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当替身三年,死遁后战神悔疯了》 第1章 白月光回归,她该如何 “给我吧……” 男人双眼猩红,嗓音暗哑,头伏在宋明念颈窝,双手揽住她,将她整个瘦小的身躯紧紧包裹住。 宋明念攻略陆玄知三年了,还是头一次被他这样紧紧抱住。 兴许是被爱意包围着,冲昏了头脑,宋明念竟然问道:“今日是永宁郡主回来的第一天,将军不去见她吗?” 永宁郡主是陆玄知的白月光。 话说出口,带着几分宋明念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酸涩。 环在自己腰间的手骤然收紧。 陆玄知扳起宋明念的脸,瞧了许久才嗤笑一声:“若是她真的进了我陆府的门,你以为你还有资格躺在我身下?” 话音落下的瞬间,宋明念感觉自己呼吸一滞。 没有给她过多的思考时间,唇上便是一软。 宋明念闭上眼,让自己沉入熟悉的节奏。 身体越来越热,就在她几乎要沦陷的瞬间。 “阿芷……” 两个字似是动情时的叹息。 宋明念被惊得骤然睁开双眼,浑身热腾的血液瞬间冻住。 阿芷是永宁郡主的小字。 身上的男人像是什么也没察觉到,可宋明念清醒过来了。 她在现代身患绝症,躺在ICU里,脑子里忽然响起系统的声音。 只要完成攻略任务,就能恢复健康。 宋明念便日夜缠在陆玄知身边,教会他爱恨嗔痴,用尽心血才融化了这位将军的冰川之心。 三年了,她今日才知道。 自己能入陆府做侧室,最初不过是因为,她和陆玄知的白月光长得有些相似罢了。 欢愉过后,陆玄知从她身上起来,披上外衣,神情恢复以往的一片淡漠。 有下人躬身进来,把一碗药端到宋明念面前。 陆玄知转身背过她,硬挺的肩背轮廓在外袍下若隐若现。 宋明念看不见陆玄知脸上的表情,只听见他生硬的声音响起:“喝了它,你不配拥有我陆家血脉。” 宋明念心脏停滞了一下。 鼻腔内飘进淡淡的清苦味,垂眼看去,那是一碗藏红花。 宋明念靠着床头,半裸的身子往被子里缩了缩。 瓷碗旁,还放着一颗剥好的橘子。那是陆玄知着人备的。 宋明念怕苦,不管喝什么药,都要吃点甜的。 不知道是陆玄知真的把她放在了心上,还是只想用此招哄着她喝下避子汤,他一直记着。 反正只是攻略他,系统没说要生个孩子,因此每次宋明念喝得都十分爽快。 陆玄知却没因为她的懂事而愉悦,只冷冰冰留下一句:“明日我的饯行宴,你不必来了。” 说罢,他便匆匆离去。 宋明念呆愣在原地。 为什么连饯行宴都不愿她去? 难道是怕永宁郡主看见生气吗? 就在这时,脑海里响起一阵紧促的警报声。 【滴!警报!由于系统出错,宿主攻略对象不是陆玄知!】 【最新情况显示,您正确的攻略目标将在扬州出现。请宿主前往。】 “你说什么?”宋明念又惊又怒,“我已经攻略他三年了。” 【抱歉,宿主。这边给您补偿一个恢复容貌丹。寿命值延长三十年。】 三年前,系统让她吃了颗易容丹再去攻略陆玄知。 当时宋明念还以为自己原生脸不够好看,易容丹是系统奖励自己的。 直到今日见到永宁郡主的脸,她才知道,系统是这层意思。 若是不用再攻略陆玄知,宋明念自然也不想再顶着这张脸活下去。 【请宿主做出选择。错误的攻略值会让世界坍塌崩坏。】 系统声音冰冷。 反正只是一个攻略任务罢了,只要能活下去…… 良久,宋明念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我会寻个时机溜走的。” 只不过不是明日。 明日是陆玄知的饯行宴,届时京中权贵都会前来饯行,陆府会守卫森严,不好出去。 更何况,毕竟是待在自己枕边三年的男人。 宋明念心软,哪怕只是偷偷的一眼… 饯行宴设在晌午。 宋明念躲在附近的花丛里,这个位置,刚好能看清宴席中人的脸。 也能听清他们交谈的声音。 她看见陆玄知坐在主位,玄铁泛出的冷光衬得他脸庞更加坚毅。 永宁郡主坐在陆玄知身侧,两人倒似是般配。 不过这一切都是系统错误,该结束了。 正当她转身离开,就听见永宁郡主甜腻的嗓音响起。 “玄知,你出征这么大的事,怎么没见你府上那位美人儿呢?听闻竟与我有几分相似,也不知真假。” 这话带着明晃晃的挑衅。 宋明念的脚步钉在原地。 鬼使神差的,她竟想停下来听听陆玄知是怎么回答的。 “什么美人儿,不过一个暖房的玩意罢了。眉眼处是和你有几分相似,也终究是东施效颦,抵不过你。” 凉风簇地钻进自己的衣摆。 宋明念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自以为这三年来,就算是块石头,也该暖热了。 永宁郡主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主子出征,她得了将军这么大的宠爱,总该来送送吧?” 陆玄知开口:“她没资格……” 尾音还没落下,宋明念就从角落里踉跄着脚步出现在众人面前。 宋明念回头瞧了一眼空荡荡的身后,刚刚竟有人故意把她推出来。 永宁郡主故作惊讶道:“你长得和我好像,莫非你就是宋明念?” 宋明念硬着头皮称是。 余光中,她瞟到陆玄知骤然握紧的拳头。 她奇怪抬眼,见陆玄知眼底一闪而过的惊讶和慌乱。 怎么,让自己听见了这些话,他还慌张起来了? 永宁郡主晃着手中的酒杯道:“巧了不是,我这酒刚好凉了,你去给我倒杯热的来吧。” 宋明念僵在了原地。 永宁郡主骤然让宋明念去服侍她。 若宋明念是寻常人也便罢了,偏偏她壳子里装的是一具现代人的灵魂。 更何况,她入了陆府这三年以来,虽为侧室,但陆玄知一直是把她当成正夫人养的。 每天养尊处优供着她,除了夜里辛苦一点,什么端茶倒水的活儿都没让她做过。 永宁郡主此举,对宋明念来说,无疑是一种羞辱,更有一种宣告主权的意味。 永宁郡主虽是他国人,却是当今皇上亲封的永宁郡主。 而她宋明念,说到底不过是一个不受礼法保护的侧室。 宋明念的眼睛不争气地向陆玄知看去。 第2章 踩在她的手上,问她疼吗 永宁郡主见宋明念僵在原地,语气不满:“怎么,出征喝暖酒吉利,你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吗?” “还是说……”永宁郡主看向陆玄知,“将军宠着她,连茶都没让她倒过,她不会啊。” 永宁郡主几句话,宴席上的气氛一下子剑拔弩张了起来。 宋明念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着她。 眉如远山,眸若秋水。 是和永宁郡主有七八分相似。 只不过,永宁郡主举手投足间有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从容,宋明念却带着几分别扭。 宋明念下意识拢了拢袖缘。 三年的情爱和心血,即便宋明念时刻提醒自己陆玄知只是攻略目标,但说她一分情都没动那是假的。 陆玄知应当会替她挡下永宁郡主的刁难吧。 “聋了?没听见郡主的话?” 陆玄知嗓音紧绷,接过永宁郡主手中的酒杯,随手扔了出去。 酒杯“啪嗒”一声摔在地上,滚了几圈,刚好在宋明念脚下停住。 宋明念只觉得耳旁嗡嗡作响,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在地上。 今日她特地穿了陆玄知曾夸过的青色衣衫,现在忽然想到,永宁郡主最喜青色。 陆玄知起身走了过来,挡住了宾客们探究的目光。 宽大的阴影罩了下来。 “捡起来。” 三个字,带着久居沙场的压迫感,不容置疑。 宋明念压下胸口的闷痛,俯下身,颤着手触碰地上的酒杯。 下一刻,宋明念不可置信地瞪圆了双眼。 一只玄铁镶边的战靴,坚硬无比,落在了自己柔嫩的手指上。 宋明念愣了好几瞬,才反应过来,这是陆玄知嫌她动作慢,抬脚踩在了她的手上。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宋明念抬眼,对上陆玄知那双看不出什么感情来的双眼。 昨晚,宋明念还可以自欺欺人,骗自己三年时间陆玄知对自己总要有点感情的。 但现在,宋明念的梦彻底醒了。 可她这三年算什么? 一个拙劣的替代品? 不过还好,她马上就要离开了。 这一切都是系统错误,她与陆玄知之间,再无瓜葛了…… “疼吗。”陆玄知问她。 “疼……” 陆玄知看似用力,实际上,真正踩下去的力道没几分。 但宋明念心疼。 都说真心瞬息万变,可倘若她得到的连真心都不是呢? 宾客听见两人的问答,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陆玄知为了维护还未入门的永宁郡主,竟舍得对自己的侧夫人下如此狠手! 陆玄知松了力道,宋明念用另一只手捡起酒杯,朝永宁郡主的座位走过去。 宋明念回忆着那些侧室的模样,跪着给永宁郡主倒了杯热酒。 永宁郡主没接,只满意道:“这才像点样。” 她侧头看向陆玄知,“玄知,陛下今日早朝又提起了你我的婚事,不知你的意思是……” “此事不急。”陆玄知打断她。 永宁郡主面露尴尬。 她几次提起婚事,陆玄知都闭口不谈,这回更是直接回绝。 但永宁郡主却不灰心,这是两国皇帝定下的,岂容陆玄知一个人做主? 宋明念听着“婚事”这两个字格外刺耳。 她举着酒杯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 陆玄知在她身后淡淡开口:“去我卧房给我整理出征的衣物,别在这丢人现眼。” 宋明念如蒙大赦,快步退了出去。 陆玄知房内不点熏香,却仍然萦绕着独属于陆玄知的冷硬气息。 回忆随着这点气息扑面而来。 铜镜里映照着不属于自己的脸庞,她曾坐在这,他在后面亲手给自己梳发,温暖的手掌揉着她的头顶。 墙边那张案几,她曾趴在那儿看着他擦剑,他嫌自己碍事,却把剑穗递给她让她拿着。 ……物是人非。 系统的声音响起。 【宿主,请五天内前往扬州城。】 宋明念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强迫自己收起了思绪。 她只是为了活着来执行任务的,仅此而已。 伸手打开陆玄知的衣柜,却并不是要给他整理衣物。 宋明念要找点值钱的东西带走。 三年的时光换不来真心,总得换点金钱吧? 这时,陆玄知推门进来,入眼的便是宋明念满脸镇定地收拾衣服。 “砰”地一声,门被用力关上。 宋明念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 她不懂陆玄知气什么,该生气的明明是她。 铁靴踏地的声音逐渐靠近,自己被他踩过的那只手被捧起。 陆玄知轻车熟路地从宋明念衣领里抽出一条手帕,替她小心擦拭着。 “手没事吧?” 宋明念面无表情地抽回手:“没事。” 陆玄知身为武将,最会用巧力。她有没有伤到,他心里还不清楚? 非要问这一句作甚,故意恶心她么。 陆玄知眸色一暗,抬手放在宋明念细嫩的脖颈上,粗粝的指腹在她最脆弱的地方慢慢摩挲。 “宋明念。” “你不会以为上了我的床,就能如此任性胡来吧?” “还真把自己当府内主母了?” 陆玄知眼神钉在宋明念脸上,不放过她的任何一个表情,试图从姑娘的眼睛里找出一丝难受。 温热的手掌从宋明念的脖子一路下滑。 宋明念却只是偏过头不去看他,一句回答也没有。 自己穿越过来,双手捧上一颗真心给他。 可是三年了,陆玄知一直用她是罪臣之女为由推辞,不把她立为正房。 如今宋明念明白了。 他不就是想把正房的位置留给永宁郡主吗? 以前是要攻略他,宋明念会耐着性子哄这座冰山。 可现在她都要走了,又何必热脸贴冷屁股,多余那些废话呢? 身前男人的气压瞬间就降了下来。 双唇抿成一条薄线,眼尾微沉,眸色凝出几分危险的暗火。 下一刻,宋明念一侧肩膀被重重推了一下,她惊呼一声,重心不稳扑在墙面上。 裙摆被撩起,陆玄知温热的气息从后背贴了上来。 没有任何前奏,宋明念只能紧闭着双眼承受。 男人压抑的嗓音响起:“今日我在宴席上对永宁郡主说的话,可都听到了?听到了多少?” 宋明念自然知道,陆玄知指的是,他说她是东施效颦那两句。 第3章 是你们逼死她的 “说话。” 宋明念死死咬着下嘴唇,逼自己咽下喘息,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陆玄知动作一顿,一只手捞起宋明念的右腿,另一只手掰过她的肩膀,硬生生将她转了过来。 下半张脸被紧紧钳制住,宋明念拧起眉头,被迫与陆玄知对视。 “不说话就是全听到了。很难受吧,嗯?” 陆玄知声音沉下去。 拇指擦过宋明念的眼下。 干的。 居然是干的? 宋明念那双总是湿漉漉的杏眼里,此刻透着几分倔强。 她挑眉自嘲:“你说的对,永宁郡主才是正室,是我错了,我没资格……” 后半句话被陆玄知的唇给碾碎了。 随即而来的是狂风裹挟着骤雨,尽数打湿她颤抖的衣衫。 宋明念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多少次意识,又被紧紧箍着腰弄醒。 直到她软绵绵地趴在了他坚硬的胸膛上,双眼失神。 陆玄知才满意停下,欣赏起自己的杰作。 “看来是难受的。” 陆玄知并没有立即离开,他轻抚着怀里女人的脊背,替她顺着气。 等宋明念喘息渐平,能自己站稳后,陆玄知才放开她。 “藏红花毕竟伤身,你昨晚喝过了,就不必再喝了。” 宋明念靠着墙,垂眼盯着玉石地板,没有动弹。 余光里,陆玄知整理好衣服,迈步往门口走。 快走吧。 她也要走了。 陆玄知走到门口,忽然一顿,微微侧身撂下一句:“我在你屋里放了一本《女诫》。夫为妻纲那篇,你好好看看。” “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门被关上。 泪水从眼角滑落,宋明念靠着墙蹲下,紧抱双膝,低声呜咽。 在现代,宋明念从没接触过情爱。 陆玄知是她两辈子第一个喜欢过的男人。 所以,是她给这三年的感情添了太多滤镜。 是她错了…… 拖着酸软疲惫的身躯,宋明念回到了自己的卧房。 至于外头是如何恭贺相送陆玄知的,她并不感兴趣。 她现在满心是如何才能到扬州攻略下一个目标。 京城离扬州不算太远,走水路两三天便到了。 这是护国大将军府内,值钱的金银细软实在太多太多。 宋明念只要随便挑些揣进怀里,再假装出府逛街,就能溜之大吉。 收拾东西时,宋明念瞥到了梳妆台上那本《女诫》。 恶心。 宋明念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她碰都没碰那本书,手指绕了过去,去收拾其他发钗。 “夫人,您这是做什么?” 流姝手里端着伤药,从外面匆匆进来,就见宋明念收拾了金银细软在一个小包袱里。 “夫人,您这是……要走?” 流姝惊得手中的伤药差点掉出来。 “嗯。”宋明念应了一句,用钥匙打开最下面的抽屉,拿出一份卖身契道,“流姝,你也不必留在这了,随便挑点值钱的东西,走吧。” “之前你不是总说想找个可靠的男人嫁了,种田纺织过后半辈子吗。” “前面这个要求我是做不到了,但你现在后半辈子自由了。” 流姝急哭了,她是之前这样说笑过,但也不想如此仓促离开宋明念。 宋明念可是整个冷冰冰的陆府里,唯一会对她笑的主子。 “夫人,将军今日是过分了些。但他并没有亏待过您,奴婢觉得,他对您还是有情义的。” 宋明念勾唇笑了一下,眼睛里是无尽的无奈。 陆玄知真是好手段。 “我意已决,你不必说了。你走以后,离京城越远越好。” 话说出口,宋明念又觉得多此一举。 她消失了,陆玄知就能一心一意待永宁郡主了,他高兴还来不及,难道还会去找她,去找流姝? 夜色降临,心里杂念太多,宋明念睁着眼睛辗转反侧了一晚。 翌日,她走到府门口,那股不好的预感成真了。 门口护卫用剑柄拦住宋明念:“二夫人,将军嘱咐过,他出征期间,您不能离开陆府半步。” 宋明念紧紧攥着衣袖。 好啊,陆玄知,囚禁她? “若我一定要走呢?你们还敢对我动手么?” “怎么不敢?” 一个清脆的女声从附近传来。 宋明念循着声音去看,就见永宁郡主昂着下巴,身后跟着一群侍卫,浩浩荡荡走了过来。 “宋明念,你靠着我这张脸,在玄知身边待久了,就忘了自己原来的身份了,是吗?” 宋明念压住心中汹涌的委屈,默不作声。 这确实是不争的事实。 可是,攻略陆玄知这三年,宋明念从未听陆玄知提起过他还有一个白月光,也没提过自己和他的白月光长得像。 永宁郡主慢悠悠绕着宋明念转着,道:“待玄知征战归来,我就是他的正妻了,是这陆府真正唯一的女主人。” “就算我没有这层身份,教训一个罪臣之女,又能怎样呢?” 话音落下,永宁郡主在宋明念身前站定,周围的侍卫哗啦啦拔出了佩剑。 宋明念看着这场面,忽然轻笑出声。 “永宁郡主这是要逼死我?” 不过这恐怕也是陆玄知的主意吧。 陆玄知想借另一个女人之手,杀了自己。 真是好下作的手段。 宋明念的突然发笑,让永宁郡主一愣,不过她眼中很快恢复了轻蔑。 “给你点教训罢了。” “好。”宋明念极轻地点了下头,眼神满是决绝,“是你们逼我的。” 说罢,宋明念伸手抽出了身边侍卫的长剑。 长剑出鞘的嗡鸣还未散,宋明念便手腕一翻。 剑光紧随其后,在她脖颈处一抹。 鲜血喷涌而出。 永宁郡主一眨眼的功夫,宋明念便倒在了血泊之中。 永宁郡主吓得后退了几步,旁边的丫鬟赶紧扶住她:“郡主,她怎么这么不经吓?不就说了她几句吗?” 永宁郡主从震惊中缓过来,抬手止住了一片骚动。 “一个我的替身罢了,死便死了。来人,把她拖到乱葬岗去。” “将军若是回来了,就说……就说她染上了不治之症而亡,恐传染给别人,便没在府内下葬。” 当天,宋明念的尸首就被拖到了城外乱葬岗去。 月照中天,银月的素辉洒在宋明念脸上,她长长的睫毛抖动了下。 第4章 死遁逃走 在宋明念完成系统任务之前,系统是不会让她死的。 宋明念伸手摸了下脖子,一片光滑,伤口已然愈合。 【滴!容貌恢复丹已发放,请宿主查收。】 随着系统提示音落下,宋明念手心中多出了一颗丹药。 吃了它,从此改头换面,她和陆玄知,和京城里的一切就都没有关系了。 不再犹豫,宋明念仰头,吞下了容貌恢复丹。 若非月色朦胧,应能看见少女上挑的眼尾渐渐垂下,脸庞圆润了些,露出底下干干净净的底色。 细眉杏眼,清秀灵动。 宋明念从尸山上起身,跌跌撞撞向外跑去。 至于陆玄知回来后,发现她死了会如何庆祝,如何和永宁郡主恩爱,宋明念统统甩在了身后。 顺着水路南下,第四天,宋明念就到了扬州城外。 扬州城像是从水里浮起来似的,正值梅雨季节,空气扑在宋明念脸上,潮津津的。 系统告诉宋明念,新的攻略对象是三年后到扬州巡查的刺史,沈听澜。 这个名字,宋明念从前听陆玄知提起过,说沈听澜虽是探花郎,文能惊世,武却不能护身…… 宋明念闭了闭眼,把陆玄知三个字从自己脑海里清了出去。 三年的真心,要想忘记确实有些难。 刚穿越过来那会儿,她是罪臣之女,为了出头学了不少东西,花艺、茶艺、抚琴吹箫…… 眼下为了养活自己,宋明念便开始卖花做生意,等着沈听澜到扬州城。 可这样平淡的日子没持续几天。 茶馆里,说书人猛地拍响醒木。 “……要说那护国大将军陆玄知,真真是了不得!孤身一人深入敌军三百余里,直取敌军首级!” “只可惜,天妒英才,凯旋途中遭遇雪崩,连人带马,埋在了天山脚下!” 茶楼角落里,宋明念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 滚烫的茶水溅出了几滴,落在袖口处洇开。 “死了?”宋明念下意识出声。 陆玄知这一生从无败绩,居然这么轻易死了? 旁边的茶客答道:“是啊,据说尸骨无存,惨啊……哎,你脸色怎么这么白?你们认识?” 宋明念摇头:“那么厉害的人物,我怎么认识。” 宋明念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的平静。 她应该哭的。毕竟她爱过他三年,用尽所有力气去模仿他心上人的一颦一笑,连自己都差点信了这场戏。 可胸口发闷,眼眶干疼,什么也流不出来。 ** 陆玄知战死,一经传出,朝野震动。 陆府门前,白幡翻翻。 永宁郡主扶着泣不成声的陆母向正厅内走。 陆母红着眼眶道:“永宁郡主,你和玄知自幼在边疆长大,我是知道你们的情谊的。玄知甚至还找了个和你相似的女子养在府里以解相思。” 提起宋明念,陆母脸色更不好了。 “这个身份不正的女子,怎么她一死,我儿就战死了呢?” 陆母长叹一口气,抬眼看向永宁郡主:“她的那些遗物,我看着心烦。你去收拾吧,不要让我看见。” 永宁郡主眼眸微动,点头应下了。 她正愁着该如何把宋明念留在世上的痕迹给清理掉,好让别人发现不了宋明念的真正死因。 第5章 他想立她为正室? 过了晌午,永宁郡主带着自己的贴身丫鬟春叶进了宋明念的卧房。 带的人杂了,她可不放心。 刚走进去,永宁郡主就注意到,梳妆台上放着一本书。 走近一瞧,她不免嗤笑出声。 “《女诫》?”她 永宁郡主拿起这本书,慢慢翻阅起来,只是上下流动的目光带着一股讥讽。 “她这种粗鄙之人,竟也懂得读书?” 贴身丫鬟春叶也跟着附和,嘲讽地笑起来。 可是笑着笑着,两人的笑声就凝滞了。 永宁郡主瞳孔忽然放大,死死盯着书上的某一页笔迹。 春叶瞧了一眼,也惊呼出声:“郡主,这可是大逆不道的言论,宋明念她怎么敢的?” 春叶不懂什么高深的道理,可是夫为妻纲如此简单明了的纲常,她还是懂的。 永宁郡主紧锁着眉,摇了摇头:“不,不是她写的。这是陆玄知的笔迹。” “而且,还是他专门写给宋明念的。” 宋明念屋内书籍寥寥无几,架子上摆的几本书也是些游记,或是菜谱琴谱。 这本《女诫》,很明显是陆玄知专门放在这里,让宋明念看到的。 “我自以为很了解陆玄知了,却没想到他竟狂悖至此,寻常纲常都弃之不顾。” 永宁郡主头皮渗出一层细汗,眼中的震惊也被怒气所替代。 陆玄知在夫为妻纲旁边写上这么一段话,又专门送给宋明念看,或许还有想把宋明念扶为正室的意思。 至于宋明念有没有看到,还有没有其他人看到…… 永宁郡主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绝不能让别人知道陆玄知生前还有把其他女人立为正室的想法。 陆玄知只能立她为正室,他身边绝不能有第二个女人,死人也不行! 想到这,永宁郡主右手一用力,“刺啦”一声,那张带有批注的纸张被撕掉。 她把纸塞进春叶手里:“拿去烧了。” 检查完宋明念屋内其他物品,主仆二人才出了屋门,迎面就碰上了位穿戴盔甲的男人。 永宁郡主稳了稳心神,才道:“我认得你,你是陆将军身边的护卫。” 护卫抱拳道:“在下常青,见过郡主。将军生前嘱咐在下要照顾好侧夫人,在下特来看……” “她死了。” 永宁郡主打断他的话。 “死了?”常青错愕地抬起头。 “染上急症,不治身亡。没有传信边疆,是怕扰了将军战心。” 永宁郡主语气从容,表情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悲悯,不似作假。 常青还想多问几句,却被永宁郡主以过度悲伤,不想回答为由拒绝了,还说他可以自己去查。 再问了府上管家,护卫,侍女,都只得出了这一个结论。 宋明念早就死了,尸体被扔在乱葬岗,找不到了。 和永宁郡主预想的一样,常青一个小侍卫,能查什么?他只能硬着头皮离开。 身经百战,历经生死,常青都没有像此刻这么害怕过。 组织了一路语言,常青软着双腿,来到了京城某处院落,刚一进门,就跪倒在地。 再一抬头,院子里已经呼呼啦啦跪了四排人了。 “还没找到?” 第6章 她只是躲起来不见他 陆玄知站在屋门口,身上的玄色战袍还布满沙尘。 见常青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模样,陆玄知便知没找到,眼底血丝更甚。 “尸体都没有?” 陆玄知声音冷的可怕。 有侍卫壮胆开口:“将、将军,乱葬岗能认出来脸的尸体,都被翻出来一一确认过了。其余的,皆是些血肉模糊,四肢不……” “住嘴。” 一声压抑的呵斥打断了他。 陆玄知眼前仿佛出现了宋明念的残骸,嘴角噙着血,一副决绝的样子望着他。 平时连喝药都要喊苦的姑娘,怎么会,怎么会…… 他不敢深想,也不愿承认这个事实。 他不信。一个字都不信。 常青斟酌着用词,小心询问道:“将军,既然夫人不在了,那我们还要按照原计划,去扬州接手旧业吗?” 空气沉默了几瞬,才响起陆玄知近似疯狂的声音。 “当然要按原计划进行。” “因为她没有死,她只是……只是生气了,所以才躲起来不见我。” 陆玄知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眶也红得吓人。 院子里的人低着头,谁也不敢出声纠正这个荒谬的想法。 “去找她。” “啊?” 陆玄知猛地转身,抓住常青的衣领,将他从地上硬拽起来,怒吼道:“我说,去找她啊!” “还有你们!”陆玄知一把扔开常青,扭头指着跪在地上的其他侍卫,“都滚出去找人!” 侍卫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出了院子。 陆玄知真想把这群废物砍了,然后冲到陆府亲自问个清楚。 可他现在不能。 左手握住右手手腕,仍止不住那颤抖。 陆玄知踉跄着步伐进了屋里,嘴里不停念叨着宋明念没有死。 宋明念那么爱他,纠缠了他三年。 她能熬几个通宵给自己缝制寝衣,她还跑遍过半个京城,去寻自己随口夸过的墨…… 她怎么可能忍心离他而去呢? 可宋明念就是这样消失了。 如同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找了三年,不见踪迹。 这三年,宋明念给自己改了个名字,叫宋安。 她想自己安静地活三年。 在扬州城最热闹的街市盘下一个小摊位,一半卖时令鲜花,一半给人做推拿,松快筋骨。 扬州城春色正好,运河闪着斜阳余晖。 “宋安,还不收摊?”隔壁大妈笑着和宋明念打招呼。 “不了,我再看会儿铺子。”宋明念回应道。 “你也是专门留下,想看看新来的刺史大人的吧?” 隔壁大妈闲聊起来,忍不住把自己听到的一股脑告诉宋明念。 “我听说,江南…什么铁什么盐大人,也会跟着来巡视。只不过他们不一定会经过这条街道,那你怕是要白等哟。” 宋明念扬起一个微笑:“无妨。” 系统提示,她的攻略目标,新上任的扬州刺史沈听澜,将会于今日傍晚途径她店铺前的街道。 她得留在这等着。 宋明念看着水盆里自己平静的倒影,深吸一口气,拿起早已准备好的一束芍药。 把这束花递给沈听澜,完成第一次的初遇就好了。 第7章 一模一样的初见 把这束花递给沈听澜,完成第一次的初遇就好了。 宋明念轻闭上眼,又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台词。 然而,脑海里出现的却不是系统给她看过的沈听澜的画像。 而是一双冷若寒潭的双眼。 那是陆玄知的眼睛。 “啪嗒” 手中的芍药花也掉进水中,泛起一圈涟漪。 宋明念忽然想起,自己当年也是用这招,完成和陆玄知的初见的。 往事的画面闪过去,她恍惚了一下。 现在陆玄知死了,她又要用这招去接近其他男人了。 身后,马蹄声和仪仗队的喧嚣声渐渐靠近。 顾不上多想,宋明念捞起水中的芍药花,向街中央走过去。 长街上,缓缓驶来的车队,为首之人,正是沈听澜。 就是现在。 宋明念像是不小心被人挤了一下,手中的芍药花脱手而出,不偏不倚,落在了马前。 马背上的男子勒紧了缰绳,在花前止住了脚步。 宋明念赶忙小跑过去,弯腰拾起花束。 她抬脸,绽开一个清澈,又略带歉意的笑容。 “大人恕罪,民女不慎惊扰大人车架。” 宋明念拂了拂花上的灰尘,伸手递了出去:“这花……摔了一下,怕是卖不出去了,不如赠予大人,讨个彩头可好?” 宋明念声音清凌凌的,在扬州待了三年,又染上了几分江南水汽的温软。 马背上的男子没有说话。 沈听澜身边向他献媚的女子也不少,可今日他竟被宋明念看得一怔。 面前姑娘看着自己,笑意盎然,举止大方,丝毫不惧官差。 若不是他之前在京城没见过她,沈听澜还要以为,眼前的女子并非什么草民,而是京城里哪家王公贵族的千金大小姐,或是谁家的主母夫人了。 见沈听澜面带笑意,带着探究的目光投过来,宋明念有些不知所措。 尽管宋明念和陆玄知这种冷硬型的男子同床共枕了三年,她还是感觉自己心跳漏了半拍。 若说陆玄知是锋芒侧漏的寒光,那沈听澜便是润物的细风。 那双眼睛不似寒潭,倒像是暖玉,慢慢融化着宋明念心中的积雪。 只是不知为什么,宋明念仍觉得身侧冷嗖嗖的。 只顾着好奇眼前的女子,沈听澜也没注意到,身侧面戴玄铁面具之人,快要僵硬成一尊雕像。 随着宋明念声音的落下,他紧紧握住手中的缰绳,才不至于失态,从马背上摔下去。 耳膜嗡嗡作响,巨大的震惊涌上心头。 三年了。 他疯了一样找了她三年。 所有人都说宋明念死了,可陆玄知不信。 从京城内找到京城外,从漠北找到江南。 这三年,他虽然没找到宋明念,但关于宋明念的一切记忆,一切细节,却在他心中愈发清晰。 尤其是六年前的初见。 京城喧嚣灯会上,脸颊冻着微红的少女,也是这样莽撞地挤到他面前,往他手里塞了一串糖葫芦。 还有那句故作镇定的试探—— “卖不出去了,不如赠予大人,讨个彩头可好?” 怎会如此巧合? 第8章 宋明念怎么敢的? 沈听澜这种世家公子,身边怕是少不了姑娘家。 宋明念已经觉得,沈听澜应当是不会接了自己这束花。 不过倒也无妨,她有系统在,以后能和沈听澜制造机会的次数还有很多。 她大可以把之前用在陆玄知身上的招数,一一在沈听澜身上用一遍。 宋明念举在空中的手正要收回去,沈听澜却示意下人接过鲜花。 他从怀里摸出几两碎银,道:“本官怎可平白接受姑娘的好意,这些银子,你拿去吧。” 沈听澜这种级别的官员,平日出门是不需要随身携带银子的。 可今日他身上刚好带了点,沈听澜顿时觉得,自己和这位姑娘真是有特别的缘分。 只是手刚伸出去,沈听澜就感觉有一道视线钉在了他手上。 旁边的陆玄知屏住呼吸。 当年,他随手接过那串可笑的糖葫芦,也是这般,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随意,丢给了她一锭银子。 他以为宋明念会推脱一下,没想到她毫不犹豫就接过去了。 当时陆玄知心里想的是:呵,果然是有所图谋的女人。 现在,陆玄知不敢眨眼,生怕错过眼前的细节。 “那就谢过大人了。” 只见这位姑娘毫不扭捏,笑盈盈地接走了银子。 沈听澜顿了一下,随即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没再多言,摆摆手,车架启动。 宋明念声音不大,顺着清风飘进了陆玄知的耳朵里。 陆玄知如同雕塑一般,僵在了马上,直勾勾看着宋明念转身离去的背影。 直到马儿踏了踏蹄子,陆玄知才回过神,猛然发现自己震惊之余,松开了缰绳。 胸腔里,清晰传来的“砰砰”声,在提醒他。 他很紧张。 甚至是害怕。 陆玄知一直没相信宋明念死了。 可如果这个女人就是他的念念,那说明什么? 说明他的念念,在把之前讨他欢心的招数,尽数施展在了另一个男人身上! 这更不可能了。 因为那是他陆玄知的宋明念。 他的宋明念,怎么敢……怎么敢跑到扬州,用一模一样的手段,去接近另一个男人的! 这个明显脱离自己控制的认知,让陆玄知感到害怕。他只觉心脏被猛地攥紧,喘不过气来。 因此陆玄知当即就否认了这个想法。 更何况,那是一张陌生的脸。 人群缝隙里,姑娘收拾摊子的背影,和脑海里的记忆不断回放,对比,确认。 那么,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她为什么要模仿自己的念念? 查,必须要查! 如果真是这样… 那她就是在玷污自己的念念,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这个女人都别想活在这个世上了。 “陆大人?” 沈听澜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方才,见大人神色怔忪,可是这扬州城内有什么不妥?” 陆玄知压下胸腔内的酸涩压抑,扯了下僵硬的嘴角:“无事。只是刚刚想起了一位故人。” “哦?”沈听澜心情很好,打趣他道,“据我所知,陆大人接手家业这三年来,可谓是夙兴夜寐,兢兢业业,一路高升成了江南盐铁转运使。” “大人可是有不近女色的清名啊。” 第9章 她就是他的妻子 沈听澜望了一眼宋明念的背影,意味深长,“下官倒是没想到,大人莫非还有旧情人?” 陆玄知听出了沈听澜语气中的探究调侃。 一股莫名的烦躁升了起来,说不清为什么,陆玄知拽了拽缰绳,快了沈听澜几步。 刚刚好,挡住了沈听澜看向宋明念背影的视线。 “与你无关。” 四个字,毫不客气,把沈听澜剩下的话全给堵了回去。 只是沈听澜脸色变了变,却也不敢发作。 不只是因为对方的官阶比自己高。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位陆家的表少爷,言行举止之间,锋芒毕露,气势迫人。 这种行事作风,总让他不自觉地想起,三年前那位威风凛凛的护国大将军。 恰巧的是,那位已故的将军也是陆家人。 莫非陆家人的行事手段都是如此强硬,连别人多问一句的姑娘,都有如此莫名其妙的占有欲? 不过…… 沈听澜面色和缓了些。那位卖花的姑娘,倒确实举止大方,姿态从容,却又不失少女的灵动。 夜色渐浓。 陆玄知换掉官服,一身深色常服,悄无声息隐入了扬州夜色中。 别人来查,他不放心。 他要亲自确认,这个女人到底是谁。 后院一片宁静,陆玄知翻墙而入。 主屋,一扇纸窗里跳动着烛火,映出屋内模糊人影。 不过看了片刻,心脏就在胸腔里撞得发疯。 肩颈的线条,走路时腰肢的摆动,用下巴蹭滑落肩膀的碎发…… 成婚三载,夜夜同衾。 宋明念的每一寸,早已深刻于他心里。 屋内女子的背影,和他记忆里的人严丝合缝,陆玄知绝不会认错。 且这绝不是能模仿出来的。 她就是宋明念,是他的妻子。 血液叫嚣着冲上头顶,陆玄知现在就要冲进去,把人禁锢在怀里,好好问问,她是怎么忍心抛下自己,还要去纠缠另一个男人的。 脚不受控制地向前踏了半步。 却又在女子转过身时顿住。 那是一张和他记忆中的宋明念,完全不一样的脸。 为什么,容貌全然不同? 屋内,宋明念正躺在窗边的摇椅上,歪着脑袋发愁。 她现在的身份,该如何进一步接近沈听澜? 他这种探花郎,大约是喜欢才情满怀,大家闺秀的类型吧。 还有,她今日看见,沈听澜旁边还有一位大人。 据说从京城来的江南盐铁转运使,脸上有疤,便一直戴面具示人。 应当就是今日,在沈听澜旁边坐着的那位了吧。 脑海里骤然浮现出男子面戴玄铁面具的脸。 宋明念忽然呼吸一凛,浑身发凉。 白日时,她总觉得这个男人看她的眼神很不正常。 现在她知道是哪里出问题了。 面具下的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和陆玄知……实在太像。 陆玄知给她留下的阴影太深了,以至于再次想起这个名字,宋明念后背都出了一层冷汗。 她抚着心口喘气。 宋明念不停安慰自己,陆玄知百分百死了,不会复活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 宋明念起身,下意识道:“谁啊?” 第10章 冲进去将他碎尸万段 宋明念打开门,门外站着个半大少年。 “二牛?”她愣了愣,“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少年嘿嘿一笑,晃了晃手里的布包:“我娘让我给你送点腌菜,说谢谢你上回给她推拿,她肩膀好多了。” 宋明念接过布包,侧身让他进来:“作业写完了没?你娘今天骂没骂你呀?” 二牛迈过门槛道:“我今年都十一了!我娘早就不骂我了。” 说完自己先嘿嘿笑起来,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宋明念被他逗笑,摇摇头,把腌菜放到桌上。回身见二牛还站着,便道:“正好你来了,上回不是说腿疼吗?我看看。” 二牛是隔壁大妈的儿子,平日邻里之间也经常互相帮忙。 宋明念这推拿的手艺,还是一次偶然,在京城和宫里的嬷嬷学的,自然比寻常人要更精湛一些。 因此街坊邻居都抢着让宋明念给自己做推拿。 二牛眼睛一亮:“真的?我娘说要等你得空才行,怕累着你。” “累什么,举手之劳。”宋明念拍拍凳子,“坐下,把外裤脱了,我看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 二牛麻利地坐下,解开腰带。 屋内烛火摇晃,陆玄知在外面看得清楚。 进来的居然是一个男人? 一个男人! 而且两个人的动作,不仅看起来很熟络的样子,她甚至还要给这个男人宽衣解带! 拳头被陆玄知握得吱吱作响。 自从宋明念死后,无论是害怕或是紧张,他一直压抑着心中的情绪,甚少失控。 可此刻,他竟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 他只有一个念头,冲进去把这个男的碎尸万段。 也不管屋内的女人到底是不是他的念念,也不考虑这样做会不会吓到人家姑娘。 理智全然消失,陆玄知点着轻功,冲过去一脚踹开了门。 “砰!” 门板猛地撞到墙上,夜风呼啸着吹进来。 宋明念一惊,回头看去。 只见门口立着一个玄色身影,脸戴面具,面具后的瞳孔亮得骇人,里面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 只不过这目光却没有落在她身上。 而是死死钉在二牛身上。 准确地说,是二牛正在解裤带的手上。 宋明念被他的突然闯入吓了一跳,她按下惊吓,开口询问:“大人?” 陆玄知没理她。 他跨进门,一步,两步,逼近。 “你在做什么?” 陆玄知一开口,齿缝里数不清的占有欲尽数泄出。 宋明念刚想挡在二牛身前,听见这句话后,却愣在了原地。 像,太像了。 白日里,宋明念只觉得那双淬了冰的眼睛像陆玄知,还可以用巧合解释。 可现在,这位戴着面具的大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陆玄知的影子,气息。 他走路时,身体晃动的幅度。 说话时,嘶哑低沉的嗓音。 每一处,都像极了陆玄知,她的亡夫。 面前的男人好像还说了几句警告二牛的话,宋明念已经听不清了。 只觉得巨大的恐慌和震惊,如同潮水般淹没自己。 他怎么会和陆玄知这么像? 第11章 走错门了 二牛结结巴巴道:“我我我,我在脱裤子啊。” “脱裤子?” 陆玄知的声音陡然拔高,他斜眼看向宋明念,目光锋利。 “你让他脱裤子?你竟然让一个男人在你屋里脱裤子?” “啊?不是……” 宋明念被拉回现实,觉得这位大人可能是误会什么了,正要开口解释,二牛还是个小孩,一丝怪异感涌上心头,话音停了下来。 自己为什么要向他解释这个? 如今官差不管大街上的案子,管人管到别人家里来了? 就算自己真的在和一个成年男子宽衣解带,又为什么需要向他解释? 他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二牛咽了口口水,努力维持镇定,道:“叔、叔叔,你到底是谁啊?” 叔叔? 陆玄知一愣,眼里的火气消散了大半。 他定神细看了看这张脸,眼前的少年面容稚嫩,胡子都没长,嗓音还带着孩童的天真。 一个最多十二三岁、还在长身体的小孩。 陆玄知喉咙里那口一直憋着的气,忽然就泄了。 他刚才,在干什么? 他刚才看见一个男人进了她的屋,看见她和一个男人熟络地说笑,看见那个男人在她面前脱衣服。 然后他就炸了。 理智,克制,伪装,所有的东西都在那一刻被烧得干干净净。 他甚至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来,忘了他其实还没确认这个女人的身份。 他就那么冲进来了。 像个疯子一样。 二牛还在状况外,扯了扯宋明念的袖子:“宋姨,这叔叔到底谁啊?他咋不说话?他是不是有病?” 宋明念收回目光,赶紧伸手捂住了二牛的嘴:“别乱说。” 她抬眼看了眼陆玄知,道:“他可是朝中的大人,现在可能是……走错门了吧。” 走错门了。 这四个字像四个耳光,一下一下扇在陆玄知脸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怎么解释? 说他以为她是自己的亡妻? 说他看见她和一个男人亲近就失控了? 说他堂堂江南盐铁转运使,大半夜踹开一个卖花女的房门,就因为看见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在脱裤子? 他说不出口。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在顶着自己堂弟的身份,重新行走朝堂的这三年,他找了宋明念三年,也疯了三年,悔了三年。 他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用来找她,用来惩罚自己,用来幻想如果还能见到她,他会怎么做。 他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都是自己站在主动掌控的一方,步步为营的。 他以为自己能做到。 可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什么都没想。 身体比脑子先动,愤怒盖过了理智。 他竟然对一个压根没确定是不是宋明念的女人产生了占有欲,还失控了。 面前的两人还在等,等着他为自己失控疯狂的行为给出一个解释。 陆玄知只能硬着头皮,强装镇定道:“我…本官乃江南盐铁转运使,陆嘉安。此次贸然前来,并非…并非走错门了,是确有要事。” 他当然不会承认自己走错门了。 第12章 收了脏银,来办手续 陆玄知的目光在女子陌生的脸庞上滑动,一寸一寸地审视着。 他要想个由头,趁此机会,先把人绑到自己身边,然后再慢慢查。 二牛听见陆玄知真是官差,吓得裤子都来不及提好,哆哆嗦嗦跑了出去,“宋姨,我、我先走了,我回去吃饭。” 陆玄知眼底探究意味更浓。 看,这才是正常的平头百姓看见官差的反应。 偏偏眼前这个女人,不论是看见沈听澜,还是单独面对自己,都一点反应没有。 绝对有问题。 想到这,陆玄知眼睫兴奋的抖了下,好像他又离自己预想的真相近了一步。 “你……你叫什么?” 陆玄知顿了顿,深吸了口气,才稳住了颤抖的声线。 宋明念站在原地,她不敢动,也没有出声。 不是害怕面前这位朝廷钦差。 而是因为这个男人,给她的感觉太熟悉了。 是他推门而入时那一瞬间的压迫感,还有他刚才开口说话时,那不容置疑的腔调。 都像极了那个人。 简直就是陆玄知转世。 宋明念指尖冰凉,她大脑飞速转了一圈,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 这不可能。 首先,陆玄知战死的消息传遍天下,朝廷还追封了,怎么可能还活着? 犹记当时,她在陆府做侧夫人的时候,多少次自己想找他亲热,他都毫不犹豫把自己丢在了一边,转身去处理政务。 他那样忠于朝廷的人,宋明念想不到,有什么理由能让他放弃大好前程,甚至不惜犯下欺君之罪,跑到扬州来当什么盐铁转运使。 其次,就算陆玄知没死,他对她的感情,也只会是恨之入骨。 毕竟自己模仿了他的白月光三年,还假死逃跑。 以他的性子,若知道她还活着,只会恨不得亲手掐死她,怎么可能这样……这样站在她屋里,跟她客客气气地说话? 所以说绝对不可能。 只是一个气质相似的人罢了。 宋明念稳了稳心神,开口道:“民女宋安。” 宋……安。 陆玄知的心被紧紧提起,又被猛地放下。 “不知大人说深夜来访,确有要事,是什么要事?” 陆玄知内心起起伏伏,面上却不动声色:“今日白日,你收了沈刺史一锭银子。” 宋明念一愣,没想到他说的是这个。 “那锭银子,”他顿了顿,“是本官的。” 宋明念眉头皱起:“什么?” “前月官库失窃,丢了一批库银。本官今日恰好看见沈刺史赏你的那锭,是赃银。” 谎话张口就来,仿佛真有这回事。 “按例,收过赃银的人,都得过一遍手续。” 宋明念看着他,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赃银?库银失窃? 她今日收的那锭银子很明显是沈听澜随手给的,怎么就成了赃银? 宋明念压着火气道:“大人,那银子是沈大人赏的,沈大人是扬州刺史,他赏的银子能是赃银?” “沈大人自然不知情。”陆玄知接得极快。 “他随手取了银子赏你,也是有的。本官并未说沈大人有干系,只是你——”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接手了赃银,就得按规矩办。” 第13章 那她能见沈听澜吗 宋明念心中不免嗤笑一声。 这话逻辑不通,漏洞百出,拿她当傻子糊弄吗? 什么赃银什么失窃,真要有这事,怎么会是他一个大半夜亲自跑来通知?派个下属来传句话不就完了? 可她能怎么办? 他是盐铁转运使,官大一级压死人。 他说有就有,她一个平头百姓,拿什么反驳? “……我知道了。” 她垂下眼,“明日午时,我会去府衙。” 陆玄知将她的一切小细节尽收眼底,见此,唇角微动。 这乖顺的模样,倒和自己的念念更像了。 正沉浸在追忆亡妻的情绪中,冷不丁听见宋明念开口问他,“那明日沈刺史可会在府衙,我能见到他吗?” 陆玄知心里猛地窜起一股火。 她在问什么? 她竟然问她能不能见到沈听澜? 她是期待沈听澜来替她出头,还是……她只是期待能再见沈听澜一面? 陆玄知又想起白日那一幕。 她捧着芍药,仰着脸,对沈听澜笑得那么动人,那么明媚…… “你方才,问沈听澜会不会来?”陆玄知周身的气压又冷了下去。 宋明念感受到了,但她不解为什么他又生气。 她确实想知道,明日去府衙,能不能碰上沈听澜。 若非有可能能碰上沈听澜,她也不愿意答应明日去府衙。 沈听澜是她的攻略目标,是系统让她接近的人,所以她随口问了句罢了。 因此宋明念坦然承认道:“是。民女想着,那银子既是沈大人赏的,若大人要核验,是不是也该知会沈大人一声?” 陆玄知没接话。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那理所当然的语气,忽然觉得胸口像堵了块石头。 她在惦记沈听澜。 这个认知让他烦躁。 烦躁得想摔东西,想发脾气,想把眼前这个女人…… 等等。 陆玄知猛地刹住那个念头。 只是和宋明念有些相似的女人罢了,又没有确定身份,至于她想惦记谁,自己生什么气? 意识到自己在这个女人面前三番两次的情绪失控,还会生出一些莫名的情愫出来后,陆玄知便不敢再多停留,转身离开了。 夜里略带凉意的微风吹到脸上,陆玄知才恢复平静。 陆玄知很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 而这一切都是宋明念带给她的,若是她能乖乖听话,寸步不离待在自己身边,他怎么会如此意乱。 宋明念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插上门闩,只觉得莫名其妙。 这人怎么回事? 问了他话,他不答,就那么盯着她看,眼神还变来变去的。 一会儿像要吃了她,一会儿又像在跟自己打架。 躺她看着烛火,心里默默盘算着,府衙是什么布局,沈听澜日常在哪里办公,她怎样才能“碰巧”遇上…… 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沈听澜,一会儿是那张冰冷的面具,一会儿又是…… 陆玄知的脸。 她用力闭上眼睛,把那张脸赶出去。 ** 翌日,午时。 宋明念站在府衙门口,手里攥着那锭银子。 既然是是脏银,那她也不必收了,免得那位陆大人又来找她麻烦。 第14章 她再也不用假装喜欢了 府衙前的护卫拦住了她,粗声呵斥:“站住,干什么的!” “我找你们这里的陆大人。” “陆大人?姓陆的大人可多了去了,你说哪个?” “就是朝廷派来的江南盐铁转运使,陆嘉安,陆大人。” 门口的两个护卫相视一笑,那笑容带着十足的不屑。 “若是你报个别的大人就算了,就你个小娘们,居然敢报转运使大人?” 其中一个护卫上下扫了眼宋明念,那一刻宋明念身上所有不值钱的物件都似罪证一般。 宋明念薄唇抿紧了些。 若是放在三年前,她是陆玄知的女人,就是陛下见了她,也不曾刁难过她。 不过宋明念并未知难而退,她好心提醒两人:“只需要麻烦二位进去通禀一声。你们也知道那可是转运使大人,若是他真的不认识我便罢了,但若是因为你们耽误了陆大人的事……” 宋明念话没说完,可警告意味明显。 两个护卫脸色都变了变,进去给宋明念传话去了。 然后,宋明念在府衙门口站了一个时辰。 没有人来。 日头从东边挪到头顶,晒得她后颈发烫,手里的银子攥出了汗,她换只手,继续等。 这个莫名其妙的陆大人,到底去哪了,说好了今日午时见她的…… 宋明念没吃午饭,这么站了两个时辰,头重脚轻,腿软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只稳健有力的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宋明念抬眼,是沈听澜。 沈听澜将她带进了屋子。 宋明念坐下,正欲开口问他脏银一事,沈听澜先开口了。 “还没问过姑娘姓名。” “宋安。”宋明念答道,声音有些微弱。 “姑娘想必是没吃饭吧,想吃点什么茶点,我派人去弄。” 沈听澜坐到宋明念对面,目光柔和。他似乎也不关心她为什么会来,只是看到她后,眉眼舒展了些。 宋明念咽下自己想说的话,思绪跟着沈听澜的问题。 她想吃什么茶点? “杏……蛋黄酥吧。” 宋明念下意识想回答杏仁糕,却在说完第一个字后,硬生生拐了个弯,改成了蛋黄酥。 杏仁糕是她曾经最熟悉的糕点。 因为永宁郡主喜欢,所以陆府的厨房常年备着。 当时,她蠢得还以为那是陆玄知喜欢的糕点,为了讨陆玄知欢心,也逼着自己喜欢。 每次陆玄知给她带杏仁糕回来,她都要做出欢喜雀跃的样子,小口小口地吃,仿佛那是天底下最美味的东西。 可其实她不喜欢。 杏仁糕发苦,回味更涩。她每次吃完,都要灌一壶茶才能压下去。 她只是假装喜欢。 这一假装,就假装了三年。 但她现在不用假装了。 她恢复了自己的脸,换了身份,也换了人生。她再也不是谁的替身,再也不用讨好陆玄知了。 “民女喜欢蛋黄酥,多谢沈大人了。” 沈听澜点了点头,侧头对门外候着的下人说了几句。 不一会儿,一个小厮端了茶点进来,一碟蛋黄酥,一壶热茶,规规矩矩摆在宋明念手边的小几上。 沈听澜伸手示意宋明念自便,随后反应过来,她为什么会在府衙前站着。 “对了,我忘了问你,在这里做什么?可是要报官?” 第15章 画像上的脸不像她 话刚出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着官袍的小吏匆匆进来,躬身道:“大人,户曹那边来人了,说是有要紧事,请您过去一趟。” 沈听澜眉头微皱了一下,显然是对此次谈话的突然打断感到不悦,不过他旋即便恢复如常。 他起身,对宋明念道:“抱歉,我不能久留了,那姑娘便在此先候着吧。” 宋明念连忙站起来:“大人自便。” 临走前,沈听澜还吩咐下人,要照看好宋明念,她有什么想要的,都尽量满足。 那下人赶忙低头应了声是,却忍不住抬眼多看了宋明念一眼。 府衙的规矩,寻常百姓来办事,能有一杯粗茶就算客气了。 哪像这位一样,刺史大人亲自带进来,亲自陪着说话,还让备茶点?这女人什么来头? 屋里的几个小厮都暗暗交换了眼神:这恐怕是沈大人的心上人,别得罪她。 宋明念重新坐下,看着那碟蛋黄酥,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荒诞。 她是来办“赃银案”的。 结果正主没见着,反而被刺史大人带进来喝茶吃点心,还吩咐人“照顾好她”。 这算什么事? 她忽然又想起昨晚那双眼睛,灯火摇曳里,那双让她心悸的眼睛。 宋明念打了个寒噤,端起热乎乎的茶,喝了一口压下心中不安,继续等着。 还是趁着这次,赶紧和他了解清楚,免得日后多生是非。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扬州城另一头,盐铁转运使府。 书房里,陆玄知正提着笔,对着一幅画发呆。 画上是一个女人。 桃花树下,一袭粉衣。青丝轻挽,眼尾上挑,嘴角微微弯着,正冲着他笑。 那是他记忆里的宋明念。 他每天都画一幅,怕自己忘了。 三年,一千多幅画,堆满了半个箱子,挂满了屋内每一面墙。 画完了,他就看着发呆。 看着看着,有时候会想起一些事。 她为他研墨时,悄悄揉手腕的样子。 她为他缝里衣时,被针扎了手指,偷偷吸一下的样子。 …还有她喝避子汤时苦得皱眉,但怕他生气,又飞快压下去的样子。 每一件都想起来了。 可人没了。 陆玄知颇为烦躁地搁下笔,两指并拢,揉了揉眉心。 而且,他越画越觉得,这画像十分别扭。 笔下这张脸,眉眼精致,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 可每次画到身体和脸的衔接处,便会生出一种割裂感。 他说不清为什么。 明明每一笔都是按记忆描的,可画上那个人,看着……怪怪的。 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一个侍从躬身而入:“大人,府衙那边来人了。” “说是那位宋姑娘,午时就在府衙门口等着了。等到现在,已经快要三个时辰了。” 陆玄知头也不抬,继续看着画,声音平稳得像什么也没听到:“知道了。” “大人……不去吗?” “不急。” 陆玄知笔尖蘸了蘸墨,继续勾勒画中人眉眼的弧度,语气从容,“让她多等等吧,待我描完这幅,再去见她。” 第16章 靠近她就失控 侍从有些疑惑道:“大人,您让我们去查宋姑娘的身份,还让宋姑娘来找您,为何此时又不去了?” 笔尖在砚台上轻轻蘸了蘸墨,陆玄知给画像添了几缕随风飘动的发丝,画像更加栩栩如生了。 “正是因为还没确认身份。”陆玄知答道。 这个女人,至今他都没确认是不是她。 只是像,却像得他每次见到都失控。 昨日在她屋里,他什么都没查清楚,就踹门进去,像个疯子。 回去的路上他才反应过来,他连那孩子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这个女人三番几次扰乱自己的心智,这不对。他要控制自己的情绪。 陆玄知盯着画上那张脸,那张他画了三年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对不起她。 “你说,”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侍从,又像是在问画上的人,“本官若是对别的女人太上心,念念会不会生气?” 侍从愣住。 念念?谁是念念? 随即反应过来,约莫是大人画了三年,还从不肯让人碰的画像上的那位。 而且,据说这个女子已经……死了的。 “属下……属下不敢妄言。” 侍从低下头不敢多说,却仍站在原地。 如果他家大人把那位女子当成了已故的心上人,那他今日去府衙,听见的那些,关于沈大人有心上人的传闻是怎么回事? 话到了嘴边,侍从还是犹豫再三才开口道:“可是,大人,府衙那边都已经传开了……” “传开什么?” “传开、传开宋姑娘,正是沈刺史的心上人……” 话音未落,陆玄知就从案几后边冲了出来,披风都不顾不上披,迈开步子就往外面走。 侍从急忙拾起披风在后面追:“大人,不备马车吗?” “不,骑马更快。”陆玄知嗓音阴沉,飞身上马的动作透着一股怒气。 府衙偏厅。 宋明念看着窗外的日头从当空一点点西斜,又从西斜变成橘红。 茶喝了三壶,蛋黄酥也吃完了。 她甚至把碟子边沾的那点碎屑都捻起来吃了,闲着也是闲着。 门外偶尔有脚步声经过,没有一个是来找她的。 等着等着,宋明念就有些恍惚。 恍惚间,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三年前,自己攻略陆玄知时,也经常是这样等啊,等啊。 等到窗户边的鸟儿来回飞了好几趟,天色完全完全暗下来,陆玄知才会带着一身冷冽推开房门。 “宋姑娘?”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宋明念抬头,是沈听澜站在门口,身后是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常服,衬得整个人温润如玉,眉眼间带着一点讶异和关切。 “你怎么还在这儿?” 他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门房说有个姑娘等到现在,本官还想着是谁……竟是你。” 宋明念扯了扯嘴角,不知该说什么。 沈听澜看了看她手边凉透的茶,又看了看空了的碟子,眉头微微皱起。 “等的不会是陆大人吧?” 宋明念点头。 沈听澜沉默片刻,斟酌着开口:“他那人,性子有些古怪。你不必太往心里去。” “天色不早了,”他站起身,“不如本官送你回去吧。明日再来也是一样。” 第17章 把她带回府上看着 宋明念跟着站起来,犹豫了一瞬。 按理说她该推辞,说不敢劳烦大人。 可她已经等了一整天,腿都坐麻了,实在不想再在这间屋子里多待一刻。 “那……多谢大人。” “不行!”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宋明念和沈听澜齐齐扭头向外看去。 只见陆玄知站在门外,衣衫袖口有几处凌乱,显然是急匆匆赶过来的。 玄铁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凌厉的下颌和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并肩而立的两个人。 和沈听澜那只差一点就要碰到宋明念袖口的手。 看见陆玄知,宋明念居然心虚起来,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和沈听澜拉开距离。 主要是这位陆大人气势汹汹的样子,还有那句“不行”,活像来捉奸的。 “陆大人?”沈听澜反应过来,扫了眼陆玄知少有的衣冠不整的瞬间,“大人这是……?” “我来接本官的人。” 陆玄知站定后,慢条斯理走到宋明念身侧道。 沈听澜笑意不达眼底:“不用麻烦陆大人了,下官的马车刚好在外面,况且刚刚宋姑娘也已经同意让本官送她。” “不行。”陆玄知替宋明念拒绝了,并且很干脆。 “为什么?” “因为……” 陆玄知的目光在宋明念身上稍停了一瞬。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身份不明的女人不能和沈听澜走。 但这是他的直觉。 一想到沈听澜要和她共乘一辆马车,在狭小的空间里一起呼吸,他就浑身抗拒。 “因为,她是本官的人,本官自己送。” 面具下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宋明念只觉得喉头发紧,说不出话。 她看向沈听澜。 沈听澜不紧不慢道:“陆大人说笑了,这位姑娘何时成了陆大人的人?” 陆玄知呼吸微促,额角青筋隐现,他没答话。 因为答不上来。 那些该死的蠢奴才,沈听澜偷偷见宋姑娘了,也不知道早点来向他汇报! 不,早知道沈听澜会见她,他就不应该让她在府衙等。 应该直接把人接到自己府上,寸步不离地看着! “陆大人?”沈听澜的声音将陆玄知拉回现实。 下一刻,宋明念的手臂被陆玄知强硬地抓住,不由分说便将她拽了出去。 “哎…我……” “跟本官走。” 不是问句。 宋明念只得匆匆对沈听澜十分歉意地微笑点头,酿跄着跟在陆玄知身后。 宋明念是坐着府衙的马车走的。 陆玄知在外面骑马,没和她一起乘马车。 一路上宋明念都没敢撩开帘子往外看,只在车里问了句,“赃银的事什么时候办?” 得到的是沉默。 宋明念的心随着马车晃动,七上八下的。她默默数着时间,猜测什么时候到家,好结束这场无尽的煎熬。 数了不知道第几个一百,马车渐渐停下,随后车身被敲了几下,发出“咚咚”的闷响。 “到了。” 宋明念松了一口气,撩开帘子下车。 可一抬头,她愣住了。 这哪是她那小院? 眼前的朱漆大门高逾丈余,门侧还有石狮镇宅。上面挂着的牌匾,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大字——陆府。 第18章 监视她的一言一行 “大人,这不是我家。” 宋明念又要转身坐回车里,一条长臂横在她面前,衣袖堪堪擦过她腰侧。 “天色已晚,你直接在我府上住下吧。” 这世上哪有这种道理? 宋明念不禁微瞪着杏眼看他。可惜对方戴着面具,压根看不出什么情绪。她气不过,就撇过头去盯着地,半分脚步都不愿挪动。 她没看见,此刻面具下的男人,眼神波涛汹涌。 这个扭头生闷气的角度,简直和宋明念一模一样,他见过至少百次了。 每次宋明念和他耍脾气,都是这样瞪他一眼,见他不服软,就扭过去自己生气抹眼泪。 陆玄知薄唇动了动,难得多解释了句:“明日一早就办手续,送你回家。” 但也只是解释,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也没有要送她回去的意思。 宋明念死死咬着唇瓣,才没让泪珠掉下来。 她等了一天,不见他踪影,晚上又不让她回家…… 虽说她还有着现代人的思想,就算夜不归宿被邻里指点,她也可以不在乎。 但是,他怎么能逼她住进他家?谁知道他会对她做什么。 宋明念只能另想一个理由推脱:“大人,我还是不叨扰了。我什么都没带,住在这儿诸多不便,也给大人添麻烦。” 陆玄知听完轻笑了一声,讥讽十足:“你那些破烂有什么好收拾的,本官差人给你重新买就是了。” 宋明念诧异抬眼,她不过一介草民,他一个朝廷重臣,这么照顾她作甚? 宋明念收紧了指尖。 对方这么做……不会是怀疑她身份有假,想调查她什么,所以先示好,让她放松警惕吧。 心里咯噔一声,宋明念快速过了一遍自己近些天的举动。 但是她一向谨慎,并没有哪句话,或哪个动作太出格,暴露自己曾经是京城里大户人家的侧夫人啊。 更何况最了解她的人已经死了,别人怎么可能通过她的只言片语,就怀疑她身份呢? 陆玄知自认为已经够客气了,可面前的姑娘仍一动不动,心中顿感不耐。 他语气强硬了几分:“快进去,否则本官心情不好,明日会不会以和库房失窃有关的罪名罚你,本官可说不清。” 陆玄知已经安排好了人手,从她踏进去这个大门开始,就会有人记录她的一言一行。 除了调查身份,他还要进一步比对,眼前这个女人,到底是不是她的念念。 所以今晚,她进也得进,不进也得进。 陆玄知对她说这句话,颇有威胁的意味。 宋明念的确是怕了,终于迈出了脚步。 毕竟她现在也不确定对方是不是真的怀疑她身份。 但若是真被安上了什么罪名,送进官府里,她以后还能攻略沈听澜吗。 不过还好,这位陆大人倒真是履行了诺言,派人将她带到一间偏院后,就再没出现过。 宋明念坐在屋子里,不过半炷香,便有两个丫鬟端进来了几身崭新的换洗衣物,甚至是脂粉、发簪,都一并送来了。 第19章 他怎么这么熟练? 宋明念坐在屋子里,不过半炷香,便有两个丫鬟端进来了几身崭新的换洗衣物,甚至是脂粉、发簪,都一并送来了。 伸手摸上去那件寝衣,触手滑腻柔软,一看便不是寻常铺子能买到的。 都是女子需要的东西。 宋明念拿起一支银簪,对着烛火看了看,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奇怪的念头。 买得这么齐全,这么妥帖。 他怎么这么熟练? 她抬起头,看向那两个丫鬟:“这些东西……都是陆大人让买的?” 圆脸丫鬟点头:“是,大人吩咐的,让奴婢们赶紧去办,一样都不许落下。” 宋明念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那些东西。 可他没娶过妻。据说府上也没有女眷。 那他怎么知道女子需要什么?怎么知道要备什么换洗衣物?怎么知道发簪要挑什么样式的? 宋明念并未继续追问,只是道:“替我谢过陆大人。” 两个丫鬟行礼:“是。” 入夜。 偏院里安静下来。 宋明念躺在床上,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睡熟了。 又过了半炷香。 她微微睁开一条缝,借着月光看向门口。 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点光,还能看见一道细长的影子。 果然有人在外面守着。 宋明念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均匀地呼吸。 那影子过了一会儿才挪开。 她好歹也在京城里混了三年,宋明念知道,这是暗卫交接班了。 趁此机会,宋明念慢慢挪开被子,轻轻穿上鞋,压着呼吸声,躬身溜了出去,向后门走去。 她知道攻略对象是沈听澜,所以专门研究过沈听澜的住处,也在这附近街区溜达过。 因此她很清楚,陆玄知和沈听澜的府邸,看似离得远,其实是背靠背建的。 两个府邸的大门虽朝向两个街道,但后门是挨着的。 也就是说,跨过后门,再走个小道,就能到沈听澜的府邸。 宋明念怕被人发现,特意走的小道,一路荆棘丛生,她都不在意。 只想着赶紧朝沈府的方向跑。 ** 陆府书房,陆玄知手里持着一副宋明念的画像,看了又看。 那是今日他新画好的,正准备在挂满画像的墙上,找出一处空隙,再挂在墙上。 案几上还摆着好几副宋明念的画像,还没来得及整理,又被他翻出来,摆在桌上看。 画中女子的身影,逐渐和那个宋安重叠。 哪哪都一样,可怎么脸就不一样? 若那真是他的宋明念,她怎么忍心不和他相认,还故意和沈听澜接触气他。 可若那不是他的宋明念,她以这种手段接近他,又有什么目的。 突然,门被猛地推开。 “大人,不好了!”那圆脸丫鬟冲进来,脸色发白,气喘吁吁,“宋、宋姑娘她……” 陆玄知手一顿。 “她怎么了?” “她、她往后门去了!奴婢看着像是……像是往沈府那边去了……” “什么?!”陆玄知皱眉。 半夜三更,偷偷摸摸,去沈府,去找沈听澜。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狠狠扎进陆玄知心里。 “哗啦——” 陆玄知放下手中画卷,冲出了书房。 此刻他也顾不上整理了,任凭那些画像瘫在桌上,甚至有一幅滑下来落在了地上。 第20章 看见满屋的画像 宋明念走到后院小门处,推开一条门缝向外张望。 外面隔着一条杂草丛生的小道,后面的确是沈府府邸。 确认过后,宋明念便没有多留,准备原路返回。 宋明念走的是羊肠小道。 走到一半,漆黑之中,她隐约看见不远处的道路上有灯火闪烁。 紧接着就是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在跑。 宋明念还听见压低的说话声:“快,后门那边看看……” “这边我搜过了,没有……” “大人说了,务必找到……” 宋明念心头一跳,屏住呼吸,整个人缩进墙根的阴影里。 脚步声从旁边的路上掠过,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 她不敢再多停留,直觉告诉她,这些人都是来抓她的。 穿过花园,回到偏院。 院里静悄悄的,自己出来的那扇门还半关着,和她离开时一样。 宋明念正要侧身进去,忽然顿住了。 主院的方向,里面那间屋子的灯还亮着。 烛光从窗棂里透出来,在地上落了一小片昏黄。 可那窗子上,没有人影。 不仅里面没人,外面也没人把守。 宋明念盯着那间屋子,等自己向前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 确认了屋内没人后,她竟然想进去瞧瞧。 这个男人给她的感觉太奇怪了。 从第一次见面起,就奇怪。 他看她的眼神,他说话的语气,他买那些女子用品的熟练。 宋明念咬了咬下唇,决定继续迈步走了过去。 廊下挂着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宋明念拖在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晃。 她提起裙角,小心跨进院门。一步步走向那间亮着灯的屋子。 门虚掩着。 她凑近门缝,往里头看。 这一看,宋明念的瞳孔立刻放大了,紧捂着嘴,才不至于惊呼出声。 地上似乎堆着几幅画,隐隐约约能看见,画像上是个女人。 陆大人看起来如此冷血无情,居然也有喜欢的女子? 只是画像瘫在地上,褶皱隆起的弧度刚好挡住了人脸。 宋明念顺着那些画往上看,墙上还有。 一整面墙,似乎都挂满了画。 可被一架屏风挡着,只露出边角。那些边角……好像都是女子的轮廓。 宋明念的手攥紧了门框。 理智告诉她,这很不礼貌。但此刻她就想绕过那架屏风,去看看墙上到底画的是什么。 “你干什么?”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呵斥,压抑着怒意。 宋明念先是浑身一僵,接着被吓得收回了手,脚步钉在原地。 身后那道目光像刀一般,扎在她背上。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转回身。 只见男人站在离自己三步远的地方,玄铁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周身气压冷的能冻住一条河。 宋明念后退一步,低下头,不去看他那双寒气渗人的眼睛。 “说话。” 男人嗓音低沉,短短两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宋明念只觉得自己无处遁形,对方仿佛能看透自己所有的小心思。 很奇怪,明明才认识这个男人第二天,宋明念就很清楚地意识到,面前的男人真的动怒了。 自己想要进他屋子的举动,触碰了对方的底线。 “我……”宋明念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紧,“民女睡不着,出来四处转转,恰巧转到这儿了。” 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可话说完,自己都觉得假。 大半夜,从偏院转到主院,转到人家屋门口,转到门缝跟前。 这叫恰巧? 宋明念低着头,不清楚男人此刻的神色,更觉得头皮发麻,心跳如雷。 她想再说点什么圆场,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紧紧攥住衣袖,宋明念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男人可以不计较自己行为的失格。 陆玄知向前走了一步,却并未再继续看她。 然后,有四个字砸在了宋明念身上。 “还不快滚。” 预感的雷风暴雨并没有落下,男人只是强忍着怒意,径直绕过了她。 “不准再靠近这间屋子半步。” 丢下这句话后,重重地关门声在身后响起。 宋明念站在原地,看夜风吹过来,她才发觉自己后背凉飕飕的,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宋明念回忆起屋内那一地的画像。 这画像到底画的是谁,竟对陆大人如此重要,连靠近半分都不行。 陆玄知关上门,赶紧蹲下去查看宋明念的画像。 还好,没有污损。 他又从床头的柜子里,取出宋明念贴身带过的香囊,双手捧着,稳了稳心神。 这香囊早就没有香气了,下人想给他换新香料,陆玄知不让。 因为这上面有宋明念的味道。 他不让人随意进出自己的屋子,除了这满墙的画像怕被人破坏,还有就是,他这间屋子里,到处放着宋明念的遗物。 比如水盆上挂着的那条罗巾,就是宋明念用过的。 他带着走南闯北,用了三年。别的官差换了一批又一批的时兴料子,陆玄知硬是不让人换。 每每用这条罗巾,陆玄知总感觉他又回到了宋明念还在他身边的日子。 ** 这晚,宋明念一夜没睡好。 不是不想睡,是压根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那张面具,那双眼睛。 还有那句“不准靠近半步”时,他声音里压着的情愫。 她翻了个身,面朝里。 那张脸又浮上来,不是面具后的脸,她没看见过。 可她脑子里不知怎的,总是把那双眼睛,和记忆里的另一双眼睛叠在一起。 陆玄知的眼睛。 也是这样的,看人时冷冰冰的,像凝着一层霜。 可偶尔,那层霜底下,会掠过一丝别的什么。 宋明念翻来覆去,折腾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梦里还是那个院子,还是那扇门。 她站在门外,手抬起来,想推门,可门自己开了。 门里站着一个人。 玄色衣袍,玄铁面具。 他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她想退,双腿却发软,动不了。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然后抬手,缓缓摘下那张面具。 面具后的脸,是陆玄知。 宋明念猛地睁开眼。 窗外已经天光大亮。 还未收拾好自己的喘息,便听见有人敲门。 “宋姑娘,大人请您去前厅。” 第21章 他哪里惹她不高兴了 宋明念跟着那侍从去了前厅,里面摆着一张长案,长案后却并未看见陆玄知的人影。 似是看出宋明念心底疑惑,那侍从开了口:“陆大人忙着呢,只吩咐奴婢带您画押。” 宋明念哦了一声,扯嘴笑了笑。 今天又这么冷淡,仿佛昨晚逼着她住在陆府的人不是他一样。 走到长案前,宋明念低头看上面放着的文书。 密密麻麻的字,最底下有个鲜红的官印。她拿起笔,签了字,又按了手印。 侍从在旁边提醒:“姑娘不细看看吗?” 宋明念摇头,搁下笔后道:“不了。” 住在这里的这一晚上,她梦了一整晚的陆玄知。 想起这个,她打了个寒噤。 宋明念知道,这位陆嘉安是陆玄知堂弟,却没想到这两位气质这么像。 像到让她整夜整夜地梦到陆玄知。 因此她一刻钟也不想在这里多停留。 她还要去烧炷香。 去去晦气。 顺便求求佛祖,让那个人别再在梦里纠缠自己了。 人都死了,为什么还要来纠缠她。 城东有座小寺庙,叫净慈寺。宋明念来扬州三年,偶尔会来坐坐,静静心,让自己忘却前尘往事。 或许是十五的缘故,净慈寺今日人比往常要多些。 宋明念排队进了大殿,在蒲团上跪下,仰头看着那尊慈悲的佛像。 佛低垂着眼,嘴角含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仿佛看透了世间一切,却什么都不说。 宋明念从香案上取了香,点燃后,插进香炉里。 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双手合十,却在闭上眼的前一刻,透过袅袅香烟,看见了远处一身月白暗纹锦袍。 那是沈听澜。 他正侧着身,似乎是在与下人吩咐什么。 宋明念心里骤然一紧,百转千回间,她得出了自己此时不能被沈听澜看见的结论。 因为这座寺庙,非寻常烟火之地,向来只作超度亡魂,祭奠逝者之用。 来这儿上香的,都是家中有人过世,来烧香祈福的。 若是沈听澜问起她来超度谁,宋明念总不能说是超度自己的亡夫,让他离自己远点吧。 不过,除了这个,宋明念家里倒还确实有位逝者。 原主的父亲是写反诗,入狱被杀了,母亲听此消息崩溃自尽,原主唯一一个哥哥也因此被发配边疆,至今不知踪迹。 当时陆玄知不想让她用罪臣之女的身份入府做侧夫人,索性给她造了个假身份,用良民的身份迎进府里了。 以陆玄知的能力,伪造的假身份寻常人是查不出来的,她那个真身份在那三年里也在正常生活。 因此宋明念用良民的假身份“死”后,这些年一直用原主的真实身份生活,也没人发现。 恐怕只有陆玄知亲自还魂回来,才能根据这个,对应出她就是三年前的将军侧夫人。 香烟缭绕中,宋明念看见,沈听澜已经侧过头往她这边看了。 宋明念急忙低下头,提着裙摆站起来,几步绕进了一旁的侧殿中。 她还不想让沈听澜知道自己罪臣之女的身份。 当初这个罪臣之女的身份就被陆玄知嫌弃,现在,面对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沈听澜,宋明念便下意识想伪装自己。 把自己伪装成一个知书达礼的清白姑娘,或许攻略起沈听澜还要容易一些。 宋明念躲在偏殿墙壁后,不安地攥紧衣袖,屏住呼吸,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也不知道沈听澜走了没,有没有看见她。 若是没看见还好,若是看见了,她要怎么解释。 偏殿外,沈听澜和下人交代好事情,隐隐觉得有人在看自己。 等自己抬眼去寻找,就看见了一抹翠色的身影消失在了偏殿外。 沈听澜眉头微微蹙起。 那不是宋姑娘吗? 方才她看见自己那反应……怎么感觉像是在躲他? 沈听澜捏了捏手中的香,站在原地,旁边的小厮见他不动,小心翼翼询问道:“大人,香还烧吗?” 沈听澜回过神,把香递给他:“你去烧。” 小厮接过香,小跑着进了大殿。 沈听澜的眼神落在空荡荡的偏殿口,凝神思考起来。 宋姑娘躲他做什么? 莫非是不想见到他? 不想见到他……沈听澜呼吸一顿,伸手喊回来了小厮。 小厮不明所以地跑回来问:“大人,您是要亲自上香?” “不,”沈听澜摇头问他,“这几日你一直跟在我身边,你觉得……我是不是哪里得罪了宋姑娘?” 宋姑娘躲着他,是不是他哪里做得不好,惹姑娘生气了? 可他回想这几次见面,每一次他都客客气气,从无逾矩。她送花那次,他收了。她来府衙那次,他让人备了茶点。 所以沈听澜想问问别人,是不是自己有哪里失礼了。 毕竟他接触的姑娘家少,或许他有些注意不到的地方,会照顾不周。 小厮“啊”了一声,随后冥思苦想了起来。 “这,您对宋姑娘十分客气,小的实在是想不出来有什么问题啊?” 沈听澜幽幽叹了口气:“算了,你去吧。” 他忘了这个小厮也未曾娶亲,定然看不出什么端倪来。 沈听澜又回忆起宋明念刚刚看他那一眼,那个眼神里,夹杂着些许慌乱和躲避。 沈听澜从小饱读诗书,和文字打了半辈子交道。做官后又在官场混迹,察言观色的本领练了不少,心思也比旁人细腻一些。 注意到宋明念对自己奇怪的反应后,沈听澜心里就开始打鼓,止不住地想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大人,香都上完了,我们是否去后院?” 这时,小厮过来禀报,打断了沈听澜的思绪。 寻常香客素来只许在前殿焚香叩拜,而后院的素斋雅舍,向来只对世家贵客与礼佛施主开放。 沈听澜收回目光,转身往寺内走去。 “去跟住持说一声,”他边走边吩咐,“从今日起,有位姓宋的姑娘,日后若是来寺里,请她到后院去歇脚。前院人多杂乱,到底不方便。” 小厮愣了愣:“前院人多杂乱?” 小厮看了眼打扫整洁的寺庙院落,他家大人喜欢来这座寺庙,不就是因为这里清净吗,什么时候变杂乱了? 第22章 把她当成贵客招待 “大人,或许因为今日是十五,所以人多些也正常。”小厮不解沈听澜此举是什么意思,给沈听澜解释。 沈听澜走到后院一棵老槐树底下,斑驳光影洒在他脸上,他看着前院的方向,动了动嘴唇:“她来这祭拜定是家中有人过世,让她方便些也好。举手之劳,为何不做。” 小厮了然,这定然是沈大人想多照顾宋姑娘,讨宋姑娘欢心找的借口,于是不再多言,躬身退了下去。 不过多时,住持那边就收到消息,说是要把宋明念当成贵客招待,让她日后在寺庙里畅通行走,不受阻拦。 小厮当然不是这样传话的,但住持听见小厮说“宋姑娘恐是沈大人的意中人”后,便这样吩咐下去了。 再往下层层传话,到了最底下,就变成了要把一个叫宋安的姑娘恭恭敬敬迎进后院,还要用上好的斋饭招待。 日头往下斜了点,寺庙里的香客又多了些。 宋明念在偏殿里偷偷往外瞄了眼,发现看不到沈听澜的身影后,她才放心出来。 “让一让让一让——” 这时,一个小沙弥从人群中挤出来,跑到后院门口,对着守门的僧人说了几句话。 守门僧人点点头,目光扫向前院的人群。 宋明念正站在队伍里,被挤得东倒西歪。 “都排好队排好队——”有小僧在维持秩序,“后院今日有贵客,不接待人了,都在前院排队,别往后挤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抱怨声。 “后院又不让进……” “贵客就了不起啊……” “嘘,小声点,那是沈大人的车驾……” 宋明念听见“沈大人”三个字,心里咯噔一下。 沈听澜还在?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把自己藏进人群里。 后院门口,几个想往后挤的百姓被拦了下来。 “说了不能进,听不懂吗?” “后院今日只接待贵客,你们一律在前院!” 那人还想争辩,被旁边的人拉住了:“别闹了,那是刺史大人的车驾,你得罪得起?” 人群里又是一阵骚动。 宋明念低着头,尽量降低存在感,她还给旁边一位抱着孩子的妇人让了路。 虽然攻略目标是沈听澜,按理来说自己要抓住一切机会和他制造相遇,但她现在不想让沈听澜看见自己。 她也不想进后院,陆玄知也不配她大动干戈去祭拜。 她只想在前院的几个殿里求求佛祖,让他在地底下安息,不要来纠缠自己就好了。 宋明念低头跟着前面人的脚步走,刚刚被拦下的人走回来,给后面的人摆摆手道:“你们都别去了,今日后院管得格外严,我看你们都进不去了。” 人群里又响起一阵抱怨。 那人话音刚落,一个小沙弥从后院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对着人群大声喊:“哪位是宋安宋姑娘?哪位是宋安姑娘?” 宋明念一愣。 旁边的人也在四处张望:“宋安?谁啊?” 小沙弥又喊了一遍:“宋安姑娘!您在这儿吗?” 宋明念犹豫了一瞬,不明白寺庙里为何有人找自己,但还是举起手道:“我是宋安,什么事?” 小沙弥眼睛一亮,快步跑过来,双手合十行了一礼:“宋施主,您请跟我来。” 宋明念愣住:“去哪儿?” “后院。” 旁边的人哗然。 “她谁啊?” “对啊,她是谁啊?哪家大人新娶的夫人?” “看着也不像啊,她凭什么能进?” 小沙弥不理会那些声音,只对着宋明念客气道:“宋施主,后院清净,斋饭也备好了,您请。” 宋明念先是愣了一瞬,她也有些摸不着头脑,自己也不是净慈寺的什么贵客,怎么能让人家这样招待自己。 而后她又踟蹰了一瞬,有些为难。 她若是进了后院,恐怕就要和沈听澜碰上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去了”,可话还没出口,小沙弥已经侧身在前引路,姿态恭敬得像是接待贵客。 犹豫的这些时间,旁边香客投来的目光更甚,宋明念被那一道道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 宋明念只好硬着头皮跟上,尽快逃离了这里。 穿过那道门,后院果然清净得多。没有拥挤的人群,没有嘈杂的声音,只有几株老树,几丛花草,还有一间小小的偏殿。 小沙弥把她引到偏殿门口,合十道:“宋施主,您请自便。斋饭一个时辰后开始,到时会有人来请您。” 宋明念点点头,看着他走远。 然后她转身环顾四周,她还从未进过这里。 往日里进后院的人,多是官宦人家,或是城里富家子弟。她脱离了陆玄知侧夫人的身份,自然进不来。 殿门半开着,里头隐隐约约有个人影。 月白长袍,身姿清隽,正是沈听澜。 宋明念站在原地,忽然想明白了,自己为何被请进来。 原来是沈听澜看见自己了。 沈听澜显然也发现她进了后院了,两人对视了几息,宋明念深吸一口气,咬咬牙走了过去。 反正沈听澜早晚会发现她是罪臣之女的身份,她也装不了多久清白。 况且,既然遇见了,就大大方方见吧。 走过去的这几步,宋明念已经在心里想好自己要演成什么人设了。 既然装不成家世清白之人,那就不妨坦白,落一个落魄贵女的形象,也好过扭扭捏捏。 宋明念迈开步子走向沈听澜,不疾不徐,腰背挺得笔直,却不显僵硬,连迈步的幅度都恰到好处,姿态从容间掩不住的贵气。 这一举一动全都被沈听澜捕捉到,他眼底不禁有些错愕,眼前的姑娘半点不像寻常百姓,倒像是高门深院的主母。 “民女见过沈大人。” 宋明念垂眼,微微福身行了一礼。 待宋明念走到自己面前说话,沈听澜才恍然回神,开口道:“抱歉。” “谢过沈……”宋明念正要说点场面话,被沈听澜一句抱歉给堵了回去。 宋明念不禁好奇抬眼看他。 沈听澜那双矜贵的眼睛里似乎真透露着点歉意。 他抱歉什么? 第23章 坦白身世 半个时辰前,陆府,书房。 陆玄知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公文,看了半个时辰,一页都没翻过去。 房间里不停有人进进出出,都是来汇报宋明念动向的。 门被敲响。 “进来。” 一个侍从躬身而入:“大人,那位宋姑娘出府了。” 陆玄知手里的笔顿了顿。 “去哪儿了?” “城东,净慈寺。” 陆玄知没说话,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 她去那儿做什么? “继续盯着。” “是。” 侍从退出去。陆玄知重新拿起笔,蘸了蘸墨,刚要落下去,门又被敲响。 另一个侍从进来,脸色有些微妙:“大人,宋姑娘那边……有新情况。” 陆玄知抬眼,示意侍从说话。 “她进了净慈寺的后院。” “后院?”陆玄知眉头皱起,“她怎么进的?” 侍从迟疑了一瞬,低声道:“似乎是……沈大人开的例。寺里那边传话说,沈大人吩咐过,往后这位姑娘来,直接请进后院,不必在前院排队。” 屋里安静了几瞬。 陆玄知紧抿薄唇,没说话。 可那双眼睛里的亮光,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沈听澜。 又是沈听澜。 她去衙门,他去盯着。她去上香,他又故意和她偶遇。怎么她做什么,他都要插一脚。 还非要插在自己前面一脚? 怎么,这扬州城里,就他沈听澜一个人会献殷勤? 陆玄知把手里的笔放下。放下的时候,手腕用了点力,笔杆磕在砚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就是拜个佛吗?沈听澜他也就这点能耐了。” 陆玄知话音一顿,起身让小厮备马。 “大人要去哪儿?” 话问出口,侍从便自觉地闭上了嘴,心里有了答案。 “大人,您去那儿做什么?要是有什么事,属下派人去请宋姑娘回来便是……” 陆玄知回头扫他一眼。 那眼神冷得像刀子,侍从立刻闭了嘴。 “本官亲自去。但不是为了那个叫宋安的女人,只是有些公务正巧需要和沈刺史商量。” 侍从跟在后面,听得一脸懵。 去……去哪儿商量公务? 净慈寺后院。 宋明念与沈听澜二人坐在院内的石凳上,两人中间摆着张石圆桌,上面摆着的茶水还散发着滚烫的热气。 宋明念双手捧着茶杯,抿了一口,打算先听沈听澜说话。 沈听澜目光在她身上游离了几分,终究没好意思直接问对方为什么躲着自己,而是先试探开口:“前院人多,挤着难受。你既是来祭拜的,该有个清净的地方。” 宋明念仰起脸看了他一眼:“我刚正想说,多谢沈大人了。”随后又飞速地垂下眼,盯着茶水里参天古木的倒影。 待会儿她要怎么开口,承认自己并不清白的身世呢。 正想着,就听见头顶传来一句:“你……为何不看我?” 这话说得颇有几分酸涩的感觉。 沈听澜原本想问宋明念刚刚躲着自己,是不是自己哪里冒犯到她了。 话在嘴里打了个圈,他还是换了个更委婉的问法。 “啊?”宋明念不明所以地掀起眼皮看去。 从沈听澜的角度去看,宋明念并未扬起整张脸,这个角度却衬得她脸庞愈发小巧,一双杏眼圆润有神,睫毛上下轻闪,娇而不憨。 沈听澜不敢久望,敛了点目光,轻咳了下,道:“我的意思是,你方才有没有看见我?” 若是看见了,为何跑得那么快? 是讨厌他吗? 宋明念不免诧异,就因为沈听澜看见自己跑的快了点,他就要让自己进后院,还绕了这么大一圈来问自己? 他不会站在这里想了半天吧? 一点愧疚瞬间涌了上来,宋明念也挺不好意思给别人造成这么大困扰的。 她放下茶杯,目光柔和,带着笑意注视着沈听澜:“没有,院里人多,恐怕是我看得不仔细。” “哦。”沈听澜稍稍松了口气,这口气里竟带着点遗憾。 原来他一眼就看见了对方,而人家压根没注意到自己么。 “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我还以为,是我哪里招待不周,冒犯了姑娘,姑娘要故意躲着我呢。” 宋明念抿嘴笑了笑,连忙摇头:“怎么会。” 比起那位逼自己住在府上的转运使大人,沈听澜简直是光明磊落正人君子的标杆。 随后宋明念拖着腮,心里又开始犯愁。 这种正人君子,若是知道了自己是罪臣之女的身份,会不会很生气,然后离自己远远的。 “既然我并未冒犯过姑娘,那姑娘为何要躲着我?” 宋明念心里咯噔一声,绕来绕去还是问到她最害怕的问题上了。 “沈大人今日前来,也是祭拜?”她先心虚地转移话题。 沈听澜淡淡“嗯”了一声:“家母早年间过世。” “那姑娘呢,是为何前来?” 宋明念避开他的目光,没说话。 风吹落了一片树叶,落在地上,一只冷靴踏了上去。 陆玄知面戴玄铁面具,步伐稳健,快步进了净慈寺。 “后院在哪?” “这边。”小厮恭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把陆玄知往后院的方向带。 陆玄知从来没来过这里祭拜什么,自然需要人引路。 刚一进后院,嘈杂声降了许多,院内的人谈话声便一字不落地落入了陆玄知的耳朵里。 “你是不是有事情要告诉我?” 沈听澜见宋明念面露难色,唇瓣张了又张,便知是有事瞒着自己。 宋明念背对着后院门口,没看见门口已经多站了一个人。 陆玄知听见这句话,立即抬手示意身边随从不要出声。 “不着急,你慢慢组织语句。” 沈听澜一瞬不瞬望着宋明念,目光温温和和的,还给她添了杯新茶。 宋明念一副犹豫不决、惶恐不安的样子,闻言叹口气,仿佛是下定了很大决心。 “大人,民女若是实情相告,还望大人不要责怪。” 即便准备演一出落魄贵女的形象,宋明念也要先给沈听澜打一剂预防针。 “无妨,你说吧。” “沈大人,我其实并非普通百姓,我从前也住在京城。” 第24章 原来她没死 她说完这句话,抬眼去看沈听澜的反应。 沈听澜眉尾微挑,示意她继续。 宋明念深吸一口气:“我父亲……是罪臣。三年前因反诗案获罪,满门抄斩。我侥幸逃出来,流落到扬州,改头换面,隐姓埋名活到现在。” 她说完了。 宋明念静静等着沈听澜的反应,震惊、疏远、或者直接起身走人。 正常人听到“罪臣之女”四个字,都会躲远点。这是她早就预料到的。 更何况,当年陆玄知得知她家中的情况,那时他的反应,宋明念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陆玄知听完眉头拧得很紧,沉默不语。而后不见人影,冷落了她好几天,再出现在她面前时,就带着他伪造好的良民身份来了。 宋明念清楚,那时他嫌弃自己的身份。 可沈听澜只是放下茶盏,轻轻“哦”了一声。 然后他说:“原来如此。” 宋明念愣住了。 沈听澜看着她,眼里带着一点笑意,不是嘲讽,而是了然。 “我就说,你身上那股气质,不像普通农女。看来我的猜测是对的。” 宋明念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不轻不重,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到陆玄知脑子里。 她说她父亲是罪臣。三年前因反诗案获罪,满门抄斩。 陆玄知的手猛地攥紧门框。 行为,气质,身世全都对上了。 她就是他的念念。 为何自己每每见到她就会失控,为何他找了宋明念三年,翻遍了大江南北也不见尸首…… 原来她真的没死,只是换了张脸,继续生活了。 陆玄知的身体开始发抖。 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往外涌,堵在喉咙口,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至于宋明念为什么会离开他,为什么会假死,为什么换了张脸,陆玄知现在通通不在乎。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宋明念终于回来了,她又回到他手心里了。 耳边又传来沈听澜的声音,“那个反诗案,我听说过。” 沈听澜收起笑意,语气认真起来,“当年牵连甚广,很多人不过是沾了点边就被下狱。你父亲……恐怕未必是真有反心。” “就算是真的,那是你父亲的罪,不是你的事。你逃出来,改头换面,在扬州靠自己活着,你有什么错?” 然后就是宋明念带着颤抖的回答:“沈大人……” 陆玄知现在脑袋嗡嗡作响,勉强集中了视线,聚焦在宋明念的背影上。 她在哭吗? 她在沈听澜面前哭了? 陆玄知的心脏砰砰砰地加速起来,他也分不清这是什么情愫,只觉得沈听澜平日里处理公务还算入眼,此刻却好碍眼。 当年他出征,他要娶永宁郡主,他都没看见宋明念掉过眼泪。 她怎么就能在另一个男人面前掉眼泪? “沈大人,您不嫌弃我的身份吗?” 沈听澜微笑着摇摇头:“怎么会。” 宋明念原本只是想在沈听澜面前演一出落魄贵女的戏码。 没想到沈听澜真的在关心自己,还为自己解释,宋明念心里竟也生出几分感动来。 从原主父亲出事那天起,她就背负着“罪臣之女”四个字,像一块烙铁烙在背上。 再加上陆玄知的态度,她便躲躲藏藏,不敢告诉任何人自己的身份,做梦都怕说漏嘴。 这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说:那不是你的错。 沈听澜站起身,绕过石桌,走到她面前。他伸出手,掌心向上,递到她眼前:“天色不早了,我送你。” 宋明念看着那只手。 骨节分明,干净修长,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她本来是演戏的。 坦白身份是计划的一部分,为了让沈听澜更信任她,为了让攻略进度再往前推一步。 可现在——宋明念慢慢伸出手,搭上了他的指尖。 陆玄知从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里渐渐回过神来。 看见宋明念要搭上沈听澜的手,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拿下手指上的扳指,捏在指尖,准备将其打向沈听澜的手腕,让他吃痛收回手,再冲过去把他踹开,然后紧紧将宋明念揽进自己怀里。 他疯了一样想冲出去。 把她从那个男人身边拉开,把她藏起来,藏到只有他能看见的地方。 指尖的扳指越捏越紧,直到上面的棱角嵌进皮肉里,渗出疼痛,他都没有动。 因为他不能。 他现在是“陆嘉安”,他堂弟的身份。 他堂弟从小体弱,养在乡下,入仕了也是文官,没学过武,怎么可能有那样的身手? 动了,就暴露了。 他死死咬着牙,牙关酸涩发疼。 他没扔出去扳指,也没松手。 他怕一松手,就会失控冲出去。 宋明念已经稳稳搭在沈听澜手上,借着沈听澜的力道起身了。 这个画面太过刺眼。 陆玄知感觉自己在做梦。 不,他做梦也没梦见过宋明念居然会主动牵别的男人的手。 虽然这也不算牵手,只是搭了一下。 但这个画面不断提醒着他,宋明念极有可能抛弃了自己,转头去爱别的男人了。 这不可能。 陆玄知否定这个想法。 只是因为自己没陪在宋明念身边罢了。 只要自己出现,宋明念就会乖乖回到自己身边的。 宋明念和沈听澜并肩往这边走来。 两人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说话,她偶尔点头,偶尔侧头看他一眼。 那些小动作,刺得陆玄知五脏六腑都在疼。 她想听那个男人说话。 她愿意听那个男人说话。 她曾经也这样对他过。在书房外站着,一站就是半个时辰,等他出来,等他和她说一句话。 现在她把这些都给了别人,把他当做一个陌生人看待。 陆玄知耳膜嗡嗡作响了好一阵,眼前的景象也是花花白白的一片。 直到沈听澜看见他,问他话后,陆玄知才反应过来,两人已经走到自己面前了。 “陆大人?您怎么在这?” 陆玄知没理沈听澜,他的视线牢牢锁在宋明念身上,艰难地动了动嘴皮,哑着嗓音道:“姑娘,我们是否在哪里见过?” 第25章 他可是知道她本名 “姑娘,我们是否在哪里见过?”话从嘴里冲出来,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 听见这话,宋明念愣了好一会儿,没听懂陆玄知是什么意思。 他们不是昨天才见过吗? 宋明念只觉得这人疯了。 男人就站在三步之外,一双眼睛直直盯着她,泛着血丝。呼吸又重又急,像是刚从八百里外跑过来似的。 宋明念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你在说什么,我们不是昨日见过吗?” 陆玄知自然看出了宋明念眼底的害怕、疏离。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眼神。 从前宋明念只要看见他,便是眼底带笑,如沐春风。什么都会迎着他的心情来。 何曾像这样过,用这种看疯子的眼神看他。 陆玄知没说话,只是目光在宋明念身上一寸一寸滑过去,从头顶看到脚,那目光像是要把她给吃进去,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没关系,时间还长,他有上百种法子让宋明念乖乖回到自己身边。 宋明念被他瞧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往沈听澜那边靠了靠。 “这位大人,你……你没事吧?” 陆玄知看见她往沈听澜那边躲,眼底好不容易升起来的点点光亮尽数碎掉,垂在身侧的手也颤抖得攥成拳。 陆玄知很想控制住自己的行为,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人。 可惜,在面对宋明念的时候,他没有这个能力。 手已经越过沈听澜,伸向了他身后的宋明念。 这是陆玄知的本能反应,他要宋明念站在自己身侧,要她离其他男人越远越好。 只是,指尖还没碰到宋明念手腕处的衣料,宋明念的胳膊便向后一撤,避开了他。 宋明念不懂陆玄知怎么突然疯了,不过她也不想探究这些。 她只知道,这是一个博沈听澜同情,增加好感度的好时机。 宋明念眼眸泛出些水光,鼻尖微红,轻拽了拽沈听澜的衣袖。 “沈大人,他怎么了?我好害怕。” 沈听澜心里油然而生了一股男人的保护欲。 不知为何,即便面前的人比自己官阶高,但是宋明念向他求助了,他便有勇气上前一步,去护她周全。 “陆大人,可有什么事?你吓到宋安姑娘了。” “她……”她不叫宋安,叫宋明念。 陆玄知想纠正,可话说一半,又闭上了嘴。 看向沈听澜的目光竟带着几分可怜。 沈听澜连宋明念的真名都不知道。 如此算来,自己还是更胜一筹。 更何况…… 陆玄知缩了缩指尖,虽然他刚刚没碰到宋明念的手腕,可他曾经千百次的把玩过那只细腻的手腕。 而且不止手腕的温度,她的所有,他都完完整整拥有过。 思及此,陆玄知心情愉悦了些,但仍好不到哪去。 宋明念从他身边逃跑,去接触另一个男人这件事,他还要好好和宋明念算账。 沈听澜见陆玄知没有开口的意思,只用奇怪的眼神看他,索性行了一礼,道:“陆大人若无事,下官先带宋姑娘回去了。” 宋明念紧紧跟在沈听澜身后。 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陆玄知。 ** 陆玄知回府的这一路上,身旁的侍从大气都不敢喘,全程小心翼翼伺候着。 他们哪见过自家大人如此模样。 平时威风凛凛说一不二的官员,现在是一会儿笑,一会儿哭,活脱脱像是……疯了一样。 一进府门,陆玄知便直奔自己的书房。 墙上挂满了画像,一张一张,全是同一个人。 那是记忆里的她,是刻在他骨头里的她。 往常他都要站在这里看很久,把自己今天的喜怒哀乐全都倾诉给她,他才舍得移开眼。 但今天,他没有这样做。 陆玄知铺展开一张新的白纸,提笔蘸墨。 墨汁落在纸上,一笔又一笔。 这一次,他画的不再是记忆里的那张脸。 是今日看见的。 眉更细一些,眼更圆一些,嘴角的弧度不太一样,却透着一样的倔强。 画完后,陆玄知搁下笔,捏起画像两角,拿起来细细看着。 这样就顺眼多了。 整个人的气质,和这张灵动的小脸浑然一体。 原来这才是宋明念。 陆玄知起身伸手,把墙上那些画像一幅一幅取下来。 全都扔进了火盆里。 火苗蹿起来,舔舐着纸张。墨迹在火光中扭曲、发黑、化成灰烬。 一幅,两幅,三幅…… 三年,上千幅。 顷刻之间全烧了。 只剩最后这一幅。 新的这一幅。 她现在的样子。 陆玄知把它挂回墙上,退后几步,看着。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放在平常,以陆玄知的谨慎多疑,他定会克制住自己情绪,理性分析为什么一个人会换了一张脸生活。 只是现在,陆玄知满脑子是失而复得的喜悦,以及大量的宋明念为什么要离开他的痛苦,因此他无心思考这些。 古籍中,确有记载,世间有易容之术,能使人改头换面,变成另外一张脸。 但也有奇闻志异记载说,这种换脸之术,唯有世间摄人心魄的妖孽,利用妖法才能做到。 这两个念头只在陆玄知心里一闪而过,随后就抛之脑后。 即便是摄人心魄的妖孽又如何,他不在乎。只要是她,他就甘之如饴。 谁说宋明念是妖孽,他就砍了谁。 把认为宋明念是妖孽的人都砍光了,宋明念不就不是妖孽了? 只要她回来了,她还活着,她在扬州,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这就够了。 陆玄知轻闭了闭眼。今日宋明念有意亲近沈听澜的模样,又在心里浮现。 他不确定宋明念为什么要这么做,也不敢承认宋明念或许不爱他了。 此时并非相认的最好时机。 不能再像三年前那样。 不能逼她,不能吓她,不能让她再跑。 他得慢慢来。 让她看见他,让他走近她,让她再爱上他一次。 让她重新认识他。 陆玄知回到桌前,又提起笔,唰唰写下几个字。 写的不是公文。 是信。 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笔力收敛俊逸,并非他平日里气势磅礴的字体。 落款处,他顿了顿。 然后写下四个字: “兄,宋清砚。” 第26章 她的愤怒不是撒娇 信是第二天一早送来的。 宋明念刚洗漱完,推开窗,就看见桌上多了一封信。信封上干干净净,没有落款,只写着一个“宋”字。 她愣了一下,拆开信封。 只看了三行,她的手指就开始发抖。 是哥哥的字。 她穿过来之后,和原主的父母兄长度过了两个月,那两个月里,她见过哥哥写的字,还练过哥哥的字帖,她不会认错。 “明念吾妹,见字如晤。兄在边关一切安好,勿念。兄闻得妹夫已逝,不知妹妹如今栖身何处、生计安否。 这些年兄屡立微功,略有薄面地位,便亲笔修书一封,寄与旧友陆嘉安大人,嘱托他若有幸与你相逢,务必多加照拂、护你周全。待时机成熟,兄自会来接你……” 宋明念把信看了三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然后她慢慢放下信纸,坐在窗边,看着外面人来人往的街道。许是因为地处繁华,今日似乎又多了些贩卖小物件的商贩。 哥哥还活着。 哥哥真的还活着。 那个当初被发配边疆、生死不知的哥哥,还活着。 这个消息像一束光,照进她心里那块一直空着的地方。 她来这个世界这么长时间,经历了死遁改名,不仅爱情是一团乱麻,没拥有多久的亲情也消失不见,她一直都是一个人。 可现在,哥哥还活着。 她不是一个人了。 只是这光只亮了一会儿,就被另一团阴影盖住。 宋明念把信摊开,展平,放在阳光下,仔细观察。 怎么就这么巧? 她刚对这个男人起疑,他就拿出了一封“哥哥托他照顾她”的信。 当年她那个亡夫,堂堂护国将军,都没能找到哥哥的踪迹。 这个盐铁转运使,怎么就这么恰好认识哥哥? 宋明念捏着那封信,沉默了很长时间。 就算过于巧合了些,这上面的字迹的确是自己哥哥的字。 这个陆嘉安,和自己哥哥有过交情,应当不假。 她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不管怎么说,她都得去见那个人,问清楚。 翌日,宋明念站在了陆府门口。 早有下人站在门口等着她,见她来了,便恭恭敬敬地引她进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 她敲了敲,没人应。推开门,就看见陆玄知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文书,正在看。 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他半边面具上,勾勒出面具上的花纹。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漫不经心。 但当宋明念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她分明看见他的眼角微微动了一下,旋即又压了下去。 像是没看见她一样。 “陆大人。”宋明念掏出那封信,举在半空中。 待宋明念出声叫他,陆玄知才悠悠抬眼,似乎才发现她进来。 那双眼落在她身上,带着一丝她读不懂的情绪。 有点得意,还有点……满足? “宋姑娘来了。”陆玄知开口,语气很淡,像是意料之中。 宋明念站在门口,看着他那个表情,心里忽然有点堵。 他笃定她会来。 这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让她想起另一个人。那个曾经高高在上、从不把她放在眼里的男人。 “嗯。信我看了,我哥哥托你照顾我。首先,我很感谢你……” 宋明念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因为面前的男人,很明显压根没有在认真听她说话! 即便戴着面具,宋明念也能感觉到,面具下的眼睛一直在自己身上游离,对方的注意力根本不在她说了什么上。 “陆大人!” 宋明念音量提高了些,嗓音带着怒气,她很讨厌这种没有边界感的扫视。 “哦,你继续说。” 看见宋明念的小脸上染着几分愠色,陆玄知勾了勾唇角。 竟比以前的她生气还要可爱。 “……但是,陆大人可否把监视我的人都撤了。” 宋明念本想委婉提出来,但是话赶话说到这了,宋明念便说得没那么客气。 从她在陆府住了一晚后,身边监视她的人就只多不少。 刚开始,她还以对方可能在调查她身份为由解释。可现在,若自己哥哥和他认识,他为何还要派人监视她? 宋明念越想越气,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瞪得溜圆。 当她是傻子,看不出来自己家门外那些个举止异常,动线随着她变化的小摊贩是干什么的吗? 她盯着他,一字一顿:“我家附近那些个,都是你的人,对不对?” 陆玄知的表情顿住了。 “你怎么发现的?” “大人忘了,我之前和哥哥住在京城,这些手段都见过一二。” “哦。” 陆玄知看着宋明念,忽然有点恍惚。 她站在他面前,胸膛微微起伏,眼里烧着一团火。那团火里的,不是撒娇,不是讨好,而是愤怒和反抗。 她以前在他面前,从来没有这样过。 她总是小心翼翼的讨好他,即便与他闹脾气也从未如此动怒。 所以他也习惯了,无须和她商量,就为她做一切决定。 反正她都会一一接受。 但现在,陆玄知缓缓起身,他得找个理由解释一下自己的行为。 否则又要把人气跑了。 “是我担忧你的安危,才如此的。你若不习惯,我撤了就是。” “我不知道你在京城的时候遇到过什么事,也不知道你得罪过什么人。但我现在既是受人之托,我就得保证你活着。” “而且还要平安健康的活着。” 陆玄知从桌子后面绕出来,慢慢走到她面前,垂眼睨着她:“你说,我这样做,对与不对?” “我……”宋明念咬了咬嘴唇,半天没说出话。男人的气息扑面而来,她脑子一片空白,思绪也被牵着走。 难道是她错怪他了? 陆玄知由上而下盯着宋明念,看着她毛茸茸的头顶,脸庞垂下几缕长发,顺着白花花的脖颈滑下去,搭过锁骨,落进衣领中…… 喉间不自觉发紧,陆玄知气息都沉了几分。 他后撤几步,拉开距离,转身背对着宋明念,语气些许急促:“罢了,你若不要,我撤了就是。我在州馆安排了住宿,那里地方宽敞,会有人伺候你,你搬去吧。” 第27章 不是给你做的点心 沐浴过后,陆玄知身上轻快,心里可是沉甸甸的。 让他把监视她的人去掉么? 可他要时时刻刻注意着宋明念的行踪,生怕自己转移了一秒视线,宋明念就从自己身边消失不见。 如同三年前那次一样。 陆玄知不会允许自己再犯这种错误。 但是,如果不撤走眼线,就又会把人弄生气。 陆玄知接近宋明念,本身就没有正当理由,好不容易自己编了一个,若是再把人给气走了…… “啧,真麻烦。” 陆玄知烦躁地撤下衣桁上搭着的外衣,反手给自己披上,衣桁晃悠了几下,才稳住。 他突然很怀念三年前,宋明念会无条件接受他的一切决定。 但现在,他却已经不自觉地开始照顾姑娘家的感受了。 陆玄知跨出书房门,吩咐立在外面的侍从:“去收拾东西。” “收拾什么东西?”侍从行礼问他。 陆玄知头也不回:“本官要搬去州馆,清静几日。” 侍从愣住:“州馆?大人,您住得好好的,为何要搬去那里?” 州馆是专门接待往来官员的地方。但因陆玄知在扬州待的时间长些,因此专门建了自己的府邸,此时为何又要住进州馆去? 为什么?陆玄知没说话。 他就想离宋明念近一些,再近一些。 近到能每时每刻看到对方,伸手就能触碰到对方的地方。 只是走了几步,陆玄知脚步一顿,停下来交代:“此事瞒着宋安,别让她知道。” 陆玄知如愿以偿,偷偷摸摸地搬进了宋明念隔壁。 陆玄知耳力极佳,一墙之隔,宋明念的所有动静,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很安心。 陆玄知眉眼舒展开来,自如地坐到桌前,打开一本公文看起来。 隔壁,两个侍奉宋明念的丫鬟已经走了进去。 “奴婢兰心。” “奴婢杏雨。” 宋明念点点头,看两人都是老实本分的丫头。 不过实话说,这三年她一个人照顾自己,已经不需要让人伺候了。 “我一个人习惯了,你们平时不用伺候我。不过这里地方大,你们可以帮着打扫。” “这活儿也清闲,我若是不要你们了,你们又要去别的地方吃苦。都是一样的工钱,你们觉得呢?” 两个小丫头一听,自然是喜笑颜开,纷纷谢过宋明念。 宋明念扶起两人,便将两人打发下去休息了。 陆玄知站在窗前,看着宋明念在后院里,抱着水盆和衣服进进出出。 她今日似乎格外忙。 “派给她的两个丫鬟呢,怎么不用?” 侍从躬身:“大人,宋姑娘说了,她不习惯有人伺候。” “那怎么行,一个人累坏了怎么办?”陆玄知立刻蹙眉斥责,刚欲开口强制让两个丫鬟给宋明念收拾东西,又悻悻闭上了嘴。 罢了,随她去吧。 反正累坏了身子,又不是他的。 没过一会儿,陆玄知就又收到了宋明念要面粉,又是要糖霜的。 “她这是做什么?” “宋姑娘许是在……做点心。” 陆玄知眉头皱得更深了。 “告诉她,这里有厨房,会给她提供一日三餐,无需自己动手,想吃什么报上去就行了。” 侍从领命去了。 过了一炷香的工夫,他又回来了。 “大人,宋姑娘说……说不必了。” 陆玄知抬眼。 以前让她下厨,她都要趴到自己怀里叫嚷着好累,现在做饭做上瘾了? 怎么,他不在的这三年里,宋明念改性了?。 侍从硬着头皮道:“宋姑娘说,她就是想亲手做,说……说重在心意,必须自己动手才行。” 陆玄知愣了一下。 重在心意? 必须亲手做?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莫非……是给他做的? 陆玄知背着手,在屋里慢慢踱步,心里一边证实着这个想法,嘴角笑意愈发抑制不住。 也是,他帮了宋明念这么多,宋明念对他有所表示,那也是应该的。 陆玄知一挥手:“她想做什么,都给她,不要再拦了。” “是。” 待侍从走后,陆玄知坐下,提起笔开始批公文,似乎与往日无甚不同。 没写两个字,陆玄知又起身,打开自己的衣柜,上下左右扫了一圈,又泄气地关上。 昨日他穿了一件暗紫色印花纹的,宋明念的目光似乎没在他身上停留几分。 今日他想换一件。 可是,自己之前的衣服都是宋明念亲自去挑的,他从没操过心。 宋明念消失后这三年,他的衣服都是交给下人随便买的。 这就导致他衣柜里的衣服,精致程度呈直线式下降。 不是黑色就是暗色,一件能入眼的都没有。 罢了,就如此吧。 陆玄知只得理了理衣襟,坐直了身体,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等着宋明念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点心,敲开他的房门。 一炷香过去了。 桌上堆成山的公文渐渐下去了不少,日头也从东边跑到西边。 宋明念怎么还不来? 陆玄知的脸一点点沉下去。 “来人。” 侍从应声而入。 “去看看她在干什么?” 宋明念去哪了? 宋明念挑了几块模样上佳的桃花酥,摆进食盒里,往城西运河去了。 系统提示,今天沈听澜在运河办案,会脚不沾地忙到晚上。 宋明念一想,这可是攻略的上好时机。 天色一晚,再想吃到热吃食就难了。谁不想在这个时候来一点刚出锅的糕点。 宋明念很顺利地出了州馆,往城西方向去。 天色渐渐变暗。 沈听澜从运河浮桥走下来,揉了揉眉心。 今日的漕运贪污案子棘手,忙了一整天,连口热饭都没吃上。 他正要吩咐人去买点吃食,一抬头,忽然愣住。 街角站着一个人。 她穿着淡粉色的衣裙,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正朝他看过来。 “宋姑娘?” 宋明念走过来,脸上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沈大人?这么晚了,您还没回去?” 沈听澜苦笑:“案子刚办完。你这是……” 宋明念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食盒,笑了笑:“这个呀,这是给一个好友做的点心,她住在城西,我正好送过来。没想到碰见大人。” 沈听澜看着那食盒,又看了看她。 宋明念的脸被暮色映得柔和,嘴角含着一点笑。 和白日里阳光照下的明媚不同,此刻她身上有着说不出的温婉。 沈听澜忽然觉得自己更饿了。 第28章 他可是吃了三年了 “啪!” 手里的公文被狠狠拍在桌案上,屋里站着的下人都抖了三抖。 “怎么没人拦她?” 陆玄知的气压低得可怕。宋明念居然敢在她眼皮子底下溜出去,找别的男人。 若非他手底下的人在衙门办事时,听见了风言风语,他还在这里坐着,傻傻等宋明念把糕点端给他呢! 她心里还有没有他这个丈夫! 侍从哆哆嗦嗦道:“大……大人,是您说的,不管宋姑娘做什么,我们都不能拦着的啊……” “您……您昨日不是还说,要我们不能逼宋姑娘,不能惹宋姑娘……” 陆玄知没了话。 这的确是他亲口说的,没错。 但,那是建立在宋明念给他做点心的前提下,他才说出由得她去做。 陆玄知抄起桌案上已经摔得不成样子的文书,扔了出去:“一群废物,滚出去。” 侍从如蒙大赦,正躬身退出,又被陆玄知叫住。 “等等。” 陆玄知揉了揉眉心:“拿个盘子,带我去她的屋子。” “是。” 两人就住隔壁,没走几步,就到了。 陆玄知推门进去,冷冷扫过跟在后面的侍从:“你在外面等着。” “女子闺阁,岂容外男进入?” 侍从不敢反驳,规矩守在了外面。 可一想,这不对啊。 难道他家大人,对于宋姑娘就不是外男了? 陆玄知步伐冷冽,几步走过去,就看见了桌上还放着的几块桃花酥。 已经凉了,卖相也不怎么样。 陆玄知心思转得快,一眼就瞧出了,这是宋明念精心挑选了一些品相好的,带走给沈听澜吃了。 陆玄知忍着胸口的烦闷,捻起一块送进嘴里。 入口即化,甜味肆意。 和宋明念当年给自己做的味道一模一样。 但是,她现在居然把这些东西,亲手做给了另一个男人。 陆玄知觉得,若非自己常年征战沙场,身子骨硬朗,否则此刻定要被宋明念气晕过去了。 不过是分别了三年,她居然这么快就把自己这个亡夫抛之脑后! 陆玄知边在心里生气,边把剩下的糕点一一放在一个小盘子里,单手端了出去。 侍从看到,赶紧上去拍马屁:“大人,这是宋姑娘给您留的?” 陆玄知指尖用力摁着盘子边缘,用鼻音狠狠“嗯”了一声。 “哎呦,宋姑娘可真是有心,她怎么知道大人喜欢吃桃花酥呢,她定然是提前了解过大人的喜好……” 陆玄知冷哼一声:“她做的,难以下咽。” 侍从赶紧打住嘴,试探地伸出手去接盘子,问道:“既然难吃,那…那我给您扔了?” “扔了?”陆玄知音量提高了几分,手中的盘子往自己的方向靠了点,“你怎么这么浪费。” “那……?” 陆玄知绕过侍从,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带回去,我吃。” 侍从愣在原地,挠了挠头。 方才还说难以下咽,怎么又要全带回去吃? 大人的心思,他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尽管是几块卖相不好且已经凉掉的糕点,陆玄知吃得还是津津有味。 他边吃边想,就算宋明念偶有一次给沈听澜吃了又怎样? 陆玄知满意地用绢布给自己擦了手指。 而他,已经吃了她亲手做的糕点三年了,沈听澜这个福薄的,才是头一回吃。 城西运河边,沈听澜看着那一盒粉白相间的糕点:“既如此,我也不好辜负姑娘好意。” 沈听澜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淡淡的花香混着奶香,果然不错。 “入口酥脆,回味香甜。没想到宋姑娘还有这番手艺。” 宋明念心里暗笑。系统给的方子,能不好吗? 况且已经喂陆玄知吃了三年,她的手艺只增不减。 面上却只是温婉地垂下眼:“大人过誉了。民女闲来无事,随便做的。” 没过一会儿,食盒里摆着的四块糕点,就吃了一半。 沈听澜正欲再拿一块,宋明念却把食盒盖子盖上。 “沈大人,我还要给好友送去呢。” 沈听澜眼底闪过一丝遗憾,收回了手:“抱歉啊,实在是姑娘做的太好吃,我竟忘了。” 宋明念抿嘴笑道:“天色不早了,我先走了。” 嘴里还回荡着桃花的香甜,肚子也只填了四五分饱,沈听澜急忙叫住她:“等等。” “沈大人还有事?”宋明念回头看他。 “再过几日,等河道贪污的案子处理完,我要在这边乘船游湖。” 他看着她,目光温温和和的:“到时候,你若得闲,一起来吧。顺便……” 他扬了扬下巴,“再尝尝你的手艺,可好?” 宋明念眨眨眼:“当然。” 宋明念心里暗叹,沈听澜可比陆玄知容易攻略多了。 想当年,她给陆玄知做了一盘桃花酥,他尝了一口,就评价:“难以下咽。” 还说,若非他没吃饱,定然不会把这些东西吃完。 宋明念没骗沈听澜,和他分开后,宋明念就去了自己在扬州城的好友家。 宋明念站在赵府门口,敲了敲门。 不多时,门开了。 一个丫鬟探出头来,看见是她,眼睛一亮:“宋姑娘!您可来了!我们姑娘念叨好几回了!” 宋明念笑着走进去。 穿过回廊,绕过影壁,就到了内院。 院子里灯火通明,一个女子正坐在廊下看书。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宋明念,立刻放下书站起来。 “你可算来了!” 赵玉婵走过来,拉住宋明念的手:“我还以为你今日不来了呢!” 宋明念任她拉着,笑道:“说好来的,怎么会不来?” 这姑娘是扬州城里数得着的富商之女。 三年前宋明念刚来扬州时,偶然帮过她一次,两人便成了好友。 两人进了屋,宋明念把食盒放在桌上。 “对了,”宋明念转头看向赵玉婵,“我还得先跟你赔个不是。” 赵玉婵挑眉:“怎么了?” 宋明念把食盒打开:“我打着来和你送点心的名头,在路上偶遇了个男人,还分给了他几块。” “男人?”赵玉婵狐疑地看她一眼,又探头看去,的确只剩下一半了。 不过再仔细一瞧…… 赵玉婵伸手拿掉了食盒的上面一层,露出食盒的第二层。 赵玉婵出声笑了笑,胳膊肘捅了几下宋明念:“那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第29章 把她锁在床榻间 只见盒中卧着四枚桃花酥,每一枚顶端都嵌着一颗红枣。 宋明念抿嘴一笑:“知道你喜欢红枣,所以特意给你加上的。” 赵玉婵眼睛一亮,没再客气,伸手拿了一块便吃。 吃着吃着才想起来宋明念刚刚说了什么,口齿不清地问她:“你刚刚说,你和哪个男人见着了?” “是新来的刺史,沈大人。” 赵玉婵歪头回忆着,咽下嘴里的东西后道:“我听我爹提起过,人还挺好的,从没鱼肉百姓过。” 赵玉婵靠近宋明念,压低声音道:“欸,说不定,这位刺史大人还能洗清你家的冤屈呢。” 提起这个,宋明念垂下了眼睫:“人都不在了,有什么用。” “你不是还有一个哥哥吗?若是洗清翻案了,你哥哥也能从边关回来。” 宋明念正欲开口,给赵玉婵说自己收到哥哥的来信时,有小丫鬟匆匆跑进来禀报。 “小姐,前厅有人来找。” 赵玉婵赶紧擦了擦嘴角碎屑:“找我?” 小丫鬟摇了摇头,目光落到宋明念身上:“那人,说是要找一位姓宋的姑娘。” “找我的?”宋明念皱起眉头。 她在自己好友家里,谁找她找到这里来了? 赵玉婵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般,调侃道:“你那位刺史大人来找你了?” 宋明念摇了摇头:“不知道。” 她心里隐隐有一种不安感。 沈听澜能有什么急事,找到赵家来寻她? 不会是…… 还未过多思考,就被赵玉婵两手搭在肩膀上,推了出去。 “走吧,我们一起去看看。” 前厅内,陆玄知已经斜倚在了主位上。 一手漫不经心地抵着额头,一手搭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不必厉声,不必动怒,一股低沉的气压便在整个厅内蔓延开来。 宋明念只看了一眼,心里就不自觉打鼓。 他怎么来了? 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赵玉婵在旁边问她:“这似乎是转运使大人?” 宋明念点头。 赵玉婵不禁睁大了瞳孔:“真是啊?这又是你什么时候惹的桃花债?” 宋明念耳朵一热,她颇有些后悔,刚刚应该先解释自己哥哥托人照顾自己的事,否则现在也不会被误会了。 这时,里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玉婵的父亲赵老爷小跑着出来,满头是汗,看见门口那人,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慌,还带着点惊喜,连忙拱手行礼: “转运使大人!您怎么来了?小民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陆玄知没看他,只直勾勾盯着门外站着的宋明念:“本官来接个人。” 坐在上位的男人目光凉薄锐利,宋明念呼吸一紧。 “接、接谁啊?” 赵老爷不明所以地随着陆玄知的视线望去,就看见了正垂着眼,攥紧衣袖的宋明念。 “您是要接宋姑娘?”赵老爷的语气不免有些失望。 陆玄知昂了昂下巴。 宋明念站在那儿,被那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 此刻被厅里所有人注视着,她又不得不硬着头皮走过去。 待走到陆玄知面前三步远后,陆玄知才低低开口:“这么晚了,该回去了吧。” 赵老爷看看他,又看看宋明念,脸上的汗更多了。 “这、这位姑娘是……” “是我的人。”陆玄知说。 宋明念愣住了,脸色冷了下去。 她什么时候成了他的人? 赵玉婵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陆玄知似乎也意识到这话说得不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本官受人所托,照顾她周全。” 赵老爷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大人真是仁义!那、那宋姑娘您快跟大人回去吧,天色不早了,外头不安全……” 陆玄知慢悠悠地从座位上下来,路过宋明念身边时,斜睨了她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宋明念才刚刚认识这个人,却读懂了他眼神里的意思。 这是让她赶紧跟上。 宋明念跟在陆玄知后面,刚刚被他低沉的气压逼得心慌,现在静下来细细一想,觉出不对劲来。 暂且不提他刚才说“她是他的人”这句莫名其妙,又极其失礼的话。 就单说他是怎么找到自己的。 宋明念攥紧拳头,这说明对方还是在监视自己。 一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对方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她心里就不舒服。 明明应该她生气,结果对方来了之后就板着个脸,竟扰了她的思绪。 待回去了,她一定要让他给自己一个解释。 出了赵府大门,宋明念被引上一辆马车。 刚刚坐定,宋明念就见车帘又被掀开,面具冰冷的反光刺入了她的眼里。 “你…你也要坐车里?” 陆玄知犹豫了一瞬,还是坐在了宋明念对面,没有往人的身边凑。 “不可以吗?” 宋明念低头看着膝上自己的手指,这是人家的马车,他当然可以一起坐进来。 只是……自从陆玄知死后,她还没有和哪个男子同乘过一辆马车,有些不习惯罢了。 车夫扬鞭,车身轻晃了一下,开始往前走。 宋明念抬起头,准备质问陆玄知是怎么找到自己的。 一抬头,正对上对方的目光。 原来刚刚,陆玄知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就没移走过。 宋明念心头一跳,移开眼:“陆大人是怎么找到我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没给你提起过赵玉婵。” 陆玄知沉默了一瞬。 原以为两人会沉默一路,没想到对方先开口,会问这个。 “…这么晚了,你不回来,我去找你,担心你的安危,这不正常吗?” 担心她安危是一部分,另一部分,是他不想让她和沈听澜继续相处下去。 他来这的一路,想了一路宋明念会怎么对待沈听澜。 一想到当年宋明念是怎么对待自己的,她现在可能就会怎么对待沈听澜。 陆玄知就恨不得提着剑捅了沈听澜。 然后把宋明念锁于床榻之间,让她从此以后,眼里心里都只能装下他一个人。 宋明念注意到男人面具下的眼尾猩红,不自觉往后靠了靠,拉开距离。 尽管在狭小的马车内,根本拉不开什么距离。 “我问的不是你为什么来找我。我问的是,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第30章 沈大人他很好 宋明念看着他。 那双眼睛藏在昏暗里,幽幽地亮着,看不出真假。 “是我猜的。” 陆玄知继续道:“我之前查过你和扬州城其他人的关系。城西你常去的,去赵家找赵家的小姐。” “我见天色渐黯,你还没回州馆,便猜测你是否去了赵府,带人来找,你果然在。” 宋明念一张气巴巴的小脸,听见此话才稍微舒展了些。 “真的?没监视我?” “…真的。” 陆玄知点点头,语气一如既往地不带情绪。 不过他心里却发虚得紧。 虽然他真的没骗宋明念,自己真是猜出来她可能去了赵府,但是他又的确在监视宋明念。 而且从派人监视,变成了自己亲自监视。 车内昏暗,再加上男人戴着面具,宋明念又看不出对方是否撒谎,只好先信了男人的说辞。 她又跟着随口补充了一句:“反正你以后不要再派人看着我就好了。” 陆玄知抬眼。 “那怎么行?” 宋明念皱眉:“什么怎么行?” “万一你出事呢?”陆玄知说,声音比方才急了些,“这么晚出去,一个人,万一遇到什么事,你应付不来——” “可我不会出事呀。”宋明念打断他。 “我在扬州城自己生活了这么些年,不是好好的吗?” 宋明念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陆玄知。 就算是哥哥托他照顾自己,他也不必责任心如此强大吧? 况且,她攻略任务没完成,有系统给她兜着底,她不会死的。 陆玄知见宋明念满脸毫不在意生死安危,心里一股火气蹿了上来。 她依旧这样,同三年前一样,任性凉薄。 生或死,全凭她一念之间,半点不曾顾及他的感受,也半分不曾想过,她若死了,他是何等煎熬! “不,你会。” 陆玄知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也不知是在给谁说话。 紧紧咬着牙关,陆玄知才没发作。 宋明念扯了扯嘴角,看着他,像看一个疯子。 他凭什么说她会出事? 陆玄知移开眼神,避开她的目光。 当年在京城,她在他眼皮底下,不也出事了吗? 三年前他布置好一切,满怀期待,百里加急赶回京接她,收到的是什么? 她的死讯。 他找了宋明念三年,有多少次他心里都做了最坏的打算。可她就是消失了,尸体都不给他留。 现在她好不容易回来,在他面前出现了。 而且不是一具冰凉的尸体,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会说话会生气会瞪他的人。 他怎么能不亲自看着? 怎么能让她再出事,让三年前的噩梦重演? 可他说不出口。 他只能垂下眼,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陆玄知不知道她为何突然抛下自己,也不知道这三年宋明念都经历了什么,为什么非要往沈听澜眼前凑。 所以陆玄知害怕,他怕把一切全盘托出之后,得到的是宋明念再一次的消失和抛弃。 陆玄知很想问她,到底发生什么了,却又不敢问。 思索良久,他才轻启薄唇:“你……今日遇见沈听澜了?” 话罢,他又赶紧补充:“是我在衙门听人说的。” 宋明念收回了自己狐疑的神情,点头“嗯”了一声。 他居然会向她解释,还有些慌张,真是罕见。 “你们聊了什么?” 陆玄知声线紧绷,生怕宋明念说自己向他示好了之类的话。 宋明念皱了皱眉。若说刚才那句话是闲来无事的打听,现在这句话就是在盘问。 “大人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 宋明念看着他,杏眼里满是不解。 面具下面露出的那点下颌,绷得紧紧的。这人分明是想问,却偏要装成随便问问的样子。 他就这么担心自己和男人接触? 尽管觉得冒犯,宋明念还是礼貌客气地回答了。 “不劳大人费心,沈大人他人很好,不会害我的。” 陆玄知脑袋嗡了一下。 字字如刀,直直扎进他心里。 什么叫“沈大人他很好”? 在她心里,已经有比自己更好的男人了? 胸腔里的疼密密麻麻炸开,长睫垂下,掩去眼底翻涌着的猩红与绝望。 明明是执掌过生杀之人,此刻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吐不出来。 这句话本就冒犯,他自知无理继续追问。 可他心里,有一堆问题在翻涌。 你有没有对他笑? 你有没有像当初喂我一样,把糕点喂进他嘴里? 他有没有碰到你? 哪怕是一根头发,一片衣角,陆玄知都决不允许。 只是陆玄知现在没资格问这些,因为在她眼里,他只是一个“受哥哥所托”的陌生人罢了。 车内陷入一阵沉默。 宋明念也累了一天,轻靠在车壁上闭上眼休息,身体随着车身晃动。 她懒得花心思去琢磨,面前这个男人阴一阵晴一阵的,到底是在想什么。索性闭上了嘴。 如今值得她多费心思去研究的,只有沈听澜一人。 宋明念或许真的累了,不一会儿的功夫,便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她脑袋微微向后仰,露出一小段光滑细腻的脖颈。 一手还规规矩矩放在小腹上,另一只手却任由晃动向下滑落,瘫在坐榻上。 这样的姿势,恰巧露出她盈盈一握的腰肢。 陆玄知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喉结不自觉滚动。宋明念便是这般安静躺着,也勾得他心口火起。 三年前的画面排江倒海般涌来。 宋明念也是这般,浑身带着只属于他的软意。 只不过当时她靠着的不是马车壁,而是他的胸膛。 那时候的她,还不会对他冷眼相对,也不会张口闭口都是别人的好。 她还会乖巧地被他拥在怀中,任他亲吻,任他占有,任由他挑起她的声声轻喘。 马车忽然剧烈一晃,急刹停下。 宋明念身子猛地往前一倾。太快了,正迷迷糊糊进入梦乡的她来不及稳住,整个人朝前扑去。 几乎是本能的反应,陆玄知出手去揽宋明念的肩膀。 只是手刚抬起来,在半空中却硬生生地往下移。 指尖和发丝相交,错落。 第31章 游湖很浪漫 冯顺匍匐在地,老泪纵横,如今这惨状,却比当年楚皇赵野困住京都还要难上几分了。 这可是让君惊羽很是意外了,这几年,他知道凌芜荑对他那样纠缠,除了是心里有他,还是想要一个孩子。 “你今天是为了巴结张政委,就这样去做了,是真的吗?”陈旭的声音都提了起来。 做裙子还剩下了点布,李秀英就用这布做鞋面,又买了塑料底给自己做了双单鞋,换掉手上的老太太的黑色条绒布鞋,这样看起来就更搭配了。 穆千寻婚礼上发生的事情,太过惊心动魄,她没敢跟虞寒说,害怕他担心。 淑妃抿着唇,偏过头看着李昀,李昀面色如常,声音不轻不重、不疾不徐,与从前无二,温润极了,说得也都是维护她的话,且没有一丝一毫勉强。 狱卒往这边看了两眼,却也是见怪不怪了,来送上路饭的,哪家不是哭得肝肠寸断的。 李美龄几乎喊出来,有一个宋梅牵着,董富强还可以注意一下,现在与宋梅分手,难不成想与她在一起?她可是有家的,不能再与董富强扯下去了。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一年才回来一次的表少爷非常受怀王爷的疼爱。 “看到你现在这样,我就满意了。”张建平不开口,可不代表着李美龄不开口。 来之前就听说了这位顾娘子的名头,没想到跟自己还来欲擒故纵这一套。 李程点头,原本他们想抓金家父子交换的,但褚妍内心扭曲,不一定能达到最好的效果,而且金家后面估计还有人,所以只能一步步来。 和他们预计的同归于尽或者艰难胜利不同,那摧枯拉朽的岩枪刷新了他们的世界观,包括那能够波及视线之内所有范围的巨大风眼也令人咂舌。 说是只要我住在王麻子家里面,厉鬼肯定进不来,可以保证我的安全。 李安安松口气,还以为提到傅艺横褚逸辰会生气,还好没有,她不想因为傅艺横再和他起争执。 他笑,突然也没那么生气了!不过金辞政这个败类,还真是不死心。 张九德倒是没啥感觉,主要他拍戏也没怎么吃苦,不过虽然理解不了众人这么高兴的解脱,他也被这里面的气氛给带动了起来。 “翁西孝于身,夫随灵山远。谷黍犹在田,白额效红妆。”高滔滔不仅叹道,恍惚间,整个大殿之上悲怆之意弥漫。 多一事倒是不如少一事,目前最要紧的还要数大道金榜的第一名究竟是谁。 “首先,这不是飞船本身的问题。其次,这不是人为造成的失误。”马彪说。 萧剑他万不料萧莹莹竟甘心替上官云挡剑,他怒急攻心,一心想要上官云的性命,以报爱子的血海深仇,这一剑已使出全力,一出手便收不回来了。 靳棠进入熟悉的房间后,身体放松了下来。情绪似乎也转换好了,她坐在沙发上,秦默半蹲在地上,仔细的查看着她身上的伤。 程诺知道肖扬已经有和衣依结婚的打算,患难见真情,肖扬最艰难的那段日子,衣依一直陪伴在他身边不离不弃,帮他渡过难关,肖扬是个重情义的人,何苦让他夹在中间为难? 沈威教授走后不久,技术员马彪把两面墙的电子收发系统隔离开了,来自“天华一号”的视频信息恢复出现在墙面上。 道士这边,刘元靖下首依次是九真观主毛太玄、降真宫的主祭张守静、齐元乙、九真观的主祭李冲昭、降真宫何登等人。 又见陨星坠地,觅得其踪,大不足一斗,重逾数百斤。遂以天地之火熔石销金,得陨铁二十余斤,铸成一剑,其上遍布赤斑,犹如人血,遂得名‘赤血’。 到门口去瞅了瞅,许久都不见大当家回来,难道大当家发现了什么? 秦默只觉得对方卷携着乌压压的黑云朝自己侵袭而来,他眼神瞄了下唐林聪,见他唯唯诺诺做贼心虚的模样,就知道他肯定闯了什么祸,而这锅好像砸自己身上了。 “放心朋友,我不想这样麻烦,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开他们的飞机离开的,”说罢他指了指天空又说道。 “以我这点儿修为,佛焰用不了一时三刻便会耗尽,如何能助你淬炼出玉骨金身?”,墨魁闻言,思量了一下,立刻回绝道。 丫头对外面的楼姨娘说过,楼姨娘也不生气,只是道:“那我明天来吧。”她是笑嘻嘻地回去了。 他没选择第一时间离开学府城,而是打算继续在学府城内留宿一晚。 高速奔驰的战马,撞向一名死军将士,这名身穿精钢铁甲的死军将士,身上的甲胄并没有保护住他的性命。高速奔驰的战马撞中他,把他的五脏六腑都撞向移位,他甚至来不及惨叫,痛苦,就被后面的战马踩成肉泥。 第32章 你若缺席,这游湖,也无甚趣味 他想问她,是不是真的和萧翊辰在一起,但是他不敢问,也没立场问。 曼哈顿钟楼刚刚打响十点钟,淮真盯着龟速前进的汽车,略微有点担心他们会迟到。 她也想着或许有一日自己对家里人的感情会被这年复一年不见天日的痛苦生活消磨殆尽,然而那一天还没来,家族就倒了。 说完,顾玺将手机挂掉,看了一眼四周,直接往导演的方向走了回去,脸上挂着吊儿郎当的笑,仿佛刚才的严肃狠戾只是错觉一样。 魏清婉起初以为是自己看的不够用心,于是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的动作,可两人的人影闪来闪去,她的大脑根本跟不上他们出招的速度,因为根本无法在下面讽刺秦瑾瑜。 所幸此刻,宋鸣恒和南宫俊宁的心神都在萧翊辰身上,否则向来跟呆子似的她,这般自娱自乐的模样还不得把人吓死。 男人也没想到她会忽然上来,这种事本就不光彩,一看她的眼神也知道此刻对他的唾弃。 大众汽车如流星般划过山道,在高速行驶下,夜莫星一手控着方向盘,一手拿起手机,关掉静音模式,一眼就看到上面一个未接电话,备注影帝大人。 这边,孙胜男开着军车急驰在公路上,耳朵里戴着个无线耳麦,里面她的下属正在汇报。 在现代社会,为什么最火的综艺节目,往往都是那些明星的真人秀? 此时此刻的李长寿,只觉得悔不当初,太子李问日后确实必成大患。 “于是无邪兄不去问贾二爷要人,却找到我潘少游的门上来了?”潘少游说到这里时,语态之中已经有了一丝冷硬。 他这些日看日淡暗,心中也想到了一门法,他觉得自己不能够在那里等着火德星君和灶王社分胜负,还是得自己也做准备。 只是结云害怕,自己的话要是说出来,简王或许会更换前往南疆的人选,而自己便成了另外一颗无用的棋子。 天灾横行,朝廷毫不作为,上有沉迷美色的皇帝,下有无良贪官,百姓的日子根本过不下去。 不过官府为了防止民变,也不是所有男丁都带走,每户都会留一两个成年男丁,十五岁以下的也没强行带走,不然定水村的人只会更少。 “你们这帮家伙,全部给我住手!我已经把你们都拍下来了。”无人机里传来石成变声后的高喝声。 李凌一鼓作气耗费半数气海灵力,千丈巨剑瞬间冲破光幕,打碎剑阵。 炼体修为已经八层了,练气修为也达到了七层后期,双修之下,江川其实真想试试一阶巅峰妖鱼的拉力。 说完安瑾宸就要挂,林蔓慌忙说道:“瑾宸,我只是怕你有生命危险,既然你这么坚决,那我也没什么可怕的。 夏晓松的话似乎激烈了大家的热血,没有了刚才的慌乱,唐贝贝在火光映射下,看着高大挺拔的夏晓松,眸子里闪出骄傲的神采。 可恶……居然这样!幻梦当机立断,直接释放了一个冰枪扔了过去,随后展开了魔力障壁。 时隔差不多十一个月,再次回到昌安城之中,李慕然也不由有点感慨,这一路上发生的许多事情连他自己都想不到,当然这主要是指之前那三个多月,返程那七个月只需要用四个字就足以概括了——那就是“风平浪静”。 然而他的生母都已经不在了,化为尘土后又怎么能听见父亲的道歉? 王爷以前作画很厉害,可是老王爷身子不适之后,王府的重担就压在了他的双肩上,每天在朝堂和军营两处奔波,哪有什么闲情雅致作画? 乐浪半岛南部8道设为北方战区统帅部直辖地区;统帅部掌管以上5个地区的所有驻军;北方战区统帅部大都督为陈德志。 沈玥得罪了煊亲王世子,这是事太大了,沈钧和四老爷沈劲都惊动了。 虽然自己刚刚心里不是很爽,但看着两人的背影,她就觉得美美哒。 原本夏晓松并不是这样的气质,或许斩杀了众多变异动物,无形中夏晓松添加了更多的冷峻和凌厉的气势。 可能,一路走来,自己所得到的那些感情,都不过是为了“创生”而做的准备罢了。 “要不然,我们祖先怎么会叫青海为仙海呢。仙海者,神仙住的地方,和蓬莱仙山一般美丽。”哥舒翰笑着解释。 在最终没进“地仙村古墓”的这部分人中,其中就有封师古的亲叔伯兄弟,按家谱所排,他和封师古都是“师”字辈,名叫“封师岐”,洪武皇帝所赐“观山腰牌”传到“师”字辈,就有他的一块。 曹冲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举起酒杯对庞统示意了一下,一饮而尽,张大了嘴巴,吐出一口热辣辣的酒香。孙尚香凑过来将他的杯子加满,不自然的看了他一眼,正好曹冲也看过去,她连忙低了头,转过去给庞统添酒。 现在,机床已经造出来了,正需要这方面的技术人才,陈晚荣对机加工熟悉却不精通,也不可能有时间让他去精研机加工,把梁令瓒拉过来,这是陈晚荣的第一个想法。 “起来吧!你只是被哈丽雅特家族吓到了而已!”斯特莱切叹了一口气。 这修士一见逃跑不成,立刻指着楚云惜的鼻子喝道:“本尊现在有急事要离开黑石城,让你捡了个大便宜,不用你还粪便了,赶紧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