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神话等你》 一、重逢 吴归从梦中苏醒,梦中是一个笑容清浅身穿青衫的女子,姿容极美,眼角边晕开两朵火一样的胭脂。 女子为他斟酒,闲散的聊着些前尘往事,那酒甘醇而浓密,透着浅淡的花香,但承酒的碗却十分破旧,男子感到疑惑,那酒明明是世所罕有的佳酿,但为什么承酒的碗却如此破旧。女子没有给他疑惑的机会,只是添酒,男子看到女子手中的碗也是旧碗,他心中疑惑,想要开口询问,但话还没到嘴边,便被女子用手指挡住。 远处有花香和雨滴敲窗的声音传来,手中的美酒饮尽了,于是女子又温了一盅。女子声音轻缓,聊起自己行游天下时的经历,有英武的豪雄,有美艳的舞女,有名动天下的剑客和世间罕有的美酒,有浩荡的大日在天空中奔流,明月从天之西垂升起,然后占据半壁夜空,鳌足硕壮的巨龟山峦般横亘于海面之上,远处是人间的灯火,抬头是浩渺而辉煌的诸天群星。 女子的声音如同圆融流转的剑丸,又譬如跳动泼洒的珠玉,她声音轻快的讲着,讲着,间或参杂银铃般的笑语,但那笑声中却渗透着无尽的怅惘与悲哀,似乎是传奇未曾书写的最后一页——拔剑的英雄迎来垂暮,名动天下的美人于镜中苍老,辉煌的灯火化作废墟,历史成为传说,传说变成神话,神话又成为无人相信的老叟村言,一切都无法比拟时间的伟力,一切终将衰朽,也终将逝去。 自己说了什么?不记得了,只记得女子频频劝酒,自己却不胜酒力,在一片花香中沉沉睡去。浅淡的花香变得浓郁,女子靠前来阖上他的眼眸,挥袖收去酒具。 “醉了啊,也是,你很累了,睡一觉吧,睡一觉再走”。 “这算是,神明的私心”。 他明明不认识那女子,却只是觉得熟悉,万分的熟悉,有一股缥缈的痛从心中传来,似乎是自己遗忘了于他而言万分重要的人,遗忘了无论如何都不能遗忘的事,于是他想起了女子见面时说的话: “好久不见,归” “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哦,也是,你已经忘记了那些回忆,你不属于现在,你来自遥远的未来,但你终将成为现在的你,因为我的存在锚定了你的存在。神明是永生的事物,是因果之网的根基,是支起命运的命运,是号令群星的大星,你注定在这因果与宿命的牵引下成为你,成为归”。 “请你不要误会我,误会我在以尘世的爱情去对待你,我是镇守幽冥,烛照九阴,引渡群生,司掌死亡的神明,生者的一切对我而言都只是瞬息即逝的梦幻泡影,唯有死亡漫长而永无尽期”。 “所以,以镇守幽冥,烛照九阴,引渡群生,司掌死亡之神明的名义为你祝祷,归,你会在人间拥有属于自己的爱情,享受属于自己的婚姻,你的子嗣将繁盛过那地上的万国,财富将湮灭那亘古不变的山水,你将与最聪慧,最勇敢,最善良的人成为挚友,将拥有炽烈而永不熄灭的心魂,坚贞且永不动摇的信仰,将品味世上一切最甘美的痛苦,最痛苦的幸福”。 “当你的生命于尘世终结,当日月和万物都失去颜色,当山峦崩毁,水流干竭,万物和时间都化作苍白的一切时,你将属于我,我也将属于你”。 “我可以等,一直,一直,一直,一直等下去”。 “毕竟,这是神的雍容”。 二、剑 远处传来蝉雀的鸣叫,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自己听不太真切,吴归从梦中醒来,来到这里的这些日子,自己总是在做梦,每次梦境中都有这看不清容貌的美丽女子。 梦境的内容不尽相同,有时是他和女子对坐于繁花之下举杯共饮,有时他们的身边坐着一位英武昂藏的壮汉,有时梦中传来歌声,那是嚣狂勇烈的歌声;有时自己立身于一片战场,一片只存在于远古神灵的战火的战场,他的身边有十多位全身披甲的战士,甲胄是纯黑色的,不透一点的光,身上流淌着粘稠的血,金色的神血和红地发紫的人血从高处一路蔓延,来到了这血河的源头。 ——自己手中的剑。 是的,他是会用剑的,用的极好,来到这里之前,自己就是天下垂名的剑侠。可他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他也不知道,是在睡梦中?在闭眼的休息时?还是在其他的什么时候?自己就来到了这里,来到了这片,应该只存在于《山海经》中的世界。 他大概是穿越了,至于为什么穿越,因为什么穿越,他一无所知,来到这里时身上只剩下一柄剑,一件单衣,一双结实的鞋子,还有光溜溜的一个人。 但幸亏还有一柄剑,天下之大,只要自己手中有一柄剑,那就何处都能去得。 他活动了下因沉睡而有些僵硬的身躯,从用干掉的果壳自制的水壶中掬了一捧水出来,洗了洗脸,又用湿润的手抽出了怀中的剑。 这是柄好剑,极好的剑,剑身沉如秋水,剑鞘红如朱玉,并指抚过剑身时,似乎有寒凉而薄锐的冷光在手指绽开,令人恍惚中有种要被切开的错觉,这是柄可怖的凶器,也是可靠的工具。 在荒野中杀死任何胆敢窥伺自己的生灵,他依靠的一直都是这柄剑。在这些日子里,剑上沾染过强盗的血,沾染过凶兽的血,他们有的是看上了自己手中的剑,想要拿去换钱,有的则自不量力的想要吞吃他的肉体以填补饥肠,可惜他修为高深,又剑艺通神,于是这些敌人就都变成了他剑下的亡魂。 现在,自己不知道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可以依靠的也只有手中的一柄剑,在山中盘桓三日,除了强盗之外也没有遇见过别的生人,所幸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时也通达了当地的语言,只是被他杀死的强盗都死得很快,留下的只言片语不足以让他知道最近的聚居地在哪。 他晃了晃脑袋,信步向太阳升起的方向走去,在不认识路的时候向着一个固定的方向走,起码比没头苍蝇似得到处乱窜来得稳当。 林子既深,又密,远处隐约有涛涛水声传来,来到这里的三天里,吴归几乎没有和人类交流的痕迹,但他觉得,只要靠近有水的地方,就会有聚居地存在,自己就可以和人类搭上线,就能确定自己的方位,于是,他加快了脚步。 他闻见了一股极淡的腥气。 水声依然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将手伸向怀中,握住了剑柄,沉实的触感带给了他安全感。接着,他缓慢地,一寸一寸,拔出了手中的剑,方才用水濯洗过的剑身湿滑且明亮,真似一汪秋水般明澈。 密林中有阳光透过高大的树冠的缝隙洒了进来,流金坠玉地泼了一地,树叶的阴影像细密的网,落在地面的阳光就是网没能兜住的碎金坠玉,好看极了。 腥气浓重了一些,涛涛水声模糊了他的听觉,树林又深又密,往常一直在耳边鸣响的鸟雀声在那股腥气出现之后就踪影全无。这是危险的标志,有什么强大的凶兽正在周围盘桓,它的威严像诸侯之于臣子,慑服了其余鸟兽,它无声向周围的野兽宣告一个事实:面前的人类是它的猎物,宵小之徒不得进犯。 剑完全出鞘了,这汪澄澈的秋水握在他的右手下方,他转动了下手腕,按低了身子,像是高大的猛虎蛰伏下来,这是捕猎的姿势,也是决死的先兆。树林越发幽静,连风也随着死掉了,林子间的阳光不再摇晃,也许在这一秒,也许是下一秒,那只没有面貌的凶兽就会扑上来,撕开他的喉管,饱饮他甘浓的血浆。 腥气彻底浓厚了起来,这只没有面貌的凶兽闲庭信步地出现在了吴归的面前,它的身子是豹子的身子,沉黄色的皮毛上错杂横陈着黑色的斑纹,头上长了一对牛角,犬齿狰狞的外翻出来。它看着吴归,有些错愕,惊讶于居然会有人类敢于直面它的威严,这明明只是一道鲜美的血食,可这道食物似乎失去了作为食物的自觉。 吴归轻轻地,慢慢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将自己的肌肉拧成一束精钢所铸的剑柄,手中的剑就是他对外的锋刃,只刺一剑,即决生死。 下一瞬,林中静美的金玉与死掉的山风被撕开了道口子,猛虎张开了它的獠牙,剑光,如大日破云的剑光,这光晃碎了林中的流金坠玉,惊啸的长风也碾碎了此地的寂静。 这是决死的一剑,也是舍身的一剑,倘若有熟悉吴归剑术的人在这里,在他虎一样蛰伏下身子时就能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怎样暴烈而凶厉的一式杀剑。 夫聂政之刺韩傀也,白虹贯日。这剑光真如大日破云般璀璨,想必那舍身的刺客在刺出这情知必死的一剑时,也已经预料到了自己的终局,这是生命的意志在绷紧到极处时迸绽出的风华,它无法躲避,只能直面。 吴归没有任何试探凶兽实力的欲望,在看见凶兽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这只凶兽的真名,狡,他确定了自己所在的方位,西山境内,有狡出没的地方,这里应当是玉山一带了。 又西三百五十里,曰玉山,是西王母所居也…… 有兽焉,其状如犬而豹文,其角如牛,其名曰狡,其音如吠犬。 狡的脖颈上滑过一道银亮的光,与白虹贯日起势时的暴烈的声威不同,它真正的杀招迅捷无声,那些声势都只不过是用来掩盖这道银亮的光的障眼法,因为只刺一剑,只有一次机会,倘若不能成功,刺客的目的也就随之失败了。 他成功了。 狡的头颅在剑光消逝之后,犹疑地,迟缓地,似乎还有点不确定地滑坠在了地上,淡金色的血在迟疑后炸了出来,这是远古时具有神明特性凶兽的标志性特征,带有金色的血。 吴归转身走近这头凶兽,斩落了头颅,已断无复生的可能,具有神明的特质不代表真的拥有神不死的权能,吴归见过神,祂们都是些很难杀的怪物,狡不是那种怪物。 他将手中的剑转了一下,用狡厚实的皮毛擦干了剑上的鲜血,他又将左手靠近这柄沉实的剑,手上燃起一捧火,细细致致,认认真真地濯洗了一遍剑身。淡金色的血化为浅淡的黑灰,坠入地上金玉似的阳光中去,山中的风活了过来,阴影继续无声的摇曳,尝试捕捉更多的阳光。 鸟鸣声响起了。 三、异乡的月光 吴归剥下了狡的皮毛。 《山海经》中记载过,狡的皮毛可以使人免受孽毒侵袭,不受风灾之害,风灾倒好解释,狡的皮毛确实浓密又厚实,只是这孽毒是什么,他现在还不知道。但狡淡金色的神血告诉他,他杀死的这头凶兽位格不低,而位格不低的凶兽,大都满身是宝。 《山海经》中记载,狡其实是一种瑞兽,出现在哪个国家,哪个国家就会大丰收,但它很显然是要吃人的,所以它死在了归的剑下。 吴归叹了口气,这么大一头豹子,自己虽然可以背起来,但他接下来还要赶路,背着这么大一具尸体,手上还要拿着一颗新鲜的头颅,也是很麻烦的事情。吴归剑术奇绝,可他是怕麻烦的,尤其讨厌杀了人或野兽之后带来的麻烦,现在,麻烦就摆在自己的面前了。 方才那道暴烈的剑光如热刀黄油般切开了狡的大动脉,倒是省得放血了,吴归低头看了眼先前被自己用火濯洗过的剑,现在因为剥皮又染上了些新血。 吴归又一次沉痛的叹了口气,一剑枭首很帅,不染纤尘很帅,横剑直面山海很帅,但清理战场不帅,洗衣服很麻烦,所以吴归一般不喜欢动剑,他会觉得很烦。他烦躁地挠了挠脑袋,然后发现自己身上也沾上了敌人的血。 又要洗澡了,洗澡真的很麻烦啊……他绝望的闭紧了双眼。 他切下狡的尾巴,用它充作绳子捆扎好皮毛,又割下狡身上最细嫩鲜美的几块肉,他无措的在四处看了看,没能发现装肉的容器,于是他再次哀叹出声,自己除了剑以外,好像真的什么都不会用。 最后,还是树林中的大树叶子解决了这个问题,吴归没能认出来这树的名字,但树叶真的很大,一片叶子能顶得上一个成年男性的脑袋那么大,他将里脊肉放进树叶子里包好,又俯身将狡的皮毛背起,想必有这种凶兽的尸骨震慑,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不自量力的凶兽再对他的身体感兴趣了。 他向着涛涛水声的方向走去,时不时抬头看眼太阳确定自己所在的方位,所幸他没有走错方向,水声稳定的逐渐增大。他心中渐定,直到自己没有走错方位,为了能早些遇见同族,友善的,可以交流信息与资源的同族,他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等到他走出深林时,月牙已在天边露出一牙小角,初入此地见到这里的月亮时,吴归几乎惊掉了下巴,这分明应当是只在梦中出现的场景,一轮圆月自天之西垂升起,笼罩半壁夜空,静谧的银白色月光如雾如纱的笼罩了天地,吴归想起了前世的自己做过的梦,梦里有浮游婉转的巨鲸与淡云般飘飞的白马,也许在这方世界,自己真的有机会看见梦中的奇景。 ——说实话,他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穿越了时间,还是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和前世处处都不一样,前世也有神秘侧的能力,自己也在神秘侧和古代武术世家联盟,简称古武中有着崇高的地位,但这具身体上过度旺盛的精力与深厚到无边无际的修为,还是让他感到诧异,时常深受震惊。 现在的自己,如果回到前世的世界,恐怕会被人当成真正的仙人给供奉起来吧。 收敛发散的心神,吴归发现,自己的面前,是一条浩荡的大河,在自己还无边无际的玄想时,月亮已攀上中天,河水涛涛,在月光的晕染下如同一条流银,极目远眺,这条不知名讳的大河之上是一道深谷,这条在月光下烂银也似的江流,就是从那深谷中奔涌出来的。 这条江流像劈断天地的巨斧,硬生生在群山莽苍之中凿穿条生路出来,凿穿这苍莽连绵的群山需要多少时间?在这人迹罕至,人烟全无的地方,有谁见证了它沉默而雄浑的努力?可凡人譬如尘灰的生命,在这样伟大而寂寞的孤独面前又算得上什么呢? 吴归燃起捧篝火,将割下的肉用江水洗净,包上树叶,裹上河泥扔到火里煨着,走了一天路,是该吃些东西的。他坐在江边吹着江风想着前尘往事。突然,有些想家了,可这群山万壑之中连点人烟都寻不见,自己又谈何能回到那遥远的故乡?况且,他真的还回得去吗? 他望向眼前沉默奔流着的江水,月色被高天的长云遮过半拉,半黑半白的它构成了另一重意义上的太极图。它凿穿群山的努力无人知晓,可它的努力也无需见证,并不需要一个名为“吴归”的个体看见它的存在。 吴归站起身来,再次从怀中抽出剑来,来到这里已有数日,在最初的惊疑不定和惶恐不安过去后,自己一身剑道修为尚且存身,对他就是最大不过的安慰。独处异乡,迥异的风景和完全混淆的时间让他失却了自身的定位,摆脱了生存问题的他在此时此刻于异乡之中首次感受到了,孤独。 他对这种感受并不陌生,自幼父母死于仇家谋杀,过了相当一段长时间颠沛流离寄人篱下生活的他,在填饱肚子后也会缩紧双臂,望着窗外一轮静美的明月愣怔出神,心中泛起些寒苦的酸涩与空荡荡的回声,彼时尚且年幼的他并不知道,这种感受,叫孤独。 但他现在懂了,或者,在真正懂事之后,展露剑道才华,被古武世家发掘,历经众多肮脏的变故与不怀好意的审视打量权衡利弊,还有那些傲慢挑剔的老头子与没吃过苦的同龄人的嫉妒歧视之后,他就已经彻底懂了。 哪怕后来他身处高位,查破过些惊心动魄的案子,揭露出盘根错节隐晦幽深的阴谋,甚至直面,并杀死过垂死且疯癫的神明。被艳羡、欢呼、真正的器重和赏识擢升至高位,身边也开始有了些可以信靠的同伴,但他深知,自己性格的底色从来没有变过,依然是那寒凉且枯寂的味道,依然是独行夜路,直面风雪的赶路人。 倘若有朝一日,需要他用自己的生命做到些事情,保护一些人,他是决不会顾惜己身的,在他眼中,他人的牺牲断不可容忍,自己的牺牲则另当别论,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一柄锋利到足以弑神的剑,倘若心志不坚理想不决,会变成什么可怖的怪物,他在成年时就已心知肚明。 他是无家可归的人,他的名字像个恶意的玩笑,又像悲伤的谶语,时刻提醒着他,自己是个多么不祥的人。但转换角度,因为无家可归,天下何处都可为家,天下何人,都可为同血手足。 他走到了月色之下,抽出鞘中的三尺秋水,所幸,成年之后,他还有天地,有月色,有书籍,有酒,有剑。后来也遇到了真正的老师,在他长歪前狠狠砸了他一棒子将他掰回正道,不然,一身杀人术的他未来会长成什么可怕的样子,还真的难说。 在烂银似的月色中,他开始舞剑,这样的时刻,这样千载难逢的心境,这样静美而璀璨的月光与滔然奔涌的江流,还有自己这身在异乡无处可归的远行人,只可惜没有一壶酒来作相配,但这样也很好了,能舞洗去凡尘的剑,哪怕观者只有月光。 剑牵系着他的身体,他的心神沉浸在这缥缈的月色中,清透妙美的剑在月色中斩出些稍纵即逝的疏影。 吴归拧臂转身,剑身燃火,剑势由清透妙美转向浩大雄浑,白日中一剑枭首的暴烈被他有意的束缚起来,决死的杀意沉潜了,不为杀人而生的剑术,本来就是力与美刚健的轮舞,是人类意志迸绽至极处爆发的璀璨光华。 此时的剑舞中包蕴着雷霆的声威,滔滔江流自他眼前逝去,他高声大笑,曼声长吟: “君不见!昆吾铁冶飞炎烟,红光紫气俱赫然!” 剑身的烈火奔涌翻折,却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死在剑上,他在演剑,也在练剑,更是悟剑,匣中尺水,可以养龙。这是古之剑侠历来推崇的剑道境界,不想今日此时,飘零异乡的他在月色下,真的求得了前代剑侠求之不得的高渺绝景。 他再次攥死了手中的剑,将剑身的烈火一压再压,一拧再拧,手中的名剑在兴奋的啸叫,它在向他渴求更多,追逐更多,此时此刻的意境虽然美丽,但还是不足以满足手中名剑的需要。 吴归有些醉了,思乡的愁意混着今夜的月色,即使无酒,也分外醉人。他并指拂过剑身,厌弃似的抹去剑上燃起的烈火,彻底抛却自己的心神,闭上眼睛,只让手中的剑牵动自己的身体,让它带着自己走,而不是自己带着它走。 不知何时,眼前的月色没有了,黑暗笼罩了他,他看不见月色,也看不见自己了。心灵仿佛坠入无边无际的深海,连最后一抹光,也要消逝不见。彻骨的寒凉和孤寂从心中一点点漫了上来,怔然中,恐惧攫获了他的心灵,在一切将要被淹没前,吴归挣扎着,触到了手中的剑。 沉实,薄锐,锋利,明澈,妙美,端庄,豪烈,壮阔,昂扬,他想起了每一式自己曾用过的剑,方才却仿佛忘记了一切。但这些剑,用与不用,又有何干?自己只是舞剑,舞给自己看而已,天地间的月色是唯一的观众。 也许此时此地,有一轮月华照见了名为吴归的剑侠,也许在其他的时候,也是这轮同样的月光,照彻了一切去国离乡的远行人。江水不会为行人驻足,月光也不会将更多的偏爱投注于他。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不恨明月高悬,只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想到这里,吴归笑了起来,想要邀请自己唯一的观众,点评下今日的剑光。 上苍啊上苍,看看我的剑吧,看看我的剑,能不能比得上你永恒的月光? 他睁开眼来,却没有看到月光。 原来是长云遮蔽了月光,耳边传来滔滔水声,手中依然是剑柄沉实的触感,于是,像稚童挥笔,醉客就章,他泼剌剌地,向高天上的长云挥了下剑,这只是不满的姿势,在责怪云朵为何遮蔽了美酒似的月光,断了他怀乡的雅兴。 随即,他闭上眼睛不再去看月亮,踉跄着走到篝火旁,敛衣睡了过去,肉也没有吃。温热的余烬在他脸上投注出苍凉的余影,干结的树枝在火焰的烘烤下不时炸响出干崩的脆声。 吴归并不知道,他挥出最后一剑后发生的事。 奔涌的江流宁静了三个瞬息,接着,自苍莽群山中穿凿而出的江流被看不见的巨手横截着扯成两半,两岸的水流像固体似的凝结在半空中,然后齐整的落下,没有一滴多余的水溅出河道。 似乎是江流中的河神,惧怕惊醒了此夜于梦中酣眠的青年。 江流像是玩了个蹦蹦床,被剑气从河道拉起,又轻轻放下。高天上的长云绽开一道裂隙,被剑光一截两半,月光洒了进来,盖了吴归满身。他的不满真的反应在了云中,于是,长云被他斩断了,流水也被他斩断了,月色温柔的照彻在这远行人的身上,游子依然不知故乡何处,但此时此地,异乡亦可为故乡。 西山境内半境的凶兽,无论位格高低开智与否,尽皆蛰伏于这神明似的一剑下,群山在此剑下都安静了三个瞬息,漫山鸟兽都安静了下来,臣服于此剑的天威。 【月涌江流】,在吴归接下来的剑道生涯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会是他真正意义上,第一次将自己的名字与那些不朽的神灵与伟岸的英雄并列的初声清啼。因为在这一剑中,他彻底跳脱出了法、术、势的窠臼,来到了“道”境的新天地,入道之前和入道之后的差别判若云泥,他的剑在今夜此刻,已经足以称得上一句冠绝天下了。 只是,此时此刻,吴归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赶了一天路,身上不累,可心上突然觉得累了。 剑舞之后,睡梦恍惚之间,他觉得,自己没有那么想家了。 四、少女 吴归还是被山林中的鸟鸣声吵醒的,他并不反感这些鸣声清脆的小生灵闹出的动静,他觉得很放松,很平静。他伸手扯过狡的皮毛,并没有解开绳子的束缚,而只是懒洋洋的将其抱在怀中。狡的皮毛很厚,而且不沾露水,在寒凉的山风下,是极好的保护体温的被褥。 如果忽略掉皮毛上的鲜血和腥气的话。 天光熹微,亿万道阳光剑一样穿过层云,洒向地面,金红晕染的阳光平静的舒展身躯,将光与热,力与美带向人间。连天缀地的云海翻起波浪,边缘镀上一圈油润、炽烈的红光。 深谷上有一片直连天垂的重云,它被阳光点燃了,像金灿灿的熔铁,辉煌的插进深谷中,奔涌的江流反射了它带来的光,衬得江流也像是一川熔融的铜水。金红色的辉光安详的随着水流波动,这水不像是水了,像是一种粘稠的半流体,江心极静,磨镜般平顺的滑了过去,江水的边缘拍打着河岸,炸出道道金铁相交的轰鸣。 吴归看着接天的云海和熔融的江流发呆,在前世,这样惊艳的奇景并不多见,但在这里却俯拾皆是。他用剑拨开残火,取出热气腾腾的烤肉,砸碎外层的泥包,取出煨熟了的肉,撕开一块放进嘴里嚼着,这肉没什么腥气,只有股鲜甜的肉香,吴归吃的兴起,三下五除二就吃了个干净。 他又走到江边净了手,掬起捧江水喝干,今天早上起来,他觉得心里很宁静,很快活,那深覆于心的压抑轻减了不少,并且在冥冥中,心中有个声音告诉他,自己在剑道上的实力又有了些进步。 那是道境的气息。 在穿越前,吴归的实力在当世也已是位列绝巅。法、术、势三剑皆通,道境的大门只差一线,但这一线之隔对绝大多数走到这个地步的人而言都是天堑,吴归也不例外。 他九岁握剑,再九年三剑皆通,每三年就走通一脉无数惊才绝艳的天才都无法翻过的绝巅,并能在绝巅之上再出新意。法、术、势三脉并无真正的高下之别,三脉剑都不缺乏惊世之才,前日将凶兽一剑枭首的【白虹贯日】就属于术剑一脉,是太史公所录与战国策所述的【刺客剑】上的辉煌明珠。 余下【彗星袭月】与【苍鹰击殿】两式杀剑,吴归也会,但用的最熟的,却还是【白虹贯日】一式。没有别的原因,在十六岁时,他用这式剑刺穿了仇家的咽喉,割下了灭他满门之人的头颅,然后将其悬挂在古武世家的门口,用堂皇明正的剑光,洗刷了压覆己身六年的深仇。 那年他十六岁,便已名动天下。 再三年,他势剑皆通,自此可以剑借力天地。三年里,他受过数不尽的明刀暗箭,但他每一次都能如有神助的用手中的剑搏开一条生路,将冷锐的剑送进阴私小人的咽喉。那是他搏杀最多的三年,每天几乎都穿着衣服,握着剑柄睡觉,睡觉时也绷着神经,那时旁人总说,他的身上有着洗不干净的血痕。 有仇人想杀他,有想暴得大名的刺客要杀他,有被他揭露出见不得人事情的官员想让他永远闭嘴,还有武疯子要和他打架,古武世家内傲慢又愚蠢的老顽固中有的人也想让他死。他太年轻,剑又太强,品性刚直,总是直愣愣的撞破一切缠结上来的蛛网、隐晦的阿谀献媚。看似不可跨越的高山在他面前垮塌,想要握住他的人反被剑锋所伤,他不属于任何人,他只属于自己。 所以,总有人想杀掉他,一片意志的绝壁是最让人心生绝望的事,无从借力,也就无从下手,面对无从下手又掌握不住的人和事,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杀掉了事。 他不要名剑,因为最平庸的剑在他手中也能挥出神妙的剑光;对珠宝美玉视若粪土,温软的销金窟无法腐蚀他的意志与精神;也不要美人,无论是怎样的美人,他都视若无物;权势是做事需要才握在手中。他的无私让人心生敬畏,他的年龄也让人心生轻视,所有觉得他会死的悄无声息的人都错了,他站到了最后,将剑锋送进了他们的咽喉。 那年他二十岁,宣布自此归隐山林,归山时手中无剑,可前来围杀他的刺客却没有一人敢于对他出剑,因为曾经被他救下来的人都前来为他送行,手中握着锄头和铲子,拿着土制的武器与火把,被救的人汇聚成了茫茫人海,簇拥着他向山中走去。茫茫人海之外,与他一同成为传说的前代老人为其护法,送其还山。 二十岁,掷剑还山,天下传名。 他二十一岁时,有神明破封,祸乱人间。他仗剑下山,借力天地,融法剑与势剑为一身,以天雷为引,连出九剑,斩杀失去神智,祸乱一方的昔日正神,承下弑杀神明的因果。弑杀神明的那日,战场上连下了三天猩红色的雨,雷光与烈火燃尽了整片战场。 自此,再也没有人妄图杀他,一柄锋利到足以弑杀神明的剑被握在一个剑心极韧之人的手中,这对天下,实在不能不说是一件极大的好事。 自第一个三年通晓法剑一脉以来,吴归就知道,所谓法剑,并非术法之法,而是道法之法。法剑与势剑之间有微妙的交融和汇合,但又不完全相同。如果真的要分出一个差别,那么法剑就是以施剑人为主体,引动天地声威,法剑之法,既是律令,也是导引。 譬如昨日夜晚舞剑时剑身燃起的烈火,那就是法剑的小小应用。法剑的使用,声势可大可小,灵气消耗可多可少,都凭用剑者的心意决定。 而势剑不同,势剑之势,在“借”之一字上。引动天雷,不是人能施展出天雷的威光,而是他借助了天雷的威势。可借助天雷之声威是不足以弑神的,神明本身就是天生地养的万物宠儿,又在后天接受了人们信仰的供奉和支撑,所以,当日弑杀神明时,吴归实际上藏了半式剑没有让人看到。 血雨,雷光,烈焰,都只是那半式剑卷起的余波罢了。 那是半式道剑,【刺客剑】中以术入道的巅顶之剑,【天下缟素】。吴归已经忘记了那半式道剑是怎么用的了,但他觉得还是忘掉的好,道剑这种东西能不碰就别碰,严格意义上那已经不再属于人的世界,而是神明的世界。 踏足道境的人不一定能用道剑,但能用道剑的人,即使并未踏足道境,也一定会在五年内突破道境门槛,一旦突破门槛,就一定是天下首屈一指的绝强之人。 因为,道剑的含义不是别的,是规律,天地背后铜浇铁铸,不容许跨雷池一步的规律。神明也不能逃脱这样的规律,神明只能执掌规律,但倘若祂们违反了规律,也必然会遭受规律的惩罚。 只有一种属于“规律”的事物可以抗衡另一种“规律”,这是最简单不过的定数,也是再明晰不过的事实。可自己当初持着什么样的规律,杀死了那疯癫的神明,他已经忘掉了。但疯神垂死前说的一段话让他记忆犹新: “人类之中总有人能握住这样的力量,但你们不知道,每一道这样的力量背后,付出的是怎样的代价。 这种力量来到这世间,是有自己注定的使命要完成的,就像这半式剑,第一次被挥出时是为了斩杀暴虐的帝王,第二次出世时则杀死了我。 与其说,是这式剑杀死了我,倒不如说,这式剑的存在,就已经注定了我的灭亡。 这是命运,人类,你现在还不懂得何为命运,可你会懂的。 你一定会懂的。” 神明的话语犹在耳边回荡,吴归想起弑杀神明那日祂眼角滑落的泪光,那不是痛苦的泪,而是欢欣与解脱的泪,甚至是释然且洒脱的笑。然后,他看着传说中无血无泪的神明神躯腐化,浓郁的,赤金色的血肉泥石流一样覆盖了他一身。他维持着持剑前刺的姿势,天际的黑云之中,血红色的惊雷龙蛇似地夭矫腾空,一万道洪流倒卷向天际,血红色的暴雨瀑流似地浇透了全身。 直到悍不畏死的战友冲破雷云,掳走还在原地昏迷的吴归,不然他可能会成为人类历史上死法最搞笑的未来道境剑主:被自己挥出的道剑余波带来的惊雷劈成焦炭,放在平日里自然不可能,但厮杀到手段尽出,气息奄奄的彼时,真的存在这样的可能。 吴归打扫干净篝火的残烬——他不希望自己正走着路呢,身后突然有山火在烧,然后暴躁的山主或者被惊动的凶兽奇军突起,给自己撵的只能撒丫子狂奔。 来到这里的第一天,没做好灭火收尾工作的他就因为余火未尽烧了小半片山头引来了暴躁的山中灵主。打,肯定是能打得过的,但吴归实在没那个脸跟山主纠缠。于是他撒丫子一通狂奔,直到山主气喘吁吁的停下追逐的身影,停在原地放狠话骂人时才停下来。 他向山主连鞠了三躬,看见祂猛虎的脸上裂开一道错愕的痕迹,然后施施然下山,向另一个山头走去。 吴归摇了摇头,在山里,没有一起说话的人,虽然他本来也不喜欢说话,可这么长时间没人同他说话,他也只能无聊到靠回忆往昔来过活了。 浇灭残火,灌满果壳做的水壶,扛上狡的皮,顺便跳江水里游了两个来回当洗了个澡。上岸后,他穿好鞋子,蹦跶两下,将手伸向怀中,握住那沉实的凶器,它传来一声微不可察的铮鸣。自昨夜剑舞之后,手中名剑似乎开了些许灵智,已经会给予他一点反馈,虽然很少,但吴归很开心,开启灵智孕育剑灵,是成为名剑的第一步。三尺秋水可养真龙,古人的匣中养龙术诚不我欺。 他继续向河流下游迈步走去,日上三竿时停下脚步,又燃火煨了块肉,只是煨焦了,很难吃,但他还是皱着眉头吃完了。 “你这样处理凶兽的肉,是不可能好吃的。”他的耳边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 “这样处理一只凶兽的肉,简直是在暴殄天物。” 吴归有些难以置信的转过头来,看到一位身着白袍,衣襟边斜滚金红流苏的少女,这是他来到这三天以来,第一次遇到可以理智交流的人。 少女的眼角边飞起两抹玫红色的胭脂,像是展翅的鸾皇,两弯细致匀净的眉毛拧成一座好看的小山,皮肤是鸽羽的颜色,素雅而明澈的白,晕出抹长途跋涉所致的嫣红——吴归注意到她双手虎口处有很厚的茧子存在,若不是常年握剑习武,便一定是体力活做得多,才会有这么厚的茧。但吴归没有看见她的剑,只在右手处有一柄开山用的砍刀。她的腰后斜挎一张短弓,有兽皮缝制的箭袋挂在她的右手边。 善战之士,而且应当善于弓道,这是吴归职业性的第一判断。 阳光穿过荫蔽的树木之间,落在地面上,变成一条条放射状的金线,碰到树木时,一分为二,在地面上颤抖。吴归听见了风声,穿过树林的风声,风吹林响,群山万壑的千万棵树木都在低声合唱。他看见少女抬起头来,希腊式的鼻子上落下滴汗珠来,圆圆润润,正中靶心地掉进襟带的流苏上。 少女提高了一个声调,重复了一遍,声若璎珞敲冰,夏日脆李。 不知为何,吴归想起了那个最近一直在做的梦:眼角飞起一抹血一样嫣红的女子,姿容极美,身姿舒展,优雅而安闲。梦中她为他斟酒,鼻尖有温软的花香,有雨滴敲窗的声音在耳边回荡,无话沉默时,他们便不再言语,只是侧过头去,听雨滴敲打绸缎紧绷的窗棂。 吴归不知道那个女子是谁,但他本能的认为,女子是可以相信的,是可以无条件的相信的,所以他笑了,从愣怔中回过神来,对少女说: “好啊,那请你教教我吧。” 五、孽风毒焰 四分之一个时辰之后,两人坐在篝火旁快活的大吃大嚼起来。 吴归很确定,自己先前完全没有见过这个少女,到现在了,他甚至都不知道少女的名字。可梦中的情景让他天然对少女的存在有着相当的信任. 但他怎么样也没办法把梦中那姿容绝美,气质雍容,举手投足之间都是身居高位之人才能拥有的威严身影,同面前上蹿下跳指东喝西,一会让他去收集木头一会让他去旁边山头采集野蜂蜜,明明自己没干什么活,但却自居有功还一副洋洋得意之色的少女联系在一起。 若说梦中之人同眼前的少女存在什么联系的话,那么唯二存在的共同点,恐怕只有极美的姿容与眼角那上挑的一抹玫红了。 “喂喂喂,你是哪座山头来的?你的部族在哪里啊?你怎么自己一个人跑到玉山余脉里了?这里很危险的你知道吗?” 少女一边大快朵颐,一边还口齿清晰地向他发问。 吴归的脑袋嗡一声就涨了起来,前世的他就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有人能一边大吃大嚼,一边还能张嘴不停的问东问西,并且吃完饭看他面前的盘子,这个说话最多的人居然吃的也最多。 他们会腹语吗?还是长了两张嘴?吴归极其好奇。 吴归清了下喉咙,有些迟缓的开口道: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但我忘记自己是谁了,也忘记来自于哪里了,我只记得自己叫什么,还有一些必要的知识,以及,我会用剑,用的很好,修为……应该还不错。” 他突然发现,少女的脸“腾”一下红了起来。 她清了清嗓子,眨巴了下眼睛,无措的在衣服上擦了擦油,说: “你的意思是,你其实并不认识我,对吗?” 吴归莫名其妙的瞪大了眼睛:“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一定会认识你?” 少女晃了晃脑袋,理所应当的说道: “因为我是烛九阴部的本代大巫女啊,西山境内一十九座山群,百二十位有名或无名的山主与山中灵兽都由我来协调沟通,我还很会治病,西山境内有很多病人,都是被我治好的。从山主到凡人,谁都知道我叫什么,谁都知道我是谁。” “只要你生活在西山境内,就不可能没听过我的名字。” 少女不好意思的冲他笑了笑,“对……对不起啊,刚才我以为你是西山境内某支部族的族民,并且我们吃的肉是狡的肉,你都能杀死狡了,一定是有名有姓的高手,毕竟那可是神血种。 我……我当时就觉得,狡的肉一年来都难得吃到一次,然后我就犯了嘴馋,就……” 吴归心下了然,原来如此,这位是个真大小姐,仗着自己素来的清名,以为他是别的部族出门打猎的猎人,犯了嘴馋讨口子吃了。 但是,烛九阴?《山海经》中记载的烛九阴分明是一尊伟岸的神明,镇守幽冥,控扼一方,神通广大,寿算悠长,睁眼就是白天,闭眼就是黑夜,怎么在这里变成一支部族的名字了? 少女心中暗道不好,自己之前也不是第一回仗着自己在外的清誉去跟人讨饭吃,大不了吃完了许诺给别人治一次病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看着吴归陷入沉思,有点惴惴不安,毕竟自己仗着医术和身份去骗吃骗喝的前提条件是被骗吃骗喝的人知道她是谁,但偏偏面前的男子不知道她是谁。 这就很尴尬了。她不知道吴归因为梦中与其身形相近,异常熟悉的女子的缘故,其实完全不介意她骗吃骗喝这件事,也不知道吴归其实并没有失忆,他只是想借此打探点消息,于是装作失忆了哄她而已。 吴归想起自己刚才撒的谎,再联想到眼前姑娘自称的身份,不由得流出几颗冷汗来,用失忆勉强能糊弄过去自己对这个时代一无所知的事情。但说自己来自几千年后或者完全来自于另一个世界,他觉得自己前脚说完,后脚就会被眼前的巫女以生病生糊涂了为由拉去治病。 两人各自心怀鬼胎,打量了一番彼此之后,还是吴归试探性的开了口: “哪个,你来这里做什么啊?你是烛九阴部族的,那么你的部族在哪里啊?还有,我们现在似乎,还没有互通姓名?” 少女如蒙大赦,发现对面没有追问自己吃掉的东西该怎么办,拿什么去做补偿。 她站起身来,悄无声息的又往自己身上那身漂亮的巫女服上抹了把油,然后开口说道: “正式介绍下自己,你可以称呼我为云玦,我是西山境境内烛九阴部族的大巫卜,协调诸神,沟通天地,主祭祀,仪礼,司秋,擅长医术。我的部族离这里不近,我是来这里找药材,备给族人治病存贮的。” “你呢?” 她昂起头来,两只眼睛里绽出道探究的目光。 吴归点了点头,道: “叫我归就好,我会用剑,忘记了很多事情,别的,我也不知道了。” 云玦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没再多问什么,伸出只手来,说: “走吧,我带你回烛九阴部。” 吴归十分震惊地反问道: “你完全不担心我是什么别地来的歹人是吗?就这么带我回部族了吗?” 玦淡定的翻了个白眼,说:“你以为我所说的协调山主,沟通天地指的是什么?协调山主的意思是指,山主不听话,就揍到他们听话为止,反正他们也很难打死。沟通天地的含义就是把他们打服,然后给他们点好处,让他们给我办事。 况且,你都杀了一只神血种了,难不成觉得这地方的山主会对你有什么好脸色看吗? 而你若是能打得过我,那也算你厉害。你要是能打得过我,西山境境内,你也差不多可以横着走了。” 吴归不再说话了,他大受震撼,想起前世距道境只剩一步的自己,手段尽出,机关算尽也才杀死了一位疯癫垂死的神明,而在这里,居然有这样一尊能追着神明暴打的大爷。 他问道: “你说这里距烛九阴部族不近,那么我们该怎么回去呢?” 云玦从身上掏出一块木牌,木牌的样式怪模怪样的,看起来是从什么很扭曲的木头上直接砍了一大块下来,上面弯弯曲曲鬼画符似的写了些看不懂的字。 瞥见吴归好奇的眼神,她很善解人意的解释道: “这是建木的原枝,上面的文字是云篆,字很拗口,而且会直接引发天地异象,就不说了,其实就是个路引。真言是伏羲圣人开创的,很好用。” 她一把拽住吴归,张口念诵真言: “敕履九二履道坦坦,幽人贞吉。” 古奥森严的语词从她口中念出,却带着些断金裂石的决然与不容违抗的旨意,接着,吴归再次被震撼到了。 因为,面前的群山,裂开了,河流温顺的分开一条道路,群山分开一道深邃的沟谷,这是通行的许诺。 云玦看着他震撼到足以塞下一个鸡蛋的喉咙,忍俊不禁道: “没事,它们没有真的裂开,这只是象征性的裂开,意思是这里的山根水脉允许我们通行,我们现在并不在现实界,而是在支撑现实的本质之中。这样赶路,会很快。正常从部族赶到这里,要翻十几座山脉,现在只需要半个时辰,就能回去了。” “等什么呢?走吧。” “你不好奇,我说自己失忆的情况吗?” 吴归问道。走在他身边的玦淡声道: “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至少对于烛九阴部而言,很常见。” 吴归问道: “玦,我失去了很多记忆,忘掉了很多事情,能给我讲讲烛九阴部的由来吗?” 玦的眼神中看不出什么变化,她沉吟片刻,张口道来: “烛九阴部是驻扎在天柱崩塌外围的一支部落,百年之前,颛顼帝同共工大神争夺帝位,共工大神落败,败逃于天柱时,因气愤争帝失败而一头撞断天柱,从此天倾东南,地陷西北,纲纪大乱。 赶来的颛顼帝于此处立下绝地天通之阵,同共工大神展开战斗,将其诛杀于此地。娲皇圣人与伏羲圣人裨补天缺的努力此战后险些付诸东流,天柱崩落之后,苍天的一片碎片坠落在了天柱周围。 自此,此处化为一片孽风毒焰肆虐不休,一切规则都与外界相反的死脉绝地。神灵陨落的孽火和遗恨永恒灼烧着这片土地,死于灾难的人们与正常的天地规则断绝了联系,失去转生的可能,只能忍受着孽风毒焰的折磨。 死者的怨恨,神明陨落后的神躯和遗留的孽火都是一个巨大的隐患。” “烛九阴部,就是为此而来的。镇守幽冥,控扼一方,引渡群生,是为,烛照九幽。” “我们世世代代驻扎在这里,已有百年之久了,方才我说烛九阴部对失忆并不陌生的原因不是别的,正是因为神明的遗恨。” “孽风毒焰在天柱崩塌,神明陨落之后一直都在燃烧,风灾会首先由内而外侵蚀人的心神,第一个重要的征兆,就是记忆无可挽回的流逝,当记忆逝去之后,就开始燃烧灵魂,灵魂也彻底烧尽之后,毒焰会从人的体内燃起,把原本为人的躯体,变成一只可怖的怪物。” “最重要的是,这是完全不可逆的过程。它只能延缓,无法违背,这是镇守所必然需要承担的代价。” 玦落寞地笑了笑。她没有接着往下说下去,但吴归知道,她恐怕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亲近之人于眼前变成怪物的事情了。那些变成怪物的昔日同胞怎么样了,他们二人都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