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盛唐做隋王》 第一章 谁家入宫不带兵甲啊 大唐神龙三年,七月初六。 此时已经是四更天,天边露出了一抹鱼肚白,宣告新一天的到来,从巍峨秀丽的宫城到城外的禁军大营,到处一片安宁祥和。 左羽林军大营内,成群的甲士走出营房,整座营寨内灯火通明,火光照亮了士卒们的面孔,大多惊疑不定。 “圣人有令!” 一名将领策马而来,手里拿着一卷诏令,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听那名将领高声宣读。 “德静郡王武三思谋反,众将士听令,即刻跟随皇太子李重俊入宫护驾,迟疑者视同谋反!” 听到喊话声,不少兵卒心里一惊,彼此面面相觑。 在人群的另一侧,几名身着甲胄的军官看着这一幕,其中一名将领看向身侧的那名俊朗青年,沉声道: “杨旅帅,我等今日之事只是为了匡正君心,并不是要谋反,可是按照你说的那样,就算是我们失败了,圣人难不成还真会把我们这些将士杀光?他就不怕冷了人心?” 青年闻言,终于彻底清楚了为什么历史上这场兵变会以惨败告终。 他名叫杨慎。 半个月前,杨慎还是一名刚退伍的基层军官,因为下水救人,溺死在水中,睁眼的时候便来到了大唐,成了千骑的一名旅帅。 杨慎上辈子在军队里的时候没有其他爱好,喜欢看历史书打发时间,正好对眼下的这段历史极其了解。 神龙三年,太子李重俊矫诏调动了三百多名左右羽林军和千骑将士,先去屠灭了当朝权臣武三思满门,然后又挥军攻打皇宫,试图逼宫,但整场宫变不到三个时辰便以惨败告终。 太子本人在逃亡过程中身死,死后其头颅被父亲唐中宗放在皇宫门前,昭告天下。 而太子的心腹和随从等人则是流窜死尽,跟随他谋反的那些羽林军和千骑将士也大多被贬斥。 这次失败,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太子绕路浪费时间,傻乎乎地分不清主次。 如果可以的话,杨慎根本不想和这种造反的事情沾边,但问题在于,他现在的身份并不是普通禁军,而是太子的妻弟! 一旦太子败亡,自己这个妻弟也必然是跟着惨死! 杨慎为今天已经做足了准备,他并不想窝窝囊囊的死在这儿。 此刻,太子李重俊也终于策马而来,眼里满是大仇得报的兴奋,看到这些将领都站在杨慎身边,他皱眉道: “尔等还在这边迟疑什么,还不速速动身?” “殿下。” 一名将领开口道:“杨旅帅不同意进军计划。” “什么?” 太子李重俊下意识就以为自己的这个小舅子是中途害怕不想干了,呼吸顿时粗重起来,满心都是被背叛的愤怒。 但当他看向杨慎的时候,后者却直接开口问道: “殿下和其他人先前商量的计划,我都听过,但我只想问一句,你们凭什么觉得事后圣人会放过你们?” 太子一怔。 不等太子和其他人反驳,杨慎就冷冷道: “历朝历代,哪怕是父子之间,擅自调动宫内禁军者,必然死无葬身之地! 更何况按照你们原本的计划,是要杀了武三思,提着他的人头去圣人面前,再逼他杀了屡次与太子殿下过不去的皇后韦氏,你们自己想想,到时候圣人已经做足了准备,凭什么要乖乖听你们的话? 你们再想想,等到时候宫内各处禁军集齐,到处都是武三思和韦后的心腹在带兵,兵力成千上万,我们手上却只有三四百名不知情的禁军,到时候圣人一旦开口,你们能否保证各自手下的禁军不会倒戈投降?” 众人不由得沉默。 太子李重俊本来一腔热血,被自己的小舅子迎头泼了冷水,这时候默默思索,心里顿时一颤。 他意识到自己的小舅子绝对是有备而来。 一名禁军将领愤怒道:“我等今日之事乃是为匡正社稷,保护皇太子殿下,圣人怎会不懂?” 杨慎对这些人的心理再清楚不过,简而言之,这些将领几乎都极度厌恶武三思,太子亲自拉拢,他们也真敢率军去杀了武三思。 毕竟,武三思只是一个臣子。 但要是让他们率军逼宫,明面上进犯大唐皇帝,这些人就不行了,甚至有可能会倒戈背叛。 太子也皱着眉头,怕妻弟犯了众怒,可杨慎这时候已经开始高声反问: “武三思与韦后交往过密,韦后又是当今皇后,圣人是听你们的话,还是听韦后的话?她到时候只需要三言两语,难道弄不死你们这些个匹夫么?” 几名禁军将领顿时无话可说。 太子也彻底冷静下来,问道: “可是,矫诏已经发了下去,将士们也已经开始调动起来,照你说的,现在我们不去杀武三思,我们还能去哪?” 迎着他的目光,杨慎伸手指向北面,开口道: “玄武门!” ...... 宫门巍峨厚重,如城墙耸立,自从多年前大唐太宗皇帝发动了玄武门之变后,此处便被后世皇帝屯重兵防守。 屯守在这里的正是左羽林军和千骑,太子李重俊矫诏调兵,调的就是这两处兵马,虽然只有其中一部分兵力愿意奉诏,但也足以让剩下的军队暂时不会支援玄武门。 玄武门城楼此时的守军不过才八十人。 此刻正是黎明时分,当杨慎带着自己的部曲来到城门外时,城楼上竟没有人出来呵斥,寂然无声。 一名禁军将领忍不住低声道: “玄武门如此坚固,我们是根本攻不下来的。” 太子李重俊在后面远远看着,脸色越发苍白。 杨慎深吸一口气,他早就做好了强攻玄武门的预案,提前让手下在营内私藏了十几只木梯,除此之外,他也早就得到了某些外援的帮助,知道自己可以攻下玄武门。 “架设梯子,强攻城墙,拿下玄武门!” 手下的千骑禁军们立刻开始做登城的准备,几只木梯刚架到上头,城楼处终于探出了一名守军的脑袋,他本来还在打盹,骤然看到居然有数百名甲士站在城外,吓的魂飞魄散。 “来人,有.......” 城门外,杨慎立刻高吼道: “弓箭手,准备放箭!” 太子李重俊和其他禁军将领早已在后面看见了他准备的木梯,此刻已经无暇询问,所有人的眼睛都开始泛红,他们在这一刻已经彻底想清楚,没有匡正,没有清君侧...... 他们此刻在做的事情,就叫造反! 数百只箭矢如飞蝗冲向城头,已经开始从睡梦中惊醒的守军们顷刻间倒下一半。 城头上,到处都是惨叫声。 此刻,杨慎手下的千骑禁军已经攀上城头,不到片刻后,城头上已经没了动静。 拿下了? 还是失败了? 太子李重俊心里没底,正准备让其他将领立刻带兵顺着梯子继续攀城墙猛攻,却又停下动作。 杨慎翻身上马,策马来到城门前。 随即,坚固的门闩发出一阵阵声响,巨大的城门开始缓缓开启。 数十名千骑禁军合力拉开城门,在他们身后,一座座宏伟奢靡至极的宫阙楼阁出现在所有人面前,那便是大唐皇帝所在的宫城。 杨慎一拽缰绳,座下战马拎着两只前蹄立起身子,嘶吼咆哮。 “众将士,随我入宫护驾!” 第二章 擒龙!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玄武门告破,几乎没有活口。 但杨慎不确定是否有守军趁乱逃跑,所以假设玄武门被破的消息已经传开,宫内的其他军队随时都会到位。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只能是越快越好。 “杨慎!” 太子李重俊带着几名禁军将领策马从后面赶上来,喊道:“你快带兵,去后宫诛杀韦氏.......” “殿下,此刻杀韦氏能济甚么事!” 杨慎豁然转头,死死盯着太子。 杨慎毕竟也是头一回造反,但此刻,却是彻底对自己的这位姐夫失望了。 到了这时候,太子居然还是如此执着于先杀仇人。 他没有再去看太子,而是看向策马跟在太子身侧的几名禁军将领。 太子李重俊本身其实没有多少权势和威望,他起兵造反的时机也相当仓促,本质上来说,就是拉拢了几个同样跟武三思和韦后有仇的禁军将领,让他们矫诏调动各自手下兵马。 简而言之,真正能控制身后那数百名甲士的人不是太子,而是他们。 历史上,在这些人里面,甚至有临阵倒戈、杀了太子向皇帝报功的人。 杨慎的目光在他们脸上逐一扫过,平静道: “诸位现在应该都清楚底下该怎么做了?” 太子李重俊愣了一下,看向那些禁军将领,却愕然发现他们脸上都是若有所思之色。 “时间紧,我只问你们一句。” 杨慎的手按在腰间佩刀上,缓缓问道:“若是圣人百年之后,谁能登临大宝?” 几名禁军将领看向杨慎,有人立刻回答道:“若是圣人百年之后,当然是皇太子殿下登临大宝。” “不,你们说错了。” 杨慎微微摇头。 “杨大郎,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有人不满道。 方才杨慎指挥手下将士破开玄武门,动作极其迅猛,显然不是庸才,而且这人是太子的妻弟,所以大家才愿意和他说几句话。 “我的意思是,让殿下登临大宝,何必得在百年之后?” 顿时,在场这些禁军将领的脸色都变了,太子李重俊却怕小舅子胡言乱语,刚要呵斥,就听见一名禁军将领沉声道:“杨旅帅所言极是。” 几人面面相觑,看到了彼此眼底的深意。 先前太子殿下的这个妻弟虽然在军中任旅帅,但向来默默无闻,可今日寥寥几句,就能听出这人不但城府极深,目光也相当长远。 太子嗫嚅了一下嘴唇,不知道如何开口。 这时候,杨慎却翻身下马,走到他跟前,对着太子躬身施礼。 “殿下,事不宜迟,武三思的部下此刻必然已经开始在各处作乱,臣愿效前朝尉迟敬德入宫宿卫太祖皇帝故事,即刻率军入宫护驾!” 太子矫诏调兵,用的是武三思谋反的名义。 杨慎干脆就是不装了,直接把李世民搞玄武门之变的事情往太子脸上捅——有祖宗的先例,你一个后世子孙还怕什么! 太子怔怔地看着他,又看看周围那些禁军将领,他们这时候一个个翻身下马,来到太子跟前。 “末将斗胆,请殿下即刻下令护驾!” “末将斗胆,请殿下......” 太子沉默片刻,开口道:“千骑旅帅杨慎听令!” 杨慎当即再度抱拳躬身。 “臣在!” “本宫听闻有乱兵入宫,怕武三思党羽趁乱挟持圣人,着你率部曲即刻入宫,宿卫圣人!” “喏!” ...... 千骑,顾名思义,是有马的,而且装备精良,训练频繁,等同于李唐养在这皇城里的精锐骑兵。 当玄武门破开后,御马厩也被打开,杨慎手下的百名部曲都翻身上马,跟在他身后入宫。 不出杨慎所料,玄武门失守后,确实有人往宫里逃窜,而且沿途通风报信,此刻眼前已经有一支百余人的宫内禁军和卫卒仓促间组织起来,企图挡住他们的去路。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这些值守的兵卒已经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杨慎向后摊开手掌,一名骑兵当即递来一杆马槊。 马槊颇为沉重,但杨慎却运用自如,穿越到这个世界上后,他唯一发现的好处,就是自己的体魄依旧和前世一样强壮。 杨慎握着马槊,没有下达任何进攻的号令,而是一人一骑,朝着对面那百余名仓促集结起来的禁军策马而去。 等到了跟前,一名校尉高声呵斥道: “站住,尔等擅披兵甲入宫,欲反乎?!” “本官乃是千骑旅帅杨慎,奉命平反!” 杨慎当着他们的面,策马横槊,同样是高声回答道: “今夜,圣人下密诏,说自己被韦后和武三思等人胁迫,即将废皇太子重俊,册立武三思为太子! 尔等既是宫内禁军,非但不思报效太宗皇帝之恩情,坐视李唐天下再度沦落他姓之手,你们与我,到底谁是反贼!” 这话一喊出来,面前的百余名禁军们全都大吃一惊,有人吼道: “胡说八道,我等今夜值守宫内,从未听说过有这份密诏!” “那是因为圣人根本不敢相信你们,只能从宫外调兵入援,” 杨慎抬起马槊,遥指说话的那人,故意给对方扣帽子:“现在时间紧急,本官也已经与你们说明了缘由,信与不信,都在尔等......或者说,你就是有意在替武三思拖延时间么?” 那名说话的校尉满脸涨红,他也看到了自己周围那些兵卒脸上的疑惑和茫然。 说实话,这名校尉已经看到了杨慎背后的那么多骑兵,对方要真是猛冲过来,自己这边根本挡不住。 但现在这位杨旅帅却愿意停下来,与他们说这么多话。 而且韦后乱政、德静郡王武三思当权,这事还真不是杨慎随口胡说,越是宫内的禁军,反而越清楚这些事。 “本官只与你们再说一句话。” 杨慎看着这些禁军,一字一句道: “愿意看妖后和奸臣合谋篡国者,大可以在此等候,等到事情结束,没人会怪罪你们这些将士。” “但你们别忘了,这大唐的万里江山,是我们的祖宗,跟着太宗皇帝一刀一枪打下来的!跟这祸国殃民的妖后有什么关系? 太宗皇帝,今夜就在天上看着我们。 若是你们之中还有记得太宗皇帝的人, 若是你们之中还有不愿意辜负太宗皇帝恩情的人, 那便随我去护驾!” 杨慎的吼声在人群里回荡,片刻后,那名校尉走出人群,对着杨慎躬身施礼。 “喏!” 在那名校尉身后,一名又一名禁军收起兵刃,对着杨慎躬身施礼。 ...... 杨慎是作为先锋出发的,率领手下那些已经换上战马的千骑骑兵一路狂奔,横跨过宫内横街,向南直扑两仪殿。 而且,此刻在他身边的已经不只是那百余骑兵,在他说完那些话后,士气原本就摇摇欲坠的那些宫内禁军以及值守在各处殿内的宫内卫卒,这时候都选择跟在了他的身后。 当杨慎率军来到两仪殿面前的时候,他回头粗粗一算,这才发现自己身后的兵力至少也得有三百人。 人数,这下子才算是够了。 但事情还远远没结束。 杨慎抬头看向不远处的两仪殿,层层石阶之上,便是紧闭的殿门。 此时已经是清晨,无论皇帝是刚起床还是已经听到了兵变的消息,都必然会来到两仪殿,准备聚拢兵力开始固防。 但他不会料到,叛军来的竟能如此之快。 一股清冷的晨风,自远处徐徐吹来,带着沁人心脾的凉意。 转瞬间,天光大亮。 杨慎回想起自己过去半个月来的谋划,只为了现在这一刻。 他高举马槊,遥遥指向那座殿门,一骑当先。 “随我冲进去,保护圣人!” 第三章 究竟是谁家之天下 相比于坚固的玄武门城门,两仪殿的殿门几乎是不到片刻就被强行破开,殿内还有数十名甲士,没人肯退。 杨慎这时候没有任何废话,高声道:“放箭,射杀乱臣贼子的党羽!” 箭如雨下,一轮箭矢之后,殿内已经血流成河,杨慎抬起手。 “停!” 从殿门匾额到地上的尸堆中,到处都是箭矢。 军靴踩在血泊里,发出粘腻的咯吱声,杨慎踩着尸首,一步步踏入殿内。 这时候地上的一名伤兵忽然起身抽刀,砍向杨慎,被杨慎一脚踹翻,顺手把刀刃插入对方的胸膛里。 伤兵痛的面容扭曲,在断气之前,他从喉咙里溢出几个字。 “乱臣......贼子......” 杨慎身上的黑色甲胄已经被溅满了鲜血,他随意抹了抹,继续踩着尸首往里走。 里面传来一阵哭声。 屏风后。 两道身影搂着彼此,皇帝和韦后都已经是五十岁出头的人了,彼此陪伴多年,此刻也是待在一起。 韦后听到脚步声,抽噎着抬起头,看到了一名浑身是血的黑甲青年,冒着热气的鲜血从甲胄缝隙里不断流淌而出,一股浓郁的煞气扑面而来。 “臣千骑旅帅杨慎,拜见圣人,拜见皇后娘娘。” 皇帝面容倒也没有出奇的地方,不丑,也不算有多儒雅好看,而且在刀兵和鲜血面前,他确实撑不出大唐天子的气度,更像是个普通的中年人。 韦皇后倒是保养得不错。 “你.......” 皇帝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冒出一句话:“是千骑谋反,还是太子谋反?” 杨慎没有说话,一道冰冷的声音从他身后传出。 “不是儿臣要谋反,是这妇人蒙蔽圣听,不给儿臣活路!” 太子李重俊也穿着一身玄色甲胄,从杨慎背后走出。 当杨慎攻破两仪殿的时候,太子也已经赶到。 太子看着自己的父皇和韦后如此狼狈模样,心里并没有一开始所想的那般不忍,反倒是有一种畅快之感。 除此之外,便是浓浓的惊喜和不敢置信,他看向杨慎的目光里满是喜欢。 但这时候他却没有急着继续羞辱皇帝和韦后,而是拉着杨慎走到一边,急切道: “后面的哨探传来急报,说是宰相宗楚客等人已经带着数千兵卒过来了,还有宫内各处兵马都已经开始集结,我们该如何是好!” 太子话音未落,外面又有数名禁军将领走进来。 他们身上甲胄只是沾了点灰尘,与杨慎那副浑身是血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他们也看到了坐在屏风后抱头痛哭的皇帝和韦后,吃了一惊,连忙躬身行礼。 “圣人恕罪,此事非臣等所愿,实是迫不得已。” 杨慎冷眼看着这一幕,没有跟着行礼。 旁边,太子李重俊看到他们居然说这种话,忍不住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 “殿下,圣人已经在这了。” 一名禁军将领忽然转过身,开口道: “我等都是臣子,岂能冒犯圣人,况且圣人应该也已经知道错了,他定会改的。” “是啊,皇儿,朕已经知道错了!” 皇帝忽然喊出声,手里紧紧攥着韦后的手,声泪俱下。 他又看向其他禁军将领,哀声道:“朕毕竟是天子,何曾亏待过尔等,你们.......” 太子李重俊虽然有些优柔寡断,可毕竟不蠢,听到这话,满脸难以置信,但旁边却有人比他更快。 杨慎抽刀的瞬间,那名禁军将领也跟着想要拔刀,但下一刻,杨慎的刀刃就已经捅穿了他的胸膛。 杨慎握住刀柄,狠狠搅动一下,那名禁军将领痛的哭喊出声,整个身子都倒在血泊中。 皇帝和韦后停止了哭泣,呆滞地看着这一幕。 杨慎握着刀,看向其他目瞪口呆的禁军将领,声音嘶哑道: “还有谁?” ...... 皇帝,已经到手了。 对于一场宫变而言,这几乎就等于是全面胜利。 当德静郡王武三思带着人匆匆赶入宫内的时候,他一眼就看到了宰相宗楚客,两人在朝堂上互为表里,当玄武门失守的消息传来时,宗楚客连滚带爬地跑入宫,开始集结兵力。 好消息是他确实集结到了千余兵力,几乎都是右羽林军和宫内禁军,兵力精锐。 但坏消息是,皇帝和韦后也失守了,而且是落到了太子手里。 “事情如何了?” 德静郡王武三思虽然也是五十多岁,但面容却衰老的多,白须瘦颊,脸上尽是阴毒之意。 “我这边手里的兵马越来越多,各处都在说皇太子造反,而且其他人应该也都收到了消息,正在往这儿来。” 宗楚客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最后才讷讷道: “可若是圣人在里面下一道口谕,说我们才是逆贼,我们手里就算有再多的将士也是无用。” 太子毕竟已经抓住了皇帝,逼迫皇帝下这种口谕不难,到时候武三思和宗楚客就得倒霉。 “混账东西!” 武三思急得团团转,犹豫再三后,他问道:“你手里究竟有多少人?” “快到二千人了。” “那太子呢?” 宗楚客想了想,道:“最多不过五百。” “打进去!” 武三思断然道:“太子不敢弑君,若是圣人在短时间内忍着不发口谕,我们就有机会击溃太子。” 两仪殿的大门再度紧闭。 殿内,其他禁军将领登上二楼,看到外面杀气腾腾的景象,顿时清楚了如今的处境。 与先前杨慎带人攻进来的时候不同,现在两仪殿内有五百多甲士参与固守。 武三思却仍是信心满满地下令猛攻。 “射箭!” “不可放箭!” 宗楚客慌忙劝道:“若是伤到了圣人和皇后,我等便是罪人了!” 武三思大为光火,一时半会却又想不出办法,这时候,前头的士卒们忽然喧哗起来,武三思循声望去,也没看到什么,恼火道: “他们在喊什么?” 宗楚客亲自过去打探了一下,他让那些禁军滚开让出道路,来到人群前面,正好看到两仪殿殿门打开。 偌大广场上,成百上千的禁军甲士如浪潮般不断涌入,却都止步在两仪殿外的石阶前。 殿门开启,一道猩红色的身影缓步踏出殿门,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杨慎摘了兜鍪,随意扔到脚下,铁制的兜鍪当啷一声落地,骨碌碌滚开。 他抬头看去,从东到西,一眼望不到尽头,虎狼般的大唐禁军汇聚如海,与之相比,自己不过是沧海一粟。 到处都在下令,但整个广场上却是一片死寂,唐军的军纪森严,禁军尤其如此。 德静郡王和宰相都在此处,禁军将领们自然不许手下鼓噪喧哗。 但当那道陌生的魁梧身影出现在殿门外的时候,前排禁军士卒们看的清清楚楚,有认识杨慎的,与旁边的同袍交头接耳,猜测今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杨慎一整个凌晨都在披甲前行,说实话,他是有些累了。 而且现在是夏天,他甚至能闻到汗水和鲜血在自己身上融合发酵的气味。 当着那些禁军士卒的面,杨慎开始解开甲胄的系带,片刻后,厚重的甲胄也跟着砸到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圣人口谕,众将士悉听!” 杨慎看着那些禁军,高吼道:“韦后、德静郡王等人,胁迫朕传位给德静郡王,众将士,速速为朕斩杀之!” 众军哗然。 “谎话!胡说八道!” 宰相宗楚客立刻跟着吼出声,他整个人都在发抖,指着两仪殿的方向,喊道:“胁迫圣人的是他们,今夜犯上作乱谋反的也是他们!” 他甚至不敢回头看身边那些禁军的表情。 “放箭,放箭射死那个匹夫!” 德静郡王武三思暴怒起来,他喊着平日里那些接收自己赏赐的禁军将领,呵斥道:“尔等难道忘了富贵从何而出么?” 几名禁军将领迟疑地走入人群。 而这时候,杨慎再度动作,这次,所有人都死死盯着他,偌大广场上,只有夏风吹过的声音,但吹到那道身影面前的时候, 仿佛炎炎的夏风,都在此刻,静止。 杨慎抽出佩刀,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割开自己的左边衣袍。 “撕拉——” 半身衣袍落地,杨慎扔了刀,双臂朝着人群张开。 “为武氏韦氏者,右袒!” “为李氏者,左袒!” 第四章 失控 在杨慎喊出这两句话的时候,宰相宗楚客的身子就软了。 “滚开,给本官滚开!” 他拼命推搡着周围的禁军,连滚带爬地逃了。 那些禁军站在原地,仰头看着杨慎,眼里倒映出一道浑身是血的魁梧身影。 想当年,秦王殿下应该也是一次次征战凯旋后,浑身是血的站在这里,告慰全天下的将士子民。 好兵,是最听命令的,但要说如何才能培养出好兵,那说法就很多了。 对于杨慎而言,在这世上唯一能让他心甘情愿认可的那支军队,那支出自人民的军队,便是他心里唯一的说法。 而眼下,是大唐。 自太宗皇帝以来,唐人的武德传承三代,直到武周终于是断了骨气,自此之后二三十年内,皇城内的各种政斗、兵变无休无止。 但不管如何,大唐将士心里是憋着一口气的。 大唐一开始就是这么差的么? 杨慎设身处地站在那些将士的角度去思考问题,每个人当然不会把问题归咎到自己头上,所以杨慎给他们找了一个目标。 而且很多人本就无数次地偷偷谩骂诅咒过这个目标。 当杨慎左半身的衣袍落地时,寂静的人群里开始不断地响起抽刀的声音。 刀刃出鞘,却不是对着两仪殿门前的那道身影,而是自己卸了甲胄,割了左边衣袍,奋袖出臂。 一声声高吼,震撼整座宫廷。 “为李氏者左袒!” “为李氏者左袒!” ...... “殿门外的那人是谁!太子手下怎么会有这种人?” 武三思失态大喊。 虽然武周则天大圣皇帝还在的时候常嫌弃他们这辈武氏子弟没出息,但武三思毕竟还是读书识字的。 他清楚这种话对军队的煽动力有多大。 上一个被喊这话的,是刘氏和吕氏,一声高喊,吕氏诸王便被雨打风吹去了。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杨慎很年轻,凭着家世和能力得了一个千骑旅帅的位置,但默默无闻,皇城里像他这样出身的年轻人,其实还是很多的。 直到“杨慎”穿越过来的时候,才发现了自己这个身份的实用价值。 杨慎看着面前陡然喧嚣起来的偌大广场,由远及近,不断的有禁军自己卸甲割袍,在上官的喝骂声中,仍然喊着“为李氏者左袒!” 底下一片混乱,似乎没人注意到殿门外的杨慎了。 杨慎低头捡起刀,没有转身回到两仪殿内继续躲起来,而是往前走了一步。 他开始一步一步地走下石阶,迎着面前成百上千的禁军,甚至不用他再喊什么,当他走到跟前的时候,人群先是散开,然后一名名袒露左臂的禁军士卒又自发跟在他身侧。 人潮在他的周围开始移动,跟着他的方向前进。 两仪殿的门后,太子李重俊不顾身边禁军将领的阻拦,走出大殿,站在石阶上看着人群里的那道魁梧身影。 远处,可以清楚看到好几个穿着绯色或是紫色官袍的人,却都在仓皇上马,然后拼命逃跑。 原本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数千禁军,本应该在德静郡王和宰相的命令下强攻两仪殿夺回皇帝和皇后,可现在却因为自己这位小舅子的两句话,就开始发了疯似的倒戈相迎。 太子李重俊默默咀嚼着这两句话,然后抬头望天,眼底隐隐有血丝往上攀。 “本宫.......也是太宗皇帝的子孙啊。” 过去那么多年,一直被韦氏武氏两家的人欺负到今年才敢动手,简直是丢太宗文皇帝的脸! ....... “杀叛贼!” 杨慎高吼着,在他身边的那些禁军跟着威逼过去,这儿有好几名没跑得掉的禁军将领,都是武三思安插收买的人。 他们心里确实是委屈的,但这份委屈,也只有杨慎能理解。 “我错了,我只是收了一点钱,我是忠于圣人的!” “不要杀我,饶我一命,我不敢了!” 杨慎转过身,面朝着那些禁军,问道: “杀不杀!” “杀!” “杀!” 那些禁军将领被拖拽到人群中央,被迫跪在地上,周围抢到处决机会的禁军士卒们很是兴奋,手起刀落。 几颗大好头颅顿时在地上滚动,血腥味在人群里被稀释的近乎于无,但每个人都在贪婪地嗅着这股气息,随即看向杨慎。 这两千多名禁军实际上已经是营啸了。 换个话说,这也算是一场兵变。 “诸位之中能主事的即刻来找我,其余人各自回到原先位置上,看守宫门,不得有误!” 杨慎高声道: “本官是千骑旅帅杨慎,本官替皇太子殿下说一句,你们都是大唐的好儿郎,今日事后,人人有赏!” 人群开始重新恢复秩序,足足两千多禁军,后面还不断地有人赶来,靠杨慎自己是根本稳不住的。 但是地上那几具禁军将领的尸首,则是证明他并非不想多拿一点兵力。 兵权是极其重要的。 就算今天大获全胜,自己明天还得做很多事情,兵权就是话语权,到时候自己的身份地位都会跟着兵权大小走。 果不其然,在人群稍微散开些许后,有几名队正、甚至是同为禁军旅帅的军官找上来,言语里露出讨好之意。 队正管辖五十人,旅帅管辖百人。 杨慎手里一下子多了二百多的临时兵力,他下令让这些人在两仪殿外驻防,自己这才重新走上石阶,来到两仪殿的殿门外。 太子李重俊正在盯着他看。 “大郎,你辛苦了。” “臣为殿下,不苦。” 太子的眼睛猛然一红,一时间却不知道如何得体回答,只能拽着袖子狠狠一擦眼眶。 他方才看见父皇和韦后狼狈的样子,都没这般情绪。 “今日的风太大,吹的人要上天了。” 太子伸手指了指远处的宫门,语气一顿:“但若是吹不起来的人,就得到地底下去了。” “大郎,你看,那边又来了一支兵马。” ...... 皇城内的军队,无论左右羽林军还是千骑,一概都是禁军,归属于北衙管理,算是天子亲军,却被各家势力钻营的满是孔洞。 除此之外,大唐的正规军是南衙十六卫,其中十二卫算是常规作战兵力,另外四卫负责拱卫皇帝,刚才被调动进来包围两仪殿的,也有少许这四卫兵马的人。 当德静郡王武三思和宰相宗楚客等人逃到肃章门的时候,可巧迎面看到了一支规模庞大的兵马。 肃章门外。 南衙左右监门卫和左右金吾卫的旗纛迎风飘起,军阵密布,无数传令兵策马在军阵里狂奔,高吼着上官的命令。 中军处。 一名身着锦袍的青年走到旁边马车车厢的旁边,轻轻咳嗽一声,道: “姑母,德静郡王和宰相带着一群溃兵逃出来了,看来消息属实,太子已经攻入宫中......他赢了。” 车帘掀起,露出一张雍容华贵的美艳面孔,是个中年美妇,凤眼蛾眉,年轻时候的风情万种,到现在至少还能剩下一半,依旧仗着五千种风情压倒须眉。 “是我们赢了。” 中年美妇淡淡道,随即,她伸手扔出一块身份信物。 “传本宫的命令,杀了德静郡王和宰相,收殓他们的首级。” 锦袍青年接住身份信物,当即躬身拱手,看向远处那两个带人往这里狂奔的身影,眼里满是兴奋。 “还有一件事。” 中年美妇的声音从车厢内传出。 “派人入宫,找到太子身边的那个妻弟,让他保住皇帝,不要让太子把他杀了。” 第五章 写旨意,我说你写! 宫城内正在迅速恢复秩序,今日的事情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而且发生的实在是太快太快。 当外围那些禁军陆续退去的时候,尚食局的人甚至找到太子,战战兢兢地询问他今天想吃什么,表示可以做的比以往更好些。 “本宫不吃牛肉。” 太子顿了顿,看向两仪殿内的那些禁军将士,吩咐道:“多做些饭食给将士们即可。” 杨慎回来的时候,殿内已经吃上了,太子正在喝粥,看见杨慎连忙起身。 “大郎,来喝粥了。” “殿下这时候还有心思喝粥?” 杨慎问道:“殿下可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太子皱眉思索,这时候其他几名禁军将领也陆续吃完了早饭,站在不远处低声说话,但是看向杨慎的目光大多带着警惕。 一名年轻些的禁军将领放低声音: “现在殿下赢了,日后的事情一切好说,只是这杨旅帅年轻气盛,只怕以后容不下我们。” “别胡说。” 一名苍老的禁军将领冷冷道:“这人是太子妃的弟弟,算是皇亲国戚,哪会沦落到跟我们抢饭吃,而且看人家今日的本事,你们能做到么?” 几名禁军将领顿时无言以对。 军中丘八,其实最服气那种有真本事的人,更何况这人还是皇亲国戚。 只是先前杨慎悍然抽刀杀掉那个禁军将领的场面太过凶狠,这几个人一想起来就觉得心惊肉跳,哪敢招惹。 不远处,杨慎已经停止了和太子的谈话。 “殿下在此善后,臣去抓人。” “抓谁?” 太子也不傻,知道自己把父皇攥在手里就稳了,心里反而更希望杨慎待在自己身边,自己更有安全感。 “外面的兵马还在增多,不知道是不是德静郡王他们还在重新聚集兵力,但我们这边得先把事情做好。” “还要做什么?” 太子纳闷道:“父皇都在这儿了,我只需要等着.......” “难道武氏韦氏两家的人会把头送给殿下砍吗?” 杨慎已经摸准了太子的脾气,顺着毛捋。 “就算是想让圣人名正言顺的说话,让外头的人相信,也得有人制诏,有人传诏书......臣会去帮殿下把这些事妥善做好,请殿下放心。” 听到这话,太子心里好生感动。 旁边的那些禁军将领则是大喜过望,如果杨慎留在这儿,他们正愁不知道怎么跟太子殿下多亲近亲近。 毕竟眼看着皇帝都在这儿了,太子登基便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若是杨慎站在这边,他本就是太子的妻弟,其他人很难插进话头。 “让其他人去也行,你可以留在这里帮本宫做点事。” 太子看了看那些禁军将领,温和道:“今日你们都是功臣、良臣,况且现在正是用人之时,本宫......” “殿下,臣愿意去,不妨事的。” 杨慎已经开始考虑以后的事情了,今天是绝无仅有的机会,而且更外头的那些禁军也是随时都会压下来的威胁。 必须得提前控制好皇城里的人,给太子这边增加筹码。 杨慎其实还有些事情没告诉太子,他也没完全准备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放在太子这边。 “你等一下,你现在是千骑旅帅,本宫升你为千骑郎将,许你便宜行事,可随意用本宫名义,调动皇城各处将士。” 官职,直接往上抬了一级。 皇太子的名义可以用,但是能不能调动起来,其实还得看杨慎自己。 “臣,多谢殿下厚恩!” 杨慎带着部曲离开两仪殿,那些禁军将领连忙凑上去,和太子增进感情。 原先那些有其他心思的,这时候也彻底死心塌地归到太子这边。 这时候,外头传来了通报声,一名禁军来到太子跟前,报告说外头有人求见。 “是谁求见?” “禀告殿下,是镇国太平公主殿下的使者,是来两仪殿给圣人和皇后娘娘问安的。” 太子踌躇了一会,心里不知道自己那位姑母究竟站在哪边。 “问安也可以,让他稍做准备,本宫过会和他一起给父皇问安。” “还有......” 那名禁军犹豫了一下,道:“那名使者还说,想和杨旅帅见一面,说几句话。” 太子的眉头皱的更深了。 旁边那几名禁军将领有些愕然,心想着不愧是今日出尽了风头的人,没想到连那位太平公主居然都知道了他的名字。 看来,这位杨旅帅已经彻底发迹了。 ...... “杨郎将?” 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正在梳妆的美妇人微微一怔,抬头看向门口的宫女。 这美妇人眼角也已经有了些许皱纹,却更添几分成熟的风韵,与太平公主那种气质截然相反,这美妇容貌更妖冶些,仿佛不受年岁拘束,依旧引人注目。 宫女这时候怯怯地又唤了一声: “昭容娘娘,那杨郎将在外面催着要见您。” “知道了。” 上官婉儿瞥了一眼铜镜里的自己,缓缓起身,蜂腰肥臀,笼在一袭素色裙裳之中; 但外面这时候已经响起了推门声。 “杨郎将,你不能进,这是内寝......” 杨慎随手推开小宫女,一眼就看到正站在房间中央的美妇。 “可是上官昭容?” 上官婉儿盯着这个年轻男人看了片刻,红唇轻启,语气清冷的道了个是。 “昭容娘娘应该知道早上发生了什么事。” 杨慎盯着她,平静道:“殿下的意思是,圣人是被蒙蔽了的,我们这些匹夫要做的,就是帮圣人把蒙蔽去掉,韦后,德静郡王,便是蒙蔽圣听的人。” 上官婉儿没说话,杨慎的语气越发恶劣。 “昭容娘娘,其实殿下也说到了你。” 虽然二人先前并不相识,但杨慎却很清楚上官婉儿的脾性,这不是一个好糊弄的女人,奈何无论是为了现在还是将来,杨慎都必须走通上官婉儿的后门。 “我是圣人亲封的昭容。” 上官婉儿终于缓缓开口道。 “若你是乱军,杀了我便是,何必饶舌?但若是要我屈从,替你做些什么......这却是万万不可能的。” “不可能?” 杨慎换了一套内衬和甲胄,身上的血腥味散了许多,但他抽出佩刀的时候,刀刃上干涸的层层血迹则是让周围那些宫女脸色一白。 “昭容娘娘若是不愿去两仪殿,在这里写圣人的诏令,自然也可以,但必须要按照末将说的写。” 上官婉儿美眸生厌,冷冷盯着他。 “我要按照谁说的写?” 杨慎听出她的抗拒态度,淡淡道: “我。” 随即,他伸手指了指周围。 “我知道昭容娘娘的母亲还在世,若是娘娘不肯屈从,本将军便让她白发人送黑发人。” “你!” 上官婉儿脸色微变,咬牙重复道:“我是圣人亲封的......” “嘘......” 杨慎伸出指头,点在她的唇瓣上,很软。 他凑近一些,满身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上官婉儿平静地看着他,缩在袖子里的手微微颤抖。 “末将禀告娘娘一件事,那便是......圣人也是末将抓到的。” 杨慎收回手,故意捻了捻手指,仿佛回味。 “现在,我说,你写。” 第六章 忠肝义胆杨辅国 按照历史上的这个时间来讲,武三思的满门应该已经上天了,只剩下他的儿媳妇安乐公主入宫,侥幸逃过一死。 而现在,历史已经改变,太子和禁军选择先抓皇帝,所以德静郡王武三思的满门暂时还在。 杨慎暂时也不好出去杀他全家,只能先在各处通报消息,调动人手,开始在皇城内大肆抓捕安乐公主李裹儿。 传递完命令,杨慎回到静室内。 上官婉儿跪坐在桌案前,纤手挽笔,书写出一个个娟秀小字,身姿如她写的竖弯钩那般,腰直臀挺,最底下露出白嫩嫩一截足尖。 她在内廷多年,就算没有皇帝在旁边口述,她也清楚这种时候该写哪些诏令。 而这时候,外面陡然传入哭喊声,紧接着便是几名女官强行拖进来一名容貌倾城的年轻女人。 因为是夏日,女人身着奢华宫装,却依旧显得清纯秀丽,衣衫凌乱处,如雪团堆叠,绣鞋也掉了一只,露出雪白罗袜包裹的足脚,依稀可见白腻的脚踝。 “你们这些乱臣贼子,本宫与你们誓不甘休!” 安乐公主被身边的女官们强行按跪在地上,她的脾气一贯骄纵,哪受过这种委屈。 “本宫要让父皇杀了你们!” 上官婉儿跪坐在那儿,不言不语,笔锋稍微一顿。 “别看,继续写你的。” 杨慎抽出佩刀,担在安乐公主白腻的脖颈上。 对于既是少女又是少妇的安乐公主而言,她身上有很多男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尤其是对于杨慎而言,如果能用好安乐公主这张牌,他就能帮太子把现在的乱局暂时稳住。 如果太子的地位稳了,到时候杨慎便是应有尽有,至于美色,只是诸多收获中最不起眼的边角料。 “今日已经死了很多人,臣真的不介意杀了殿下,别管臣和太子以后如何,只要殿下现在说一个不字,我真的会把你的头剁掉。” 干透的鲜血仍然散发出浓郁的腥味,安乐公主不喊了,身子开始发抖。 她瞪着杨慎,双手颤抖着捂住胸口,嘴巴张开刚要说话,刀尖就直接递到她的颈边。 “来,咬着。” 安乐公主慢慢照做了,贝齿咬住冰冷的刀刃,只要杨慎提刀随手一划,她的脸就得毁了。 “臣不敢为难殿下,只是希望殿下写一份检举武三思父子举家谋反的口供,好让臣回去交差。” 安乐公主张开嘴:“你痴心妄想......” “嘘。” 杨慎毫不犹豫地把刀口往下压了压,安乐公主的嫩红唇瓣上当即出现一道小血口。 口子不大,却疼意清晰。 “微臣求殿下再做考虑。” 杨慎握着刀,情真意切的劝谏。 安乐公主:“......” “殿下应该也记得,你先前对太子殿下究竟有过多少羞辱,甚至要夺他的东宫之位,所以在微臣临行之前,太子殿下其实也是想让我杀了你们两人的。” 安乐公主浑身颤抖,旁边的上官婉儿深吸一口气,尽可能保持平静,继续写诏书。 “不过,微臣觉得你们还有用,就暂时在太子殿下面前力保你们,也请你们理解我的苦心,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安乐公主跪在地上,拼命摇头,杨慎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但刀口开始继续下压。 安乐公主,除了好看,还真是一无是处。 自己今天杀的人不多,但杀了这个女人,肯定能让太子心里痛快,方便杨慎继续刷太子的好感度。 安乐公主是皇帝和韦后的亲生女儿,她就凭这个身份恃宠而骄,天天殴打辱骂太子,甚至在不久前还当着所有人的面要求皇帝废黜太子,封自己为皇太女。 她死了,很多人都会高兴。 不过杨慎并不是嗜杀成性,他眼角余光盯着上官婉儿,等安乐公主发出抽噎声的时候,上官婉儿终于站起身,捏住刀刃。 “杨郎将,凡事过犹不及,殿下毕竟是圣人之女,她要交的东西,我来帮她写。” 杨慎微微歪头,看向上官婉儿,这次后者没有再退缩,盯着杨慎。 “那敢情好,劳烦上官昭容了。” 杨慎终于收刀入鞘,上官婉儿重新跪坐回去,低下头,重新落笔。 这时候,安乐公主惘惘然地抬起头,嘴唇嗫嚅了一下,却还是问道: “你要我检举他们......你想拿我的口供做什么?” “当然是用殿下的口供,去杀殿下丈夫的全家。” 安乐公主眼里倒映出杨慎的笑容,那魁梧身影渐渐扭曲,狰狞如恶鬼。 她抱着双腿蜷缩身子,杨慎说道: “殿下既然选择配合,便性命无忧,不必害怕了。” 安乐公主眼眶红了,其实每一个欺负别人的人,都清清楚楚知道自己做过什么。 她以前带着其他人霸凌太子,知道自己做得有多过分,此刻自然不会奢望对方能饶过自己。 旁边的上官婉儿已经写完了要用的诏令,此刻准备开始写安乐公主的口供,为了让她乖乖招供,杨慎安慰道: “殿下放心,微臣这就去劝劝太子殿下,看在骨肉之情的份上,太子殿下,一定会善待殿下的。” ......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太子这次起兵,就是因为已经被德静郡王和韦后他们给逼到极限了,再过几天,别说是带着手头这三百多矫诏才能调动的兵马,太子他自个的性命可都要没了。 当杨慎带着口供和诏令回来找太子的时候,太子大喜过望。 杨慎提醒道:“现在已经找到了安乐公主,可以用她的性命来‘请’圣人出面发号施令,若是她不配合,殿下便可以对她略施手断......想来圣人也是不希望看到她受伤的。” 他知道太子深恨安乐公主这伙人,就算自己不这么说,太子也必然会这么做。 “方才本宫的姑母派人,顺带着说想见你一面。” 太子一边看那份口供,越看越兴奋,头也不抬道: “你带着诏令和口供,即刻出去迎接本宫的姑母,便是当今镇国太平公主......如今城门外头的那些禁军、还有临时调动起的南衙兵马,现在都在她身边。” 这也就意味着,如果太子能说服这位姑母,让她出面承认今日之事的结果,给个定论,那么局面便暂时稳了。 相比于其他的李唐宗室子弟,哪怕是连带着太子李重俊在内,太平公主在宗室和朝堂上的威望以及政治资本,都绝对高出前者无数倍,所以太子必须要得到她的认可。 可他现在得守在皇帝身边,不能随意离开。 太子看看身边这些一个比一个粗鄙的禁军武夫,此刻他也只能再次眼巴巴地看向自己的小舅子杨慎。 “殿下放心,臣会办好这件事的。” “唉,本宫......” 太子欲言又止,杨慎今天给他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太多,左思右想,太子只能又开口道: “你是弘农杨氏出身,但你的官职是寻常武官,但若是面见镇国太平公主,身份低了也不好,本宫再升你为千骑中郎将,另外......本宫再给你改一个字号。” 杨慎出身不算太低,原本是有字的。 “本宫现在给你另取一个字,是为辅国,日后便称呼你为杨辅国。” 字号,通常是长辈对晚辈的期许,现在则成了太子的某种承诺,毕竟他先前还真没奢望能走到现在这步,但现在有了机会,他当然得毫不犹豫地在杨慎身上加码。 “辅国,本宫的姑母并不是什么通情达理之人,你与她说话的时候,一要格外小心仔细,万万不能中了她的算计。” “殿下放心,臣与殿下如亲兄弟,绝不会辜负殿下!” ...... “末将杨慎,特来向殿下报喜!” 杨慎翻身下马,看向面前的年轻女官,面露客气之意。 “还请姊姊代为向太平殿下通报,千骑中郎将、弘农杨慎,请见太平殿下!” 第七章 你耳朵隆了吗 “别拘束了,来车厢里说话。” 太平公主的声音从里面传出,站在车厢旁边的那名锦袍青年,顿时有些惊奇地打量着站在马车前的杨慎。 方才通报了姓名,他才知道面前这个黑甲将领,居然就是自己心心念念想见到的那位杨慎。 从头看到脚,虎背熊腰,气势凶悍,处处都让人喜欢,模样甚至有自己的七分俊美。 你这杨慎,让我好生欢喜。 杨慎朝着先朝着这位锦袍青年躬身施礼,后者不以为然地摆摆手,顺带着自我介绍道: “在下乃是相王第三子,封临淄郡王,姓李,名隆基,见过杨将军。” “说起来,听说杨兄是弘农杨氏出身,又是太子的妻弟,我们也算是亲戚。” 杨慎现在已经是千骑中郎将,有资格称一声将军。 他盯着李隆基,目光里露出些许好奇。 面前这个看起来虽然相貌不错却十分油滑的青年,很难让人联系到历史上那位皇帝。 “杨将军若是有空,一定要到在下家中喝杯茶。”李隆基热情洋溢。 “一定,一定。” 杨慎颔首,随即钻进车厢。 车厢的内部空间很大,镇国太平公主屈膝跪坐在里头,怀里和身侧堆满各种文书典籍。 又因为是夏日,车厢里摆着一篓冰块,分外清凉。 饶是如此,太平公主依旧半敞胸怀,像是怀抱着雪峰。 尤其是在这炎炎夏日的时候,让人恨不得立刻端起这奶白色的牛乳一通豪饮,缓解心胸火气。 “末将杨慎,拜见镇国太平公主殿下!” 她像是才注意到杨慎,笑着摆摆手,车厢内部空间确实不小,但杨慎爬进车厢后,立刻对着太平公主跪坐下来。 模样恭敬。 太平公主对他的姿势很满意。 “谢殿下。” “你当然得谢谢本宫。” 太平公主嘴角轻扬,缓缓道: “若不是本宫暗中帮你们按住了左右羽林军里那些不老实的人,你们想要矫诏发兵,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她一上来就故意压着杨慎,而且与上官婉儿她们不同,太平公主完全有压着杨慎的自信和底气。 “是,末将和太子殿下,都感激殿下的厚恩,现如今,太子殿下自知德行有亏,想请太平殿下入内,主持大局。” “就重俊那个性子,能说出这种话?” 太平公主调整了一下靠背,向后靠了靠,打量着杨慎,似笑非笑道: “杨大郎,你可别忘了,是谁帮你坐到旅帅位置上的,现在不过升了个中郎将,居然也敢在本宫身上摇舌弄唇,小心本宫撕烂你的嘴!” 她说的没错。 在杨慎穿越过来之前,原来那个“杨慎”,私底下就已经成了太平公主安插在千骑里面的一个眼线,传递宫内消息。 杨慎接受了全部记忆,自然清楚这件事,而且在夺门之前,杨慎就已经私底下说动太平公主,让她提供了一些帮助。 那点帮助其实并不多。 而且太平公主的高利贷哪里是好借的,民间借贷不过是九出十三归,可看她现在的语气,分明是要借着这点债,把杨慎敲骨吸髓,榨的干干净净。 此外,她也不可能让太子独占好处。 “臣不敢忘。” 太平公主没有去追问上一个问题,而是捻了捻手指,轻声道: “外头现在都以为李重俊是太宗文皇帝复生,神勇无比,居然带着那么点兵力在一个时辰内抓住了圣人,没有多少人知道,真正帮他做成这件事的人物,居然是个无名小卒。 杨慎,你可得记着,你是本宫的人,既然你有本事,你在太子那边待着便只会屈才,可本宫会好好使用你的,你懂么?” “臣懂了。” “另外,你应该懂接下来要做什么。” “是,臣又懂了。” “那就去吧。” 太平公主摆摆手,但杨慎却没急着离开,而是道:“臣出宫的时候,只带了几名随行骑兵,恳请殿下多借点人手,方便臣去做事。” “随你挑。” 当杨慎离开车厢的时候,发现李隆基还在外头恭恭敬敬地候着。 想来也很合理,太平公主今日是必须要来的,但那位相王李旦,则是把自己的儿子派出来打探情况,足可见小心谨慎。 “杨将军,这里有殿下赏给你的礼物。” 李隆基不等杨慎回答,就挥挥手,两名士卒各自手里端着一只托盘,里面盛放的,赫然是武三思和宗楚客的头颅。 这也算是告诉杨慎接下来要去做什么。 太平公主笑容恬静,等杨慎离开后,一名女官进了车厢,跪伏下来,沉声道: “宫内细作传出消息,说这杨慎言行举止与以往大不相同,他既敢杀人,又能轻易煽动无数禁军,如今一朝起事,本事不小......他以往数年里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必然是装出来的,可见此人城府颇深,殿下不可不防!” “本宫当然知道。” 太平公主把一封书信丢给女官,冷笑道: “杨慎毕竟是弘农杨氏出身,这些大族子弟惯于算计,想让他们完全和本宫站一块,自是不可能,但这杨慎今后怕是要成为太子跟前的亲信,本宫却是不得不用点手段逼他就范。” “......奴婢愚钝,有些不明白。”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杨慎不敢不听本宫的话,本宫现在便让他去直接杀了武三思满门,让他与武氏韦氏不死不休,时间一长,太子根本护不住他,到时候他就明白该认谁当主子了。” 太平公主漫不经心地推开面前的笔墨,心思却是早就飘开。 “宫内之事尚未传开,外头都不知道皇城里面发生了什么事,现在杨慎无凭无据,直接带兵屠了武氏满门,旁人看到的便是皇太子谋逆滥杀......这只会让满朝公卿和整座长安立刻站在本宫这边。 到时候太子就算占着宫城,手里攥着皇帝皇后,也是无济于事。 况且太子和杨慎若是还有点脑子,他们既然已经抓到皇帝,现在必然得尽快清算武韦两家党羽,防止反扑......所以这步臭棋,他们是不得不走。” 女官琢磨着确实是这么个理,忍不住对自家殿下的谋划心生敬佩。 真厉害,每一步都把那位皇太子算的死死的。 “可是,殿下,若是杨慎想明白这一层利害关系,磨磨蹭蹭不肯去了,却又怎么办?” ...... “杨将军,姑姑方才吩咐了,让本王多带些兵马,与你同去。” 李隆基策马赶了上来,他大声吩咐,让周围那些南衙卫卒散开,随后笑道:“殿下说,怕逆贼逃窜,务必要一网打尽。” 杨慎心里清楚,太平公主让李隆基又带了些人过来,哪里是帮助,更像是随行监视。 李隆基这时候却忽然咳嗽一声,低声道:“杨兄可知道我们此行要去做什么?” “奉命讨逆。” “奉谁的命,讨的是什么逆?”李隆基立刻追问。 杨慎听出了他的话外之意。 李隆基这是在提醒,而且只敢点到为止,不能多说。 好在杨慎却对他有些了解,知道这位临淄王可不是什么姑姑的乖侄儿,不可能这时候还在试探。 两人对视了片刻,杨慎从怀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藤纸,上面字迹娟秀,正是上官婉儿代笔的那份口供。 “安乐公主亲笔撰写,检举驸马武崇训以及其父德静郡王武三思举家谋逆,私通宫人,意欲毒杀圣人,罪证确凿!” 李隆基舔了舔嘴唇,问道:“杨兄,那你方才有没有把这口供给太平殿下看过?” “李兄倒是提醒我了,方才一时疏忽,我竟是忘了。” 杨慎看着李隆基,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临淄王殿下,是否要带末将回去,把东西重新给太平殿下看一遍?” 李隆基不说话。 “殿下?” 李隆基慢慢的掏了掏耳朵,茫然道: “本王这几日有耳疾,听不见话,杨兄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两人面面相觑,李隆基脸上先露出一点笑意,杨慎扯了扯嘴角。 ...... 朱雀大街西第三街、皇城西第一街,自北向南第二坊。 休祥坊,武府。 数百名南衙卫卒已经封锁了内外出入口,封锁完成后,两道身影才先后策马而出,一道是锦袍,温厚如玉,另一道则是甲胄,厚重如山。 杨慎转头看了一眼李隆基,大家都清楚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可这小子脸上几乎是毫不掩饰的兴奋,哪怕这府邸里面也有不少人算是他的“血亲”。 就像是想起了什么高兴的事。 “殿下,你听见了吗?” 李隆基下意识回答道:“我耳聋,没......” 杨慎抬起手,遥指面前宏伟奢侈的武氏郡王府邸。 “末将听见,里面正在喊万岁万万岁呢。” 安乐公主无论死活,都有其作用,甚至现在她活着的作用更大一点。 但如果武三思和武崇训他们还活着,那就只能起到十成十的负面影响。 李隆基眼睛一亮:“对,本王也听见了,这些姓武的贼子,一个个都有不臣之心,都该死!” “殿下有令!” 杨慎从李隆基嘴里套出了想要的话,立刻高吼道。 且不说自己手里有安乐公主的口供,回去之后还能说是临淄郡王李隆基指使自己干的。 李隆基张大了嘴巴。 “锵!” “锵!” 一阵阵清亮的抽刀声响起,大量的南衙卫卒抽刀在手,一股股凶戾肃杀之气,疯狂吹刮过整条朱雀大街。 当兵的爷们,依旧是什么鸟人都有,但性子绝对不可能孬到哪儿去。 杨慎倒是一点都不怯场,他甚至都懒得去问跟随自己的那些南衙卫卒来自哪个建制或衙门,更没有去问跟在自己身边的这些南衙卫卒里面究竟是谁在管事。 杨慎身上有上官婉儿写的正式诏令,有太子的手谕,更是有太平公主的身份信物,但他一个都没拿出来,只是端端正正地骑着战马,沉声下令。 相比于谁都能摸一手的北衙禁军,南衙十六卫是其他人完全不可能染指的,甚至就算是大唐皇帝要调兵,也得先走明面上的流程。 而且如今是神龙三年,府兵制已经彻底崩坏,以府兵为根基的南衙十六卫,自然也就成了花花架子,内里虚的很,而且上头还频频克扣军饷喝兵血,别说是武氏韦氏,就连当今皇帝也懒得再支持南衙府兵。 但是,太平公主指派过来的这数百名南衙卫卒的精气神却很是不错,这也让杨慎起了牛走他们的心思。 同为武夫,他比太子或是太平公主这些贵人,更清楚这些将士心里在想什么。 短暂的静寂后,杨慎再度高吼: “安乐公主和其他贵人已写口供,检举武氏韦氏行谋逆之事,意欲毒杀圣人和皇太子,杀尽太宗文皇帝血脉,僭主称尊,本将乃是千骑中郎将杨慎,今日当替国家诛杀逆贼,尔等亦是如此!” 数百名卫卒甲士,到了这时候才完全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大家也都不是傻子,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屠的可是郡王府,心里难免嘀咕。 但几乎是瞬间,杨慎抽出佩刀,遥指那座府邸的朱红色大门。 “将士何在?” “在!” 周围的兵卒还真就高声回应了他。 “南衙将士何在?” “在!” 这次,声音齐整了很多。 杨慎高举佩刀,深吸一口气。 “李唐将士何在!” “在!” “在!” “跟本将冲进去,诛杀逆贼,武氏满门,鸡犬不留!” 此刻已是清晨,天边红日东升,一股清冷的晨风从破开的朱红色大门内徐徐吹出,带着纸醉金迷的缱绻温柔,紧接着,便被被汹涌的兵潮迎面碾碎! 第八章 送人头 武府所展现出来的奢侈,至少相当于三个《红楼梦》里最巅峰时期的贾府。 当然了,当“平叛”的卫卒冲进来时,武三思府邸面对的下场,也远比书里贾府的结局要凄惨的多。 尤其是武府实际上的当家人武三思已死,现在武府处处越是表现的奢侈华贵,越能激起那些南衙卫卒心底的暴虐欲望。 把这些武氏的贵人压在脚底下践踏,这是以往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从外门到庭院里,到处都响起了杀声和哭喊声,没过片刻,只穿着一身白色单衣的驸马都尉武崇训被卫卒们拖拽出来。 “贱卒,匹夫,你们要干什么,我是驸马都尉,我妻乃是安乐公主,我是帝婿!” 武崇训甚至还不知道宫内发生了什么,这其实也不能怪他,因为到现在为止,整个长安城内也只有少部分权贵模糊知道宫内发生了什么。 太子封锁了宫城,太平公主和其他人又封锁了皇城,消息被锁的密不透风,真正知道全部事情过程的人,不超过一手之数。 杨慎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看着武崇训,旁边的两名卫卒立刻踹在武崇训的小腿上,逼他跪下。 李隆基走到杨慎身边,很有眼力见的当起逗哏。 “驸马都尉,你们父子谋反,现在事情已经败露了,我等奉命来查抄郡王府,你现在可认罪么?” “我有什么罪?我父乃是德静郡王,我......我不知道我犯了什么罪!” 武崇训终究还有点脑子,好汉不吃眼前亏。 他是认得李隆基的,以为李隆基才是这伙乱军的首领,咬牙切齿道: “李三郎,我可是我父亲的嫡子,当年则天大圣皇帝召集武李两家盟誓,约定互帮互助,永不伤害彼此......现在你敢带着这伙贼兵打到我家府上,你这是背弃先帝诏命!等我父亲回来,我一定要去圣人面前告你!” 武崇训看向杨慎,他梗着脖子,冷声道:“至于你,我不知道你是哪个衙门的,现在你赶紧让人放了我,要不然......” 杨慎微微抬头,示意李隆基不要打断,饶有兴致地问道:“要不然,你会如何?” “杨兄,别跟他废话,一刀剁了他吧!” 李隆基很急,尤其是听到武崇训刚才的那句话后,他脸上的笑容就没了。 “你姓杨?” 武崇训立刻喊道:“你若是弘农杨氏子弟,我与你们家的观国公杨慎交可是最好的故交,杨兄弟,你现在醒悟还来得及,本驸马一定会帮你在观国公面前多说好话,让观国公提携你!” 京畿一带的弘农杨氏主要有四个分支,观国公的这一房便是其一,算是势力顶大的,而观国公这一房又分嫡系和旁支。 观国公杨慎交本身是嫡系宗主,又与韦氏走的很近,对普通人来说,已经算是权势滔天的大人物了。 武崇训自忖是武氏子弟,平日里眼高于顶,除了对弘农杨氏的几个当家人还算客气,至于说其他那些杨氏子弟,他以前是根本懒得搭理的。 “杨小兄弟,我求你......” 杨慎负手而立,淡淡问道:“临淄郡王刚才已经说了,你父子谋反,你现在可认罪?” “这是诬告,我们没有谋反!” 杨慎掏出安乐公主的口供,扔到武崇训面前。 “这是公主殿下的亲笔口供,检举你父子二人意欲进献毒药,让宫中内应毒杀圣人,你还不承认?” 武崇训愣了一下,扑到那几张纸面前,抓起其中一张看了看,立刻喊道: “冤枉,冤枉啊......李裹儿贱人,怎能如此狠毒!” 此刻,武崇训没有意识到,整个武府内外已经彻底安静下来,不时有浑身是血的南衙卫卒拖着尸首走出来。 杨慎的手放在腰间刀柄上,武崇训的眼睛微微瞪大,但片刻后,杨慎抽出佩刀,没有直接砍在武崇训身上,反而将佩刀直接丢到武崇训面前。 “捡起来。” 武崇训满脸疑惑。 “不捡,死。”杨慎说道。 武崇训忽然闻到了一股异样的味道,像是血味,他的身子开始发抖,摸索着去捡起那柄唐刀。 当他的手摸到刀柄的时候,杨慎开口道: “驸马都尉武崇训口中辱骂公主,藐视天家,拒不伏法,持刀拒捕,形同谋逆......斩!” 武崇训瞪大眼睛,在他身后的两名卫卒立刻挥刀砍下。 鲜血,瞬间泼洒到杨慎新换的那身甲胄表层,原本玄色的鳞状甲胄表层,此刻满是猩红。 “武府内外成年的所有人,无论男女,一律杀之,若是有南衙兵卒趁机侵犯女眷者,等同谋反,斩!” “喏!” “武府内外所有钱财,一律清查,不许擅动,把所有孩童带到庭院里,给予饭食,等朝廷派人来接收他们。” 杨慎下了命令,那些南衙卫卒老实了许多,只是杀人,不干其他事情。 或许对于那些女眷而言,她们之中有些人宁愿被送到教坊司一类的地方,哪怕是蒙羞忍辱,背着罪妇的身份苟活下去,也好过被直接砍了。 但杨慎看不见,也听不见她们的喊声,他只是下令。 整座府邸如同屠宰场一般,此时已经是上午,天热了,风一吹,到处都是血腥味。 “报!” 两名南衙的军官来到杨慎旁边,躬身拱手。 “禀告杨将军,武府外头的街上来了不少人,大多穿着官袍,为首者自称是杨将军你的族叔,还有......父亲。” 杨慎想起来了,自己不是孤儿,自己是有父母的。 前面说过,他是太子的妻弟。 太子妃姓杨,出身弘农杨氏,其父杨知庆官任右屯卫将军,正四品下。 杨慎正要说话,这时候,又有一名卫卒跑到跟前,低声道:“杨将军,你的族叔在外头喊话了,嘴里不是很干净。” “他说什么了?” “他......他让将军你立刻滚出去见他,还说,若是你伤到驸马都尉一根毫毛,你就得爬到外面跪着。” 旁边,李隆基知道这些大族内部的腌臜,也知道那位弘农杨氏的长辈就算骂的再过分,作为小辈,杨慎也只能听着。 他轻轻咳嗽一声,怕杨慎面子上过不去,正要安慰几句; 杨慎却指了指地上那具尚且温热的尸首,开口道: “把武驸马的首级剁了,我这就带他出去,和族叔说说话。” 第九章 你进去就知道了 武府外的街上,如同那两名军官所说,确实有好几名穿着官袍的人站在外头。 其中有两人,一名看着已经鬓角发白,模样苍老,身着绯色官袍; 另一人则是年轻许多,看着是三十多岁的模样,却身着紫色官袍,显然是三品以上的高官。 那名紫袍男人正怒声道: “这件事简直荒唐,叔父,虽然我们还不知道宫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武氏韦氏两家岂是能随意得罪的! 我杨慎交辛辛苦苦讨好皇后,结交武韦,现在大好的局面全被你儿子给坏了,你赶紧进去阻止他,千万别让他伤了武驸马!” 那名老者也不敢回话,只是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他和杨慎交都是弘农杨氏观王房的子弟,但一个是旁支,另一个却是嫡系,这便是宗族礼法,哪怕后者更年轻,但若是不想给老者面子,便可以任意呵斥。 老者名叫杨知庆,如今已是六十岁出头,长女是太子妃杨氏,还有一个二儿子,便是杨慎。 听观国公杨慎交如此训斥,老父亲心里自然不舒服,却又不能辩解,因为杨慎交说的没错,如今朝中武韦势大,自己的儿子如果冒冒失失替太子做事,确实是在给家族惹祸。 弘农杨氏在朝中当官的那些人先是听说了宫内的事情,又听说这件事竟然有自家的子弟在其中掺和,吓的赶紧过来阻止。 杨知庆无奈道:“二郎过去一个月都在宫内当差,他与皇太子到底谋划了什么事,我也是不知道的,但他是个性子温良的好孩子,想来也是被人逼迫,我过会定会好好教训他。” “只是教训?” 杨慎交发狠道:“若是这小子坏了家族大事,我定会亲手把他交给皇后娘娘和德静郡王,任凭他们如何惩治!” 杨知庆深吸一口气,闭口不言。 在场的其他几名官员,却都站在较远的地方,这些人都是弘农杨氏其他房的当家人,弘农杨氏整体上分而不合,彼此看不顺眼,政见、甚至是政治立场都不一样。 就在这时候,紧闭的武府大门,轰然打开。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投了过去。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随即,一道黑色的魁梧身影出现,其身上甲胄表层尚且不断地有鲜血流淌下来,顺着缝隙一滴滴砸到地上。 而且在这道身影的手里,赫然正提着当朝驸马都尉武崇训的首级。 杨慎神情漠然,目光扫向站在门外的几人,凭着脑海里以往的记忆,他倒是认出了族叔杨慎交、以及自己的父亲杨知庆。 不等他们开口,杨慎就沉声道: “昨夜宫内传出急报,武三思父子发动党羽,意欲给圣人下毒,圣人急诏皇太子与我等入宫平叛,一夕血战后,叛党已经尽数伏诛!” “德静郡王武三思、兵部尚书宗楚客已死,皇太子正率军保护圣人,镇国太平公主等人已经封锁皇城。” 不光是杨慎交和杨知庆瞬间呆住,其他几名姓杨的官员,也都面面相觑,没人相信。 在杨慎身后,李隆基缓步走出,沉声道: “本王乃是相王第三子临淄郡王李隆基,奉诏命与千骑中郎将杨慎一同率军搜捕武氏逆贼,尔等都是朝中公卿,难不成是要与这些逆贼一同谋反吗?” 这些官员脸色一变再变,尤其是观国公杨慎交的脸色忽然煞白。 一名官员冷哼一声: “不可能,太平公主怎么可能与太子合谋做这种事......” 他很快就闭上了嘴,因为杨慎右手从怀里掏出了太平公主先前给的身份信物,上面有明晃晃的太平二字。 大家一时间无法判断这杨慎到底是谁的人,但又能意识到太子和太平公主两人对他的看重。 观国公杨慎交立刻把杨知庆拉到旁边,语气急促道: “叔父,侄儿求你一件事。” 杨知庆不知道怎么说,他还没来得及消化才听到的这些消息,脑袋晕乎乎的。 如果事情真像是自己儿子和临淄王说的那样,自己的儿子岂不就是帮助皇太子成事的元勋功臣? 这以后的富贵,简直想都不敢想。 “......贤侄,你说吧。” “求叔父现在把杨慎过继给我,让他当我的儿子。” 杨知庆愣住了。 “叔父,侄儿求你了,这是为了我们杨家的大局啊!” 杨慎交急的跺脚,猛然握住杨知庆的双手: “此后他便是观国公这一房的继承人,我现在的官职爵位,以后都是他的,你还有什么不愿意的!” 杨慎交的声音不低,不远处几个杨姓官员听的清清楚楚,立刻懂了他心里的盘算。 这价码,也确实不低了。 当然,这观国公,未免有点太不要脸了。 尤其是弘农杨氏各房的当家人都在这儿,杨慎交这么说,等于是明面上给出了承诺,但也等于是一脚踩在杨知庆的脸上,把他的脸面踩的一点不剩。 杨知庆缓缓道:“可是,我不明白......” “侄儿先前为了家族,刻意忍辱与武韦子弟结交,现在皇太子若是成事,必然会清算侄儿......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侄儿只有活下去,才能撑住弘农杨氏的门庭,若是杨慎当我的儿子,弘农杨氏不仅不会被清算,还能比以前更好,你这时候千万不能顾及那点父子之情啊。” 杨知庆脸色铁青,但是杨慎交说出来的条件,却又让他不能拒绝,尤其是不能代替儿子拒绝。 观国公这一爵位,可是天大的富贵传承。 杨知庆老来得子,向来溺爱膝下子女,而女儿和儿子不仅从未自恃身份胡作非为,甚至都很懂事,这让他如何忍心把儿子当个货物一样,当场送出去。 他深吸一口气,几度狠狠心,却终究不能替儿子拒绝这份锦绣前程。 这是为了家族。 而这时候,杨慎交身后响起了一个冷漠的声音。 “观国公不用着急,等这两天有空的时候,我会亲自拜访你。” 杨慎交转过身子,脸色也越发难看,却又不敢发作。 这侄子哪有以前那种恭顺的模样,仅仅一个月不见,居然就如此凶残,不知道那位皇太子究竟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居然把他带坏成了这样! “还有......” 杨慎提起手里的首级,让武崇训“看”着杨慎交。 “观国公,这逆贼刚才还说,你和他是生死之交,如果本将军敢动他一根毫毛,你定然会不计代价替他报仇?” “胡说八道!” 观国公杨慎交喊道: “本官生平最厌恶武氏这些奸诈小人,怎么可能与他们结交,这是诬告!贤侄,你杀的好,杀的大快人心!” 杨慎盯着他,不说话。 观国公立刻喊道: “皇太子讨伐叛逆,此乃国家之福,本官愿进献十万钱给太子殿下!” 杨慎叹了口气,把手里那颗武崇训的首级扔到地上,还是没回答,看着武崇训在地上咕噜噜地滚到观国公面前。 再无话说,我就要速速动手了。 片刻后,观国公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抱起武崇训的首级,将其双手举过头顶。 “罪臣杨慎交,恳请千骑中郎将转告殿下,罪臣愿将杨氏家产全部送入宫中,任凭殿下使用,只求活命!” 旁边杨知庆嗫嚅了一下嘴唇,没舍得出面阻拦儿子,杨慎终于开口了,只不过他没看向观国公,而是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其他几名弘农杨氏的当家人。 弘农杨氏几房的关系并不好,偌大门阀,内斗更是常态,但弘农杨氏的主要四房子弟,几乎都和武韦两家关系好。 作为太子的嫡系,杨慎有义务帮太子清洗掉政敌。 可身为弘农杨氏子弟,如果有整个弘农杨氏的托举,杨慎以后的路,自然会更好走。 当杨慎看向他们的时候,这几个人脸色顿变,犹豫一下,陆续开口许诺。 “下官愿意进献......” “下官愿送......” 杨慎微微颔首,示意他们闭嘴。 “这样吧,你们先把各自要送的东西整理成册,送到我家里,到时候我会替殿下过目筛选,家父会代为保管。” 杨知庆愣了一下,看看那几个宗族内身份都比他高的男人,发现他们脸上露出的不是屈辱愤怒,反而是喜色。 “晚辈得回宫向殿下复命了,殿下可是半日都离不得晚辈。” 几名弘农杨氏的当家人连忙扯出笑脸,点头称是,称赞杨知庆养了个好儿子。 观国公杨慎交也站起身,杨慎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本将军回宫的时候,一定会替观国公向太子殿下和太平殿下进言的,你不必担心。” 观国公扑通一声又跪了回去。 ...... 宫城。 两仪殿内。 皇帝和韦后不见了踪影,太子李重俊身着甲胄,跪坐在御案后,看着面前的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换了一身素色宫装,立于大殿中央,姑侄俩目光交汇,各有心思。 “成交。” 李重俊回答道。 蠢货......太平公主嘴角歪了歪。 看着已经上当的好侄儿,她立刻道: “你这边先杀韦后,灭了韦氏全族,把那几个往日里依附韦氏的宰相全杀了......本宫自会在外朝帮你弹压朝堂,劝那些大臣听你的话。” 太平公主又问道:“韦后名义上是你的母亲,你是不能亲自动手的,你准备让谁去做这事?” “千骑中郎将,杨慎,这人也是我的妻弟,很可靠。” “皇侄倒是会用人。” 太平公主轻嗤一声:“听说这杨慎以前是个老实孩子,跟你结识没多长时间,居然就有了杀人灭门的胆量,现在又替你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 就在这时候,殿外传来了通报声。 “千骑中郎将杨慎回宫复命,请见皇太子!” 殿外。 杨慎在外躬身拱手等候,忽然闻到了一阵淡淡的脂粉香味,微微抬头,先是看见太平公主的胸怀,然后才看见她的脸。 殿门外的甲士都站的远远的,只有一名女官站在旁边。 “别急着进去,本宫让你做的事情如何了?” “回禀殿下,德静郡王府内,鸡犬不留。” “本宫听说弘农杨氏的人也去了?” 太平公主知道这些门阀大族内部骚操作很多,就怕他们真的放弃前嫌,扶持太子。 “殿下,末将跟他们索要了一些贿赂,末将还逼迫族叔跪在地上,当众羞辱了他。” 太平公主这才放心,满意地点点头。 “那你跟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末将只是拿出了殿下赐予的身份信物,他们就吓的屁滚尿流,一句话也不敢说,可见他们对殿下心悦诚服,不敢有丝毫违逆。” 太平公主舒服了。 她闻到他身上的血腥汗臭味,啧了一声。 “本宫给你的那块牌子,可以出入本宫的公主府,明日来公主府一趟......但是在来之前,先把你身上洗干净了,要不然本宫扒了你的皮。” “微臣谨记。” “行,你可以进去了,太子有好事交代给你做呢。” 太平公主叹了口气,似是提醒道: “本宫倒也不想让你做这事,奈何,太子殿下非要你去做,本宫也没办法,你见机行事便罢了。” 第十章 弘农杨氏于我何加焉 “臣杨慎,拜见皇太子殿下!” “二郎快快起来,你我兄弟何必多礼。” 李重俊一把拽起杨慎,拉着他来到御案旁边,以往只有皇帝才能用的御案,此刻上面已经摆满了乱糟糟的文书和诏令。 外面已经到了中午,但现在,李重俊已经暂时成为了这座宫城的主人。 “二郎,来喝茶。” 两人在御案旁边坐下,杨慎低头看着李重俊放在自己面前的舆图,这是一份皇城和宫城内部建筑道路的地图。 杨慎看到左右羽林军大营的位置时,目光顿了顿。 “殿下,臣刚才出宫,已经率军屠尽了德静郡王府满门,只剩下几个稚子......臣出去的这段时间内,殿下又做了什么事情?” “本宫在和那些禁军将领安抚宫城内外,此外,本宫还去和父皇谈了谈,最后就是......和本宫的姑母达成了约定。” 李重俊想到了接下来要让杨慎去做的事情,只觉得脸上发烫,有些说不出口,但杨慎却反问道: “那左右羽林军、千骑和宫内的禁军呢?殿下难道没有派人与他们交涉?” 李重俊说道:“这些将士不都已经愿意听本宫的命令了吗?” 杨慎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评价。 “二郎,你别见怪。” 李重俊放下手里的舆图,苦笑道:“其实本宫昨夜也没想过真的能成功,况且,就算我们兄弟二人今天能坐在这里,但明天又该怎么办?” “过去一年,妖后韦氏、还有本宫那个妹妹安乐公主都仗势欺人,满朝上下的官员,又有几个站在本宫这边?” 李重俊神情漠然。 “本宫没有太宗皇帝那样的天策府班底,也没什么房玄龄杜如晦在身边......二郎,在本宫看来,你就是本宫的秦琼李靖,但你我兄弟二人又有多大势力,难道还真能把整个朝廷都镇压下去吗?” 他伸手指了指殿外,哂笑道:“这时候,外面暂时还能受本宫节制的禁军,无非百千人而已,等再过几日,你且看他们还能有几个听本宫命令的。” 原来你也不是傻到无药可救了......杨慎心里叹了口气,他放下舆图,拿起旁边的几份诏令看了看。 字迹婉约娟秀,又不失大家风骨,显然是上官婉儿的亲笔。 这是几份以皇帝身份要求朝堂所有宰相和三省官员入宫觐见的诏令。 “本宫已经想好了。” 李重俊在旁边沉声道: “先杀妖后,再把这些猪狗不如的贼臣杀的干干净净!” 你看,又急。 杨慎默默思忖,弘农杨氏刚才搞出的小插曲,只能先放在旁边不谈。 他现在要做的不是立刻帮太子弄个什么班底出来,而是要稳住兵权。 “殿下先带人去清查宫内的财物,打开内帑,臣随时会派人来取。” 杨慎站起身,李重俊跟着站起来,神情讷讷: “钱倒是随你用,但你要做什么?” 与太平公主不同,李重俊倒是不觉得面前这个浑身甲胄沾血的青年有多脏臭,甚至看着杨慎甲胄表层的猩红血迹时,李重俊心里甚至涌起一股浓浓的安全感。 随即,这名跟着他从玄武门一路杀入宫的魁梧黑甲青年开口回答: “臣去帮殿下......收买人心。” 杨慎对他躬身施礼,起身离开。 看着他的背影,李重俊神情微动,而后嘴角便满是苦涩。 “你真以为本宫想不到要去收买禁军拉拢人心么,可这皇城内外的禁军连本宫都瞧不起,又怎么可能被你收买......” ...... “今日跟随殿下入宫讨逆者,每人赏钱三十贯,粮米五十斛,绢帛五十匹!” 内帑里的财富,传承自武周时期。 武则天虽然平日里铺张浪费,但她也会敛财,内帑里的钱财仍然不少。 上官婉儿抱着簿册站在殿门处,看着杨慎把沉甸甸的铜钱赏给那些粗鄙武夫,神情凝重。 在她身侧,安乐公主的状态比早上好了很多,忍不住小声道:“幸亏太子蠢,这杨慎更是蠢的要死,抢了宫里的钱,不赶紧拿去买通宰相和那些大臣,反而分给那些什么出身都没有的下贱匹夫。” “哗啦啦......” 杨慎把手伸进木箱里,微微松开手,铜钱从他的手指缝里如水一样流淌下去。 两仪殿外的偌大广场上,此刻已经集结了数百名禁军,从军官到普通兵卒,都目不转睛地盯着杨慎。 普通千骑兵卒的月饷是两三贯钱,粮米七八斛,此外也还有不少衣服酱菜之类的补贴。 若是逢年过节,皇帝也会有赏赐——大概每个人能拿到半贯钱或是一贯钱。 大唐禁军,待遇其实是不差的。 奈何杨慎一张嘴就要发他们十五个月的军饷。 杨慎站起身,看向那些捧着财物战战兢兢的宫女和宦官,从他们手里接过铜钱和布帛,一个个亲手转交给那些禁军。 此时时局根本没稳定下来,禁军们心里其实也很慌,但沉甸甸的赏赐压在他们怀里,终究能把他们心里的浮躁给压下去不少。 不少人甚至以为,太子已经赢了。 杨慎没闲着,但他也知道时间紧任务重,自己这边亲自发,另一头则是让宦官宫女把财物发下去,都是当场发放,没人敢克扣。 “谢太子赏!” “谢杨将军赏!” 场面一时间当真乱的有些过分,可当杨慎重新一步步走上石阶,站在上官婉儿面前的时候; 他微微抬起手, 顷刻间, 两仪殿前站满了偌大广场的千百名禁军,鸦雀无声! 内帑里的钱和财物,已经没了一小半,但效果也是立竿见影。 杨慎清了清嗓子,沉声道: “还有,跟随本将军攻下玄武门的所有人,即刻官升一级!” ...... 上官婉儿眼底倒映出山呼海啸般的场面,她没有再搭理身边的安乐公主,而是看向旁边的另一名老宦官。 “宫闱令,你看此人究竟如何?” 老宦官鬓角发白,他姓杨,名叫杨思勖,官任宫闱令,往日里职责就是掌宫内各处门禁,指挥内给使、宫闱局卫士。 简单来说,有点像是大内保安大队长,算是皇帝和韦后的嫡系心腹。 上官婉儿在宫中多年,代表的便是内宫势力——女官、宦官。 听到上官婉儿的话,杨思勖眉头一皱。 “上官娘娘放心,老奴忠的是圣人,现在圣人不幸,老奴与这杨慎虚与委蛇便是了。” 上官婉儿这才放了心,她默默盯着杨慎,心里有了底气。 不远处,杨慎已经赏完了最后一批千骑里的中底层军官,转身来到上官婉儿面前。 安乐公主当即缩到了上官婉儿身后。 除了她们两个女人,此外便是杨思勖和几名宦官、女官,算是宫城之中有身份的内官们都来了。 上官婉儿深吸一口气,对着杨慎福身施礼。 “昭容上官婉儿,见过杨将军。” “宫闱令杨思勖,见过杨将军。” “你也姓杨?” 杨慎立刻看向杨思勖。 后者这个名字,大部分人其实都没听说过,但一般人肯定都知道另一个名叫高力士的宦官,知道高力士是唐玄宗最信任的宦官。 但唐玄宗曾信任过两个宦官,一个是高力士,另一个便是杨思勖。 最重要的是,这个杨思勖在宫内担任宫闱令多年,虽然只是七品官,但他不仅与各衙门的禁军关系好,实际上还是一个能征善战的宦官。 在历史上李重俊谋反的时候,也正是这个杨思勖亲自带兵迎战叛军,手刃叛将,正面击溃了太子的数百名禁军。 只不过这次是杨慎带队,一路猛冲猛打,等杨思勖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只能脱了官袍,和其他人一同到太子跟前请罪。 上官婉儿是知道杨思勖有多大本事的。 但对于杨慎这种官宦子弟而言,他不可能看得上杨思勖这种阉人,上官婉儿反而可以从容拉拢杨思勖,借助内官势力自保。 “杨将军说的是,下官也姓杨,惭愧。” “什么惭愧不惭愧的,本将军早就听说过宫闱令的大名,执掌宫禁,数十年无疏漏,本将军定会在太子面前力保你,请宫闱令不要担心。” 安乐公主一下子急了,怕杨思勖真的当场叛变,在上官婉儿身后咬牙切齿道:“乱臣贼子!” 上官婉儿心里却是轻嗤一声。 果然,杨思勖没有丝毫动容,微微摇头,正要回答, 杨慎抬起手: “此外,晚辈久仰杨公,若是杨公愿意,晚辈可以回家让父亲在族谱上添个名字,不知道杨公是否愿意认祖归宗,在弘农杨氏的族谱上留个名字?” 弘农杨氏! 杨思勖呆住了。 他再度对着杨慎躬身施礼,有些犹豫: “这自然是好的,只是......” “没什么只是的,杨公若是入谱,按照杨公的辈分,应该是晚辈父亲的弟弟......弘农杨慎,见过叔父!” 上官婉儿:“!!!” 第十一章 我是来宣诏的,你们想死么 整个宫城,总体由北衙禁军和南衙“番上”卫卒屯驻。 北衙禁军分左右羽林军两营兵马,合计一万二千人,千骑约有千余人,全都是顶盔掼甲双马的精锐悍卒。 这便是守卫宫城的主力。 至于说南衙兵马,则大多是在皇城附近和外围驻守,太子那边也已经派了人手去安抚拉拢。 但就目前看来,太子李重俊派出去的那些人、给出的许诺,其吸引力恐怕都远远比不上太平公主。 某处不知名的小书房内。 杨慎和杨思勖面对面坐下,上官婉儿面无表情地关上门,来到他们旁边坐下。 杨慎问道:“上官昭容还有事么?” 杨思勖看向上官婉儿,客客气气道:“昭容娘娘刚才不是说,要在这种特殊时候管好宫人、不能让他们生出乱子吗,我知道娘娘忙碌,还请娘娘快些去吧,千万不要耽误了正事。” 上官婉儿:“......” 她看向杨慎,索性大大方方道:“太子在宫中一事无成,杨将军一来,什么事都做的成,但是在我看来,杨将军做的还是不够。” 杨慎当初是故意留了上官婉儿一命。 不止是太子没有任何班底和根基,杨慎其实也是一样的,虽然他出身弘农杨氏,但就家族内部高层对他父亲的那个态度来看,杨慎这一房子弟显然不能得到弘农杨氏的核心资源支持。 所以,他要在宫城内掌控更多的禁军,就得靠杨思勖这种老东西作为润滑剂,润滑双方的关系。 要是杨慎想往外朝发展人脉,就得听听上官婉儿的意见。 只不过在看到杨慎说服宫闱令之后,上官婉儿似乎自认为在杨慎面前没了价值,怕他直接杀了自己,只能绞尽脑汁先图自保。 “愿闻高见。” “太子和杨将军猝然得胜,恐怕先前也是准备仓猝,根本没想过赢了之后该怎么办,对么?” “呵呵。” 上官婉儿从杨慎脸上看不到任何表情,她抿了抿嘴,继续道:“杨将军现在大肆封赏禁军,也是想帮太子殿下先掌控整座宫城,有了条件,才好跟外朝谈下去。”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请说。” 上官婉儿的身子微微前倾,她带来的牛乳压到桌角,微微变形。 “称帝。” “让太子登基,越早越好,不要给太平公主留时间。” ...... 宫城各处紧闭,尤其是玄武门,当城外禁军陆续派人来打探的时候,发觉城头上已经站了许多甲士和弩手,防备森严。 时间已经是下午,但各处的风声开始越来越紧。 城头上,杨慎已经吃过饭,又洗了个澡,睡了一会,养足了精神。 “左右羽林军高层,其实已经半数投靠在太子这边,算是太子的死忠; 但是中层将领却未必心悦诚服,只是被迫服从,现在若你能想办法收服他们,不管是太子、宫城还是你以后的位置,都会稳如山峦。” 杨思勖显然对北衙禁军内部的情况异常熟悉。 “其实,本官是有些看好太子的,听说他今日三更天的时候,亲自率军在不到一刻时间内就攻破了玄武门,一路直奔两仪殿,这心性、手段、谋划堪称极致!” 说到这儿,杨思勖有些感慨。 “以往本官看他也不像是如此英明神武之主,现在看来,其实也不差,没有当年太宗文皇帝的班底,却能做到和太宗文皇帝一样的事,不愧是李氏子孙。” 杨慎笑而不语。 “你准备如何替太子收服左右羽林军?”杨思勖问道。 左羽林军大将军李多祚,以及一众左右羽林军的高层将军,昨夜都带着各自手下能聚集到的部曲,跟随太子攻入宫城。 杨慎帮太子安抚好宫城内的那些禁军,把钱和官职先尽数封赏下去,丝毫不心疼内帑里的钱被花了多少。 现在,他则是要出城帮太子拉拢左右羽林军。 如果能把整个北衙都拉拢到太子身边,杨慎和太子接下来才有和太平公主等人谈判的底气。 “皇帝的亲笔手谕、上官昭容写的诏令,再加上左右羽林军各将军的亲信和命令。” “东西不少,但还不够。”杨思勖说道。 “侄儿知道不够,所以,但凡是愿意立刻带着各自部曲入宫宿卫的将军,即刻官升一级,事成之后赏爵一级,其余普通士卒,一律当场重赏。” “还是不够!” “若是你说到这儿,还是有人不愿带兵奉命,到时候你该怎么办?”杨思勖问道。 ...... “放屁,什么封赏,耶耶要见圣人,要圣人亲自给我们下令!” 一名左羽林军将军直接推翻了面前的桌案,站起身怒道: “昨夜李多祚就想赚我们入宫,现在眼看着压不住局面了,又想骗我们去陪他送死,他不亲自来也就罢了,居然还让你这么一个小辈来骗我们!” “说的不错。” 旁边一名副将开口道: “杨慎,你不过是弘农杨氏的旁支出身,一个不入流的千骑旅帅,现在拿着假手令来我们左羽林军大营耀武扬威,你还是赶紧滚出去吧,让皇太子殿下亲自来这儿说!” 杨慎没有立刻回答,他环顾一圈,营房内还有七八名羽林军的中高层军将,在刚才杨慎说条件的时候,不少人脸上已经出现了意动之色。 就算此刻忽然有两人开口反对,他们也还是没有出声。 “本将军是弘农杨氏出身,太子妻弟,他们说本将军在骗人,但这些赏赐、将印和符信可都是真的吧,如果不是开了内帑和宫内的府库,怎么可能拿的出来这么多东西?” 杨慎淡淡道: “诸位好好想想,现在不趁早加入,再拖延几天,可就来不及了。” “大家不必怕他!” 那名左羽林军将军沉声道:“我韦播是京兆韦氏嫡系大房出身,更是当今皇后娘娘的侄儿;论出身,我比你强,论官职,你该听我的命令!” “我们现在带兵入宫,让太子交出圣人和皇后娘娘,到时候我们便是功臣!” “你们听到了。” 杨慎伸手指了指韦播,冷冷一笑:“乱臣贼子,自己跳出来了。” “韦将军说的其实是好话。” 之前那名副将也站起身,语气却是缓和了几分: “只是现在情形不明,昨夜各处擅自调兵的事情尚且没人来说清楚,我等身为朝廷委任的禁军将领,现在又怎能擅自抗命调动,更何况,现在将士们心思不定,如果没有更好的封赏,恐怕他们也不服。” 而韦播则是霍然转头看向那名副将,满脸都是遭到背叛的愤怒。 大唐皇帝的诏令,就在杨慎手里,刚才已经当众宣读了。 现在这名副将却还说这种话,自然不是要抗命,更不是要帮韦播,分明是想趁机抬价,多吃点好处。 “大唐皇帝的诏令,就在这里,本将军的人头,也在这里。” 杨慎举起手里的诏书,看向其他几名神情犹豫的羽林军将军。 随即,他伸出另一只手点了点韦播和那名副将,平静道: “你们现在要么杀了本将军, 要么, 杀了这两个乱臣贼子。” 没人说话,片刻后,有人开始抽出佩刀,韦播轻蔑一笑,心想着军中匹夫向来是桀骜性子,怎么可能被你一句话吓到。 “噗!” 有人一刀砍在那名副将的脖颈上,血光落地,其他几人不再犹豫,直接抽刀,乱刀砍死那名副将。 韦播变了神色,他也开始跟着拔刀,朝那名该死的青年冲过去。 杨慎是来读诏令的,身上没穿甲胄,只有一身绯色官袍。 若是能杀了这个杨慎,自己还能用身份威胁...... 杨慎不避不让,用更快的速度抽刀挡住韦播的刀刃,当啷一声,震的韦播手腕发麻来不及砍下去,下一刻,一截刀刃便穿甲透胸而出。 韦播跪在地上,杨慎踩着他的胸口抽出佩刀,一脚踢开尸首。 绯色官袍被鲜血泼透,更加猩红。 “众将听令。”杨慎低头用尸首的内衬擦了擦刀刃,收刀入鞘,直起身子重新看向他们。 其他几名羽林军将军看着青年浑身是血的模样,一时间竟没人说话,各自丢了佩刀,想要躬身听命。 “这是圣人诏令。” 杨慎负手而立,道:“跪听。” 唐代的大臣见天子,自然是不必跪着的,但对于禁军而言,情形和规则则完全不一样。 一名名将领对着杨慎跪伏下来。 “左羽林军所属将士,即刻率军入宫,受皇太子节制,宿卫宫城,不得有误!” “喏!” “喏!” 左羽林军,算是平了。 但接下来还有右羽林军,依旧得去一趟,而且右羽林军之中韦氏子弟和不愿意听皇太子命令的中底层军官,恐怕只会更多。 杨慎收起诏令,解开身上的官袍,随意丢到一旁。 “来人,帮本将着甲。” 第十二章 看太子把杨将军带坏成什么样了! “你可知道,一个人的坚持,会有多难?”上官婉儿幽幽说道。 一名风韵犹存的中年女官,一名鬓角发白却精神矍铄的老宦官,站在玄武门的城楼上,目光里都倒映出远方那座羽林军大营。 旗纛飘飞,战旗高举,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军队如黑色浪潮般涌出。 肃杀的气息扑面而来,步卒列阵,骑兵在侧,数千甲士的踏步和甲胄摩擦声撼动着整座玄武门,但这支军队的目的似乎并不是玄武门,而是宫城另一侧的右羽林军大营。 队伍之中,最让人瞩目的,莫过于那位被周围将领拥簇着策马徐行的玄甲将军,赫然便是前不久才离开玄武门的杨慎。 入营时不过三五随从,但当他出营的时候,身边却多了千军万马。 杨思勖眼底满是那道青年将军的身影,忍不住有些感慨:“他手中有圣人的诏令,有太子的手谕,我若是对他阳奉阴违,岂不是违抗圣人?” “可你明知道那份诏令是怎么来的!”上官婉儿提高了声音。 “那就请娘娘说说,这份诏令究竟是谁写的呢?” 上官婉儿:“......” 杨思勖不以为意,没有人能知道自己以后会有什么奇遇,也不可能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遇到贵人提携。 一个去了势的阉人,一个没了势力的阉人,他此刻想的,只是先活下去。 “再说了,那可是弘农杨氏的族谱位置,居然许给我这种阉奴,能不稀罕么?” 上官婉儿当即冷笑:“我上官家当年也是钟鸣鼎食之家,但武皇三言两句便让我家破人亡,以至于今日,我这个上官家的嫡孙女还在宫里给天家做奴婢,什么世家大族,不过是天家没撕破脸罢了!” 杨思勖笑了,没有驳斥,上官婉儿却马上就察觉到他的轻蔑意味,无奈的摇摇头,转身离开。 其他几名女官立刻跟在她身后,下了城楼。 旁边的一名中年宦官试探着劝说道: “义父,上官昭容她现在毕竟和我们同进退,这些不利于团结的话,还是少说......” “唉,她虽然没见识了点,却早就被调教好了,怎么可能因为三言两语就失了方寸,说到头来,她这个昭容娘娘,反而比我们这种阉人更可怜些。” 杨思勖笑着摆摆手,继续凝视着那支军队。 “弘农杨氏出了个麒麟子,但大唐可是又出了条真龙。” 为尊者讳,杨思勖说到这里,不由得顿住,伸手抚摸着冰冷厚重的城墙,喃喃道: “那位皇太子能率军不到一刻攻下玄武门,可见其骁悍心性,而后又能率军不战而胜,一路攻入两仪殿,看来他先前一切,不过是隐忍而已......” “义父。” 那名中年宦官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孩儿来的时候多打听了些消息,今日三更,率军攻开玄武门的不是皇太子。” “不是他,还能是谁?” “是那位千骑中郎将,杨将军。” ...... “末将右羽林军将军沈念,拜见杨将军!” “末将右羽林军旅帅王千喜,拜见杨将军!” “末将......” 两支羽林军,隔着偌大一道营门相互对望,各营主将,一个个打马而出,来到那名玄甲将军面前。 摘了兜鍪,却分明是一张过分年轻的英武面孔,不少军中将领心里愕然,却不敢有丝毫蔑视。 “都起来吧。” 杨慎微微颔首,同时解开系在马鞍上的两颗头颅,直接扔到营门前。 “这两人不遵诏做事,意欲抗命,被本将军亲手杀了。 他们的尸身留在左羽林军,吊在旗杆上示众。 至于说头颅,就留在你们这儿,过会儿派人挂在旗杆上,传示各营。” 杨慎顿了顿,目光放平不看任何人,漠然道:“有问题么?” “喏!” “喏!” 当整支左羽林军开到右羽林军大营外的时候,后者其实就已经没了选择,哪怕军队里还有一些韦氏子弟担任军职,此刻也被其部下或是上司直接带人绑了,送到营外。 接着,便是各营主将出来“拜山头”。 杨慎这时候才从怀里掏出那份诏令,甚至都没有打开,语气平静: “右羽林军。” 数名右羽林军将领顾不得身上甲胄沉重,立刻对着这位比他们年轻许多的玄甲青年躬身拱手,姿态恭敬。 营门开启,聚将鼓和点兵鼓的鼓声同时响起,一如左羽林军大营内上演过的那样,一名名传令兵策马在营内狂奔,高吼传达着杨慎的命令。 “右羽林军拔营!” “入玄武门!” ...... 两仪殿内。 皇帝和韦后已经被安排到了偏殿进行软禁,太子已经安排了左羽林军大将军李多祚和成王李千里二人进行看守。 这两人一个是禁军大将军,一个宗室亲王,都是最开始就跟着太子起兵的人,饶是如此,太子李重俊依旧不能完全信任他们。 外头夕阳西下,空荡荡的殿内已经开始变得昏暗,殿内的尸首虽然已经被清理干净,但墙上和地上的一滩滩血迹,却还没被洗干净,在黑暗中散发出刺鼻的腥味。 进来点灯的宫女战战兢兢,双手发抖,不敢抬头看太子,几次都点不上灯。 “都滚出去。”李重俊说道。 看着那些连滚带爬逃跑的宫人,李重俊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以往他不会为难手下人,但今日,自己却是根本控制不住情绪。 一名禁军将领走进来,对着李重俊躬身施礼,道: “禀告殿下,奉诏出宫召集三省六部主官的使者,陆续都回来了。” 李重俊抬起头。 “中书令、侍中、尚书右仆射、黄门侍郎等人,皆闭门不纳,称诏令是伪诏,不能遵诏。” 李重俊沉默不语。 “另外,末将派出去的人还打探到一件事。” “说。” “朝堂上那七名宰相......已经全都前往太平公主府,无人入宫。” 那名禁军将领说到这儿,语气也跟着一低,但李重俊没有再发怒,只是摆摆手。 禁军将领对他躬身施礼,随即转身离开。 一阵新鲜的夜风从殿外吹入,李重俊几次深呼吸,手攥成拳头,明明是炎炎夏夜,他却觉得冰冷彻骨。 “这么晚了,殿下怎么没让人上灯?” 熟悉的声音响起,李重俊抬起头,看到殿门处站着一道魁梧身影。 杨慎拿着一支火把缓步走入殿内。 一整天的穿着甲胄在外面砍人和摆谱,哪怕中午打了个盹略作休息,杨慎此刻也还是觉得疲惫无比。 他走进来,直接用手里的火把一根根点亮殿内各处的蜡烛,随着杨慎的动作,两仪殿内慢慢变得一片光明。 李重俊默默看着他。 杨慎行走在光明之中,点完了所有蜡烛和油灯,最后回到殿门处,很没素质的直接把已经没用的火把扔了出去。 “殿下,北衙左右羽林军两营一万二千将士、千骑营所属一千五百骑,已尽数遵诏入宫,宫城上下,如今已成铁壁!” 李重俊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 太子看着那道魁梧身影,火光照在对方的甲胄表层,倒映出寒光,却又给人以温暖的感觉。 “二郎,就算有禁军在手,恐怕也还是不够......” “若是有人想对殿下不利,末将愿率禁军,灭其满门,以儆效尤。” 李重俊发出一声苦笑。 “可若三省六部全都不听本宫的话呢?” 杨慎心想现在也没到晚上十二点,怎么姐夫就变得如此内耗压抑,人这一辈子肯定会碰到各种问题,你把问题解决掉不就行了吗? 他淡淡回答道: “那便尽诛之。” 第十三章 今夜高声语,恐吓天上人 如果让杨慎来做太子,他都不知道这手烂牌怎么赢。 但自己现在是杨慎,所以太子必须赢。 太子,依旧不能动,得带着他身边那些禁军将领钉死在宫城里,免得其他人趁机把皇帝和韦后撬走。 连带着玄武门在内,各处宫门都已经被重新加固,数以万计的禁军遵诏行事,开始封锁整座宫城。 “事情现在就是这样,皇后欲与武氏合谋,向圣人进献毒药,如今圣人御体由太医进行调养救护,暂时无恙,诸将士勿得怠慢!” 杨慎面前站着数十名将领,身后,则是皇太子李重俊。 大部分将领都在盯着杨慎,等他说完话,才好奇地看向坐在他身后的皇太子。 说实话,李重俊毕竟是天皇贵胄,皮相和气质都不差,甚至相貌比杨慎更加出众,奈何今天不是选妃,而是一群武夫认新主子。 气场压不住,没人瞧得起他。 杨慎身上的那套玄甲表层还残留着许多干涸血迹,在太子旁边一站,不少原本抬头打量皇太子的将领,又偷偷把头低了下去。 “赏赐,官爵,已经尽数发了下去,现在,都去好好做事。” “喏!” “喏!” 禁军将领们陆续散去,片刻后,几名内官先后通报入殿,为首者赫然是上官婉儿。 “拜见殿下。” 李重俊一看到上官婉儿,脸色立刻就冷了,以往韦后、安乐公主和武家人欺负自己,上官婉儿的嘴也不闲着,会在旁边帮闲说几句话。 杨慎咳嗽了一声,李重俊脸色再变,竟是微微笑了。 “起来吧,宫城不宁,本宫还得仰仗上官昭容这些宫内的老资历。” “殿下谬赞,奴婢万死。” 上官婉儿直接对着皇太子和杨慎跪伏下来,在她身后,那些宦官和女官也都跟着跪下。 这一刻,杨慎看到李重俊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控制不住,心里不由得叹了口气。 “起来吧。” 上官婉儿一起身,就看向杨慎,语气有些急切:“我刚才听那些将军说,杨将军过会要出宫?” “是。” “出宫做何事?” “我出宫,去请大臣们入宫。” “你这般行事......” 上官婉儿缩在袖子里的手攥成拳头,寒声道: “满朝公卿可不是一两个粗鄙武夫,背后是诸多世家大族,你敢带兵胁迫他们,到时候有的是人宁肯死也不听你的命令!” “如果他们不听圣人和殿下的命令,那他们本来就不该活。” “可是,他们背后的世家大族......” “殿下手里有一整个北衙禁军,南衙之中也有他的部属,真要动手,谁怕?上官昭容,你如此怯懦,到底愿不愿意帮殿下做事?” 李重俊听到这里,眼神立刻犀利起来。 上官婉儿注意到太子的眼神,银牙紧咬,恨不得一口咬在杨慎的臭嘴上。 “那杨将军且先去,我在宫内多写几封书信,一定会好好帮殿下谋划接下来的事。”她一字一句道。 一离开两仪殿,外头的女官们跟上来,一名心腹低声问道:“娘娘,接下来该怎么办?” “由他们去作吧!” 上官婉儿恨恨道: “手段如此蛮横凶狠,到时候哪怕有个六品官能心甘情愿跟着太子做事,我就跪下给那匹夫磕头服输!” ...... 皇城,朱雀门外。 一架牛车停在外面。 片刻后,站在车厢旁边的老者终于听见了宫门开启的声音。 到了宵禁之后,皇城大门一般是绝对不会开启的,但今晚不一般,老者赶紧上了牛车,让自家车夫驾着车去远处停下。 朱雀门内,马蹄砸在青石砖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声音逐渐变得密集,一道道身着玄色甲胄的高大身影从宫门内策马而出,手里都擎着火把,座下战马格外健壮。 夜色变深,这些骑兵的身影倒映在宫墙上,倒影巨大,如同一头头怪兽。 老者坐在车厢里,正偷窥外头不断行进的大队骑兵,片刻后,就听见外头有人敲打他窗。 老者当即探出头去,发觉自家车夫已经被按倒在地上,一名身着甲胄的骑兵队正冷冷开口道: “身份不明,窥觑宫阙,给我拿下!” “慢,本官是户部尚书韦安石,有急事要面见皇太子殿下!” 一听见这老东西是个尚书,那名骑兵队正也没辙,只能立刻让人传报。 杨慎还在宫门内和其他几名羽林军将军交待事情,一听说户部尚书居然在外头,立刻带人出宫。 明月高悬,一老一少。 “本官户部尚书韦安石,见过这位将军。” “晚辈是皇太子妻弟,姓杨名慎,太子赐字辅国。” 原来是太子的妻弟。 韦安石随意点点头,表示见过了,但杨慎还没说完,继续补充道:“如今官任押千骑使、兼领左右羽林军事。” 韦安石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这个魁梧青年。 如果真按照官职来判断,面前这个青年实际上就是整个北衙禁军的现任主帅。 “原来是杨将军。” 韦安石放缓语气,指了指身侧不断经过的那些千骑骑兵,问道:“这是要做什么?” “圣人和太子想请三省六部主官入宫议事,但这些臣子到宵禁之后居然都一个不来,末将便奉了手谕,亲自登门,一个个请他们入宫。” 韦安石不是什么普通大臣,而是朝中的老资历,他在唐高宗年间入仕,历经四朝天子——高宗、李显第一次在位、武皇、李旦第一次在位。 而且在今日之前,韦安石曾两次拜相。 到了今年,虽然他姓韦,但因为和武韦严重不合,被皇帝李显罢了相。 韦安石一听就知道杨慎要去干嘛。 “好,老夫和杨将军一起去,如何?” “嗯?” 杨慎反倒是诧异起来,他当然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手段酷烈,确实容易惹人反感,只是今天的消息差不多已经在朝廷高层传开了,那些三省六部官员却几乎都选择抗命。 根本没人鸟这个皇太子啊。 这已经是最坏的局面了,就算杨慎真上杀几个,也不会比现在这个局面更差。 “给韦尚书牵一匹马来。” 韦安石虽老,但动作却格外麻利,翻身上马后,立刻殷勤地提议道: “杨将军现在若是要去太平公主府,其实不好,容易把局面彻底激化;本官这里,倒是能给将军一个极好的方案,既能表现态度,逼迫三省六部和太平公主服软,又不至于彻底惹怒他们。” “韦公......是有什么高见么?”杨慎疑惑道。 说实话,他已经习惯了太子姥姥不疼舅舅不爱这一事实,现在陡然有人上来献殷勤,杨慎反而很警惕。 “不要先去太平公主府杀人。” “那去哪儿杀?” 韦安石呵呵一笑,伸手指了指自己。 “我有个做宰相的族侄。” ...... 京兆韦氏和弘农杨氏差不多,乃关陇豪族,族内子弟出将入相。 韦安石是其一,罢相后担任户部尚书,另一位在朝中的韦氏族人则是韦巨源——官任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 与前者不同,韦巨源年纪更大,趋炎附势,最喜欢讨好武韦,同时韦安石被罢相后,也正是韦巨源占了他的位置。 世家大族内部斗争是很激烈的,就算是同为嫡系子弟,也需要去争夺各种资源;如果双方是出身相同大族不同支系的子弟,争斗起来甚至要比仇人更狠。 两家本来是比邻而居,现在则是关系极差。 当千余名千骑骑兵穿街而过的时候,那些负责巡视宵禁的金吾卫兵卒根本没有阻拦的意思,稍加询问便予放行。 若是有些身份的军将,甚至还请求和杨慎见一面叙叙辈分。 因为跟随皇太子杀入宫城的成王李千里兼领右金吾卫大将军,杨慎则是皇太子的妻弟,说起来,大家其实算是一家人。 等到了韦府,除了随行而来的千骑骑兵,此外还有一小队主动过来“帮忙”的金吾卫。 韦安石心里很满意,正准备劝说杨慎差不多就得了,却发现这个刚才还和他谈笑风生的青年将军,此刻已经是面无表情。 一眼望不到的上千只火把,把韦府周围照的亮如白昼。 “杨将军,韦府......” 杨慎没等韦安石把话说完,他从一名兵卒手里接过令旗,朝着韦府的方向重重一挥。 “箭!” “箭!” 传令兵高吼, 顷刻间, 弓弦如雷,万箭齐发! “再放!” 整整三轮箭矢呼啸着撞入韦府之中,里面很快就响起了乱糟糟的哭喊和哀嚎。 韦安石甚至有些没反应过来,这时候再看着杨慎,饶是官场老油条,此刻也有种遇到猛油的恐惧感。 木已成舟,再说无益。 “杨将军.......我们接下来去哪?” 杨慎把手里的令旗递给随行兵卒,微微歪头看向韦巨源。 “我有个做宰相的族叔。” 第十四章 这位更是从城南烧到城北 “你的那位族叔,难道叫杨再思?”韦安石问道。 先前,杨慎奉太子和太平公主的命令,带兵去德静郡王府里做京观。 结束之后,弘农杨氏各房的当家人连带着杨慎的父亲都已经赶到,当时与杨慎交谈的,是他本家观王房的“宗主”观国公杨慎交;而在临走时,一名老者也抛出了橄榄枝,邀请杨慎去他家里喝茶。 门阀大族善于变通,并不是谁的死忠。 神龙政变,李显复辟。 杨再思那时候极力讨好武韦,助纣为虐——韦后为了名声,至少还装模作样推行了一点善政,杨再思拜相之后,却大肆任用私人贬斥异己,倚仗权势胡作非为,没有丝毫掩饰。 更何况,杨再思是弘农杨氏原武房的,杨慎出身弘农杨氏观王房。 杨慎知道了韦安石的生平后,就意识到一件事,以韦后的权势,以京兆韦氏的富贵,尚且不能容忍同时有两名族人在朝堂上担任高官,更何况是弘农杨氏内部? “他毕竟是你的族叔,更是当朝宰相。” 韦安石缓缓道: “以下犯上,是大忌讳。” “大唐可以少一个宰相,却不能再多一个奸臣,我是奉命讨奸,不是有意犯上。” 韦安石皱起眉头:“奸不奸,不是你我能评判的。” 杨慎正在策马前行的身形忽然放缓,他转头看向这位也算是名列四朝的户部尚书,冷冷一笑: “我今日就是来平叛的......奸不奸,我说了算。” 千骑禁军的整体素养,算是在杨慎看过的大唐军队里相当高的了,其精锐程度,甚至超出左右羽林军许多。 当杨慎和韦安石都停下的时候,这次不用杨慎再下命令,几名千骑将领挥挥手,其各自部曲就列队上前,把面前的那座宏伟府邸团团包围。 德静郡王府, 韦府, 杨府。 长安城的工匠们显然审美相同,就算是站在那座朱红色大门外,也能清晰看出这座府邸的奢华,在奢华之中又有种种巧思,人为勾勒出世家大族的百年风雅。 韦安石在旁边默默看着,他要看杨慎是不是真的敢对族叔和宰相下手。 “箭!” 几名副将同时高吼。 一排排士卒解下弓弩,对准面前的韦府。 “慢。”杨慎的声音响起。 韦安石松了口气,觉得这厮似乎也不是那么疯狂,可随即又有些不忿,毕竟自己那位亲戚的家可是被千骑射了好多箭矢进去。 这杨慎若是射,韦安石不爽,可若是杨慎不射,韦安石更不爽。 “让人去调集附近府库里的火油,再把杨府里头的人都赶出去。” 杨慎看着这座府邸,平静道: “把这座宰相府,给我烧了。” ...... “他杨慎就算是敢触犯你韦尚书,又怎敢对我这个长辈无礼!” 穿着一身深青色绸圆领长袍的老者缓缓起身,他正站在一座装设精美的大堂内,旁边隔着几人坐在主位后的中年美妇不是别人,正是太平公主。 这里是太平公主府用于待客的后堂。 此刻有资格坐在这里的,几乎都是朝廷里六品以上的大臣,甚至可以说,三省六部的主官几乎都在这儿。 当报信的人进来后,先说到太子妻弟杨慎带着千骑包围了韦府。 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韦巨源勃然大怒,可当报信者说杨慎直接下令让军队朝韦府放了三轮箭矢后,这位宰相却又沉默不语。 宰相杨再思心里却是满意的。 凭自己的官职和辈分,杨慎就算是本事再大,也只配在自己之下做事,不可能翻了天。 这次打的,可是京兆韦氏的脸。 更何况,杨慎身上还有一道从龙之功,作为晚辈,这功劳他可消受不起,只有自己这个长辈拿了,才能让弘农杨氏独霸朝堂。 “不过,” 杨再思话锋一转,玩味道:“他毕竟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仗着一时血气做了错事,我替他向韦尚书认个错,若是府上有什么人伤到了,本官来赔偿。” “你!”韦巨源目眦欲裂。 太平公主在揉着眉心,尽可能保持脸上的表情平静。 “报!” 这次,一道身影直接推开外头的下人,冲了进来。 “姑母,诸公,方才有金吾卫传来急报,说杨慎带兵烧了宰相杨再思的府邸!” 冲进来的人是李隆基,不知道为什么,他故意没说杨氏一家人被赶出去,没有受伤的。 所有人立刻都看向杨再思,这位老宰相的脸色慢慢变红,忽然仰头栽倒,已经晕死过去。 “放肆,他们要干什么!” 太平公主一拍桌案。 仅仅才过了一天的时间,太平公主自信已经彻底掌控住杨慎,压制了太子。 结果杨慎从韦府烧到杨府,没把这些已经投靠太平公主的官员当回事——你眼里还有我这个主人么? 安坐在位置上的那些大臣都站起身,神色有些不安。 他们不怕太子,怕的是太子发疯,纵兵屠戮整个京城。 李隆基报告之后,立刻道: “姑母,区区杨慎绝不敢做这些事,更何况他还烧了同为弘农杨氏出身的杨再思府邸,这背后必然有人指使。” 话未尽,意思却是到了。 原本盛怒的太平公主转念一想,神情恢复平和。 可很快,李隆基就又开口,说了第三句话: “还有一件事......” “说。” “金吾卫传报,说......杨慎领着千骑,朝着公主府这儿来了。” 一言既出,满堂皆惊。 ...... 就唐代的消息传递速度而言,一天的时间,足以让消息在朝廷高层传个遍,但若是到普通兵卒、低品官员以及平民那里,他们只知道今天不断的有贵人惨死,却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乱子。 当杨府的大火冲天而起时,原本很多就睡不着的人,此刻都抬头看向窗外。 杨慎安排了好几队嗓门大的骑兵,一边跟着队伍前进,一边让他们沿着街道高声喊话。 “武韦谋反,已经被皇太子率军平定!” “谋反已平,太子监国!” “押千骑使、领左右羽林军事、太子妻弟、弘农杨慎正在率军巡街,诸处安定,百姓莫慌!” 一路走,一路喊。 消息是有及时性和延时性的,如果满朝官员能够直接看到事情的全部参与者和经过,大概也会有一部分人选择投注到太子身上。 但事实就是,没人敢赌太子能赢,相反,就算镇国太平公主不能当第二个女皇帝,在她背后,可还有一位同样当过皇帝的相王呢。 若是有得选,谁会蠢到自寻死路? 公主府外。 一名玄甲将军策马而来,他身边簇拥着数名神情凝重的千骑将领,而在更远处,整条街道都是沉重的马蹄声,如雷鸣般滚滚向前,撼动着面前的公主府。 “进去通报。” “喏!” 一名副将当即翻身下马,道;“末将进去通报将军和来意,免得让太平殿下受惊......” 杨慎微微摇头,迎着那名将领的目光,开口道: “就是要让她受惊。” “进去通报,说杨某奉圣人诏命和太子手谕,带百官即刻入宫商议国事,若有不至者,视为武韦同党。” “此外,本将军给他们一炷香的时间,若是时间到了还不出来,本将军即刻下令放箭!” “喏!” “喏!” 千骑做了这么多事,早就被绑死在太子这边,倒是没人会手软。 杨慎心里已经组织好了话术,就等着拿捏太平公主的软肋,他知道,后者不是一个宁死不屈的人。 但是在周围那些千骑骑兵和公主府内那些听到这几句话的大臣耳中,杨慎这几句话,却又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意味。 众人各有心思。 这时候,杨慎则是指了指地上: “来人,点香。” 第十五章 君将曹爽我乎! 放箭,烧府,杨慎已经都干过了。 谁敢保证他不会对着公主府和太平公主胡来? “放肆!” 公主府内传出了呵斥声,紧接着,府门打开,两名女官先后踏出门槛。 在今日之前,满朝文武几乎没人听过杨慎这个名字。 但公主府里的这两名女官是认识杨慎的。 “杨慎,你敢对着公主府不敬,你是忘了......” 杨慎神情平静,抬起一只手。 “箭。” 在他身边的所有千骑骑兵和已经下马列阵的千骑士卒全都拈弓搭箭,对准府门的方向。 一时间,两名本着替主子出气的女官,吓的都后退一步。 以往倒也不是没遇到过想要犯上作乱的人,但在杨慎面前,她们居然忘了自己代表着太平公主的脸面。 长时间的察言观色,让她们此刻居然本能地不敢去试探杨慎的虚实。 女官强撑着身子,端着姿态:“杨慎,公主对你有恩,你居然......” 一名骑兵策马上前一步,高吼道: “身为家奴,面见将军反而口出恶言,跪下请罪!” 杨慎不由得看了那名骑兵一眼,继续默默听着。 “杨将军,你手下居然敢在公主府外出言不逊,你到底怎么治军的!”另一名女官喊道。 她们两个,虽然有些恐惧杨慎身边的那些甲士,但依旧自恃出身。 别说她们两个女官,朝堂上衮衮诸公,一旦察觉到形势不对,不也还是全都跑到了公主府这里? 杨慎从怀里掏出那份上官婉儿书写的大唐皇帝诏令,言简意赅道: “圣人诏,跪。” 身为大臣,大部分时候都可以不跪,但公主府属官却是不能的。 两名女官面面相觑,杨慎的目光落在她们身上,欺负女人当然没意思,但这两个女人,就是太平公主的脸。 自己今夜担着替太子出头的职责,打的必须是太平公主的脸面。 如今今晚不表明态度,人心一去,大势旁落,之后再靠着兵权强行逼迫,到那时候便没效果了。 在两名跪伏着的女官面前,点着一炷香,夏风一吹,香火烧的很快。 府门内,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道身影出现在府门处,赫然是穿着常服的公卿将相们,在他们之后,太平公主缓步走出,身后跟着一队女官。 宰相杨再思和韦巨源都站在人群前头,一个已经醒来,另一个则是快要气死。 “杨慎,你昨夜和太子入宫做了什么,不用我们多说,现在你还敢纵兵为凶,你到底想干什么!” “杨慎贼子,焉敢如此欺侮公卿,现在你说,这些大逆不道的事情,到底是你自己要做的,还是太子要做的!” 杨慎默默看着他们,目光从人群中一下子跳到太平公主脸上。 太平公主狠狠回瞪了他一眼。 杨慎挥挥手,在他身后的一名千骑拿出木盒,里面装着第二份诏令。 “大唐皇帝令!” 原本想要趁机站起身的两位女官,只能继续跪着,而其他大臣不得不对着杨慎的方向躬身施礼。 太平公主身份尊贵,是不需要施礼的,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杨慎白天看她的时候感觉很白,此刻看太平公主的脸,只觉得越来越黑。 “京城内六品以上大臣,即刻入宫商议国事,不得有误!” 杨慎握着诏书,高声问道:“可有抗命者?” 无人应声。 “可有不遵者?” 大臣们弯着腰,一个个心里咬牙切齿,就是没人敢出声。 “请所有大臣,即刻换上官袍,三更之前,全部入两仪殿,等候面圣!” 大臣们都偷偷抬头看向太平公主的方向,杨慎当作没看见,他没打算完全和太平公主撕破脸,等把这些大臣赶到宫城内,自己才好和太平公主进行第二轮谈判。 但这次,双方得是更“推心置腹”,杨慎既不愿意和太平公主绝交,也还盘算着继续从太平公主那里拿点好处。 这可是个技术活。 太平公主看都不看那些大臣,于是陆续有人对着她躬身施礼,小跑着离开了,不远处就有金吾卫接着他们。 今晚情况特殊,而且在街上乱跑的都是王侯将相,没有哪个不开眼的金吾卫敢拿他们违反宵禁之罪,相反还得把这些老东西好好送回去。 杨再思狠狠瞪了杨慎一眼,满心悲戚,失魂落魄地走了。 “退。”杨慎吩咐道。 “喏!” “喏!” 所有千骑军将和甲士开始缓缓后撤,杨慎翻身下马,来到太平公主面前,后者身材高挑,却还是不得不微微仰头看他。 “殿下恕罪,末将不得不做这一出戏。” “你真以为本宫傻?” 太平公主不吃这一套,劈头盖脸地发问:“本宫对你何等看重,对太子又是何等,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太子殿下托末将问一句,殿下到底想干什么?” 杨慎伸手指了指那些大臣跑路的方向,道:“圣人尚在,东宫尚在,朝廷尚在!” “三省六部的大臣,明明接到入宫的急诏,却都直接跑到殿下的府上,这些人到底想干什么!” 太平公主哑口无言。 “这事与本宫无关,是他们主动跑过来的,本宫也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杨慎勉为其难地被她糊弄过去。 但太平公主向来高傲,怎么可能降尊纡贵地给杨慎认错。 “杨慎,你先前主动找上来,跟本宫要钱要人,本宫虽然没帮你直接攻下玄武门,但你能成事,你敢说没有本宫的帮助。” “殿下厚爱,末将一直记在心里,不敢忘却。” “那你......” “今晚的事情,一者是这些大臣实在是太过分,其次,殿下应该也知道,末将是太子的妻弟,太子殿下要做什么,末将是拦不住的,更何况太子今日在宫城内已经彻底整合了北衙,一万多禁军,如今尽在他掌控!” 太平公主顿时愕然。 “你说什么?” 她立刻问道:“本宫出宫的时候,他不还是......” “殿下,他有圣人在身边,本身又是名正言顺的太子,整合禁军对他而言不算难事,现在整个北衙和部分南衙军队,都只听他一个人的号令。” 杨慎满脸沉重,一字一句道: “而且他身边没有文臣、也没有班底,现在,这些三省六部的大臣的嘴脸又实在是太过丑恶,末将临行前拼死劝他,这才主动揽下了这一差事,请大臣们入宫。 如果是其他禁军将军带兵出宫,恐怕此时的长安城早已化作修罗场!” 太平公主半信半疑。 “可你手里也是有兵的,那你在宫城里为什么不找机会直接拿下太子?” 杨慎,你别忘了,本宫......” “殿下总提醒末将别忘了,但殿下更别忘了,末将毕竟是太子殿下的妻弟,末将能做这种事吗?” “临行前,太子殿下说了一句话,现在,末将便转告给殿下......” 杨慎似乎已经被太平公主逼急,沉声道: “我杨慎不敢复曹爽之生,皇太子敢为高贵乡公之死!” 太平公主瞪大眼睛,杨慎对着她重重抱拳拱手,寒声道:“殿下恩情,末将铭记在心,但末将也是想活下去的,如若将来真有不得已的时候,末将便自裁,既不辜负殿下,也不辜负皇太子便是!” 说罢,他转头就要走。 一息, 两息, 三息。 “慢着。” 太平公主在他身后开口问道:“如果本宫愿意帮你掌控一部分北衙禁军,你要多少钱才能做成?” 杨慎转过身,一副又委屈又愤怒的模样:“末将不要钱,殿下尽管吩咐便是。” “混帐东西,本宫给你钱,你多大的脸敢不要?”太平公主发怒了。 “末将要!” ...... 街头拐角处。 韦安石和其他千骑将领待在这儿,韦安石人老体衰,被夜风一吹,连打了几个喷嚏。 这时候,马蹄声响起,杨慎策马而来,满脸都是疲惫和憔悴,魁梧挺拔的身形,此刻悄然微微弯下。 他今晚确实已经很累了,现在大部分事情都已经做完,仿佛肩头的重担陡然一轻,之前绷紧的神经迅速松开。 韦安石借着旁边火把的光亮,看了杨慎一眼,吃惊道: “太平殿下对你做了什么?” “不必说了。” 杨慎长叹一声,声音里满是萧瑟。 “无非是为了......幸不辱命四字而已。” 一时间,就算是有些恐惧杨慎的心性,韦安石心里也不由得泛起敬佩和怜悯。 他赞叹道:“杨将军当真是忠勇憨厚之将也!” 第十六章 做人一定要靠自己 宫城今夜开了又开,里面的人不想出来,外头的人也不想进去,恨不得今晚清冷的月光变作漫天大雪,彻底埋了宫城才好。 据说那些入宫的大臣都在偏殿等候,再过半个时辰,就得到两仪殿内议事。 杨慎正在吃饭。 “太平殿下到底说什么了?” “她让我找时间杀了韦后,如果我能做到,她会给我很多很多钱,甚至足够让我自己经营势力了。” “哦,那也正常,如果韦娘娘死了,太平殿下就可安心接收那些武韦党羽了。” “嗯。” “那......太平殿下有没有问起过我?” “没有。” “底下还有呢,都是我亲手做的。” 上官婉儿跪坐在桌案旁,打开食盒,把一盆盆的菜放在杨慎面前,似乎并没有伤心或是恐惧。 主食是鸭丝汤面,菜肴的样式则大多是炙烤、汤羹或是生脍。 杨慎看都不看摆盘精致的生脍,抱着用烤羊腿猛啃,整只羊腿都用香料腌过,烤的时候涂抹蜂蜜和豉汁,一咬下去肉汁爆出满口甜香。 上官婉儿放好菜,在旁边手托腮,歪头看着像猪一样猛吃的杨慎。 杨慎今天做了多少事,上官婉儿是亲眼看到的。 此刻杨慎卸了甲胄,才洗过澡,只穿着一身单薄布衣,先前身上那股疲惫消失不见,只有食欲。 终究是个青壮汉子,稍微休息就能缓过劲来,上官婉儿在旁边看着杨慎,就算是隔着一层布衣,也能看出对方隐于衣袍底下的精壮体魄。 她看的目不转睛。 一只羊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了。 杨慎捻了捻手上的羊油,有些意犹未尽,上官婉儿舀了碗汤,动唇吹了吹,亲自递到杨慎嘴边。 杨慎低头喝了。 上官婉儿一边喂他喝汤,一边眼巴巴地盯着杨慎: “殿下说,看我今日尽心尽力,他会饶我一命。” “哦。” “但是你们这样做,是很难长久的,我倒是......” 上官婉儿喂完了一碗汤,又从怀里取出一只小刀,切开烤肉,用刀尖戳着送到杨慎嘴边,心里寻思着借机提出自己的建议。 杨慎微微避开:“脏。” 上官婉儿:“......” “差不多就行了,你好好做事别闹幺蛾子,太子不会为难你。” 杨慎把上官婉儿的袖子拽过来,用它擦掉手上的油腻,站起身的时候道了声谢。 “杨将军,你难道真不明白当今朝堂到底是什么样子吗?” 上官婉儿站起身,看都不看自己袖子上的油污,甚至把杨慎的手重新拉过来,拽着另一边干净的长袖帮他擦手。 “自圣人复辟三年以来,武三思韦后把持朝政,卖官鬻爵,朝中上下几乎都是他们的党羽,如今武三思身死,韦后囚禁深宫,朝廷上下自然会人人自危。 你觉得,这些武韦党羽,究竟是会跪在太子面前乞活,还是转头投靠太平殿下......帮她镇压太子,做第二个武皇!” 上官婉儿摩梭着杨慎虎口处的老茧,温和一笑: “内忧外患,这还是只是其一;至于说外患,北边突厥默啜可汗连年南下,残害杀戮边疆百姓数以十万计,武皇在的时候,赵州定州一带的官吏甚至不敢把突厥劫掠的伤亡如实上报! 杨将军,我知道你勇武,但你能平定突厥吗? 河西的吐蕃寇边,西域的突其施降而复叛,辽东一带已成羁縻之势,朝廷过去在辽东数十年的征战和经营,已经全部化为乌有,这便是大唐如今的处境,内忧外患,虎狼环伺! 太平殿下更不可能让你们从容活下去。 但是,我能帮你们。” 杨慎沉默不语,片刻后,他淡淡道:“你在我面前献殷勤,不过是因为看到那么多文武百官去讨好太平公主,太平公主面前没了你的位置,也不一定会死保你,所以你现在才来找我,说这些有的没的。” 上官婉儿笑容一僵:“杨将军,那你觉得我说错了吗?” 她是在大唐中枢待了几十年,经历了武则天当皇帝的全部年岁,耳濡目染,其本身阅历和谋划都是极高的。 而杨慎则是出身后世,他很清楚,上官婉儿说的没错。 “你说得对,大唐,如今确实是内忧外患。” 上官婉儿立刻问道:“那你们有办法解决吗,太子又能怎么办?” “太子有我。” “那你又有谁?” 上官婉儿气笑了,她心里隐隐觉得杨慎这厮说不定会忽然回一句“我有你”,毕竟...... “我自己。” “......我的意思是,那么多外敌,这么多政见不可能与你们相同的大臣,杨将军,你有没有想过,你凭什么能对付他们,你又得靠什么才能让他们臣服?” 烛火摇曳,殿外清白的月色照入殿内,万籁俱寂,杨慎打了个饱嗝,回答道: “还是我自己。” ...... 两仪殿内。 数十名官员走入殿内,大多是身着绯色官袍,亦有身着紫色官袍者。 让不少人错愕的是,此刻端坐在御案后方的人,赫然是皇帝李显。 不过才一日时间,皇帝仿佛衰老了好几岁。 在皇帝身侧,则是皇太子李重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太子看向底下的这些人,微微皱眉。 皇帝李显一言不发。 此刻韦后和安乐公主都被软禁在宫城内,当然,就算没有她们两人做人质,李显也迅速找回了当傀儡的感觉。 二十年前自己是在亲妈面前当傀儡,二十年后自己是在儿子身后当傀儡。 我儿说的都对,我儿英明神武,我儿真棒。 “圣人召集你们来,今日便是为了说清楚昨夜发生的事......” 太子的话才说到一半,一名身着紫色官袍的年老大臣当即出列,沉声道:“臣要询问,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德静郡王毫无罪过却满门惨死,为什么......” “德静郡王武三思谋反!” 太子霍然起身,高吼道,底下的所有大臣连带着开口的那名宰相齐齐愣了一下,没想到太子反应这么大。 但很快,又有一名紫袍宰相上前一步,沉声道:“德静郡王既然谋反,证据何在,人证物证何在,为什么要直接杀了他,甚至是灭其满门?” 第三名绯袍大臣出列,对着太子躬身施礼,又看向坐在御案后的皇帝。 “德静郡王府中尚且还有几名稚子幸存,何不将其召来询问对质?” 太子咬牙切齿。 这些人说话的时候都看着他,但这些人的眼里都没有他。 太平公主今夜没来,没有她帮忙弹压朝臣,这些大臣看上去一个比一个不怕死和不讲理。 而若是太子有办法对付他们,他又怎会沦落到今日这个处境。 宰相韦安石在旁边默默看着,没有急着立刻出来当和事佬。 殿外,这时候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无人察觉,只有面向殿门处的太子李重俊眼神明亮起来。 紧接着,门口宦官的通报声响起。 “押千骑使、领左右羽林军事杨慎,请见圣人,请见皇太子!” “宣!” 太子李重俊的声音忽然一粗,随即,他就清清楚楚地看到,刚才那些还昂着头和自己对质的大臣,居然一个接一个地退了回去。 第十七章 关陇集团3.0 在太子身后,原本似乎打算开口接那些大臣话茬的皇帝直接低下头,闭上眼睛,发出轻微的齁声。 沉重的脚步声踏入殿内,经过那些大臣身侧,当看到杨慎时,所有人先是吃惊,却又都没有开口说话。 杨慎身着黑色甲胄,在太子身侧停下脚步,转身看向群臣。 “杨慎,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兵甲上殿,你是要造反吗!” 宰相韦安石立刻高声呵斥道。 “韦相公这么问,可就奇怪了。” 杨慎伸手指了指殿外:“方才有人急报,说谋反逆贼还没死绝,本将军心忧圣人和皇太子的安危,便立刻赶来保护他们,按照韦相公这么说,我反而成反贼了?” 韦安石眨了眨眼睛,下意识看了一眼身边的几名宰相。 杨再思已经知道了家里的情况,知道家眷没事,只是宅子被杨慎全烧了。 他迟疑片刻,低头不说话。 “韦相公,你怎么不说话了。” 杨慎重新走到他面前,微微低头看着韦安石,一字一句的问道: “你说,本将军是不是反贼?” “这......杨将军心忧圣人,当然不是反贼。” “我不是反贼,那按照你的意思来说,这皇太子殿下便是反贼了?” “不,本官没有这个意思,皇太子他.......” 韦安石抬起头,他注意到杨慎的手居然就这么公然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周围那几个宰相,则是不断低头,不断把头埋的更低。 杨慎笑了一声,微微侧身,疑惑道:“不是我,也不是太子殿下,那么,难道是圣人自家逗着玩?” “本官绝无此意!” “好。” 杨慎微微颔首,随即伸手指向韦安石身边的那些大臣,笑了一声。 “那么,诸位便都是串通武氏谋反的逆贼了?” 韦安石瞠目结舌,其他人敢怒不敢言,不敢抬头。 “陛下,末将斗胆,请问以臣之责,若是遇到叛贼,该怎么办?” 御案后,正在打盹的皇帝立刻哼了一声,道: “自当是手刃之。” 群臣:“......” “当然了,今日在此的都是贤臣良臣,应该没有奸佞。 时间不早,既然你们已经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请诸公明日及时上早朝,到时候详细议事。” “都听见了吗!”杨慎问道。 群臣应声,窝窝囊囊地离开了。 殿外。 为首的几名宰相一出殿便低声交头接耳,不知道是谁忽然咳嗽一声,几名宰相连带着身后那些大臣都抬起头。 偌大广场上,处处灯火通明,一队队甲士正在搬运尸首,这是宫内那些被清洗掉的各家眼线细作。 有宦官,有宫女,也有身着官袍的人。 夏风一吹,血腥味扑鼻。 ...... 太子一边示意宫人把皇帝再请下去,一边把杨慎拉过来,急切道: “看他们的样子,最后必然还是大多数投靠我的姑母太平公主,我们占了宫城,有了圣人,但若是底下朝廷官员处处不遵诏,我们难道还真能把这些贼臣都杀了?!” 禁军可以拉拢,诏令可以现写,唯独这文官的班底,李重俊是真的没办法,总不能现场求爷爷告奶奶让人现生几个出来吧? “殿下不必在意他们,臣有办法。” “你快说!” 杨慎抬头看向太子,平静道: “武韦党羽,尽是自家族内子弟;太平公主所属,则是寒门、平民士子以及山东士族,皆成气候; 殿下是根本没资格也没办法与他们谈条件的,他们也不可能与殿下谈条件。” 尽管心里清楚,但李重俊心里依旧涌起一股屈辱感。 “但是,臣倒是有一批人选,他们也非常愿意给殿下效命。” “真的吗?” 杨慎顿了顿,在李重俊殷切的目光里,开口道: “寒门欺君,殿下何不起复关陇旧贵?” 后世所谓的关陇集团,早在唐高宗时期,就已经被高宗和武皇夫妻俩给整的差不多了。 当时隐隐为关陇大族之首的长孙氏,更是被全家流放。 几年前神龙政变的时候,关陇旧贵倒是略微支棱起来了一点。 但皇帝李显复辟后,为了维护统治,任凭韦后和武三思等人打压神龙政变的所有功臣,这些功臣或是冤死,或是流放,关陇大族复兴之梦,也随之破灭。 话分两头。 自太宗皇帝以来,向来是开科举重人才,到了武周时期更是如此,因为武皇很清楚那些老资历公卿大族不可能瞧得起自己。 所以,杨慎现在就要开一开大唐的倒车,把关陇各家重新推上去和那帮山东士族以及泥腿子们打擂台。 太子李重俊也被他一句话说的心动起来,问道:“那么,这些关陇大族的当家人,如今都是什么官职?” “拿长孙氏来举例,长孙家在几年前平反,其家主长孙翼带家眷重回长安,袭爵赵国公,供职宗正少卿,四品官。” “宗正少卿......” 李重俊有些兴奋的重复了一声,纳闷道:“这不就是个什么用处都没有的清贵官职么?” “回禀殿下,这宗正少卿是朝廷专门给长孙翼养老的,确实是个什么用处都没有的废物官职。” 李重俊:“......” 在家里睡觉的长孙翼:“......” “不是,二郎,那你说他干嘛?” “臣只是举例,更何况赵国公虽然是宗正少卿,但如果用诏令把他强行按在某个位置上,就算不能确保他起到多大作用,至少也能保证那个位置是殿下的人坐镇,至少......还能再短时间内维持运转,给我们拖延一段时间,找到合适的人选。” 肉烂在锅里,那也是自家的肉。 李重俊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是啊,总好过让姑母把她的人手安插上去......那些见利忘义的该死小人,只知道投靠太平公主换取好处,丝毫不把天家正统放在眼里!” 杨慎咳嗽一声。 “殿下,除此之外,你现在得做的事情,就是赶紧再发诏令,平反那些被武韦打压的神龙功臣,拉拢那些被他们排挤打压的清贵大臣。 韦后不是最喜欢卖官鬻爵吗,那也就是说,朝廷中底层有很多不愿出钱也出不起钱的大臣。 不愿出钱的大臣,是忠臣,可以拉拢。 出不起钱的大臣,则是良臣,可以用利益去拉拢。” 杨慎一番高论,李重俊听的如痴如醉,只觉得找到了方向。 “那,你刚才说的关陇旧贵,其实也是要着力拉拢的吧?” 太子有些迟疑:“可是本宫除了能给他们名正言顺的诏令和官职,不知道该如何和他们谈,更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就怕被他们拿捏住。” “这件事交给臣来办吧,臣来想办法和他们谈。” 杨慎说到这里,提醒道: “当然,有些关陇旧贵是被往死里整过的,如果要拉拢他们,得先让他们看到诚意。” “本宫能给他们什么诚意?” 杨慎伸手指了指太子身后的地方,道:“韦后还没死呢。” “哈。” 一听到这两个字,太子当即有了反应。 “本宫倒是想杀她,只是怕坏了大局。” “让臣来做吧。” 杨慎迎着太子动容的神情,沉声道: “罪名骂名,臣替殿下一力担之!” 太子的眼泪差点当场下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岔开话题,随意问道:“当今这些还在的关陇大族,哪家势力最大?” “回殿下的话,关陇大族如今最盛者,当然是京兆韦氏!”杨慎立刻掷地有声的回答道。 第十八章 我有屠刀,我有黄袍 花心能熏一室香,炎天犹觉玉肌凉。 困倦一日,凉爽的夏夜,可供人无忧的安眠。 清晨,杨慎在上官婉儿的房间里醒来,入眼便是做工精致的床帷,推开纱帘后,可以看到端坐在床榻旁边的上官婉儿。 她面前摆着一张棋盘,上面黑白分明,黑的是棋盘,白的是她。 不管是谁一大早看到如此冲击力的画面,都会觉得现在不是夏天,而是春天,更何况对于一个年轻力壮的武夫而言,看到这一幕,便默认对方是在发出第二次邀请。 世上有裸官、裸商, 但杨慎今天看到了裸棋。 上官婉儿放下手里的棋子,面若桃花,甚至比昨日那般愁眉苦脸的模样要明艳许多。 她看着杨慎,眼波流转,片刻后嫣然一笑:“将军想吃些什么?” “来点热的牛乳就行,过会我要上朝的。” 在这森严的天家宫禁之中,肉体关系才是最容易也最真实的政治同盟。 上官婉儿代表着过半的女官和内官势力,本身又有足够的治政经验,能让她彻底雌伏担任好盟友的角色,自然好处极大。 对杨慎而言,既然明知道睡了她的好处,又知道她是愿意的,那自己当然得睡,还得睡好。 上官婉儿站起身,披散在肩头的长发垂落到腰间,模样像是被暴雨蹂躏过的牡丹,花容仍在,花心里却已经被雨水滋润一整夜,凉薄的雨水甚至顺着花瓣溢出。 她让人端来一只装满温水的铜盆,亲自端着,帮杨慎洗漱。 在杨慎喝牛奶的时候,上官婉儿又跪坐在他身侧,素手顺着肌肉揉捏,帮他缓解身上的酸痛。 “不知将军今年青春几何?” “十七。” 上官婉儿愣了一下,看着身侧的魁梧青年,舌尖舔了舔嘴唇,笑道: “英雄年少。” 她说着,轻轻倚靠在杨慎肩头。 “将军,妾身想.......” 三千青丝覆盖杨慎的半边肩膀,一股淡雅的脂粉香味开始上涌,杨慎开口道: “你不先谢谢我吗?” 上官婉儿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红唇微张,像是昨晚刚开始时看到棒槌时的那般吃惊。 “你对太平殿下而言,已经可有可无,朝廷群臣更不会有人救你,而这宫城之中,也不乏想要杀了你讨好太子的人,我睡你,是救你一命。” “妾身多谢将军的救命之恩。” “要记在心里。” “......妾身记住了。” 饶是以上官婉儿的经验,也有些吃不住这等直白。 掖庭宫里貌美的宫女不少,也是最容易安插眼线的地方。 杨慎昨夜在这里安插了一整晚的眼线, 算是彻底掌控住了掖庭宫乃至于整个宫城的情况。 被指认出来的宦官、女官和宫人,但凡有不服从的,直接杀掉,而若是愿意帮杨慎做事,则是当场拿钱拿赏赐。 至于他们心里到底怎么想,杨慎管不着,但如果明面上的服从都没有,那自然就得死。 杨慎换上一身黑色锦衣内衬,紧接着,上官婉儿双手扯着一身绯色官袍,罩在杨慎身上,又跪在他面前,替他系好底下各处的饰物和系带。 杨慎穿好官袍,她才捡起地上的衣裳,随意披在身上。 两人推门而出。 杨思勖不知道何时便已经在外等候,目光先在上官婉儿身上顿了顿。 “昨夜辛苦昭容娘娘了,咱家这就带杨将军去两仪殿,准备入朝觐见。” 上官婉儿解颐一笑,轻轻推了推杨慎。 一日夫妻百日恩,更何况昨夜岂止一日。 两人结伴前行,到了掖庭宫的宫门处,十几名禁军将领和宫内大宦官早已在那儿等候。 “将军,你昨晚让我们准备的事物,已经全部备齐了。” “韦皇后那边如何?” “那边昨夜抓到了五个私底下帮她往外传递消息的人,有宦官,也有禁军,都是收了她的重贿。” 一名禁军将领立刻回答,顿了顿,又补充: “至于说收信的人,应该分别是禁军里的一些人,还有太平殿下和相王。” “烧掉所有信件。” “喏!” 杨慎微微抬头,上官婉儿在知道他的年龄时颇有些吃惊,而在这些禁军将领面前,尽管所有人都看得出杨慎很年轻,此刻却都不由自主地在他面前低头。 在场的,都是禁军的中高层将领,对于这些人而言,那些所谓的口号、金银赏赐已经很难让他们当场感激涕零了。 而若是情形不对,或是皇帝亲自要求他们“诛杀逆贼”,杨慎也很难完全保证这些人的忠诚。 “将军,末将等人想斗胆问一声,现在的情形究竟如何了?” 几名将领开口了,其他人虽然没附和询问,但目光也都落在杨慎身上。 杨思勖在旁边微微变色,刚要帮忙开口,杨慎则是淡淡道: “我知道你们怕,但我保证,只需要今日一天时间,各位便能看到结果,到时候,尔等皆可以光耀门楣。” 一天时间,似乎也能等得起。 那些禁军将领彼此对视一眼,这时候才又露出昨日的恭敬态度,齐齐后退一步,对杨慎躬身施礼。 “末将,谨尊命!” 杨慎挥挥手,部分人回到岗位上,另外一部分人则是把杨慎领到一处偏殿内。 偏殿外头防守森严,站着百余名羽林军,而当杨慎踏入殿内的时候,清楚看到几名女官正围着一张御案。 她们看到杨慎走进来,连忙起身迎接。 杨慎的目光越过她们,落在御案上,清楚看到,那里正摆着一套才改好的黄袍。 ....... “今日,便是要打太子一个出其不意!” 做工奢侈的马车行驶在道路上,旁边一名官员策马随行,时不时贴近车帘处低声说话。 里面传出太平公主的声音: “照昨夜的事情来看,这李重俊已经到了狗急跳墙的地步,若是把他逼上绝路,以他的性子,定然会做出一些不好的事情来。” 想起昨夜的情形,官员也有些后怕。 话说得没错,太子都敢率军逼宫了,难道他就不敢率军屠杀那些不听话的公卿的满门么? 可若是把战场拉到朝堂上,太平公主就能发挥她的优势,挥挥手便可以击败太子。 “太子身边的细作怎么说?”她又问道。 官员立刻恭敬道: “一切正常,那位杨将军昨晚一直睡在上官昭容的寝宫内,并未与皇太子说什么,也并未做什么。” 太平公主轻哼一声。 “好色误事的蠢货,不过这也正好......等今日公卿、宗室和大臣们都到了朝堂上,这杨慎到底怎么想的,便无关紧要了。” “殿下说的是。” 官员笑了一声,顺着她吹捧道: “到时候文武百官皆至,他们的话,便代表着天下民心所向。 等他们一开口,别说是所谓杨慎,就算是皇太子,也得交出圣人,乖乖伏罪!” 第十九章 扶起李唐龙一条 晚上,多少人做着染指月亮的美梦,而夏日早晨的阳光来的又格外之快,像是抽在他们脸上的巴掌,又疼又烫。 天亮了。 今日是整个京城六品以上的官员全部参加早朝,连带着不少宗室亲王、公主都一同准备入殿觐见圣人。 “宰相一共五人,其余三省六部、五寺九监、御史台、京兆尹等官员,此外便是皇亲贵戚和勋贵。” 杨思勖站在杨慎旁边,补充道: “合计下来,不下二千人左右,过会在大明宫玄武殿举行早朝。” “这么多?”按照杨慎的想法,原先估计也就是数百人。 杨思勖笑了笑,道: “韦皇后和安乐公主等人大肆卖官鬻爵,恨不得把一个官职掰成十个卖,有资格上朝的人,自然也就跟着多了。” 杨慎目光微动,问道: “也就是说,有很多所谓的官员,无论他做不做这个官,对朝廷都没有影响,是这个意思吧?” 杨思勖没听出杨慎的深意,点点头。 千人级别的朝会,基本上不可能是用来商量国家大事的,更像是借这些人之口通告天下。 民间已经开始传出了各种小道消息,如果不及时弹压和宣布官方消息,也很容易导致“民心有失”。 “皇太子殿下根本没有班底,就算是原先的那些东宫臣子,也几乎都是韦后和武家送进去的眼线细作。” 做太子难,做唐代的太子更难。 本朝第一位太子李建成,死在了其弟弟手里,太宗皇帝的太子,则是叛乱失败后被废。 “就算是北衙禁军里面,也有很多人还在观望。” 杨慎身着绯色官袍,看着不远处站在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听着耳畔杨思勖的絮叨,平静道: “我知。” 今日之事具体该怎么做,杨慎还得静观其变,没有立刻做出打算。 如果太平公主愿意稍作退让,能让太子有个喘息的机会,杨慎绝对不放弃两头吃的机会。 毕竟如果太子以后真的又硬挺起来了,自己到时候是不是得担心他飞鸟尽良弓藏? ...... 从政变之前,到政变开始,再到现在——在外人眼里,太子从来都没有赢的能力和资格。 “但是你和他不同,贤侄,你是弘农杨氏出身,若是此刻转换门庭,只求自保,以后的事情还能徐徐图之。” 杨思勖话锋一转,太子赢不赢他是无所谓的,但杨慎最好能活下来,因为他可以把自己抬到弘农杨氏的族谱上。 “你出身观王房,观国公是你长辈,你可以.......” “他先前当街跪在晚辈面前,自承过失了。”杨慎打断他的话,回答道。 “呃,当朝宰相杨再思是你族叔,你让他......” “晚辈昨晚带兵去把宰相府的宅子烧成白地了。” “害,你糊涂啊!” 听到杨思勖恨铁不成钢的声音,杨慎的目光从那些官员身上转回来。 “若是我不让观国公跪下,那些被武韦欺负的官员就不会信任我,若是我不去烧了宰相杨再思的宅子,那些随行的将士们就不会相信我要死心塌地做到底。” 杨思勖听不懂,这种一门心思撞南墙的武夫思维,在皇宫内是行不通的。 杨慎开始迈步朝着人群走去,年轻英武的面孔,再加上一身招摇的绯色官袍,惹得不少官员侧首看来。 门下省和殿中省负责维持秩序,御史在旁边负责记录失礼举动。 五更前,文武官员各自在一座宫门外站队排序,平明传点毕,先在通乾、观象门南序班,武班居文班之次。 然后, 文官在东,由东上阁门入。 武官在西,由西上阁门入。 杨慎是武将,自然是武官行列。 他昨晚又和上官婉儿一起恶补了勋贵、武将的一些身份、服饰和打交道的话术,此刻看过去,居然也能根据自己的历史底子辨认出其中数人。 通事舍人上前,开始查验杨慎的身份,然后转头报出身份。 随即,站在队伍两侧的金吾卫士卒开始高声唱名。 “押千骑使、领左右羽林军事杨慎,入列就位!” 名声一响,所有武官都直接转头看了过来,旁边负责记录失仪的御史眉头一皱,转头装作看不见。 一名官员上前给杨慎领路,一直把他领到几名白发苍苍的武将那儿,其中有一名满脸络腮胡的中年将军,对杨慎露出了笑容。 武官序列里最靠前的,便是诸卫大将军,那名中年将军名叫李多祚,官任左羽林军大将军,算是跟随太子入宫的禁军武将之首。 李多祚是胡人将领出身,但却能在大唐禁军里做到最高级别的大将军,要说他是个蠢货匹夫,显然是不可能的。 杨慎站在李多祚身后。 “杨将军,你昨天很忙碌啊。” 李多祚看都不看旁边御史的脸色,转头找杨慎说话: “我等都是粗人,不会说话也不会做事,殿下能打赢这一仗,你功不可没,以后羽林军的这些弟兄们,可都靠你提拔了。” “李将军说笑了,晚辈不过是一年轻匹夫,真要说带领整个羽林军为殿下效忠做事,那还得是李将军你才行。” 一听到这话,李多祚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 如非必要,杨慎不会胡乱和这些跟随过太子的禁军将领撕破脸,惹众怒是最蠢的做法。 殿庭。 今日要说的事情太大,不少礼仪也就跟着放宽从简,随着百官趋入殿庭,监察御史高呼一声“班定!”,也就意味着朝会即将开始。 所谓殿庭,其实就是殿前的那一大片官场,有资格入玄武殿的,也就是宰相、两省高官、最尊贵的皇亲贵戚。 这时候,那名通事舍人从殿内走出,径直来到武官这边。 “有制!” 群臣肃然低头。 “领左右羽林军事、押千骑使杨慎, 因功勋卓绝, 可右羽林军大将军,封华阴县侯,加上柱国!” “臣杨慎,奉诏。” 杨慎倒是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按照他原本盘算好的计划,过会是要直接带兵上殿痛陈利害、顺便给太子撑腰的。 通事舍人喊完后,对着杨慎拱手施礼,脸上也多了一分客气。 “杨将军,随本官入殿。” 殿内的人反而不多,甚至不超过二十人,大半都是坐着的。 五名宰相端坐着,看见杨慎进来时,神态各异,太平公主坐在另一头,在她身侧还有一名气质儒雅内敛的中年亲王。 这人便是安国相王,李旦。 御案后的是皇帝李显,在他身侧的那个青年,则是皇太子李重俊。 一家子人可都在这儿了。 杨慎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念头,如果自己这时候带兵把他们都给图图了,且不说大唐底下如何,至少这上头算是干净了。 他是认真思考过这个选项的。 太平公主虽然还被他好好哄着,愿意当奶妈,但杨慎清楚意识到她大概率是不想直接撕破脸,后者正在暗处疯狂侵吞武氏韦氏两家的旧党羽和势力。 而且,在太平公主的视角里,且不说她安插在太子身边的那些眼线,现在她手里最大最硬的一张武将牌,则名叫杨慎。 大家如果摆明车马玩朝堂政斗,李重俊只会被玩死。 但反过来,太平公主和相王又是不能杀的,如果太子这么玩,天下转瞬间就会分崩离析。 要说杨慎怎么选,他只会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方法。 殿内一片安静。 皇帝不言不语,太平公主则是站起身,直接开口道: “这几日的乱子太多,涉及国本,因此今日之朝会,便是为了正本清源。” 她语气稍作停顿,随即看向太子。 “来,太子,在这儿跪着。 向圣人和其他大臣,说说你的罪过。” 太子李重俊愕然。 这和先前说好的完全不一样,自己这边虽然还没弄死韦后,可至少也算是做出了承诺。 太平公主站起身,虽然是仰视,却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 相王轻轻咳嗽一声,太平公主乜了他一眼,相王低下头不说话了。 五名宰相之中,有人开口道: “欺君罔上,为人子则为不孝,为人臣则是不忠,殿下虽是东宫太子,现在也应跪下谢罪。” 李重俊怎么可能会去跪下,若真是跪了,自己这两天到底是在干嘛? 他抿了抿嘴,回答道:“本宫带兵入宫城,是为了捉拿叛逆,何罪之有?” “本官杨再思历经三朝,从未见过有殿下这般捉拿叛逆保护圣人之举,而本官侍奉大唐圣人,亦无哪一位圣人说本官有过错,因此今日本官便以宰相这个身份问一问太子殿下。” 宰相杨再思站起身,朗声道: “为人子见父皇,该不该跪,为人臣见圣人,该不该跪! 身为东宫太子,不跪便是不孝,何以为天下人之表率? 还是说,殿下就是想让天下人都来耻笑天家,让天下人.......” 这时候,第二个声音在殿内响起。 “那本将也替天下人问一句,身为宰相,私通内宫,结党营私,是忠还是不忠? 身为臣子,威压东宫,是忠还是不忠?” “杨慎!” 杨再思甚至都不需要转头,就知道这殿内还有谁在替太子说话。 这个不识抬举的匹夫,这个以下犯上的晚辈,哪怕是在今日,居然还是如此愚蠢。 “你这是在向你的族叔问罪,还是在向本相问罪!” 身着绯色官袍的青年闻言,只是冷冷一笑,伸手指了指自己。 “论官职,你见我当称杨将军,论辈分,国事之前,岂能有私情?” “此外,本将军替天下人要问的,不是杨宰相,而是你们这些所有的宰相。” 青年开口道:“本将军现在只问一句,你们和太子,究竟谁才是不忠不孝之人?” “你......杨慎,你一个匹夫出身,也配提天下事,给本官滚出殿去!” 杨再思看着对方身上的绯色官袍,脸上怒意更甚。 旁边不仅是几名宰相要开口呵斥,就连太平公主也皱起眉头,冷冷看着杨慎。 李重俊有些茫然,他不知道杨慎到底要干嘛,但不妨碍他这时候选择相信杨慎。 而这时候,太平公主终于开口道:“杨慎,给本宫滚下去,不要再胡说八道了。” “喏!” 杨慎应了一声,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很是干脆的直接退出大殿。 李重俊:“???!!!” 杨再思也是一愣,随即抚摸雪白的胡须,悠悠地看向太子,眼神里,满是戏谑。 ...... 玄武殿外。 杨慎走出殿门,在他面前的,一眼俯瞰下去,是整个长安城的中高层权贵和大臣。 不少人都抬起头,疑惑地看向这名身着绯色官袍的青年。 杨慎伸手撕开官袍的系带,随即把整件官袍都扯下,随意扔到地上,只穿着一身黑色锦衣。 殿门处站着的几名禁军将领,此刻呼吸陡然粗重起来,甚至不用杨慎说话,他们就自发走过来,对着杨慎躬身施礼。 杨慎面朝他们,摊开双臂,平静道: “为本将披甲。” 第二十章 倒因为果 古代封建社会,通常是皇帝和大臣共治天下,因此要讲究磨合,要懂得制衡。 到了本朝,皇帝李显在第一次做皇帝的时候,就喊着“就算把半个天下分给我老婆都可以”,当时他的母亲武则天便以此为借口,当场废了李显的帝位。 而到神龙政变成功后,李显复辟称帝,他还真是说到做到,任凭自己老婆和女儿胡搞。 对于这样一个皇帝,杨慎甚至都不需要去思考如果他脱困后第一件事会怎么做。 历史上,已经很清楚的记载了李重俊政变失败后的结果——斩首示众,堂堂大唐皇太子的首级被放在明堂之前,供过往的大臣和宫人观看。 宫闱令杨思勖带着几名军将来到杨慎面前,有些惊疑不定: “这么快就要动手,就不再谈谈么?” 虽然这老宦官已经选择了阵营,但心里还有些侥幸,希望别动刀流血。 杨慎负手而立,淡淡道: “宫闱令。” 这次,他没喊什么族叔,只是很直接的唤出杨思勖的官职。 杨思勖眼神几度变化,先前在宫门前的临时加官,杨思勖也是听到了的。 很快,他就对着这名比自己年轻数十岁的大将军躬身施礼。 “下官宫闱令杨思勖在此。” “历来开战,在双方不得不谈判之前的那段时间里,军队都会打的更狠更激进,因为,如果在战场上拿不到的东西,在谈判的时候更拿不到。” 杨慎刚才听出来了,无论是那些宰相,还是太平公主,都没有各退一步海阔天空的心思。 “下官......明白了。” 在杨慎面前,杨思勖一直都有些淡淡的心理优越感。 七品宫闱令,实际上是替皇帝监督整个北衙禁军的,官阶不大,走到哪却都有禁军将领候着。 再加上宫内本就是全大唐消息最灵通的地方,数十年耳濡目染之下,杨思勖不仅善于揣摩人心,而且是知兵的。 用他自己私底下常向干儿子们自夸的话来讲,自己就算比不上凌烟阁里的那些王侯将相们,但去边关上平个小叛乱报效一下皇恩,绝对是绰绰有余。 你杨慎出身确实好,手段也比那些同辈的纨绔更高明果决,性格也好,但你终究是欠缺磨练的。 可现在,仅这一句话,杨思勖就闻到了一股老匹夫的气息,如果不是在军营里沤了几十年的老兵,根本想不出这种话。 而自大唐开国以来,弘农杨氏似乎也再没出过什么名将,不大可能是长辈教的。 “大将军有令,调兵平叛!” 整个宫城,现在几乎都是由北衙禁军驻守,除此之外,还有少部分在成王李千里手下的金吾卫兵马,整体兵力加起来也要有一万五千人左右。 倘若宫城拼死固防,太平公主如果没有三十万大军帮忙猛攻,是根本打不进来的。 但问题就是,钱粮该怎么办。 皇城里多的是金银珠宝,赏赐下去,还能糊弄一段时间,可若是粮食没了,守军越多,能撑的时间反而越短。 “二郎,真要动手么?” 身后传来询问声,太子李重俊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殿内走出来,和杨慎并肩而立。 “殿下还在犹豫?” “倒也不是犹豫。” 李重俊洒然一笑,相比于先前的窝囊迟钝,此刻他似乎是放下了什么。 “我今早与父皇谈了一次,他会安慰我了,还知道给我许出各种承诺和好处,只要我放了他,以后便还是君臣父子。”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等杨慎回答自己,便自顾自道: “可我也明白,如果不是我把刀递到了他的脖颈上,父皇是根本不屑于和我多说一句话的。” 偌大广场上的二千多名官员,此刻都仰头看着那两道并肩站在殿门外的身影。 其中,那名黑衣青年抬起手挥了挥,紧接着,宫门外便传来数不尽的脚步和甲胄摩擦声。 没有旌旗,没有仪仗表明身份,只有一名又一名凶神恶煞的北衙禁军将领,带着各自手下的甲士开始顺着宫门包围整座宣武殿。 当然,也包围了那些惊恐起来的文武官员、宗室和勋贵。 一股肃杀之气,开始在整座宫廷里呼啸而过。 杨慎明白道理,太子其实更明白道理,那就是,屠刀一旦挥出去,是很难收回来的。 谁反对你,你就砍谁,一路砍下去,事后还能保持铁桶江山万万年,那是不可能的。 旁边,杨思勖和其他几名将领捧着甲胄,给杨慎换上。 底下的两千多名官员,有人开始咆哮谩骂,有人开始躲避逃跑,原本严格遵照规章礼仪身份的队伍,此刻彻底大乱。 “乱臣贼子!” “圣人怎么生了这种畜生!” “太子纵兵为凶,叛逆是实啊!” “殿下听到了吗?”杨慎问道。 李重俊看着底下的场景,忽然意识到自己缩在袖子里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攥紧成拳,微微张开,掌心已经多了几道指甲刺出的血印。 “不是本宫想这么做,是他们先把本宫逼到这境地的,是他们......不给本宫留活路!” 杨慎没有说话,只是再次抬起手挥了挥,不需要旗仗,也不需要传令,他今日站在这里,所有禁军一抬头就能看到他。 而在之前,所有禁军也已经认识了他。 那身黑甲如一面旗纛,站在旗纛下的,则是当朝皇太子。 顷刻间,宣武殿前的整座广场上山呼海啸,一名名禁军拔刀在手,逼近那些官员。 “住口!” “跪下!” ...... “娘娘,又乱起来了,又乱起来了!” 一名小宫女跌跌撞撞地跑入殿内,御案后,此刻正坐着一名中年妇女,衣着华美,眉宇间依稀可见当年的些许美貌,但相比于上官婉儿和太平公主保养精致的容貌,却是根本不能比。 “乱的好,让李家人自相残杀完才好。” 韦皇后轻嗤一声,不屑道:“太平虽是那位的女儿,却连那位半成的本事都没学到家,今日她满心欢喜的带着所有官员大臣来逼宫,觉得自个有十成十的胜算,这岂不是正好给了太子他们一网打尽的机会?” 她站起身,从容开口道:“禁军到了没有?” 北衙禁军,尤其是右羽林军里面,曾经也有不少韦氏子弟担任军职,杨慎一拿到兵权后,右羽林军内部就先清洗了一遍,把那些韦氏子弟的首级交给了他。 可对于一个世家而言,它最大的根基不仅是自家子弟,也有那些受过韦氏恩惠的外姓人。 此刻,宫城内部一旦开始动刀,那些人就会带着各自的部曲趁乱取事,把韦后和皇帝救出去。 皇帝一出宫,那他就还是那个至高无上的大唐圣人。 “回娘娘的话,半个时辰前,他们就派人报信说已经全部就位,就等着那位杨将军和太子在前朝调兵了。” 宣武殿那边一旦调兵,很容易让宫城内部出现几个小缺口,这便是突破口。 “行,收拾东西,准备上路吧。” 韦皇后转身拿起镜子,摸了摸自己的脸,借着铜镜,忽然发现殿门处已经站了一道身影。 “上官昭容来了。” 韦皇后转过身,微微皱眉看着对方。 “你既然来了,就肯定知道本宫要做什么,但你就别想跟着一起走了,老实在掖庭宫里待着,等圣人带兵回来,没准你还能活着呢。” 她看着上官婉儿的脸,目光微沉。 “不识抬举的贱人,还不滚?” 殿外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片刻后,两名浑身是血的将领走入殿内,毫不忌讳地仰头盯着韦皇后,满脸快意。 韦氏子弟被安插到羽林军里面,被他们欺压过的同僚和下属,可不在少数。 其中一人抬起手,直接把手里攥着的几颗头颅扔到韦后面前。 “禀告昭容娘娘,奉杨将军令,已诛杀军中逆贼,查获书信,韦皇后串通羽林军谋逆是实!” 上官婉儿这时候徐徐开口道:“我当然知道你要做什么。” “......你去告密了?”韦皇后还站在原地,身子发僵。 上官婉儿轻哼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我把这消息给了他,他才肯跟我睡。” “贱人!” “皇后娘娘,你就别指望了吧,以你保养的样子,不管你给他什么,他都不可能跟你睡的。” 上官婉儿伸手指了指韦皇后,开口道:“杨将军有令,一旦乱起,先诛妖后!” “喏!” “喏!” 一名禁军将领立刻上前,把韦皇后直接推到御案上,手起刀落! 第二十一章 他才是圣人! 李重俊跟在杨慎后,缓步经过那些跪在地上的大臣,身侧那些人或是恐惧,或是仇恨,只要有人开口,旁边的禁军马上就是一耳光抽上去。 “殿下,我们既然已经动手,接下来便不能再回头了,步步都得算计好。” 李重俊摇摇头,自嘲一笑: “不必安慰我,先前打下了玄武门,我便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只是有些不明白......本宫都已经这样了,他们为什么不先顺从本宫呢?” 刀都递到面前了,还在那儿喊着“不跪不是好儿子”。 这些人要真是忠臣直臣也就罢了,李重俊性子刚烈迟钝,其实平日里算是最能忍耐的,也懂是非。 但问题是,你们一个个跑到韦后安乐公主太平公主面前当哈巴狗,到我这儿,就开始狗叫? “那是因为,殿下还是把这些大臣太当人看了。” 李重俊沉默不语,当他走到一名绯袍大臣身侧的时候,那名大臣忽然站起身。 “殿下!” 旁边两名羽林军士卒当即抽刀,杨慎不动声色地摆摆手,示意他们先别砍人。 就现在看来,李重俊的怒气还是不够,要让他多挨点骂,最好气的当场就要去弑父。 李重俊看向那名大臣,后者仿佛没看到身侧的刀刃,对着李重俊躬身施礼。 “下官工部侍郎张说,拜见太子殿下!” 李重俊对张说这个官员有点印象,模糊记得对方是个不错的人,神色微缓。 “张侍郎,你想说什么?” “臣想问,这两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殿下现在又在做什么?” 李重俊顿时语塞。 张说没有谩骂,只是定定的看着皇太子,直到他瞥见那名先前在宣武殿上号令千军万马的黑甲将军从太子身侧走出。 “本将杨慎,拜见张侍郎。” 互相见礼后,张说直起身,指着远处的宣武殿,沉声道:“杨将军,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杨慎毫不犹豫地回答:“我等,在匡扶李唐社稷!” “胡说!” 张说立刻道:“国家安泰,圣人在朝,若是尔等真要为国家做点事,何不......” “张侍郎难道真的不清楚,官场上有多少官员是买通了皇后和公主的门路,才得以做官。 民间又有多少流民饥民等着官府给他们一条活路,但那些钱粮却都落入权贵大族手中,要么是用来过他们醉生梦死的日子,要么就是贿赂上级,用官家的钱粮,走他们自己的门路,整个朝廷一片糜烂,你口中的圣人在做什么?” 张说的脸红了,他转头看向太子。 “臣往日最同情殿下,但殿下这样胡作是不对的!” 太子看向杨慎。 “张侍郎说同情,本将军是相信的,但张侍郎除此之外做了什么呢?皇太子无错,却被逼到今日这个地步,那究竟是谁有错?” “这......” 学圣人书,当然不能说圣人的坏话,更何况若是说自己什么都没做,张说是有些不服的。 “本官曾经与佞臣张昌宗等人力争,被罢官流放岭南,神龙年后,遇赦还朝为官,领皇恩,亦从未阿附过武韦.....” “对,武韦是奸臣,你自己也说出来了!” 张说哑口无言,又转头去找太子。 “我不与你这匹夫说话!殿下,你说话啊!” 话音未落,张说就感觉自己的衣领被拽了一下,紧接着,他整个人都被提了起来。 杨慎直接把他整个人提到自己面前。 张说:“你这是要干什么,杨将军,你不讲道理......” 杨慎平静道:“我匹夫也。” 张说:“......” “来人,开始查名册,一个个的查。” 杨慎把张说放下来,指着周围那些噤若寒蝉的大臣: “张侍郎不希望殿下伤及无辜,那我问你,你难道就不清楚这朝堂上有多少人在真正做事,你难道就不知道大唐的内忧外患已经到了何等程度,若是今日我等依旧束手待毙,大唐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神龙政变的功臣几乎死绝,除此之外,便是左迁、罢官、流放! 那些曾经帮助过皇帝复位的功臣,现在都去哪儿了? “也罢,张侍郎若是害怕武氏韦氏,不想着为大唐的将来做考虑,我们也不必再谈,只是请殿下看看,所谓张侍郎这般良臣,竟然也是谄媚阿谀之辈。” 张说本来想好了如何劝说太子,这时候却被杨慎说的脸色越发赤红,终于忍不住了: “本官忠于大唐圣人,又有什么不对?” “对,忠于圣人。” 杨慎微微凑近,用只有张说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道: “很简单,那我们拥立太子做圣人不就是了?” 张说:“?” ...... 偌大广场上,只有轻微的哭泣声,在刀刃威逼之下,没有多少人再发出多余的声音。 “急报!” “急报!” 十几匹战马狂奔过宫门,穿过人群,骑着战马的那些千骑骑兵一路高吼道: “玄武门告急,韦后纵兵谋反!” “千骑屯营有变,韦后党羽谋反!” “右羽林军大营有叛贼,武氏党羽谋反!” 杨慎转头面朝着数以千计的禁军将士,他的声音在广场上迅速传开。 “左羽林军何在!” “在!” 一名名甲士举起手里的兵刃,高指向天。 以前上学军训时,校长坐在台上喊着同学们辛苦了,底下一群被训了几十天的学生喊着校长更辛苦。 对于这些北衙禁军而言,现在的他们,还算是大唐京畿一带最强的精锐军队,精挑细选纳入北衙,而后天天训练。 杨慎不可能在几天内给他们集体洗脑,灌输新的概念,只能说,这支军队本来就是为了宿卫李唐宫禁而存在,各自心里也都完全清楚这一点。 现在,他们一呼万应。 历史上,太子只能带极少部分羽林军攻打玄武门,最终惨败,难道真的是北衙禁军上下根本没人想帮皇太子吗? 在李重俊兵变失败三年后,这支军队在李隆基的鼓动下冲开玄武门,屠了韦后和她的所有党羽。 “右羽林军何在!” “在!” 一路路禁军开始再次调动,这次,若是人群中想要趁机动身或是有更激烈一点的动作,旁边的刀刃就会毫不留情的砍下来。 两千多官员像是被牧羊一般集中起来,杨慎拍了拍张说的肩膀,开口道: “木已成舟,做过的事情和所有过错,都是我们的,但要是张侍郎还不愿意帮忙,眼睁睁看着那些真正无辜的忠臣死于这次乱子,那他们的死,至少有一半得算在你头上。” “你!” “张侍郎,去帮我的人清点官员,那些能用的、忠诚的大臣,自然可以活着,但那些靠着卖官鬻爵才能做官的人,如果你挑不出来,本将军就一概杀之!” 张说铁青着脸色,跟着几名禁军离开了。 早朝是五更时分开始,此刻已经是中午,烈日炎炎,连带着人心里也开始泛起浮躁的戾气。 “殿下,韦后造反了,你还在等什么?” 李重俊有些茫然,他一时间搞不清楚情况,难道那个平日里欺压自己的韦皇后,真在此刻起兵谋反了? “二郎,你......” 数千禁军开始行军调动,喊话声已经很难传出去,杨慎的手按在腰间刀柄上,转头对着周围的十几名禁军将领开口道: “殿下有令,着我等入宣武殿,捉拿韦后党羽,勿要让圣人、相王和太平公主受惊。 除此之外,所有宰相,一个也不许放过!” “喏!” “喏!” 杨慎抽出佩刀,转身登上御阶,一步步重新登阶,朝着宣武殿走去。 在他身后,一名名禁军将领面露狂热,数不清的禁军甲士开始跟在那道黑甲的身后,如黑色潮水般不断奔涌。 殿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上了。 但这无关紧要,周围都已经被包围住,一只苍蝇都走不出宣武殿。 杨慎手里的刀指了指殿门,数十名甲士立刻冲上来,合力破开殿门。 第一个映入眼帘的,居然还是个熟人。 “家门不......不......” 宰相杨再思看到杨慎后,忽然扑通一声跪下来,喊道: “贤侄,先前都是他们逼我的,老夫忠心圣人,忠于太子,你放了我,我们一起带着弘农杨氏上下为朝廷效忠,我们......” 杨慎抬手就是一刀砍下,然后,嘴里吐出简简单单的一个字。 “杀!” 第二十二章 请太平殿下用笔 杨慎的刀往里一插,攥住刀柄开始慢慢转动,杨再思的心都要碎了。 他死死盯着杨慎,嘴里最后一丝微弱的气息转瞬即逝。 “叛......” 杨慎推开尸首,冷冷道: “抓捕叛贼,莫要让皇亲贵戚受惊,也莫要放跑了任何一个叛贼!” 朝堂上的宰相人数不少,不仅是因为宰相这个位置很值钱,而且这也是韦皇后等人把手伸进朝堂左右时政的一种方法。 若有不符合其心意者,很快就会被罢官,比如说同样出身京兆韦氏的韦安石。 宰相的位置尚且被如此操纵,往下朝堂百官各衙门的情况,只会更恶劣,各种剪不断理还乱的人情和利益关系,堪称繁琐复杂。 而现在,一柄唐刀落了下来。 “不要杀我,韦安石,我不跟你争宰相了,什么都是你的,救我啊!” 宰相韦巨源刚才还呵斥着让太子李重俊跪下给皇帝谢罪,但现在,他也同样朝着自己的同族大声求救。 血浓于水啊。 韦安石被从宰相贬到户部尚书,今日甚至都没资格进宣武殿议事。 当禁军包围广场的时候,韦安石立刻拿到了一部分禁军的指挥权,随后,开始跟着那名黑甲将军踏入宣武殿。 “将士何在,诛杀逆贼!” 韦安石抽出佩剑,遥指韦巨源。 韦巨源被几名甲士强行拖倒,几只刀刃立刻从他的后心插入,出身京兆韦氏的大唐宰相,瞬间殒命。 富丽堂皇的大殿之中,顷刻间死了两名大唐宰相,这是大唐开国以来都没有过的事情,但另外几名宰相,这时候也插翅难逃。 中书令李峤,生平最善阿谀,亲近武韦,打压太子。 “圣人救我,圣人救臣!” 皇帝李显坐在御案后,看着李峤跌跌撞撞跑到自己面前,正要开口说些什么,下一刻,李峤整个人被向后拖到地上。 皇太子李重俊在皇帝的注视下,全力一刀剁在李峤的胸膛上。 毕竟是杀人的经验太少,刀刃只能破开皮肉,剁不开中书令的那身苍老肋骨,刀刃卡在骨头缝隙里,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皇帝李显的眼里倒映出浑身是血的儿子,这时候,他没有及时泛起任何懊悔的心思,只有恐惧。 还剩下一名侍中,一名太府卿,这时候都跑到太平公主和相王面前,跪在地上不停重重磕头。 他们是清楚韦皇后要倒台的,也已经提前上了太平公主的船,准备帮着太平公主造声势夺权,很多精巧至极步步连环的谋划,也已经开始在暗中运作。 相王握住太平公主的手,把她强行拉到身后。 面对两名不断磕头的宰相,相王片刻后也跪伏在地上,对着皇帝的方向,一言不发的重重磕头。 太平公主没有跪下,她看着那名黑甲将军缓步走到自己面前,后者胸口甲胄表层满是鲜血,这也就意味着,对方刚才一直在向前挥刀砍杀,没有后退半步。 “来人,把逆贼带出去,不要让他们伤到二位殿下。” “喏!” 杨慎抬起头,和太平公主对视,此刻只要他愿意,带着身后那群杀红眼的丘八顺势弄死太平公主和相王,易如反掌。 但杨慎还得考虑以后,今日朝会的本来目的就是要让太平公主和相王以宗室身份昭告天下,承认皇太子是在替父平叛,而非谋反。 当啷一声,杨慎手里的刀被随意扔到地上,刀身上的鲜血顺势泼洒出去,像一朵朵开在夏日的红花。 “末将杨慎,拜见镇国太平殿下,拜见安国相王殿下!” 杨慎简单躬身施礼,指了指殿外: “二位殿下恕末将无礼之罪,今日事出有因,韦皇后先命武氏逆贼进毒药,意欲鸩杀圣人。 方才百官集会,韦皇后党羽又撺掇禁军,意欲攻入大明宫,罪证确凿。 还请二位殿下代为禀奏圣人,即刻下敕允太子监国和将军,切不可让武韦党羽再生大乱!” 明明皇帝就坐在三五步远的地方,哪怕是太子,心里想的也是赶紧让父皇下旨意,没人能想到杨慎居然还去对已经吓成了鹌鹑的相王提出这种要求。 相王不言语,只是对着皇帝不停磕头。 杨慎伸手把他搀扶起来,因为离得近,杨慎清楚看到相王脸上闪过一丝迟疑,后者啊了一声,舌头伸出,开始流口水。 杨慎:“?” 不远处,忽然有人惊呼一声:“圣人晕倒了!” 杨慎转头看去,发现皇帝李显居然也浑身抽搐着倒在御案后面,喉咙里发出咯的声音,像是卡了浓痰。 无奈之下,杨慎只能把目光看向还站在那儿的太平公主。 他这时候是真想把问题解决了的,当杨慎的目光投射过来时,太平公主深吸一口气,缩在袖子里的手开始发抖。 但明面上,却是没人看得到。 太平公主目光环视一圈,偌大的玄武殿内,此刻只有鲜血、尸首和甲士。 殿角处点起的名贵焚香,无论如何遮不住浓郁的鲜血气味。 “二位皇兄都犯了癔症,皇太子,还不赶紧送你父皇回宫休息,此后一切敕令,暂时以本宫名义发出。” 李重俊喘着粗气,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杀人了,但今天他却像是个雏儿一般。 太平公主伸手指着还在杨慎怀里不断胡言乱语且还在流口水的相王,语气开始一点点恢复平静:“即刻召太医,看视圣人和相王。” 没人动身,太平公主的目光从太子身上离开,落在杨慎身上。 杨慎松开手,示意旁边的甲士把人接过去。 “召太医,把圣人和相王殿下送到偏殿内,让他们好好休息。” “喏!” “喏!” 李重俊冷冷看了一眼太平公主,这次再也没有任何掩饰,随即跟着一批甲士转身离开。 晕倒的皇帝和相王,也被一起带走。 殿内,只剩下韦安石和一些禁军,太平公主这时候用咬牙切齿的语气,喊出最后一个名字。 “杨慎。” 韦安石擦了擦官袍上的鲜血,对太平公主躬身施礼后,转身就走,看都不看杨慎。 其余甲士,在韦安石的示意下,陆续拖着尸首离开宣武殿。 杨慎微微低头,看着太平公主。 “殿下可有话说?” 太平公主看着周围血腥的景象,眸子微微闭起,惨笑一声: “此情此景.......” “殿下倒也不必过分心忧,国贼已除,接下来皇太子奉命监国,也需要殿下和相王殿下的帮助,日后的路,还长着呢。” 太平公主猛地睁开眼睛。 “杨慎,若是太子知道你私通本宫......” “殿下如果不愿意帮忙稳住局面,其实末将也还有其他办法,只是未必稳妥。 就算殿下告状, 末将手里尚且还有兵马,太子殿下怎会与我翻脸,殿下也不希望到时候被末将报复吧?” 太平公主满眼嫌恶的看着他,嘴唇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杨慎转身来到御案那边,伸手寻找纸笔,翻找的时候,无意中拿起一方白玉螭首钮玺,稍作打量,微微一怔。 皇天景命,有德者昌。 这是当年唐太宗补刻的受命玺,与秦代传国玺类似,但用途不同。 杨慎索性在御案后坐下,披甲持刀剧烈运动了那么长时间,他也有些累了。 翻找到纸笔后,杨慎手里把玩着那块玉玺,另一只手抬起,对着僵站在原地的太平公主招了招。 “殿下,来。” 第二十三章 受命于天 诏、旨、敕、谕,名义上都是皇帝说的话,但实际用途和使用场景都是有很大区别的。 太平公主自幼生在武则天身边,不说遗传,耳濡目染之下,她对这些东西的基础认知都是有的。 殿内,鲜血的气味涌上来,迎面一激,太平公主正缓步朝着御案走去,闻到血味,脚下蓦地一软,再回神时,发觉自己的胳膊已经被杨慎托住。 “殿下小心。” 太平公主恨不得用力撞死这个匹夫,脸上也泛了热气,咬着牙依旧默默无言,在杨慎的搀扶下来到御案旁边,屈身跪坐下去。 现在要写的,是一份诏令。 “你要写什么?”太平公主问道。 “通告武韦罪名,惩治众宰相,安抚官员。” 三个要求,底下则可以细分出无数个小分支,发挥的空间很大。 而且这份诏令是太平公主写的,在当下的时局里,反而更能起到应有的作用。 太平公主手里攥着笔,转头看向杨慎。 “你已经杀了杨再思,下一步是不是想篡弘农杨氏本家大宗的权?” “殿下说得很对。” 太平公主怒极反笑,冷笑几声:“原来太子养的不是一条狗,而是一头狼,他真是瞎了眼。” “最先愿意养末将的、资助末将做到旅帅、还派人帮末将提前调走了玄武门一部分守军的人,不正是殿下么?” 明明你才是先来的。 太平公主:“......” “殿下,开始吧。” 杨慎伸手指了指桌案。 如果不是现在这个时局,再抛开殿内周围那些大片的血迹和少数没被甲士收拾掉的残肢不谈。 一名年轻英武的黑甲将军,一名雍容矜贵的年上公主, 这场景还是很相映成趣的,而在某些下三滥的皇叔之中,下面的剧情就得开始断章收费了。 诏令字数不多,略去不表。 太平公主一停笔,杨慎就把纸拽了过去,仔细查看内容。 太平公主在旁边又开始气的咬牙切齿,可周围的鲜血却一遍遍冲击着她的脑海,让她不得不强行冷静下来。 “你想杀本宫么?” “殿下说笑了,末将现在还不想。” “那你......” “末将,也不敢对殿下无礼。” 杨慎站起身,吹了吹纸上的墨痕,又低头看了一眼跪坐在那儿的太平公主。 虽是徐娘半老,可也风韵犹存。 “你现在很缺钱粮,缺人手。” 太平公主忽然开口道:“你若是想侵吞弘农杨氏,把持整个北衙的兵权,这里面的水很深,关系又错综复杂,但本宫可以像以前一样给你很多钱粮,本宫的人,就是你的人。” 杨慎当然馋太平公主给的好处,堂堂公主,藏了这么多年的私房钱,其数目必然能帮杨慎做成很多事。 “殿下,我们日后再谈吧。” 杨慎收好那份诏令,从地上捡起自己的佩刀,随意甩了甩,些许未干涸的血飞到太平公主的裙角。 深红色的石榴裙上,晕开点点红花。 太平公主身子绷直,仰头怒视杨慎。 “殿下恕罪,还请殿下在宫中再待半日,等事情过去了,末将便会禀告太子,将殿下送出宫去。” 杨慎离开宣武殿,留太平公主一个人坐在御案后。 看着杨慎的背影,太平公主方才那副又羞又怒的模样转瞬间消失不见,随手拈起桌上那只玉玺把玩着,目光里透露出一股深邃。 ...... 冒犯天家,在古代算是大不敬,事情可大可小,若是往严重了说,是要灭三族的。 “尔等身为大唐臣子,却多次为虎作伥,甘做武韦党羽,冒犯皇太子殿下,尔等该当何罪!” 韦安石带着一批禁军在外头挨个清点官员,身为户部尚书,他很清楚武三思和韦皇后的那些勾当,其中就包括卖官鬻爵。 除此之外,便是安乐公主和诸公主们的“斜封官”。 这些公主收了底下人的贿赂,转头去请父皇直接授予官职,而不经过三省和吏部的审核和批准,这种官员通常被称为“斜封官”。 说来说去,其实也就是换着花样把官位当成自己捞钱的手段。 这种情况自皇帝李显复辟之后便开始出现,至今已有三年,借助这条通天路晋升的官吏,自然数不胜数。 工部侍郎张说转头就看见了韦安石缓步而来,连忙上前拦住。 “韦公,宣武殿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武韦逆党,已经悉数伏诛。” 韦安石一想到武韦集团土崩瓦解,其他那些宰相死了个干净。 虽然还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但自己在朝堂上已经成了实打实的老资历。 再加上先前和杨慎达成的约定,以后弘农杨氏和京兆韦氏将会并肩把持朝堂,到时候,自己和杨慎,就是杨韦新的集团! 一想到这里,他心里就忍不住轻哼起来。 韦安石瞥了一眼似乎有话要说的张说,淡淡道:“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 “张侍郎,你我都是臣子,做好分内之事便已足够,何必多言?” 先前韦皇后一群人弄权,你不能匡正,现在太子出来清洗朝堂,你又出来装个什么? 张说默然。 而这时候,周围再度传出一阵喧哗声,那些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列入名单的官员,哪里不清楚接下来就是清算时间,有人疯了似的站起身想要逃跑。 一人起身,便有不少人壮了胆子,想要跟上。 宣武殿的殿门前,一道身着黑甲的身影正好走出殿门。 在外等候的几名禁军将领转头看见杨慎,连忙对他躬身施礼。 “名单出来了没有?” 杨慎需要知道今日入宫朝会的两千多名六品以上官员,到底有多少是在滥竽充数。 记得历史上有个名叫尔朱荣的人,曾一次性把两千多名朝廷官员宰了,尸首全部扔进水里冲浪。 随即没过多久,尔朱荣便被当时的傀儡皇帝亲手在宫中刺死,其家族和势力开始土崩瓦解。 一味滥杀,确实是不可取,但对于一个已经被各种靠着钱财升官占住位置的朝廷而言,屠刀,反而是最快最好的清洗方式。 最重要的是,这些靠着钱财得以升官的人,是肯定没有家世出身的。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太平公主没有说错,此刻的杨慎非常需要钱财,不仅是为了犒赏将士,连带着拉拢朝臣扶持自己的人手,也都需要钱。 “回禀将军,名单已经列出,张侍郎已经带人清查出了不下四百名靠着买官入仕的大臣。” 杨慎微微颔首,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清查出四百人,那么最终数目至少是这个数字的二倍,除此之外,还得清理一些无论有没有武韦都不愿意和皇太子合作的人。 一想到皇太子,就看见李重俊带着几名禁军重新来到殿门前。 “二郎,朝中有如此多贪官污吏,依本宫之见,当全部罢黜之!” 杨慎看向他,有些疑惑道:“殿下准备把数百个曾经做过官的人放归乡里,让他们活着,随便说你的坏话?” 李重俊张了张嘴,这时候,杨慎伸手解开腰间的佩刀,丢给旁边的一名禁军将领。 “传令下去,名单上的全部都是武韦党羽,把他们集中起来。” 随即,杨慎又从怀里掏出那份太平公主亲笔书写的诏令,开口道: “圣人诏。” 李重俊愣了一下,心里已经隐隐猜到杨慎要说什么,他确实厌恶武韦,此刻却是有些不知所措。 杨慎面朝着广场,目光里倒映出巍峨宫阙,还有那茫茫多辨不清身影的官员和禁军将士。 他站在高处,看到的,只是一群模糊不清的小点。 杨慎负手而立,淡淡道: “即刻调兵,尽诛之。” “圣人诏令,尽诛之!” 一名才起身想要趁机跟着逃跑的绯袍大臣,目光里满是希冀,看着不远处的宫门,刚想要大步奔逃,旁边就响起了抽刀的声音。 紧接着,他的脖颈便传来一阵剧烈痛意,整个视线都开始天旋地转,只剩下耳畔还在回响的高吼声和哀嚎声。 “大将军有令,尽诛之!” ...... 偌大官场,一片修罗景象。 “二郎!” 李重俊喊了一声。 他看着底下的场面,心里涌起一股寒意,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不要阻止,因为他又格外清晰的明白,小舅子是为自己好。 “来人。” 杨慎没有回答李重俊,而是继续开口道: “圣人诏曰,命太子监国,把监国衮服取来。” “喏!” 李重俊听着底下的哀嚎声,一屁股坐在御阶上,目光茫然。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看到杨慎站在自己身边,手里捧着一套明黄色的衮服。 第二十四章 不给唐就捣蛋 虽然今日是夏日的极盛之时,但宫内栽种的几颗槐树上的叶子却随风落到地上,发出极轻的、骨骼破裂似的咔嚓声。 夏蝉一言不发,在树丛里瑟瑟发抖。 下令让成建制的军队屠杀官员,绝非杨慎首创之举,而且那边人头滚滚,这边却有一袭黄袍突兀出现。 李重俊惊的直接从抑郁和茫然状态中站起身。 说实话,杨慎一直都怀疑这姐夫有点心理疾病,毕竟忍受了那么长时间的打压,现在猝然爆发出来,也不一定对姐夫的病情有好处。 那就想办法给你冲冲喜。 “不......”李重俊的嘴唇嗫嚅了一下。 君臣父子,纲常伦理,这八个字仿佛复活了。 好在,杨慎已经完全清楚这时候该如何和对方交流,他微微示意了一下。 “圣人晕倒,殿下伤心过重,你们快去扶住他。” “喏!” 两名禁军将领眼睛里顿时满是感激之色,打定主意这辈子都不洗手了。 杨将军这人善啊,居然愿意把这等泼天大功分润给我们。 对于匹夫而言,哪怕是禁军,虽然平日里见的贵人更多,阅历更广,也依旧脱不开匹夫二字。 杨慎心里明白,接下来的路很难走,但对于这些禁军而言,都是积年的丘八,哪个心里没幻想过跟随一个本朝的太宗皇帝冲一次玄武门? 更何况,韦皇后和武三思都已经死了,不是么? “你们要干什么,本宫今日只是来诛杀叛贼的!”李重俊喊道。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 杨慎道:“记不得是谁给你们赏赐,是谁给你们请功,是谁给你们加官进爵了吗!” 周围的所有禁军将领当即面色一肃。 李重俊心里一抖,杨慎这还是在替自己提点那些将领啊。 但问题是,自己不想做不忠不孝...... 两名禁军将领立刻一左一右攥住了李重俊的胳膊,杨慎提着一袭黄袍,缓步走到李重俊面前。 杨慎伸手,将黄袍披在其身上。 两名禁军将领这时候识趣的松开手,广场有大风迎面吹起,李重俊下意识地按住了这身明黄色衮服,手不自觉地摸了摸。 杨慎手上还有星星点点没干透的血迹,沾在李重俊的衮服上,像是看不见,却又像是多了点什么。 甚至连李重俊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原本满是茫然和瑟缩的目光里,先前那些情绪都开始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莫名的神色。 这样,就算是结束了么? 但李重俊也没注意到,那些禁军将领除了看他身上的黄袍,其他大部分人,居然还都盯着杨慎,等他下一步怎么说怎么做。 杨慎后退一步,振臂高吼,广场虽然乱作一团,到处都是喧哗吵闹,但吼声从他传到那些将领的身上,再从那些将领口中一圈圈的传递出去。 听到喊声的人,都会下意识抬头看向站在宣武殿前的两道身影。 “圣人诏曰,太子除奸有功,赐监国之责,圣人万岁万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万岁之声,如同海浪般冲刷着那些跪伏在地上的大臣,不像是在称颂里头那位晕倒的圣人,更像是直接表明了态度。 但很多将士在喊完后,目光都开始不由自主地停留在太子身侧的那位黑甲将军身上。 屹立如山,不可摧折。 一如贴在五指山上的那张如来佛法帖,有没有法帖,五指山也还是五指山。 最后,连那些还活着的大臣们,此刻意识到今日事情即将真的结束,有人一边抹眼泪,一边跟着山呼万岁。 李重俊神情迷醉。 “殿下。” 杨慎喊了几声,太子蓦然回神。 “怎么了?” “殿下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额......” 李重俊语塞,爽是爽完了,先前那些欺负他的人死了个干干净净,连带着平日看不惯的贪官污吏也几乎死绝。 但接下来该怎么重新整饬朝堂,该怎么拉拢班底,他当然是没头绪的。 “我不知道。”李重俊很诚实道。 “殿下现在可以继续去和太平殿下谈了,让她来帮忙重新安排朝堂,有太平殿下的帮忙,这个过程不会太难,殿下也能跟着熟悉朝堂,拉拢人手。” 杨慎说完,李重俊就立刻道:“她也不是什么好人,她先前就背叛了本宫,想着自己......” “她不敢了。”杨慎心平气和道。 两人沉默,一时间都忽略了周围的喧嚣,杨慎仰头看天,目光里倒映出一轮猩红烈日。 七月七,龙抬头。 ...... 下午的时候落了一场小雨,随着雨势戛然而止,片刻后,晚霞趁机出门煽风点火,黄昏时分的天空里便挂满了火烧云。 年久失修的石砖地里还带着点水,军靴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遑论那些身材轻盈穿着绣鞋的宫人,绣鞋和裙摆都满是湿痕,却依旧战战兢兢地走在人群里,分发犒赏。 内帑,今日算是空了。 杨慎也很难算清楚自己今天发出了多少财物,这件事现在是由上官婉儿负责。 她就站在杨慎身侧。 “太子殿下,不亲自来犒赏将士么?”她问道。 “殿下在前朝和太平公主等人商量政务,国事要紧,这些犒赏军队的小事,就由本将军来代劳。” 两名女官各自捧着一只大木匣来到杨慎面前,打开木匣,里面都放满了方方正正的将印。 杨慎这次亲自端起一颗颗将印,将其送到那些受赏的将领手里。 “末将,谢杨将军!” “末将,谢杨将军!” 杨慎笑了笑,从另一名女官手里接过满满一碗酒,对着面前成千上万的人群高声道:“谢太子殿下赏!” 顷刻间,万夫高呼。 “谢太子殿下!” 听着军队山呼,杨慎目光里有些恍惚,但随即就恢复平静,仰头喝完碗中酒,再度跟着那些将士一同高呼。 “太平殿下刚才派人来找我了呢。” 上官婉儿这时候在他旁边低声说道。 “哦。” 五个新投靠的宰相都死了,太平公主当然得想办法从其他地方打开突破口。 就目前为止,她肯定是不敢再在朝堂上搞大动作,但私底下的经营,则是必然的。 “你猜,我有没有答应她的条件?” “随你便。” 杨慎今晚打算继续坐镇宫城一晚上,在禁军里尽可能安插上那些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禁军将领,只要时间稍微一长,这些人就天然的会朝他靠拢,大家抱团。 现在毕竟还不是晚唐,风气还没坏,武夫们的心里是想着找靠山,而不是另立山头。 上官婉儿顿觉抛媚眼给瞎子看,啧了一声,道:“你今晚若是无事,可以来我这儿。” “累了。” 上官婉儿嗔道:“虽说皇太子如今什么都不懂,但若是以后他回过味来了,你今日做的越是好,他心里就越是不舒服,但现在我倒是可以教你两个好用的法子,让你先平掉他心里的小刺。” “说。” 上官婉儿不说话,看着杨慎。 “可。”杨慎言简意赅。 “你现在已经把北衙攥紧了,不急于这一时,今晚也别急着去休息,你找个地方休息。” “去哪?” 上官婉儿指了指远处宫门的方向。 “东宫。” “太子妃杨氏,还有太子的儿子,可都还在东宫呢,这两天你们可曾想起过他们?” 孤儿寡母,这两天必然没遭到任何打扰,甚至就算是太平公主也完全没有把他们拿出来当人质谈条件的想法。 “去找太子,说你这时候带部分禁军去东宫保护他们,太子重情义,心里肯定会高兴的。” 上官婉儿说完,就舔了舔嘴唇,刚才看着这位青年将军一呼万应的气势,很难有女人能抵挡得住。 “你刚才说,有两个好用的法子,还有一个呢?” “杨将军应该知道自污吧?” “不懂。” “安乐公主如今被软禁在公主殿内,照她的性子,最多月余时间就会彻底服软,到时候什么都愿意做;杨将军英雄少年,安乐公主有倾城之貌,若是加以苟且之事,太子会很高兴,圣人也会很高兴的,外头那些大臣,会更高兴。” 杨慎摇摇头,转身准备离开,上官婉儿重重咳嗽一声。 “今晚没时间,我要去保护太子妃的。” “不差这半个时辰!” ...... 宣武殿内。 太平公主和不知道什么时候苏醒过来的相王都坐在软垫上,看着跪坐在御案后的太子李重俊。 子不类父啊。 相王换了一身紫色官袍,心里叹息一声。 “事已查清,韦后和武三思等人确实是咎由自取,但现在我们也得问一句,殿下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相王和太平公主已经谈过了,私底下组织好了措辞。 条件,可以再放宽更多,只要别把太子逼疯了,一切都可以徐徐图之。 但也不可能全部退让,毕竟太平公主和相王本身手底下也有一帮子大臣,等于是一个利益集团。 “本宫要监国,要各处的人事职事,还要......” 太子提的要求,很多,也很清晰。 这不仅是杨慎他们提前商议过了,太子本身虽然性格有点缺陷,可坐在这个位置上,总能学到点东西,不至于全然废物。 “本宫要验......” 太平公主微微皱眉,刚想逐条算计,外头就传来了通报声。 “禀告殿下,杨将军请见。” 坐在太平公主身侧的相王立刻开口道:“太子殿下说的没问题,不用再验了,本王全部同意!” 太平公主:“......” 第二十五章 弘农杨氏之主 太子妃杨氏,出身弘农杨氏观王房旁支,是杨慎的亲姐姐。 往上一个姐姐,往下则是好几个妹妹,杨慎排在中间当老二。 “二郎慢走。” 上官婉儿吃饱了就想睡觉,不过还是硬撑着身子让宫人打来热水,和杨慎洗了个澡,又简单吃了点东西。 夏日的夜晚总是不知不觉中降临,杨慎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天黑了。 太子和其他人派来的人在外面等候了已有一段时间,杨慎连忙迎接上去,语气温和,反倒是让对方受宠若惊。 说起来,今日但凡是宫城里头的人,多少都听说了些许事情,尤其是对于这位杨将军,没人敢冒犯,生怕全家不保。 可杨慎换了一身黑色锦衣,剑眉星目,身材修长,俨然一个略有些魁梧的翩翩玉君子。 “知道了,我已经与殿下说过,会替他把家书带到。” 杨慎是先去跟太子提前说了一声,让他写了封书信给自家姐姐,免得自己到时候还得费口舌安慰她。 然后,杨慎还回了上官婉儿的驻处,兑现承诺,继续安插自己的眼线。 精疲力尽,自己今晚很需要休息了。 随行的,只有一百名千骑甲骑,身上依旧罩着重甲,一兵三马,整支队伍格外严整。 负责带队的旅帅和几名队正都主动簇拥到杨慎身边,哪怕没资格说话,在旁边陪笑也是好的。 不过杨慎正有意拉拢。 整个北衙禁军,左右羽林军的兵力共有一万二千人,对于杨慎来说依旧太多,有些吃不下。 而自己当前又需要立刻攥住一支精锐军队的兵权,人数过千、甲兵精良,同时也足够能打,千骑便是最好的选择。 “今日尔等随我入东宫保护皇太子家眷,各自官升一级,底下的兄弟们,每人赏钱五贯。” “多谢杨将军!” “多谢杨将军!” 内帑已经空了。 钱,尚且还不知道从哪儿来,不过太子和太平公主他们的谈判似乎格外顺利,所以杨慎到时候应该可以适当挪用左藏。 做太子的妻弟,也就只有这点小甜头了。 “跟着本将军好好做事,不会亏待你们的,以后升官发财的日子,还长呢。”杨慎开始画饼。 “将军说得对。” “都听到没有?” 那名旅帅转头看向那些骑兵,故意道:“领了大将军的赏赐,怎么都当闷葫芦不出声,知不知道是谁给的赏!” “多谢杨将军!” 东宫就在皇城之中,距离不算远,而且太子李重俊以前的日子可以说是凄惨,内朝被后妈韦后和妹妹安乐公主欺负,外朝又被武三思等人欺压。 以至于到现在为止,他身边只有一名太子妃,还有一个不满周岁的儿子,没有其他妃嫔。 杨慎觉得这就非常好。 自己承担着替弘农杨氏开枝散叶的职责,不得不滥情,但太子已经有了专情的底气。 但是到了东宫附近的宫门,却发觉这里居然没人屯守,不远处亮着火把的地方,正站着几名宦官,一听到马蹄声,为首者懒洋洋的抬起头,随即整个人都呆住,抖抖索索地喊了一声。 ...... “我们弘农杨氏,乃是从龙之族!” 观国公杨慎交坐在庭院里,在他身侧有几名衣着华贵的中年人和老者,如果有认识的,可以认出他们要么是弘农杨氏各房的当家人,要么就是其他关陇大族的宗主或是“族外行走”。 坐在门廊下的年轻美妇人,则是太子妃杨氏,与丈夫不同,她眼神平静,眉宇里流转着一抹英气。 “但现在出宫的那些大臣都说,我们弘农杨氏这事做的不好,杀了那么多有血亲的族人,这事,还得请你让殿下稍作些补偿。” 听到这里,太子妃终于缓缓开口:“补偿?” “是,弘农杨氏接下来必将全力供给皇太子殿下,无论是钱粮还是族中子弟,若是能送到殿下手里,自然增益极大,但是.......” 这位族叔的意思,其实很明显。 用家族资源,换来皇太子给的前程。 而且在当下依旧越发混乱的时局之中,这种支持确实有些可贵,算是提前下了赌注。 外头的人当然还不知道太子已经和太平公主他们达成了交易,朝堂接下来会陷入短暂的制衡状态,后者甚至会主动协助太子维持朝廷运作。 太子妃一时间难以决断。 “你还在想什么?” 观国公察觉到周围那些同辈人看自己的目光,觉得太子妃的迟疑就是轻慢,忍不住道:“若不是我当年替你说和了这门亲事,你哪能有今日这般好的富贵?” “殿下难道不需要钱粮,不需要人帮衬,你这做太子妃的难不成还要故意挡着,你心里到底是太子还是......” “放肆!” 太子妃站起身,她旁边的一名侍女立刻开口呵斥道:“弘农杨氏家大业大,但太子当年处境却又是何等卑微,观国公若真觉得这是什么锦绣前程,为何不把自家嫡女嫁给殿下?” “不就是因为我家大娘子是旁支出身,就算将来殿下真的有什么差错,送了一个旁支女子也无关紧要,你才舍得许这门亲事!” 世家大族,向来是多方下注,弘农杨氏也不会例外。 就像是本朝皇帝李显今年跟吐蕃使者许诺的那样,说是用公主和亲,实际上就是从宗室女里面选了一个人家的女儿,封做金城公主,许诺让吐蕃使者三年后来领走。 要真是好前程,怎么不拿安乐公主去和亲? 观国公霍然起身,其他各大族的当家人也都跟着站起来。 弘农杨氏亦是关陇大族,眼下便是一个关陇诸世家重新起势的良机,所以必须要说服太子妃,借助她的话来让太子做决断。 宗法,辈分,礼法,尤其是对于世家女而言,一个个都大过天。 “太子妃,这可是你长辈,你说话呀!”一名老者开口道。 “有事情,跟我说。” 声音从门外传入,观国公觉得这声音好熟悉,不由得转过头,忽然身子发僵。 一名黑衣青年正缓步走入庭院中,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 “你今夜不是应该在宫城里面......” 哦,看来宫城里头,已经有人主动投靠弘农杨氏了。 这很好。 杨慎粗粗算了算在场的人数,除去自己认识的那几位长辈,其余几人似乎也有点印象,无非是柳氏裴氏各房的人。 “二郎,我与你说,这事......” 观国公鼓起勇气,目光渐渐坚定。 杨慎今晚确实是有些累了,他大概能猜到这位族叔要说什么,而且就杨慎原本的目的而言,双方的意图其实是一样的,那就是利用这个时机,带关陇诸世家团结在太子周围,拥立新帝,壮大势力。 “千骑何在。” 一名名甲士快步越入庭院里,甲胄的摩擦和刀刃出鞘的声音不绝于耳。 太子妃没有惊恐,只是默默打量着足有月余时间没见面的弟弟。 长姐如母,杨慎小时候就是她带大的。 有时候他在外头受了欺负,自己这个姐姐心疼他,百般安慰,给钱买零嘴,最后这小子总能被哄得开心,站起来喊着自己要像耶耶那样做个大将军,保护阿姊。 “杨慎,我是来替弘农杨氏说事的,你要做什么!” “叔父难道不知道,宰相杨再思已经死了?”杨慎反问。 观国公是观王房的宗主,杨再思则是原武房的宗主,两人在族内地位上,名义上是一样的。 观国公一怔,他只知道自家子弟成功拿到了从龙之功,却不知道居然还有同族相残这一幕,当然,也没人会讨嫌跑到他面前说一句“你侄子杀了同族的宰相嘞你还不去报仇!” 能到杨家说事的,大多是简单说明情况再加上请求庇护。 观国公意识到了什么,眼神里出现了惊恐之色。 “我可以带弘农杨氏帮你,我......” “不。” 不需要? 难道你想做个孤臣吗! 杨慎伸手抽出佩刀,开始走向观国公,当着所有人的注视,开口道: “叔父该去和宰相作伴了,本将军保证,会替你把弘农杨氏打理好的。” “不,杨慎,你听我说.......” 杨慎抬起刀,一刀砍在观国公的脖颈上。 “来人,恭送本将军的几位长辈登天!” 第二十六章 我李隆基只拜父亲 太子妃,就像是杨慎的母亲一样。 “本将军十岁时即丧母,是太子妃亲手调羹养育长大,太子妃如我母,尔等今日敢当吾面欺负太子妃,以后就敢欺君罔上,举族谋反!” 太子发动玄武门之变才过去几天? 你观国公又是一个曾经附庸过武韦的佞臣,居然就敢巴巴的来东宫逼太子妃说人情? 杨慎大概了解一些古代的宗族辈分和礼法,但他现在异常缺钱,观国公和其他人又主动送上了门来。 那就,都杀了吧。 杨慎持刀站在原地,刀尖滴血,他的目光每落到一人身上,千骑甲士当即上前将其拿下。 最后一名中年人则是吓的大喊起来: “杨将军,我父亲名叫独孤祎之,官任左羽林军将军,是跟随皇太子殿下一起入宫平叛的!” 独孤祎之,这名字杨慎倒确实有些记忆。 太子身边有四大金刚,独孤祎之算是其中之一,先前杨慎掌握左羽林军的时候,这人也主动提供了帮助。 “其他人,杀了。” 庭院里多了几具尸首,杨慎把那名抖若筛糠的中年人提起来,刚要随口安慰,后者就哆哆嗦嗦道: “杨将军,我今日只是凑巧和他们一起来了......父亲传信回家,让小人即刻收拾家中所有金银珠宝送到东宫,以备太子殿下取用,小人绝不敢和他们一样威逼太子妃!” 杨慎没有转头,旁边几名禁军转身离去,片刻后有人在庭院角落里发现了几口大箱子,一打开,里面确实都是些值钱的器物。 杨慎顿时和颜悦色起来。 “还请恕罪,杨某与独孤兄是老相识,这些箱子,太子妃就先收下了,杨某在此替殿下先行谢过独孤家了。” “来人,送本将军的贤侄回家,免得他被金吾卫抓了。” 中年人:“......” 这杨将军,怎么看都是面嫩,最多也就比自己的女儿大一两岁吧? “喏!” 中年人慌忙转过身子,满心只想着赶紧回家。 “哦,还有一件事。” 杨慎从后面伸手拍了拍中年人的肩膀,后者身子一抖。 “我记得这里还有其他几家的人,烦请贤侄告知他们一声,这几日,本将军会逐一亲自登门拜访,他们最好预先拿个章程出来,想想怎么跟本将军聊。” “好......叔父放心,侄儿一定把话带出去。” 杨慎终于把这群闹事的人都送走了。 “查一查,先前宿卫东宫的将士都去哪了。” 东宫卫率名义上算是太子的私军,可到了太子李重俊这边,里面大半人要么是武家的眼线,另外一小半则是韦家的眼线,所以李重俊起兵的时候,麾下兵力几乎都来自禁军,无一出自东宫。 除此之外,东宫十率的本职工作是护卫东宫门,保护太子家眷,所以,如果他们连本职工作都不做,性质就不一样了。 “不用查了。” 太子妃清冷的声音传来,她走下台阶,踩着地上的鲜血来到杨慎面前,端详着后者。 “前日宫城一出事,这些人就逃了一半;听说是太子胜了,剩下的那一半就也逃了,这两日都是宦官和女官拿着兵刃守卫东宫。” “阿弟,拜见姊姊。” 杨慎丢了刀,对着面前的年轻妇人躬身施礼,颇为规矩。 太子妃定定的看着他,没有过多询问,那目光仿佛看到人心底。 片刻后,她开口道: “吃过了么?” “回阿姊的话,在宫中吃过了。” “那就去休息。” 太子妃似乎没有追问细节的意思,杨慎根据记忆,知道姐姐就是这个性子。 她很聪明,不用询问也能判断出很多事情。 “慢着。” 杨慎转过身来,太子妃伸手指了指他身上衣袍表层的血迹,眉头微皱:“先去沐浴。” 一夕安眠。 早上醒来的时候,杨慎一出门就看见几名禁军军将正在门外庭院里用饭,一看到杨慎,几人连忙丢了吃食站起身,对他躬身施礼。 “将军,太子妃已经让人做了早食。” 经过昨晚的事情,这些千骑军将对他越发敬畏。 杨慎点点头,与他们简单寒暄几句,也没走开,从这些军将面前的食盒里抓了两只胡饼,放在手里掰着,开始给他们画饼。 “将军,末将吃饱了。” “末将也饱了。” 都是很有眼力见的下属,怎么可能真让上官陪自己吃饭。 杨慎想起昨晚给他们的许诺,正准备起身去跟姐姐要点钱,一名军将就又开口道:“将军,太子妃以及把财物赏赐了下来,末将替兄弟们请杨将军代为谢过太子妃。” “这是你们应得的,好好干。” 杨慎简单洗漱之后,换了一身衣服。 太子妃似乎什么都准备好了,当杨慎一切妥当之后,发现门外正站着一名身着绯色官袍的老者。 “哟,父亲。” 右屯卫将军杨知庆看着自己的儿子,心里忍不住地涌起些自豪的情绪,脸上,却是一绷。 “唉,畜生!” 弘农杨氏的当家人们算是集体死完了,至少在京畿乃至于整个关中境内,一时间居然都没有人敢站出来继承大宗的身份。 就算是当年大隋亡国的时候,弘农杨氏恐怕都没有如此凄惨的局面。 “恭喜父亲可以继承弘农杨氏观王房的大宗了。” “你在胡说什么?”杨知庆质问道。 他站在门槛外,儿子站在门槛内。 隔一道门槛, 一个迎着外头的晨曦,目光清澈,另一个佝偻着摇杆背对太阳,满脸无奈。 “父亲不愿意继承大宗,接下来恐怕也没人敢继承,弘农杨氏大概要就此亡族了吧。” 杨知庆难以相信儿子嘴里居然能说出这种话,你难不成还敢提兵屠了弘农杨氏? “你的意思是,如果为父不听你的,偌大弘农杨氏就要灭族?” “难说。” 杨知庆气的抻了抻脖颈,抬起手,而这时候,庭院门外传来了声音。 “父亲。” 杨知庆的手飞快地缩了回去。 太子妃从外面走到杨慎身侧:“父亲若觉得这是家事,你女婿是当朝皇太子,起兵匡正,你自当帮他。” “若父亲觉得这是国事,阿弟现在是羽林军大将军,你只是右屯卫将军,官职有高低,你也当帮他。” 杨慎默默转动着心思,如果杨知庆死不同意,自己当然不能一刀把他给攮了。 姐姐在这呢。 “为父文不成武不就,看不懂案卷文书,也没带过兵,不可能帮到你们什么。” “为父,是个没用的人。” 杨知庆看着儿子和女儿,目光里有些复杂。 杨慎刚要开口,旁白,太子妃就一字一句道: “父亲当然是有用的,我要父亲帮助阿弟节制整个弘农杨氏!” ...... “听说昨晚杨慎杀了弘农杨氏的几个当家人,这可是自绝于宗族,日后虽然和皇太子更亲近了,但也没了退路。” 韦安石策马立在宫门外,看着面前那位俊秀青年,意味深长道: “满朝上下,现在愿意替皇太子做事的人不多,但愿意去靠拢杨将军的人,却是一个都没有的,临淄王殿下,可得想清楚了。” 俊秀青年,赫然是李隆基。 一老一少对视一眼,彼此都露出了和善的笑容。 “本官要上早朝,就不陪大王说话了。”韦安石是从龙功臣,别的不说,今日宰相之位是肯定回到他手里了,面对这么一个小小的宗室郡王,尤其对方还是相王的第三子,语气自然也不可能客气到哪儿去。 但他居然愿意陪李隆基聊一会儿,就说明韦安石心里未尝没有其他心思。 “恭送韦公。” 李隆基站在宫门外,继续在风中保持微笑,孤零零地站着,不时有其他大臣经过,认得是临淄王李隆基,一个个当即远远避开。 过了不知道多久,李隆基终于看到了一袭黑色身影,刚想上去迎接,脸上的笑容却微微凝滞。 一袭黑色锦衣策马而来,在其身侧,则是百余名杀气腾腾的千骑骑兵。 马蹄踏着宫门前的砖石,声响清脆单调,又带着一种震慑人心的韵律。 寻常人哪怕是远远望去,看到那些身影,心里也不由自主地开始打颤。 李隆基身形孤影如同喽罗一般,脸上却露出又惊又喜的表情,隔着老远就直接跪伏下来,高呼: “没想到能在此处偶遇杨大将军!” “小王李隆基,拜见大将军!” 第二十七章 又急 前日,你是杨兄,我是李兄。 现在,则是变成了“小李很高兴为您服务”。 李隆基的态度是诚恳的,但是他选的位置,却又有些特殊。 宫门外看似人不多,却是各家都布置眼线的地方。 李隆基不要脸面,难道相王李旦也是不要面子的? 杨慎翻身下马,伸手搀扶李隆基。 “大将军在前,小王怎敢起身。”李隆基低着头大声道。 杨慎略一用力,直接把李隆基拽了起来。 李隆基:“......” 杨慎伸手指了指李隆基脚边的两口小箱子,问道:“大王这是要.......” “哦,小王先前奉命与大将军一同清洗了德静郡王满府人口,而后就一直在心底盼望大将军和太子殿下得胜,直至昨日,大将军与殿下果然成功了! 小王身为宗室,平日里吃受朝廷俸禄,便卖了不少家产,打算给太子殿下和大将军出点力。” 李隆基弯腰把两口小箱子抱在怀里,然后双手托着高过头顶。 “此非私人托请,乃是为了朝廷,请殿下和大将军笑纳!” 杨慎伸手打开上面的一口小箱子,微微眯起眼睛。 好多金叶子。 李隆基这时候按理来说只是一个闲散郡王,俸禄是有的,但肯定不至于能如此有钱。 杨慎伸手把李隆基掰直。 旁边又有两名千骑骑兵翻身下马,不用杨慎吩咐,就伸手帮李隆基抱过箱子,怕他累着。 “末将记得,大王这时候似乎是还住在安国相王府内?” 你这时候不是应该在家啃老么? “大将军说的不错,小王正是变卖了相王府内的一些家当,才攒了这些钱。” “相王殿下知道,难道不会怪罪么?” 闻言,李隆基当即露出了腼腆的笑容:“皮肉之苦,小王愿受,更何况父王就算是知道了......” 杨慎没回答他,只是起身往宫门内走去,身后那些千骑骑兵不用吩咐,少数人跟了上去,另外的则是在军将命令声中调转队形,从另一个方向回千骑屯营。 李隆基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杨慎一边往前走,一边悠悠道:“大王美意,末将心领了,这些东西对相王殿下而言虽少,但恐怕也会让他生气,末将和太子殿下怎好辜负了大王的孝道?” 哦,嫌少。 李隆基立刻道:“我父王府上还有很多值钱的物事,都是民脂民膏,这时候拿出来给朝廷用,正是理所当然!” 我偷我爹的钱养你啊! 杨慎笑笑,不急着回答,又走过一重宫门,到这里,宫门内外的禁军数量陡然增多无数,无论是城楼还是宫门两侧,都有大量杀气腾腾的甲士,要么持弩直接对准了来人,要么就是手按在刀柄上,查问入宫者。 前头的一名官员,身着绯色官袍,被盘问好几遍也不敢生气,过了好久,那名盘问的军将才抬起手。 “放。” 杨慎带着李隆基走上去。 顷刻间,到处都是甲胄的摩擦声,一名名甲士直接对着他躬身施礼,为首那名军将露出了讨好的笑容。 “末将恭迎大将军,大将军这是要入宫?” 杨慎微微颔首,指了指身边的李隆基。 “我带临淄王殿下进宫。” “喏,请大将军和临淄王殿下入内,末将这就安排人手......” “不必了,我自去见皇太子殿下。” 那些千骑甲士也都是披甲持刀,放在以往都是违规的,军将却像是没看见一样,只是把腰弯的更深。 “喏!” 倒不是为了在李隆基面前显威风,杨慎的初步目标是全权把持千骑,其次便是左右羽林军乃至于整个北衙。 但整个北衙如今谁不服他? 且不说这两日杨慎在万千将士面前是何等英雄气魄,光是当日许诺当日发重赏,已足以让人心服。 不服的,也已经死绝了。 但除此之外,杨慎就得故意在这些人面前不停刷脸,加深他们的刻板印象。 入了宫,两名宦官和女官迎接上来,默不作声地在前头带路,全程没回头,却又能稳稳地保持一段距离,根本听不到后头说话。 “大将军,小王今日不是要入宫的。” 李隆基语气有些忐忑,杨慎这才看向他,似乎有些惊讶:“那大王是为了做什么?” “小王其实是想对大将军说些私下的话。” “大王说的这是什么话,” 杨慎挥挥手,示意身后那两名抱着两箱子金银珠宝的千骑禁军离开,然后才惊讶道: “大王是清贵宗室,末将是低劣下将,哪有什么话好说。” 李隆基: “......小王只是想为朝廷和国家做些事情,但不想去用父王的关系,怕被人说是靠门荫血脉弄权营私,思来想去,小王身边最有本事的人便是大将军你,若是能让小王任一职事,哪怕是只是亲兵随从,小王也心甘情愿!” “行啊,末将这就去太子殿下面前,保举大王去朔方从军,率一支劲旅强军,抵御突厥!” 李隆基:“......” 似乎是发觉李隆基的神色不大好看,杨慎改口道:“若是大王觉得北方路太远,那末将保举大王去河西,修筑堡寨,防御吐蕃!” 李隆基终于意识到杨慎是个什么东西了。 “大王,你这又是什么意思?”杨慎惊讶道。 李隆基重新跪伏下来,恳切道:“小王别无他求,只想在北衙中谋一职事,求大将军和太子殿下成全!” 虚话,就不水了, 还是开门见山吧。 “不行。”杨慎委婉道。 李隆基:“?” “不过,大王今日可先跟在末将身边,末将带大王各处看看听听,也许有适合大王的位置,反正都是报效朝廷和皇恩,想必大王也不会拘束于任一职位。” “是,这样也好。” 杨慎伸手把李隆基拽了起来,带他入两仪殿。 殿内的人不多,太子已经换上一身新的紫色官袍,正在低头审视文书,一看到杨慎,他连忙起身下来迎接。 “阿姊已经知道了,她和孩子安然无恙,问殿下安否。”杨慎故意没有先说昨晚发生的事。 “安,安的。” 太子顿了顿,忽然问道:“可本宫听说,弘农杨氏和其他几家的人擅自入了东宫,最后,他们被你给......” 杨慎当即了然。 看来,宫外已经开始有人投靠到太子门下替他传递消息了。 第二十八章 一觉睡醒,大唐国力倒退七十年? 按照杨慎的设想,皇帝李显暂时还死不得,等太子监国一段时间后,皇帝就自动晋升太上皇,大家一起高高兴兴拥趸太子登基。 而为了保险起见,太子的屁股其实也被钉死在宫城的龙椅上,只能坐镇宫城,亲自软禁皇帝,一步也离开不得。 作为太子的代言人,杨慎则是可以借机肆意扩张势力。 但现在,计划还得稍微变一变,不过完全可控。 杨慎平静道:“末将一时气愤,自作主张执行国法,替殿下杀了这帮乱臣贼子。” 李重俊的心里蓦然一松,看向杨慎的目光里,也带上了几份愧疚。 为了自己,竟能手刃族中长辈,杨慎心里的感受,恐怕也不是很好过。 “你......” “为殿下做事,末将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李隆基站在一边默默听着,心里好生羡慕。 “这位是......” “这位是相王第三子,临淄王殿下。” 李隆基对着太子规规矩矩地躬身施礼。 “小王拜见皇太子殿下,拜见皇兄!” 李重俊一听说是相王的儿子,反而露出一些笑容,寒暄几句后,就带着杨慎回到御案旁边。 “本宫昨夜和姑母、叔父商量了一下,接下来,宫中的大概职事便是如此,你且看看。” 御案上,摆着一份名单。 韦安石,虽然出身京兆韦氏,但凭借着先前的站队,成功复相,官任户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 其余的三省六部主官,原先那些依附武韦的大臣,有些在昨日就被杀完,有些则是免官。 杨慎再看换上去的那些官员,先是看到了张说的名字,后者被直接擢升到工部尚书,但除此之外,其余大部分人应该还都是相王或是太平公主门下的官属。 太平公主掌握了许多关键的官衙,相王大概攥住了御史台。 “哦,张尚书方才还投递了一份文书,被转到本宫手中,他举荐了几个颇为忠贞的年轻臣子,你也看看。” 李重俊递来第二份名单,上面的名字少了很多。 杨慎随意看了看,忽然开口道:“殿下,末将身边少一个文书记事,殿下能否从上面分拨一人给末将?” 小舅子跟姐夫要物事,本就是常有的事,更何况杨慎这个小舅子此前从未要过什么,如果不明里赏他些什么,李重俊心里反而实在是过意不去。 “唉,这算什么事,你想从这上面要人?本宫全给......” “殿下说笑了,都是大臣,怎能如此随意分拨,末将就随意要一个吧。” 杨慎看了一遍,似乎是也没认真,指了一下: “末将,就要这个叫张九龄的秘书省校书郎吧。” “行,拨给你了,皇帝印在这儿,自己写份调任文书盖一下。”李重俊并不关心。 “还有,末将听说......” “二郎。” 李重俊打断了杨慎的话,认真道:“这两日若无你,我断不能成事,是以我绝不会辜负太子妃和你,日后交谈,你当自称我,不必称臣。” “喏,殿下,我记住了。” “你说。” “还有,我看到第一份名单上,真正依附殿下的官员依旧太少,所以殿下如果还记得我们之间的谈话,最后现在就召集过去几年内被武韦打压流放甚至是冤杀的那些大臣,或是替他们平反,或是立刻调任他们回京城为官。” “这倒不是本宫不想。” 太子李重俊皱眉道:“本宫查过了,在这些人之中,譬如说宋璟、姚崇等人,要么是做过相王府的属官,要么是与相王交情颇深,本宫不好立刻调他们回来。” 李隆基就站在旁边,闻言顿时露出尴尬的笑容。 “昔日汉高祖开国,敢先封雍齿为侯,因此能服众。” 杨慎说道:“成大事者自当雅量,殿下先给恩赏,总比不给要好。” “更何况,殿下若是不信他们,可以先召这两个什么叫宋璟姚崇的人回来做京官,让末将去和他们结交,感化他们,时间一长,这两人必然能倾心依附殿下。” “感化?”李重俊上下打量着杨慎。 不着甲胄,不穿官袍,倒也确实是个身材魁梧的翩翩君子,很能骗人。 “行,这两人一旦入京,本宫先让他们担任东宫属官,到时候也交给你。” ...... 早朝,杨慎是不参加的,而且他现在就已经开始有意识地明面上装着不掺和政事。 他领着李隆基离开两仪殿,一路往北。 “大将军,我们现在这是要去哪?”李隆基问道。 杨慎策马而立,黑色衣角在风中飘飞,鲜衣怒马。 他淡淡道: “玄武门。” 李隆基呼吸一窒。 玄武门一带,新近屯驻了五百名千骑甲士,宫门夹墙附近则是新修了两座屯营,分别有左右羽林军三百人屯驻。 李隆基心里本就存了结交禁军将领的打算,但他也知道,杨慎是太子妻弟,这个墙角,是很难挖的。 那其他人呢? 杨慎策马向前,李隆基挽着缰绳,故意落后小半个身位。 等到了玄武门前,偌大宫门巍然耸立,此处防守严密程度甚至还超过先前的那些宫门,光是看着,一股子磅礴的气势便扑面而来。 宫中甬道两侧,都已经开始出现了一队队巡逻的甲士,这些甲士可不是花架子,都是实打实选拔出来的骄兵悍将。 但当那袭黑色锦衣出现的时候,甲士停住脚步,军将们离开队伍,宫闱令杨思勖站在城头上看了一眼,立刻以一种与年纪极不相符的矫健伸手下了城楼。 “拜见大将军!” “末将,拜见大将军!” “下官,拜见大将军!” 山呼海啸。 李隆基看的眼神发直,尤其是当他发觉有些该死的军将虽然面朝着自己这边,却居然微调身形,好让躬身施礼的时候身子看起来更朝着杨慎。 他用一种不知道是什么滋味的语气,故意问道: “这些......都是杨将军的兵马?” “不。” 出乎李隆基的意料,杨慎立刻道:“这些,都是李唐将士,是太宗文皇帝养下来的大唐兵马!” “大王也姓李,这些将士,也是该保护大王的。”杨慎开始下鱼饵。 李隆基沉默不语,蓦地心驰神往。 唉,这相王府,还是卖了吧。 “大将军,韦相公没安好心。”李隆基忽然没头没脑地开口道。 “我知。” 杨慎很平静。 “我父王也没安好心,我就是他故意扔出来做事的,两头下注。” “我也知。” “那......” “大王,姓李。” “嘶,大将军,那你看小王我在北衙任职这事......” “大王是贵人。” “小王什么也不是。” “既然如此,千骑之中缺一名旅帅,大王可愿意担任?” “愿意,愿意!” 李隆基当即翻身下马,小步跑到那些北衙禁军面前,转头对着杨慎躬身施礼。 “末将李隆基,拜见大将军!” 杨慎盯着他,默默看了一会儿,随即,开口唤道: “李隆基。” “末将在!” “带本将军出玄武门。” “喏!” 李隆基当即小跑过来,牵起杨慎座下战马的缰绳。 在他面前,玄武门轰然打开,此刻夏风渐起,吹动了两人的衣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