体,其中有三具,是从同一栋楼上跳下来的。” 他放下文件,看着阿尔伯特:“您那四百万利润里,有没有可能,有他们的一分钱?如果你没赚那400万,他们当中或许有很多人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阿尔伯特这次没有回答。 佩科拉继续说:“您借了银行的钱,做空自己银行的股票,您赌的是银行会跌,银行跌了,您就赚了,银行跌了,那些把一辈子的积蓄存在大通银行的人,就亏了。” “您说,这是规则、这是市场、这是现实、这是社会达尔文主义,但您对着上帝发誓,这真的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 阿尔伯特脸上那傲慢表情终于消失了。 旁听席上,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回答。 阿尔伯特沉默了很久,说道:“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我遵守了法律、我遵守了规则、我没有对不起任何人,这是事实。” 旁听席上,再次爆发出咒骂声。 佩科拉也没有再追问,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主席台上,斯蒂格尔轻轻敲了敲木槌:“今天到此为止,委员会会继续深入调查,阿尔伯特先生,你需要随时准备迎接传唤。” 听证厅里,喧哗声再次响起。 阿尔伯特站了起身,微微欠身,如果人仔细看的话,就能发现他在转过身后,脸上立即出现了轻松的笑容。 是的,他现在已经可以确定,委员会根本没有掌握他什么实质性的违法证据。 所以只能通过良心、道德与否来刺激民众们对他声讨。 但华尔街的资本家挨骂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还在乎这点骂声吗? 反正现在紧急银行法已经通过了,民众再怎么应该也不至于直接冲进华尔街烧杀抢掠。 只要没能给他定罪,那对于他们这群人来说,还不是接着奏乐接着舞。 费兰看着离去的阿尔伯特,嘴角微微上扬。 阿尔伯特以为自己安全了。 他用‘合法’两个字,挡住了所有的指控。 他用‘市场规则’四个字,挡掉了所有的道德追问。 但他忘了一件事—— 旁听席上的那些人,那些愤怒的、流泪的、攥紧拳头的民众,他们听不懂‘合法’,听不懂‘规则’。 他们只知道一件事: 这个人在1929年,用他们的钱,赌他们会输。 而他,赢了。 当柴火不够旺盛时,水壶只会沸腾,而当柴火旺盛时,那么壶盖会被掀开。 现在他们,只需要继续添加柴火。 等到火焰够旺盛了,那么华尔街的壶盖也一样会被掀翻! 费兰站起身,对路易斯轻声说:“走,我们去和委员会谈一谈。” 路易斯点了点头,跟着他穿过拥挤的旁听席,从侧门走出听证厅。 他们沿着走廊向右拐,经过一道防火门,来到一扇橡木门前。 门上挂着一块铜牌:银行与货币委员会工作区域。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从旁边站出来,伸手拦住他们:“抱歉,先生,这里是委员会工作的区域,非请勿入。” 路易斯·豪上前一步:“去告诉斯蒂格尔议员,路易斯·豪想找他聊聊。”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中年男人。 路易斯·豪。 罗斯福最信任的顾问之一,一个能随时走进椭圆办公室的人。 只要在华盛顿混的人,不可能不知道这个名字。 “请稍等,先生。” 他转身推门进去,几分钟后走了出来:“路易斯先生,请跟我来。” 两人跟着他走进办公区,来到一扇半掩的门前。 工作人员敲了敲门,然后推开门,侧身让开。 两人走了进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斯蒂格尔的目光首先落在路易斯·豪身上,那是老熟人了,不需要多看 然后,他的目光移向路易斯身旁的那个年轻人:“费兰先生,关于听证会的内容,有什么指教吗?” 第51章:你在教我做事? 委员会的成员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费兰身上。 这个名字,他们最近听得太多了。 紧急银行法的幕后操盘手,炉边谈话的提出者,总统最信任的侄子。 一个二十五岁,却能让整个华盛顿高层都在谈论的年轻人。 佩科拉的目光从费兰身上收回,转向斯蒂格尔等人,变得有些困惑。 他不是华盛顿的高官,没有听说过最近那些传闻,而他之前也一直在纽约那边工作,所以他不认识这个年轻人。 但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能让众议院银行与货币委员会的成员一副‘另眼相看’的样子,这显然不简单。 “指教谈不上斯蒂格尔议员。” 费兰笑了笑,然后径直朝佩科拉走过来,伸出手:“费兰·罗斯福。” 佩科拉眉毛一挑。 罗斯福? 这年轻人姓罗斯福? 原来如此…… 反正沾上这个姓,在华盛顿就是通行证,难怪能让委员会的人另眼相看的样子。 “费迪南德·佩科拉。” “佩科拉先生,不得不承认,您刚才的审问很犀利,尤其是道德与否这个提问,这让民众又一次狠狠的看清楚了华尔街资本家们的真实面目。” “可惜这并没有什么太大的用处,正如他所说的他并没有违法,我能做的,也就能让他多挨上一点骂而已。” 佩科拉苦笑了一声。 “短期来看确实没什么用,但如果让民众的愤怒挤压到一定的地步,就有用了。” “也许吧。” 费兰话锋一转:“佩科拉先生,接下来的审问,我需要您做一些微调。” 佩科拉的眉头微微一皱。 微调。 这个词从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嘴里说出来,落在他这个执业二十多年、办过上百起大案的律师耳朵里,只有一个意思:那就是要教他做事。 “现有的法律,确实无法给阿尔伯特这样的人定罪,所以,我们必须要引导民众……不是引导他们恨阿尔伯特,是引导他们去想一个问题,如果阿尔伯特做的这些事不违法,那现行的法律,是不是有问题?” “引导他们去想,如果法律允许一个银行总裁用银行的贷款做空自己的银行,那这个法律本身,是不是存在巨大的漏洞?我们是不是必须堵上这个窟窿……” “费兰先生。” 佩科拉打断了他:“恕我直言,听证会的主要目的是确认大通银行有没有违规操作,我调查的是‘有没有违法’,不是‘法律有没有漏洞’,你刚才说的,是立法工作。” “如果我们往那个方向引导,就必须拿出成型的立法方案,如果我们拿不出来,华尔街那边会他们会说:看,政府根本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他们只是眼红我们赚钱,就跑到听证会上来演戏。” 他的语气比刚才冷了一度,但仍然是礼貌的:“我在这个位置上,要的是事实,是证据,是能站得住脚的东西,不是‘引导民众产生某种意识’,您说的那些,万一被华尔街倒打一耙,到时候大家都会很难堪,你不会想看到那副场景的。” “佩科拉先生,谁说我们没有成型的立法方案的?” 佩科拉微微一怔,然后问:“在哪?” “现在时机还不成熟,等成熟了,您自然会看到。” 佩科拉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缓缓摇了摇头:“那很抱歉,费兰先生,在没有看到成熟、成型的立法框架之前,我必须坚持自己的审问风格。” “按我的方式审,我不敢说能把阿尔伯特送进监狱,因为法律确实不能证明他有罪,但我有信心能把阿尔伯特这群人搞得越来越臭,全国人民每多听一次他们的证词,就会多恨他们一分。” 空气凝固了几秒。 就在这时,斯蒂格尔的声音插了进来。 “佩科拉。” 佩科拉转头看他。 斯蒂格尔表情有些复杂,他看了看费兰,又看了看佩科拉,最后开口:“我知道你有自己的主见,但这件事,我想你得听费兰的。” 佩科拉愣了一下。 他转头看费兰,又回头看斯蒂格尔,那副表情好像是在说:你在跟我开什么玩笑! “斯蒂格尔,你们委员会既然邀请我当这个法律顾问,就应该按我的思路走,我在证人席上问什么,不问什么,怎么问,什么时候问,这是我吃饭的本事,二十多年了,我靠这个吃饭,没让任何人教过我。” 他的目光扫过费兰,又落回斯蒂格尔:“如果你觉得我这个法律顾问做得不够好,需要这个……” 他顿了一下,没有说出‘罗斯福家的年轻人’这几个字,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来教我怎么做,那你就另请高明吧。” “佩科拉,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件事,费兰可不止是姓罗斯福那么简单。” 佩科拉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那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那还能有什么? “大家都知道紧急银行法救了这个国家,但很多人并不了解,这项法案真正是出于谁之手。” 佩科拉微微一怔:“不是威廉和巴兰坦、休·约翰逊,那些人吗?” 斯蒂格尔摇了摇头:“他们只是执行者,真正的起草人、策划人、总指挥……其实就站在你面前。” 佩科拉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的将目光移到了费兰的脸上:“你不会告诉我,是他吧?” “没错,就是费兰先生。” 斯蒂格尔答道。 “这不可能!” 佩科拉斩钉截铁的否决。 他不仅是一名资深律师,还是一名最懂银行业的律师,否则委员会也不会请他来担当法律顾问了。 《紧急银行法》他当然看过。 法案刚出来那天,他就在办公室读到全文。 他用了一个晚上研究每一条,每一个字,每一个可能的漏洞。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这个法案完美地针对美利坚这个奄奄一息的病人在对症下药。 它不是那种‘让我们试试这个’的赌注,而是‘我们知道该切哪里,该怎么切,切完之后怎么止血’的手术方案。 第52章:铺垫战场 当时他对助手说了一句:写这个的人,拯救了这个国家! 后来银行真的重新开业了。 挤兑真的停了。 一切真的按法案预期的那样发生了。 而现在,有人告诉他,那个‘写这个的人’,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此刻就站在他面前? “这件事整个华盛顿的高层几乎都知道了,如果你还不信,可以亲自致电给威廉·伍丁、阿瑟·巴兰坦、休·约翰逊……我想,他们会有兴趣给你解答的。” 佩科拉瞳孔一缩,转过头看向委员会的其他成员。 那些议员们没有任何人反驳斯蒂格尔的话、甚至都没有丁点意外的表现。 那是一种无声的默认、也是早就知道真相的淡然。 佩科拉心中顿时感到一阵荒谬。 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操刀了一项复杂的救国法案,这怎么听,都像是天方夜谭。 “佩科拉先生。” 费兰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佩科拉转过头,看见那个年轻人正看着自己,目光平静:“紧急银行法,我确实有参与。但也没有斯蒂格尔议员说的那么夸张。” “好了,这个问题我们该揭过去了,我还是坚持我之前的看法,希望你按照我的方式,微调接下来的对策。” 佩科拉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双眼睛里,刚才的倔强还在,但多了一样别的东西,一种正在被撬动的根深蒂固认知。 “我会考虑的。” 最后他还是开口了。 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复杂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意味。 费兰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和路易斯·豪一起离开了现场。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佩科拉立即转向斯蒂格尔等人。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他不断询问着关于那项法案的事情。 斯蒂格尔和委员会的成员们,则是你一言我一语地讲述着那些他从未听说过的事情。 而让他再度感到震惊的是,炉边谈话的创意,那个让赫斯特一夜之间失去舆论主导权的天才想法,据说也是那位年轻人提出来的方案。 还有这场听证会。 斯蒂格尔说,这场听证会,表面上是由委员会和白宫共同发起的。 但据他观察和判断,真正的策划者,可能就是那个刚刚走出这扇门的年轻人。 佩科拉的脑海里,忽然回响起费兰刚才那句话: “短期来看确实没什么用,但如果让民众的愤怒挤压到一定的地步,那就有用了。” “现有的法律,确实无法给阿尔伯特定罪,因此,我们必须要引导民众,让他们产生‘现行的法律为什么会这样’的潜在意识。” “谁说我们没有成型的立法条例?” 佩科拉感到一股凉意从脊椎底部升起。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如果这个年轻人真的在策划一场比紧急银行法更深远的变革—— 那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就不是在教他做事那么简单。 他是在为下一场战争,铺垫战场。 “这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怪物?” 佩科拉抬起头,看着窗外午后的阳光,喃喃自语。 与此同时,K街。 那栋联排别墅大厅,气氛显得有些凝重。 杰克·摩根手里夹着一支雪茄,望着窗外。 小约翰·洛克菲勒坐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皮埃尔·杜邦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其他那些名字同样响当当的巨头们,也都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人说话。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 阿尔伯特走了进来。 国家城市银行的查尔斯·米歇尔第一个开口:“阿尔伯特,你中了佩科拉的圈套了。” “你不应该用那种方式去回答那个道德问题,你不该站在听证会的现场,讽刺那些普通投资者活该,你这是在把我们所有人往火坑里推!” 阿尔伯特眉头一皱,看着米歇尔:“查尔斯,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回答?” 米歇尔冷笑了一声:“那你就讽刺他们?说他们活该?” “我没说他们活该,我说的是,股票市场就是这样,有人赢,就有人输,这是规则,不是道德问题。” “规则……” “够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他们。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另一边。 小约翰·洛克菲勒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种让人不敢再出声的东西。 “没必要为这个争吵,我认为阿尔伯特今天的整体表现,没有问题。” 洛克菲勒继续说:“那个道德问题,在听证会上,是不可能不给大众一个回答的,而如果你回答‘那是不道德的’,就等于承认自己错了,承认自己错了,就等于给了他们攻击的借口。” “所以,阿尔伯特别无选择,只能那样回答。” 米歇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四周,发现并没有人附和他。 而事实上,在场的大多数人,是认可小约翰这话的。 当佩科拉用‘道德’这把软刀子逼过来时,阿尔伯特的选择其实不多。 不回答等于是默认。 如果低头认错,就等于承认自己违法了。 承认自己违法,就等于给了委员会继续深挖的借口。 而否认以及展现出傲慢—— 虽然会让民众更加愤怒,但也传递了一个明确的信息:我们并没有理亏。 这份强硬,至少也算是对委员会的道德问题进行了反击,从心理上有效的遏制住了他们的攻势。 “杰克,你的看法是什么?” 小约翰看向了一直不表态的杰克·摩根。 杰克托着下巴,目光深邃:“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委员会并没有掌握到关于阿尔伯特的更多实际性的东西。” 小约翰点了点头。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这是显而易见的。 如果委员会手里真的有阿尔伯特的实质性证据,那他们根本不需要用‘道德问题’来施压。 他们会在听证会上直接把证据甩出来,让阿尔伯特哑口无言。 第53章:第二颗炸弹 但他们没有。 他们只是在道德问题上反复纠缠。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手里,没有能一击致命的牌。 “不过……”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杰克身上。 “我总觉得,这件事不对劲。” 小约翰的眉头微微皱起:“怎么说?” “如果仅限于此、如果委员会只是想用道德问题让阿尔伯特难堪,让民众骂几句华尔街,那他们根本不需要大费周章地举行这场听证会。” “一场国会听证会,需要多少成本?需要调动多少资源?需要多少幕后协调?” “白宫不是傻子、委员会那帮人也同样不是傻子,他们不会为了‘骂几句’就搞这么大阵仗。” 小约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安德鲁·梅隆出声:“杰克,那你的意思是……” 摩根的目光变得更深:“我的意思是,这或许只是一个开始而已,阿尔伯特是第一张牌,但他们手里,不可能只有这一张牌。”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那沉默比刚才更重,更沉。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杰克的分析可能是对的。 “杰克,你觉得他们接下来会针对谁?” 小约翰开口打破了宁静。 “不知道,但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我们每一个人,都要做好准备。” …… K街那栋联排别墅的灯光,亮到了很晚。 而在华盛顿的另一端,白宫的灯光也同样亮到了很晚。 椭圆办公室的窗帘紧紧拉着,没有人知道费兰和罗斯福谈论了些什么。 只有值班的秘书注意到,那个年轻人离开白宫时,已经是凌晨时分。 费兰的司机兼保镖奥赛多将他送回乔治敦的住宅后,没有熄火,继续发动车子,消失在夜色中。 半个多小时后,他出现在马萨诸塞大道的高地那栋熟悉的豪宅门口。 奥赛多下车,将一个密封的牛皮纸袋交给门卫。 门卫点了点头,快步走进主宅。 几分钟后,赫斯特的书房里,传来一声脆响。 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地板上。 然后是第二声。 佣人们站在走廊里,面面相觑,没有人敢进去。 不久后,书房的门打开了一条缝。 卡瓦略被叫了进去。 他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一只水晶杯碎在壁炉边,烟灰缸也打翻在了地上,原本放在办公桌上的书籍以及全部散落在地上,一片狼藉。 赫斯特侧坐在办公桌边,一只手托着额头,一只手撑在桌面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那微微佝偻的脊背,已经说明了一切。 “卡瓦略。” “在。” 赫斯特没有抬头,只是用那只撑在桌上的手,将一份文件推了过来:“这是明天的头版头条。” 卡瓦略走上前,拿起那份文件,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震惊、了然、还有一丝……对这位传媒大亨的同情。 卡瓦略轻轻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书房里,只剩下赫斯特一个人。 他看着地上那些碎片,忽然想起几天前自己收到第一份文件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做出了一个痛苦的选择。 现在他才知道。 那只是开始。 清晨,旧金山,市场街。 天还没完全亮,街角已经围了一圈人。 那些早起上班的工人们,手里攥着硬币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 “来了来了!” 一个报童的身影从街角拐出来,手里抱着一叠厚厚的报纸,扯着嗓子喊:“号外!号外!国家城市银行总裁查尔斯·米歇尔惊天丑闻!年薪百万,一分税不交!” 人群愣住了。 他们等的是昨天听证会的结果,可现在结果没出来,怎么突然冒出一个什么银行总裁不交税的丑闻? “给我一份!” “我也要!” 硬币叮当作响,报纸被抢购一空。 有人当场翻开,低头。 有人边看边念出声来:“1929年,查尔斯·米歇尔收入120万美元……以远低于市价的价格,把自己持有的股票‘卖’给妻子……再由妻子以正常价格卖回给自己……账面上‘亏损’一大笔,抵扣了全部收入……一毛钱的税,都没交……” 念着念着,那人的声音开始发抖。 不是激动,是愤怒。 “我们他妈的一个月赚三十块钱,都要老老实实交税!他一年赚一百二十万,一分钱不交?!” 旁边一个人凑过来,看着报纸上的数字,眼睛瞪得老大:“一百二十万……我干四千年都挣不到这么多!” “这群该死的吸血鬼!” “碧池资本家!” 咒骂声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 有人把报纸狠狠摔在地上,又捡起来,再看一遍,再骂一遍。 有人当场就红了眼眶,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那种被践踏的感觉,实在太疼了。 同样的场景,正在全国各地上演。 纽约,曼哈顿下城的街头,报童被围得水泄不通。 有人买不到报纸,直接抢过旁边人的肩膀,凑过去一起看。 芝加哥,密歇根大道的咖啡店里,原本安静吃早餐的客人们,此刻都围在吧台那份报纸前,面色铁青。 费城,一家工厂的门口,工人们上工前聚在一起,传阅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 有人读着读着,一拳砸在墙上,拳头渗出血来,却感觉不到疼。 这个早上,波士顿,洛杉矶,克利夫兰,亚特兰大…… 每一个城市,每一条街道,每一个人,都在谈论同一件事: 查尔斯·米歇尔,一百二十万年薪,一分钱税不交。 而他们,这些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拿着微薄薪水、还要老老实实交税的人—— 算什么? 愤怒,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比几天前阿尔伯特·威金的丑闻,更加猛烈。 因为阿尔伯特做空自己的银行的是金融游戏,离普通人的生活有点远。 但查尔斯·米歇尔的事,不一样。 那是税。 每个人都交税。 每个人都知道交税是什么感觉。 每次发工资的时候,看着那被扣掉的一笔钱,心疼,但认了。 因为大家都交,因为那是规则。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们:规则是给普通人定的。 那些资本家们,根本不用遵守规则。 第54章:演都不演了? 他们可以把股票卖给妻子,制造亏损,抵扣税款。 他们可以用复杂的操作,把本该交给国家的钱,变成自己的利润。 他们可以赚一百二十万,然后得意洋洋地说:我一分钱都没交。 凭什么? 就在这股怒火烧到最旺的时候,银行与货币委员会再次‘适时’地站了出来。 一份简短的声明,再次传入了所有人的耳中: 【本委员会已注意到关于国家城市银行总裁查尔斯·米歇尔先生的严重指控,根据国会授权,委员会决定于今日下午2时,正式传唤米歇尔先生到国会听证厅接受问询。】 消息一出,继阿尔伯特·威金的丑闻之后,华尔街股市再次应声暴跌。 K街,那栋联排别墅。 大厅的气氛比昨天更加压抑。 几乎每个华尔街的巨头脸上都眉头紧皱。 他们知道听证会的事情远没有结束。 但他们没想到的是,委员会的第二波打击,来得如此之快。 阿尔伯特·威金,从丑闻曝光到被传唤好歹还有两天缓冲。 中间隔了两天,足够他们开会、商量、安排律师、做准备。 但米歇尔…… 今天早上报纸刚出,下午就要上听证会。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委员会手里,肯定早就准备好了像针对阿尔伯特一样的详细数据。 这真是演都不演了。 不过更让他们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如果委员会昨天能传唤阿尔伯特,今天能传唤米歇尔—— 那明天、后天,会不会轮到他们? 一个阿尔伯特,还不足以激起民众的怒火,华尔街还有足够的力量去庇护。 但如果三个、四个、五个……越来越多的人被拉上听证会,那些丑闻一件一件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没有人能保证华尔街还能安然无恙。 “米歇尔,希望你今天能表现得比我好。” 终于,有人打破了沉默。 阿尔伯特坐在角落里,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有疲惫,有庆幸,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虽然米歇尔被爆出丑闻,再次给了华尔街一击,但起码他自己所遭受的矛头能够转移了。 米歇尔的脸瞬间铁青:“你这是在幸灾乐祸?”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阿尔伯特摇了摇头,表情无辜:“没有,我是真心希望你能维护好我们的利益。” 米歇尔霍地站起身,正要说什么—— “好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压住了所有的喧嚣。 杰克·摩根看向米歇尔:“放松,米歇尔,别忘了,你做的这些都是合法的,和阿尔伯特一样,没有任何一条法律,禁止你那么做。” “所以你只需要调整好心态,像昨天的阿尔伯特一样,抬头挺胸走到那间大厅,理直气壮地告诉所有人:我没有违法,这就够了。” 米歇尔看着他,那张脸上的愤怒正在一点一点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行压下来的、硬撑出来的平静。 “我知道了。” 他点了点头,转身向门口走去。 大厅里重新陷入沉默。 阿尔伯特嘴角那个弧度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 他想起昨天,自己站在那间听证厅里,面对上百双眼睛,面对佩科拉一个接一个的问题。 现在,轮到他坐在台下,看别人走上那个位置。 这种感觉…… 他不知道该叫什么。 但挺奇怪的。 下午两点。 国会山,众议院办公大楼,韦伯恩听证厅。 一切和昨天一模一样。 主席台上,亨利·斯蒂格尔和其他委员会成员已经就位。 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厚厚的文件,但这一次,他们的表情比昨天更加放松。 台下,佩科拉坐在那个属于法律顾问的位置上。 但他的目光和昨天不一样了。 昨天,他的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随时准备刺向证人。 今天,那把刀还在,但刀锋后面,多了一层别的东西,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事。 记者席上,记者们已经架好了相机,准备好了笔记本。 今天来的人比昨天更多,有些人是昨天没挤进来的,特意提前占的位置。 旁听席上,依然是黑压压的一片人头。 第三排靠边的位置,两个熟悉的身影。 费兰和路易斯·豪。 路易斯看着主席台上那些议员,又看了看佩科拉,然后凑到费兰耳边,压低声音笑道:“猜猜看,现在华尔街那帮人在想什么?” 费兰的嘴角微微上扬:“不知道,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肯定没有昨天那么淡定了。” 路易斯忍不住笑出了声。 “来了来了、第二个该死的吸血鬼来了!” “吊死他!” “把他的财产没收了,再将他送进监狱!”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那条独立的证人通道。 查尔斯·米歇尔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脸上看起来泰然自若,但如果注意看的话,就能他出他步伐却比昨天阿尔伯特进来时,稍微快了一些。 他的身边还跟着一个人,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鹰钩鼻三角眼,给人一种一看就是那种很善于计算的感觉。 费兰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目光眯了眯。 马库斯·斯图尔 这个人,他当然知道。 和塞缪尔不同,马库斯不是那种在法庭上慷慨激昂的诉讼律师。 他是躲在幕后的人,专门负责设计那些‘合法’的操作,那些精妙的避税手法,那些钻法律漏洞的路径,很多都是出自他的手笔。 米歇尔带着他来,意思很明显:我准备好了。 米歇尔走到证人席前,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马库斯在他旁边坐下,打开随身携带的公文包,取出一叠文件,整齐地摆在桌上。 斯蒂格尔看时间差不多了,轻轻敲了敲木槌:“查尔斯·米歇尔先生。” 米歇尔抬起头,看向主席台。 “关于1929年,您通过将股票以远低于市价的价格‘卖’给您的妻子,再由妻子以正常价格卖回给您,从而制造账面亏损、抵扣全部收入的做法,您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第55章:聪明的米歇尔 米歇尔正要开口。 旁边的人伸出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 马库斯微微倾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米歇尔点了点头,然后抬起头看向主席台:“斯蒂格尔议员,我愿意配合委员会的调查,但在此之前,我必须需要纠正您的说法。” “首先,我并没有把股票‘卖’给妻子,那是一个合法的资产转移。” “其次,我也没有‘制造’亏损,那是市场波动的自然结果。” “至于我缴纳了多少税——”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更加从容:“那是我和我妻子的私人事务,法律没有规定,我必须向公众披露,‘法无禁止即可为’,就是这个道理!” 旁听席上立即响起一阵低低的嗡嗡声。 也有人开始低声咒骂。 “米歇尔先生,你有权利辩解,这是听证会的规则,但最终的结果,取决于委员会的裁定。” 斯蒂格尔语气威严,接着目光转向台下的佩科拉。 佩科拉立即站了起身。 他走到证人席前,手里拿着一叠文件,目光落在米歇尔脸上:“米歇尔先生,关于您1929年的那笔‘股票转移’,我想请教几个问题。” “请说。” 佩科拉翻开第一份文件:“这是1929年3月15日的交易记录,当天,您以每股12美元的价格,将1万股国家城市银行的股票‘卖’给了您的妻子。” 米歇尔点了点头:“没错。” “而当天,国家城市银行股票的市场价,是每股35美元。” 佩科拉抬起头,看着米歇尔:“您以低于市场价三分之二的价格,把股票‘卖’给了您的妻子,请问,这是一个正常的交易吗?” 米歇尔的微笑没有变:“佩科拉先生,我和我妻子之间的资产转移,属于私人事务,夫妻之间,可以以任何价格进行交易,法律没有规定必须按市场价。” 佩科拉没有纠缠,继续问:“好,那接下来您的妻子持有这些股票多久?” “大概……两个月。” “两个月后,她以每股33美元的价格,把这些股票‘卖’回给您?” “是的。” 佩科拉翻开另一份文件:“从账面上看,您以12美元的价格卖出,又以33美元的价格买回,这造成了每股21美元的‘亏损’。” “这笔‘亏损’,被您用来抵扣了当年的全部收入,所以您120万美元的收入,一分钱税都没交。” “佩科拉先生,我需要再次纠正您,那不是‘亏损’,是市场波动的自然结果,我卖出的时候,价格是12美元,我买回的时候,价格是33美元,中间的差价,确实是我需要承担的,至于这笔差价能不能抵扣税款,那是税法允许的。” 佩科拉盯着他,沉默了两秒:“您觉得,这合理吗?” “合理不合理,不是我需要考虑的,法律允许,我就这么做,换作是任何人有这个机会,也会这么做的。” 旁听席上再次响起咒骂声。 但米歇尔不为所动。 他坐在那里,姿态放松,语气从容,仿佛这不是一场决定命运的听证会,而是一场受邀出席的商业座谈会。 接下来的几十分钟,双方你来我往。 佩科拉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抛出来,每一个都精准地指向那些操作的细节。 但米歇尔总能在马库斯的指点下,给出滴水不漏的回答。 而马库斯—— 费兰注意到,这个国家城市银行的首席法律顾问,全程几乎没有开口。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米歇尔旁边,偶尔在某个关键节点,轻轻拉一下米歇尔的衣角,低声说几句话。 费兰点了点头。 这才是真正的高手。 昨天的听证会上,阿尔伯特带来的塞缪尔·昂特迈耶,抢了太多风头。 那个华尔街最贵的律师之一,几乎替阿尔伯特回答了一半的问题。 虽然那些问题都回答得很完美、很滴水不漏,但也同样造成了一个后果。 那就是在民众眼里,阿尔伯特是一个‘要靠律师才能脱罪’的人。 一个不诚实的人、一个躲在律师袍后面、不敢自己面对问题的人。 但今天—— 米歇尔全程亲力亲为。 每一个问题,都是他自己回答。 每一句辩解,都是他自己说出口。 这给人的印象完全不同。 他理直气壮、他胸有成竹、他没有违法、他不怕面对任何人。 费兰不得不承认,这手段,确实比阿尔伯特高明得多。 听证会进行到一半,米歇尔的状态越来越好。 他坐在那张证人席上,姿态越来越放松,语气越来越从容。 甚至开始主动和佩科拉对视,脸上带着那种‘你问吧,我奉陪到底’的微笑。 “天呐,他好像一点也不理亏的样子?” “难道他真的是清白的?” “清白什么,那些操作,明摆着就是避税!” “……” 旁听席上,有人开始被他的理直气壮所感染。 路易斯·豪凑到费兰耳边,压低声音:“这家伙,比阿尔伯特难对付。” 费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佩科拉身上。 他知道,佩科拉还没有出真正的牌。 而就在这时,佩科拉忽然停了下来。 他合上手里的文件,抬起头,直视米歇尔的眼睛。 那目光,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米歇尔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他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米歇尔先生,我要再问你一个问题。” 他的声音很轻,但整个大厅都安静了下来。 米歇尔的笑容消失了。 因为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昨天阿尔伯特被问到的那个问题。 “既然这一切都是合法的,既然您觉得没有义务告诉任何人,那么,您个人觉得,这笔让您赚了400万的交易,道德吗?” 佩科拉昨天就是用的这句话,把阿尔伯特逼到了墙角。 不管阿尔伯特怎么回答,都会陷入两难。 今天,轮到他了。 米歇尔深吸一口气,脸上的从容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戒备的表情。 “请问。” 第56章:必须立法!(求月票) “您觉得,普通民众和资本家之间,谁更应该缴税?” 米歇尔表情一滞。 那双刚才还从容自信的眼睛,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只剩下了呆愣。 旁听席上同样安静了。 坐在第三排费兰,也不得不在心里称赞了一声‘漂亮’。 这个问题,和昨天阿尔伯特的那个‘道德与否’的问题,可以说是同样的陷阱。 无论米歇尔怎么回答,都不会有好结果。 如果他回答资本家更应该缴税,那他刚才费尽心思辩解的那些操作,什么‘合法资产转移’、什么‘市场波动自然结果’,全都会变成笑话。 一个认为自己更应该缴税的人,却想方设法一分钱不交,这是什么? 是虚伪,是双标,是当婊子还要立牌坊。 如果他回答普通民众更应该缴税—— 那费兰就要笑出声了。 因为那会比昨天的阿尔伯特更成为众矢之的。 试想一下,普通民众,一个月赚三十块钱,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养活一家老小,还要老老实实交税。 资本家,一年赚一百二十万,足够普通家庭干四千年,却一分钱不交。 然后资本家说:他们更应该缴税。 这是什么? 这是对普通人的终极羞辱。 这是资本对普通人压榨到极致的最赤裸的宣示。 米歇尔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往旁边飘,那是马库斯的方向。 但马库斯,那个华尔街最顶尖的法律幕后操盘手,此刻也沉默了。 他没有拉米歇尔的衣角,没有凑过去低声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眉头紧皱在思考着什么。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那是他陷入困境时的表现。 米歇尔的目光收回来,落在桌上那杯水上。 他的脑海里翻涌着无数个念头。 这个问题,他不能回答。 但也不能不回答。 如果沉默,那就是默认。 默认什么? 默认普通民众更应该缴税? 还是默认自己无话可说? 无论哪一种,都比任何回答更难堪。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整个听证厅,安静得能听见所有人的喘息声。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直至五分钟。 终于,米歇尔抬起头:“佩科拉先生,股票市场,有自己的规则,在这个市场里,赚钱的规则,和普通商品交易的规则,是不一样的,股票的价格会波动,投资的收益会变化,风险由每个人自己承担……” “税法的设计,也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允许用亏损抵扣收入,是为了鼓励投资,是为了让那些在市场上承担风险的人,不至于因为一次失败就倾家荡产。” “我不是在‘逃避’纳税,我是在用税法允许的方式,管理我的资产,如果我今年赚了钱,我同样会老老实实纳税,只不过1929年,我的操作导致了账面上的亏损……” 佩科拉打断了他的狡辩:“所以您的意思是,普通人赚三十块钱要交税,您赚一百二十万可以一分不交,这是合理的?” 米歇尔的嘴唇动了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说话啊,哑巴了吗!” “别狡辩了,我们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该死的资本家!” “……” 旁听席上,有人又开始咒骂。 佩科拉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转过身,面对旁听席,面对那些愤怒的面孔,声音陡然拔高:“各位,你们都听到了。” 他的手指向米歇尔:“这位国家城市银行的总裁,一年赚一百二十万,可以一分钱税都不交,而你们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一个月赚三十块钱,却要老老实实交税。” “为什么?” “因为股票市场的‘规则’?” “因为税法的‘设计’?” “但我想请问您,这样的规则,是不是太荒谬了一点?” “这样的规则,是不是太不合理了一点?” 这番话一出,刚才还愤怒的民众瞬间思考了起来。 是啊,股票市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规则? 这是专门给资本家们设置的吗? 佩科拉转过身,再次看向米歇尔:“米歇尔先生,如果以后所有人都像您这样,用各种‘合法’的手段避税,那国家的税收从哪里来?修路的钱从哪里来?建学校的钱从哪里来?救济那些失业的人的钱,从哪里来?” “还是说——” “在您眼里,这个国家,只需要资本家就够了?那些普通人,那些每个月被扣税的普通人,是死是活,和您无关?” 米歇尔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没有说话。 他无法说话。 因为无论他说什么,都是错的。 接下的时间里,佩科拉完全遵照了费兰的指示,各种言论引导着民众对这样的股票市场法律进行深思。 很快,旁听席上,有人站了起来。 “立法!”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爆发出来,似乎点醒了人群。 “立法!” “必须针对股票市场立法!” “堵上这些漏洞!” “不能让这群吸血鬼再逃税了!”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像潮水一样涌向主席台,涌向证人席,涌向每一个角落。 记者们疯狂地按着快门,闪光灯此起彼伏。 委员会成员们交换着眼神,有人点头,有人若有所思。 佩科拉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那些呼喊,也不再审问。 旁听席上,路易斯·豪凑到费兰耳边,压低声音:“费兰,如你所愿了。” 费兰扬了扬嘴角。 他想起昨天自己对佩科拉说的那些话:“我们要引导民众,让他们产生‘现行的法律为什么会这样’的潜在意识。” “让民众的愤怒,变成一把能割开旧体系、重新立规矩的刀。” 现在,那把刀,正在被锻造。 现在那些呼喊‘立法’的声音,是捶打刀身的锤声。 米歇尔坐在证人席上,脸色越来越白。 他本以为,自己今天会比昨天的阿尔伯特表现得更好。 现在看来,他不但没有表现得更好,反而更像是成为了一块磨刀石。 第57章:立法较量开始 看到差不多了,佩科拉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并顺便看了一眼旁听席的方向。 费兰正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费兰微微点了点头。 佩科拉沉默了一秒,然后,也轻轻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无声的交流。 但他们都明白对方的意思。 主席台上,斯蒂格尔轻轻敲了敲木槌:“今天到此为止,委员会会继续深入调查,米歇尔先生,你需要随时准备迎接传唤。” K街,那栋联排别墅。 “原来如此。” 所有人都看向了杰克·摩根。 杰克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面孔:“他们真实目的,是立法。” 小约翰·洛克菲勒猛地抬起头。 皮埃尔·杜邦的手停在半空,雪茄忘了放下。 其他人也纷纷回过神来。 昨天,他们还在疑惑,委员会手里明明没有能直接指控阿尔伯特的证据,那么大费周章地举行这场听证会,目的何在? 今天,米歇尔那场听证会上,那些立法、立法的呼喊给了他们明确的答案。 委员会的目的,从来不是给阿尔伯特或米歇尔定罪。 他们是想通过华尔街大亨的丑闻,推动对股票市场的监管。 想把他们那些不受控制的规则,关进笼子里! 小约翰·洛克菲勒霍地站起身。 他开始在房间里踱步,步伐急促,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不行。” 小约翰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焦躁:“如果真让他们对股票市场监管,这会摧毁我们在股票市场的体系,以后我们的所有利益都会受损!” 没有人反驳他。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在过去几十年里,纽约证券交易所几乎不受联邦监管。 它就像一个私人俱乐部,规则由俱乐部成员自己制定,游戏由俱乐部成员自己玩。 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想怎么操控,就怎么操控。 想割谁的韭菜,就割谁的韭菜。 没有任何外部力量能够干涉。 但如果联邦政府真的开始监管—— 那那等于是在他们头上悬挂上了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 “紧急银行法才通过多久?他们不可能这么快就完善好立法框架。” 身为前财长,安德鲁·梅隆比谁都了解立法框架。 在美利坚,要推动一项立法,从来不是容易的事。 要研究,要修补漏洞,要完善条文,要各方博弈,没有几个月,根本拿不出成熟的方案。 而紧急银行法之所以能那么快通过,是因为整个国家都崩溃了,银行都关门了,民众都在街上排队领救济。 再不拿出对策,这个国家就完蛋了。 所以这项法案一拿出来,就能这么快通过。 但股票市场立法不一样。 股票市场并没有直接影响到这个国家的根本。 而这项改革,更会影响成千上万的利益。 安德鲁看着所有人:“只要他们拿不出让所有人信服的框架,我们就有机会。” “安德鲁说得对。” “紧急银行法才通过不到一个月,他们不可能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完善好一套成熟的证券监管框架。” “所以,我们必须抢在他们立法未稳之前,发起攻击。” “联合所有利益相关方——银行、券商、交易所、还有那些同样会受影响的产业一起施压。” “媒体、国会、舆论……能用的资源,全部用上。” 杰克的声音变得更低,却更加有力:“只要他们拿不出大家认可的立法框架,就会被质疑,被攻击,被拖进泥潭,一旦他们在舆论面前‘露怯’,那些喊‘立法’的声音,就会变成质疑的声音。” “杰克说得对。” 小约翰目光跟着附和:“从现在开始,大家必须动用所有手里的资源,对这项立法发起攻击,只要齐心协力,胜利一定会站在我们这边。”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个接一个人点了点头。 安德鲁·梅隆的拿起电话,开始拨号。 皮埃尔·杜邦站起身走到门前,对门口等候的秘书低声吩咐了几句。 …… 与此同时。 白宫,椭圆办公室,费兰也和罗斯福在商讨着什么。 灯光再次亮到了很晚。 没有人知道里面的人在谈论什么。 唯一知道的是,费兰再次到了凌晨才离去。 次日清晨。 阳光刚刚照进华盛顿的街道,一份白宫声明,就送到了各大报社和广播电台。 “总统罗斯福正式向国会提交咨文,呼吁立法规范证券发行与交易,填补现行法律漏洞,保护投资者权益,维护市场公平。” 消息一出,全国震动。 那些昨天还在喊立法的民众,拍手称快。 而那些华尔街巨头们,则是如同胸口挨了一记重拳,有些难以喘气。 但很快,他们便恢复了过来。 白宫的咨文发出后不到两个小时,反击的浪潮便汹涌而至。 最先发声的,是纽约的一群律师。 他们穿着昂贵的西装,站在联邦大厅的台阶上,对着几十台照相机的镜头慷慨陈词: “股票市场不是菜市场!不是白宫随便画几条线就能管好的!” “现有的规则运行了几十年,证明是有效的!为什么要在危机刚刚过去的时候,仓促推出这种没有经过深思熟虑的立法?” 他们的声音通过报纸和广播,传遍了整个国家。 然后是费城。 一群自称‘市场自由联盟’的商人召开记者会,联名签署了一份公开信。 信中说,任何对股票市场的过度监管,都会扼杀创新,阻碍资本流动,最终伤害的是普通投资者的利益。 “你们以为监管在保护你们?错了!监管的手伸得越长,你们赚钱的机会就越少!” 芝加哥的报纸上,一位大学教授撰文称:“证券市场有其自身的运行逻辑,外行人的干预只会制造更多混乱。” 旧金山的一位前法官在电台里说:“在没有完善立法框架的情况下,仓促推出这样的改革,是对法治精神的亵渎。” 一天之内,反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第58章:华尔街最伟岸的身影 但最猛烈的一击,来自纽约证券交易所。 下午三点,纽交所的交易大厅刚刚收盘,一场临时记者会便在交易所门口召开。 站在话筒前的,是理查德·惠特尼。 纽约证券交易所主席。 华尔街摆在台面上的道德楷模。 1929年股灾时那个英雄般买入股票托市的人。 他穿着一套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衬衫白得耀眼,领带是纽交所标志性的蓝色,下巴微微抬起。 他开口了。 声音洪亮,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了记者的录音设备里: “女士们,先生们,今天,我必须站出来说几句话,就在今天早上,白宫向国会提交了一份咨文,呼吁立法规范证券发行与交易。”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弧度里带着一丝讽刺:“这本身,没有什么问题,任何一位总统,都有权提出自己的立法建议。” “但是,这份所谓的立法,甚至连一个完善的立法框架都没有,就被仓促地抬了出来!”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惠特尼继续说下去,语速加快,气势如虹:“我问诸位:你们见过立法草案吗?你们知道具体条款是什么吗?你们知道这项改革会如何影响市场运行吗?” “没有、没有人见过、因为根本就没有!” 他抬起手,指向华盛顿的方向:“他们手里只有一份咨文,只有几句空洞的口号,只有一堆听起来很好听、但根本不知道怎么落实的‘原则’!” “然后他们就想立法?就凭这些?” “先生们、女士们,这不是立法,这是儿戏!”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 惠特尼等掌声稍歇,继续说下去:“我经营纽约证券交易所十几年了,这十几年里,我见过牛市,也见过熊市;见过繁荣,也见过崩溃。” “但我始终坚信一点,联邦政府不应该插手股票市场。” “为什么?” 他自问自答:“因为股票市场有自己的生命、有自己的规则、有自己的——‘自我监管’。” 他抬起手,指向身后那座巍峨的建筑:“纽约证券交易所,成立至今一百四十一年,这一百四十一年里,我们靠什么运行?” “靠的是交易所会员之间的互相监督,靠的是行业内部的自我约束,靠的是市场本身的调节机制。” “这不是某些人坐在办公室里,画几条线就能替代的。” “政府可以制定法律,可以打击欺诈,可以保护投资者——这些,我们都不反对。” “但是——” 他直视镜头,一字一顿:“请你们不要用一纸没有经过深思熟虑的咨文,去摧毁一个运行了一百四十年的体系。” 他说完了。 台下,掌声雷动。 记者们疯狂地按着快门,闪光灯将惠特尼的身影照得通亮。 他站在那里,微微颔首,接受着那些掌声和赞美。 那一刻,镇定,从容,正义凛然在来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就是华尔街的天使! …… 华盛顿,五月花酒店。 佩科拉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额头上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窗外的阳光很好,但他无心欣赏。 桌上摊着几份报纸,每一份的头版都在报道同一个消息:全国各地对白宫立法倡议的反对声浪。 纽约的律师、费城的商人、芝加哥的教授、旧金山的前法官,一个接一个站出来,抨击这项没有完善框架、纯口嗨的立法。 最醒目的,是理查德·惠特尼的演讲全文。 【这不是立法,这是儿戏!】 那行标题,像一根刺,扎在佩科拉心里。 他知道,这一切会发生。 当费兰在听证会休息室里告诉他,要引导民众喊出立法的时候,他就隐约预感到了当下的局面。 现在,舆论正在转向。 那些昨天还在喊立法的人,今天开始疑惑:这项立法,到底有没有成熟框架? 那些本来就不信任政府的人,开始附和惠特尼的言论:政府的手,不应该伸进股票市场。 而那些中间派,正在观望。 如果白宫拿不出像样的东西,不仅白宫输了、他也会成为全国最尴尬的人。 “费兰,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佩科拉停下脚步,望着窗外,喃喃自语。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 他快步走过去,拿起听筒:“喂?” “佩科拉先生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平静而礼貌。 “我是。” “费兰先生请您到……” 那边报了一个地址,在华盛顿市区,离这里不远。 “好,我马上过去。” 他放下电话,抓起外套,快步走出房间。 华盛顿市区,一栋不起眼的四层建筑。 门口没有挂牌,没有任何标识,但停在附近的那几辆轿车和安保人员,说明这里不简单。 三楼的一间宽敞的会议室,费兰已经在此,表情轻松靠在椅子上,仿佛外界那些喧嚣跟他毫无关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路易斯·豪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群人。 四男三女,年龄从三十岁到五十多岁不等,都穿着得体的西装,脸上带着那种学者特有的专注而内敛的气质。 路易斯走到费兰身边,侧身示意:“这都是你点名要的人。” 看到费兰满意点头,路易斯这才转头对着众人介绍:“先生们,这位是费兰·罗斯福。” 那些学者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费兰身上。 费兰·罗斯福。 这个名字,他们有人最近听过,据说是总统的侄子,很得信任。 但他们也就仅知道这些不知道更多。 在他们眼里,这只是一个年轻人,一个出身显赫、被委以重任的年轻人。 仅此而已。 费兰迎上那些目光,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他走上前,向其中一名男子伸出手:“法兰克福特教授,久仰,您在《哈佛法律评论》上那篇关于州际贸易条款的文章,我读过,非常精彩。” 法兰克福特愣了一下,随即握了握他的手,脸上的好奇更浓了。 费兰转向另一名男子:“兰迪斯教授,您在证券法领域的研究,让我受益匪浅。尤其是关于信息披露的那部分。” 兰迪斯的眉头微微一动,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的审视,变得更深了。 第59章:完美的立法框架(拜托追读) 费兰继续向下,一个接一个握手,一个接一个说出他们的研究领域、代表作品、甚至某些不为人知的学术观点。 每一个,都精准。 每一个人,心中都感到一种奇异……或者说被看穿的感觉。 他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 但这个年轻人,似乎对他们每一个人都了如指掌。 握手完毕,费兰走退回到原来的位置,面对着他们,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到近乎严肃的表情。 “各位,相信大家都已经知道,总统已经向国会提交了咨文,呼吁立法规范证券发行与交易。” 法兰克福特点了点头:“听说了,今天全国上下都在说这个。” 费兰继续说:“所以今天请大家来的目的,很简单,我们要完善一套拿得出手的证券法。” 会议室里顿了一瞬。 然后集体哗然。 法兰克福特的眉头紧紧皱起:“费兰先生,您的意思是……白宫还没有提前做好这门立法的框架?” “可是……可是咨文已经发出去了,全国都在讨论这件事,华尔街那些人正在疯狂攻击!” 兰迪斯的声音变得有些急促、 “费兰先生,在股票市场领域,起草一项立法框架,至少需要几个月时间,需要研究现有法律漏洞,需要参考其他国家经验,需要反复推敲每一条款的措辞……这不是几天能完成的!” “对啊,现在华尔街那边已经组织起反击了,如果我们拿不出像样的东西……” “舆论现在正盯着我们呢!” “这太儿戏了!” “……” 其他几个人也纷纷附和。 佩科拉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这儿,但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幕他,心情乱得像一团麻, 他认识这里的很多人。 法兰克福特,哈佛法学院的教授,他拜读过对方的著作。 兰迪斯,证券法领域的权威,他曾在一次学术会议上听过对方的演讲,印象深刻。 还有…… 这些面孔,每一个都是法学界的顶尖人物。 可现在,他们正在——质疑。 他以为费兰早有准备,他以为白宫既然敢提出咨文,就一定有备而来。 可现在看起来—— 合着费兰是把这群人叫过来,现在才开始讨论立法? 这跟临时抱佛脚有什么区别? “佩科拉先生,你来得正好。” 就在这时,费兰的目光扫过来,看见了他。 那些人这才注意到门口的佩科拉,纷纷转过头来。 他们当然认识这位在听证会激战资本家的斗士,但此刻他们心系立法的事,没有时间寒暄,只是微微点头,或投来一个眼神以表敬意。 佩科拉正要开口说什么。 费兰的手却伸进了西装内侧口袋。 他的动作很慢,很从容,像是在拿一件早已准备好的东西。 然后,他抽出了一叠纸质文件。 那叠文件不算厚,大概十几页的样子,用普通的白色封皮夹着,没有任何标识。 他举着那叠文件,对着众人:“稍安勿躁各位,我们既然提出立法,当然不会没有一点准备。” “如果你们需要的是这个,那我想,你们可以开始工作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法兰克福特第一个冲了上去,几乎是抢一样地从费兰手里拿过那叠文件,低下头,开始翻阅。 其他人瞬间围了上去。 兰迪斯从左边凑过去,佩科拉从右边探过头,剩下的几个人挤在后面,踮着脑袋,拼命想要看清那些纸上的字。 房间里只剩下翻页的沙沙声。 一分钟。 两分钟。 十分钟…… 法兰克福特的眉头,从紧皱,慢慢舒展。 兰迪斯的眼睛越睁越大。 佩科拉的嘴唇微微张开 那些焦躁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证券交易监管法案(草案)》 第一章:信息披露。 第一条:任何公开发行证券的机构,必须向联邦贸易委员会提交详细招股说明书,披露财务状况、业务范围、管理层信息、证券条款…… 第二条:招股说明书中的任何重大不实陈述或遗漏,均构成欺诈,须承担民事及刑事责任…… 第三条:…… 第三页: 第二章:禁止操纵市场 第一条:任何人不得通过虚假交易、联合坐庄、散布不实信息等手段,人为影响证券价格…… 第二条:禁止在发行前通过‘优先名单’等方式,以非公开价格向特定人士配售新股…… 第三条:…… 第四页: 第三章:禁止内幕交易 第一条:公司高管、董事、大股东等内部人士,在拥有重大非公开信息时,不得买卖本公司股票…… …… 法兰克福特一页一页看下去,越看,呼吸越慢。 而看完一遍后,还不死心的他,又重新翻看了起来,试图找到这项立法的一些漏洞。 可无论怎么找。 这其中的每一项条款,都没有太大的漏洞。 并且精准地打在目前股票市场的那些漏洞上。 禁止内幕交易——阿尔伯特·威金那种操作,以后就是重罪。 禁止操纵市场——那些联合坐庄割韭菜行为以后就是违法。 禁止通过证券交易避税——查尔斯·米歇尔那种‘卖给妻子再买回来’的把戏,以后就行不通了。 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每一个概念,都有明确定义。 每一项禁止,都有罚则配套。 那些他们以为需要几个月才能琢磨出来的框架,此刻全部摆在了面前。 这就像一份完美的建筑设计图。 从地基到承重墙,从水电管道到通风系统,每一个细节都画得清清楚楚。 他们只需要按照图纸,把钢筋水泥搭起来,一栋大楼很快就能建成。 佩科拉抬起头看向费兰。 那个年轻人,脸上挂着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笑容。 佩科拉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份框架,不是临时拼凑的,每一个条款,都经过了深思熟虑,每一个漏洞,都被人提前看见,提前堵上。 这不是几天能完成的工作。 这是…… 他果然早就准备好了。 佩科拉忽然想起听证会休息室里,费兰对他说的那句话: “谁说我们没有成型的立法条例?” 那时候,他不太相信。 现在,他信了。 第60章:这份荣光我不会独享 “各位。” 费兰看着众人:“现在的形势大家也都看到了,华尔街那边的反击已经开始了,他们正在全国范围内煽动舆论,那些律师、商人、教授正在一个接一个地站出来,所以说是刻不容缓一点也不为过。” “因此,我给大家完成这项法案填充的时间,只有七天。”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所有人的表情都紧绷起来。 七天。 虽然框架已经有了,但要把那些条款填充成完整的立法草案,定义、罚则、适用范围、例外条款、过渡安排、与其他法律的衔接……每一项都需要反复推敲。 正常来说,这至少需要两周。 但费兰现在对他们说,只有七天。 “我知道七天很紧,但如果这项法案立法完成,这份荣光,我不会一个人独享。” “白宫会对外宣布,你们就是是这项法案的起草人。” “你们的名字,将会刻进这项法案的历史。” “你们,将会是修补我们国家股票市场漏洞的——执剑人。” 费兰话落,法兰克福特感到浑身的血液瞬间沸腾了。 执剑人。 这个比喻,击中了他心底最深处的东西。 他研究法律几十年,写过无数论文,教过无数学生、开过无数座谈会。 但他最大的遗憾,就是看着那些明明存在、明明该被堵上的法律漏洞,因为各种利益集团的阻挠,年复一年地存在下去。 股票市场的那些问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内幕交易、操纵市场、虚假陈述、信息不透明…… 这些东西,他早就看出来了。 早就痛心疾首了。 但他只是一个学者、一个教授、一个在象牙塔里写东西的人。 他拗不过华尔街那些资本家的无形大手。 但现在—— 白宫和国会已经发起了冲锋的号角。 这项立法框架已经摆在他们面前了。 他,法兰克福特,终于有了成为屠龙勇士的机会。 没有人能拒绝这种诱惑。 法兰克福特猛地上前一步,直视费兰的眼睛:“从现在开始,我将不会踏出这扇大门一步,直至这项立法完成!” “我也是!” “七天就七天、拼了!” “我的建议是,把门给我们锁上!” 其他人也纷纷站了出来表态。 没有人犹豫。 没有人退缩。 他们立即涌向会议桌,摊开那份框架文件,拿出钢笔,开始逐条讨论。 那场景,和不久前财政部大楼里的一幕,一模一样。 法兰克福特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空白的稿纸。 他的旁边,兰迪斯正在翻看参考书。 其他几人在另一侧,指着框架里的某一条款,和旁边的人争论着什么。 房间里只剩下讨论声、翻书声、钢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费兰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的佩科拉。 佩科拉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那是一个被彻底折服的人,在看一个比他年轻得多、却让他不得不仰视的存在。 “费兰先生,那我需要做些什么?” “你需要继续回到国会,主持听证会的工作。” 佩科拉愣了一下:“下一个是谁?” “还有很多人,不过,这些人,或许可以说只是开胃小菜。” 佩科拉的瞳孔微微收缩:“那真正的主菜是……”。 费兰看着他,缓缓说出一个名字:“华尔街的那位所谓‘正义’的化身,怎么样?” 佩科拉的身形,猛然一颤。 理查德·惠特尼。 纽约证券交易所主席,华尔街摆在台面上的门面。 这在立法倡议提出后,他是最上蹿下跳的那个。 他的演讲正在全国传播,他的形象正在被塑造成对抗‘不公’的领袖,他的支持者正在越来越多。 如果他被传唤到听证会现场—— 那将是整个华尔街,历史上最重磅的炸弹。 佩科拉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他想起惠特尼站在纽交所门口,面对镜头慷慨陈词的样子。 他想起那些报纸上的标题:“惠特尼痛斥白宫儿戏立法”。 他想起那些支持惠特尼的人,正在越来越多。 如果他能把惠特尼也拉下来—— 如果能当着全美国的面,把那个‘正义化身’的假面具撕下来—— 这将是他人生履历中,最光辉的一笔。 佩科拉深吸一口气,直视费兰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斗志。 “交给我。” 费兰看着他,点了点头。 没有多余的话。 接下来的几天,华尔街的风暴愈演愈烈。 每天都有新的丑闻爆出,每天都有新的名字被送上报纸的头版。 纽约信托公司的总裁,被曝出利用内幕消息提前抛售股票,在股灾中全身而退。 一家中型投资银行的合伙人,被发现用亏损欺诈客户以此牟利。 还有几个名字,是华尔街有头有脸的人物,一个接一个,被传唤到听证会现场。 一个接一个,在佩科拉的追问下面色沉重。 但华尔街的应对策略,也越来越清晰。 他们的律师们在听证会上,对每一个指控都进行滴水不漏的辩解。 他们的报纸上,对每一项丑闻都进行淡化处理。 他们的喉舌们,对每一个听证会的报道,都带上同样的潜台词: “你们在听证会上搞这些人有什么用?他们有违法吗?没有!你们连立法框架都没有,光靠骂人,能改变什么?” 而在公开场合,那些被传唤的人,反而变得更加嚣张。 某个信托公司的总裁走出听证厅时,面对记者的围堵,冷笑一声:“让他们查、让他们骂,既然他们想对此立法,那我就等着看他们的立法条文什么时候能拿出来。” 一位投资银行的合伙人,在离开国会山时,甚至对着镜头竖起大拇指,阴阳怪气地说: “加油!我支持你们立法!等你们拿出草案来,我一定认真拜读,如果你们真能拿出来的话。” 那些话,正通过报纸和广播,传遍了全国。 第61章:愚人节的玩笑?(求月票) 而每一次,惠特尼都会适时地站出来,用他那正义凛然的语调,对白宫和国会进行新一轮的抨击: “看看他们做了什么?除了抓人出来骂街,他们还有什么?” “立法?他们的立法在哪里?拿出来给我看看!” “一个没有框架的立法倡议,就是一场政治表演!而我们,绝不会被这种表演吓倒!”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他的形象,越来越像‘正义的化身’。 而民众的耐心,正在一点一点被消耗。 那些原本支持立法的人,开始动摇。 那些原本相信白宫的人,开始质疑。 那些原本中立的人,开始倒向惠特尼那边。 舆论的天平,正在悄悄倾斜。 …… 1933年4月1日。 这是一个特殊的日子, 传闻1564年法国查理九世推行新历后,守旧派仍于旧历新年(4月1日)互赠礼物,革新派通过赠送假礼物嘲讽,形成‘四月愚人’传统。 而今天,一条看起来十分符合这个日子气氛的新闻,开始出现在全国各大报纸的头版。 纽约新闻报:《惠特尼深陷债务危机,挪用慈善基金填补窟窿》 华盛顿邮报:《华尔街‘正义化身’竟是贼?挪用孤儿寡母的善款!》 旧金山纪事报:《纽约证交所主席投资失败,债台高筑,靠盗窃慈善基金救命》 起初,人们看到这些标题时,还在打趣。 “哈哈,这愚人节的玩笑开得真糟糕。” “华尔街那位正义的化身,变成了小偷?这愚人节笑话编得不错。” “我不得不承认,现在的记者很有幽默感。” 有人笑着把报纸递给朋友,有人边看边摇头,还有人干脆当笑话念给家人听。 但很快,他们发现不对劲了。 因为—— 所有报纸都在报道这件事。 几乎每一家报社的头版,都是同一个标题,同一个名字。 这不是愚人节的玩笑。 这不可能是愚人节玩笑。 这是真的。 舆论爆炸了。 纽约证券交易所大楼,主席办公室。 理查德·惠特尼早早就来到了办公室。 这几天,他的演讲正在全国传播,他的形象正在被塑造成对抗‘不公’的领袖,他的支持者正在越来越多。 今天,他有一场重要的记者会要参加。 他相信今天之后,这一切会更上一层楼。 惠特尼站在镜子前,仔细整理着自己的西装和发型。 然后,他开始练习待会儿面对记者时的发言。 他清了清嗓子,面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声情并茂地朗诵起来: “女士们,先生们,今天我必须要再次强调,联邦政府不应该插手股票市场,我们有自我监管的能力,我们有自我约束的机制,我们……” “砰!” 门被猛地推开。 惠特尼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转过头,眉头紧皱,脸上写满了不悦。 秘书冲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惠特尼先生、您快看看这个!” 惠特尼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接过报纸低头看去。 头版头条,粗黑的字体:《惠特尼深陷债务危机,盗用纽约慈善基金填补窟窿》 他的手僵住了。 那张刚才还在镜子里意气风发的脸,此刻像被石膏浇铸一样,凝固在震惊和恐惧之间。 怎么会? 他们怎么会知道? 那笔钱……那笔他以为永远没人会知道的钱…… 就在这时,门再次被推开。 又一名秘书冲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惠特尼先生,银行与货币委员会刚刚发来通知,要针对媒体报道的事件,对您进行传唤,今天下午三点,国会山听证厅!” 惠特尼的脸变得煞白。 他想到了今天是4月1日,愚人节。 但就是这种幽默的日子,他现在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还没等他缓过神来,门又一次被推开。 第三个人冲了进来:“惠特尼先生,摩根先生来电!”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恐慌,接过电话听筒:“……摩根先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惠特尼……” 那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 惠特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直至电话挂断了,他依然握着听筒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外,纽约的晨光照进来,落在他僵硬的背影上。 那背影,和刚才站在镜子前意气风发的人,判若两人。 消息像野火一样蔓延。 比阿尔伯特·威金的丑闻更猛烈,比查尔斯·米歇尔的丑闻更轰动。 因为—— 这是理查德·惠特尼。 纽约证券交易所主席,华尔街的门面。 那个站在纽交所门口,面对镜头慷慨陈词,高喊着‘联邦政府不应该插手股票市场’的人。 那个被无数支持者追捧,被视为对抗‘不公’的领袖的人。 现在,他被曝出—— 挪用慈善基金,填补自己的亏损。 那些钱,是富太太们捐给孤儿寡母的。 是给那些失去父亲的孩子买面包的,是给那些失去丈夫的女人活下去的希望的。 而他,这位华尔街的‘正义化身’,没有经过任何人的允许,把这些钱转移到了自己的口袋。 更可笑的是—— 他是纽约证券交易所主席,是全美最接近内幕消息的人。 他有那么多资源、有那么多人脉、有那么多的信息优势。 可他居然…… 能够投资失败亏得一塌糊涂? 需要靠挪用慈善基金来填窟窿?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和米歇尔、阿尔伯特那些靠内幕交易、操纵股市牟取巨额利益的坏人不同。 他根本不是坏,他是蠢、是无能、是废物。 是坐在那个位置上,但却连游戏规则都玩不明白的蠢人。 街头巷尾,人们一边看报纸,一边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就这还天天喊着要指导政府?指导股票市场?” “这就是华尔街的门面?别说是换做我坐在那个位置上了,哪怕是换上一头猪坐在那里,也不至于亏成这样吧?” “愚人节、今天真是愚人节!” “我看他不该叫惠特尼,该叫‘蠢特尼’!” 第62章:还了就不算挪用咯(求月票) 笑声,骂声,嘲讽声,从每一个城市的每一条街道涌起。 那些曾经支持他的人,此刻恨不得把自己说过的话吞回去。 那些曾经被他的演讲打动的人,此刻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而那些一直反对他的人,此刻笑得前仰后合。 K街,那栋联排别墅。 大厅里的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会议都要糟糕。 “那个蠢货!身上有屎也不早点擦干净!” “投资?他也配投资?他懂什么叫投资吗?他要是老老实实拿着我们给的那份钱,什么屁事没有!” “挪用慈善基金?他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屎吗?” “……” 骂声此起彼伏。 每个人都在骂惠特尼。 骂他愚蠢,骂他贪婪,骂他自以为是瞒着他们,骂他把所有人都拖下水,骂他毁了他们刚建立起的反击势头。 杰克·摩根,站在窗前,背对着所有人,那张脸拉得比外头的阳光还长。 他知道惠特尼是什么货色。 没什么真本事,不懂经营,不懂投资,不懂那些复杂的金融操作。 但这个人有一个很大的优点—— 他是天生的演说家。 他能站在纽交所的交易大厅里,用那种慷慨激昂的语调,让所有人相信他就是华尔街的守护神。 他能在股灾最黑暗的时刻,用那句‘我买入股票托市’,让自己成为无数人心中的英雄。 他能在媒体面前,用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把任何对华尔街的质疑都挡回去。 在危机时刻,国家需要竖立一个英雄。 而在行情不好的时候,华尔街也需要一个英雄,来维持股市的信心。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当初选择把惠特尼抬上纽约证券交易所主席的位置。 不是为了他的能力。 是为了他的嘴。 是为了让他成为华尔街摆在台面上的脸。 可现在…… 那张脸,正在被全国人当众嘲笑。 “不管怎么样,不能就这样让惠特尼等死,我们必须做点什么。” 一个声音打断了众人的吵杂。 小约翰·洛克菲勒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看到房间安静了下来,小约翰转过头,看向窗边那个一直没有出声的人:“杰克,你的意思呢?” 杰克·摩根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转过身来:“马上联系基金会的人,把那些该死的窟窿,给我堵上。” 没有人说话。 但每个人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堵上窟窿,就是先把钱还回去。 只要钱还了,惠特尼就能说那是‘暂时借用’,不是‘盗窃’或者‘挪用’。 这是最后的补救措施。 虽然已经晚了,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下午三点,国会山,韦伯恩听证厅。 今天的听证厅门口,挤满了史无前例的民众们。 大家都伸长了脖子,想看一眼那个一直以来被都被宣传成‘英雄、‘正义化身’的人。 万众瞩目下,通道中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理查德·惠特尼。 他没有带律师。 只有他一个人。 此时他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恐慌、不安、沉重的脸色,而是挂着他那标志性的自信笑容。 这不像是被传唤的证人。 更像是一个凯旋归来的将军。 “他没带律师?” “就他一个人吗?” “这是要单刀赴会吗……” “并不是,他很聪明!” “……” 有人低声议论。 但也有人看出来了惠特尼的意图。 惠特尼知道,自己的人设是‘反抗不公的英雄’。 英雄,哪怕是牺牲,也必须要顶在前头。 不可能让律师替他挡枪,那样就不叫英雄了。 所以,他一个人来了。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他惠特尼,堂堂正正,问心无愧。 “惠特尼先生,关于媒体报道的那些事,挪用慈善基金,填补个人投资亏损,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惠特尼迎上他的目光:“斯蒂格尔议员,你也知道媒体都喜欢夸大新闻博取流量,所以那些报道,其中大部分是虚假的,我没有盗用任何基金。” 旁听席上响起一阵低低的嗡嗡声。 斯蒂格尔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转头看向台下的佩科拉,点了点头。 佩科拉站起身。 他走到证人席前,手里拿着一叠文件,目光落在惠特尼脸上。 那目光,和之前看阿尔伯特、看米歇尔时,完全不一样。 更冷,更深……更期待。 “惠特尼先生,我这里有几份文件,需要您过目一下。” 他把第一份文件推到惠特尼面前:“这是您在1929年至1932年间的个人投资记录,数据显示,您在这四年里,累计投资亏损超过500万美元。” 惠特尼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面不改色:“佩科拉先生,股票市场有输有赢,这很正常,我亏损了,说明我运气不好,也说明……我完全没有利用纽交所主席的职位,为自己谋取任何私利。” 佩科拉心中感叹了一声这家伙真能睁着眼睛说瞎话,他继续拿出第二份文件:“这是您挪用的第一笔慈善基金的记录,1929年11月,您从纽约的慈善基金中,转走了10万美元。” 惠特尼的笑容凝固了一瞬,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是的,这只是正常的资金调用,那笔钱,我后来还了。” 佩科拉拿出第三份文件:“这是第二笔,1930年5月,您从同一基金中,转走了30万美元。” “还是正常的资金调用。” 佩科拉拿出第四份,第五份,第六份…… 每一份,都是一笔挪用记录。 每一笔,金额都在增加。 惠特尼的脸色有一些细微的变化,但他依然在强撑:“这些我都还了,每一笔我都还了,所以我可以很负责任的说,我并不存在什么盗窃资金。” 佩科拉放下最后一份文件,抬起头,冷笑了一声:“惠特尼先生,您‘借用’这些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些钱,是给谁的?” “是给孤儿寡母的、是给那些失去父亲的孩子买面包的、是给那些失去丈夫的女人活下去的希望的。” “您借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万一还不上,他们怎么办?” 第63章:立法就是手术 “我身为纽交所的主席,我比谁都清楚基金会的钱的途是什么,所以不存在还不上的可能。” 佩科拉冷笑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他只是换了个方向,继续抛出问题。 惠特尼则是一一作答,有时辩解,有时反击,有时用那种慷慨激昂的语调重申自己的‘清白’。 但佩科拉似乎并不着急。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却始终没有触及到核心。 像是在等什么。 终于,在二十分钟后,听证厅的右侧通道中迎来了一个人。 他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西装,的步伐沉稳,目光平视前方,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严肃。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向他。 记者们举起相机,闪光灯此起彼伏。 旁听席上的人伸长脖子,想看清来人的面孔。 “那是谁?” “不认识……” “好像是……调查局的胡佛局长……” 有人认出了他。 佩科拉看着胡佛走进来,脸上的笑容再也藏不住了:“各位,这位是调查局的胡佛局长,他今天到场的目的是给我们送一份重要文件。” 胡佛微微颔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心里已经在暗暗得意。 送文件这种事,随便派个探员来就行,根本不需要他这位局长亲自出马。 但是—— 调查局在费兰和白宫的推动下,即将改组成联邦调查局。 他这个局长,很快就不再是那个默默无闻的小角色了。 如果能提前在国会、在公众面前露露脸,让更多人记住他这张脸,记住他的名字…… 这对他,对调查局,都是好事。 所以他亲自来了。 他走到佩科拉面前,将那个密封的牛皮纸袋递了过去,声音平稳:“佩科拉先生,这是您要的文件。” 佩科拉接过,点了点头:“辛苦了胡佛局长。” 胡佛微微欠身,然后转身退到了一边。 而此时的惠特尼似乎已经有所预感,表情瞬间紧绷了起来。 “各位。” 佩科拉猛地举起那份文件,转向记者席,转向旁听席,转向每一个镜头:“这是刚刚从纽约慈善基金会调取的最新数据。” “惠特尼先生刚才一直在说,他‘借’的钱,都‘还’了。” “是的,他确实还了。” “但是——” 他把文件展示给所有人看:“还款的日期,清清楚楚写在上面——今天早上9点50分!” “什么?” “今天早上?” “那不是丑闻曝光之后吗!” 整个听证厅,瞬间炸开了锅。 记者们疯狂地按着快门,闪光灯将惠特尼照得睁不开眼。 旁听席上,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在此之前,惠特尼确实可以辩解自己从慈善基金挪用的钱是借的。 可是现在,文件却爆出惠特尼所谓的‘还’是在丑闻曝光后才还的。 假如这个丑闻没爆出来,那是不是这些所谓的借款,就永远不会再回到基金会那里?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佩科拉等那阵喧哗稍稍平息,然后转向惠特尼:“惠特尼先生,如果今天报纸没有报道这件事,国会没有传唤您,那您挪用的这些钱,是不是就不准备还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惠特尼身上。 他坐在那里,那张曾经慷慨激昂的脸,此刻只剩下了沉默。 旁听席上,有人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听证厅里,格外清晰。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笑声越来越多。 不是嘲笑,是一种终于看清了真相后的释然。 “小偷!” “盗贼!” “把他送进监狱!” 有人喊了出来。 咒骂声此起彼伏。 惠特尼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曾经是英雄、是股票市场正义的化身,但是现在,这些光环正在被剥落。 而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毫无办法。 “回答我!” 佩科拉趁胜追击,大声吼道。 “我承认……我在投资上犯了一些错误,但我从来没有背叛过华尔街的原则、从来没有背叛过那些支持我的人,至于基金会的钱,我也还了,最主要的是我的亏损,恰恰证明了我没有以权谋私、恰恰证明了我问心无愧……” 惠特尼已经有些乱了阵脚。 但也不能怪他。 事实上,任你心理素质再强、任你再‘久经沙场’,但到了听证会这种几百双眼睛盯着你的地方,还被人抓住了这样的命门,也会乱的。 “惠特尼先生,您说得对,您的亏损,可能证明了您没有以权谋私,但它也同样证明了另一件事——” 佩科拉看着惠特尼的眼睛,一字一顿:“那就是您坐在那个位置上,指点江山,高谈阔论,说什么‘政府不应该插手股票市场’,可您连自己的钱都管不好,一个连自己都管不好的人,凭什么管这个国家的股票市场?” “等等佩科拉先生,我想这是两码事!” 惠特尼找回了一点思绪:“股票市场在美利坚运转了多少年了?一百四十年!这一百四十年里,我们有过繁荣,有过低谷,但最终都走过来了,这是市场自身的规律,是无数投资者用真金白银铸就的规则。” “就像人类明知道蚊子是有害的,但却不能去剿灭蚊子,因为这样做可能会影响整个生物链的崩溃!” “你说得对,可如果股票市场一直健康运转,如果它真的像您说的那样,能够自我调节、自我修复、自我监管,那政府确实不应该插手。” “但是——” 佩科拉抬起手,指向旁听席,指向记者席,指向那些愤怒的面孔:“你看看他们,你听听外面的声音。” “阿尔伯特·威金,用储户的钱做空自己的银行,查尔斯·米歇尔,一百二十万年薪一分税不交,你自己——挪用孤儿寡母的救命钱。” “这就是你说的‘健康运转’?” “这就是您说的‘自我监管’?” 惠特尼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佩科拉继续说,语速加快,气势如虹:“现在的股票市场,就像是一个患了重病的病人,器官正在衰竭,血液正在倒流,再不进行手术,迟早会死亡!” “而这场手术,我称之为——立法!” 第64章:你中计了! “立法、必须针对股票市场立法!” “正像佩科拉先生说的,没有法律的监管,股票市场就是你们这些该死的资本家的猎场。” “我同意!” “……” 还没等惠特尼回答,旁听席上的观众就迫不及待的喊了起来。 惠特尼看了一眼旁听席,这才扭头回来看着佩科拉:“佩科拉先生,我必须承认您说的也不无道理,但立法不是政府空喊几句口号就能立的,需要大量研究、需要论证、需要……” “惠特尼先生。” 佩科拉直接打断了他:“如果政府能够拿出可行的立法方案来,那你和你代表的华尔街,支不支持立法?” 惠特尼心中一震。 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掉进陷阱了。 如果现在回答不支持,那就等于在打自己刚才那些话的脸。 他刚才一直在强调的意思是立法需要成熟的方案,现在人家说如果政府有成熟的方案呢? 他总不能又反悔说不支持吧? 可如果回答支持—— 看眼前这佩科拉一副等他上套的样子,万一政府转头真的拿出立法方案来,那他怎么办? 他岂不是成了亲手把刀递给政府、然后让政府砍华尔街的人? “回答我!” 佩科拉没给他思考的时间。 那声音像一记重锤,砸在惠特尼心上。 整个听证厅,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记者们举着相机,等着他的回答。 旁听席上的人,伸长脖子,等着他的回答。 连那些委员会成员,也都盯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惠特尼的额头上浮现出了汗渍。 他知道,这个问题,不能不回答。 他咬了咬牙,终于开口:“如果……如果政府能够快速拿出成熟的立法方案,那么华尔街……自然是支持的。” 他只能赌。 赌政府那边,一时半会儿拿不出成熟的方案来。 只要拿不出来,那他们就还有操作空间。 佩科拉看着他,嘴角露出了笑容,那是得逞的笑容。 …… K街,那栋联排别墅。 收音机里刚刚播完听证会的实况录音。 但最后惠特尼那句‘华尔街自然是支持的’的话语,还在所有人耳中回荡着。 听证会的结果,他们早有预料。 惠特尼被逼到墙角,说那些话,是必然的。 但佩科拉最后那个问题,那句话——“假如政府能够拿出可行的立法方案来。” 那语气,太自信了。 自信得让人心里发毛。 之前,他们之所以敢那么猛烈地攻击白宫的立法倡议,敢让惠特尼站在台上高喊‘政府不应该插手股票市场’,是因为他们笃定,政府不可能那么快拿出成熟的立法方案。 紧急银行法才通多少天? 现在余波都还未稳,白宫怎么可能来得及研究股票市场的证券法? 所以他们有恃无恐。 但现在—— 他们开始怀疑了。 而突然之间,一个人的身影不约而同地浮现在每个人的脑海里。 费兰·罗斯福。 那个站在罗斯福旁边的的年轻人。 最近,各种各样的传言在华盛顿高层流传:紧急银行法是他操盘的、炉边谈话是他提出的。 就连最近的这些听证会的策划,背后也有他的影子。 如果那些传言是真的—— 那他会不会,早就准备好了证券法? 房间里陷入更深的沉默。 白宫,椭圆办公室。 收音机也刚刚播完同样的内容。 罗斯福靠在轮椅上,同样露出了得逞的笑容:“你看,他们钻进了你布下的陷阱。” 费兰微微一笑:“一切都如同计划之中那样。” 罗斯福点了点头,但随即话锋一转:“不过费兰,立法成功,固然能够让他们不能再随意操纵股市,但这些人的狡猾,你我都清楚。” “比如说你的证券法中有一条,任何人不得通过虚假交易、联合坐庄、散布不实信息等手段,人为影响证券价格’。” “条文看似以及明确规定了,但只要给他们足够的时间,他们总能找到绕过去的办法。” 他的手指点了点桌面:“毕竟华尔街最不缺的,就是律师,他们总是能找到针对任何法律的‘合法解释’。” 费兰听着,脸上的没有任何变化:“您说的是对的,那您的意思呢?” “一座城市,有了法律之后,还得有警察来维持秩序,否则所谓的法律,也只会成为无人遵守的废纸而已。” “华尔街也是一样,就算我们立法成功了,如果没有一个机构去监管他们,由他们自己监管。” “那就等于让猫去看金鱼。” 费兰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罗斯福很熟悉的东西—— 那是‘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表情。 罗斯福盯着他,眼睛微微眯起:“你不会……对此也早有计划了吧?” 费兰没有回答,而是拿起了桌上的纸笔,开始书写了起来。 他写得很认真,认真的罗斯福纵纵然心中有万千想问的,但也还是按捺住了打扰的念头。 大约十分钟后。 费兰书写完成,将纸张推到了罗斯福面前。 罗斯福推了推眼睛,一行行内容进入他的眼帘之中。 《证券交易委员会(SEC)组建方案》 独立的联邦监管机构,由总统任命、参议院确认的五名委员组成,拥有调查权、执法权、处罚权。 可以直接对违规者提起诉讼,无需依赖司法部。 可以制定和执行证券法规,无需经过国会逐条审批。 可以吊销违规交易所的牌照,可以禁止违规者从事证券业务…… 一条一条,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看完最后一条内容,罗斯福抬起头看着费兰。 那双眼睛里,复杂的情绪不断翻涌着。 有惊讶,有欣赏,有欣慰——还有一种……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的东西。 “天呐,费兰,有时候我不得不怀疑,你可能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为什么这么说?” “每当我脑海里对某个想法刚有个雏形,你总能很快将完整的方案摆在我面前,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费兰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他当然想说:因为没有人比我更懂你! 但他不能。 第65章:没人比我更了解胡佛 “好吧,既然你连方案都准备好了,那想必,委员会主席的人选,你也有了想法了吧,说说看吧。” “约瑟夫·肯尼迪,您觉得如何?” “约瑟夫·肯尼迪?” 罗斯福的眉头微微一挑。 “是的,我知道您在想什么,他是华尔街的人、是那群资本家中的一员,但您也知道,他和摩根、洛克菲勒那些人,不一样。” “约瑟夫·肯尼迪,是爱尔兰裔,他的父亲是酒吧老板,他的祖父是从爱尔兰逃荒过来的移民,他能走到今天,不像杰克·摩根、和小约翰·洛克菲勒那群人一样,靠的是家族传承,而是靠的是自己的手腕和野心。” 罗斯福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华尔街那些人,表面上对他客客气气,可您猜他们心里是怎么想的?” 费兰顿了顿,自问自答:“暴发户、乡巴佬、一个靠投机发家的爱尔兰人而已。” 罗斯福变得若有所思了起来。 费兰继续说:“其次,他是华尔街的人,他比谁都清楚华尔街的那些规则、内幕交易怎么玩、操纵市场怎么搞、避税操作怎么设计……这些,他比谁都清楚。” “如果让他来担任SEC主席,华尔街那群人,很难在他眼皮底下玩那些‘规则’。” “而且最重要的,您也了解他是什么人,不是吗?” 费兰是打心底看不起这个人没错。 但站在理性的角度上来看,现阶段全美确实没有一个人比约瑟夫·肯尼迪更适合担任这个职位。 罗斯福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当然了解。 约瑟夫·肯尼迪,是个绝对的野心家。 从他竞选之初,约瑟夫就倾尽全力支持他,出钱出力,动用所有资源。 那可不是因为信仰、不是因为理想,是因为对方把这当成了一笔重要投资。 投资在他罗斯福身上,赌的是未来。 而在他上台之后,在针对华尔街的一系列动作中,约瑟夫也并没有立即和那群资本家站在一起。 对方选择了沉默,选择了观望,选择了——不站队。 这说明什么? 说明对方对他还有期望。 也说明对方想等他罗斯福给出一个回报。 只要回报到位,对方不介意和他罗斯福站在一起。 罗斯福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 是啊。 自己上任至今还没有给对方回报,而从目前来看,对方也确实是一个合适的人选,这样做倒也算是两全其美了。 “嗯,你说的对。” 接下来的时间里,叔侄二人继续讨论,另外四名委员的人选。 要有懂法律的,要有懂市场的,要有能代表公众利益的…… 等到所有名字都定下来,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费兰站起身,扣上西装的扣子:“那我先走了。” “去吧。” 费兰走出了椭圆办公室的门,穿过那条熟悉的走廊,来到白宫的大厅。 “费兰。”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费兰停下脚步,转过头。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不远处,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面容清瘦,目光温和却深邃。 那是霍默·卡明斯,罗斯福内阁的司法部长。 “霍默部长,这么巧?” “不是巧,我可是专程来找你的。” 费兰的眼睛微微眯起。 霍默看了一眼四周,然后说:“借一步说话?” 费兰点了点头。 两人走出大厅,来到白宫外侧的一处僻静角落。 霍默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费兰:“费兰先生,我听说,调查局要改组成联邦调查局了?” 费兰的神色微微一动:“是的,这是我向总统先生提的建议。” 霍默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改组的提议是不错的,能够让联邦政府更有力地打击各州的犯罪,能够建立起全国性的执法网络,能够……” “可是——” 他欲言又止。 “有什么但说无妨霍默部长。” 霍默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改组后的联邦调查局,如果真按照传言中的那些权限——配枪权、独立逮捕权、跨州执法权、优先执法权——那它将会成为一台恐怖的权力机器。”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而如果掌控这台机器的人,是一个野心家的话——”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费兰看着他,心里暗暗点头。 这位司法部长,倒是个有远见的人。 后世的历史证明,他的担心是对的。 在未来的几十年里,联邦调查局在胡佛的掌控下,确实成长为了一个权势滔天、近乎独立王国的机构。 连直辖它的司法部,都无法干涉,无法指挥。 议员怕他,官员怕他,总统也怕他。 那些秘密档案,那些见不得光的把柄,让他成了这个国家最可怕的人。 而此刻,这位司法部长,已经预见到了那种可能性。 霍默看着费兰沉默,以为他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他继续说:“而且,胡佛这个人……我不知道你了解多少,但我打交道这么多年,总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让人不太放心的东西。” 费兰听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当然知道胡佛是个怎样的人。 阴冷,狠毒,野心勃勃。 那些标签,每一个都贴得准准的。 但他也知道另一件事: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胡佛。 他知道胡佛的所有秘密。 知道他从20年代就开始建立的秘密档案库。 知道他收集了多少政客的把柄。 知道他用那些东西,为自己铺就了怎样的权力之路。 他知道胡佛现在在想什么,也知道他未来会做什么。 他知道怎么让他听话,怎么让他害怕,怎么让他——乖乖做一条会咬人的狗。 所以,他现在敢改组调查局,敢放权给胡佛,自然不是毫无准备的。 “霍默部长,您的担心,很有道理,但请您放心,关于胡佛,我自有安排。” 霍默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想问‘什么安排’,但他没有问出口。 因为他知道费兰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做事,有聪明人的道理。 他再问下去的话,就显得有些多余了。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放心了。” 他伸出手,和费兰握了握:“谢谢你的时间。” 费兰笑了笑:“应该的。” 第66章:草案完成(求月票) 惠特尼的事情,让华尔街尴尬到了极点。 为了掩盖这份尴尬,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华尔街动用了所有能用的资源。 报纸上,连篇累牍的评论开始转向。 不再聚焦惠特尼的丑闻,而是集中火力抨击‘仓促立法’的危害。 广播里,请来的专家们一个接一个地分析:股票市场的复杂性,不是外行人能理解的;任何匆忙出台的改革,都可能带来不可预料的后果。 街头的舆论,也被有心之人引导着转向。 那些原本看笑话的民众,开始被引导到了另一个关注点上:那就是政府到底能不能拿出像样的方案? 效果很明显。 从第三天开始,所有报纸都把惠特尼的头版头条扯了下来。 民众的目光,也不再聚焦在那个可怜又可笑的‘小偷’身上。 可尽管如,杰克·摩根、小约翰·洛克菲勒等人却依然开心不起来。 因为他们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他们这是在赌。 赌政府短时间内拿不出成熟的立法方案。 如果赌赢了,舆论虽然受损,惠特尼虽然完蛋,但至少——游戏规则没有变,他们还能继续玩下去,这多少也算得上是惨胜。 但如果赌输了…… 如果政府真的能拿出方案来…… 那他们就只能被迫吞下这个苦果。 连惨胜都没有。 这是一场赌博。 胜利的一方,将拥有接下来的主导权。 华盛顿市区,那栋不起眼的四层建筑中。 空气中充斥着咖啡、香烟、汗水和某种近乎癫狂的专注混合而成的气味。 那种味道,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人皱眉掩鼻。 但房间里的人,没有一个在意。 法兰克福特坐在桌面,面前摊着一份刚刚修改完的条款,手里的笔来回画着,他的头发乱成一团,胡茬冒了出来,眼袋深得能夹死蚊子。 兰迪斯靠在椅背上,眯着那双快睁不开的眼睛,嘴里喃喃自语:“第十五条第三款的措辞,需要再斟酌一下……” 还有其他人,也同样在强撑着对条文精雕细琢着。 他们就这样,高强度工作了六天。 不敢放松,是因他们听到了外界那些攻击立法的声音。 他们知道,如果政府短期内拿不出立法方案来,之前针对华尔街的一切努力,都会化为乌有。 所以,此刻他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在倒下之前,无论如何一定要把这份草案弄出来。 终于—— 在时间来到傍晚前。 兰迪斯放下手里的笔,抬起头,看着面前那叠厚厚的稿纸,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我……我认为没问题了。” 其他人也纷纷凑过来,一份接一份地看。 而看完后,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那种如释重负后的……恍惚。 最后,法兰克福特接过那叠稿纸,一页一页翻过去,每一个条款,每一个措辞,每一个标点。 翻完最后一页,他抬起头。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光芒。 “通知费兰先生。”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清了。 二十分钟后。 门被推开。 费兰走了进来。 他还是那副样子,西装笔挺,头发整齐,脸上带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和房间里这群蓬头垢面、面容憔悴的人相比,简直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但没有人觉得不公平。 因为他们知道,这个年轻人这些天或许比他们休息的时间多一些,但所花费的精力不会比他们少。 “费兰先生,草案初稿,完成了。” 法兰克福特站起身,双手捧着那叠稿纸,递到费兰面前。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颤抖里又带着期待。 费兰点了点头接了过来。 他走到窗边,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开始翻阅。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脸上。 几天前,费兰把他们找到这里时,他们以为他不过是罗斯福的一个代表。 一个来传话的年轻人。 当他拿出那份完美的立法框架时,他们很多人都以为那是罗斯福智囊团的成果。 一个年轻人,怎么可能画出那样的图纸? 但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们听到了那些传闻——紧急银行法,炉边谈话,听证会的策划…… 他们开始意识到,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而在这几天的深入探讨中,每当他们遇到难题,费兰总能在关键时刻给出指引。 不是命令,不是指示,只是几句话,几个问题,就能让他们豁然开朗。 他们终于确定了。 费兰不止是不简单。 他是一个懂行的天才。 一个比他们任何人都更懂这场游戏的人。 所以现在,他们都在等。 等他的认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二十分钟后。 费兰翻完最后一页,合上稿纸,抬起头。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法兰克福特、兰迪斯…… 那些脸上,有疲惫,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渴望。 “先生们,女士们,你们辛苦了,这份法案,我只能用beautiful来形容!”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法兰克福特猛地坐回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兰迪斯的手一软,那杯一直握着的咖啡终于掉在地上,杯子碎了,咖啡溅了一地,但他不在乎。 至于那几个人,要么脚步踉跄、要么直接瘫坐在椅子上,脸上带着那种劫后余生般的傻笑。 他们做到了。 他们成功了。 费兰等那阵情绪的浪潮稍稍平息,才继续说:“明天,这份法案将会被递交到国会,至于这项法案的名字——” 他的目光扫过法兰克福特,扫过兰迪斯,扫过科恩,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想,应该称呼它为——朗尼克七人证券法” 法兰克福特愣住了。 兰迪斯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知道,朗尼克是这栋大楼的名字。 而七人,自然代表着他们七个人。 以后人们提到这门法案的时候,就会想起,那是他们七个在这栋不起眼的大楼,不眠不休六天起草出来的。 这是伟大的荣耀。 突然间,他们想起了费兰几天前说过的一句话: “这份荣光,我不会一个人独享。” 他在兑现承诺! 第67章:时代的尘埃 法兰克福特强撑着站起身。 他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看着费兰,看着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看着他那双平静却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激,还有一种类似忠诚的东西。 他们用六天时间,拼出了一份法案。 而这个年轻人现在用一句话,让他们刻进了历史。 …… 乔治敦N街的夜色渐浓。 费兰靠在车后座上,闭着眼睛,脑海里还在回放着刚才那栋大楼里的画面。 “费兰先生。” 奥赛多的声音从前座传来,打断了费兰的思绪。 “门口似乎有人在等您。” 费兰坐直身体,透过车窗向前望去。 住宅门口,昏黄的路灯下,确实站着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女人。 她戴着一顶浅灰色的软呢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衣摆及膝,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短靴。 那身装束不算昂贵,但也不寒酸,是这个年代拥有一份稳定工作最体面的装扮。 车子缓缓停下。 费兰看清了那张脸。 竟是艾米莉·沃森,财政部统计处的那位分析员。 他推开车门,走下车。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寒意。 四月的华盛顿,白天已经开始回暖,但到了傍晚,气温还是会降到一两度。 “艾米莉小姐?” 艾米莉转过身,看见费兰,脸上瞬间浮起两团红晕。 那不是羞赧,至少不全是。 “费兰先生,您回来了。” “你在这等了多久了?” “没多久,就一会儿。” 费兰看了一眼她的脸。 脸颊冻得发红,鼻尖也红红的,连耳垂都透着粉,这可不像所谓的‘就一会儿’。 “好吧。” 费兰没有拆穿,而是问:“你到这儿来,是有什么事吗?” 艾米莉深吸一口气:“费兰先生,我知道您很忙,我很抱歉这样冒昧地来打扰您,不过我我今天是来……是来感谢您的。” “感谢我?” 艾米莉点了点头,眼睛里有光芒闪烁:“是的,感谢您当初在财政部,当着所有人的面表扬我,因为您的表扬,我升职了,现在我是财政部统计处的高级分析员了。” 费兰怔了一下。 高级分析员。 从普通的分析员到高级分析员,这中间隔着好几级台阶。 正常情况下,需要熬资历、需要出成绩、需要有人提携,这至少需要好几年时间。 而艾米莉,因为他在那场演讲上的几句话,在短短十几天内,就跨过了那些台阶。 费兰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都说时代的尘埃落在一个普通人面前,就是一座大山。 可他亲手落下的尘埃,对于艾米莉这样的普通人来说,同样足以改变她的一生。 那天晚上,他在财政部的大厅里,把艾米莉拎出来当众表扬,确实有他的用意——塑造亲民形象,拉近和普通职员的关系,让自己的人格魅力更加丰满。 可对艾米莉来说,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被一个站在权力中心的人看见。 第一次,她的名字被几百人同时记住。 第一次,她不再是那个默默无闻的‘端咖啡的女孩’。 那些‘用意’落在他身上,原本只是一步棋。 可现在对于艾米莉而言,却是命运的转折点。 而且,这还不是结束。 等以后,假如有一天艾米莉要竞选地方议员,或者竞选市长,她仍然可以把这件事拿出来,告诉那些选民: “先生们,女士们,我是艾米莉·沃森,紧急银行法期间,我在财政部工作,我的表现得到了总统的赞扬,我是参与拯救这个国家的人。” 这就是政治资本。 是他费兰,亲手给她积累的政治资本。 尽管那并不是他的真实目的。 费兰收起思绪,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恭喜你,艾米莉女士。” “谢谢您,费兰先生。” 她顿了顿,像是下了极大的勇气,然后说:“如果您不忙的话,请允许我请您吃个晚餐,表示感谢。” 说完,她就那么看着费兰,像是一个等待审判的囚犯,紧张暴露无遗。 费兰看着她,看着那张紧张的脸,看着那双期待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些不忍。 他想了想,然后露出了笑容:“我很荣幸。” 艾米莉的脸上瞬间绽放出笑容,那笑容像是压抑了太久终于释放出来:“我知道榆树街有一家餐厅,牛排很不错!” 费兰侧身,拉开后座车门,微微欠身:“请。” 艾米莉愣了一下,然后红着脸钻进了车里。 费兰跟着上车,对奥赛多说:“榆树街。” 榆树街。 这条街还有一个外号,叫‘政府街’。 当然,这并不是说这条街归政府所有。 而是因为,它离联邦政府各部门的办公区很近,所以特别受那些政府职员们的欢迎。 每天傍晚下班后,这条街上的餐厅、咖啡店里,都会坐满了穿着职业装束的男男女女,一边吃饭一边聊着白天的八卦。 车子停在一家餐厅门口。 这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外墙刷着温暖的米黄色,窗户上挂着蕾丝窗帘。 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制的招牌,用烫金字体写着店名——蓝盘餐厅。 透过玻璃窗,可以看见里面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费兰推开门,一股混合着烤肉香和面包香的热气扑面而来。 正值晚餐时间,店里几乎座无虚席。 穿着西装的男人们三三两两地坐着,几个穿着职业裙装的女人聚在一起说笑,服务员端着托盘在桌椅间穿梭。 “艾米莉!”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吧台方向传来。 费兰转头看去。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快步走了过来。 她穿着一件餐厅服务员的白色围裙,但那围裙完全遮不住她那高挑的身材和傲人的曲线。 她的五官很精致,眉眼间带着一种俏皮的精明。 她走到两人面前,上下打量了费兰一眼,然后嘴角勾起一个促狭的弧度:“艾米莉,这就是你今天约的‘绅士先生’吗?不错嘛。” 第68章:股市的残酷法则 “别乱说,这位是费兰先生!” 艾米莉娇嗔了一声,转向费兰介绍道:“这是吉娜,我的朋友。” 费兰点了点头,笑着问:“吉娜小姐,为什么叫我‘绅士先生’?” 吉娜眨了眨眼,表情玩味:“您身上那套西装,可不是一般人能穿得起的。” 费兰微微一笑,他听出了莉莉话里的言外之意:一看您就是上流社会的人。 艾米莉连忙插话,语气里带着一丝窘迫:“好啦吉娜,别东问西问的了,该带我们去用餐了。” 吉娜笑了笑,很识趣地没有再纠缠。 她转身带着两人穿过人群,来到餐厅右侧靠窗的一张桌子。 相较于其他地方,这里算是比较幽静的了。 吉娜拿出纸笔,第一个看向费兰:“费兰先生,我们这儿的招牌菜有烤羊排、煎鳕鱼……您想试试什么?” 费兰看了一眼艾米莉:“听艾米莉说你们店的牛排不错,我需要一份,另外,你们这儿有什么酒水吗?” 吉娜愣了一下。 然后,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睛弯成了月牙:“费兰先生,如果不是知道您是艾米莉的朋友,我都怀疑您是禁酒探员了。” 费兰愣了一下。 原本是想点杯喝的,为艾米莉庆祝一下升职。 可仔细一下,现在可是1933年4月。 禁酒令还在呢。 要到1933年12月5日,第二十一修正案通过,才会正式废除。 他居然在这种时候,问人家要酒水? 费兰尴尬的笑了笑。 吉娜看着他的表情,笑得更欢了:“不过我们这儿有自制的姜汁汽水,还有咖啡、红茶、柠檬水,您想试试哪个?” “那就姜汁汽水吧。” 吉娜看向艾米莉:“你呢?” “同样的。” 吉娜记下,朝费兰眨了眨眼,转身离去。 桌上安静下来。 窗外的夜色渐深,店里的喧哗声被玻璃隔开,变成一种模糊的背景音。 暖黄的灯光照在两人之间,让气氛显得有些……暧昧。 也有点尴尬。 费兰率先开口,打破沉默:“你是怎么知道我住在那儿的?” 艾米莉的脸又红了一下:“是财政部的一位同事,他之前给费兰先生您送过文件,所以知道您的地址,我……让他告诉我的。” 费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艾米莉也找起了话题:“对了,费兰先生,最近关于股票市场立法的事情,您在关注吗?” 她只是财政部的一个小职员,接触不到更高的层面。 所以,她并不知道这件事和费兰有什么关系。 “当然。” 艾米莉的眼睛亮了起来,似乎找到了共同话题:“您对这件事怎么看呢?” “正如现在大家说的,股票市场那些黑箱操作、潜规则太多了,立法是为了修补这些漏洞,这当然是好事。”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艾米莉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不过有一点我想不明白,既然这些规则早就存在了,那为什么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从来没有出现过像1929年至今这么大的灾难呢?”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 费兰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简单来说,其中一个原因是因为以前的股市,是富人的游戏。” 艾米莉愣了一下,随后连忙竖起耳朵聆听。 “19世纪,能进股市的,都是什么人?银行家、实业家、大地主,那些人有信息,有资源,有内部渠道,他们玩的是‘圈子里的游戏’,输了,认了;赢了,闷声发大财,偶尔出点乱子,也是圈子里的事,影响不到普通人。” “但是20年代不一样了。” 艾米莉立即插话:“您说的是经历过一战过后吧?” “没错,一战之后,经济繁荣,股市暴涨,那些工厂主、小商人、医生、律师,甚至有点积蓄的工人,都开始往股市里涌,他们听说‘买股票就能赚钱’,就拿出自己一辈子的积蓄,买那些根本看不懂的股票。” 艾米莉表情一凝,似乎在想什么。 “而那些华尔街的大佬们呢?” “他们发现,韭菜长好了。” 费兰抬起手,一根一根数:“内幕交易——他们提前知道消息,先买后卖,收割跟风的散户。” “联合坐庄——几家联手,拉高某只股票的价格,等散户冲进来接盘,他们高位套现。” “保证金交易——你出10块,我借你90块,让你买100块的股票,股市涨了,你赚十倍;股市跌了,你不仅亏光自己的10块,还要倒欠我90块。” 他看着艾米莉:“这些玩法,以前也有,但以前玩的是‘圈子里的钱’,伤害有限,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玩的是千千万万普通人的钱。” 艾米莉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费兰继续说:“1929年之前那几年,股市涨得有多疯,你知道吗?” 艾米莉点了点头。 身为财政部的职员,对于股票市场她虽然算不上绝对专业,但也比普通人知道、了解、关注得更多。 1929年前,她虽然没有直接投资股市,但身边的许多亲朋好友都有参与。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当时的这些人有多欢呼鼓舞,后面她也见识到了这些人有多惨。 说是一念天堂一念地狱也不为过。 “有些股票,一年涨了三倍,那不是因为那些公司变好了三倍,是因为有人想把价格推高,然后卖给下一个接盘的人。” “就像……就像击鼓传花?” 艾米莉试探着问。 费兰点了点头:“对,击鼓传花,每个人都以为,鼓声停的时候,花不会在自己手里,但鼓声终究会停的。” “所以到了1929年10月,股票市场已经达到了临界点,因此鼓声停了。” 艾米莉陷入了深思。 费兰看着她,语气变得缓和了一些:“所以,你刚才问,为什么以前的几十年没出这么大的事?” “不是因为以前的规则好,是因为以前玩这个游戏的,只有少数人,输赢都是他们的事,和普通人无关。” “但是20年代,他们把千千万万普通人拉进了这个游戏,却没有改变任何规则。” “同样的漏洞,以前只能伤到他们自己,现在,却是能伤到整个国家。” 第69章:股市蒸发的钱去哪了? “原来如此!” 艾米莉似乎听明白了,但几秒后,她再次问道:“不过费兰先生,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1929年之前那几年,股票市场那么火热,大家都说买股票就能赚钱,当时我们的股票市场市值高达890亿美元,可到了十月,股市一夜之间崩塌了,掉到了180亿美元,那么其中的700亿,是不是全都进了华尔街那群人的口袋?” “并不全是。” “不全是?” “因为有相当一部分是直接蒸发掉了。” “蒸发?钱怎么会蒸发?又不是水。” 艾米莉愣住了。 费兰笑微微一笑:“很简单,假如你在做生意,屯了100台收音机,突然来了一个人,说我愿意以100块钱一台买你的收音机。” “那么,你对你的收音机的预期价格,就是100块,100台收音机的估值,就是1万块。” “这时候,又来了一个人,说我愿意以1000块钱一台买你的收音机,那么,相当于你每台收音机的估值,上涨了900块,你的资产,一下子翻了10倍。” “但是,你手里的100台收音机,有任何变化吗?” 艾米莉摇了摇头。 “是的,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100台收音机,还是同样的质量,同样的功能,而真正的变化的是什么?” 费兰自问自答:“变化的是人们愿意接受的价格,是人们对未来的预期。” “现在,假设突然所有人都觉得,收音机没那么值钱了,只愿意出50块来买你的收音机,那么,你的估值就只剩下5000块了,相较于之前的1万,你跌了50%。” 他直视艾米莉的眼睛:“看起来,你的财富消失了5000块,但实际上呢?” “实际上,那5000块,从来就没有真实存在过,它只是人们愿意相信的数字,当人们不再相信的时候,它就蒸发了。” “所以,这就是股市上蒸发掉的钱。” 艾米莉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微微张开。 她的脑次此刻正在疯狂地运转。 那些碎片,那些她隐约感觉到却从来说不清的东西,正在被一点一点拼凑起来。 这些话对于现在的她来说,信息量太大了。 股票市场的本质,是预期、是信心,是成千上万人的集体想象。 当人们相信的时候,钱就‘存在’。 当人们不再相信的时候,钱就会‘蒸发’。 这个道理,别说1933年,就是到了后世,也有无数人一辈子都想不明白。 “打扰,你们的餐来咯。” 一个清脆的声音传入了两人的耳中。 吉娜端着托盘走了过来,动作利落地将两份牛排摆在桌上,她一边摆盘,一边用那双狡黠的眼睛打量着费兰:“恕我冒昧,费兰先生,刚才我听你们在聊股票——” 她眨了眨眼:“您这样的大人物肯定有一些内幕消息,能给我推荐一支吗?” “如果你不介意亏钱的话,我倒是可以给你推荐一支。” 吉娜翻了个白眼:“那可不行,我的薪水可经不起折腾。” 她把最后那两杯姜汁汽水放下,朝两人挥了挥手:“不打扰你们了,祝你们用餐愉快。” 她转身离去,马尾辫在身后甩来甩去。 费兰端起那杯姜汁汽水,看着还在陷入思考的艾米莉:“先别想那么多了,祝贺你升职,艾米莉小姐。” 艾米莉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也端起杯子。 两只玻璃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姜汁的辛辣混合着苏打水的清爽,在舌尖炸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和那股辛辣劲儿直冲鼻腔,让费兰感到了一阵神清气爽。 这玩意的提神效果,可比咖啡强多了。 “好喝。” 费兰拿起刀叉,切下一块牛排。 牛肉烤得恰到好处,外焦里嫩,切开时还能看到粉红色的肉汁。 蘸一点黑胡椒酱,放入口中,那种浓郁的肉香瞬间充满整个口腔。 “不错。” 艾米莉眼睛弯成了月牙:“我就说这家店的牛排很不错吧!”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边吃边聊。 艾米莉问了很多问题,关于财政部的,关于紧急银行法的,关于股票市场的,关于未来的。 费兰一一作答。 而从这些对话中,他渐渐感觉出来了—— 这个女孩事业心似乎被激发起来了。 她似乎不再只是想当那个‘端咖啡的艾米莉’,不再只是想当那个被总统侄子当众表扬的‘幸运儿’。 她想知道更多、想做更多、以及想走得更远。 但费兰倒也不意外。 如今,艾米莉已经是财政部统计处的高级分析员了。 从一个普通的分析员到高级分析员,这中间跨过的台阶,不只是职位和薪水。 更是期待。 如果接下来她拿不出像样的业绩,那这个‘高级分析员’,很快就会沦为花瓶和象征。 人们会说:哦,就是那个被费兰·罗斯福点名表扬的女孩啊? 也就那样吧。 她不想那样。 费兰看着她,心里暗暗点头。 有上进心的人,总是值得尊重的。 将近一个小时后,晚餐落下了帷幕。 艾米莉放下刀叉,用感激的眼神看着费兰。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光芒——是收获,是感激,还有一丝……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不舍。 “费兰先生,跟您在一起,我总是能学到很多东西。”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低落:“只可惜……” 她没有说完。 但费兰听懂了。 “不用担心,艾米莉,我相信,我们很快就能再见面的。” 艾米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真的吗?”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然后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费兰点了点头:“不过你得准备好了,接下来我们要迎接的,是比紧急银行法还要困难得多的挑战。” 艾米莉的呼吸停了一拍。 比紧急银行法还要困难? 那是什么? 但她没有问。 她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眼睛里那种光芒,比刚才更亮了:“放心吧,费兰先生,我一定会做好准备的。” 费兰站起身,拿起外套:“走吧,我送你回去。” 第70章:好戏开场(求月票) 艾米莉住在国会山附近的一栋老公寓楼里。 那是一片建于上世纪末的红砖建筑,外墙斑驳,楼梯狭窄,但胜在离财政部不远,租金也便宜。 而这儿离费兰住的乔治敦N街,只有二十多分钟步行的距离。 两人在楼下告别。 艾米莉站在昏暗的门廊里,看着费兰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表情一下拉了下来。 良久,她才转身上楼。 而费兰回到住处后,没有立刻休息。 他坐到书桌前,打开台灯,将那份法案的最终稿摊开。 一页一页,逐条审读。 每一个措辞,每一个定义,每一条罚则,每一处细节。 直到确定没有任何问题,他才合上文件,揉了揉眉心。 而此时墙上的钟,已经指向十一点。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国会大厦的穹顶。 夜色中,那座圆顶建筑静静地矗立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明天,它就会醒来。 明天,这场立法战争,就会正式打响。 他拉上窗帘,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知道,明天会是精彩的一天。 次日清晨。 阳光刚刚照进华盛顿的街道,一份份还散发着油墨味的报纸,就被报童们塞进了千家万户的门缝。 华盛顿邮报头版:《历史性时刻:股票市场立法草案今日提交国会》 纽约时报头版:《七人团队七日成稿,证券法草案今日辩论》 芝加哥论坛报头版:《政府亮剑:填补股市漏洞的法案来了》 消息像炸弹一样,在全国各地炸开。 旧金山,市场街。 早起上班的工人们围在报摊前,抢购着那些还带着油墨香的报纸。 “真的假的?这才几天?就拿出草案了?” “看看,看看写的什么……” “看不懂,但标题说得很清楚,国会今天要讨论针对股票市场立法了!” 纽约,曼哈顿下城。 股票经纪人们三三两两地站在交易所门口,面色凝重地传阅着报纸。 “这才几天,他们就真搞出来了?”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可报纸上写得清清楚楚……” 芝加哥,某家咖啡馆。 几个穿着考究的中年男人围坐在一起,面前的咖啡已经凉透了,没有人喝。 “你们怎么看?” “太快了、快得不正常。” “如果这份草案真的像传闻中那样完善……” 那人没有说完。 但每个人都清楚那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K街,那栋联排别墅。 华尔街的这群巨头们,再次集结到了一起。 杰克·摩根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慌张,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锐利。 他走到众人中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先生们,遥远的东方,华夏有一句古话叫—— “养兵千日,用在一时。” “这些年,我们在国会养的那些人,现在……该派上用场了。” “我不管今天提交的这项立法如何。” “我的要求是,动用我们在国会上的资源,不惜一切代价,确保这项法案——流产。” 没有人说话。 但每个人都在点头。 因为这是整个华尔街共同的利益。 上午九点,国会山,众议院议事厅。 四百三十五名众议员陆续入座。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低头看文件,有人闭目养神。 记者席上,几十台相机已经架好,随时准备捕捉每一个精彩瞬间。 九点十分。 亨利·斯蒂格尔站起身,走到主席台前。 他手里拿着一份装订好的文件,那那是刚出炉的《朗尼克七人证券法》草案。 他清了清嗓子:“各位同僚。” 众议厅里安静下来。 斯蒂格尔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今天,我代表银行与货币委员会,向众议院正式提交一项法案——” 他举起那份文件:《朗尼克七人证券法》。 “现在,请工作人员将草案副本,发放到每一位议员手中。” 十几名工作人员开始穿梭在座位之间,将那份装订好的文件,一份一份地送到议员们面前。 纸张翻动的声音,像潮水一样在大厅里蔓延。 那些议员们,原本脸上还带着那种见惯不惊的倦怠,他们看过太多草案了,大多数都是废纸。 但很快,那种倦怠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震惊。 一页一页翻过去。 一条一条看过去。 禁止内幕交易。 禁止操纵市场。 禁止虚假陈述。 强制信息披露。 设立证券交易委员会,拥有调查权、执法权、处罚权…… 每一个条款,都清清楚楚。 每一个定义,都明明白白。 每一处细节,都严丝合缝。 有人抬起头,看向旁边的同僚,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有人低下头,再看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还有人,看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很多人心中都产生了一个念头。 这怎么可能? 七天之前,白宫才提交咨文。 七天之后,他们就能拿出这样一份几乎是滴水不漏的立法草案? 这背后,到底是什么人在操盘? 议事厅的东侧角落,十几名议员正在交头接耳。 他们是华尔街在国会的人马。 没有华尔街的支持,他们上不了位。 没有华尔街的资助,他们下一届也很难选上。 现在,华尔街的命令已经下来了。 不惜一切代价,狙击这项立法让这项法案流产。 可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这份草案,完美得让他们根本无从下手。 “你们怎么看?” 其中一人低声问。 另一人摇了摇头,面色凝重:“太完美了……几乎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可我们总得做点什么,不然怎么交代?” 沉默。 几个人面面相觑。 终于,有人开口了。 那人的目光落在草案的某一条款上,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这里……” 其他人凑了过去。 那人指着其中一条,压低声音说:“我们或许可以攻击这一点。” 几个人认真看了看,然后交换了一个眼神。 有人点了点头:“可以试试。” 打定主意后,那人站起身,清了清嗓子。 议事厅里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他身上。 第71章:众议院舌战 “尊敬的议长先生,尊敬的各位同僚——” 他是来自宾夕法尼亚州的众议员,詹姆斯·莫里森。 华尔街多年的老朋友,在众议院里一直以‘维护市场自由’著称。 莫里森站在座位上,手里举着那份草案,脸上带着那种刻意营造出来的忧心忡忡的表情:“我必须指出,这份草案中的第七条第四款,存在一个严重的问题。” “第七条第四款原文如下:‘任何上市公司的高级管理人员、董事或主要股东,在持有公司证券期间,不得通过质押该公司证券的方式进行融资,除非该质押行为已向证券交易委员会进行完整披露,且质押比例不得超过其所持证券总额的百分之二十。’” “各位同僚,这个条款表面上看起来,是为了防止内部人士过度杠杆化,避免他们因为股价下跌而被强制平仓,从而引发连锁反应。” “但是——这个条款,实际上是在剥夺公民的财产权!” 议事厅里响起一阵嗡嗡声。 莫里森的声音变得更加激昂:“一个公司的管理人员,他持有的股票,是他自己的财产,他用自己财产去质押贷款,只要不违法,那就是他的自由,国家有什么权力限制他质押的比例?有什么权力强制他披露自己的融资行为?”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议员的面孔:“这是对私有财产权的侵犯!这是对公民自由市场的过度干预,这是……” “莫里森议员。”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莫里森转头看去。 站起来的是来自伊利诺伊州的众议员,阿德莱·史蒂文森,银行与货币委员会的资深成员,罗斯福的坚定支持者。 “您刚才说,这是对私有财产权的侵犯?” 史蒂文森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厅。 莫里森点了点头:“没错。” 史蒂文森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那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 “请说。” “1929年9月,奥尔托证券的总裁,把自己持有的公司股票质押了90%,换来一大笔钱,然后疯狂加杠杆买入自己公司的股票,10月股灾来临,他的股票被强制平仓,不仅自己破产,还连累那家证券公司倒闭,引发了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您觉得,他的‘财产权’,和那些因为他破产而失去存款的普通人的‘财产权’,哪个更重要?” 莫里森的嘴唇动了动,正要反驳,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莫里森议员,我也想问您一个问题。” 这一次站起来的,是来自得克萨斯州的众议员山姆·雷伯恩,这是未来的众议院议长,此刻已经是民主党内的重要人物。 他的声音带着南方人特有的慢条斯理,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您说,这是政府过度干预。那我问您,过去这些年,政府没有干预,结果是什么?” “结果是阿尔伯特·威金可以用借来的800万做空自己的银行,结果是查尔斯·米歇尔可以一分钱税都不交,结果是理查德·惠特尼可以挪用孤儿寡母的钱去填自己的窟窿。” 他的目光直视莫里森:“莫里森议员,您管这叫‘自由’?” 莫里森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话被堵得死死的。 “莫里森议员,宾夕法尼亚州的选民知道您在为谁说话吗?”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不是支持他的,而是来自另一个方向的攻击。 站起来的是来自宾夕法尼亚州本州的另一位众议员,约瑟夫·格伦,民主党的新生力量,和莫里森来自同一个州,立场却截然相反。 格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讽刺:“您口口声声说‘私有财产权’,可据我所知,过去这十年,您接受的竞选捐款里,有超过四分之一来自华尔街的银行家和证券经纪人,您今天站在这里说的每一句话,那些金主们,是不是正在某个地方听着?” 议事厅里爆发出一阵低低的嘘声。 莫里森的脸涨得通红:“你这是污蔑!你这是人身攻击!”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您要是不服,可以公开您的捐款记录。” 看到莫里斯遭受围攻。 旁边几个华尔街的盟友议员一看形势不对,纷纷站了起来。 “各位同僚,莫里森议员只是提出合理的质疑,这有什么错?” “众议院的本质就是辩论,难道连质疑的权利都要被剥夺吗?” “第七条第四款确实值得商榷,我们可以提出修正案……”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试图挽回颓势。 但很快,他们就被淹没在更大的声浪里。 支持法案的议员们,一个接一个站起来。 有的从法律角度论证——第七条第四款完全符合宪法精神,财产权从来不是绝对的,国家有权为了公共利益进行合理规制。 有的从经济角度分析——过度的内部人杠杆是系统性风险的源头,不加以限制,下一次危机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有的从道德角度质问——那些为华尔街辩护的人,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在保护的是什么人的利益? 辩论越来越激烈。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一场一边倒的战斗。 罗斯福上任初期,虽然还没有达到后来那种对众议院的绝对控制,但大多数重要委员会的主席,都是他的坚定支持者。 银行与货币委员会,筹款委员会,规则委员会——这些关键位置,都掌握在罗斯福手里。 而更重要的是—— 这份证券法草案,太成熟了。 成熟到反对者几乎找不到任何像样的突破口。 莫里森费尽心机挑出来的第七条第四款,听起来像是那么回事,但只要稍微深入一想,就站不住脚。 到最后那些华尔街的议员盟友们,越辩越心虚。 他们自己都知道,自己在做的是什么事,不是为了公共利益,不是为了宪法精神,只是为了保护那些给他们钱的人的利益。 可这话,能说出来吗? 第72章:压倒性通过 一个半小时后。 看到时间差不多了,斯蒂格尔展开双臂:“各位同僚,辩论已经进行了一个半小时,我想,是时候进行表决了。”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巨大的计票板上。 “现在,对《朗尼克七人证券法》进行表决。” “赞成者,请投赞成。” “反对者,请投反对。” 电子计票板开始闪烁。 数字飞快地跳动。 赞成:187票……256票……312票…… 反对:13票……39票……42票…… 数字最终定格。 斯蒂格尔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赞成:389票、反对:46票。” “法案通过,下午递交参议院!”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掌声爆发了。 那些支持法案的议员们,互相握手,互相拍肩。 有人笑出了声,有人高高举起那份草案,像是举着一面胜利的旗帜。 记者们疯狂地按着快门,闪光灯将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 K街,那栋联排别墅。 收音机里,正在播报众议院的表决结果。 “最终,法案以389票赞成,46票反对,在众议院获得通过……” 大厅里死一般的沉寂。 所有人都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二十分钟后。 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影快步走了进来。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刚才在众议院为华尔街摇旗呐喊的詹姆斯·莫里森。 他的脸色不太好,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 K街虽然是华盛顿的政治游说中心,离国会山很近,但一路小跑过来,还是累得够呛。 “先生们,我很抱歉。” 他气里带着歉意。 没有人回应他。 莫里森没有在意,他快步走到桌前,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掏出几份文件,分发到每个人面前。 “这是那项草案的全文。” 杰克·摩根终于动了,拿起那份文件。 其他人也纷纷拿起自己面前的那一份。 翻页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一页,两页,三页…… 越往下看,他们的脸色越难看。 禁止内幕交易、禁止操纵市场、禁止虚假陈述、强制信息披露…… 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每一个定义,都严丝合缝。 每一个漏洞,都被堵得死死的。 现在他们总算明白,为什么莫里森那帮人在众议院完全招架不住了。 不是他们不肯出力。 是这份草案,根本没有给他们留任何操作的空间。 “证券交易委员会?”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安德鲁·梅隆,此刻正盯着文件末尾的某一条款,眉头紧锁。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这里。” 他指着文件,声音里带着一丝警觉:“‘为执行本法,兹设立证券交易委员会,由五名委员组成,由总统任命,参议院批准,委员会拥有对全国证券市场的全面监管权,包括但不限于:制定实施细则、审查上市文件、调查违规行为、实施行政处罚、移送刑事追诉……’”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你们注意到没有?这不是一个临时机构,这是一个永久性的监管机构。”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所有人都低头翻到自己文件的那一页,开始逐字逐句地读那些条款。 起初,他们以为这个‘证券交易委员会’只是个普通的执行机构。 就像之前那些法案通过后,为了确保顺利执行而设立的临时办公室一样。 等法案落地,等市场稳定,这种机构自然就会慢慢淡出。 但现在,他们发现—— 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拥有对全国证券市场的全面监管权,不是临时授权,这是永久性权力。 “制定实施细则,这意味着,委员会可以自行制定规则,无需国会逐条审批。” “审查上市文件,这意味着,以后什么公司能上市,什么公司不能上市,不是他们说了算,是这个委员会说了算。 “调查违规行为……” 所有人一边念着,一边发抖。 因为这意味着,就算法案通过了,他们想办法绕过了那些立法条例,就算他们找到了新的‘合法’操作,就算他们继续像过去一样玩那些规则—— 也会有人一直在旁边盯着他们。 有人会随时冲进来,告诉他们:你违规了、你被调查了、你被捕了。 这是一柄真正悬挂在华尔街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良久,安德鲁·梅隆开口了:“看来,这项法案通过,是在所难免的了。” 没有人反驳。 他们都知道,众议院能以389比46通过,参议院那边,虽然可能会有更多的争论,但大势已经不可阻挡。 “这个委员会,才是这份法案里最要命的东西,那些禁止内幕交易的条款,那些限制操纵市场的规定,都是死的,只要是人定的规则,就能找到绕过去的办法。” “但是这个委员会它是活的。” “只要它存在一天,就会有人盯着我们一天,只要我们想出新的玩法,他们就能随时调整规则来堵我们,只要我们露出马脚,他们就能直接扑上来咬死我们。” “所以,我们必须把这个委员会,扼杀掉。” 安德鲁·梅隆当过三届总统的财政部长,在华盛顿混迹了三十年,是真正的老油条。 他很清楚,只要没有这个委员会的干涉,那就算这项立法通过了,华尔街还是有很大的操作空间的。 皮埃尔·杜邦看或者他:“你是说,在参议院提出修正,删掉这些条款?” 安德鲁·梅隆点了点头:“对。” “可是……现在这个形势,参议院会同意吗?” 梅隆没有回答,而是看向杰克·摩根,看向小约翰·洛克菲勒,看向在场的每一个人:“各位,我们现在必须要遵守惠特尼替我们许下的诺言,那就是公开支持这项立法,这会让我们赢得公众的好感。” “然后我们才能调转枪头将聚焦到这个委员会身上。”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杰克·摩根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国会大厦的穹顶,声音很轻:“安德鲁说得对,立法看来是势不可挡,只能提出修正案来剔除这委员会了,就这样吧。” 第73章:参议院大战 惠特尼站在纽交所门口的那一刻,闪光灯几乎将他的脸照成一片白。 这是他沉寂数日之后,第一次公开露面。 “女士们,先生们,关于众议院刚刚通过的证券法草案,我们已经仔细研读过了,我必须说,这是一份相当不错的法案。”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惠特尼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我之前说过,如果政府能够拿出成熟的立法方案,我和我代表的华尔街,一定会支持,现在,政府拿出了方案,而且是一份相当成熟的方案——” “我兑现我的承诺,华尔街,也会兑现它的承诺。” 闪光灯再次将他的脸淹没。 有人开始鼓掌。 惠特尼微微颔首,继续说:“不过,任何法案都不可能是十全十美的,这份法案虽然整体很好,但还有一些细微的地方,需要进一步斟酌。” “我希望,在接下来的参议院审议中,各位议员能够认真考虑这些细节,让这部法案变得更加完善。” 他说完了。 台下掌声雷动。 记者们蜂拥而上,想要追问更多。 但惠特尼只是挥了挥手,转身走回交易所大楼。 但不管怎么样。 对于民众来说,华尔街的资本家们向来以阴险狡诈著称。 难得今天惠特尼主动站出来兑现诺言,这一手,确实让公众第一次对他们有了一丝好感。 …… 波士顿郊外,肯尼迪家族的私人庄园。 约瑟夫·肯尼迪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桌上摊着那份刚刚得到的草案副本。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 表情也从开始的平静转而惊讶,显然,他也没有想过,这份法案居然真的这么完美。 “证券交易委员会?” 不过当翻到最后一页,他的手指停住了。 他逐字逐句地读下去。 五名委员,由总统任命,参议院批准。 拥有对全国证券市场的全面监管权。 可以制定实施细则,可以审查上市文件,可以调查违规行为,可以实施行政处罚,可以移送刑事追诉…… 越读他的眼睛越亮。 那种光芒,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那是鲨鱼闻到血腥味时才会有的光芒。 这份草案的框架,已经很完善了。 但真正让它变得可怕的,是这个委员会。 有了这个委员会,华尔街那些人,就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为所欲为了。 他们会被人盯着、会被人查着、会被人随时捏住喉咙。 而谁掌控这个委员会,谁就等同于掌控了华尔街股市的命门。 约瑟夫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想起了这些年,自己在波士顿、在纽约、在华盛顿,遭受的那些冷眼和嘲讽。 “爱尔兰来的臭暴发户。” “投机分子。” “那个肯尼迪?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摩根的人看不上他,洛克菲勒的人看不上他,那些所谓的昂撒贵族、犹太高贵财团,从来没有人真正把他当成自己人。 但如果……如果他成了这个委员会的成员呢? 那些曾经对他冷嘲热讽的人,会是什么表情?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名门望族,会不会反过来跪舔他? 那些曾经让他吃闭门羹的办公室,会不会主动为他敞开大门? 约瑟夫猛地站起身。 “爱德华多!” 管家应声而入。 “准备车,我要去华盛顿。” “是。” 他顿了顿,又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巴兰坦,是我约瑟夫,我很快就会到华盛顿。想请你帮个忙……” 下午两点,国会山,参议院议事厅。 九十六名参议员全部就位。 旁听席上,人头攒动。 记者席上,几十台相机已经架好。 这场辩论,仍然是举国关注。 主持今天审议的,是参议院多数党领袖、阿肯色州民主党参议员约瑟夫·罗宾逊。 “各位同僚,今天审议的议案是H.R. 5480——《朗尼克七人证券法》,相信大家都已经看过众议院递交上来的草案了,现在开始审议。” 话音刚落,一个人站了起来。 那是来自宾夕法尼亚州的共和党参议员,戴维·里德,他同样是华尔街多年的老朋友。 “我必须要指出一个问题,关于委员会的第十六条第三款:‘证券交易委员会有权调查任何涉嫌违规的交易行为,并可强制调取相关银行账户记录。’”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我想请问,这是否侵犯了公民的隐私权?是否违反了宪法第四修正案关于‘人民的人身、住宅、文件和财产不受无理搜查和扣押’的规定?” 议事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嗡嗡声。 支持法案的议员们,立刻站了起来。 “里德议员,这是对违规行为的调查,不是无理的搜查!” “银行账户记录,在涉嫌违规的情况下,本来就应当接受审查!” “宪法第四修正案保护的是无辜者,不是违法者!” 里德毫不退让:“谁来判断什么是‘涉嫌违规’?是委员会自己?这等于给了他们无限的权力,想查谁就查谁!” “那难道让华尔街自己查自己吗?” “不,我们可以设立司法审查机制,而不是把权力全部交给一个委员会!” “……” 双方你一言我一语,越来越多人加入了进来,唇枪舌战,互不相让。 记者们疯狂地按着快门,他们已经很久没见过参议院爆发这么激烈的争论了。 如果说众议院是沸水,代表快速反应民意;那么参议院就是冷却器,防止民意过热导致草率立法。 紧急银行法的时候,国家都要崩溃了,参议院也没有那么多功夫审议和讨论了,只能捏着鼻子快速通过。 但现在不一样了。 银行开业了,存款回流了,股市稳定了,国家虽然还千疮百孔,但至少不再是在悬崖边上。 所以,这场辩论,注定不可能那么快结束。 从中午一直争到晚上。 有人提出修正案,要求删除证券交易委员会的条款。 有人提出替代方案,主张把监管权力交给财政部。 有人提出妥协版本,建议设立司法审查机制。 每一个提案,都被反复讨论,反复辩论。 第74章:你能为国家做些什么? 到了晚上八点,约瑟夫·罗宾逊站起身,敲了敲木槌:“各位同僚,今天的辩论,非常激烈,这说明各位对这个问题的重视。” “但是,时间已经不早了,我建议,今天的审议到此为止,明天上午九点,继续辩论。” 没有人反对。 不过这对于华尔街的朋友们来说,算是一件好事。 因为立法拖得越久,他们就越能找出更多的应对之策。 旁听席上,人们带着遗憾开始陆续退场。 记者们收拾着设备。 这场马拉松式的辩论,暂时告一段落。 乔治敦N街,费兰的住宅。 费兰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听着收音机里传来的最新消息。 “参议院今天未能就证券交易法达成一致,将在明天继续审议……” 他关掉收音机,靠在椅背上。 这个结果,他一点都不意外。 参议院的制度,和众议院不一样。 众议院讲究效率,多数党可以推动快速表决。 参议院讲究 deliberation——审慎审议。 任何参议员都可以提出修正案,都可以拖延时间,都可以让辩论无限期持续下去。 所以,这场立法,注定不可能一蹴而就。 不过这并不会影响大局。 而且这些人也拖不了多久的。 罗斯福或许没有他从后世带来的知识量,但在国会这个政治角力场里,他才是真正的操盘手。 他绝不会允许国会在这上面浪费太多时间的。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 费兰接起。 “费兰先生,最近怎么样?” 对面传来巴兰坦的声音, “巴兰坦,你知道的,我可不会太轻松。” “也是,那群人可不是什么善茬。” “好了巴兰坦,我们之间就没必要说这些客套话了,有什么事,直接说吧。” 巴兰坦嘿嘿笑了一声:“你现在有空吗?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过来见你一面。” “可以,过来吧。” “对了,我还有一位朋友,也想一起过来和您见个面。” 费兰的眉头微微一动:“朋友?是谁?” “约瑟夫·肯尼迪,你应该认识吧?” 费兰怔了一下。 看来所谓的巴兰坦想见他是假,真正想见他的,恐怕是约瑟夫·肯尼迪。 而约瑟夫为什么想见他? 答案再明显不过。 他闻到了血腥味。 这只嗅觉灵敏的鲨鱼,在几百公里之外的波士顿,就已经闻到了华盛顿正在发生的权力变化。 他知道,那个委员会,将是未来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长时间里,华尔街真正的执剑人。 他想坐上那个位置。 “原来是约瑟夫先生,既然如此,那就过来聊一聊吧。” 三十分钟后。 一辆劳斯莱斯缓缓驶入乔治敦N街,停在费兰的住宅门口。 奥赛多将两人带了进来。 费兰已经在大厅里等着了。 “费兰先生,上次见面,还是在总统就职晚宴上,这一晃,都快小半年光景了。” 约瑟夫满脸笑意的迎了上来,那模样就像是多年的老友重逢一样。 “是啊,约瑟夫先生,别来无恙。” “我嘛,还是老样子,照常过日子,倒是你——” 他上下打量了费兰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真诚的赞叹:“这段时间,你做的那些事,我可是都听说了,啧啧,费兰先生,你可真是让人惊讶啊。” 费兰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知道,这种客套话,听听就好。 “约瑟夫先生,您今天来,该不会只是为了找我叙旧吧?” 约瑟夫的笑容收敛了一瞬:“当然不是。” 一旁的巴兰坦很识趣,摆了摆手:“你们俩先聊,我去旁边抽支烟。” 他转身走出了屋外,留下两人在客厅里。 费兰示意约瑟夫坐下。 约瑟夫在沙发上落座,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在膝盖上。 那姿态,既显得尊重,又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紧迫感。 “费兰先生,实不相瞒,我想请你帮一个忙。” “什么忙?” “今天递交到国会的那项立法条文,我看了。” 费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约瑟夫继续说:“里面有一个证券委员会(SEC),我仔细研究了那些条款,发现这个机构,未来将会对证券市场进行全面监管。” “如果有可能的话,我非常愿意在这个委员会里,发挥我的作用,为国家做一些贡献。” 他说完,就那么看着费兰,等待着回答。 按道理来说,以约瑟夫和罗斯福的关系,根本不需要通过外人来介绍。 但在美利坚,担任政府部门的职务,通常有两种方式:要么由总统直接选定任命,要么通过有分量的人举荐。 从来没有人,会亲自毛遂自荐。 这样做不仅显得轻浮和掉价,而且还不符合美利坚的政治逻辑。 而在目前的美利坚,还有谁的话在罗斯福面前更有分量呢? 所以,约瑟夫来了。 费兰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那种急切的光芒,看着他脸上那种努力维持的镇定,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其实,他和罗斯福,早就敲定了约瑟夫担任证券委员会主席的位置。 只是暂时还没有公布而已。 如果约瑟夫知道,他现在完全是在多此一举,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不过费兰当然不会告诉他。 因为有时候,你主动推荐一个人,和一个人来求你推荐,是完全两码事。 “约瑟夫先生,想要得到我的推荐,你得先告诉我,进入委员会之后,你能做什么?” 约瑟夫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这不是拒绝。 如果费兰想拒绝,根本不会问这个问题。 这是在……考验。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费兰先生,我了解华尔街。” 约色夫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久经商场的自信:“我在这个圈子里混了几十年,我知道那些规则是怎么写的,也知道那些规则是怎么绕的,内幕交易怎么玩,联合坐庄怎么搞,避税操作怎么设计……这些,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同时,我也比任何人更了解摩根那些人。” 第75章:来自长辈的教导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弧度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恨意,而是一种只有真正被排挤过的人才能理解的情绪: “杰克·摩根,小约翰·洛克菲勒,皮埃尔·杜邦,安德鲁·梅隆……我和他们打过无数次交道,我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在说真话,什么时候在撒谎,我知道他们怕什么,想要什么,会为什么拼命。” “如果让我进委员会,我敢保证,华尔街那些人的任何把戏,休想再在我眼皮底下玩。” 费兰听着,故作认可的点了点头:“你说的,有点道理,但是……” 约瑟夫的眼睛亮了一下,而‘但是’两个字则又瞬间改变了他的情绪。 “你终究是华尔街的人,所有人都会认为,你和那群资本家是同一个战线的,这一点,恐怕会成为你加入这个委员会的最大阻碍。” 约瑟夫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他听懂了。 这不是拒绝。 这显然是在告诉他:你要递一份投名状。 一份能证明你不是他们那边的人、而是站在这边的投名状。 他的脑海里飞快地转过无数个念头。 投名状……什么投名状? 要他把摩根的那些黑料抖出来? 要他在公开场合和华尔街决裂? 要他去做什么他现在还想不到的事? 但很快,他就不再纠结了。 反正进了委员会之后,迟早要和华尔街那群人杠上。 早一点晚一点,有什么区别? 他抬起头,直视费兰的眼睛,语气坚定:“费兰先生,你放心,这两天,你将会看到我的‘诚意’。” 费兰这才露出了满意的表情:“既然这样,那我会在适当的时候,向总统先生推荐你的。” 约瑟夫的脸上,瞬间绽放出那种压抑不住的期待:“非常感谢,费兰先生,不管成与不成,我都欠你一个非常大的人情,以后有什么可以为你效劳的,尽管吩咐。” 费兰摆了摆手。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两人又聊了一些关于委员会的事宜。 约瑟夫旁敲侧击了更多细节,关于委员会更明确的职权范围,委员的任命程序,未来的工作计划…… 费兰一一作答,但都只是点到为止。 有些东西,现在还不能说。 有些东西,要等到参议院那边尘埃落定。 二十分钟后,门被轻轻推开。 巴兰坦走了进来,脸上带着那种‘我掐时间掐得刚刚好’的表情。 费兰站起身:“约瑟夫先生,您舟车劳顿了,先回去休息吧,我跟巴兰坦再聊会儿。” 约瑟夫点了点头,站起身,和费兰握了手,然后看了巴兰坦一眼。 那一眼里,有感谢,有示意。 巴兰坦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约瑟夫转身离去,劳斯莱斯的引擎声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费兰重新坐回沙发上,看着巴兰坦:“坐吧。” 巴兰坦在他对面坐下。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没有人知道他们聊了什么。 不过在凌晨时分,巴兰坦离去的时候,目光中却带着一种炙热的光芒,那是战斗的光芒。 次日,国会山。 参议院的辩论,从上午九点开始。 和昨天一样,那些华尔街的朋友们,一个接一个站起来,提出各种修正案,质疑各种条款,采用各种可以想象到的拖延战术。 整个参议院被搅和得鸡飞狗跳。 支持法案的人一个个气得脸色铁青,却拿他们没办法。 因为参议院的规则和众议院不一样,参议院作为把持立法的最后一道门槛,是允许长时间辩论审查的,在没有强力的统一意见时,很难能够快速进入投票环节。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直到下午,辩论仍在继续。 世人都以为那些年轻力壮的运动员们体力最充沛。 但如果你来到国会你就会发现,有些七老八十走路都需要人搀扶的人,来到这儿后却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一样。 经常能够和那些政见不同者对喷上一整天。 这大概就是权力所产生的兴奋剂吧。 与此同时,费兰这边也接到白宫的召唤,来到了椭圆办公室。 推门进去时,罗斯福正靠在轮椅上,望着桌上那台收音机。 收音机里,传来参议院辩论的声音。 是那些你来我往的争吵,那些慷慨激昂的陈词,那些阴阳怪气的反问。 罗斯福见他进来,指了指收音机:“听听,听听。”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讽刺:“我们完成了最困难的法案起草,而这些人呢?” “只会坐在那里争吵。” “要是所有法案都像这样争论不休,这个国家早就亡了。” 费兰知道,罗斯福说这话,不是为了抱怨。 他是想告诉自己:这件事,他会出手。 费兰没有接过话茬,只是话锋一转:“富兰克林叔叔,您知道昨天晚上谁来找我了吗?” “谁?” “约瑟夫·肯尼迪。” 罗斯福的眼睛微微眯起:“华尔街对他的评价,倒是挺符合的,一只嗅觉异常灵敏的鲨鱼。” 费兰点了点头。 “不过,这对你来说,不是坏事。” 他靠在轮椅上,语气变得像是长辈在教导晚辈:“费兰,你要记住,有些人,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信的。” “约瑟夫·肯尼迪就是这样的人,他有野心,有能力,有手腕,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站队,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该低头。” “但正因如此,你更不能轻易给他答复。” “你得吊着他。” “让他等,让他猜,让他着急,让他一遍一遍地想:费兰到底会不会推荐我?白宫到底有没有考虑我?我还有什么没做到的?” “等到他最急迫的时候,等到他觉得希望越来越渺茫的时候——” “再把那个好消息给他。” “到那时候,这条鲨鱼,会对你更加感恩,因为他会觉得,这是你‘好不容易’帮他争取来的。” “不是所有的恩情,都要立刻兑现,有时候,让恩情在心里多发酵一会儿,比立刻给出去,更有价值。” “这,就是政治的一些潜规则。” 第76章:‘听课’的费兰 费兰知道,这是罗斯福在教他。 教他那些书本上没有的东西。 教他那些只有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几十年,才能悟出来的门道。 “富兰克林叔叔,我明白该怎么做了。” 罗斯福点了点头:“打起精神吧,我约了参议院的那些人,他们很快就过来。” 费兰瞬间明白了罗斯福今天叫他过来的目的。 这不是普通的会面。 这是——上课。 或者说,是历练。 罗斯福要让他亲眼看看,真正的政治角力,是怎么进行的。 那些书本上没有的东西,那些资料库里查不到的细节,那些只有在权力的核心圈子里摸爬滚打几十年才能悟出来的门道—— 费兰暗暗打起了精神。 他虽然在后世学了无数知识,拆解了无数经典的政治案例,但有一件事,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书本上的东西,永远是书本上的。 你看再多案例,读再多分析,没有亲身经历过,就永远只是纸上谈兵。 真正的政治,是活人的游戏。 而这场交锋,又和之前的斯蒂格尔不一样。 斯蒂格尔只是众议院的一名议员,而且还是罗斯福的人马。 所以被罗斯福骂两句,很容易就妥协了。 而参议院不同,这是这个国家政坛中最难缠的一群人。 今天,他得好好睁大眼睛看看,罗斯福是怎么对付这群人的才行。 很快,门被敲响了。 一个人走了进来。 费兰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 他大约六十出头,带着一种久居高位的人特有的从容。 这是约翰·南斯·加纳。 美利坚合众国副总统。 这位副总统,和罗斯福后期被财团硬塞进来的杜鲁门不一样。 此刻他还算得上是罗斯福的盟友。 得克萨斯人,在国会摸爬滚打三十年,当过众议院议长,是民主党内真正的元老。 他懂国会,懂政治,懂那些藏在规则背后的门道。 更重要的是,他还有一个特殊的身份—— 参议院议长。 虽然这个职位在大多数时候只是个仪式性的角色,没有多少实权。 但现在如果要给参议院那些大佬们施压,有他在场,这会是一大助力。 加纳走进办公室后,目光落在费兰身上,脸上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年轻人,最近干得不错。” 虽然和这位副总统只见过几次,交涉也不多。 但费兰听懂了,他站起身,微微颔首,算是致意。 就在这时,收音机里传来一个声音: “鉴于参议院无法对《朗尼克七人法案》保持统一意见,本次会议暂时终止……” 那是参议院多数党领袖约瑟夫·罗宾逊的声音。 而此刻,那些刚刚还在议事厅里唇枪舌战的参议员们,陆续退场。 但就在他们准备离开国会山的时候,一些人被拦住了。 “参议员先生,请留步。” 几个穿着西装的工作人员,礼貌地挡在他们面前。 “总统先生想见您,车已经备好了。” 有人皱眉,有人沉默,有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但最终,他们都上了车。 二十分钟后,白宫椭圆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敲响。 一个人走了进来。 他身材魁梧,面容刚硬,一头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但真正让费兰注意的,不是他的穿着。 是他的姿态。 大多数踏进这间办公室的人,那些内阁部长,那些众议院议员,都会不自觉地微微躬身,语气里带着一种本能的恭敬。 但这个人没有。 他走进来,步伐平稳,目光平视,下巴微微抬起。 那姿态,不是傲慢,而是一种平起平坐的从容。 他是参议院少数党党鞭,来自宾夕法尼亚州的共和党参议员,索尔·曼尼。 党鞭这个职位,起源于英国议会,后来被美利坚继承。 顾名思义,就是拿着鞭子的人。 他的职责,是确保本党的议员在重要投票时,能够保持一致。 该来的时候要来,该投票的时候要投票,该支持的时候不能反水。 必要的时候,他可以威胁,可以利诱,可以动用一切手段,让那些不听话的人‘听话’。 索尔在参议院干了十几年,从众议员到参议员,从普通议员到党鞭,他见过四任总统,经历过无数场硬仗。 对他来说,这间办公室,只是一个需要偶尔来坐坐的地方。 并不是什么神圣不可侵犯的殿堂。 费兰看着他,心里暗暗点头。 这就是参议员。 和那些众议员不一样。 众议员权力小,任期短,两年就要选一次。 如果罗斯福愿意,动用行政资源,很容易就能给他们穿小鞋,甚至让他们下次选不上。 但参议员—— 参议院是上议院,权力大得多。 而且任期六年,比总统还长。 他们不是总统的下属,他们和总统,理论上来说是平级的。 甚至完全可以不鸟总统。 要是真发生冲突,脾气好的,回去后给你使绊子,让你的法案通不过。 脾气差的—— 费兰想起一段历史。 1868年,安德鲁·约翰逊总统和参议院闹翻,激进派参议员沃伦当着全美的面,骂他是‘那个该死的叛徒’。 约翰逊气得浑身发抖,却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就是参议员。 “索尔议员,请坐。” 索尔点了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他的位置,正好在费兰对面。 他的目光扫过费兰,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 那种目光,不是无视,而是:我知道你是谁,但现在没空搭理你。 “索尔议员,关于参议院这几天的辩论,你怎么看?” 罗斯福没有绕弯子。 他开口,语气温和,像是老朋友在聊天。 “总统先生,辩论很正常,这么重大的草案,不多讨论讨论,怎么行?” “讨论当然可以,但有些人的‘讨论’,好像不是想完善法案,而是想拖死法案。” 索尔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总统先生言重了,参议院的规则,向来如此,任何议员都有权提出自己的意见,有权要求充分讨论,这是民主。” 第77章:恩威并施 “索尔,你是参议院少数党党鞭,你的职责是维护你的党内团结,那些闹得最凶的,几乎都是你的人,你得摁住他们,这个国家,等不起了。” 索尔没有说话。 罗斯福的声音变得更加诚恳:“你看到外面是什么样子了吗?上千万人失业,银行刚刚恢复,民众刚刚有了点信心,如果这项法案被拖死,如果股票市场继续像以前那样烂下去,你觉得下一次危机,还要多久?” 索尔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 语气依然沉稳,但那种沉稳里,多了一丝……推脱: “总统先生,我理解您的意思,但您也知道,我虽然是党鞭,但不是所有人的父亲,有些人,我说不动。” 罗斯福看着他,笑容渐渐收敛:“说不动?索尔,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参议院继续这样拖下去,如果这项法案最终流产,你觉得,民众会怪谁?” “他们会怪那些闹事的人,会怪那些为华尔街说话的人,会怪那些明明知道国家需要什么,却偏要为了私利拖后腿的人。” “索尔,你是少数党党鞭,那些人闹事,你管不了,就凭这句话,民众的唾液就能够淹死你。” 索尔的眉头一皱。 “他们会说,你们共和党,就是华尔街的走狗,你们共和党,就是不关心普通人死活,你们共和党,就只会在国会里拖后腿。” “下一届选举,你觉得,到时候你们党能保住多少席位?” 索尔知道是亮出谈判筹码的时候了,连忙说:“总统先生,其实现在参议院对这项法案的整体框架,已经没有太大的意见了,现在最大的分歧,是那个证券交易委员会,如果能够删除这个条款……” “不用想了,这不是可以商量的事情!” 索尔的表情一凝。 他早就在心里盘算好了,我先故作姿态,然后讨价还价,大家做出让步,皆大欢喜。 这是华盛顿的游戏规则,玩了上百年了。 但他没有想到,罗斯福会拒绝得这么干脆,这么不留余地。 索尔收起思绪,双手交叉在胸前:“如果是这样的话,总统先生,那我就爱莫能助了。” “爱莫能助……” 罗斯福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像是在品味一个陌生的东西。 然后,他伸手从桌上拿起一支钢笔,又从旁边抽出一张空白的稿纸,开始书写。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索尔坐在对面,看着罗斯福低头写字,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不安。 他不知道罗斯福在写什么。 但他知道,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人,从来不做无意义的事。 大约两分钟后,罗斯福放下笔,将那张写满字的稿纸推到里德面前。 “这是什么?” “看看不就知道了。” 索尔低头看去。 稿纸最上方,写着一行字: 《炉边谈话2.0:致美利坚人民——关于参议院里的拖延者们》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拿起那张稿纸,开始。 可随着内容映入眼帘,他的手指也跟着微微发抖。 稿子上的内容,通篇是在对他进行公开点名。 “有一位参议员,来自宾夕法尼亚州的索尔·曼尼先生,身为少数党党鞭,却放任自己党内的议员们,为了华尔街的利益,阻挠一项拯救国家的法案。” “他告诉我,他‘爱莫能助’,他说那些闹事的人,他管不住。” “但我想问索尔先生:您管不住他们,那您能管住什么?您坐在参议院里,拿着纳税人的薪水,就是为了告诉我‘爱莫能助’吗?” “这个国家需要行动,而有些人,却只想拖延、只想着尸位素餐。” “他们的名字,美利坚人民应该知道。” 索尔看完最后一个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墨水。 如果这是媒体报道,他起码有十种方法可以反驳——这是污蔑,这是人身攻击,这是对我的不尊重…… 他可以开记者会澄清,可以发声明谴责,可以让自己的律师发函威胁。 他有无数种方式,让自己不会遭受舆论风暴。 但这不是媒体。 这是炉边谈话。 那个让赫斯特这个舆论皇帝一夜之间失去主导权的武器。 赫斯特,全美最大的传媒大亨,拥有几十家报纸,数百万读者,几十年积累的影响力。 然而在罗斯福那十三分钟的谈话之后,一夜之间,成了民众口中的‘华尔街走狗’,人人喊打的对象。 如果罗斯福真的在炉边谈话里,当着全国人的面,这样点名批判他—— 别的州怎么反应,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自己敢回宾夕法尼亚州,迎接他的,恐怕不只是臭鸡蛋。 索尔的目光猛地抬起,看向罗斯福旁边那个一直没有说话的年轻人。 费兰·罗斯福。 他听说过那个传闻:炉边谈话的创意,是这个年轻人提出来的。 如果真是这样,那现在这叔侄俩—— 是在沆瀣一气搞他。 “索尔。”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打破了沉重的气氛。 是副总统加纳。 索尔转过头,看着他。 加纳继续说:“我听说,匹兹堡的钢铁厂,关了十几家了?失业工人,据说有两万多?” 索尔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不知道加纳想说什么,但这些确实是事实。 宾夕法尼亚州,曾经是美利坚工业的心脏。 钢铁,煤炭,铁路——那些让这个国家强大的东西,都从那里出发。 但现在,这颗心脏跳得越来越慢。 那些关掉的工厂,那些停产的矿井,那些失去工作的工人,都是他选区里的选民。 都是他下一届选举时,要面对的愤怒面孔。 加纳的声音不紧不慢:“还有,那个你们州最大的煤矿,因为事故停了半年了?几千矿工,到现在还没复工?” “索尔,你压力很大吧?” 索尔的脸色,又变了一分。 加纳继续说下去,语气变得更加随意:“正好,政府最近有一个计划,在宾夕法尼亚西部,启动一个公共工程项目,修路,修桥,修水库,如果项目落地,多的不敢保证,但五千个就业岗位还是有的,这或许可以暂时减轻你的压力。” 第78章:政治是妥协的艺术 打一巴掌再给一个甜枣,这一招在政治角力场中从来都是屡试不爽的招数。 而此时的索尔也同样一样。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没有办法对这个提议说不,最后只能开口:“我会尝试一下去说服那些人,但不敢保证一定能够成功。” 罗斯福和加纳笑了,他们知道这是这位参议员最后的倔强,也并不不戳破。 门在索尔走后关上。 “看到了吧?” 罗斯福看向了费兰,学着索尔刚才的姿态,双手交叉在胸前,下巴微抬:“我‘爱莫能助’。” 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费兰也笑了。 罗斯福收起笑容,看着他,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费兰,你要记住,这个世界上,一切都是有价码的。” “有的人注定要软硬兼施,就比如刚才的索尔,先给他一个下马威,再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他只能乖乖就范。” “有的人要的是名声,要的是历史地位,要的是青史留名,那就给他荣誉,给他功劳,让他觉得自己的名字能和国家的历史绑在一起。” “还有的人……” “政治,其实就是妥协的艺术。” 政治是妥协的艺术。 费兰在若有所思。 他想起后世那些政治学的教科书,那些分析权力运作的理论,那些拆解博弈论的模型。 但那些纸上谈兵的东西,和刚才亲眼目睹的这一幕相比,简直苍白得像幼儿园的涂鸦。 书本告诉你,权力是资源交换。 但书本不会告诉你,怎么用言语和气势压迫对方,怎么在对方最痛的地方下刀,怎么在对方最需要的时候递糖,怎么让对方明明知道自己被算计了,却只能乖乖往前走。 这就是艺术。 而罗斯福,是这门艺术的大师。 不久后,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瘦小的身影走了进来。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目光平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那微笑,让费兰想起了某种动物—— 狡猾的狐狸。 亨里克·希普斯特德。 明尼苏达州参议员,隶属于农工党人,是参议院里唯一一个不属于民主党和共和党的独立人士。 1933年的参议院,民主党占据59席,共和党占据36席,而农工党,只有他一个人。 按道理说,这种自己一个门派的孤家寡人,应该是最容易被拿捏的。 可实际上恰恰相反。 在参议院的规则设计下,很多重要表决需要超过三分之二也就是60票才能通过。 而民主党虽然有59席,但总有几个不听话的刺头。 这就意味着,很多时候,亨里克手里那一票,是决定性的。 民主党需要他,共和党也需要他。 这天然的环境,造就了一个左右逢源、一手太极打得出神入化的老狐狸。 “总统先生,您找我?” “请坐,亨里克。” 亨里克坐下后,目光扫过费兰,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 “亨里克,参议院里这两天的事,你比我清楚,那些人在闹,在拖,想把委员会那条删掉,我要你站出来,坚定支持立法,不要再左右逢源了。” “总统先生,您也知道的,我只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话,当然可以,但那些人又怎么会听我的呢?”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和朋友聊天。 罗斯福看着他,没有说话。 亨里克继续说,语气更加诚恳:“而且,您也知道,我这个位置……很微妙,如果太早站队,以后有些事情,就不好办了。” 他摊了摊手:“所以,您看……” 费兰听着,心里暗暗佩服。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 既表达了自己的难处,又暗示了以后还有合作空间。 让你想发火都找不到理由。 但罗斯福没有发火。 他只是从旁边的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文件,轻轻推到亨里克面前:“你看看这个。” 亨里克愣了一下,低头看去。 那是一份税务记录。 他的目光落在第一行,然后第二行,第三行……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罗斯福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不紧不慢:“你太不小心了亨里克。” 亨里克的手指微微发抖。 “1931年9月1日,你在华盛顿有一笔房产交易,申报的价格比实际成交价低了将近四成,相应的资本利得税,你少交了至少两万美元。” “你也知道,税务局那群人,都是一群疯狗。” “被他们抓住这种把柄,你恐怕——不死都得脱层皮。” 亨里克抬起头,看着罗斯福。 那双眼睛里,刚才那种淡然已经完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凝重。 罗斯福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幸好我在税务局里面有一个好友,他拿到这份文件之后,觉得事关一位参议员,可能要斟酌一下,就先交给了我。” “怎么样,要不要我现在还给税务局?” 费兰看着这一幕,心里顿时想起了一件事。 美利坚有一句名言,是本杰明·富兰克林说的:在美利坚,只有死亡和纳税是难以避免的。 后世的人提到国税局,都知道那是个让人闻风丧胆的机构。 那些明星,那些富豪,那些高官提起国税局,一个个怕得要死。 但鲜有人知的是,后世那个叫‘国税局’的机构,权力还远没有现在没更名的‘税务局’大。 因为在这个年代,法律和社会远没有后世那么完善。 想要把税收上来,你必须足够强硬,必须让所有人都怕你。 所以,现在的税务局,权力大得吓人。 它们表面上隶属于财政部,可实际上真正的权力来源于国会的授权。 他们有自己的调查队伍、有自己的情报网络、还有自己的私人武装,据说他们的武装力量,根本不会比国家的正规军弱多少。 被税务局盯上,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的每一笔账都会被翻出来。 意味着你随时可能被调查。 意味着你随时会被搞臭。 意味着你有可能在某天早上醒来,发现家门口站着几个荷枪实弹的人。 哪怕你是参议员。 第79章:资本家搞资本家? “亨里克。” 就在亨里克还处于天人交加时,副总统加纳再一次‘适时’的站了出来:“我让人查过你们州的情况。” “明尼苏达州,1929年股灾之前,有超过四万人直接或间接参与了股票投资,矿工、农场主、小店主……那些一辈子没见过股票长什么样的人,被那些‘一夜暴富’的故事骗进了市场。” “股灾之后,这些人血本无归,成为了你最大的反对声音,没错吧?” 亨里克的脸色变了。 加纳看着他,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更深了:“明年就是中期选举了,亨里克,你势单力薄,再加上州内这些人不断在分散你的精力,你恐怕很难再保住参议员的席位。” “可如果现在你能站出来,大力支持这项立法,你想想,那些选民会怎么看你?” 他自问自答:“他们会说,看,亨里克议员是站在我们这边的,他帮我们出了气,他帮我们讨回了公道!” “搞不好,借着这股东风,你的农工党,继你之后,还能再送一个人进参议院。” 亨里克沉默了大概一分钟分钟,然后抬起了头:“总统先生、副总统先生,您说得对,为了这个国家,我总得做点什么才行。” 他那张脸上,已经换成了义正言辞,慷慨激昂的表情,仿佛刚才那个推脱装死的人根本不是他。 这一幕,让费兰觉得有些好笑。 几分钟前还在那儿‘这个位置很微妙’、‘太早站队不好办’,现在倒好,摇身一变,成了为国请命的义士。 这些站在顶端的政治家,一个个都跟演员一样,能随时随地切换自己的人格。 这正印证了那句经典的话语: 三流的演员在好莱坞,二流的演员在百老汇,一流的演员在政坛。 罗斯福看着亨里克,脸上的笑容真诚而欣慰:“亨里克议员,我就知道,你是个明白人。” 亨里克点了点头,站起身,和罗斯福握了手,然后转身离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罗斯福转过头,看着费兰:“看到了吗,只要抓住对方的痛脚,再狡猾的狐狸,也只能乖乖就范。” 费兰点了点头。 椭圆办公室里的谈判还在继续。 接下来,又有几位议员陆续走进来。 有的来自南方,担心法案会影响他们那里的产业。 罗斯福承诺,会在后续的立法中考虑他们的诉求。 有的来自西部,担心联邦权力过大。 罗斯福解释,委员会的监管范围仅限于证券市场,不会干预各州的内政。 还有的,纯粹是来讨价还价的。 想要这个,想要那个,想要各种各样的好处。 罗斯福一一应对。 该给的给,该压的压,该威胁的威胁,该利诱的利诱。 费兰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幕,脑海里那个研究了几十年的罗斯福形象,正在被一点一点地重塑。 书本上的罗斯福,是那个‘唯一恐惧的就是恐惧本身’的演说家,是那个推行新政的改革者,是那个带领美利坚打赢二战的领袖。 但此刻他看到的罗斯福,是一个棋手。 一个能看穿每个人心思的棋手。 一个知道什么时候该威逼、什么时候该利诱的棋手。 一个能把最复杂的利益关系,理得清清楚楚的棋手。 恍惚间,他想起后世关于罗斯福的一段记载。 那是在1913年到1916年之间,罗斯福在海军部任职。 当时,老罗斯福留下的那个巴拿马运河工程,正卡在拆迁环节。 那些原住民和城镇,死活不肯搬。 老罗斯福折腾了几年直到下台都没搞定。 年轻气盛的罗斯福,哪能容忍自己叔叔留下这样的污名,当即嚷嚷着要接手摆平。 当时所有人都笑他不自量力。 但很快,他们就笑不出来了。 短短几年时间,那些原住民和城镇,一个接一个地‘自愿’搬离了。 没有人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 没有任何详细的资料记载。 历史书上只有一句话:“经过友好协商,居民们纷纷表示愿意配合。” 费兰以前读到这段,只觉得奇怪。 所谓的‘友好协商’,背后是什么? 现在他完全懂了。 费兰看着罗斯福的面孔,心里涌起一种莫名的情绪。 他研究了这个人几十年,自以为很了解他。 但现在他才发现,那些书本上的文字,那些档案里的记录,或许只是其中的一角而已。 真正的罗斯福,藏在水面之下。 深不可测。 就在罗斯福忙着对付参议员们的时候,K街那栋联排别墅里,杰克·摩根等人也没闲着。 来自K街的顶级游说公司,那些穿着昂贵西装、口若悬河的大说客们,正以各种方式拜访着一个又一个参议员。 有的人收了好处,答应帮忙。 有的人收了好处,答应考虑考虑。 还有的人收了好处,然后转头就把消息卖给了白宫。 这就是华盛顿。 永远没有绝对的忠诚,只有绝对的交易。 次日清晨。 当全国民众还在关注参议院今天能不能统一意见时,另一条新闻炸开了锅。 纽约时报头版:《肯尼迪公开支持证券法:愿意公开所有账簿接受审查》 华盛顿邮报头版:《华尔街‘叛徒’:约瑟夫·肯尼迪倒戈,抨击国会拖延者》 芝加哥论坛报头版:《肯尼迪:立法通过后,欢迎政府来查》 各地的人们看到这些标题,第一反应是不敢相信。 约瑟夫·肯尼迪? 那个在近些年来崛起的资本大亨? 他自己不但是资本家,还和华尔街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他怎么会……会挖自己阵营的墙角? 但报纸上白纸黑字的内容写得清清楚楚。 “约瑟夫·肯尼迪:支持国会正在审议的证券交易法,这项立法,将让我们的股票市场更加透明、更加公平、更加健康。” “约瑟夫·肯尼迪:立法通过后,我愿意公开我名下所有公司的账簿、数据、交易记录,任由政府审查。” “约瑟夫肯尼迪:同我要对那些在国会里阻挠立法的参议员们说一句话,你们在保护谁的利益?是美利坚人民的利益,还是保护华尔街那些资本家们的利益?” 第80:决战时刻(求月票) 舆论炸了。 有人骂他是叛徒。 有人夸他是浪子回头。 但不管怎样,他这一手,把杰克·摩根那些人架在了火上烤。 因为他说了:我愿意公开所有东西,任由政府审查。 那你们呢? 你们敢吗? 你们不愿意公开,是不是因为你们心里有鬼? 这就是所谓的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K街,那栋联排别墅。 会议室的骂声,几乎要把房顶掀翻。 “那个该死的叛徒!” “臭爱尔兰人!” “忘恩负义的东西!” “从今天开始,断绝和他的一切业务往来!” “等等。”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压住了所有的骂声。 所有人看向声音的来源。 安德鲁·梅隆。 他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那份报纸,眉头紧锁:“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什么?” 皮埃尔·杜邦问。 安德鲁·梅隆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这个时间点他才跳出来?”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约瑟夫·肯尼迪是什么人? 他是华尔街最精明的鲨鱼之一,这人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做任何事。 既然他选择在这个时候跳出来背刺,一定是因为从白宫那边,得到了什么。” 可什么好处,能让一个资本家抛弃自己的阵营? 什么利益,能让一条鲨鱼背叛自己的同类? 答案,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浮现在每个人脑海里。 证券交易委员会。 那个他们拼命想删掉的机构。 那个以后将监管华尔街一切的机构。 如果约瑟夫·肯尼迪进了那个委员会—— 那个被他们嘲笑了一辈子的爱尔兰暴发户,那个他们从来不正眼瞧的乡巴佬,将会骑在他们头上,吆五喝六,指手画脚。 那以后,他们所有人都要仰这该死的混蛋的鼻息。 “不,绝对不能让那个叛徒进委员会!” “对,哪怕这项立法通过了,也绝对不能让他进去!” “我们要阻止他!” “……” 骂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激烈。 但这一次,那骂声里,除了愤怒,还有一种他们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害怕。 上午九点,参议院。 议事厅里,九十六名参议员陆续就座。 这一次的气氛,和之前几天明显不同。 那些原本一入场就迫不及待嚷嚷着要删除委员会条款的人,今天安静了许多。 他们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目光闪烁,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些原本摇摆不定的人,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到处打探口风。 他们只是静静地坐着,脸上带着那种‘我已经想好了’的表情。 一种微妙的默契,弥漫在整个议事厅里。 多数党领袖约瑟夫·罗宾逊来到了主席台,敲了敲木槌:“各位同僚,这几天,我们进行了充分的辩论,各种意见,都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 “但是,国家形势危急,我们不能再把时间浪费在永无止境的辩论上。”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银行刚刚恢复,民众刚刚有了点信心,我们应该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怎么维持接下里银行的安全、怎么提高民众的就业、怎么让农民能把粮食卖出去。” “所以,我提议,现在开始,投票终止辩论,进入真正的表决环节。” 话音刚落,华尔街的盟友们脸色就变了。 终止辩论?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不能再拖延了。 意味着那些他们想提出的修正案,那些他们想用来拖延时间的手段,全部作废。 意味着今天,就要见分晓。 里德看向他的盟友们。 那些人的脸上,同样写满了不安。 但他们无力阻止。 因为按照参议院的规则,只要有足够多的议员同意,就可以终止辩论。 而他们能做的,只是在心里祈祷。 祈祷赞成的票数,不要超过三分之二。 因为只有三分之二以上的议员同意,才能终止辩论。 如果达不到,他们还能继续拖。 里德闭上眼睛,默默数着那些可能支持他们的人。 三十票? 四十票? 还是…… 在众人心思各异之下。 约瑟夫·罗宾逊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 他是罗斯福的盟友,从立法一开始就坚定站在白宫一边,所以此刻,他第一个举起了手。 赞成终止辩论。 蒙大拿州民主党参议员伯顿·惠勒紧随其后。 这位左翼进步派的代表人物,此前恨不得直接将银行收归国有,如今看到能够打击资本气焰的机会,自然不会手软。 他的手举得比谁都高。 紧接着,那些民主党派的议员们一个接一个举起手来。 瞬息之间,赞成票数便超过了五十二人。 白宫,椭圆办公室。 收音机里传来播报员急促的声音:“目前赞成终止辩论的票数已达到五十二票,似乎还在继续增加……” 罗斯福靠在轮椅上,费兰坐在他对面,静静地听着。 K街,那栋联排别墅。 气氛截然不同。 杰克·摩根的目光定住了,小约翰·洛克菲勒坐在沙发上,手指停止了敲击。 安德鲁·梅隆、皮埃尔·杜邦等人也是一个个屏住了呼吸。 “最新消息,少数党党鞭索尔·曼尼刚刚举手赞成!” 房间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索尔·曼尼? 他怎么会…… 播报员的声音继续:“索尔·曼尼议员在共和党内拥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就在他举手之后,至少有七名共和党议员跟随他一起投下了赞成票!” 大厅的气氛骤降到了冰点。 局势,已经很明朗了。 所有人都将目光放到了农工党的亨里克·希普斯特德这只老狐狸身上。 K街联排别墅里,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杰克·摩根盯着收音机,眼神像是要把那个铁盒子看穿。 小约翰的手指死死扣着扶手。 其他人也是一个个紧绷到了极致。 …… 亨里克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感受着全场的注视。 他很享受这种感觉。 这种万众瞩目、拥有决定性一票的感觉。 他缓缓抬起手。 很慢,像是在品味每一毫秒的滋味。 然后,那只手,高高举起。 都81章:那是乔治·华盛顿的轮廓 “六十票!” 播报员的声音陡然拔高:“赞成终止辩论的票数已达到六十票,超过三分之二!参议院将正式终止辩论,进入表决环节!” 白宫,椭圆办公室。 罗斯福和费兰相视一笑。 K街,那栋联排别墅。 死一般的沉寂。 杰克·摩根没有说话。 他只沉默了几秒,然后起身朝门口走去。 身后,那些人一个个站起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流。 像一群挫败的公鸡。 他们知道,结束了。 一旦立法方拥有足够的票数绕过辩论环节,接下来的表决,根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他们没有机会了。 现在能做的,只有先赶回纽约,去处理和掩盖一些事情。 以免到时候被那个该死的委员会,抓住更多的小辫子。 参议院议事厅里,表决正式开始。 这一轮投票,出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 刚才还支持绕过辩论的亨里克·希普斯特德,在表决中却没有投下赞成票。 还有刚才支持总结辩论的一些共和党人,也同样选择了反对。 但没有人觉得奇怪。 有时候,政治就是这样。 你可以妥协,可以合作,可以为了更大的利益暂时放下立场。 但你也要对你的党派和那些支持你的人,有所交代。 这就是政治的艺术。 当然,前提是结果已经尘埃落定。 就比如现在民主党人投下了五十二票。 按照规则,这已经足够了。 多数党领袖约瑟夫·罗宾逊敲下木槌:“《朗尼克七人证券法》,参议院通过,现在递交总统签字。” 议事厅里,那些支持立法的议员们开始欢呼。 旁听席上,一些民众站起来鼓掌。 历史,在这一刻被书写。 白宫,椭圆办公室。 法兰克福特、兰迪斯等立法七人组,受邀来到了这里。 他们站在那扇著名的门前,看着门上那个金色的徽章,每个人都显得很激动。 对于他们的人生来说,这一天,是历史性的。 门推开。 罗斯福坐在轮椅上,微笑着看着他们。 他们依次走上前,和罗斯福握手致意。 法兰克福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激动。 握完手后,他们站到了罗斯福的身后。 那是属于功臣的位置。 法兰克福特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然后落在角落里那个年轻人身上。 他朝费兰招了招手。 意思很明显:过来,和我们一起接受这荣耀的时刻。 费兰看着他,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法兰克福特愣住了。 他不明白。 这时,国会的人送来了刚刚通过的草案。 罗斯福拿起笔,在聚光灯的闪烁下,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快门声此起彼伏。 仪式结束后,众人陆续来到大厅。 七人组的成员们正在和一些高官交谈。 这对于他们来说,是难得的交际机会。 各种名片在交换,各种约定在达成,各种人脉在建立。 法兰克福特和兰迪斯却没有加入他们。 他们穿过人群,找到了站在窗边的费兰。 “费兰先生。” 法兰克福特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刚才您为什么不过来接受合照?” 费兰看着窗外,没有回头。 兰迪斯接着说:“那是属于您的时刻,法案的整体框架,是在您的领导下完成的,您却取名为朗尼克七人法,让我们独占这份荣耀,现在连合影都不愿意……” 费兰转过身,看着他们:“正如我之前说的,这份荣耀,我不会独享,所以它是属于你们的。” “可您这样的话,那么除了我们之外,世人不会记得您为这个国家做出的贡献的。” 费兰笑了笑:“国家记不记得我的贡献无所谓,只要这个国家在慢慢变好就行了。” 法兰克福特沉默了。 兰迪斯沉默了。 他们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看着他那双平静却深邃的眼睛,忽然觉得—— 这身影、这气魄,怎么这么熟悉? 他们想起了历史书上那些画像。 想起了一个人。 乔治·华盛顿。 那个打赢了独立战争,却在权力巅峰选择归隐的人。 那个拒绝了王冠,只愿做普通公民的人。 法兰克福特深吸一口气,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费兰没有在意他们的沉默,他话锋一转:“对了,兰迪斯,法兰克福特。” 两人回过神来。 “这段时间,你们所展现出的能力和专业,实在让我感到惊讶。” 费兰看着他们,目光真诚:“如果可以的话,接下来,我还想邀请你们参加另一项计划。”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什么计划?” “同样是一项立法工作,不过现在,还不方便透露太多。” 两人再次对视。 这一次,他们从彼此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种近乎贪婪的光芒。 这项立法的成功,让他们体验到了莫大的荣耀。 更重要的是,他们亲眼目睹了,这个国家,是有能力教训那些资本的。 那种感觉,对他们这种法学界的精英来说,上瘾程度,不亚于可卡因。 法兰克福特深吸一口气,直视费兰的眼睛:“费兰先生,只要您有需要,我义不容辞。” 兰迪斯接上:“我也一样。” “一样什么,三位国家的大英雄!” 正在这时,身后一道声音传来。 众人扭头一看,原来是财政部长威廉·伍丁。 “威廉部长,您好。” “法兰克福特教授,久仰大名,感谢您为国家做出的巨大贡献。” “这其实都是靠费兰先生,我们只不过是做了一些微不足道的贡献而已。” “谦虚了您……” 威廉转头将手伸向了兰迪斯:“兰迪斯先生,其实我一直对您有所关注,而现在这项证券法更是展现出了您的非凡的能力,如果您有兴趣到财政部工作的话,我想总统先生会更很高兴的。” 兰迪斯笑了笑:“威廉部长,到财政部工作是一件很荣幸的事情,不过我这个人不太适合这种地方,只适合学术研究,当然,如果财政部有需要对我相关领域的立法、法律做工作的话,我还是非常乐意效劳的。” “那真是可惜了……” 第82章:委员会争夺战 法兰克福特和兰迪斯都是聪明人。 威廉·伍丁一出现,他们就看出来了,这位财政部长不是来找他们的。 几句寒暄之后,两人便找了个借口,礼貌地告退了。 “费兰,说实话,二十几天前,你提出那个计划的时候,说实话,我是不太相信能成功的。” 费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威廉继续说下去:“银行与证券分离,那是要把摩根那样的金融帝国一分为二,那是要让整个华尔街的运作模式彻底改变,我知道那意味着多大的阻力。” “但是朗尼克七人证券法,给那个计划撕开了一个口子。” “这是华尔街真正意义上第一次真正尝到了失败的滋味,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人,现在已经明白了他们不是无敌的。。” “更重要的是……” “白宫的威望,在这门立法出台后,再次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民众信任我们,国会配合我们,连那些摇摆不定的人,也开始站过来了。” “等到证券委员会开始工作,等到那些人被审查得焦头烂额,你再顺势把那个计划抛出来。” 威廉微微一笑:“华尔街腹背受敌,那个计划,我想不到失败的道理。” “接下来,恐怕得辛苦您了,威廉部长。” 威廉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种战斗的欲望。 “趁着你们立法的这段时间,我已经休息够了,来吧,让我们再次创造历史。” 费兰看着那双眼睛。 二十几天前,这个老人还坐在车里,一脸疲惫地跟他说‘我打算向总统递交辞呈了’。 二十几天后,同样一个人,眼里却燃烧着那种只有年轻人才有的光芒。 为什么? 因为希望。 因为他看到了成功的希望。 因为他知道,自己正在参与的事情,会被写进历史。 对于威廉这种人来说,名利已经不重要了。 金钱也足够了,唯一能让他心动的,就是青史留名的机会。。 费兰点了点头:“好,那就让我们再次创造历史。” …… 接下来的几天,华盛顿陷入了一种奇特的狂热。 朗尼克七人证券法开始运作,各种配套措施陆续出台。 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当属那个新成立的机构——证券交易委员会(SEC)。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机构的威力。 谁掌握了它,谁就能对华尔街拥有很大的控制权。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金融大亨,以后都得看它的脸色。 这是一块肥肉。 一块让人垂涎欲滴的肥肉。 于是,争夺开始了。 华尔街率先出手。 这柄达摩克利斯之剑悬挂在他们头上,这已经是无法阻挡的事情了。 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想办法把持住这个委员会。 哪怕不能完全把持住,但只要能够安插一两名成员进去担当委员,这对他们来说也是好的。 因此,K街的游说公司再次高速运转,那些大说客们疯狂的游说着参议院,试图将他们想要安插的人送进这个委员会。 而除了华尔街之外,其他的商界的大亨们也通过各种渠道递话,表示愿意为国家贡献一份力量。 法学界的泰斗们发表文章,阐述自己对证券监管的深刻见解,言语之中均是表达了加入委员会的期待。 政府部门的一些官员们四处活动,试图争取在这个新机构里占据一席之地。 甚至连好几位已经退下来的参议院大佬,都通过中间人传话:如果有需要,他们很乐意出山,担任这个委员会的主席。 而作为罗斯福的侄子,现在白宫最有分量的人之一,费兰自然成了各方人马接触的对象。 每天都有各种‘偶遇’。 每天都有各种‘拜访’。 每天都有各种‘请费兰先生赏光吃个便饭’。 而那些人的诉求,都差不多: “费兰先生,只要您能在总统面前推荐几句,这个人情,我会记住的。” “费兰先生,您放心,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费兰先生,我知道您不缺什么,但交个朋友总是好的……” 费兰的回答,也很统一:“我会在适当的时候,在总统面前提一提的,至于能不能成,那就得总统先生自己拿主意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没有拒绝,也没有承诺。 那些人虽然得不到保证,但也挑不出毛病。 只能表示感谢,然后留下一句‘不管怎样,这个人情我记下了’的话语,转身离去。 …… 而此时此刻,华盛顿五月花酒店的套房里,有一个人正焦躁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约瑟夫·肯尼迪。 这几天,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好觉。 投名状交了。 和华尔街决裂了。 该做的,都做了。 可现在,立法通过都好几天了,委员会的人选却迟迟没有公布。 而那些政坛大佬、法学精英、商界大鳄,全都在盯着这个位置。 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某某某也在活动,某某某也有机会,某某某和白宫关系密切…… 他越想越烦躁,开始在大厅里来回踱步。 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突然想起这几天和费兰通电话时,对方说的话: “总统正在考虑。” “约瑟夫先生,您也知道,很多人都在盯着这个委员会。” “以您的身份,贸然入围的话,恐怕会让白宫遭受不少压力……” 这话,当时听着还算正常。 现在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该不会…… 该不会白宫要把他用完就扔吧? 约瑟夫停下脚步,脸色变得很难看。 在华盛顿这种地方,过河拆桥,卸磨杀驴从来都不是什么新鲜事。 更何况,他约瑟夫·肯尼迪,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商人。 没有自己的政治力量,没有国会里的铁杆盟友,没有那种能让白宫忌惮的背景。 如果白宫真要把他用完就扔,他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约瑟夫越想越慌,额头开始冒汗。 就在这时—— 电话铃响了。 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约瑟夫愣了一下,然后几乎是冲过去,一把抓起听筒:“喂?” 第83章:我要你整人 “约瑟夫先生,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费兰·罗斯福。 约瑟夫的心脏猛地收紧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怎么样了费兰先生?” “你现在在哪里?我需要和您当面聊一聊。” 费兰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约瑟夫的心跳得更快了,他几乎是本能地回答:“好的,我马上过去……” “不用了。” 费兰打断了他:“我待会儿要去一趟白宫,正好顺路,我直接过去跟你谈吧。” 约瑟夫瞬间呆住。 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说,当你占据主动权的时候,突然放低姿态,就像现在这样,亲自登门,这往往不是什么好兆头。 那可以被视为一种……歉意。 或者说补偿。 电话那头,费兰的声音再次响起:“约瑟夫先生,您在听吗?” 约瑟夫回过神来,声音有些干涩:“我在,我在五月花酒店707套房。” “好的,我很快就过来。” 电话挂断了。 约瑟夫握着听筒,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他慢慢走回沙发前,整个人瘫坐下去,脑子里一片空白。 窗外阳光明媚,但此刻他只觉得浑身发冷。 二十分钟后。 敲门声响起。 约瑟夫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深吸一口气,努力调整自己的表情。 他走到门口,打开门。 费兰站在门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脸上带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约瑟夫侧身让开:“费兰先生,请进。” 费兰走进房间,在沙发上坐下。 约瑟夫在他对面坐下,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 但那双眼睛里,那种混合着期待和恐惧的光芒,出卖了他。 他开口了。声音有些颤抖:“费兰先生,我那个委员……” “委员?” 费兰打断了他,目光直视他的眼睛。 约瑟夫的心猛地一沉。 完了。 果然…… 费兰的嘴角微微上扬,下一句话,却让约瑟夫石化了。 “主席啊。” 房间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约瑟夫张着嘴,眼睛瞪得老大,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完全停止了运转。 他之前费尽心思,也就只想进入委员会,成为一名委员而已。 至于主席? 他根本不敢想。 道理很简单。 第一,他约瑟夫·肯尼迪,本来就是华尔街的人。 就算这几天‘迷途知返’了,但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和过去彻底切割。 让一个和华尔街有千丝万缕关系的人当主席,民众那一关就很难过去。 第二,站在白宫的角度,让这样一个人担任主席,要承受的压力太大了。 那些政坛大佬,那些商界巨鳄,那些法学界泰斗——他们都在盯着这个位置。 结果谁都没捞到,让你一个爱尔兰暴发户捞到了? 那些人能服气吗? 可现在…… 费兰说,主席是他? 也就意味着,白宫说愿意承受那些压力? 约瑟夫感到一阵眩晕。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才勉强让自己的声音恢复正常:“费兰先生,您是说,我来担任委员会的主……主席?不是委员?” 费兰看着他,点了点头:“是的,约瑟夫先生,经过我和总统先生的深入研究,我们一致认为,您是最了解华尔街的人。” “也是最有能力让华尔街那些把戏无所遁形的人。” “又做出了这么巨大的贡献。” “所以,没有人比你更适合担任这个委员会的主席了。” 约瑟夫喘着粗气。 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别的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良久,他才终于挤出几个字:“费兰先生……感谢……感谢您和白宫的信任……” 费兰抬起手,打断了他:“先别急着感谢,白宫既然让你担任这个位置,是有很大考量的,如果你不能做出足够的贡献的话……” 他没有说完。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约瑟夫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放心,我以上帝的名义发誓,绝对不会辜负总统先生的厚望。” “好。” 费兰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后话锋一转:“那让我们来聊聊接下来的工作吧。” 约瑟夫坐直身体,洗耳恭听。 “委员会需要在两天后正式工作,你首先要做的,是对华尔街展开一次全面的审查。” 约瑟夫点了点头,等着下文。 费兰继续说:“那些有问题的,该整改的整改、该惩罚的惩罚。” 约瑟夫再次点头。 “至于那些没问题的……” 费兰顿了顿:“你也要想办法,整出问题来。” “想办法整出问题来?” 费兰看着他,目光平静:“对,总之,一定要让他们暂时疲于奔命。” 约瑟夫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整出问题来…… 让华尔街疲于奔命…… 他嗅出了这句话背后的味道。 白宫,还要有大动作。 那个动作,一定比证券法更大,更深,更彻底。 所以,需要华尔街暂时无暇顾及。 需要他们被委员会缠住,被问题困住,没有精力去应对下一波冲击。 不过这对于约瑟夫来说,却是一件好事。 华尔街那些人,不是好对付的。 摩根那些人,在立法通过之后,他们的法务部肯定已经开启了高强度的工作,日夜不停地研究那些条文,寻找漏洞和解释权,准备应对。 他这个刚成立的委员会,如果按部就班地去查,一时半会恐怕真找不出什么问题。 但现在白宫的意思是就算找不出问题,也要整出问题来。 这意味着,他可以借题发挥。 可以扩大调查范围。 可以要求提供各种材料。 可以传唤各种证人。 可以让那些人,一天到晚疲于应对,根本没时间去做别的事。 反正就是整人的活。 而且整的对象是摩根、洛克菲勒这些往日里瞧不起他的人,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吗,何乐而不为呢? 约瑟夫的眼睛亮了起来:“费兰先生,放心吧,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第84章:联邦储备之父 白宫,椭圆办公室。 费兰推门进去时,罗斯福和威廉已经在了。 两人正低头讨论者什么,听见门响,同时抬起头。 罗斯福笑了笑:“来了,坐。” 费兰在沙发上坐下,没过五分钟,门再次被敲响。 罗斯福的秘书推开门,侧身让开:“斯蒂格尔议员、格拉斯议员,请进。”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亨利·斯蒂格尔,众议院银行货币委员会主席,老熟人了。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年过七旬的老人。 他身材瘦削,但腰板挺得笔直,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那双眼睛却依然锐利。 费兰看着他,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关于这个人的所有信息。 卡特·格拉斯。 1913年,作为众议院银行与货币委员会主席,他主导起草了《联邦储备法》,建立了美利坚中央银行体系。 因此,被称作‘联邦储备体系之父’。 1920年,他被任命为财政部长。 后来转任参议员,目前是参议院银行与货币委员会的资深成员。 参议院和众议院的规则不同。 众议院的委员会主席拥有很大的权力,可以决定哪些法案进入表决,哪些法案胎死腹中。 而参议院的委员会主席权力要稍微小上许多。 不过格拉斯不一样。 他是联邦储备体系之父。 他是银行体系的活化石。 他在这个领域摸爬滚打了三十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所以哪怕是现任的参议院银行与货币委员会主席弗莱彻,也得听他的话。 如果费兰他们想要推动华尔街的商业银行和投资银行拆分开来等计划。 没有这位大佬的支持,根本不可能。 但让费兰稍微感到头疼的是,这家伙虽然是民主党人,却是个十足的南方保守派。 在历史上,他从来不是罗斯福的人。 甚至在1930年代末,他还公开批评罗斯福的新政,说那些政策太过激进了。 后面罗斯福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说动他支持这项计划的。 格拉斯走进来后,目光扫过房间里的人。 在费兰身上停留了几秒。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然后,他转向罗斯福,微微欠身:“总统先生。” 语气不卑不亢,恰到好处。 罗斯福脸上堆起亲切的笑容:“格拉斯,请坐,感谢您之前对朗尼克七人证券法的支持。” 格拉斯虽然不像伯顿·惠勒一样,一开始就疯狂追捧朗尼克七人证券法的作用,但无论是在绕过辩论还是投票表决的时候,都十分诚实的选择了支持。 格拉斯在沙发上坐下,面无表情:“不必感谢我,我只是在做正确的事情而已。” 罗斯福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后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格拉斯:“您先看看这个。” “这是什么?” “这是紧急银行法运作期间,我们从全国各地得到的详细资料数据。” 格拉斯接过来,低头翻阅。 一页,两页,三页…… 越看到最后,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放下了文件:“看来,我们国家的银行体系,比想象中的还要严重。” 罗斯福点了点头:“是的,紧急银行法只是让这个国家喘过气来了,但要真正防止这种事情再次发生,我们还得做点什么才行。” “总统先生,您既然这么说,那想必已经有一些计划了吧?” 罗斯福看向威廉。 威廉站起身,走到格拉斯面前,开始陈述费兰提出的四道防火墙体系。 商业银行与投资银行分离。 存款保险公司。 银行控股公司监管。 信息公开。 每一条,都解释得清清楚楚。 每一条,都说明了必要性和可行性。 听完后,格拉斯和一旁的斯蒂格尔均是愣了一下。 但很快,格拉斯便出声:“总统先生、威廉部长,别告诉我,你们不知道这样做意味着什么。” 罗斯福没有说话。 格拉斯继续说:“商业银行与投资银行分离,这意味着,像摩根那样的超级财团,可能要被迫一分为二,一截做商业银行,一截做投资银行,互相不能干涉。” “存款保险,等于政府直接担保储户的钱,这意味着,那些大银行赖以吸引存款的优势,会荡然无存,他们会觉得,这是在惩罚成功者……” 格拉斯见没有人反驳,语气缓和了一些:“我不是反对改革,我当年推动联邦储备法的时候,比谁都清楚改革的必要,但是,改革要一步一步来,不能把人逼急了,得给他们留条活路。” 威廉忍不住开口:“格拉斯议员,您说的有道理,但您也看到了,那些数据——” 他指着那份文件:“我们的银行体系,已经烂到根子里了,如果再拖下去,下一次危机很快就会到来,我们必须要提前先扼杀掉这种风险。” 格拉斯摇了摇头:“威廉,你要明白一件事,存款保险这种东西,太激进了,政府直接担保储户的钱,这会让银行变得懒散,会让储户失去警惕,会让道德风险泛滥成灾。” 他看向罗斯福:“总统先生,如果您非要推这个计划,我建议,先不要提存款保险,其他的,可以慢慢商量着来。” 罗斯福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知道格拉斯的威望有多重。 如果这位‘联邦储备体系之父’不公开支持的话,这个计划,就很难在参议院通过。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格拉斯议员。” 所有人看向声音的来源。 声音是费兰发出的。 “恕我直言,您现在的眼界,已经过于保守了,或许该往前看一点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威廉愣住了。 斯蒂格尔愣住了。 罗斯福的脸上,肌肉微微颤抖了一下。 格拉斯的思想,确实是有些保守了。 但这话,谁也不敢明着说出来。 他是联邦储备体系之父。 他是银行体系的活化石,他的资历和威望,摆在那里。 这种话,就连罗斯福这位总统都不太好说。 更别提费兰这样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第85章:再苦一苦资本 格拉斯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但没有直接翻脸,只是讽刺道:“年轻人,现在大家都在说,紧急银行法,炉边谈话都是你在幕后操盘的,所以,你有什么高见吗?” 费兰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退缩:“格拉斯议员,您刚才说,存款保险会让银行变得懒散,会让储户失去警惕,会让道德风险泛滥。” “这些,都有可能。” “但是,您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存款保险,那些储户会怎么做?” 他自问自答:“1929年之后,很多民众把钱藏在床垫下,藏在罐头盒里,藏在后院的树下,因为他们已经不相信银行了。” “钱不存进银行,银行就没有钱放贷,没有贷款,企业就没办法运转,企业不运转,工人就没有工作,工人没有工作,这就是这个国家陷入陷入萧条的原因之一。” “格拉斯议员,您说存款保险会带来道德风险,但它带来的第一件事,是让钱重新流进银行。” “只有钱流进银行,银行才能放贷,只有银行放贷,企业才能运转,只有企业运转,这个国家才能正常的运转过来。” 格拉斯没有反驳,但脸上却露出了不置可否的表情。 “1913年,您主导起草联邦储备法的时候,那些保守派,是怎么说您的?” 格拉斯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费兰继续说:“他们说您激进,说您想搞个中央银行,是想把权力集中到华盛顿,说这会毁了美利坚的金融自由。” “那时候,您是怎么回答的?” “您说:时代变了,旧的体系已经撑不住了,如果不改革,下一次危机,会毁掉这个国家。” “事实证明,您是对的。” “联邦储备法,让这个国家有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中央银行,它没有毁掉美利坚,它让美利坚的金融变得更加顽强了。” 他的声音变得更轻:“格拉斯议员,您现在站的位置,和当年那些保守派,一模一样。” “您现在是‘联邦储备体系之父’,您是银行体系的活化石,您觉得现在的体系,虽然有问题,但至少还能运转。” “但您有没有想过。” “再过二十年,会有人回过头来看今天,他们会说:1933年,有一批人,像当年的格拉斯一样,想改革这个体系,但他们被那些‘保守派’拦住了。” “而那些‘保守派’里,有一个人,叫卡特·格拉斯。” “格拉斯也曾经是改革派,但后来老了,所以他失去了冲劲变得保守了。” 格拉斯的脸色彻底变了。 不是愤怒。 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恍然,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羞愧。 费兰的话让他想起了1913年。 想起当年那些保守派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激进’,骂他‘想把权力集中到华盛顿’,骂他‘会毁了美利坚’。 那时候,他是怎么想的? 他想的是:你们这些人,根本不懂。 时代变了,不改变,就会落后。 而现在经过费兰的点拨。 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也变成了当年的那些人。 这让他不禁想起了屠龙少年变成了恶龙的故事。 威廉斯蒂格尔两人,此刻看着费兰的目光中带着一丝钦佩。 而罗斯福的目光中则透露着欣慰。 他们佩服费兰的脑子转得太快了。 居然跳出局部思维想到用1913年的事情来和如今做对比。 但不得不承认,这一招确实是非同一般,这完全击中了格拉斯心中的薄弱处。 格拉斯如果不接受这个计划的话,那么他就必须承认,他活成了当年他最讨厌的那种人。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终于,格拉斯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刚才那种讽刺的语气,已经完全消失了。 “年轻人,我承认你说得……有点道理,但是,这不一样。” “紧急银行法,朗尼克七人法,已经让那些银行家够不满了,如果再推出这个计划,他们可能会对这个国家彻底丧失信心。 “如果他们沆瀣一气把资产转移出去的话,我们的国家就完蛋了。” 1933年的美利坚,还不是后来的那个世界霸主。 它只是一个新兴国家,一个刚刚开始崛起的挑战者。 真正的世界中心,还在欧洲。 如果那些资本家真的被逼急了,他们确实可以把资产转移到大西洋彼岸。 那里有更成熟的市场,更稳定的环境,更悠久的历史。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这句话,不是威胁,是事实。 费兰看着他,然后,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很淡,却让格拉斯心里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格拉斯议员,您知道,就算他们下定决心要走,真正把产业转移到欧洲去,需要多长时间吗?” 格拉斯愣了一下。 费兰自问自答:“起码得十年八载,而等到了那个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答案。 那时候,欧洲已经成了一个火药桶。 小胡子正野心勃勃的准备横扫欧洲。 大胡子正在修他的路灯。 那些资本家,想往哪儿跑? 他们跑得掉吗? 想当肥皂还是想挂路灯?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格拉斯议员,您好好看看,现在这个国家,成了什么样子?” 费兰没有等格拉斯回答,自问自答:“成千上万的人破产、失去了工作、失去了房子、失去了希望,‘胡佛村’遍地都是。” “一个国家的基础,毫无疑问,是那些普通百姓。” “至于资本家们……他们当然重要,没有他们,工厂开不起来,铁路修不起来,这个国家也发展不起来,但是,他们还远没有重要到,可以和成千上万的普通人相提并论的地步。” “现在,我们只能做一个选择。” “是先救那些普通人,还是先保全那些资本家的利益?” 没有人说话。 费兰看着格拉斯,一字一顿:“如果要选,我们必须选择先救那些普通人。” “至于资本家们……”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弧度里有一丝意味深长:“那就只能再苦一苦他们了。” “如果要承担骂名。” “那就由我们来承担好了!” …… …… PS:明晚00.00上架,上架保底更新10章,有条件的老哥支持一下,小弟拜谢了。 第86章:浪子回头 斯蒂格尔和威廉转头看向了费兰,若有所思。 罗斯福也同样看向了费兰,目光深邃,用自己才能听得见的声音念着:“再苦一苦资本……骂名由我们来承担……” 格拉斯没有回答。 他只是坐在那里,眉头紧锁。 费兰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想起了后世关于格拉斯的一段记载。 那是历史书上不起眼的一行字,却让他印象很深。 【在格拉斯做出同意拆分华尔街银行的决定后,后来他对助手说:那是我一生中最痛苦的妥协。】 一个亲手建立了美利坚中央银行体系的人。 一个被誉为联邦储备体系之父的人。 一个在银行领域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人。 他比谁都清楚,这项计划意味着什么。 那是对他亲手参与建立的体系的一次改造。 这的确可以说是他一生中最痛苦的妥协。 五分钟。 格拉斯沉默了整整五分钟。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催促。 终于,他抬起头。 那张刻满皱纹的脸上,疲惫和决然交织在一起。 “好。” 一个字,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威廉的眼睛亮了。 罗斯福暗暗松了一口气。 格拉斯看着罗斯福,声音低沉:“我可以配合这个计划,但是,草案起草出来后,我有随时提出修正的权力。” 罗斯福语气诚恳:“格拉斯,这一点您放心,只要不破坏大致框架的前提下,您可以对草案的一些条文提出修正。” 格拉斯点了点头:“还有另一个条件。” “您说。” “关于那个证券委员会,必须由我推荐的一些人来担任委员。” 罗斯福和费兰对视了一眼。 两人的眼神里,都带着一种早有预料的淡定。 格拉斯作为参议院银行与货币委员会的实际控制人,要说对这个新成立的机构没有兴趣,那等同于猫咪对鱼儿没有兴趣。 而他们叔侄俩,早在几天前就讨论过这个问题。 他们特意留出了两个委员名额,准备作为格拉斯支持这项计划的筹码之一。 罗斯福转过头,看着格拉斯:“目前委员会的主席和两名委员,都已经敲定人选,还有两个名额,如果您需要的话,可以由您来推荐。” “哦?敲定的都是谁?” “两名委员,分别是费迪南德·佩科拉,和约翰·弗林。” 格拉斯沉思了一秒。 佩科拉,他当然知道。 那个在听证会上把阿尔伯特·威金、查尔斯·米歇尔、理查德·惠特尼一个个资本家们逼到墙角的人。 他对股票市场的法律问题了如指掌,他在听证会上展现出的专业素养和道德勇气,让所有人都印象深刻。 没有人比他更适合进入这个委员会。 弗林,他也知道。 那个一直在报纸上撰文,揭露华尔街黑幕的记者。 他多年如一日地呼吁堵住股票市场的漏洞,是真正的改革派。 这两个人,都没有问题。 “至于主席……是约瑟夫·肯尼迪。” 格拉斯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皱起眉头:“总统先生,您说的是……那个来自爱尔兰的资本家肯尼迪?” “是的,他是个合适的人选。” 格拉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罗斯福既然已经敲定了,他也不好拂了总统的面子。 反正委员会一共五个席位,他占据两个。 佩科拉和弗林,都是具有很强法治精神的精英。 如果那个肯尼迪真的有什么出格的举动,他随时可以说服这两个人,直接架空这位主席。 倒也不怕对方能搞出什么名堂。 想到此,格拉斯的眉头舒展了一些。 他转过头,看向费兰。 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东西。 不再是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一种近乎平视的……认可。 “年轻人。” 费兰看着他。 “这项计划的草案,还是由你来主导?” “草案的起草,当然需要像您这样的前辈把关,我只是在其中做一些力所能及的辅助工作而已。” 话虽谦虚,但那语气里的默认,谁都听得出来。 格拉斯看着他,点了点头:“好,希望由你主导的这项草案,能够和紧急银行法一样成功。” 费兰迎上他的目光:“我会尽量做到。” 格拉斯站起身,他走到费兰面前,伸出手。 费兰握住那只手。 “年轻人,正如你刚才说的,那就再苦一苦资本家们,骂名由我们来承担,去做吧!” 费兰重重的点了点头。 这场对美利坚金融界有着划时代意义的会议落下了帷幕。 次日清晨,白宫的一份文件被送到了参议院。 总统正式提交了证券交易委员会的五人提名名单。 费迪南德·佩科拉,听证会上的执剑人,名字没有任何争议。 约翰·弗林,揭露华尔街黑幕的犀利记者,没有问题。 乔治·马修斯,纽约州银行监管者,在任期间清理了十几家问题银行,得罪了半个华尔街,立场没有问题。 罗伯特·希利,华尔街的律师,是少数几个公开呼吁给证券市场套上缰绳的人,同样没问题。 前四个名字在报纸上只占了豆腐块大小的一角。 真正让舆论炸锅的,是第五个名字。 证券交易委员会主席:约瑟夫·肯尼迪。 消息传出的那一刻,华盛顿不少政客们差点把咖啡喷出来。 “那个爱尔兰人?” “那个投机分子?” “前几天还是华尔街的人,现在要他来监管华尔街?” 质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但肯尼迪这几天的‘浪子回头’、痛批华尔街,公开支持立法,愿意将自己旗下所有企业的账簿交给政府审查。 这些事,民众看在眼里,为他赢得了不少好感。 加上受到费兰的指示,赫斯特旗下报纸恰到好处的正面渲染——“浪子回头金不换”“最懂华尔街的人去监管华尔街”—— 舆论的天平开始慢慢回摆。 参议院的审议如期进行。 华尔街的盟友里德等参议员简直可以说拼了老命去反对。 从肯尼迪的爱尔兰裔背景说到他的投机生涯,从‘此人不可信任’说到‘这是对美利坚证券业的侮辱’。 第87章:SEC杀疯了 但他们势单力薄。 那些曾经和他们站在一起的共和党人,在经过不久前证券法的惨败后,此刻已经没有心气再战,大多沉默着。 辩论进行了不到两个小时。 最终便以压倒性的票数通过。 当天下午,罗斯福在椭圆办公室签下了任命书。 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为这场持续数天的争夺画上了句号。 约瑟夫站在办公桌前,接过那份任命书,他的手指微微发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华尔街的肯尼迪,他是美利坚合众国证券交易委员会主席。 走出白宫时,等在门口的记者们蜂拥而上。 “肯尼迪先生,您对反对者有什么想说的?” “您打算如何开展工作?” “您会不会对华尔街手下留情?” 约瑟夫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那些镜头。 他的脸上,挂着一种杀气腾腾的表情:“从现在开始,我的工作,是让那些操纵市场的人付出代价,不管他是谁!” 两天后。 华盛顿,宾夕法尼亚大道。 一栋不起眼的六层建筑门口,挂上了一块崭新的牌子:美利坚证券交易委员会(SEC)。 SEC正式成立。 总部选址在这里,是有讲究的。 离白宫不远不近,离财政部一街之隔,离国会山也只需步行十分钟。 既方便协调,又保持了微妙的独立性。 约瑟夫·肯尼迪站在自己那间宽敞的办公室里,望着窗外华盛顿的街景,心情好得想唱歌。 但他没有唱。 他只是拿起电话,拨通了几个号码。 然后,一场风暴开始了。 调查员们倾巢而出。 传票像雪片一样飞向华尔街。 那些股票公司,那些投资银行,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财团……个接一个地收到了SEC的‘问候’。 “我们需要你们过去五年的交易记录。” “请提供所有与客户往来的内部文件。” “下周一,请派代表来华盛顿接受问询。” 很快,一些次级财团和股票公司被查出了问题。 有的是账目不清,有的是信息披露不全,有的是交易记录对不上。 约瑟夫二话不说,直接拎出来杀鸡儆猴。 罚款、整改、暂停业务。 一套组合拳下去,华尔街一片哀嚎。 而摩根、大通这些顶级财团,虽然早在委员会成立之前就以最快的速度把那些见不得光的马脚收起来了,但架不住约瑟夫尊重费兰的指示,不停的在没事找事。 “你们这个季度的财报,怎么和上一季度的数据对不上?” “这条交易记录的时间,为什么会和另外一条重合?” “你们公司的高管,为什么频繁地在交易日之前出现在同一个高尔夫俱乐部?” 摩根的人被问得焦头烂额。 洛克菲勒的人被折腾得欲哭无泪。 他们的法律部门扬言要发律师函,要起诉SEC,要让那个爱尔兰暴发户知道什么叫‘法治’。 约瑟夫在接受采访时,一脸无辜的摊开手:“起诉我?行啊。” “我们完全是按照刚刚出台的《朗尼克七人证券法》的法律条文在办事,你们觉得有问题?” “那就去告吧。” “去跟我的《朗尼克七人证券法》说去吧。” 摩根的法律部门研究了整整三天。 他们把《朗尼克七人证券法》从头到尾翻了三遍,逐条逐句地分析,试图找到SEC违规的证据。 然后他们发现—— SEC虽然把华尔街搞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但每一步,都踩在了证券法的法律条文边缘。 合规,但不合理。 合法,但很恶心。 让你想骂都骂不出来,想告都没法告。 最后,他们只能得出一个无奈的结论:法律无法保护他们。 摩根气得摔了杯子。 洛克菲勒在电话里破口大骂。 大通那边,据说有高管当场心脏病发作。 但很快,华尔街改变了策略。 既然法律上拿SEC没办法,那就换一种方式。 舆论。 《华尔街日报》头版:“SEC的疯狂调查:是监管还是骚扰?” 另一家由财团控制的报纸,刊登了一篇长篇报道,标题是:“约瑟夫·肯尼迪:从华尔街之狼到监管疯狗。” 文章详细回顾了约瑟夫的投机生涯,暗示他‘背叛’华尔街是为了个人野心,而不是为了什么‘公共利益’。 还有报纸直接质问:“委员会到底在查什么?是为了保护投资者,还是为了搞垮华尔街?” 约瑟夫看到这些报道时,正在办公室里喝咖啡。 他放下报纸,笑了笑。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了费兰的电话:“费兰先生,您看今天的报纸了吗?” 费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看了,骂得挺凶。” 约瑟夫笑了:“随便他们骂吧,等他们骂累了,我们再继续查。” 电话那头,费兰也笑了。 他们都知道,舆论这种东西,只有在你有弱点的时候才有用。 而他们,至少目前没有弱点。 因为他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法律撑腰。 而那个法律,是朗尼克七人证券法。 是国会通过的,总统签署的,全国都知道的。 华尔街想用舆论来对抗法律? 那是不可能的。 当天晚上,华尔街几家主要报社的编辑部里,灯火通明。 记者们正在加班加点,绞尽脑汁地编造明天的头条。 有的在写'SEC疯狗式调查背后的政治阴谋’,有的在写‘约瑟夫·肯尼迪对华尔街背叛史’。 还有的在策划一组系列报道,题目都想好了——华盛顿的监管铁幕。 编辑们来回踱步,催稿声此起彼伏。 突然,桌上的电话铃声同时响起。 一个接一个。 所有编辑部的电话,在同一时间响了起来。 接线员拿起听筒,听了几句,脸色骤变。 然后,整个编辑部都安静了。 “什么?白宫?” “炉边谈话?” “明天晚上七点?” 电话挂断后,主编们面面相觑。 白宫传过来的消息很简单:明天晚上七点,总统将举行第二次炉边谈话,就紧急银行法、朗尼克七人证券法等法案出台后的效果等事情,向全国人民做一个简单的陈述。 上架感言 本书将于凌晨0点上架。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追读、月票支持。 其实关于这个故事的构思,是从去年在某音上得到的灵感。 从上学时期就知道罗斯福了,当时课本上只介绍他是二战同盟国的三巨头,带领美国打赢了二战,奠定了美国后来超级大国的霸主地位。 可从去年开始,罗斯福突然在某音上爆火。 刷到视频我才详细了解到,原来,所谓的二战三巨头,只是罗斯福人生中其中一个标签而已。 当得知他斗资本、把资本家们的打得嗷嗷直叫,推出各种法案,洛克菲勒挣个一个亿,最后交完税只剩下了100万这些资料涌入我眼帘时,我简直是惊呆了。 这让我重新定义了罗斯福这个人(不知道有没人跟我一样的,对罗斯福的印象只有二战三巨头这个标签) 然后我又仔细查了一番关于那段时期的资料。 觉得里面很多故事可以写,所以这本书就这么成型了。 不过在此之前,其实我一直在担心,这种题材到底能不能写、又到底能不能写下去,万一写着写着被嘎了,那就真的是白费一番心血了,所以我犹豫了好久也不敢下笔。 直到我看到了另一本,(缔造美利坚:我的竞选经理是罗斯福),这本成绩非常不错,有了这本顶在前面,这才给了我信心,我才敢正式动笔。 当稿子写好了,我其实对这个题材还是蛮有信心的,投了几个编辑,甚至带上了精品的历史成绩,但不知道是不是题材原因还是什么,反正就是被拒了。 直到极光大大,发来了可签的信息,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而从入库开始,这本书就一直很顺风顺水,算是比较吸量的了,PK一路晋级,基本上是所有能上的推荐都上了。 感谢极光大大能签下这本书,并且一路支持,让小弟享受到了一条龙推荐上架的感觉(开书请认准极光大大),非常好的一个编辑。 …… 上架后发完全部存稿,一共是1.8万字,然后白天起来我再码一点,能码多少就码多少。 接下来没有意外的话就是每天8000左右的更新。 有能力的兄弟们,请花点小钱订阅支持一下,你们的支持就是小弟创作的最大动力,小弟拜谢了!!! 第88章:第二次炉边谈话 见林天猛然爆发连魔神侍卫都一刀重伤,上官屠疑神疑鬼起来,暗暗怀疑林天的身份。 林天苦笑,身上开始光芒闪烁,有七彩光芒从浑身上下的毛孔渗出,凝聚成一副气势逼人的金刚战甲。 说罢翻身上马,额。。上虎。绝尘而去。弄得林影吃了一地灰尘。 可事与愿违,付炎依然精疲力竭,又遭受着“非人”的打击,手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两只手都在颤抖,颤抖着,十指总是合不到一块去。 “我们兄弟跟了他们差不多一个多时辰,他们应该是朝着圣光帝国的方向去的,要进入圣光帝国,一定会经过雪碧镇的,在雪碧镇他们一定会停下来修整补给的。”那大汉做事看起来很是谨慎,疏忽大意可是冒险者的大忌。 待得林影进屋之后,林中林凭空而现。林影微微一笑,对着林中林欠身行礼。 这天晚上,南宫长云就和北上辰两人在大殿里,映着道法灯光彻夜长谈,把自己短暂的人生感悟,向北上辰说了出来,使北上辰受益匪浅。 看着下面那些不安分的学生,赫伯特皱了皱眉头,真是一届不如一届,象这样的心浮气躁,如何能成大器。 她的皮肤和刘零一样洁白无瑕,五官精致可爱,整一个活生生的洋娃娃,但奇异的是她有着一头顺滑的银色长发和一双神秘又高贵的紫色眼睛。 他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因为他知道河马的脾气,也知道只要是被河马惦记上的人,从来就没有一个有什么好下场,河马做事出格,下手也不分轻重,很容易出事情,所以他要把话说明,万一出了什么事情他也好撇清关系。 一旁的周晓怜默默地看着两人的恩爱,脸上有笑容,只是那犹如葡萄一般的黑眸内却有一丝失落和羡慕。 我看见叶蓉的这番表现,是更加感觉到了不对劲,看着叶蓉离开的背影,我发现此时的叶蓉好像连走路都有些困难。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我一点都不生气,我几乎都不知道该怎么去跟他发火。 完全是一个高级写字楼,整整一层都是他的地方,我发现高安磊并不是一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起码他有自己的事业在做。 丫的,今天上课的时候都是十万个为什么呢,现在却一句话都不说了。 大鹏要追上去被我拦住,“大鹏不要追了。”大鹏迷惑的看着搜。 我是猜测的说道,因为看叶蓉的样子差不多应该就25岁左右的年纪。 好吧!向罡天只是不想被人欺负,但更不想欺负一个大男孩,而且让他哭。所以,很是大方地接住储物戒,转身朝前走去。 汤元想了想觉得有理,这个机器人若能做出来,绝对是全球最先进的,没有之一。 212L:也劝劝上面那些颜狗,别看到一个好看的妹子就上去舔,你想做舔狗,也得看人家稀不稀罕,你有钱吗?够帅吗?你什么都没有,做舔狗都不够资格。 “京中青楼何止这一家?孟棠,知你心善,可这种事是管不过来的。”褚奕语气放柔了些。 厂长他们很是不服,但也没在反驳,只等第一场比赛结束再去给庄天上嘴脸。 韩服的排外,加上峡谷之巅的创立,让那些无处可走的职业选手和有实力的路人王终于有了归宿。 他的目光掠过朱云雀的时候,她的脸上明显出现了不自在的表情。 当然,那些佛经跟道经就算了,他们听不懂,也不想听,要信还得信长生天。 回应他的是细微的打呼声,一看就知道这是个酒醉后会安静睡觉的乖孩子。 白信竹哈哈大笑?,看来他妹妹把他这个妹婿调理的,还是非常到位的。 今年的常规任务,依然是发国债,修运河, 之前早就打了样?,有了规程, 今年的任务会进行?得?更简单。 哈瑟夫所说话,没有长辈对晚辈的满意和期许,而是像陌生人一般,因为罗温为摩根家族的付出而充满了感激。 而且就算是秦皇最后输了,各方势力也会因为锦瑟的身份,放锦瑟一马。 要是光公司的事这样也就算了,可陆先生连家里的事也是这样,没事他就约这个朋友喝茶,约那个朋友看画,待在家里的时间不多。 如果这还不够的话,再看万谨芝那从头到脚无时不在散发的千娇万媚之姿态就没有看不明白的了。 本来正等着她有所行动的司空爵,只感觉一股闷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非常难受。 第89章:华尔街巨震 罗斯福看着他,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赫斯特,我的朋友,最近别来无恙?” 赫斯特微微欠身:“总统先生,正如您现在看到的,我很好。” 罗斯福点了点头:“赫斯特,我必须感谢你最近为国家做出的贡献。” 赫斯特连忙摆手:“这是应该的,和总统先生您比起来,我这不算什么。” “……” 临出‘门’,乌雅回过头瞧她一眼,那眼神让她生生打了个寒颤。 阿其汗再次犯境,而且挥军百万,短短一年时间竟然卷土重来,当然让百里傲风心惊。 乌雅默默把镜子递上去,夕言捏在手里细细看了看,足下一点就向前飞掠而去。乌雅紧随其后,两人一路无言。 他们说话时,顾十八娘脸上始终带着笑,在一旁人看来二人是相谈甚欢。 在经过与林夫人的斗争洗礼之后,张蜻蜓可不相信,那位继母会无缘无故作出这样的举动。若是平日里关系和睦,潘云龙也不会在入门之时,那么坚持非让她先进来不可。 来的是三位嫡子。世子顾朔、次子顾朋和老四顾期。顾三郎果然没有来。 七日血刑,今晚火彤身上的血就会被放干,这是唯一一个可以杀死她这个变异血族的方法。 “噗——咳咳”王恪一口水没来得及咽下,呛到了喉咙。惊悚万分的瞅瞅另两位同窗。见薛征和顾茗都是一脸赞同。不由心下踟蹰,难道真是他落伍了? 一直以来,都说机甲地狱是杀人狂,疯子,阴险恶毒的家伙们的聚集地,自己还嗤之以鼻,但是现在看来,这话还真是一点都没有夸大。 林阳立刻断了灵识联系,收起昭武炉进入心神中,便负手而立,向外走去。 “真是了不起。以一个散团的资源居然能培育出来如此强大的近战骑士,就算放在光辉之剑团队里面,也是可以排名前三的人物。”路西菲尔有些赞叹的说道,给予了白鹭无限的肯定。 收起地图,林阳暗自思索一番,想着前前后后还有那些没有考虑周到的地方。 在青龙主城的拍卖行购买了一些一次道具和各类药剂,大把的金币如水留出,回到多多超市拿上了一些高级回血丹。 而且对于现在的纲手而言,与二哈合体的作用,无非是飞行与提高自身查克拉「质量」及控制力,顶多再加一个增强感知能力,除此之外,纲手曾经最为依赖的大幅度增加查克拉量这一点,感觉已经有种可有可无的感觉了。 在郑必坚看来,这种宝物很难遇到,遇到了,就要拿下,最多,又去香江赚一点,只要不得罪那边的术士,赚钱还是容易的。随便出一次手,就能赚上个十把万。 这里顺带一提,就是明星投手。人们对明星投手的要求会高得多,对一般投手能保送打者的情况,对明星投手来说却不行。 可是,这并不是他裹足不前的理由。既然已经下定决心,把高中三年的时光都赌在棒球上了。那么无论如何也没有临阵脱逃的道理。 阳牧青对这个问题不再存疑,便开始思考横在面前的下一个问题。 时间也许会冲淡一切事物,但冲不散的,是记忆深处的相念与相知!就像夏日的阳光,总会在最熟悉的那个地方,与你重逢。 柳欣也感觉到了这个大块头给自己带来的压力,当下也是不敢怠慢,运起全身的力量迎了上去。 第90章:和我作对的人自求多福吧 说着,康铃自马车里钻出来,眼上照着一抹白纱,她眼睛瞎了,最见不得刺目的日光,因此才有此举。 “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好。”温言似是感叹,把宋闵重新搂进怀里。 罗兵转身朝着外边走去,只是刚刚走到门口就伫立了下来,罗卫国的眉头也随着挑了两下。 这样的不断的进行提升之后,现在有了地面之上的众多的武将支持之后,那么新的舰队现在开始不断的进行提升和组建之后,然后现在四海舰队、天王舰队、东胜舰队三支舰队,现在都已经开始进行了筹备组建。 检票员是一名中年男子,当他看到雨梦研第一眼时,就被迷得失了神儿。 然后现在得到了出征了命令之后,然后他们所有人现在就出征了,而出了王城之后,然后王城之外,三百万大军也已经集结待命了,然后三百万的大军,然后分成两路,然后跟着他们前往了两方的前线上去了。 梦她们出现在南京这个城市,正处于大屠杀阶段的南京出现了她们几个衣着鲜艳的人,一下子引起了鬼子的注意。 再到后来,于飞突然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下恢复过来,他眼神逐渐恢复清明,见天边已经是夕阳西下,他想到陈九雪,赶紧打马如飞般直奔炼铁山。 当白手中的长剑距离夏末不足十米的时候,一个蛰伏已久的庞大躯体轻而易举的徒手抓住了剑身。 话说到这份上也没什么可说的,既然撕破脸皮,但也算是不错的解决方法。 慕容晴天和沙达相处也有不短时日,从校园色魔事件的相遇之后算起来也有近半年,但是依然是看不透这个胖子的内心到底在想些什么。 双方撞击在一起,发出暴鸣声。步惊云与聂风各自震退数步。聂风在稳住身形后当即发动风神腿,先步惊云一步,抵挡在了雄霸身前。 说来,虽然这次幻想经历异常凶险,但在危险完全消除之后,叶枫也是受益匪浅。 这马上都到冬月,还没有下雪,我有些怀念那白雪皑皑的风景了,至少在白雪皑皑下所有的污垢将看不见,目及所到之处一片纯白,就如人刚生下来一样,纯白的像一张纸。 “混蛋!”庞杰咬着牙齿怒吼,他什么时候受到过这种委屈和误解,但是他没有办法,为了保护秦子晴,只能如此了。 阴阳,代表一切事物的最基本对立关系。它是自然界的客观规律,是万物运动变化的本源,是人类认识事物的基本法则。 西凉王,也不是什么人想做就能做的,楚家与西凉相辅相成,他也不可能随便就拉一个平头百姓就扔上西凉王的位子,所以终乱在奉的身份,会是什么呢? 箫苏看了一眼南行之,径自从我和他之间跨出房门,似有意的隔断我与南行之的接触一样。 这样想着,寇仲直接陷入一副悲情画面的幻想,甚至是忘了他还在与徐子陵眼神交流着。 这也一个由低到高,由寒酸到贵重的过程,也是比较和谐,容易被大家所接收的。 李凝拿出无锋剑,四处开始敲打了起来。可怜那花草树木何时招惹过他?便成了亡魂了。 自有御医在旁等着救治,救完后直接再丢下去!这可比淹死还难受,因为你死是死不成的,可是呛水的滋味真不好受。 除了瓶子外,她什么也看不见了,脑中自然也不会有什么,空空荡荡的让她感觉自己有点晕。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去想点什么。 大王哥和北城区的易水天相交甚好,而汪羽和易水天是死对头,自然和大王哥的关系很冷淡,现如今有人跳出想要踩着大王哥上位,易水天肯定不会袖手旁观,这戏咋能少了他汪羽呢。 “真是大言不惭,你们铁勒人一向就是我们突厥人的手下败将。这回竟然敢主动犯境,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处罗听闻之后,当即便忍不住反唇相讥道。 朱峰现在是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呆着,看了看李浩,连话都不说,冲跟着自己的几个跟班使了使颜色,意思是说赶紧溜吧。而且转身就要走。 虚空,光影电窜,秦羽竟是双手环胸,只用腿脚功夫在应付方白露的狂轰乱炸。 风白露也不是没见识过苦海境时姜易的战斗力,充其量,也就和道果境修者一战,胜负参半,到了百变境,那就几乎没有胜算了。 两人在楼下的树下打了个照面,唐少岩正要绕过她,径直走进自己那栋公寓,可谁知,杨夏冰似乎想到了什么,伸开双臂,拦在了他的身前。 倦意袭来,顾念卿掩嘴,透过窗户往里看一眼,罗氏与顾念欢正沉浸在即将算计顾念卿的喜悦中。 夜无悔的心情可谓是起起落落,愣是被杨非的话牵着鼻子走,此时听见他说兑现,这不就是等于答应他上战场了!还是激将法有效。 第91章:不就泡咖啡吗,我也行! 天空中明月高悬,万里无云。皎洁的月光照亮了大地,给整座紫龙山朦上了一层美丽的光纱。 公子头顶的那只大金乌已经消失了,似乎它的出现就是朝着公子吐些口水。当然,这些“口水”也是公子此时生不如死的根本原因。 “噌!”宛如一只老鼠,化神老者眨眼窜入了虚空,这个时候,众法宝已经将他刚才立身处的虚空打得微微战栗,似乎这处空间都承受不住如此高强度的攻击。 虽然甘芳甜美,到底也是酒,我酒量本就不好,已感到几分醺醉晕眩了,可阿绮还要跟我赌一场捉迷藏,如果我被她找到,明日就罚我给她做早餐,我自然是个只拿得动刀剑却拿不起锅铲的人,如何做得出早餐。 在我动手的那一刻,对方的话并未说完,就有如同北斗七星的七道魔法光柱,由天上瞬间陨落轰击到我的胸口。 带着这些疑问,他才死死的控制住了自己,可是他却没有发现,由于自己心中的动荡,竟一时忘记控制自己的法力,此时在他的身体之中,正有一缕缕淡淡的绿色气体溢出来,慢慢地向里面扩散进去。 “这个不怕,他能够自动驾驶,我现在要跟你们讲一些道理,请你们安心的听着。”史可严肃的说道。 轰隆——,王辰一看荡哥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撒谎,不容他说完,又是一招“雷霆震怒”打了出去,立即有一道闪电对着荡哥霹雳而下。 “敖前辈,都怪我,若不是因为我,天剑宗也不至于落到这等地步。”亭宇中,天剑宗的众长老们与敖广坐在石凳上,丹夜自责的说道。 市丸银受不了神尾观铃一路上喋喋不休的,而且,出于另一方面的考虑,他倒觉得抓鱼也是个不错的决定。 真没想到,天决竟然可以用不同属性的人凑到一起发出,那五彩斑斓的能量网一直是这几人的攻击利器,其他几人一触碰到能量网就会重伤,之前段残和他的朋友也是败在这能量网中。 凌羽也是眉头一挑,把手中的背包丢在地上,他手脚利索,“哗”的一声扯背包开拉链,从里面取出的东西让胡乐有些失神。 话音落后,他的眼中立刻带着几丝冷意,看了她半晌。她脾气一上来,也不计较后果,什么话都敢说。 楚涛不再多作吩咐,振作的谢君和必然知道当自己直面木叶需要做些什么。万一,木叶的剑指向的是楚家后院,也没什么可惧怕的。 赵敢眼中一丝精光闪过,示意周蕾蕾拿枪走近,然后自己松开手退到一旁。 他第一次见到夏海桐的时候,不是签约那天,而是四年前的那个夜晚,那个下着鹅毛大雪的冬夜。 此时的宋端午已经不是刚进号子里时,那个让洗澡就洗澡,让喝‘水上漂’就喝‘水上漂’的人物了,那个犊子现在是让邢少卿抬头仰望的主儿,而后者在一边思考着什么时候能立把大功,也让自己扬眉吐气的同时。 奇术天经的神奇之处,不只是在于那奇特的修炼之法,还在于,当郭临修炼它之后,身上有使不完的力气。一天爆发十次,不在话下。 照临不忍再听。自打相见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这家伙对人对己都是一样霸道。他已习惯安排一切,包括别人的命运。至于自己的命运,迟早是为剑而生,为剑而死。 她和琴而唱:昏雁鸣兮悲切,西风劲兮呜咽,俏佳人兮白发,古壮士兮归耶? “是那个国家有这么大的胆子,在这和平年代做这种有可能挑起战争的事情,难道他们都是疯子吗?”陈战焦急的问道。 只留下城墙前方的虚空中,张、罗二位天境强者一脸难看地漂浮在哪里。 怀念往往总是短暂而甜蜜的,王红收回了思绪,面无表情的上前弯腰给父王作了个揖,说道:“一切安好!弟弟不日就会舒醒!”说完后,抬头看了父亲一眼。 是的,阿瑞斯的体内都没有半点人类的感觉。所有的脏器上都被一个厚厚的粘膜给包裹了起来,在那些脏器之间,有一条条粗壮的,宛若大动脉一般的血管正在不断的涌动,似乎正在运输什么重要的东西。 “让南越尘来取,那便来取吧。”漫不经心的字意响起,九音伸出白皙的指尖将碎发撩于肩后,然后身形微闪,便消失在了原地,回到了自己所在的院内。 一缕朝霞正好与杨薇的光芒相撞,如果有人在的话,也看不出什么奇特的地方。阳光和白光交织相撞,使得杨薇此刻看起来更加神圣,带着些许圣洁气质。 就在这个时候,陈战忽然感受到了自己的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心里顿时一惊,难道自己被发现了?陈战迅速的转过了头,攥紧了拳头,准备攻击。 刁浪学着刚才李护士的手法,轻轻拉开门,夏初然跟在后面也一并探头。 杜九悄悄睁开眼睛,往江上瞅了一眼,好家伙,这江面上哪还有半点盐船的影子! 杜九身子下意识的紧绷着,即使躺在船上,背靠船底,杜九依然觉得很没安全感。 等哪一天你们走出这座大山之后,自然会明白最后的两个境界是什么。 山顶周围,有一些游客们正在拍照,并且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声,却都对他毫无影响。 第92章:各怀鬼胎的银行家们 法兰克福特沉思片刻,点了点头:“明白,我会设计一个阶梯费率,大银行多交,小银行少交,那些最危险的,交最多。” 费兰嘴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这就是他请法兰克福特来的原因。 不是因为他懂法律,是因为他更懂平衡。 费兰转向兰迪斯:“兰迪斯教授,你负责商业银行与投资银行分离条款,这是整 丧尸死体犹如被大炮轰击中似的,倒飞出去,硬生生的在尸潮中开辟出一条大道,世界顿时停滞了。 然而就在这时飞羽被窝中的可怖号却突然不安分的动了起来,撑着飞羽不敢反抗的这段时间,伸手脱起来飞羽身上的睡衣。 就这样战舰上的两人安静的坐在甲板上,各自端着已经被风吹凉的茶水,思考着自己的人生。 “郝叔说建议手术,因为已经癌变,现在就等我爸妈他们过来做决定了!”李倩说道。 飞羽话说到一半突然感觉到有人从自己的身后拽了拽自己的衣服,飞羽回头却只见夢萝一边向自己挤眼色一边摇头,似乎是让飞羽不要再说下去的意思。 “呵呵……堂堂教皇,居然也要靠这种龌蹉招数保命!”张诚冷笑一声,但也不敢继续前进,转而朝那些幸存的教廷人员走去。 茶过一巡,杨兴国将事情简单的介绍了一下,然后就继续专心泡起茶来,让他们开始讨论。 而在维修栖姬话音落下之后,港湾栖姬的身影也出现在了几艘舰娘的面前,当看到和维修栖姬站在一起的射水鱼和空想号时,眼中顿时露出了些许吃惊的表情,随即皱着眉头问道。 澎湃的真气在张诚的推动之下,瞬间开始加速,离阵而去,化为一股强大的罡风,撞向百鬼噬心阵。 李客州自己也不好受,他这一下可没处泄力去,就算是辰己顶在前面当肉垫,但他冲撞的势头何其猛恶,在将辰己撞的几乎昏死过去的时候,自己也是脑子里七荤八素的耳鸣个不停。 大清早,驸马督尉便换了身便服行色匆匆出了长安殿门,一上午水米未进,赶着处理南边事物。 朱宽对于这方面的操作越发熟练了,一开始也许我还有些不放心,但随着公司的成立,朱宽从刚刚开始的生疏,到现在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我也放心把一切都交给他了。 “我们明天就把那些人都聚集起来,让他们自己做决定吧,不过首先,我还得把这村上剩下的村民处理掉。”安然想了想回答道。 秾华从衣袖中抽出冥吼照着她脖颈就是一刀,随着那股红焰喷涌,入空成花,由人变魔。 经过昨天徐元的介绍,三郎他们自是知道这金色令牌意味着什么。 说到孩子,梁豆蔻这才止住了眼泪。大姐看了看梁豆蔻,不经意问:“孩子他爸呢,给他打个电话呗,出这么大个事儿,他人呢?!”大姐语气凶巴巴的,显然已经对孩子爸爸有了些怨气。 叶芊一点儿都不想吃,不过萧言风给她剔好的,可不能辜负。她夹起来放到嘴里,刚咬了一口,脸色大变,身子一扭,“哇”的一声吐到了一旁。 如果这些弟子知道夏初雪不久前连修为都没有,是不是会疯狂起来? 玉羊将要推门而入时,从屋子里传出一片和谐的笑声,看来这算是为了这场冬日的奢靡宴会增添了些许愉悦!玉羊领着她进了屋子,席间有同昌,更有,安化昌宁等人也同在。 第93章:艾米莉的失落 在地上缓和了好一会儿,顾非烟这才缓和了过来,扶着柱子起身,然后缓慢的往外走去。 他也有其他妹妹,可是要么刁蛮任性,要么高冷不理人,他一直想要一个会撒娇的妹妹,最好是那种可爱的。 “咚当!”推车向垃圾一样被丢出来,各种菜品、食物、水源散落一地,人们的锁链自动解开,有秩序地将物资重新放回推车,交给了门外的人。 唐若许一直强调的所谓到了东烬就能知晓原因了,应当是到了东烬皇宫才知道原因,只是无法预料待会儿又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情。 杨瑾瑜的腿伤已经好多了,不过还是不方便下床,一个儒雅的中年男子坐在床边正在削苹果。 “他们在你眼皮子底下公然谈论科考作弊的事,我想王大人不会不知道吧。”昭云悠悠地开口。 随后在庄主的带领下,顾惜芫参观了天毓山庄,让她惊讶的是,这里不仅大的难以想象,甚至还有不少江湖人士在这里居住,甚至连格局也是非常奇怪,完全就不像是普通的山庄。 看到明玄泽,顾非烟并没有太过于高兴的神情,反而觉得心里很平淡,无悲无喜,就是形容他此时此刻的心情。 “三火,不得了了,这脑袋里装的都是才气,大写的服气。”傅琛说道。 土御门元春连刚刚伸了一个懒腰,就看见气冲冲要出门的土御门舞夏,连忙跑上去拉着自己妹妹的手,土御门元春自然知道自己妹妹要干什么去,可是就是这样,他才不能让她单独去。 可是事情并没有就这么结束,令张野最想不到的人,竟然表现的有些异常。 左慈见于吉没有建功,手中突然多了几枚丹药,就这么直接甩向大茧,而这一次大茧没有发出凄厉的叫声,只是一个黑色的冲击波从大茧之中逾越而出,正好撞在那几粒丹药上。 内部装修和外观一样,完全没有考虑到租客居住的舒适感,但这次任务一完成就要离开,所以只需忍耐到任务完成即可,缇娜一边自我安慰一边脱下拖鞋。 张扬眼中猛地爆起炽烈的火花,前脚上前一步,后脚骤然跟进半步,藏于胸腹的右拳如同崩箭穿心,像是裹挟着所有的力量,如流星般带着他整个身体,山崩地裂地轰出。 “哼,知道就好!不乖乖被揍,还敢叫得那么大声。害我们差点被保安抓起来,太过份了!”苏以晴扣好安全带,转过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陈枫并没有准备演讲稿什么的,都是随心发挥,略微有些唠叨的说了一些话之后,他开始进入主题。 听到这话,众人纷纷露出失望之意。悠悠的本事众人是知道的,眼下他都没办法,看来着姑射山真的只能绕道了。 正想着这件事,就听到了吕布那骂骂咧咧的声音传了过来,看来吕布是真的在这里了。 当然如果有人自己作死那就不要说他残忍了,圣光还真的遇到了一些作死的人,并且也成功的在他们身上做了试验,发现好像还真的无法救。 这摆平了是想要让对方下不来台,不过这也活该,谁让他们方才那么嚣张呢? 注意到了士兵们的重组已经基本完成,身上的光芒护罩也在飞速内敛,人们都是全神贯注,一声大吼,全力出手。 叶天很不爽的拿起刚脱掉的‘裤’子,准备穿上了,夏妍却拦住了他。 没有参与进攻的天道,手中忍术完成「地爆天星」出现:被天道双手凝聚出的查克拉黑色球体,自动漂浮至空中,无与伦比的吸力开始出现。 “吼!”黑球随着吼声碎裂,一个赤裸的男子漂浮在空中,一对漆黑的羽翼生长在男子身后。 “王大人,如何?”张镇孙面如止水吐字清晰,哪像一个刚刚酒醉刚醒的人。 他是吵赢了然后去布置作战任务?还是吵输了让士兵直接撂杆子走人? 俄罗斯的防线,是标准的继承了苏联军事理论,以每一个高地为火力点,点与点之间用战壕进行连接,战壕前有反坦克壕沟及反步兵地雷。 李雷也懒得再跟对方废话了,他微微用力,子弹飞射出去,而后击中了对方的脑袋。 强大的压迫,令白长老等人呼吸都是一滞,身躯之上仿佛压着一座无形大山,令他们行动都变的迟缓起来。 他一拳轰在赤血金旁边的石壁之上,石壁炸开,脱落,露出一片赤红之色。 短尾蛇毒发比较慢,前世程大强被毒蛇咬伤后,一直到第二天才毒发身亡。 他幸亏有个习惯,会随身携带一两瓶丹药,否则的话,他现在连疗伤的丹药都没有。 许辰等人一路走走停停,几乎逢店必进,倒是开了眼界,当然,也是先后出手,买下了不少的好东西。 夏初愣愣地看着陈楚淮,回想起杨可欣一谈起自己男朋友时,就一脸甜蜜的样子。 第94章:都不想努力了是吧? 费兰看着她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放下笔伸出手,准备接过那杯咖啡。 艾米莉表情麻木,只剩下本能将杯子递过去。 费兰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脸上露出了笑容:“还是你的咖啡最好喝。” 艾米莉总算有了喜色。 她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安慰,但她愿意相信是真的。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 一开始,林允儿感觉自己挽着李准奕的手就像着火了一般,被周围炙热的视线包围着,浑身上下都感觉不舒服。虽然这是在录制节目,但林允儿总是在现实和节目之穿梭,心情也是忽上忽下的。 其实在办公室之外时,金泰妍联系的人正是林夕远。之后林夕远联系了徐景延想对策,没有想到意外知道了,李秀满就在徐景延家做客。李秀满这次归来韩国完全是秘密行动,还真是把林夕远吓了一跳。 原本,周枫也不过是想,这瀚海潮汐诀也是炼体之法,这拓灵丹也是开拓经脉的丹药,两者如果能够相互结合的话,必定能够获得更加显著的效果,可哪里知道会出现现在这样,居然打散了所有的经脉,重新组合。 想到这我不由得抽了抽鼻子,特么的,这不是因为老子还不够强力么?要是这家伙砍我一下才两滴血,我犯得着这么累死累活的杀么? “就是这。”拳虎指着面前的一座青砖大院,里面有个双层楼房。虽然造型很古朴,但是雕梁画栋,感觉相当气派,而且占地也挺广,放在十几年前肯定是大户人家。 祖航看看我,再看看岑梅,然后压低着声音跟我说道:“听金子的话。”说完,他一步步缓缓走向了岑梅。 “除了苏婉。”我阴笑着说:“你还祸害过哪个姑娘?”叶展长得这么帅,我就不信他花边新闻还少得了,这次非得挖掘出什么秘密来不可。 本來我准备等到萧帮吞了天行道之后才走,但是我怕陈鸿生知道什么?彻底逃脱的视线。 当然,我不是反对引用古人的东西,只要引用得恰到好处也是经典。 过了一会儿,她发现林雪茹竟然在地上一动不动,顿时有些急了,她虽然刁蛮嘴毒也自私,但是还没心狠到六亲不认的地步。 豪华服装和场景的‘花’费非常高。再有拍摄地点辗转各大洲,也是高成本的原因。这部内容没有商业气息,而投资符合商业化的电影,很特殊。片方的安排也突出了这一点,五月份一直忙于宣传。 “你我之间还用说谢么,我这次酿的酒与上次相比,如何?”雨歇又扔了一罐酒过来。 “那便去吧,别怕,有我。”祈玉寒低低的说,语气中说不出的严肃和认真,栖蝶抬起头看到祈玉寒的俊朗的侧脸,心里莫名的感到踏实,就好像那次在悬崖上他救了自己一样。 他现在是非常想去找苍帝去报仇,但是他的实力现在是根本不够的。 两人已经属于老店新开张,你清楚我的长短,我知道你的深浅。 “好!”随着话音落地,冷刹右手一挥,一道犹如闪电般的蓝芒便冲着奕凡而去,奕凡一个闪身避开,双手一并,接着一指,一道白光便袭向冷刹。 午膳甚为丰富,看得来高嬷嬷是花了心思准备的,一碟粉蒸牛肉,一盘珍珠虾仁,一份四喜丸子,还有一大盅鸡汤炖笋尖。 第95章:心灵导师 杰克·摩根看着这一切,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但也仅仅只是松了一口气。 当天上午,华尔街的气氛有些诡异。 约瑟夫·肯尼迪亲自率领着一群调查员,出现在纽约金融区的街头。 不是指挥手下过来,是亲自过来。 他穿着一套耀眼的白西装,深红色领带,皮鞋锃亮。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下 “大人,火灵族感激您的恩情,您请下令把!”火图族长点头道。 爬上窗台,双脚用力一蹬,冰凉的空气刮擦着脸上的皮肤,整个世界都变得轻盈起来。 “不大清楚,如果不是兽族军团,那就应该是我们自己人。”卫成说道。 而沙漠/之鹰巨大的后坐力根本不是解轩这种从未受过军事训练的平民百姓能够驾驭的,抠动扳机之后,这把枪就径直从解轩的手中远远的飞了出去。 “三星龙通,不错不错,哈哈…”如果说之前的笑容是出自和慈心性,那么现在严上这笑则是发自真心的喜悦。 那光头的头顶,赫然有着三道刀痕。乍一看,触目惊心,为他那凶狠而残暴的面色,又增添了几分霸道和阴狠。 陈慕凡一咬牙,握紧了手中的软剑,说道:“混蛋,你看我完事了不找你算账!”然后朝着那只之前给他造成莫大伤害的烛九阴分身再一次冲了过去。 蹋顿瞬间就明白过来,袁绍想让自己和公孙瓒两败俱伤之后捡便宜。蹋顿大怒,破口大骂一声:“袁绍,老子入你娘!”汉人真不可信,蹋顿心想,若逃得此难,终生不再相信汉人一个字。 许褚吃了口酒,笑道:“扬州人杰地灵,毓秀之地,自然是极好的。”扬州与他老家谯县离扬州又不是很远。这里的山水像极了老家,他心中自然喜欢,而且主人家如此问了,他也不傻,难道说不好来惹人厌? 说罢,他重新俯下身去用各种工具敲打这具庞然大物,大约五分钟之后,凹凸曼舒了一口气,神情凝重地按下了启动开关。 能破碎通天教主的念头何其强大,可若是自己击败了这个男人那自己也将载入史册。 接着,我发出一声惨叫,我明显的感觉到我左臂的骨头已经错位了。 “哼”莫云对苏怀的话却是嗤之以鼻“蚀心丸在化生岛丢失,莫要以为编个子虚乌有的人就可搪塞过去,你莫非要我们所有人将衣服脱光,一个一个的查吗”。 “两天?!”这一刻林庸才感觉到自己身体浑身松垮,饥肠辘辘,但精神却已完全恢复。 而在武默和道尊相继离开后半个时辰作用,数十道人影同时出现在了这块区域中,为首的正是钦天监监正林弘以及地级监察使林棕。 我知道他们跟你都是朋友,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赵静雯有些为难的摇了下头,因为她也实在是想不出该怎么安排他们。 “没事!我不在意这个!我就算下去了也能在下面混个公务员当当!没事的!倒是您老人家要给我上上心找找工作!”我笑嘻嘻的说。 叹了一口气说道:“今天我对你们进行了一下简单的锤炼,也对你们有了一些底了,同时我也告诉你们有的话不能随便乱说。”这时拉菲一脸的阴险。 简单的打量之后,南风纵身跳过院墙,拉开了院门的门栓,转而走向其中一个年轻尼姑,此人死在了东厢外的台阶上,伤口在脖颈处,血流了一地。 第96章:那您能开发我吗? 雁北护着蓬莱,温琼立刻祭出飞针法宝,无数飞针瞬间穿过那怪物的身体,直接带着那怪物钉在了墙上,那怪物被钉在了墙上,一张嘴巴却不停的狂咬,好似疯了一般。 即使渲染上了一阵鬼音,这声音也是如此熟悉,风杨和奥里昂同时一震,回想不断,到底是谁? 这些军户,一个个都是垂头丧气,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赏赐当然闹不到,事情没成,徐家叔侄那边恐怕也不会给。 “难道是辛宴?”凌澜本能地想,如果说辛建诚要给什么人顶罪的话,难道是他的亲生儿子?因为他们已经做过亲子鉴定,辛建诚知道辛宴是自己的亲生儿子,所以现在良心发现,想为儿子做点事? 不过二十万人的生命而已,火灵子到真不怎么在乎,只是,如果再来一场大屠杀的话,罪过可就大了,何年何月方能洗清罪过,登上仙界? 而我现在也着急,因为那猫的半个身子吊在牛屁股后头,这牛也故意护着它,把屁股对着没人的地方,而且我拿着墨盒往哪边跑,牛头就对准哪边,好些它知道这墨盒对猫妖有克制作用一样。 叶飞四下兜了一圈,觉得该注意的地方都已经提醒过众人了,时间尚早,他便让其他人开始自由活动,他自己则是接了两个任务找了一个强盗团营地开始练级。 等她吐得差不多的时候,接着灯光,就可以很清楚的看见,在她呕吐出来的那一堆脏物里,有个东西在不停的扭动。 这样的事情莫过于飞来横祸,花木心里很担心,倒是花梨淡定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未必能够从林宝淑身上讨得了什么便宜去,与其是这样的话,倒不如能够跟林宝淑保持一个良好的关系。 “那,这灵山深处,是否有其他人类居住?”晋凌极力想探寻那名名为叶枭的诡异少年的来历。 “其实我也不是很期待,能够和父母在一起,能够有黛西陪着就好。”莫璃看着陆漫漫。 敢如侮辱他们的王,青鸾怒不可遏,当即就要招呼出青雷轰击他。 “好精细的地图。”周奕暗中一惊,自己在仙乡里这么多年,貌似看过的仙乡所藏的灵山地图,精确度也比这差远了。 而他的心急和愤怒更将两人本就已经处于僵化期的关系彻底僵死。 原来宗内大夫断定的要在床养伤一月至少,现在只用了十日左右,基本恢复。 天星丝毫不做任何犹豫,立刻将这件内衫换在身上,其舒适程度暂不言表,单说内衫功效竟能隐隐调动灵力加速自动运行,就这一条,便已经可以令无数人羡慕不已了。 感受到这股气息,在场所有人,除了莫琼颜凤舞这两个不知情的人外,其他人都脸色大变。 而第二种就是自杀,以自杀的方式结束最后一世,让十世咒彻底消失,然后用麒麟丹复活,但是最多只有一半的几率能复活成功。 他害怕自己一旦做出错误的决定会影响到整个村子,可是如果不做出决定只怕事情也不会就此结束,自己到底该怎么去做呢?是按照自己的计划去做,还是顺从村民? “凡驭!你居然让我消耗了一次如此珍贵的位移的能力!你死定了!”不周免说到了这里,他的身后一道道的魔气在这个时候构造成了一条条的锁链,直接拴住了凡驭的身躯。 血饮的身影突然的出现在了他的面前,随之一起的出现了还有龙意道,天启鹤等人。 不过,虽然周大海被拦下,但剩下的那人又空了出来,向着李逸冲了过去。 风清河可是本源大陆最顶尖的炼器大师,随便给点防御武器,要渡过这天劫应该是件相对轻松的事情。 五行玄金剑上金色光芒暴涨开来,三尺长剑陡然化作了一柄长达三十丈巨剑,横切朱厌一对车轮般的巨目。 在笛声转至最低沉处时。冰绝剑忽地一亮。继而一声愤怒的咆哮自剑中传了出來。长啸问天。似有着极大的悲切与不甘。 如意记忆翻涌,她记得苏母曾经告诉过她,她也是在三年前落到了一处悬崖的崖底,。 他们没想到,一场即将到来的战火,就这么被顾清铭和云瑶消弭于无形,这等于是拯救了万千将士的性命。 这领悟到的力量法则绝对会让他们发狂,如果他们能够将其据为己有并且领悟到,就能令他们的实力更进一步,甚至笑傲苍穹。 他们可是已经给柳飞作嫁衣裳好几次了,如果还要给方家做,那他们成什么了? 在扶苏的示意下,几个丫鬟端着盘子出来了,三人已经闻到香味,摆放在桌子上,很精美的食物。 可是他就是觉得陈达在里面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所以才会让苏清月河,方逸凡他们二人在外面等着。 估计也是那时候,师父已经被血手观音盯上,自顾不暇,所以才没来得及救我。 经过一番交谈,无名终于知道了这里为何会变成现在的这副模样。 不一会儿,他抱着一个同款登山包跑过来,丢到地上,自己也蹲下,将里面的东西一一拿出来。 坐在出租车上,看着街道两旁走过的人们,心里还是会有一种很感慨的感觉。 无名轻呸了一声,骂了句“妈的,白眼狼。”手诀掐动,向蜂尾遥遥一点。 第97章:再见海伦(3K) 休·约翰逊靠在墙上,双手抱胸,脸上写满了:我惹不起我躲得起。 就连威廉也缩在角落里。 作为财政部长,他本该是这里最有话语权的人,但在格拉斯面前,他也只能‘敢怒不敢言’。 其他人更是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你们看看这写的是什么!商业银行的定义,这么宽泛,是怕他们找不 “他冷冰的车从来不锁,谁敢头他冷冰的车?找死?”大老张有点训斥的味道了。 高君自然是对答如流,之前早就演练过了,真正的风浪始终还是在饭桌上。 想了想,莫烟雨打开电脑,在网络上查了下这家‘老李磨具厂’的公司,也没查到任何相关资料。 陪了一会儿,胡立民就出来转悠了,估算了一下时间,二人约好了下午3点在向东拉面那里见面,有什么情况到那个时候再说。 第三辆车上下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挺着大肚腩的皮肤很白的男人。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都宁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害怕惊醒着寂静的一刻。 千叶扶住顾芸芸的手臂,意图阻止她行礼,可细心一点的人就会发现,千叶是在顾芸芸膝腿弯下去之后才伸出手来的。 他从邓候方的眼神中看得出,邓候方这次亲自下山侦查,就意味着他要有所行动。 “同学聚会?吃饱了撑的?”高君没好气的说,打了一天电话就为了无聊的同学聚会。 叶梦又是一阵失望,暗道:“我现在连修炼的希望都没有了,更别提成仙了。”想着,一股绝望的念头涌向心头。 自然晓得是在有意避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却也无可如何,暗地里也曾掉眼泪,只是平素刚强惯了,在人前就死活不肯示弱,此时她依旧口气淡淡的,丝毫听不出失意。 突然脑子里闪过幻姬的身影,立马推开李英娜。略显尴尬的看着她。 天刀法师身为西藏第一高手,如果连眼前这位二十几岁的断月都收拾不了,你让他今后还怎么混,还怎么在他三位师弟面前,作威作福,跟个大爷一样,处处嘚瑟。 所以综合考虑,她觉得自己的筹划完全可行,再或者以上种种都不算她魅惑司马的理由,也许她只是实在受不了了,盲目乱撞,急病乱求医。只是想当然地拿生命赌一把。 今天上官阳那身医生打扮,再想想坑道之夜上官阳欲。火焚身,性感十足的样子,还是让李宝强内心有一丝不忍割舍。 “这、这——”这又让刘国强一个想不到,他太希望有炮了,可是这是他们用生命换来的,他们这是。他真的想不出屈兵他们这是为什么。 由此可见,这蛮荒镇中,高手还真是多,在这黑心街上,居然都能遇见妖帝,让阿凉是十分郁闷,出门不利,若是顺利,也不会招惹到这种事情了。 闻言在场的高手上都露出了震惊之色,是什么人敢这么大胆来龙卫的所控制的地盘来闹事? “鬼愁,殿主给你这个机会让你前去,切记,必须把雪魅带回来,可以强行,但是不能伤了她,你可有信心?”一个老者问道。 天雷如一道光柱,从天而降,交缠在天罪双臂,天罪顺势引爆天雷,形成一把威力无比的天剑,力劈而下。 “陆城主,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当我们是透明的吗?”陈强在陆鼎丰前脚踏出店门口时说出这么一句话了。 第98章:昂撒第一王朝家族 费兰拿起文件递给艾米莉:“回去再改改,数据口径统一一下,行业相关性加上,展期率也补进去,然后再给我看。” “好。” 艾米莉把文件抱在怀里,离开时低着头不敢看一眼海伦。 海伦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这才看向费兰,嘴角勾起一个促狭的弧度:“怎么,又恢复你的‘本性’了?” “她是统计处的 林晓欢被他慑人的气势,吓得倒吸一口凉气。连她最引以为傲的口才,都瞬间被秒杀。 “丫的,滚回去,你特么不是什么都能看的。”叶少轩直接将帝斩剑扔进自己的丹田,用四象神印和天神链镇压,封闭了天炎的全部。 咳咳,其实也没有什么出世,在那天就是天炎从帝斩剑里跑出来了,叶少轩真心不敢相信,天炎那个坑货的出现竟然还会引来什么天道紊乱。 一旁的尹颖被一个身穿银袍的金丹境强者缠住,这身穿银袍的金丹境强者身法鬼魅,让尹颖的剑术起不到太大的效果,她想要去帮助郑晶晶却腾不出手了。 得了,晚上的事儿八成又要黄,眼前的人他得罪不起,只差烧高香放在那里供着了。 草原上空十几丈处,空气一阵波动,几道人影凭空闪现而出,正是林帆率领的齐鸣等人。 凭着自己的聪明和经验,他帮助洛南做了很多事,哪怕知道对方是怎样的强大,他都沒有任何惧怕。直到真正面对自己的对手,他才明白,自己有多么的不堪一击。 别看白结巴话多,吃肉的速度一点都不闲着,他就有这本事,一嘴两用,仿佛天生。 听到哥哥这么说,我心里很开心,我一直都担心哥哥不会原谅我,即使原谅也是表面的原谅,现在听哥哥这么一说,我总算放心了。 沈君刮了刮了陆千音的鼻子,“千音,你又调皮了。”变戏法般的拿出一块红豆糕。 甘明兰这才恍惚间反应过来,便宜男人和婆婆已经带着孩子们去了对面的府城。 随着时间的推移,讨论李查德的人越来越多,讨论他的人的身份也越来越亲民。 吃过饭后,林川和莫妮娜两人分开,莫妮娜去处理那件事情,林川则是直接开车去了古玩市场。 四国同盟这才多长时间,怎么就直接内讧起来了?这两条声明让他们有些发懵。 没想到迪克张口就是泼来一盆脏水,秦威强烈怀疑对方的嘴巴是不是连通着一个满是粪水的异次元。 她支吾了半天,硬是一个字没说出来。直播间里却因为这番话炸开了锅。 他们一齐下意识地抬头张望,看向天空,想搞清楚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办公室的门没关紧,她能看到周梦安提着手中的饭盒到了沈崇深面前。 在听见那操着北方腔调的神经质沙哑男声后,他激动得几乎掉下眼泪。 袁天罡一边摇晃着脑袋,一边带着几分自嘲的口吻说道:“哼,那些所谓的暗杀组织,不过是因为我们不良人隐居江湖,他们才有机会蹦跶。 阿瓦隆之都开启战争迷雾,自己是躲起来安逸了却祸害到了邻居。 几个眼神来回的时间,浩二在心中将接下来的说辞过滤了个遍结果依旧没个确切的说服力。 他甚至在这里找到赤炎诀的后续部分,只不过也是个残篇,能够让火系修士从仙灵期一直修炼到空灵后期顶峰。 第99章:谈判的艺术 众人心中微微一紧。 对方用这种方式迎接他们,这不是傲慢,更像是在向他们宣告,在这间屋子里,谁说了算。 “威廉部长……” “巴兰坦先生……” “费兰先生,久仰……” 几人不再思绪,立即上前握起手来,然后被示意坐下。 威廉作为财政部长,率先开口:“总统先生在炉边谈话里 “你觉得,我们会拿着自己的钱,帮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来骗你齐少吗?”众人无奈苦笑。 郝健此刻心中一团怒火,不管怎么说被人当枪使,他自然是不高兴。 现在解释是没用的,唯一能做的就是想办法熄灭季松泉的怒火,降低这件事对学委会的负面影响。 副院长憋屈的很,他已经做足了所有准备,哪里会想到是这个结果。华夏国的时候,明显比和北欧对抗时更强。而他们法老学院,可是比N6T还要弱一筹的。 红袖武功虽然尚可,却更适合突袭,现在失去暗处的优势,若正面持续与这些人应战,估计不到一刻她体力上就吃不消。 他们赶到泥盆山时,已经是第六日下午。泥盆山也像个盆子,只是山体为土质,山上绿意盎然,过了听风山垭,盆地内却是满目荒凉,山上山下,仿佛被人为割裂成了两个世界。 “亚非这孩子我是真心喜欢,性格讨喜,人又善良,还爱动脑,这次民生工程,他的食堂增色不少。”冀瑾眉捋完了一棵树,原本枝桠遒劲雄健的树被她变成了一棵迷你的垂杨柳。 “你若是不救家夫,恐怕就没人能救他了,他现在只剩下半条命,迟些恐怕就死在重刑严罚的逼供下。”北寒婧见他不肯相救,立刻急了,冒昧跑上前抓着他的手,哭着请求道。 高见硬是被人换下来,坐在板凳,拖着腮包子。一度陷入沉思,就连工作人员给他递去水,都没有理会。 “呵呵,当然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我在几年前通过一个朋友得到了一块乌蓝令牌。”秦天一边说话,一边从怀中拿出一块牌子,正是那块大陆上仅存的乌蓝令牌。 自从我莫名其妙的被那绝世魔王附体,各种各样奇怪的事情都发生在自己身上。 “我是个普通的炼丹师,有什么惊奇的吗?”吴岩看着围着自己的一堆沙人,虽然没有感觉出这些人对自己有恶意,但是这么多的目光盯住自己还是很不舒服的。 “这……这不是让我为难吗?要是上面查下来,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胡主任说道。 “这是我爸的意思?可是风清和一般的家族势力应该不一样,他的实力,可是无比的强大。”此时林政脸色愕然。 若是华夏的其他人说要破世界纪录,老实说,江海大学的学生都不见得相信。 审判所与江家的战斗,将会打破长久以来两种势力组织积攒下来的不满与憎怨。 “若你愿意皈依,我们可以在佛尊面前替你求情,获得一个同样战力无匹的手段!如何?”不空老东西对着杨廷,一脸优越感的说道。 古锋一脸淡漠平静,他如同玲珑仙子猜想的那样,已经摆平解决了一切,可谁又能知道他到底碰到了什么样可怕恐怖的存在,又经历了怎么样惊心动魄的战斗? “我说过,我已经不畏惧这种力量了!”古锋呼出一口魔气,他的手掌猛然用力,万恶之源的手臂立刻被他捏出了五指手掌印记,古锋拥有的力量难道比万恶之源还要强么?? 第100章:快去请老洛克菲勒! 华尔街的气氛,在雷曼兄弟和高盛的代表团从华盛顿返回后,变得微妙了起来。 罗伯特·雷曼回到纽约的当天下午,就在办公室接见了几个‘恰好路过’的同业。 他什么具体内容都没有透露,只是反复强调两句话:“费兰先生说,这项立法不是要把谁逼死,是要让这个行业活得更健康。” “还有,立法方会继续观 她哪又知道,队长给她放假,全因为刑警队这两天想要清静清静,碰巧赶上了李永乐的事情,正好借口也不用想了直接义正言辞的给她放了七天假。 “我们是朋友,不必称我为前辈,咱俩,就姐弟相称如何?”冷雪凝保持着微笑,看着秦力不住的闪烁着眼眸。 上集市买了几套新衣裳,洗个热水澡,成诗换上崭新的棉布青袍,成远南穿上纯白真丝衣裤,帅气十足。 简介:罗士信,山东省济南市人,自幼父母双亡,被美髯公王君可收养,起名罗士信,后秦琼将他收为义弟,他一对飞毛腿疾逾飞马,水性过人更兼天生神力,作战最为勇猛。 不到几分钟,所有的熊人族首领都到了。有大熊猫,北极熊两种雄。他们除了他们是用两只脚走路和会说人话之外,和一般雄没什么区别。 “对了,你怎么打算处理幻儿的事情呢。她已经失去了所有的亲人,唯一能依靠的,也只有你了!”吕玲绮说道。 樊梨花走后,项宇立刻进行安排,大军立刻开拔,继续向着雪国王都进军。 凌净的指腹轻轻的抚过着君玥惜手臂上的红痕,视线又移到了她的唇瓣上。粉嫩嫩的嘴唇,下唇上却有着明显的牙印,即使现在已经过了好一会儿了,那些牙齿印却还是没退,可见她当时咬得有多用力。 李永乐坐在沙发上想了一会,抄起放在茶几上的手机,拨通荷兰雷纳德的电话。 “秦力大哥,我,我要报当年你的相救之恩,这个机会都不给我么?”贝莉万分的渴切道。 越多人买,卖的越好。大多数人去一家新店买东西都是有从众心理的,看大家都在买,就觉得这个东西肯定不错,得试试。 赵逢生缓缓后退,直到这条蜈蚣完全脱离了穆思思的身体,眼看时机成熟赵逢生一指点了过去,蜈蚣刹那间被打了个粉碎,连带着下方的地板一起被打了个窟窿。 在路明非将那个铁坨坨完全抡起来之前,希默尔施托斯的长枪就已经打在他的胳膊上,每次都把路明非的胳膊打得青一块紫一块。。 “迪迦奥特曼,痛苦的死去吧!”基里艾洛德阴冷一笑,上去就是一记下勾拳。 这条连接还在不在,才是冯楠现在最关心的事情,她有太多疑问要求证。 徐招娣终究还是个孩子,就算再怎么早熟,终究心智上还是差了一些,斗不过成年人。 绯樱瞥了一眼,骑着马跟在身边的景安平,看着他坐在那里,怎么看着都十分不舒服的样子。 瞎子暗暗吃了一惊,他身上的邪气一直都藏的很好,大部分人第一次见到他都认为他是个炼体的,没想到刚跟赵逢生照面就被对方看穿了。 能让多只召唤兽的爆发力量聚合在一起,不发生任何干扰冲突,实现原叠加伤害的两倍。 至于绯樱,如今身为景安平的暗卫,明明应该跟随保护,结果还是难敌父命,被一同带回了家。 第101章:争什么,掺在一起不就行了笨蛋 “丝丝。”近在咫尺的蛇们,被子鱼一声拔高的尖叫声给震的从呆愣中回过神来,立刻发出丝丝的声音就朝子鱼靠近。 “好,”慕云好像早就在等待这一刻了,他如身体矫健的飞鸟迅速躲开了骷髅武士的这只大脚。曦霜他们自然也都不是傻子,总不能等到慕云让他们闪躲再开始闪躲吧?于是各自散开以躲避骷髅武士的攻击。 赵舒知道蜀汉的五虎上将就此全部烟消云散,心里难免有些惆怅,问道:“他可有什么言语?”魏延道:“望将军能善待二子。”赵舒点了点头又闭上双眼,赵云终于让赵舒感觉到了一丝人情,他总也还有割舍不下的。 罗应龙的悲剧,依旧还在上演,毕竟,面对一个虽然同阶,但是,真实实力却完全碾压自己的人,这是真心没辙的事情,就好像青铜VS王者,就算用的是同一个英雄,同样的六神装,但是,发挥出来的战斗力能一样么? 心里一瞬间也不知道该稀罕还是该稀奇,还是该觉得北冥长风一定是抽了,反正等子鱼回过神来,她已经在朝大船相反的方向游了。 “你说你在这待了两年,那你么天盟就没有其他人进来找过你吗?”天星问道。 布鲁眼神变得犀利,手中长枪突然一转,猛然插在地上,在地上留下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天星被幻娘子抛入镜中后,顿觉眼前一亮,一座景色秀丽的院落出现在眼前,这里鸟语花香、灵气逼人,从林间还不时传出一些不知名兽类的叫声,简直就是一片人间仙境。 慕容辰现在面临一个选择题,是就此拔鸟无情,并且遗留一大堆问题,成为人人喊打的人渣,还是开启后宫,从此整天闹心后院起火,并且成为中州队之中别人眼中羡慕嫉妒恨的人渣。 强纳森的解释让欧康诺松了口气,他慢慢将强纳森放回了下来,并且给强纳森整理了一下被自己抓的有些凌乱的衣服,重新坐下了。 天神联盟中,竟有个熟悉身影,它身穿红色贵族服饰,白皙脸上透露着残忍之色。 “信不信我死给你看,我死了你就不需要完成任务了,永远躲在这具骆驼的身体里当你的恶魔。”清清又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只不过,她的身体已经亮起了红灯,即便她的意志力能够承受这样的凌虐,她的身体也承受不住了。 甚至于风中都带着阵阵凉意,夜沉锦没有打伞,而是紧紧握住手中的剑,颔首看了一眼天际。 “没事,哼哼,没事”赵霆痴傻的冷笑着,随后便惊吓过度晕阕过去,奇亚把赵霆带回了客栈。 那是一种在某一刻会出神,会忘记自己在哪里,会觉得身心都跟着她一起,在另一个时空。 第二天一早,简晗找了自己一条最好的裙子,今天跟靳司丞领证,无论如何,她都得顺利跟他领证。 这蛇兽身上的伤绝不是武修筑基这种实力境界的人能够做到的,哪怕是平地境中山境的实力也不行。 原本看到这几天乔语没有来了,以为总裁是终于发现了乔语的无用之处决定把她换掉。 楠香忙飞过去追,拉着他的袖子死死的不让他离开。心想这桃子精会不会是她家王爷变成的。 代言这种能被粉丝吃进嘴里增进幸福感的实惠产品,比什么Prada强多了。 唐心坐到沙发上,将孩子放在腿上,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后背,一只手给他喂奶。 十多个身体包裹严严实实明星面色惊慌,被七八个保镖护在中间。 左开宇嗅着王思莹的发香,身前有柔软入怀,他不由一个敬礼,硬生生地凸显出去。 不久前他的确去了一趟郁金香国,救了索菲娅,顺便解决了传染病问题,但没想到郁金香国国王竟然亲自找上门来了。 一看到自行车上满满当当的东西,那都是纷纷睁大了眼睛,指指点点个不停。 几十万对护院来说不算什么,可对于现在的他来说绝对雪中送炭,随后其直接把自己想法跟叶继开说出来,也把猜测秦江打算做什么说出来。 随后在马车中三人,只无声地紧握住手,谁都没有说话,直到黎嘉妍带他们回到了宋府。 再度有大量脚步声踏着雨水从远方传来,且此次声音比前两次大的多。 位于北区开发地带,之所以叫劳工街就是这个地方遍地是务工人士,他们在这里找活、干工地、搬砖、拆迁等等杂活。 李凝绕道而行不怨与龙岩碰上,在林中飞行了半日终究齐聚了十几颗灵草。于是飞身回了丹顶峰来。 炼体三重是御灵境,开始掌握灵阵杀敌的秘法,十分繁杂,选择的道路也很多。 “红袖姐,这陆季览的武功怎么样?”宇明低声向红袖问道。他一直有意进攻河套,这样便可从北面威胁关中。所以梁师都的情报也是锦衣卫收集的重点。陆季览作为梁师都的头号大将,红袖应该会知道他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