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天裂》 第一卷 水龙吟 第一章桃叶渡 桃叶渡原本是白河上游的一个渡口,昔年也曾风光过,那时的白河,直通东海,是可以走楼船的,“渡头浮落日,楼船御海龙”,便是当初桃叶渡盛景之一。 传说上游清凉山上一场神仙争斗,打断了山根水脉,三眼泉变成一眼,百年功夫不到,白河几近断流,莫说行船,天旱时,连灌溉农田的水都不够用。 渡口没了,现在的桃叶渡成了个小镇的名字。 一地的声望与气运,是依附于此间山水的,当年桃叶渡的声名,可以传到白河入海口,而今,只怕也就一二百里。 水量再少也是河,没有了楼船海龙,还有水面的轻舟,水底的游鱼,还有岸上的草树和千里沃野,还有很多关于渡口的故事,在河水中缓缓流淌。 青石街巷,黛瓦白墙,那一条条高耸着的青色屋脊仿佛盘踞于小镇的一条条青龙,朝来兴风,暮来兴雨。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虽再无富丽辉煌的贵气,但也是个精致小镇。 中午时分,一位衣衫褴褛的少年没精打采地走在青石铺就的芙蓉街上,年龄约莫十一二岁,瘦骨嶙峋,露在外面的肌肤黝黑,一双眼珠却贼亮。 这少年叫阿良,是个孤儿。 阿良这名字,听着寻常,像是巷子里随便拉个孩子都能叫的乳名,可这少年却觉得极好。他没爹没娘,是吃着桃叶渡百家饭长大的,名字是镇口摆渡的老宋头给取的,说是“善良的良”,盼着他这辈子能心存善念,别学坏了。可阿良总觉得,这名字里藏着点别的意思,比如“良才美质”,或者“除暴安良”,虽然他现在只是个在河滩上翻泥巴的“泥腿子”。 阿良手里捏着半块硬邦邦的杂粮饼,一边走一边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个核桃。他那双贼亮的眼珠子骨碌碌乱转,时不时往街边的铺子瞟一眼。 “阿良,又去河滩捡‘宝贝’了?” 街角卖炊饼的王伯掀开蒸笼,热气腾腾中露出一张笑脸。 阿良停下脚步,咽下嘴里的干粮,嘿嘿一笑:“王伯,今儿生意好?我刚从上游跑下来,看见河湾里漂着块好木头,像是沉了底的古船板,寻思着捞上来,给您当柴火烧,那可是陈年老木,耐烧!” 王伯笑骂道:“去去去,你那点小心思我还不知道?那是要拿去卖给赵老爷家的书童换铜板的吧?那木头里若是藏着个‘墨宝’或者‘古篆’,你小子又要发一笔横财。” 阿良也不尴尬,挠了挠头,眼珠子转了转:“赵老爷家的书童说了,只要是有年头的东西,他都收。这年头,神仙不显灵,可咱们桃叶渡的老物件,倒是越来越金贵了。” 他嘴上说着,脚下却不停,三两步窜到了河边。 桃叶渡的河滩,是他的宝库。 传说清凉山那场神仙架虽然打得山河破碎,却也给后人留下了无穷的念想。都说那断剑残甲沉在河底,沾了灵气,便是凡铁也能变宝贝。 阿良蹲在水边,手里拿着一根磨得锋利的竹片,正小心翼翼地在一个河泥坑里掏摸。 “这手气,今天怕是不行。”他自言自语,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水底的鱼虾,“前儿个摸到的那块‘龙骨天书’,虽然只是残片,却换了三个月的饭钱。人啊,不能太贪心。” 他叹了口气,正准备换个地方,指尖忽然触到了一块冰凉滑腻的东西。 那不是石头的粗粝,也不是木头的纤维感。 阿良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他屏住呼吸,手腕一翻,轻轻一挑。 一枚方方正正的玉片,带着河泥的腥气,被他夹在了指缝间。 玉片通体青莹,没有任何雕琢的花纹,阳光下,隐隐透出一股极淡极淡的绿意,像是春日里刚冒出头的嫩草芽。 “这是……”阿良眯起眼睛,凑近了看。 他虽然年纪小,但在桃叶渡混了这些年,加上偶尔能接触到赵老爷家那位爱读书的书童,也听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传闻。 “天不生无用之人,地不长无名之草。”他脑子里突然蹦出书童曾念过的一句话。 这块玉片,绝对不是凡物。 就在这时,一阵微风拂过河面,卷起几片桃花瓣,轻轻落在阿良的肩头。 不远处,一个身穿洗得发白的青衫儒士,拄着根枯木拐杖,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他瞧着四五十岁的年纪,面容清癯,两鬓微霜,眉宇间带着股洗不去的风尘与书卷气。只是那双眼睛,清明如秋水。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脚下的土地。他看着阿良蹲在河边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是桃叶镇南稷学馆里的陆先生。 “河良,手里攥着什么呢?”儒士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阿良原本平静的心湖。 阿良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却又把玉片捧在手心,给陆先生看,“陆先生?我捡的破烂,不值钱。” 儒士停下脚步,并未靠近,只是站在三步之外的柳树下,目光越过阿良的头顶,看向了那条日渐干涸的白河,喃喃道:“白河断流,龙脉已死。可这桃叶渡的水里,怎么还泛着一股子……剑气呢?” 阿良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这陆先生今天有些神神叨叨。 “剑气?”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 儒士收回目光,宙视着这个瘦骨嶙峋的少年。那目光并不凌厉,却让阿良觉得浑身上下都被看透了。 “阿良……”儒士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名字起得好,善良的良。可这世道,光有善心,怕是活不长久的。” 说着,儒士从袖子里摸出一枚不起眼的铜钱,屈指一弹。 铜钱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阿良的脚边。 阿良低头看去,这铜钱看着极是寻常,甚至有些破旧,边缘磨得圆润,上面的字迹也模糊不清。他下意识地弯腰捡起。 就在指尖触碰到铜钱的瞬间,阿良猛地愣住了。 那不是铜铁的冰凉,反而像是一缕温煦的春阳,又像是一捧温热的泉水,那股暖意顺着指尖,毫无阻滞地钻进他的身体里。他那因为常年吃不饱饭而有些发凉的手脚,竟在这一刻,像是泡进了冬日里的热汤里,从骨头缝里透出一股舒坦劲儿。 “这枚‘花钱’,换你手里那块‘破烂’,如何?”儒士笑眯眯地说道。 阿良握着铜钱,感受着那股暖意。他虽然年纪小,却是个知好歹的。这铜钱太暖和,暖和得不像是凡间物,倒像是个烫手的炭火。 他想起镇口说书先生讲的故事,那些神仙的宝物,凡人拿了是要遭雷劈的,或者要折寿的。 “不换!”阿良咬了咬牙,把手背到身后,像是要藏起什么烫手的山芋,“这铜钱……这铜钱太烫手,我拿不住,先生如喜欢,送给先生便是。” 儒士挑了挑眉,似乎没料到这孩子会这么说:“烫手?我看你握得很紧嘛。” 阿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是那个烫。是……是太暖和了。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一个小叫花子拿着,怕是没命花。您拿好东西换我的破烂,这买卖不公道。再说了,我阿良虽然穷,但爹娘说过,不能贪别人的小便宜,更不能拿自己拿不住的东西。” 儒士看着眼前这个瘦骨嶙峋的少年,沉默了片刻,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前仰后合,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高深莫测。 “好个‘拿不住’!好个‘买卖不公道’!”儒士止住笑,用手指点了点阿良的额头,“你这娃娃,倒是比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伪君子还要君子。” 他并未接那铜钱,而是转身便走,只留下一句话,随风飘来: “既是好东西,送出去了哪有收回的道理?你留着吧” 儒士的身影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街巷的拐角处。 阿良握着那枚铜钱,站在河滩上发了许久的呆。他总觉得,这铜钱烫手,却又舍不得扔。 直到夕阳西下,把白河的水面染成了一片金红,他才猛地惊醒。 他摊开手掌,那枚铜钱依旧温润。 而在他手心的另一侧,那枚玉片的表面,不知何时,竟然浮现出了一道极细极细的裂纹。那裂纹里,透出了一丝微弱却倔强的青芒,像是在黑暗中睁开了一只眼睛。 阿良的心头一颤。 他隐约觉得,从捡到这块石头开始,他那原本一眼望到头的“平平安安”的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而此时,在桃叶渡的上空,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聚拢了一团铅灰色的云。云层深处,隐隐有雷声滚动,却又迟迟不肯落下。 像是在忌惮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阿良将铜钱和玉片都贴身藏好,铜钱贴着胸口,玉片贴着腰间。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朝着镇子深处走去。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影子单薄得像是一张纸,却又倔强得像是一把刚开刃的剑。 第二章 采桑子 晨雾如纱,轻轻笼罩着桃叶渡。 小镇北面是一座大山,翠屏山。 翠屏山源出一条溪流汇入白河,当地人称作翠溪,水量不大,但流水潺潺,绿竹苍松,景色宜人。 翠溪出于翠湖,翠湖在翠屏山的半山腰,由终年不断的山泉积蓄而成,水清洌而甘甜。湖面常年澄澈静谧,如镜新磨,四围青山绿树倒映其中,亦真亦幻,恍若仙境。湖岸上散落着几座观景的小亭子,将这片绝世独立的湖水点缀得有了些人间气息。 九岁之后,阿良每天进山一趟,拉水回去,送到那些大户人家,便可以换得一枚铜钱。这个营生,是南稷学堂的陆先生教的,陆先生也是桃叶渡第一个吃他水的人,除了给他一枚铜钱,偶尔也教他识几个字。 普通百姓人家饮水做饭,都去翠溪里挑水。大户人家自然讲究,尤其是泡茶之水,必须是翠溪源头银线泉的,一定要接尚未落入翠湖的山泉。 阿良揉了揉惺忪睡眼,习惯性地摸了摸胸口。那枚铜钱依旧温热,贴着心口,像是一颗不会跳动的小太阳,暖得人心里踏实。 他赤着脚,踩在微凉的青石板上,一路小跑出了巷子。 此时的桃叶渡,正缓缓苏醒。 街角的王伯已经支起了炊饼摊,炉火正旺,面饼在铁板上滋滋作响,香气勾得人肚子里馋虫乱爬。几个早起的妇人蹲在河边石埠头浣衣,木槌敲打衣物的声音此起彼伏,清脆悦耳。偶尔有调皮的孩童赤着脚丫,提着竹篮从巷子里窜出,追着早起的蝴蝶跑过,惊起一地晨露。 这就是桃叶渡的清晨,平淡,琐碎,却又透着一股子生生不息的烟火气。 阿良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河水的湿润、炊饼的麦香,还有远处桑林里飘来的淡淡青气。 镇子依白河而建,青石街巷蜿蜒曲折,黛瓦白墙错落有致。这里的房子大多有些年头了,墙皮剥落处,露出里面斑驳的砖石,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刻着岁月的痕迹。 镇里的人都很熟络。卖菜的李婶经过王伯的摊子,顺手拿了个炊饼,王伯也不问钱,只笑骂一句:“又赊账,回头让你家那口子多给我带条鱼。”李婶也不恼,哈哈一笑,摆摆手走了。 阿良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这就是桃叶渡的规矩,也是桃叶渡的仁义。大家都是街坊邻居,谁家有难处,搭把手就过去了,从不算得那么清楚。 他沿着河岸慢慢走,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景致。 镇东头的赵老爷家,大门紧闭,但阿良知道,那院子里藏着一屋子的古籍,据说都是从清凉山废墟里淘出来的宝贝。赵老爷是个怪人,从不与人来往,但每逢年节,总会施粥放粮,从不含糊。 镇西头的河神庙,供奉的不是河神,而是一尊断了手臂的无名神像。据说那是当年神仙打架留下的,镇里人虽然不知道这神像姓甚名谁,但每逢初一十五,总会上几炷香,求个心安。 还有那个总在河边钓鱼的老钓叟,据说他那根鱼竿,能钓上来的不仅仅是鱼。 阿良走到河边,蹲下身,掬起一捧河水洗了把脸。河水微凉,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他看着水中倒映出的自己,黑瘦,却有一双贼亮的眼珠子。 “阿良,起这么早?” 河边浣衣的张婶笑着跟他打招呼。 “张婶早,”阿良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今儿这水真清,鱼都看得见。” 张婶笑骂道:“你这小鬼头,是不是又想去抓鱼?小心老宋头看见了打你屁股。” 阿良吐了吐舌头,站起身来,拍了拍手。 他沿着河岸继续走,不知不觉走到了镇外的桑林。 此时正是采桑的季节,桑叶肥嫩,绿得发亮。 镇里的妇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桑林里,一边采摘着嫩叶,一边聊着家长里短。她们的笑声在林间回荡,惊飞了树梢上的鸟雀。 阿良站在桑林外,看着这一幕。 阳光透过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微风拂过,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 阿良摸了摸胸口的铜钱,感受着那份温热。 “阿良,来吃个桑葚。” 林子里的李婶招呼他。 阿良回过神来,笑着跑了过去。 他伸手摘了一颗紫黑色的桑葚,放进嘴里,甜中带酸,汁水四溢。 远处,白河静静流淌,波光粼粼。 镇里的炊烟袅袅升起,与晨雾融为一体。 阿良看着那些在桑林里忙碌的身影,听着她们悠扬的采桑曲,心中一片宁静。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泥腿子”,或许真的能在这桃叶渡里,活出个名堂来。 微风拂过,桑叶沙沙,像是在低语,又像是在歌唱。 应该去村西寒窑去看看杜老头了,阿良思忖着。 九岁之前,阿良是跟着杜老头的。 杜老头,是个吃百家饭的。 六岁那年初冬一个早晨,独眼杜老头给了他一个黄米窝头,算是成了他小跟班。但杜老头不让他喊师父,说这也是一门行当,虽不在诸子百家之列,但也有衣钵传承,他自己都不认自己的身份,自然不能收他为徒。 杜老头一只眼,右腿还是瘸的,都传是因为偷东西被人打的,他说,不是,是在战场上受的箭伤,箭头穿透了腿梁骨。 杜老头识文断字,常说自己是个读书人。天冷的日子,南墙根儿晒太阳的时候,不教他打竹板唱莲花落,往往会用打狗棍在地上写几个字,教他来认。 身世飘蓬逐水流,行迹大江荡孤舟。 瓦罐半片盛残月,竹板一双唱寒秋。 两手接过天地厚,一肩挑尽古今愁。 安得郎朗太平世,天下寒门亦无忧。 杜老头唱得真好听。这是莲花落么?他问。不是莲花落,这是诗,杜老头说。 他跟了杜老头第三个年头的时候,杜老头就把他赶开了,他说,百家饭吃久了,就不会走其他路了。 其实,那时的他,已经学会了上山摘果子,下河捉鱼虾,大雪天里套兔子,已经饿不死了。 现在,杜老头坟头的蒿草已经一尺多高了。他没撑过去那个春天,那是一次倒春寒。被人发现时,他的身体蜷缩在那个坍了半边的破窑洞里,冻得邦邦硬。 杜老头是陆先生葬的,好歹置办了一口薄木棺材,就埋在翠屏山脚的一片乱葬岗里,阿良为杜老头戴孝打幡,虽杜老头不承认自己这个弟子,但阿良认。 翠绿的桑林一眼望不到头。 桑林西北,是杜老头的坟。 有飘渺的歌声依稀可闻。 微风拂过,桑叶沙沙,如低语,如轻歌。 镇外桑林,妇人们依旧在采桑,歌声悠扬,飘入晚霞深处。 唱的是这桃叶渡的平淡岁月, 唱的是这小镇居民的朴实仁义, 唱的是这人间烟火里的——采桑子。 第三章 破阵子 翠溪如一条碧绿的带子,蜿蜒穿过桃叶镇,溪上那座不起眼的石桥,便是“立马桥”。 桥身斑驳,石缝里钻出几丛野草,在晨风中轻轻摇曳。桥东头,一块半埋在土里的残碑上,依稀还能辨认出“楚将立马处”的字样。传说当年那位楚国将军就是在这桥头勒马横枪,硬是凭着一杆铁枪,挡住了数倍于己的敌军,为身后的百姓争取了撤退的时间。后来枪尖插入桥畔的青石板,生生戳出了一个碗口大的坑,至今雨水积在里面,还能照见人影。 这桥虽小,却成了桃叶镇的分界线。 桥上游的“上马桥”,屋舍俨然,白墙黛瓦掩映在垂柳之间,多是些读书致仕、或是经营船运的世家望族。他们讲究的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家里的子弟穿的是细布长衫,手里捧的是圣贤书,嘴里念的是之乎者也。 桥下游的“下马桥”,则显得粗犷许多。低矮的土屋、晾晒的渔网、还有叮当作响的打铁声,构成了这里的底色。这里的百姓多是贫寒出身,靠的是稼穑耕织、捕鱼铸剑讨生活。他们穿的是粗布短打,脚上踩的是泥浆,腰里别的是柴刀。 一桥之隔,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 “上马桥,下马桥,一桥之隔万里遥。”上马桥的人极少往下马桥走,嫌这里的泥泞和汗臭;下马桥的人也很少往上马桥凑,怕那里的冷眼和规矩。 然而,这看似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却有着一个共同的执着——习武。 桃叶镇只有一家学馆,那便是位于上马桥的“南稷学馆”;但武馆却有两家,上马桥一家,下马桥一家。 此时,下马桥的武馆前,已是热火朝天。 这武馆是当年一位从桃叶镇走出去的叶姓将军衣锦还乡时修建的。虽然身在朝堂,官居高位,这位叶将军却从未忘记故土。每年不仅会寄回大笔银钱,还会专门指派得力的武师回来教授乡民武艺。 “嘿!哈!” 随着一声声呐喊,数十名赤着上身的少年正在院中练习拳脚。他们皮肤黝黑,肌肉线条分明,每一拳打出都带着风声。 武馆的教头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手里拿着一根竹条,目光如炬地扫视着众人。他正是叶将军派回来的亲兵队正,一身横练功夫,在这十里八乡都难逢敌手。 “阿良!你小子又在那偷懒!” 教头眼尖,一眼就看见了趴在墙头看热闹的阿良。 阿良吓得一缩脖子,正想溜,却听教头喊道:“站住!” 阿良苦着脸跳下墙头,挠挠头:“叶教头,我这身子骨,您又不是不知道,那是读书的料,不是练武的料。” “屁话!”教头瞪眼,“咱们桃叶镇的男人,哪有不会两下子的?就算不当兵吃皇粮,下河摸鱼、上山砍柴,没把子力气能行?来,扎马步!” 阿良无奈,只好苦着脸摆开架势。 他虽然嘴上抱怨,心里却并不排斥。这下马桥的武馆,对他来说就像是另一个家。虽然他没钱交束脩,不能正式拜师,但只要他愿意来,教头从不赶他走,有时候练得累了,还能蹭碗热汤喝。 也正因为叶将军的照拂和教头的尽心,下马桥武馆的声望,在整个桃叶镇远在上马桥之上。对于出路无多的下马桥乡民来说,能进武馆练武,被选中去当叶将军的亲兵,那真是一步登天的好机会。因此,这里的武风极盛,哪怕是七八岁的孩童,也能比画两下。 阿良却一边扎着马步,一边偷偷往溪对岸看。 对岸的上马桥,南稷学馆的读书声隐约传来,伴随着琅琅的书声,似乎还有一阵淡淡的墨香。 那学馆的主人,便是人们常唤作陆先生的陆南陆夫子。 听人说,这位陆夫子大有来头。他本是齐国稷下学宫的一位“君子”,因“悖逆犯上”被惩戒,负气出走,追寻至圣先师的足迹,一路游历到了桃叶镇。 当年他站在白河边,看着浩浩荡荡的河水,又看了看淳朴的民风,便留了下来。 今年恰逢一个甲子。 六十年间,陆南夫子在这桃叶渡开枝散叶,续写着稷下文脉。 “文有南稷,武有叶家。” 这便是桃叶镇如今的格局。 阿良虽然身处下马桥,对岸的那些故事却也听过不少。 “发什么呆!腿抖了是不是?” 教头的一声断喝,把阿良的思绪拉了回来。 阿良咬牙坚持着,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这立马桥,身处两个世界之间,却又不属于任何一个世界。 他没钱去南稷学馆读书,也没天赋在武馆出人头地。他只是一个捡破烂的“泥腿子”,揣着一枚烫手的铜钱,藏着一块古怪的玉片。 “陆先生来了!” 就在这时,武馆有眼尖的弟子喊道。 只见一位身穿青衫、须发略显花白的夫子,在几名弟子的簇拥下,缓缓走了过来,步履稳健,目光温和而深邃,正是南稷学馆的陆南陆夫子。 教头见状,连忙收起竹条,拱手道:“陆先生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陆南微微一笑,摆摆手:“在下闲来无事,见今日春和景明,特来观瞧观瞧这下马桥的虎贲之气。” 他目光扫过那些正在练武的少年,最后,竟然在阿良身上停留了片刻。 阿良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的铜钱。 随后,叶教头便请陆先生进了武馆大厅。 众弟子则侍立于演武场上,不时与习武的众人嘻笑闲聊几句,气氛倒也融恰。 盏茶光景,陆先生步出大厅,叶教头抱拳,陆先生却摇摇头,就在院子里站定,看两帮弟子互相闲聊,与叶教头道,“我这些学生,少了些阳刚之气,平日里咱们还是要多走动走动,还望叶教头多予些方便。” “先生见外了,叶某敢不从命!”叶教头忙道。 有陆先生的弟子在学拳架,有叶教头的弟子在请教文义。 陆先生离去时,与叶教头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采桑的时节到了,该收的,总会收。” 阿良看着陆先生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收起马步桩,向叶教头说一声自己要进山取水了,便告辞而去。 桃叶渡,沿河十里桃花,每年三月,河岸游人如织,不过此时花已谢了,毛茸茸的小青桃挂满了枝头。 桃叶渡口有一棵老桃树,一棵树绿荫匝地足有一亩,桃叶渡便得名于此。这棵桃树是十里桃花的祖宗树,先前多少年了都半死不活,今年却意外地抽了一树的新芽,真有点枯木逢春的意思,连小镇上了年纪的老人都说这是个稀罕事儿。 老桃树新枝花期较晚,但此时也到了落花时节,清风拂过,落英缤纷,飘落的花瓣静静的浮在白河水面,被露出水面的鱼儿吞掉又吐出来。 阿良推着独轮车,车上装了四只大瓮,为防水溅出来,每只桶水面上覆了张荷叶。 忽有朗朗书声传入耳内,阿良放缓了脚步。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白河岸边,七八位小书童,一位小夫子,临风颂《诗经》。 小夫子是一位与自己年龄相仿的书生,青衣蓝衫,峨冠博带,高坐于树林边一块干净平整大石之上,手捧《诗经》,吟唱得如醉如痴,旁若无人。众书童也就七八岁模样,一齐摇头晃脑,高声吟哦,如白鹅引吭。 江水汤汤,童声振振,书声琅琅。 阿良认识那是陆先生的书童,常随侍先生左右。 河良不敢出声惊动,权作了一时的学馆弟子,与众人一字一句随小夫子的吟唱而亦步亦趋,渐至忘情之境。 如果这就是江湖,他愿终生厮混其中。 不知过了多久,朗朗的书声已远,阿良依然沉浸其中,他突然很渴望那一身青衣蓝衫峨冠博带,复又想想每日里的所做的事情,连自己都忍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