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武林》 引言?第一章 五代十国时期,朱温称帝,定国号为“梁”,史称“后梁”,朱温生性残暴,极度荒淫。朝廷内外横征暴敛,战事不断,百姓流离失所。而饱受战火摧残的“燕云十六州”更是四分五裂、民不聊生。为推翻朱温统治,有识之士纷纷投身于江湖,组织帮派、义军与朝廷对立。“梁”、“晋”、“大燕”(史称“桀燕”)之争已成为天下豪杰之争,一场江湖与朝堂间的腥风血雨就此展开。 第一章千里风雪迎一人 眼前是一片火海,映得天际一片血色。到处是房屋倒塌的声音,熊熊烈火炙烤着大地,人们惊慌逃窜,而身后的官兵如鬼魅般横行,手持利刃,铁甲寒光,四处劫掠,挥刃间血肉横飞。 偶有成年男子奋起反抗,却被长刀砍断臂膀,一脚踢开。女人孩子惊恐地叫喊着,却难逃被屠杀的厄运。 一个匍匐倒地的女子把幼小的孩子拼命地推向前方黑暗,喉间挤出泣血般的嘶唤: “快跑,南儿,快跑……” 成潇南从梦中惊醒,气喘吁吁,汗水顺着额头滴下,双手下意识握紧宝剑。那是他一直挥之不去的梦魇,也是他对母亲最后的印象,那双绝望的泪眼,烙成永夜里的伤疤。 同样的梦境不知在他成长的岁月中反复出现过多少次,每一次,都那么深刻,让他对梁帝朱温的仇恨又增添几分。 此刻的成潇南在一间破庙之中,此庙残破不堪,唯一的一座泥塑神像早已分辨不出是哪位神仙。 庙外的大雪已经下了三天三夜,丝毫没有要停下的迹象,一片白茫茫,分不出天地。此时一个声音传来,“年轻人,睡醒了?” 成潇南吓了一跳,不知何时,庙里多了两个人,一个老翁带着一个看起来不到五岁的小男孩。 两人一身破破烂烂,如此寒冬却穿着单衣,看来也是苦命人。 成潇南低声回应:“嗯。” 老翁说道:“是做梦了吧,嘴上不停地念着‘娘,娘’。” 成潇南没有回话,他看着漫天飞雪,又陷入了沉思。 老翁叫小孙子吃点干粮,于是从怀中拿出一块早已发硬却带着体温的黑馍馍,让孙子吃,孙子开心地吃起来,老翁又让孙子掰下一口,给到成潇南,小孙子跑过来,说: “哥哥,吃馍馍,可好吃了!” 成潇南低头看着一身稚气的小男孩,他的眼睛里,透露着这世上少有的纯真,于是成潇南接过馍馍,对男孩说:“谢谢!” 男孩看他接过馍馍后,开心地跳着回到爷爷身边。成潇南看着这爷孙俩,虽然贫苦,但却温馨。 在这乱世之中,如此画面实属少见。成潇南不忍再看下去,这与他的遭遇截然不同。虽然他身披棉衣,却觉得冰冷刺骨,而祖孙二人,浑身早已冻得发红,脸上却露出温暖的笑意。 于是成潇南推门离开,他不想也不敢再多呆下去,他受不了这人间温情。临走前,他把棉衣留给了老翁,说道:“谢谢你的馍。”然后用轻功飞身上马,继续向南而行。 路上积雪很深,深到可以没过一个孩童,骑马驰骋绝非易事,平日里清晰的小径早已没了踪影,只剩下两边厚厚的雪墙,那是平日里参天的巨树,合力为旅人在这苍茫的雪地里树立的方向标。 少顷,一队人马大概四五个人,从对面擦身而过,每个人的头上身上都压着寸余积雪,成潇南看不出对方身份,只匆匆看了一眼他们腰间的佩刀便疾驰而过。 一路上,成潇南的思绪飞快,他脑海里不停地出现那一对爷孙温馨的画面,还有他们冻得通红的脸。 这一路上他见过太多的断壁残垣,也见了太多的骨肉分离,那一声清脆的“哥哥,吃馍馍。”是他听过少有的悦耳之声…… “不好!”一种不祥的预感突然笼罩着成潇南,他立刻调转马头,向破庙方向奔去。 待他回到破庙时,看到几匹高头大马拴在庙门前。 成潇南推开庙门,几个官兵一惊,一起抬头看他,而其中一人正披着他的棉衣。 成潇南赶忙在庙中寻找那一对爷孙,然而此刻,他看到的是两具尸体倒在一起,那老翁在临死之前,还用身体护着小孙子。 成潇南顿时气血翻涌,怒目而对,大吼一声:“拿命来!”顺势拔出宝剑,几个官兵见状也纷纷亮出长刀,可成潇南的“落英剑法”根本不给他们任何反抗机会。 只见他飞跃半空,形如闪电,飞快地刺破一人的喉咙,继而转身又是一剑划过,将另一人开膛破肚,成潇南刚一落地,还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就以一招“离手剑”将宝剑向前抛出,剑身旋转三圈后,又飞回他的手上,稳稳插入剑鞘,与此同时,对面的两人应声倒地。 成潇南的剑法行云流水,快如疾风。顷刻间,四名壮汉已全部殒命,而他们手中的长刀还未出鞘。 成潇南将爷孙二人掩埋于庙前积雪之中,并将他们剩下的半块馍馍放在雪中央。 而那四个歹人,从装束看,应是前线的逃兵。此时梁燕大军正在幽州乱成一团,众多兵士纷纷逃离战场,四下鼠窜,而沿途的百姓则苦不堪言。 成潇南剥光他们的衣服,将尸体曝于白日之下。在完成了这些事后,他回望了一眼这残败的破庙,骑上一匹高头大马,向涿州去了。 庭院之中,银枪飞舞,长啸不止,越长山纵身高跃,枪身从上而下,如泰山压顶,而借下落之力,枪尖直捣黄龙,气势磅礴。 银枪在他手中如龙蛇飞动、浮光掠影,刺、顶、击、舞、转、挺,音似龙吟,势如电闪,招招进其锐,退其速,变化莫测,神化无穷。 这便是越长山的独门绝技,也是当今武林第一枪法《游龙枪法》。 越长山收势之后,问道:“平儿,可看仔细?” 风清平道:“义父,这套枪法堪称绝妙,孩儿虽然略懂其中招式,但论威猛刚烈远不及义父十分之一。” 越长山道:“‘游龙枪法’乃先祖所创,创立之初就以除魔卫道、匡扶正义为己任,这套枪法刚正至极,勇猛无比,须深厚内力推动,你如今刚过二十,年纪尚轻,内力不足故无法驾驭,乃情理之中。待你勤加练习,增长内力,假以时日,定可如为父这般游刃有余。” 风清平拱手道:“孩儿明白了。” 越长山乃名震一方的大侠,其“游龙枪法”如武林至宝,江湖中人无不赞叹推崇。 而越大侠早年曾有过一段威震武林的侠义之举,其千里走单骑,尽除恶人谷。 越长山的侠肝义胆人尽皆知,而其为人更是光明磊落,浩然正气,在朝廷以高官厚禄征召其时,越长山不图名利,不畏权贵,断然拒绝,于是其声望更加显赫,被武林人士敬称为“越大侠”。 风清平自幼丧母,其父亲风正声乃幽州义军首领之一,和越大侠有过一面之缘,当年反抗朝廷之时,被叛徒出卖,惨遭屠戮。 越大侠敬重风正声的义举,于是将风清平从死人堆里救出,收为义子,抚养成人。 年幼的风清平并不记得父母生前的事迹,但越长山身上的侠肝义胆却为风清平树立了榜样,风清平立志要永远追随义父,以侠义之心挽救天下苍生。 然而好景不长。夜里,风清平听到义父房里又传来一阵咳嗽,风清平赶忙起身前去查看。 风清平记不得从他几岁开始,义父就经常夜里咳嗽,声音很大,一开始他以为义父只是偶感风寒,慢慢便会好,可后来,风清平发现并非如此,不但没有好转的迹象,反而咳嗽得越来越频繁。 他求义父去看个大夫,可义父却说,他这个毛病,大夫看不了,乃年轻时受内伤所致,只要自己运功调养便没事了。 风清平来到义父屋外,看到屋内还亮着微弱的烛光,想必义父还没休息,于是便推门进去。 越长山问道:“又把你吵醒了?”风 清平答:“孩儿还没睡,义父怎么还不休息?” 越长山道:“年纪大了,睡的少,没事,这就睡了。” 言罢刚要躺下,突然感觉外面有杀气,越长山立刻起身,低声道:“有人!” 风清平还没反应过来,越长山已提枪夺门而出。只见明月当空,正好照亮两侧屋顶上的几个人,而几人看到越长山后也不加掩饰,不退反进,其中两人更是直接跳下屋檐, “越大侠,好久不见!”说话之人正是几人的头领。 越长山见几人后,冷哼一句:“原来是江湖中人人得而诛之的七大恶人!没等老夫找你们,你们反而自己送上门来!” 七大恶人之首欧阳廷打趣道:“越大侠言重了,您是大侠,怎能让您找我们,自然是我们前来拜访您了,哈哈!” 其他恶人闻言,也肆无忌惮地一起大笑起来。 越长山恼怒,问道:“你们来此意欲何为?” 欧阳廷道:“越大侠勿惊,我们来此只为了求一件东西,只要越大侠愿意相赠,在下绝不叨扰。” “所求何物?” “《游龙枪法》。” “做梦!”越长山言罢刚欲持枪上前,只见旁边人影飞出。 风清平早已怒不可遏,他无法容忍有人如此挑衅义父,于是手持长枪迫不及待冲了出去。 可江湖赫赫有名的七大恶人岂是等闲之辈,只见恶人老六老七从对面屋檐飞奔而下,两人一人持枪一人用剑,直奔风清平而去。 风清平及时变换身法,一招“龙战于野”,大步突进,枪影重重,左右穿插,招式大开大合。 而对方来势太快,他又赶忙飞跃空中,待落地瞬间,又转为“横扫千军”,枪身呼啸而过,似能荡平一切阻挡。 然而招式虽然凌厉,但明显劲道不够,在与恶人老六的长剑相击之时,风清平的枪身被陡然弹开。 而恶人老六看准时机,顺势一剑刺去,风清平收枪不及,不由边退边挡,险些被刺中要害。 恶人老七在击退了风清平的“横扫千军”之后,他意识到眼前的敌手重招不重力,于是提枪而上,这一枪虽无风清平的潇洒利落,却势大力沉。 风清平刚躲过恶人老六的长剑,对这突如其来的长枪,一时间来不及应对。 此时一杆银枪划破长空,直击恶人老六胸前,恶人老六一时慌神,赶忙向后撤去,而手中的长枪却被银枪所挑,脱手而飞,落在地上。 欧阳廷叹道:“好功夫,不愧为越大侠。” 越长山怒道:“何必为难小辈,来试试老夫的银枪!” 欧阳廷笑道:“越大侠神枪,天下无敌,兄弟们不要手软,一起上!” 于是欧阳廷飞身上前,他的兵器也是枪,只不过这支枪,比恶人老七的要老辣狠毒得多,欧阳廷用枪极为霸道,枪枪直刺要害。 越长山不愧为“枪神”,面对此等对手,亦是游刃有余。 只见欧阳廷一记“双虎齐行”长枪不断向前突进,同时借力脚踏石台,飞身蹬枪,人枪并进,一时之间越大侠下有长枪正刺,上有恶首逼近。 风清平不由为义父着急,张大嘴巴却发不出声音。 越长山见此辈不凡,枪法幻化,但他身经百战,面对此等招数亦可从容应对。见其使出“潜龙沉渊”人枪贴于地面游走,轻而易举的躲过来敌,转而又一招绝命杀技“回马枪”向欧阳廷胸口直刺过来。 欧阳廷急忙躲闪,而恶人老七突然长枪迎上,向越大侠咽喉刺去。越大侠转身躲过,接一招“游龙探爪”,手腕轻抖,枪尖如龙爪般向前迅疾点出五枪,快若闪电,让人防不胜防。 恶人老七不由身形大乱,跌倒在地。越长山欲乘胜追击,可恶人老三老四突然跃至其身前,一人用的九节鞭,一人袖中藏着短剑,越长山不敢小觑,撑枪变化身法。 恶人老三抢先攻击,他的九节鞭宛如长蛇,随身而战,不断旋转,待接近对手时,突然一招“千花盖顶”向越大侠面门而来,越长山急忙躲闪,同时攻其下盘。 一招“蛟龙出水”将枪头上挑,自下而上直立银枪,枪锋寒光闪烁,不断旋转前刺,恶人老三防不胜防,向后倒去,险些中枪,这时恶人老四突然出手,对越大侠近身缠绕,使越大侠长枪一时难以施展。 恶人老四手法极快,两只短剑藏于袖中时隐时现,令人防不胜防。 只见越大侠利用半身空间,一招“寸龙锁喉”肘抵枪身,骤然发力,短促突刺,在如此近身缠斗中亦不失长枪威力,恶人老四始料不及,双脚一软,跌倒在地。 越长山正欲一枪刺其咽喉,突然感到后方一阵掌风,原来是恶人老二在此偷袭。恶人老二的掌法在江湖中小有名气,而较之名气更大的,则是他的阴险狡诈。 只见恶人老二对越大侠连出数掌,幸得越长山轻功了得,一一躲过。 转身腾挪之际,越大侠使出一招“神龙摆尾”,双手持枪柄末端,以腰发力,枪身如钢鞭般向后猛力横扫。 恶人老二躲闪不及,腹部被枪头划伤,顿时鲜血横流。而恶人老三的九节鞭从天而降,越长山立刻以枪身挡住,尚未出招之时,恶人老五又以长剑攻其下盘,越长山匆忙跃起化险。 此时欧阳廷的长枪却从天而降,越长山赶忙挣脱九节鞭的缠绕,向后跃去。 待欧阳廷双脚落地后,越大侠一招“狂龙翻海”,枪身急速旋转前刺,如钻头般突进,穿透力极强,其势威猛,不可阻挡。 欧阳廷赶忙向侧方而去躲过此招,而恶人老三竟尝试以九节鞭将长枪缠绕,在长鞭与枪杆接触的瞬间,九节鞭竟被枪招强大的威力弹飞,恶人老三则被枪杆击中,震退数步,倒在地上。 此时突然有长剑两把于越大侠身后刺来,越大侠刚欲转身,欧阳廷的长枪又迎面击来,越长山不得不高高跃起,不想却中了恶人老二的奸计,见他虽身已染红,掌力却不减,待越大侠跃至半空时,一掌击中其项背。 越长山强忍伤痛,在空中再次施展一招“神龙摆尾”,恶人老二连忙闪到一旁。待越长山双脚落地站稳身形之时,只听一连串剧烈的咳嗽,继而嘴角渗血,内伤加重。 风清平此时正与其他恶人交手,看到义父被一群人围攻,立刻飞跃过来,护住义父,并喊道: “你们一群人围攻我义父,算什么英雄好汉?!” 此言一出,瞬间把大伙逗得哈哈大笑,恶人老四道: “我们本就不是什么英雄好汉,被你们这些所谓的武林正派称为恶人,我们不一起打一个,怎么配得上恶人之名?” 恶人老五道:“这个娃娃好生可爱,我都舍不得杀他了!” 欧阳廷则道:“越大侠,你身负内伤,若我等轮番出战,下场你心里清楚。我们并不想为难你,只是要一份枪谱罢了,你又何必搭上自己的性命?” 越长山道:“本人一生光明磊落,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想从我手里拿到枪谱,痴人说梦!” 于是匆忙拉着风清平退回屋内,七大恶人一时不知屋内是否有诈,一时间不敢上前,于是在外叫嚷: “越大侠怎么变成缩头乌龟了?出来与我等再战几百回合,方为英雄之举嘛。” 欧阳廷道:“如果再不出来,我们就进屋擒人了,我等今日本不想杀生,若你们一意孤行,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屋内,越长山对风清平道:“平儿,今日恐无胜算,但绝不可将《游龙枪法》落于贼人手中,就算毁了它也绝不可被屋外恶人抢走。你速带秘籍去涿州侠客帮,寻帮主庄长虹,此人是为父年轻时好友,如今看你落难,定会相助。切记,在你武功大成之前,绝不可替为父报仇,切记!” “义父!就由孩儿去引开他们,您速离开。”风清平哭着言道。 “不,他们是冲我来的,我若不出面,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不要再多言了,你速离去,勿再耽搁!”言罢,越长山将风清平从后窗推出,此情此景,正被闯进屋内的七大恶人看到。 欧阳廷便道:“老六、老七,快去寻那小子回来,秘籍定在他身上!” 恶人老六老七刚要离去,越大侠大喝一声,突然掷枪飞出,以银枪贯门,几人顿时被此气势所震撼,竟呆立原地。 越大侠飞身来到门前,拔枪便战,一时间,八人在屋内乱斗一团…… 风清平怀揣枪谱,骑马飞驰,眼泪伴着飞雪一同落下,湿润了这片曾经养育他二十年的土地。 义父和他朝夕相处的日子一幕幕浮现,是义父教他咿呀学语,义父教他武功,教他如何成为一名侠士,他曾立志要永远追随义父,做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 但此刻的他却无能为力,完成义父的嘱托是他眼下唯一能做的事。 而此去涿州,漫漫前路,心中一片茫然,唯能加快胯下的骏马,在长野中一骑绝尘。 第二章侠客帮帮天下客 涿州位于太行山东麓,其为幽州南面门户,也是大梁抵御北方契丹人入侵的屏障,近年来战事不断,各色江湖人士聚集于此,鱼龙混杂。 侠客帮作为涿州第一大帮派,以结交天下英雄为初衷,汇集了五湖四海的能人异士。 帮主庄长虹在江湖中人缘极好,朋友甚多,其帮中经营的客栈、饭庄、茶楼生意兴隆,极少生出事端,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实属不易。 庄长虹此刻正在院中踱步赏梅,风雪过后,今天难得一片艳阳,屋檐上积雪初融,汇成细流,从瓦当之间静静流下。 此时下人来报,一名自称越长山义子之人在门外求见,庄长虹听到越长山的名字,不由一惊,这位已经近十年没和自己来往的老友怎么突然遣其义子前来,便问下人此人是何模样。 下人回道,仪表堂堂,谦谦有礼,只是衣着凌乱,疲惫不堪。 庄长虹命他先带风清平到前堂用茶,自己稍后便到。 风清平刚入前堂,便被眼前陈列摆设所震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硕大的屏风,屏风分为四片,能屈能折又紧密相连,屏风上分别画着梅、兰、竹、菊,画作精美,做工考究,这是文人雅士所爱之物,标榜着君子“傲、幽、坚、淡”的品质。 屏风之后是一张精致书案,书案上有一张未装裱的墨宝,上书“浩然正气”。 而书案之后,挂着一幅半丈宽的山水画,画中青山巍峨,秀水灵动,天空中一只雄鹰露出一只利爪,眼中露出坚毅目光。而落款则是唐代吴道子,如此明艳传神、气韵雄壮的画作,不愧是出自画圣之手。 而整个堂内墙壁,都由精美绘画装饰,或为亭台楼宇,或为繁花锦簇,其中最为瞩目之处,乃大堂正中央的“侠客帮”三个大字,苍劲有力,大气磅礴。 风清平正看得出神之时,府中下人请他用茶。风清平还礼道谢。 不多时,庄长虹从正门进入,见有人来,风清平赶忙起身,庄长虹拱手行礼,道: “在下庄长虹,让少侠久等了。” 风清平赶忙行礼道:“在下乃越长山的义子,风清平,受义父所托,来此拜见庄帮主。” 庄长虹请风清平坐下用茶,言道: “我与越大侠是多年好友,不过近年来少有走动,我曾经听越大侠提起过你,如今一见,果然一表人才。” 风清平道:“庄帮主谬赞了,在下来此实属情非得已。” “哦?越大侠让你来此寻庄某所为何事?” 风清平于是将七大恶人夜袭之事如实说来,说到情深处,不禁情难自控,声音哽咽。 庄长虹听后大喝一声:“岂有此理!居然如此恶毒!” 紧接着又问:“你可知越大侠现在如何?” “唉,想必是……”风清平眼眶湿润,无法再说下去。 庄长虹喊来下人,让他们立刻前往幽州打探越大侠下落。如有消息,火速回报。 下人离开后,庄长虹道: “贤侄先不要过于悲伤,越长山是一代大侠,武功高强,江湖之中罕有敌手,应该可以化险为夷,平安度过此劫。在有越大侠音讯之前,你且留在本帮,安心住下。” 于是又吩咐下人,准备客房,让风清平在此住下。同时还告诉风清平,侠客帮素来结交江湖侠士,经常有各色人物在帮中逗留,都是些有情有义之侠士,风清平在这里不要见外,尽可多结交些朋友,也能消遣心中苦闷。 风清平赶忙跪谢庄帮主,并言道: “庄帮主能收留在下,并寻义父下落,已是侠义心肠,又对在下如此关照,在下实在过意不去,请受风清平一拜。” 言罢便向庄长虹叩首,庄长虹将他扶起,道:“贤侄言重了,这对庄某而言乃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风清平道:“在下虽不才,但绝不能在此碌碌无为,在下愿听庄帮主差遣,为帮内尽一份绵薄之力。” 庄长虹道:“好,好,但不急于一时,你暂且多休息几日,待调养好身体再说不迟。” 于是风清平拜别庄长虹,向客房去了。 庄长虹送走风清平后,在堂前沉思,七大恶人不除早晚是祸,于是便让人把柳漫天叫来。 柳漫天是庄长虹最得力的干将,初建侠客帮时,柳漫天不过才十几岁,可他做事踏实稳重,少年老成,如今二十有七,更是习得一手好剑法,其“无情剑法”已炉火纯青,在帮内除了得一道人外罕有对手。 柳漫天来到庄长虹面前,拱手问道: “帮主,唤漫天何事?” 于是庄长虹将风清平的事与他言说,继而又问: “此事,你如何思虑?” 柳漫天道:“七大恶人向来无恶不作,恶贯满盈,这几年又成为朝廷鹰犬,为朱温铲除江湖异己。七人不除,江湖永无宁日。” 庄长虹点头道:“可这几人武功高强,向来结伴而行,少有分开,如果正面劫杀,恐无绝对把握。” 柳漫天道:“帮主所言极是,容漫天再想对策。” 庄长虹又吩咐这几日要加强府中守卫,如果七大恶人知道风清平带着《游龙枪法》留在此处,难免会有所行动。 风清平也是习武之人,且得了越大侠真传,请他一起参与防卫,互相之间也可照应。 柳漫天拱手称是,就下去安排一切。 当风清平路过后院时,突然听到悠扬琴声,而抚琴之人,正是庄长虹的长女庄彩玲。 风清平驻足倾听,不禁被琴声打动,近身而观,此女子如出水芙蓉,风华绝代,手如柔荑,肌如凝脂,腰如约素,楚楚动人。当一曲终了,风清平主动上前,拱手称道: “姑娘之琴声优美,琴技非凡,真乃惊为天人。” 庄彩玲微微一笑:“这位少侠过奖了,小女不才,略通音律罢了,少侠也是懂音律之人?” 风清平道:“惭愧,在下不谙音律,只会吹吹竹笛,乡野之音,不可与姑娘相提并论。” 庄彩玲道:“少侠过谦了。” 于是便不再说话。风清平又拱手说道:“在下风清平,自幽州而来,家门不幸,义父为恶人所害,特来投奔庄帮主,幸得帮主收留,敢问姑娘芳名?” 庄彩玲道:“我叫庄彩玲。” 风清平道:“莫非是庄帮主千金?失敬失敬。” 庄彩玲道:“少侠不必多礼,家父为人豪爽,好结交天下宾朋,如今少侠来此,安心住下便是。” 言罢站起身来,“见少侠仪表堂堂,温润如玉,定是大才。少侠有事可随时吩咐府中下人,不必多虑,小女子先行告退。” 施礼过后,庄彩玲向内堂而去,风清平站在原地,恋恋不舍,空气中仿佛沁了六月的花香。 一叶扁舟之上,得一道人头戴斗笠,身披棉衣,黑布遮面,唯露口鼻,持剑而立。 不远之处,一只大船缓缓而来,而船上之人,正是潜入涿州的契丹人,他们少有经商,但此船却吃水很深,显然船中定是藏匿了不可告人之物。 当看到得一道人一身杀气立于江水之中,契丹人顿时警觉,一人率先发话: “前面的朋友,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劝你不要在此多事。” 得一道人没有回应,依旧默默站在那里,于是众人皆感不妙,均亮出弯刀拿出长鞭,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只见得一道人看准时机,脚踏木舟,身体向前飞跃,在将落入水中之时,立刻施展“蜻蜓点水”之身法,只用了三两步便来到大船之上。 几个契丹人见状,立刻展开长鞭,向空中击去,得一道人及时变化身形,脚踩长鞭借力飞跃,又来到大船的另一侧,稳稳落下。 此时,六七个契丹人持弯刀袭来,他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一看便是长期在战场中磨练出来的。 得一道人也不手软,他手持剑鞘将宝剑击出,贴身逼近的契丹人被一剑封喉。继而右手猛一发力,剑身在空中迅速旋转,不断上升。 得一道人飞身而起,宝剑应声出鞘,于是精妙绝伦的“幽冥十三剑”被得一道人在空中舞起。 只见他自上而下,一招“白骨画皮”,以剑脊拍向一人面门,那人仰头躲闪,得一道人反手撩剑削下颌,招式轻佻如戏笔作画,直接刺穿此人头颅。 紧接着又一招“毒蛇吐信”,剑尖不停颤动似蛇信探空,乍现寒星三点分袭一人的双目、喉结。 对方见此赶忙以弯刀格挡,然得一道人剑法虚实难辨,真招正贯心脉,那人即刻中剑而亡。 当其他契丹人纷纷向他涌来之时,他以绝顶轻功穿越于人群之中,一招“千珠万毒”,手腕急振幻化数十剑尖,似毒蛛吐丝,每点皆含阴劲,而所过之处,契丹人尽数被戮,倒地不起。 契丹首领见得一道人如此强悍,自知不是敌手,于是连忙将弯刀丢掉,跪倒在地,求好汉饶其一命。 而正当得一道人近身时,契丹首领突然从袖中现出匕首,起身刺杀。 得一道人早已料到契丹人阴险狡诈,不会轻易跪降,于是飞身一脚,将此首领击向船头,待那人刚欲起身之时,得一道人一招“忘川渡魂”,凝神聚气于剑尖,人剑合一疾射而出,身化流光直刺咽喉。 待契丹头领看清眼前之人面目时,鲜血已从剑尖滴落,就此一命呜呼。 得一道人抽回宝剑,起身检查,见船上已无活口,便进入内舱。 内舱中,放了八口及腰大缸,得一道人依次打开各个缸口,发现里面装的居然是火药,剩下缸里,藏着汉族姑娘,手脚、嘴巴及眼睛皆被绑住,动弹不得。 于是得一道人将她们解救后,便将火药带回侠客帮了。 涿州的山林异常茂密,大树楼桑正是三国时期英雄刘备与张飞的故乡,而对成潇南而言,此地更有深意,这里还是他的师傅剑痴的故乡,而此刻,成潇南正在林中一处幽静的桑树下,师傅墓前,恭敬地祭拜着。 突然,不远处有剑气袭来,成潇南侧身躲开,紧接着对方掠地而行,剑光一闪,成潇南又从容地飞身躲过,但那人仿佛知道成潇南的身法似的,立刻就封堵住去路,成潇南赶忙从那人身边侧身拂过,顺势又拉了此人胳膊一下,只听那人言道:“轻功进步很快嘛。” 此人正是成潇南的师姐,因善用“落英剑法”江湖人称“落英女侠”。 二人落地后,成潇南笑着说道:“师姐,好久不见。” 师姐背着手以长辈口吻打趣道:“嗯,是好久了,今年就见了这一面,上一次见面也是在这里,也是师傅的祭日,你在故意躲着我?” 成潇南道:“怎么会,师门之中只剩下你我二人,你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我此去幽州一年,只为摒除杂念,苦练剑法,有朝一日杀尽山中贼,除尽天下恶。” “唉,又是杀贼,又是除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过上简简单单,无忧无虑的日子。”师姐喃喃地道。 “快了!虽然天下大乱,纷争四起,但江湖中暗流涌动,群情激愤,我相信用不了多久,必会有人棋行险招,直捣黄龙。” “那个人该不会就是你吧?你如此用功,又想刺杀朱温老贼?”面对师姐的追问,成潇南不语,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如果承认此事,那师姐一定会追随他同往。 此去刀山火海,龙潭虎穴,九死一生,他绝不忍心让师姐受此危险,哪怕是一点点伤害。师姐见他默不作声,已猜到一二,于是便故意言道: “如此也好,我还从未去过都城呢,据说汴州城热闹非凡,到处都有好吃的好玩的,我很想去看看,何时出发?” 成潇南道:“不急于这几日,还得做些准备。” 成潇南知道,他是无法当面拒绝师姐同行的,但又不愿意仓促而往,或许还有转机让师姐打消念头,随即又补充道: “得先摸清宫里的情况方可动手,这些不是一天两天便可做到。” 师姐道:“嗯,言之有理。好吧,我现在就以师姐的身份要求你,这几日不许和我分开,吃饭睡觉都要在一起。” 言到此处不禁脸红,又慌忙解释道:“是住同一间客栈。” 成潇南拱手说道:“师弟遵命!” 此情此景,恰被路过此处的得一道人尽收眼底。 得一道人轻功了得,放眼整个武林都是一流高手。他铆足内力,脚下无痕,这才逃过那两人的耳朵,顷刻间,又从容离去。 回到帮内,得一道人差人将火药放入库中,便来参拜帮主。 庄长虹盛赞得一道人办事得力,又将越大侠的遭遇和得一道人说明,庄长虹问: “道长如何见解?” 得一道人言道:“若要为其报仇,诛杀七大恶人,此绝非易事,甚至还会给帮内造成麻烦;但若不管不问,侠客帮声名恐怕受损,江湖上也会有微词。” 庄长虹道:“道长所言极是,此乃庄某之所虑也。” 得一道人言:“待我先与那风清平见上一见,再行商议。” 庄长虹道:“正好我也有事寻他。”于是便让下人请风清平到前堂用茶。 此时风清平正在院中练习枪法,枪谱中的招式他早已烂熟于心,义父曾经对他说过:“功夫在悟,每日一练,要有所精进。”可如今的风清平心绪不宁,无法做到泰然自若,用力不用意——此乃上乘武功之大忌。 待风清平来到前堂时,庄长虹和得一道人已等候多时,庄长虹向风清平介绍得一道人,风清平向前辈行礼,得一道人言: “风少侠青年才俊,一表人才,有越大侠当年之风范。” 风清平赶忙谢过前辈,随即问道:“道长与义父相识?” 得一道人言:“当年在江湖之中,谁人不识越长山越大侠之威名,只是没想到……”得一道人无奈摇头。 庄长虹接过话来:“贤侄,探得消息,你义父府邸空无一人,而府中、屋内血迹斑斑。问及周围人家,夜间曾听见打斗之声,但未见其人。尚无越大侠音讯,一切皆不可定论。” 风清平听完心头一紧,这斑斑血迹会不会是义父留下,义父到底经历了什么?如今是生是死?庄长虹又道:“不过既然越大侠遣你来此,想必如果越大侠平安无事,定会来此寻你,你先在此多住几日。” 风清平拱手道:“谢庄帮主美意,可晚辈心中惴惴不安,甚为思念义父,晚辈想回幽州一探究竟,既然七大恶人已离去,想必此行不会有失。” 庄长虹道:“既然如此,也罢,知你心中不安,回府中查看是为情理之中。正好明日顺安镖局请侠客帮一同护送一批宝物给燕王刘守光,你也随行,互相也好有个照应。” 并言道:“若路上遇到七大恶人,万不可轻率,须知敌人实力远胜我等。” 风清平道:“晚辈受教。” 待风清平离开后,得一道人言:“还有一事,向帮主禀报。” 庄长虹道:“道长敬请言明。” 得一道人言:“在回帮中的路上,我遇到两人。” 庄长虹见得一道人如此神秘,不由好奇:“何人?” 得一道人言:“剑痴的那两个徒弟。” 庄长虹道:“哦?是成潇南和他的师姐‘落英女侠’?” 得一道人点头。庄长虹道:“此二人深得剑痴真传,尤其那成潇南更是出类拔萃,这几年此二人在武林中名声大噪,若得此二人相助,我侠客帮如虎添翼!” 得一道人言:“确实如此,但若想说服二人为己所用,恐怕不是一朝一夕所能。” 庄长虹沉吟:“不急,徐徐图之。” 风清平换了一身行头,那是庄长虹特地为他量身定做的,除此之外,庄长虹还送他一杆黑金色长枪,枪长七尺有余,银蛇枪头,枪身上刻着“风清平”三个金字,风清平甚是喜欢,爱不释手。 当他拿着长枪来找庄彩玲告别时,庄彩玲正在房中读书,风清平在屋外说道: “风某将去幽州为帮主做事,特来向大小姐告辞。” 庄彩玲推门而出,一缕霞光正映在她的脸上,清秀的面容更显得人面桃花。庄彩玲道: “风少侠一路多加小心,马到成功。” 言罢便向风清平施礼,风清平赶忙回礼道: “小姐切勿挂念,后会有期。” 临行前,风清平还有一件事要做,他来到后院亭台处,见四下无人,于是飞身跃起,将《游龙枪法》藏于亭台梁木之上,此处能避风霜雪雨,且不易被人发现,风清平甚是满意。 然而这一切举动,皆被一人尽收眼底,此人正是庄长虹的二女儿庄彩燕,年方二八,单纯率真。 她见此景后,跑到姐姐房中,道:“姐姐,我刚才看到那个幽州来的风清平鬼鬼祟祟的,好像将什么东西藏在了后院。” 庄彩玲微微一笑,没有放下手中的书:“一本枪谱罢了。” “什么枪谱要搞的这么神神秘秘?” “那是他家祖传的东西,自认为是宝贝,谁都喜欢。” “宝贝?咱家宝贝多的是,谁稀罕他家的啊。”庄彩燕撅着嘴表示不服。 庄彩玲道:“咱们家不缺宝贝,就让他放着吧。” 言罢,又微微一笑继续看书了。而庄彩玲手里拿着的是一本医书,书上讲的是丹药炼制之法。 当顺安镖局的人马如期来到侠客帮时,下人将一行镖师请到院中,柳漫天在前堂招待总镖师左寒霜老前辈及一行人,而风清平也落座其中。 席间柳漫天向大家介绍风清平时,左寒霜非常震惊,言道: “老夫与越大侠虽无交情,可越大侠乃是武林英雄豪杰,为老夫所敬仰,如今得见越大侠之义子,乃是老夫之幸。越大侠武功盖世,义薄云天。其子必然也是绝顶高手,英雄好汉。这趟镖由风少侠同往,必是万无一失。” 风清平自谦道:“风某不才,论武功修为,不及义父十一,论江湖阅历,远不如各位前辈。此次幽州之行,还望前辈们路上多多指点。” 左寒霜摆手道:“风少侠过于自谦了,谁不知越大侠一杆银枪江湖中无人能敌,其《游龙枪法》更是武林一绝,其他枪法无法望其项背。” 转而又问:“不知越大侠近来可好?老夫可有缘前去拜会?” 风清平刚要说明,柳漫天抢先一步,道:“据帮内兄弟来报,越大侠最近不在府中。越大侠一生除恶扬善,最近和七大恶人颇有冲突。” 左寒霜道:“江湖七大恶人祸害武林,无恶不作,但却行踪不定甚是神秘,如今越大侠又为武林除害,让老夫更加敬佩!” 酒过三巡,左寒霜道:“感谢柳少侠盛情宴请,我等还有要事在身,不易多饮,待事成之后老夫设宴,以谢侠客帮与柳少侠之义举。” 众人来到府前,见镖车上早已插好镖旗,各镖师身骑高头大马,威风凛凛,在拱手道别后,左寒霜大喊“合吾”,其他镖师也一同高喊“合吾,合吾,合吾”,镖队便浩浩荡荡地向着幽州出发了。 第三章虎口脱险再出发 当顺安镖局的镖车刚出城不久,突遇降雪,雪中还夹杂着雨水,山路瞬间就变得湿滑难走,而前方还有连绵不绝的山岭,恐怕很难找到适合歇脚的地方。左寒霜经验老道,看这雨雪一时半会儿不会停,于是吩咐众人立刻调转马头,从来时的路回去,他们半个时辰之前还没进入这片山林之时,曾经过一片宽阔的空地,很适合安营扎寨。“今夜看来就要在此露宿了。”左寒霜不禁想着。于是让三两人速行探路,其余人随后紧跟。当到达空地之时,雨雪如银河倾泻,大家迅速搭建营帐,几个镖师好不容易升起一堆火,大伙围坐取暖,一个镖师埋怨道:“如今已二月天,怎么还会有这么大的雨雪?”另一个道:“朝纲祸乱,民不聊生,气象无常,这是老天爷发脾气了。”左寒霜骂道:“这狗畜生,走镖在外,怎敢说这丧气话!还不探路去!”那人被左寒霜骂过不敢言语,只好叫了两人,穿了蓑衣斗笠,探路去了。大家都默默地烤着火,谁也不说话。风清平打破了沉静,问道:“老前辈,咱们这趟镖,押运的是何物?”左寒霜也不避讳:“是晋王手下的一个富商,进献给燕王的一些金银细软。”“怪不得这么多人出来走这一趟镖。”“也不是因为这银货多么价值不菲,只是此去幽州匪患重重,顺安镖局不能因这一镖坏了名声,所以老夫亲自带着几个徒弟出来,江湖中人看在老夫薄面或许能行个方便。”风清平听后,应和道:“前辈之威名远镇江湖,又有我等护镖,定会没事。”左寒霜听后哈哈大笑。风清平继续问道:“今天宴席之间,听闻前辈对七大恶人有所品评,晚辈涉世尚浅,不知前辈可否告知晚辈关于那七大恶人之劣行?”左寒霜听罢,捋着胡须点头道:“风少侠年轻有为,迟早会如越大侠一般成为武林大侠,除恶扬善。老夫就把知道的关于七大恶人的事和风少侠略述一二。” “之所以叫七大恶人,乃是因其种种恶行,江湖人士起的恶称。不过依老夫所见,这个恶称似乎还轻了些。这七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后来归顺了梁帝,更是肆意妄为,肆无忌惮。不仅针对江湖人士,对手无寸铁的普通百姓,也丝毫不手软,曾经为满足朱温老贼之贪欲,一夜屠杀莫州百姓数十户,居然只是为了寻一块前朝玉佩,其行为令人发指,百姓谈之色变,江湖人士无不除之而后快。而这七大恶人,最初并不是七人,起初真正的恶人只有一个,乃恶首欧阳廷。此人为恶人谷谷主的师弟,当年两人争夺恶人谷谷主之位,大打出手,后来欧阳廷受伤败退,被逐出恶人谷,从此浪迹江湖,四处游荡,而后又陆续结识其他恶人,他们臭味相投,乃一丘之貉。所到之处奸淫掳掠无恶不作。世间原本已是动荡不安,现在更加人心惶惶,于是江湖中一些名门正派欲除之而后快,可这七人武功高强又形影不离,一时之间难以应付,倒在他们面前的武林侠士不计其数。”风清平忙问:“难道不能集结武林人士共同讨伐他们么?”左寒霜道:“此七人行踪诡秘,飘忽不定,经常是作恶之后就销声匿迹一段时间,尤其现在依附了朝廷,为朱温办事,更是神秘莫测,不好对付。”风清平握紧拳头向地上砸去:“真是可恶至极!若让我再见他们,就算拼上性命,也绝不放过!”左寒霜道:“少侠莫急,公道自在人心,武林中人都将其视为死敌,他们在江湖中已无立足之地,而且听柳少侠说越大侠正在追杀他们,我想要不了多久,这些人必将命丧越大侠神枪之下。”风清平听后低头默不作声,刚刚还慷慨激昂的他,听到义父的名字后,像斗败了的公鸡,顿时泄了气,抬不起头来。此刻他心里不禁又在为义父担忧:老天爷,求你保佑义父,平安无事。 雨雪一直在下,探路的人回报,前方山路泥泞,无比湿滑,马匹车辆恐难以通行,而山下道路平坦,且二十里外就有农田人烟。左寒霜听罢没有回应,他知道如果此时强行进山,困难重重,而从山下绕路,虽然方便很多,但要多行半月,倒不是怕误了镖期,只是担心路上匪患不断,暗藏杀机。一时之间,总镖师也犯了难,于是命大家就地露宿,明日天亮再做定夺。 夜里,风清平觉得刺骨的凉,翻来覆去一直睡不着,于是便起身,让其中一个正在守夜的镖师先行睡去,待丑时再去换他,那人听后高高兴兴地睡下了。风清平从小到大第一次执夜,雨雪已停,转而迎来凛冽的北风。夜凉如水,冷风如刀,寒月如霜,树影摇曳,夜色中仿佛杀机暗涌。风清平不禁握紧长枪,瞪大双眼,环顾四周,他知道,这样的夜晚,这样的山林中,往往不太平。一夜过去,除了几只夜行的小动物出来觅食,并无半个人影出现,风清平度过了紧张的一夜,待天明时,不禁感到一身放松,倦意来袭,于是总镖头让他随车而行,不必骑马。随着车身的颠簸,风清平的眼皮已不听使唤,不一会便睡熟,待他再次醒来之时,镖队已接近一处村落,总镖头让众人加快脚步,并派人前方探路,寻一处稳妥的饭庄歇脚。 然而昨夜风清平还是大意了,就在众人露宿的不远处,一双眼睛正盯着他们……一个身着夜行服的人向头领报告:“眼下看,这群人应该从山下绕行,很快就能进村。”那个首领道:“很好,一群江湖败类,为刘守光这个老贼送财宝,还不如孝敬咱们兄弟们,哈哈哈!”其他人听闻,也跟着一起大笑起来。 当顺安镖局一行人来到村中一处饭庄歇脚时,风清平已恢复精神。说是饭庄,其实不过是两间破旧的茅草屋,屋外土路上放了一些木头桌椅罢了。一个镖师冲着掌柜大喊:“掌柜的,快上好酒好菜,别磨蹭!”那老掌柜见这么多人来,一时手忙脚乱,急忙应道:“哎,官爷稍等,小的这就准备。”说着就喊着一个小伙子,看着像他儿子:“天天就知道懒,快给官爷们搬酒去!”那小伙子“哦”了一声,就从房后搬来几坛浊酒,老掌柜边拿着碗筷走来,边说道:“几位官爷,实在是招待不周,这村里没什么拿得出手的饭菜酒肉,几位爷多多包涵。”说着便拱手作揖。左寒霜也不为难他,便道:“老掌柜,有什么便吃什么,不用慌张。问你,这个村叫什么名字?”老掌柜道:“这个村叫冯村,在我小时候这村里住着姓冯的大户人家,好多人都姓冯,后来官兵来了,冯家人跑的跑死的死。再后来这村里姓什么的都有,但这个村也没改个其他名字,还叫冯村。”左寒霜点点头,又问:“从这村北出去是哪里?”老人道:“山,山连着山,一路望不着边。”老人顿了顿,声音放低神秘地说:“不过这山上不太平,有土匪。”“哦?有土匪?什么来头?”老人赶忙摆手说道:“这可不知道,咱是老实人,不知道那个。”说罢就回到屋内做饭去了。风清平担忧起来,问道:“左前辈,这山上土匪,您可知道是哪路人马?”左寒霜缓缓说道:“既来之则安之。”风清平点点头,然后准备倒酒,旁边的一个镖师伸手阻止他,道:“且慢。”于是拿出一枚银针插入酒坛之中,又取出观察,见银针没有变色,继而又观察其他酒坛后,向总镖师点点头,左寒霜道:“动!”于是大家纷纷倒酒,大口喝起来。风清平刚要给左寒霜倒酒,左寒霜拒绝道:“老夫押镖途中从不饮酒。”而他的几个徒弟也是如此,风清平见状不好独饮,于是将酒坛送到其他桌上并环顾四周,发现近半数镖师滴酒不沾,于是不禁赞叹:“顺安镖局果然不同凡响,在下佩服。”饭菜刚上桌,众人还未动筷,突然刚才饮酒的几人捂着肚子口吐白沫,似中毒迹象。左寒霜见后大惊,腾地站起:“不好,中计!”,其余没饮酒之人也纷纷起身亮出兵器,风清平反应迅速,提枪直奔屋内,但那掌柜等早已不知去向。而屋外,一群人手持盾牌长刀,突然从四面八方涌出,将众镖师层层围住。左寒霜冲着他们喊道:“在下左寒霜,不知是哪路英雄好汉,可否近身说话?”只见一人从中缓缓走出,正是刚才搬酒的年轻人:“老镖师,刚才的酒菜可好?”左寒霜抱拳道:“我等乃是顺安镖局的镖师,不知哪里得罪了各位好汉,左某在此给各位赔罪。可否行个方便,放我等前行?”年轻人道:“老镖师,你应该明白,我们这么多兄弟在这儿,怎么可能就这么放你们过去。想活命?可以,留下值钱的东西,那些中毒之人亦可由你们带走。”左寒霜经验老道,并不急着拒绝,而是问道:“请问好汉,这些人所中何毒?可有解药?”年轻人道:“放心,不是剧毒,只要他们在两个时辰之内大量饮水,清空脏腑,即无性命之忧。”左寒霜稍稍放心,又问:“请问好汉,我们刚才以银针试酒,并无毒药,好汉是如何下毒?”年轻人哈哈大笑道:“谁说毒在酒中,那毒已被我等涂在碗上了。”接着语气一变,凶狠地喊道:“老匹夫勿再多言,还不留下金银财宝,带着你的人速速离去!”左寒霜微微一笑,道:“就算我答应,它也不答应!”说罢立刻亮出手中长刀,此刀绝非俗物,乃是前朝禁刀——陌刀!陌刀一出,众人胆寒。只见左寒霜身先士卒,冲将出去,其余镖师也毫不畏缩,紧随其后。风清平也是曾经听说过陌刀的威名但从未亲眼见过,如今真是大开眼界,七十余斤的陌刀在左寒霜手中竟如同棍棒般轻巧,长长的刀锋扫过前面一片,瞬间就有五六人被截成两段,而借着第一刀的余力未尽,左寒霜将陌刀在空中化成一个半弧,继而又顺势劈下,如此蓄力一击,周围又瘫倒一片,不能动弹,左寒霜随即双手举起陌刀,肆意挥舞,在匪群中肆意砍杀,顷刻间周围之人血肉模糊,哀嚎一片。其他镖师被总镖师的气势所感染,纷纷纵身直跃,跳入匪群之中厮杀,不一会对方就死伤大半。那年轻人见大事不妙,早已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撒腿便跑,其余人也丢盔卸甲,四散而逃。风清平正欲追击,左寒霜道:“穷寇莫追,救人要紧!”于是赶忙用井水不停地灌入中毒人体内,不一会儿,他们就吐得七荤八素。左寒霜道:“此地不宜久留。”于是命令大家查点物品,补充水源,速速离开。就这样,一群人饥肠辘辘地踏入了六屏山。 六屏山坐落在涿州东北,与燕山余脉相连,山虽不高,但沟壑纵横,其上崖壁陡峭,其下蜿蜒曲折。顺安镖局一行人此刻正在山脚下艰难前行,左寒霜抬头看向天空,一片阴沉,明明正值午后,却灰云蔽日,四处暗淡,前面就是山谷,远处吹来刺骨寒风,伴着凄厉的狼嚎,不知是真正的野狼,还是某种行动的暗号。左寒霜不禁眉头紧锁,大喊一声:“都打起精神来!合,吾!”其他人也都纷纷跟着喊起来“合,吾,合,吾,合,吾!”风清平看到眼前的景色感到莫名的寒意,不禁脊背发凉,于是也跟着节奏大声喊起来。当一行人全部进入谷中时,头上只有零星的几缕光亮透过盘根错节的树丛投射下来,于是左寒霜让大家点燃几根火把,又命三人于前方探路,其余人拿好武器护在镖车左右,一旦有歹人或野兽出没,直接击杀。行至半路,突然前方来报,数枚巨石堵住山路,无法通行。左寒霜气愤至极,心中暗道:“又是他们!”但表现得却非常沉稳,他命人速取火药,并让大家做好隐蔽,于是左寒霜一声令下,两个火把向前掷出,火药轰的一声炸响,巨石顿时碎成几块向外飞溅,好在火药威力不大,大家躲避及时,无人受伤。左寒霜道:“速去清出条路来!”待四五名镖师上前之时,突然山谷两侧飞沙走石,一行人从崖壁中现身,拈弓搭箭,镖队身后也突然现出二三十人,手持弯刀盾牌,身上披着残枝泥沙,看来已在此埋伏许久。而匪首正是刚才村中饭庄的老掌柜,他居高临下,冲着左寒霜喊道:“老镖师,别来无恙啊!”左寒霜看到这些人贼心不死,知道不可能轻易离开了,如此架势,必将是一场硬仗。于是面朝那匪首,将单手背后,一边向后面的镖师打手势,一边争取时间,左寒霜道:“老掌柜,左某有眼不识泰山,在那饭庄之内有所失礼,请多包涵,如今你等阻我去路,所为何事?”老匪首道:“我等虽落草为寇,只图财,不害命。你们这趟镖可是为燕王送宝贝?”左寒霜道:“正是!”老贼首道:“燕王贪财好色,庸碌无为,你们给他送宝贝,还不如送给我们。”左寒霜道:“镖局只管接镖、送镖,其他的事一概不问。请老掌柜给我等行个方便,左某愿留下些酒肉钱给弟兄们喝酒。”那老匪首哈哈大笑:“事到如今还不死心,留着你那些碎银子见鬼去吧!”大手一挥,箭如雨下。可此时镖师们早已做好准备,在刚才两人对话之际,已观察附近环境,找好掩体躲避。左寒霜被风清平一把拉开,躲到一棵枯树之后。老匪首见此计不成,于是赶忙让后方刀斧手向前冲锋。这些土匪常年聚集在此,对此处非常熟悉,于是他们或进或退,或攻或守,充分利用地形,将一群镖师困于谷中,一时之间,已有五名镖师死于刀下。风清平见此场景,热血贲张,他飞跃到镖队后方,与匪徒缠斗起来。只见风清平枪走游龙,一招“飞龙在天”枪尖挑起一名匪徒抛至半空,又飞身跃起将长枪在空中随身旋转,周边匪徒悉数被击倒,其他人则不敢靠前,紧接着风清平又一记“梨花乱舞”向前方刺去,但见枪尖绽若梨花,层层叠叠,密不透风,寒气四溢,直叫人眼花缭乱。待此招用尽,风清平又跃向镖车,一招“横扫千军”将围着镖车的匪徒尽数击杀。左寒霜见此大赞:“‘游龙枪法’果然名不虚传!”当第二阵箭雨袭来之时,众人又寻掩体躲避,风清平看到镖车上方有一处突起的巨石,巨石之上有几只枯木,他找准时机,脚蹬镖车,飞身跃到巨石之上,在倾落之际赶忙徒手抓住枯木,好在此枯木已近百年,其躯干粗三尺有余,而旁支也有一尺多粗。风清平借此稳住身形,继而脚踏崖壁向弓手而去,弓手一时慌乱,正欲调整方向搭弓射箭,风清平铆足气力,长枪直刺,一连穿透三人,其余人见此情形吓得目瞪口呆。风清平不给他们喘息之机,收回长枪,又飞跃向前,不停屠戮,几个回合过去,这些在高处的弓箭手就已死伤殆尽。那老贼首见此场景顿时慌乱,一时之间又无处躲避,只能拿刀硬拼。见他猛冲向前,在逼进风清平时,快速旋转刀锋,风清平持枪便刺,竟然被他侧身躲过。老匪首借力转身,直攻下盘,风清平连忙跳开,单手以枪身挡住刀锋,老匪首见占不到便宜,于是将力道撤回,假装败逃,风清平提枪便追,不料老匪首突然转身将弯刀向风清平面门奋力掷出,风清平连忙躲闪,但还是被弯刀割伤肩膀。此时他突然想起义父越长山在屋梁与七大恶人交战时的一招“长虹贯日”,于是他将长枪抬起,蓄力一掷,枪尖精准地刺破了对手的心脏,那老匪首便一命呜呼了。而其他匪徒此时也已被左寒霜等清理干净,由此,袭扰六屏山一带十余年的匪患,已被顺安镖局一行人彻底清除。 当他们走出六屏山时,已是傍晚,星河黯淡,唯有一两颗孤星顽强闪烁,俯瞰着苍茫大地。在刚才的战斗中,顺安镖局损失了八名镖师,将他们的尸体就地掩埋后,左寒霜道:“前面不远处应该有能歇脚的地方。”于是一行人继续向前,而此刻,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激战,又目睹了同伴的死亡,一个个都耷拉着脑袋,沉默无语。 第四章残红孤星赴龙潭 成潇南这两日都在房中研究半张舆图,那是梁帝皇宫舆图,可惜只有残章。师姐一直陪坐在旁边,道:“你已看了两天,可看出个究竟?”成潇南摇头道:“可惜这图有缺损,我在推导缺损之处可能的布局。”师姐不耐烦地说道:“这要如何推导,简直就是杜撰臆造嘛。”成潇南道:“我不是凭空臆造,一切都有迹可循,你看……”成潇南指着舆图中的一处说道:“此处为药膳房,此处为御膳房,那皇帝的寝宫理应就在这一带。”成潇南边说边指着舆图外的一片空白:“而此处没有守卫,那应该不是重要场所,或许是宫里宦官的住所,但又不对,宦官的住所往往离皇帝的寝宫较远……如此看来,若非皇宫很大,此图远远不足一半,就是此图本身标记有误。”师姐道:“你这样思虑,就算想到明日,也是无用的。不如去寻一张新图如何?”成潇南苦笑道:“哪里寻得,此图已是我费尽心思所获,来之不易,哪是说寻就寻得到的。”“不如去都城的‘鬼市’碰碰运气?”师姐略带自信地说道。 “鬼市”,自唐初以来逐渐兴起,唐初时,实行严格的宵禁制度,夜晚普通民众不得随意在街上走动。于是一些民间交易便选择在宵禁即将结束的五更天摸黑进行。因其活动隐秘、人声嘈杂又人影朦胧,仿佛鬼魂聚集,故被附会为“鬼市”。而“鬼市”中所交易的物品,从唐初的生活物资,逐渐演变为珍奇异宝无所不有,而其中之人,也从最初的普通百姓演变为如今的江湖异人、奇侠怪客,其中甚至暗藏盗匪官差、契丹细作,无所不有。成潇南点头叹道:“也罢,如今确无他法,也仅此一条路可选。”转而又道:“可‘鬼市’鱼龙混杂,危机四伏,师姐还是不要去了,我孤身前往即可。”师姐听罢立刻反驳道:“我堂堂‘落英女侠’区区‘鬼市’能奈我何?!咱们一起去,多一个人多一双眼睛,寻那图更容易些,还可互相照应。”成潇南无奈,只能同意。 当他们二人刚走出客栈时,门口多了几个人,一辆马车,只见一个翩翩公子立于车前,拱手道:“在下侠客帮柳漫天,在此等候两位大侠多时。”成潇南道:“请问柳公子,因何事寻我二人?”柳漫天道:“侠客帮向来敬仰剑痴大侠,如今剑痴大侠仙逝,两位大侠到此涿州,侠客帮庄帮主盛情邀请两位到府上一聚,以尽地主之谊。”成潇南拱手道:“感谢庄帮主美意,还请柳公子回禀庄帮主,因在下与师姐有要事在身,恕不能去府上叨扰,待事成之后,在下一定登门拜访。”言罢,就要转身离开,且听柳漫天在其身后道:“也许成大侠所图之事,侠客帮正好有心相助呢?此去皇城一路跋山涉水,侠客帮或许能助两位一臂之力。”柳漫天故意将“皇城”两字着重提到,成潇南心中料到他的计划已被侠客帮知晓,恐怕此行是躲不掉了。于是看向师姐,师姐明白他的心意,于是转身对柳漫天说道:“既然庄帮主有此心意,我们也盛情难却,就烦请柳公子带路吧。”柳漫天拱手笑道:“两位大侠请上车。”于是驾着马车一路来到侠客帮。 侠客帮大门敞开,门口两侧聚集了多位门客,待马车停稳后,门客齐声道:“见过‘落英女侠’,见过成少侠。”成潇南被这阵仗吓了一跳,但他心知,侠客帮如此待他,之后必定会有让他不可拒绝之事,于是更加提高警惕。随着二人进到府中,刚到前院,只见一妙龄女子,楚楚动人地站在院中,庄彩玲向他们施礼道:“小女子庄彩玲见过‘落英女侠’,见过成少侠。”师姐和成潇南双双回礼,柳漫天介绍道:“这位是庄帮主千金。”师姐回礼道:“劳烦庄姑娘亲自相迎。”庄彩玲道:“久闻剑痴大侠名震江湖,两位少侠更是人中翘楚。今日有幸得见,果然名不虚传。”说罢看向成潇南道:“成少侠有鸿鹄之志,小女子心中敬佩。”成潇南道:“庄姑娘言重了,成某不才,不知姑娘所言为何,怕是姑娘错意了成某。”庄彩玲道:“家父曾言,成少侠欲为天下苍生斩邪祟,屠恶龙,不知小女是否言过?”庄彩玲把“屠恶龙”故意说的清晰,成潇南听罢,不禁想,看来此事在侠客帮已不是秘密。众所周知“事成于密败于泄”,如此大张旗鼓,恐怕并不是真想助他!于是眉头紧锁,行礼道:“庄姑娘确实言过了。”说罢,便向前堂走去。 待一行人来到前堂,庄长虹站在堂前迎接。庄长虹拱手道:“‘落英女侠’,成少侠,庄某在此见过!”落英女侠和成潇南回礼,落英女侠道:“谢庄帮主美意,邀我二人来此相聚,多有叨扰,请见谅!”庄长虹道:“‘落英女侠’言重了!女侠英姿飒爽,不是男儿胜过男儿,着实让庄某敬重!两位里边请。”言罢,便请众人到堂内落座。庄长虹道:“庄某敬仰剑痴大侠之侠义,可惜未曾相识,实乃憾事,今得见大侠高徒,实乃庄某之幸。”成潇南道:“庄帮主言重了,在下随师姐来涿州,未曾到侠客帮拜会,是成某失礼,请庄帮主海涵。”庄长虹摆手道:“成少侠过谦了,庄某等得知成少侠有凌云之志,抱负远大,欲往皇都替天行道,实乃少年英雄。”成潇南问道:“不知庄帮主如何得知在下欲往汴州行事?”庄长虹笑道:“前几日侠客帮几个小徒,路过野山,偶遇两位在密林中切磋闲叙,便回来将此事告知庄某,庄某深感英雄少年,故在此宴邀两位少侠。”师姐和成潇南听后一惊,两人在密林中祭拜师傅本是极其隐秘之事,居然被人偷看,偷听!且自己毫无察觉,此人功夫绝对在自己之上,而庄长虹说的如此轻描淡写,想必在暗示他们,侠客帮内高手如云,此刻成潇南对庄长虹之用意已猜得七八,于是假意继续问道:“不知庄帮主意下如何?”而庄长虹接下来的回话却出乎他的意料:“庄某觉得此举甚佳!”庄长虹一边点头一边说道。师姐和成潇南始料不及,一时不知如何回话。庄长虹又道:“庄某以为,两位此行无论成败都是极妙之举,如果成功,那自然是天下之大幸,两位将名垂千古,如果失败,则会激发天下英雄之豪情,届时整个武林都会纷纷效仿,梁帝末路近矣!”成潇南听罢抱拳施礼道:“在下正有此意!无论成败,此行无悔!”庄长虹听罢哈哈大笑,连声称赞:“好,好,英雄尽皆如此!”随即吩咐下人快上酒菜,为两位少侠壮行! 酒席散去,庄长虹将二人送至府门,命人备来两匹骏马,并送上银两干粮。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庄长虹微微点头,便和柳漫天一起回到前堂。 时维三月,晨光熹微,风犹带峭,蜿蜒的河流如同一条碧色的缎带,静静流淌。忽有飞鸟掠空,孤影翩翩,转眼无踪。此刻,两匹骏马在河滩中驰骋,飞溅的水花在身后激荡。突然,阴风来袭,杀气弥漫,几个身影从林中飞出,人虽未到,剑气已至。“落英女侠”和成潇南赶忙勒紧缰绳,骏马随即抬起前蹄一声长嘶,两人借势飞身下马,宝剑出鞘。这时,一支长枪刺来,成潇南侧身躲过,继而一记“离手剑”将宝剑向前抛出,那人见状,赶忙用枪杆挡住,将宝剑击回,成潇南借机跃上一步握紧宝剑,一招“花落长河”将剑身飞速旋转,在前方不停划出圆弧,使对方一时不能近身亦不敢直攻,不得不退到远处。而成潇南突然感觉上方掌气逼来,不知虚实不敢硬接,连忙后退一步再接一招“穿针引线”剑势由低而高,身体旋转而上,长剑飞舞,那出掌人见状不得不撤回身形变掌为腿,向成潇南胸口击来,成潇南此刻全身已无支撑,剑招未尽只能硬接,于是左手化拳,七分力道,试着与那飞腿碰上一碰。只见二人皆后退一步,双方落地站好身形。成潇南正欲开口,一支短剑从背后刺来,成潇南低头躲闪,而来人身形诡异,仿佛无骨,柔软至极,立刻近身与成潇南缠斗,成潇南连忙变招应对,一招“流风回雪”侧身避其锋芒,同时以剑身平面贴住短剑,顺势向身侧牵引。借旋转之势,剑锋划弧,反削其下颌。如此“以巧破力”,贴、引、削三个动作须一气呵成,如风吹雪花回旋,重心转换流畅自然。但听对方赞道:“好俊的剑法!”而借此机会,成潇南立刻施展一招“密雨千针”,稳住臂肘,手腕微微抖动,在极短时间内向前方刺出数十点寒星,笼罩敌众周身,如暴雨倾盆。瞬间将众人逼退数丈。而此时“落英女侠”那边亦是被敌纠缠,九节鞭本就是剑的克星,对方一招“玉带缠腰”连人带鞭不断逼进,“落英女侠”应对不及,只能边挡边退。而身后却出现利剑一柄,使剑之人阴狠非常,待“落英女侠”后退之际,竟突然从身后直刺心脏,女侠感觉背后生有剑气,一招“离手剑”使宝剑随身翻转三周,将其挡住,同时自己向旁边纵身跃去。待宝剑回正之际,抓住剑柄,一招“樱满庭香”将剑身从身前向对方头上刺去,又立刻回转从另一侧再刺向对方臂膀,待对方转身时,立刻再回转刺向对方腰腹,于是此人已无法近前,只能后退几步避其锋芒。喘息之际,成潇南迅速来到师姐身旁。厉声问道:“来者何人?”那些人听闻立在原地哈哈大笑,为首的点头道:“不愧为剑痴弟子,能同时应对我等五人,不错,不错。”另一人插嘴道:“见识却不怎么样,居然连七大恶人都不识得。”落英女侠道:“原来是江湖中恶贯满盈的七大恶人!”“别听江湖人胡说,我们比那些道貌岸然之辈可强的太多。”落英女侠问:“你我无冤无仇,为何截杀于此?”欧阳廷回道:“因为想杀你,如此而已。”成潇南道:“江湖谁人不知,你们已投靠了朝廷,是朱温的走狗!”“看你一表人才,怎么说话如此粗俗?看剑!”恶人老五持剑跃向成潇南,只见成潇南将宝剑向下击出,三股剑气从三尺外破土而出,直刺云霄,恶人老五措手不及,被一股剑气击伤,见此情景,恶人老二、老三、老四一起向成潇南冲去,成潇南连忙应对,一时间,长剑、九节鞭、掌风、袖剑从空中到地面,又从地面到空中,有来有往,此消彼长。三大恶人配合默契,攻守兼备,成潇南只能疲于应对,左挡右突。只见成潇南一招“残红掠影”,身形骤然放低,几乎贴地,长剑反手拖于身后,足尖发力前窜。近敌刹那,拧腰转胯,长剑由下至上反手撩出,直击恶人老二小腹。剑锋刚至,九节鞭便从侧方击来,成潇南只能施展“风卷残云”,将身体快速旋转,带动长剑划出圆形剑幕,如此,荡开九节鞭的攻击,亦逼退了恶人老二的掌风。而此时恶人老四的短剑已到,对准成潇南的下盘而来。成潇南连忙一招“穿针引线”剑势由低而高,既挡住了恶人老四的攻击,又反手将身体旋转而上,长剑飞舞,摆脱当前缠斗。他知道,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自己就会因力竭而露出破绽。而恶首欧阳廷则持枪拦住想要前去助战的“落英女侠”,女侠见状,一招“细雨飞花”将宝剑从身前击出,随剑而动,又换做双手持剑,身体在空中旋转,又稳稳落在地面,随即将宝剑在及腰处横扫一片,但见欧阳廷一招“狂风摆柳”从容应战,霎时间,空中枪影四散,银光闪烁,锋芒毕露,两人战成一团,难解难分。落英女侠一招“七星落长空”剑尖虚点,幻化七点寒星,似真似假,同时罩向欧阳廷北斗七星位的要穴。欧阳廷始料不及,边急速退步边以枪身抵挡。其见落英女侠上招已尽,下招未出之时,突然发难,高高跃起,抖动枪尖,似长蛇吐信,从空中直刺而来。女侠赶忙向后翻转,待双脚落地之后,立刻使出一招“白虹贯日”,将全身力量与意念凝聚于剑尖,身剑合一,化作一道长虹直刺一点,似有无坚不摧之势。而欧阳廷见此竟毫无退意,借上招下落之势,以“枪长七尺”之优势,奋力向前。一招“银蛇吐信”枪头直探师姐腹前,师姐猝不及防赶忙侧身,结果还是被长枪刺中侧腹,鲜血直流,退后数步。成潇南在远处激战,见此情景,一声怒吼,飞身而去,不顾安危护在师姐身旁。欧阳廷道:“苦命鸳鸯,今天就送你们去见剑痴!”言罢正要提枪刺去,突见一人手持长剑飞跃而来,此人正是侠客帮柳漫天。只见柳漫天对着欧阳廷便是一招“星河鹭起”,手腕急速抖动,剑尖颤出数十寒星,如星河鹭鸟惊飞,笼罩于其上身要穴。欧阳廷此时已眼花缭乱,难辨虚实,便后跃一步,问道:“来者何人?”柳漫天也不多言,道:“成少侠,快带落英女侠离开此地。”欧阳廷见其想要逃离,便道:“谁也别想跑!”言罢,几至枪剑一同刺来。只见柳漫天一招“孤光自照”,舞剑成圆,剑气在身前形成如孤灯般的光晕壁垒。不仅防御了恶人们的进攻,更将部分袭来的气劲微略反弹,使恶人们一时不敢近前再攻。见时机成熟,柳漫天喊道:“走!”于是成潇南抱着师姐与其迅速跃入林中,恶人们哪肯罢休,皆紧随其后,步步紧逼。待几大恶人刚入林中,突然箭雨从天而降,只见枯木之后、大树之上,数十名侠客帮的人手持强弩,或蹲或立,径直对准他们。欧阳廷见此阵势,瞪大眼睛,大喊:“不好,快走!”于是伴着箭矢破空之声,几大恶人仓惶而逃。 柳漫天带着成潇南和受伤的“落英女侠”回到侠客帮,而此时已是深夜,清寒如水,微风萧瑟。庄长虹赶忙安排府内郎中为师姐疗伤,并安排上房供其休养。庄长虹问:“成少侠此行可与曾外人道哉?”成潇南回道:“成某与师姐同江湖中人鲜有交际,且如此大事绝不可声张。”庄长虹道:“那就怪了,如此说来,定是侠客帮内出了奸细,否则成少侠一行怎会引来七大恶人。”成潇南道:“当下看来,确是如此。”庄长虹眉头紧锁,不再言语。 经过一番诊治,好在师姐并无性命之忧,但至少月余不能习武运功。于是师姐无奈,对成潇南道:“看来无法陪你一同前去皇都了,但你只身前往,我确实放心不下。”成潇南道:“师姐在此好生休养,切勿挂念。我此去都城,须先去探查‘鬼市’,寻那地图,至于其他事情,还未可知。”师姐道:“万望你一切顺利,而这府上,也不是久留之地,待我伤势好转,就去寻你。”成潇南道:“那时或许我在汴州,亦有可能已回涿州看你,师姐勿急,把伤养好。”继而又低声说:“我见庄帮主等一众人,应不会加害于你,但你负伤在此,务必处处留心。”师姐道:“这是自然,你亦勿挂念于我,‘鬼市’鱼龙混杂,阴晴不测,你要当心……”两人相互叮嘱后,成潇南退出师姐房间。刚一出门,便见庄彩玲,看此情景,应是特意在此等候,便拱手行礼道:“成某见过庄姑娘。”庄彩玲微微一笑,道:“成少侠别来无恙。”成潇南道:“皮外伤而已,不足挂齿。”庄彩玲道:“成少侠好武艺,听闻成少侠面对五大恶人,竟游刃有余,不愧为剑痴大侠的爱徒。”成潇南苦笑道:“庄姑娘莫要挖苦在下,若不是柳少侠及侠客帮的兄弟相助,成某已命丧当场,哪里还能和庄姑娘这般说话。”庄彩玲道:“成少侠自谦了,七大恶人个个身怀绝技,武功了得,据说那恶首更是武功卓绝,罕有敌手。两位与几人对抗且能全身而退,江湖上已实属少见。”成潇南不想与其反复拉扯,于是直言道:“敢问庄姑娘在此等候在下所为何事?”庄彩玲笑道:“成少侠真是快人快语。听闻成少侠欲前往皇都‘鬼市’,小女子对江湖中奇闻诡谲之事向来好奇,平日里也喜欢四处游历,特此想与成少侠同往,不知成少侠意下如何?”继而又说道:“小女子自幼习武,虽不及成少侠武艺高超,但在江湖中尚能自保,不会拖累成少侠。且小女子略懂医术,必要之时,或可派上用场。”成潇南听罢断然拒绝:“庄姑娘信得在下,乃在下之幸。但在下独来独往惯了,即使与师姐同往,也仅是念及同门之情。庄姑娘乃金枝玉叶,在下粗野匹夫,庄姑娘与在下同往,于情于理不合,况且此去都城路长且险,‘鬼市’又非比寻常、诡谲莫测,此去凶险多少,无人能料。且庄姑娘也知,在下在那皇宫之内还有要事在身,不宜与人为伴,自身尚且难保,更无法保护好庄姑娘。在下望庄姑娘打消此念头,在府中吟诗作画、抚琴听曲,岂不美哉。”庄彩玲听罢心中不悦,从小到大,自己从未被人拒绝过,尤其是男人。但她此刻不宜发作,于是淡然一笑,道:“没想到成少侠也是如此看人,以为女子就该在家足不出户,相夫教子,小女子失礼了。”言罢悠然离去。而成潇南则淡淡的看着她。第二天一早,成潇南便骑上高头大马一路向南去了。 第五章折戟沉沙步步惊 经过一路波折,顺安镖局终于来到了幽州。当再次踏上这片土地时,风清平感慨万千。他看着此处的一草一木都倍感亲切,却又带着苦涩。此时的幽州,燕王刘守光残暴荒淫、穷奢极欲,百姓挣扎求生,苦不堪言。为扩充军队与梁、晋交战,刘守光强行征召所有年满十五岁至七十岁的男子入伍,一时间人丁锐减,一片凄凉。风清平来到曾经的住所,看着这里的一砖一瓦,梨花满园,不禁感叹。内室外堂与他当初离开时无异,只是府中已无义父越长山。风清平悲从心来,想起当初义父为了救他不惜牺牲自己,强行困住七大恶人,只为了给他留出逃跑时间。如今义父生死不明,大仇未报,自己却无能为力。想到此处,风清平悲痛欲绝,于是跪倒在义父的卧室前痛哭不已。 午后,风清平与顺安镖局会合,总镖师查看镖车,整顿人马,确保一切无误后,一行人便前往燕王府交镖。虽称王府,但论规模和气派程度,不比梁皇宫逊色。府内奢华壮丽,殿宇林立,其主殿画栋雕甍,与帝王宫殿无二,亭台别院陈列其中,水榭楼阁错落有致,而通往大殿的一侧,居然陈列着铁笼、铁刷等骇人刑具,与华丽的景象极其不符,甚是诡异。当一行人刚通过首门时,突然大门紧闭,两侧的门军要求他们交出手中兵器,方可进入大殿。左寒霜见多识广,告诉众人,拜见那些王孙贵胄皆是如此,更何况这是要面见燕王,大家照做便是。于是所有人退去兵器,而自从风清平得了此枪,从未离手,于是告诉那门军,务必好生看管,他们交完镖即刻就取,门军收了兵器让他们速行。于是几人带着沉甸甸的银镖前去拜见燕王。此刻燕王正坐于大殿之上,底下站着两排手持利刃、身披铠甲之人,想必是将军和护卫士兵。总镖师带领大家向燕王恭恭敬敬地跪拜,燕王让旁边的士兵打开宝匣查看,第一个宝匣内装的是纯金打造的王冠,虽然小巧,但足见华贵。第二个宝匣内装的是珍珠翡翠,虽然不多,但个个精品。第三个宝匣内装的是古玩字画,上附一书信,尽道送礼之人对燕王的敬仰和赞美之词……直到最后一个宝匣,打开之时,所有人惊讶不已,里面装的是一个人的双手及双脚,而断手上还戴着翡翠扳指和镂金手镯!燕王一眼便认出,这手脚乃是他亲弟弟的,于是雷霆震怒,大喝一声:“把他们拿下!”左寒霜等一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这时无数长刀利剑已经抵住他们,其动作之快,配合之精妙,若非训练有素,便是有备而来。风清平第一个反应过来,在刀剑加身之前起身跳开,并大喊:“冤枉!”左寒霜此时也连忙哭诉:“小民冤枉!小民从未打开过这些宝匣查看,更不知里面装的是何物。自镖局掌柜交给小民这些银镖,小民不敢怠慢,兢兢业业,一路历经艰难险阻,将此送来呈给大王,大王应责罚那送镖之人,我等押镖之人又有何罪?”燕王道:“孤看你们就是串通一气,谋害孤亲兄弟后,又将其手脚送予孤看,耀武扬威,以此震慑于孤!孤绝不可任人如此欺辱!来人啊,将他们几人拖出去腰斩!”燕王根本不与他们辩解,直接下了诛杀令。大家见此已知多说无益,只能拼死一搏,奈何手中没有趁手的兵器,而对方却披坚执锐,于是不断有人就地被屠戮。左寒霜手中没了陌刀,威力自然少了许多,在单手击退一个兵士后,抢来一把大刀,上下左右挥舞着,顿时其余人不敢近身。而风清平这边则狼狈许多,他手无寸铁,只能在人群中不断上蹿下跳躲避攻击,可这样也不是办法,于是向殿外奔去,但刚一落脚,立刻就有刀斧向其杀来,风清平赶忙跳向另一侧,而另一侧也是如此,根本没有他立足的空间。见此场景左寒霜大喊一声:“接刀!”将大刀抛给风清平,风清平接过后,虽不会使,但从容很多,他以大刀代枪,在殿中舞起“游龙枪法”,霎时间,敌人不敢靠前,而不知死活的刚要近身,就被大刀抵走,拍倒在地。左寒霜没了武器,只能靠双手硬撑。可他毕竟年过六旬,已无当年之勇,随着敌人越聚越多,他明显感到体力不支,几近力竭,于是他便以肉体之躯强行推开前方敌人,不断接近风清平,并大喊:“快跑,不要管我!”然后突然爆发洪荒之力,一跃而起跳出丈余,双手高高提起两个兵士,奋力向前掷去,而这个方向,正是风清平离殿门最近的地方。风清平看准时机,飞跃而去,当他转头寻找左寒霜时,见他的身体已被几把大刀砍得破碎不堪,风清平大喊:“前辈!”而此刻左寒霜已口吐鲜血,无力再战,他圆睁着双眼,用最后的力气挤出两个字:“快跑……”风清平强忍泪水,纵身跃至院中,踏着院中亭阁,飞身登上府墙,逃了出去。众将士还欲再追,只听燕王道:“不必追了,留一个活口也罢。”继而背着双手缓缓走下玉阶,离开了大殿。 风清平一口气跑出四五里路,见无人追来,便气喘吁吁地瘫倒在一处墙边。此刻他才发现自己身上有多处伤痕,但与左前辈及其他镖师的死相比,自己这点小伤根本算不上什么。他心里万分痛苦,左前辈临死前的音容还历历在目,那一双圆睁的眼睛,微弱的声音,和那一句“快跑!”包含了前辈对他所有的希望。左前辈将生的希望留给了他,而自己选择为他开辟一条生路,哪怕是以自己的血肉之躯为代价,也在所不惜。风清平此时已泪如雨下…… 夜空中下起绵绵细雨,还夹杂着零星雪花,冷风如刀,狠狠地砍向风清平,他拖着伤病之躯,怀着悲痛之心,慢慢向前挪动。不一会,看见远处农房一盏灯火,在这昏暗的夜晚,这盏灯火给了风清平一丝希望。风清平轻敲屋门,稍一用力,径直推开,见屋内一老翁穿着破烂衣服,惊恐地盯着他,风清平行礼道:“老人家,多有叨扰,在下路过此地,无依无靠,可否借住一晚,明日一早便离开。”老人一懵,过了半晌道:“哦,哦,来,进屋吧,我给你打点水。”风清平谢过,便进了屋内。屋内陈设极其简陋,一个土墩垒成的床,一个瓦罐放在一个看起来像灶台的东西上面,零星一点柴火,旁边放着一个油罐,里面装的灯油,一个爬犁靠在墙上。不一会老人回来,端着一瓢水,风清平谢过,一饮而尽,井水寒凉咸苦,还有些泥腥味,但此时,却是难得的甘露。风清平奇怪,一般农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老人家为何点着灯?老人言,自己已年过七旬,五年前几个儿子和孙子都被征召入伍,自年关以后,陆陆续续有逃兵潜回村子,他也在等他的孩子们回来,但又怕他们出门太久,不认得回家的路……风清平听后,不由伤感,随即感慨:刘守光之荒唐残暴与朱温无异! 不一会老人出门弄些吃食,风清平谢过,待老人走后,风清平蜷缩在角落里,一阵倦意袭来,不禁闭上双眼。不知过了多久,屋门突然被大力撞开,风雨随之扑面而来,而比之更寒冷的是一股浓浓的杀意。风清平惊醒,刚欲起身,一把长枪已刺入肩膀,风清平吃痛,但也心知来者并不想要他性命,于是抬眼一看,顿时怒上心头,原来是恶人老六和恶人老七!风清平喊道:“是你们!”真是冤家路窄,但此时风清平手无寸铁且有伤在身,根本无法与之抗衡。恶人老六道:“害我们好找,要不是你在燕王府闹出那么大动静,还真不知如何寻你。”原来自风清平逃出王府后,燕王就依照风清平长枪上的名字,四处悬赏他的人头,如今被两大恶人抓到,已是在劫难逃。但此刻风清平想不了那么多,他急切地问:“我义父怎么样了?他现在人在哪里?”恶人老七大笑道:“想知道,没问题,把枪谱交出来,我不仅告诉你,我们还放你走。”风清平怒火中烧,用义父当时的口吻回道:“做梦!”恶人老六道:“别和他废话,用刑!”风清平大义凛然道:“尔等小人,妄想从我手里拿到枪谱,简直痴人说梦!别说用刑,杀了我又何妨。”恶人老七奸笑道:“想死?想的美!”这时恶人老六从外面拿来一个笼子,笼子上盖了一块黑布,不知里面是何物,继而又将风清平五花大绑放倒在床上,将他上衣拨开,露出肚皮,恶人老七则在房中翻找什么,突然将视线停在了瓦罐上,他阴险的笑道:“正好。”于是拾起瓦罐,将笼子上的黑布扯开,只见里面装的一只硕大的田鼠。恶人老七将田鼠从笼中拿出放进瓦罐之内,又将风清平的肚皮划出一条血痕,将瓦罐连同田鼠倒扣在他肚皮之上,用手按住,继而说道:“这只肥鼠我们花了好大气力才逮到它,饿了它两天,现在把它放在这罐中,你猜接下来会怎样?”恶人老六抢着说道:“它会很害怕”边说边夸张地模仿田鼠的样子“然后它会找出口,它会发现,出口有食物,于是它一边大口大口的嚼着,一边继续向下挖……”此时风清平神情紧张,瞳孔放大,瞬间大汗淋漓。一开始田鼠在瓦罐中来回冲撞,不一会便安静了下来,风清平突然感觉一股剧痛由肚皮传向心脏,仿佛正在被撕咬,又像是无数只利爪正在掏他的肠子,不禁大叫起来。恶人老七见时机已到,问:“说吧,说了就不用遭罪了,放你走。”风清平实在难以忍受即将被田鼠掏空脏腑之痛,于是道:“枪谱已被我放在侠客帮了。”恶人老七问:“侠客帮?是涿州那个侠客帮?”“正是,我没有给别人,枪谱是被我藏在那里的,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你小子骗我们!”恶人老六道:“那侠客帮怎是你想进就进,想藏就藏?”“我没骗你们,我逃出来后就去侠客帮了,庄长虹是我义父的老友,还有得一道人,还有柳漫天。我此次来幽州送镖也是因那顺安镖局找侠客帮押镖我才一同前来的。”风清平早已慌张,语速越来越快,看得出他真的害怕极了。两个恶人听闻,互相交换眼色,觉得这小子说的有理,于是道:“那你如何拿给我们?”风清平已经疼痛难忍,赶忙回答:“你们随我一起去,我拿给你们。”“你如果耍诈怎么办?”“你们武功高强,我已身负重伤,你们若抓我易如反掌,我肯定跑不掉。”风清平此刻只能低头。恶人老六道:“说的有理。”恶人老七道:“现在放了你可以,如果你小子敢耍花样,下次,会让你比这次痛苦百倍!”风清平答道:“我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当恶人们把瓦罐拿开的时候,那只田鼠正在撕咬风清平的皮肉,于是恶人老六把田鼠拎起来笑道:“今晚就吃它!”风清平的肚皮已被咬的血肉模糊,当他看到自己肚皮的那一刻,他感到一阵恶心且愈加疼痛了。 第二日一早,风清平的手脚被铁链绑住,而为了方便骑马,恶人老七将他的左脚和左手绑住,右脚和右手绑住,且中间留足一尺距离,这样既不耽误爬着行走及解手,又不可能使用武器或徒手反抗,恶人老六称赞道:“真是妙。”恶人老七道:“这小子太狡猾,这次绝不能再让他跑掉!”当他们三人离开小屋时,风清平看到昨夜为他打水的老翁,此时已是一具尸体,就倒在屋门口的土路上。可怜的老人,到底没有等来他的孩子们,而此刻,等待风清平的又是什么呢?经历了这几日的生生死死,风清平越来越感慨世事无常,如果不是为了探寻义父的下落,他恨不得一死百了,而此时他也由衷地佩服义父和那些江湖大侠,在这乱世之中,苟活已是难事,行侠仗义又是何等的困难!风清平像货物一样被拖上马,心如死灰地在山野中随着马背的起伏上下颠簸。 两大恶人驮着风清平一路来到涿州北郊,此时正是晌午,人困马乏,恶人老六道:“真是渴死了,找个地方好好喝一顿。”恶人老七道:“前面就是涿州了,到了涿州什么都有。”说罢两人淫笑起来。恶人老六好酒,老七善淫,在七大恶人中,此二人最当得起“恶人”两字。老六问老七:“你们使枪之人为何如此迷恋那本枪谱?”老七道:“我倒无所谓,大哥一生尚武,视此枪谱为无上珍宝。”老六又问:“这‘游龙枪法’真的那么厉害?”老七道:“天下第一枪法!你忘了那晚咱们七个和越长山的大战?”“我看也没怎么样,那越长山还不是……”老六刚要说下去,老七连忙挥手打断,向后瞧瞧,马背后面原本半死不活的那个人,一听到枪谱,听到义父名字,立刻来了精神。老七说道:“那是越长山之前就受了内伤,否则没那么好对付。”老六道:“这事我知道,好多年了,哼,活该啊!”老七道:“反正和咱们没关系,不去管他,只要把‘游龙枪法’弄到手给到大哥,咱们就是大功一件。”风清平心想:义父当年到底因何受的内伤?近年来夜里咳嗽越来越频繁,义父到底经历了什么?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而在这看似普通的土路上,就在春耕的田间,早有几双眼睛盯上了他们。 不一会几人来到一处酒肆,老六下马道:“歇一歇,喝点酒再进城,我是要渴死了。”老七道:“行行行,就依你。”言罢也纵身下马,继而又熟练地把风清平拴在酒肆旁的一棵树上。老六道:“小二,好酒好菜伺候着!”待上了酒菜,老七倒了一碗酒放到地上,对风清平道:“喝吧,可别死了。”风清平此刻浑身是伤,肩膀和肚皮上的伤口还不时渗出鲜血,但他饥渴难耐,早已顾不上伤痛,因被锁着双手,只能跪在地上低着头努力地用嘴吸着碗里的酒。恶人老七嘴里大口嚼着牛肉回头斜眼看他,心满意足地道:“像狗一样。”这时,一个道士模样的人蒙着脸,唯露口鼻,突然坐到他们身边,将宝剑放在桌上。两个恶人惊讶地看着此人,倒不是此人的模样和行为多么古怪,而是两人刚才根本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恶人老六开口道:“何人如此大胆,不想活了?”恶人老七觉得此人来者不善,伸手摸枪,可那道人根本不给他俩机会,寒光一闪,宝剑出鞘,两个恶人顿时腾的跃起,匆忙躲过剑锋,立刻亮出兵刃,酒肆里其他客人见状纷纷躲远,得一道人一言不发,瞬间刺出三剑,恶人老六勉强躲过,老七则被刺中持枪的手臂,鲜血飞溅,两人见来者不善,自知不是敌手,于是掉头鼠窜,无暇顾及风清平和枪谱了。得一道人并未追击,而是见他们跑远后,转身来到树下,此时风清平认出是得一道人,料到自己得救,眼泪喷涌而出,喊道:“道长……”得一道人用剑斩断铁链救出风清平,而风清平因伤势过重不能骑马,于是得一道人带着风清平一路狂奔,朝侠客帮去了。 待两人回到侠客帮已是傍晚,庄长虹见风清平伤痕累累,便赶快让下人把房间打扫出来,让风清平住下,而风清平则将幽州经历和盘托出,庄长虹感叹,这趟镖是送去了鬼门关。柳漫天道:“左老镖师惨死,镖局上下镖师也无一幸免,毕竟顺安镖局请了侠客帮护镖,是否应该去顺安镖局说明情况?”庄长虹点头道:“确该如此,明天你就动身前去,带上些金银,以慰左老镖师和其他弟兄。”转而又问风清平是如何遭遇七大恶人的。风清平道:“据那恶人说,是在幽州看到了燕王府下的悬赏令。”庄长虹道:“如此看来,暂且不要再去幽州了,安心在此处养伤,其他事待伤好后从长计议。” 破庙之中,七大恶人聚首,恶人老六、老七把这几日发生的事告诉老大。“又是侠客帮!”欧阳廷气愤非常,其他几个恶人也附和道:“这侠客帮真是太可恶了!”“他们竟敢坏我等大事!”“得给他们点颜色瞧瞧。”“区区一个侠客帮……”欧阳廷伸手让他们安静,于是大家都看向他,欧阳廷道:“既然风清平那小子和枪谱都在侠客帮,而成潇南也是侠客帮救走的,这个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不过侠客帮是涿州第一大帮派,人多势众,其中不乏高手,我们还是要慎重,不可硬来。明夜,你们随我夜袭侠客帮,定要让他们知道得罪我七大恶人的下场!” 第二天一早,柳漫天带着一箱丝绸锦缎驾着马车向顺安镖局出发了,此去来回至少三日时间。刚用完午饭,庄长虹寻来得一道人,道:“幽州眼下战事又起,听闻燕王欲借胞弟之事,出兵武州、新州等地。而这几处侠客帮产业颇丰,一旦战火燃起,必定损失惨重,所以庄某想请道长带领帮内几位得力弟兄,尽快将此二州的金银宝物运回,而此行路长且阻,非道长无人能胜任。”得一道人拱手道:“承蒙帮主信任,得一责无旁贷。即刻便启程。”庄长虹点头同意。于是刚过未时,得一道人与六名壮汉从府中后门骑马奔出,一路向西而去。 三更已过,庄长虹在后院踱步,不一会他停下脚步,道:“在上面待了那么久,下来喝杯热茶也好?”房顶、墙头纷纷落下几道身形,七大恶人悉数到场。欧阳廷道:“久仰庄帮主大名,富甲一方,仁德侠义,真是好名声啊!”庄长虹道:“是江湖中人给老夫几分薄面罢了。”一个恶人道:“庄帮主好定力,遇到我等几人,居然毫无惧色,果然不同凡响。”庄长虹听罢哈哈大笑道:“若不是庄某将帮中高手尽皆支走,恐怕也无缘与几位相谈于此,何惧之有。”“这么说你是故意在等我们?”“正是。”“哦?所为何事?”“想看看你们的本事!”庄长虹微笑着看向他们。七人瞬间恼怒,头一次被一个商贾如此调侃,感觉受到奇耻大辱,于是欧阳廷道:“那你就睁大眼睛看清楚了!”话音刚落,长枪出手,迅猛非常,直刺面门,而庄长虹的头顶,恶人老二已单手袭来,掌风阵阵,威力无穷,恶人老五持剑偷袭,庄长虹的身后,已寒剑逼来,恶人老三则掷鞭赶到,鞭头如流星般直刺下盘,正当所有人都认为庄长虹非死即伤之时,只见庄长虹以鬼魅身法,未见如何动作,仿佛闲庭信步,却倏忽间跨越数丈距离,脱离了战场,幸好四人及时收手,否则必会误伤己方。七大恶人顿时傻了眼,谁也不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于是七人继续联手,一起攻去,只见长枪短剑直剑圆鞭霎时间在院中飞舞,可无论什么招式,怎样进攻,庄长虹依旧稳如泰山,没有人能够触碰到他。两轮攻势过后,七大恶人已无计可施,站在原地恶狠狠地盯着庄长虹,于是庄长虹道:“就这样?还有什么招式,尽管使出!”欧阳廷道:“想不到庄帮主轻功如此了得,这是什么武功?”庄长虹笑道:“大敌当前,废话真多。”欧阳廷气愤不已,长枪直刺而来,而其他恶人皆出杀招。可庄长虹依旧风轻云淡,飘然若仙,无人能够触及到他。只见又是两轮过后,几大恶人已身心疲惫。庄长虹道:“轮到庄某出招了。”只见庄长虹抬起右手,伸出中指食指,凭空出现几道剑气,紧接着他的手指在空中转动一圈,只见剑气环绕其身,但见庄长虹用力将手指指向七大恶人,几道剑气一起向他们刺了过去。七大恶人行走江湖多年,从未见过这种剑法,顿时懵在原地,待剑气逼近时,方知此为杀招,拔腿就跑,四处躲避,但剑气咄咄逼人,仿佛长了眼睛,无论他们跑去哪里,总有剑气追来,老六老七阴险至极,自知无法逃脱,拉来老二老四挡住自己,于是剑气将此二人穿心而过,老五则躲闪不及,被剑气穿了喉咙,老三看准时机,跳入花园池塘,剑气破水而下,却在水中消失,老三趁机游到另一侧捡回性命,恶人老大见躲不过,以枪硬接,不料剑气破枪而过,但也因此乱了方向,减了威力,只刺伤了欧阳廷的臂膀。此时,七大恶人只剩四人,且都狼狈不堪,于是四人不约而同跳墙而出,头也不回的逃命去了。庄长虹摇头不语,随即踱步回到房中。而此时发生的一切都被躲在假山后的庄彩玲尽收眼底,她没有发出声响,且又多等了一刻,方才悄悄的回房去了。 第六章斯人已逝长流水 成潇南并没有去汴州皇宫,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此行的目的地。因为在旷野中,在溪流边,在山峦里,他总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尤其在侠客帮时,他浑身不自在,但他又不得不把师姐留在那里,江湖虽大,他却别无选择。 一路上,他有意隐藏自己的行踪,昼伏夜出,而在临近汴州时,他改变路线,速向西行,骑了三天快马,来到少林寺。 少林寺瑰丽壮观、明柱素洁、庄严肃穆、超凡脱俗,这座已经屹立四百余年的古寺,历经初创、发展、衰落、再度兴盛,一路在战火中走来,还世间以清净,给世人以寄托。 成潇南跪拜于菩萨圣像前,口诵佛号,心静如水。 少顷,净梵法师双手合十驻足于前,成潇南起身,向净梵法师行礼,法师言道: “成施主此次前来,依旧是为了那件事?” 成潇南道:“晚辈今年二十有五,到了约定年纪,烦请大师开示。” 说罢双手合十。净梵法师摇了摇头道: “阿弥陀佛,请随贫僧来。” 净梵法师将成潇南引入一处静谧的偏殿,又随手关上殿门,登上沾满灰尘的高架,取下一个尘封已久的木盒。 随着木盒打开,成潇南看到里面放着一柄宝剑,宝剑周身鎏金,剑套上镶着黄白两色的玉石,而剑柄上则嵌着一枚鸡蛋大小的玛瑙,正是剑痴师傅的“落英宝剑”。 宝剑下方,压着一封书信。净梵法师道: “方丈清闻法师正在闭关,就由贫僧将此物交于你。此乃剑痴大侠七年前交与方丈,并交待,一定要等到成施主年满二十五岁才能带你来此,拿回此物。如今时机已到,请成施主自便。” 成潇南接过木盒,向法师行礼道:“多谢大师!” 拆开信件,那是剑痴大侠七年前留下的绝笔,信中大意: 向来深居谷中的药王谷“毒手药王”毫无征兆踏足江湖,屠戮武林,毒杀各门派英雄豪杰。此举使群侠愕然,江湖激愤,都欲除之,而剑痴大侠觉得此事蹊跷,于是决定与老友少林寺净空法师及裘江鹤大侠一起深入谷中一探究竟。药王谷成名百年,向来神秘莫测,鬼气森森,只见入谷者,不见出谷人,此去定是凶险万分,九死一生,一旦有所闪失,此信则为绝笔,届时由少林寺方丈清闻法师或高僧净梵法师将此信与“落英宝剑”交与爱徒成潇南,此徒人品中正,天赋异禀,他日必成大器,但如今刚满十八,少年意气,恐知真相后一心复仇,反而丢了性命。待成潇南年满二十五岁后,再将真相与宝剑交与他,到时如何抉择,全由他一人决断…… 成潇南看着剑痴大侠绝笔,不由双眼湿润。 他自幼父母双亡,皆被大梁士兵屠杀,是剑痴大侠将他抚养成人,并教他武功。 剑痴大侠还教导他“父母之仇深似海,大仇不报妄为人子”。师傅如父,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正在成潇南暗暗起誓之时,他突然眼睛一亮,又仔细端详,“净空法师?!”成潇南仿佛找到了“解铃人”。 于是将木盒收好后,奔向大殿,见净梵法师正在诵经礼佛,成潇南不得已打断,并急切地问道: “大师,晚辈斗胆打扰您参禅,请问净空法师尚在庙中否?” 净梵法师睁开双眼,看向成潇南,道:“净空师兄正在禅房。” 成潇南道:“烦请大师带我去参见净空法师,晚辈有要事请教。” 净梵法师看了一眼成潇南道:“成施主何必如此执着呢?” 成潇南拱手道:“大师有所不知,师傅留给晚辈的信中说道他与净空法师一同去的药王谷,可师傅殒命于此,净空法师一定知道其中原委,还请法师带晚辈前去。” 细雨蒙蒙,滋润着万物,少林寺内柏树参天,周边的榆树已涌出新绿。 穿过长长的斜廊,成潇南在净梵法师的引领下来到一处禅房,四下寂静安宁,烟云弥漫其间,唯有雨滴打在窗棂上发出嗒嗒的声响,才让人感觉到时间的存在。 禅房中飘出阵阵檀香,一个僧人正在闭目打坐,交织着屋外的细雨,透出一股浓浓的禅意。 净梵法师道:“阿弥陀佛,师兄,剑痴大侠的弟子成潇南求见。” 成潇南在身侧拜见法师。 净空法师道:“阿弥陀佛,有劳师弟。成施主请进。” 成潇南进屋后,净梵法师便将房门关闭独自离开了。净空法师面容消瘦,双目有神,一缕胡须露出几根银丝。 他问道:“成施主找贫僧所为何事?” 成潇南道:“大师,在下师傅剑痴大侠给晚辈留有书信一封,今日得见,震撼非常。信中提到师傅在七年前曾与大师及裘大侠一同去往药王谷寻那‘毒手药王’,据晚辈所知,师傅惨死于谷中,之前晚辈只知师傅一人前往,今日看过书信,方知大师当年也亲历此事,故不得已打扰大师清修,只为知晓当年之事,师傅是如何身亡,恳请大师指点迷津,晚辈感激不尽。” 言罢成潇南向净空法师行大礼。 净空法师道:“成施主一片赤诚之心,若剑痴大侠还活着一定会欣慰不已。” 净空法师站起身来,手持戒珠,望向窗外,回忆道: “当年,药王谷谷主‘毒手药王’本是一名隐士,从不出谷,更不参与武林纷争。江湖中盛传,其药、毒两技都已登峰造极,武林中人无论正邪,只要问医于他,他大都会出手相助,加之药王谷本身穷崖绝谷,瘴气弥漫,所以江湖中极少有人与之为敌或对其不利。可突然有一天,‘毒手药王’以奇毒将苍山派掌门及四名长老全部毒杀,一开始大家还以为是私人仇怨,并未过多追究,但不多久中原丐帮的副帮主及首任帮主庄义方的三个弟子也都被奇毒残忍杀害,这时大家开始意识到,这其中恐非私人恩怨那么简单,再后来‘毒手药王’已不遮掩,云中派、七煞帮、双虎门,他们的掌门帮主都相继被害。此时武林人士已意识到,药王谷是要屠戮武林,无论正邪,悉数杀尽。于是剑痴大侠与裘大侠找到贫僧,邀约一同入谷一探究竟。剑痴大侠武功高强,而找贫僧应是想以少林寺之声望,威慑药王谷,经师傅清闻法师允许,贫僧便下山而去,可谁知这一去,却断送了剑痴大侠的性命!” 净空法师抬头看向天空,道:“那日也似今日一般,下着小雨,云雾不散。” 成潇南听到此时,不禁问道:“师傅是被何人所杀?几位又经历了怎样的劫难?” 净空法师微微回头看向他,轻轻坐下,道:“那日我们三人进入谷口,谷中瘴气弥漫,似无生灵,剑痴大侠早有准备,给我等面罩遮住口鼻,又服下解药,于是三人以轻功跃入谷中,待进入谷内,发现风云涌动,暗藏杀机,随处可见毒花毒草,稍不注意就会命丧当场,而最可怕的是谷中布满了奇门遁甲和机关暗器,就连轻功绝顶、举世无双的裘江鹤大侠都身中毒镖,当场吐血。没走多远,我们三人在谷中就遭遇了药王谷弟子的围攻,一轮厮杀过后,我们终于将其杀退,而‘毒手药王’则混于人群之中,暗算于我。他身手了得,与我们三人交手竟能平分秋色,而就在我等缠斗之时,他已不知不觉投下毒药。不多时,剑痴大侠突然发现已身中剧毒,于是他赶忙唤我等出谷,可‘毒手药王’心狠手辣,誓要将我们三人毒杀在谷中。剑痴大侠大义凛然,拼死将我护住,舍身挡住了‘毒手药王’的毒镖;而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的宝剑也刺穿了那歹人的心脏!可惜我伤势太重、中毒太深,无法带回剑痴大侠的尸体,只能勉强逃出药王谷,回到少林寺,虽然武功尽失,但却保住了性命,而剑痴大侠则长眠谷中了……” 讲到此处,净空法师满脸哀伤。 成潇南早已红了眼眶,拱手道:“原来几位前辈经历了这么多磨难,晚辈惭愧,又让大师提起往事。” 净空法师道:“成施主言重了,是贫僧修行不够,心生悲思。” 成潇南又问:“请问大师,我师傅的尸体一直留在谷中?” 净空法师道:“后来我们又进谷一次去寻剑痴大侠和裘大侠的尸体,可惜一无所获。” 成潇南不禁感叹,一代大侠,死后连尸体都不见踪影,若不是我和师姐在涿州为师傅立了衣冠冢,在这世上,想要拜祭他都寻不到去处。 突然又问:“裘大侠也殒命于药王谷中?” 净空道:“只有我一人从那谷口出来,裘大侠下落不明,不过依贫僧所见,那种情景,活下来的机会非常渺茫。”言罢,净空法师又是一阵叹息。 成潇南觉得确实如此,于是道:“晚辈失言了。”言罢起身行礼。 净空法师道:“阿弥陀佛,斯人已逝,往事如云烟,如今成施主已继承剑痴大侠衣钵,望成施主坚守本心、行侠仗义,不辱没剑痴大侠之威名。” 成潇南双手合十道:“晚辈谨记大师教诲!” 当成潇南离开少林寺时,雨还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但此刻仿佛有一团火焰在成潇南心中燃烧。 他想起七年前净梵法师找到他和师姐,告知师傅离世时他们惊愕而悲痛的样子,想起这些年来频繁到少林寺苦寻师傅信物而被拒之门外的场景,想起他拼命练功发誓要找到仇家为师傅报仇的信念…… 就在此刻,一切真相全部揭开。成潇南看着手中宝剑,又回望了一眼少林寺,便道: “若此去不回,成潇南在此拜别法师!” 净梵法师一愣,抬眼看他,想要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只是道:“望成施主三思。” 自唐以来,长安城下便有“鬼市”经营,而如今朝廷苛捐暴敛,税负繁重,百姓少有集市,故“鬼市”更为活跃。 其市位于汴州城下,需由汴州城外地下溪流乘弯舟曲折而入。其内低矮处头顶不足一尺,高耸者三丈有余。 市中偶有灯油火把,五更点起,至晓即散。其中交易,异物琳琅,真赝杂陈,影影绰绰,不辨人形,恍若与鬼魅为市,令人疑真疑幻,悚然惊魂。 是夜,汴州城外风雨晦暝,成潇南一身黑衣,蒙面而行,待寻到鬼市入口,纵身跃入。 见原本清澈透亮的溪流,在此处已汇聚成一条深不见底的暗河,河中若有银光随波而动,似有活物藏于其中,又仿佛是“鬼市”自带之秘境。 成潇南俯身拾起地上的石块,向河两旁的墙壁先敲击三声,继而又敲击三声,这是他白天向城中内行打听而来,据说是为了告诉船家,有熟客到,速来接人。 片刻,一只尖头扁舟从浓雾中缓缓驶来,撑船人是一个枯瘦如柴的老者,双眼无光,表情呆滞,胡须斑白,头发杂乱。 成潇南将两枚铜钱抛至船中,随即跳了上去,老者一言不发,便载着成潇南向浓雾深处驶去。 在水中绕了三个拐角,视线渐渐清晰,前方豁然开朗,“鬼市”便呈现于眼前:“鬼市”分东市西市,置于暗河两侧,灯火沿着河道而设,照亮来人面目,卖家却隐在暗处。 此时船已停下,老者没有说话,还是一副呆滞的样子,成潇南猜想此行终点已到,于是便跳下船,待站稳后向后张望,那船已载着人渐入浓雾,消失在眼前。 成潇南不由深吸一口气,四处都弥漫着腐臭的味道,他隐约感到,从幽暗的角落里、黑色的头巾下,一双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于是他迅速隐入暗处,让自己的双眼尽快适应此处的夜色。心想:这便是“鬼市”了! 他努力观察周边的人,心中不由大惊。 只见一个壮汉,除了眼睛是白色,满脸满身乌黑发亮,坐在地上,手里不知摆弄着什么,还小声地嘀咕着听不懂的话。 另一处有个老翁瘫坐在地,长发覆盖周身,他手上举着一个好似人皮之物摇晃,正在招揽生意。 成潇南知道这些都不是他要找的东西,于是挪动脚步向前走去。 前面的人与物更是让他大开眼界,鬼市深处,昏惨惨的灯笼摇曳不定,映得青石板上鬼影幢幢。 空气中弥漫着腐臭与异香,夹杂着低声的讨价还价。两侧摊位陈列的奇珍异宝真伪难辨,有泛着幽光的夜明珠、绘有符咒的波斯毯、困在笼中的不明动物,以及透着血腥气的刀叉剑戟。 往来之人皆藏形匿影,或头戴面具,或以斗篷遮面。 忽然打斗声起,但见一彪形大汉手起刀落,砍翻摊主,提起头颅便扬长而去,周围之人见状或仓皇躲避,或漠然旁观。 此刻成潇南只觉恍若踏入阴阳交界之地,令人脊背生寒。这时一个身着异服,妖艳妩媚的女子主动挽住成潇南的胳膊道: “公子,来快活快活啊。” 成潇南赶忙将其推开,快走几步,走出没多久,又返回过去,那女子道: “公子舍不得奴家。”立刻挽住成潇南的胳膊就要将其拉走。 成潇南赶忙抽回胳膊道:“我找你不为别的,是有事相问。” 那女子一听,顿时没了笑容,斜眼道:“我可没功夫听你说话,要快活奴家陪你,要问事,去别处吧。” 说罢转身要走,成潇南赶忙掏出银子道: “一锭银子,你要是告诉我,这银子就是你的。” 那女子见有银子拿,立刻满脸堆笑,赶忙回来拉住成潇南妩媚地说道:“公子请问,奴家知无不言。”说罢两眼盯着银子根本移不开。 成潇南问:“这‘鬼市’可有舆图?” 那女子为了引诱成潇南,道:“‘鬼市’之内,无奇不有,别说舆图了,只要公子使得金银,就算把奴家这身子当作舆图奴家也照做。” 成潇南听罢满脸通红,道:“我是正经问你,你若想得银子,须好生回答。” 女子收敛道:“全依公子的。” 成潇南压低声音问:“这里可有梁帝皇宫的舆图?” 女子听罢一惊,道:“有,当然有。” 成潇南赶忙问:“在何处?” 女子故作姿态道:“公子的问题,一锭银子可不够。” 成潇南当然知道她故意为之,可身上却也无更多本钱,便道:“既然你不肯说就算了,当我没问过。” 言罢收起银子转身要走,那女子见状,赶忙拉住成潇南道:“算了,奴家看公子诚心一片,就告诉公子。” 言罢伸开掌心,于是成潇南将银子放在她手上,她接过银子仔细辨认后道:“西市包全有,他手里什么都有,只要价钱合适,就连皇帝的夜壶都能给你弄来。”言罢咯咯笑着迅速离开了。 “包全有”成潇南思量,这想必是个绰号而非真名,不过这也恰恰说明此人神通广大,什么都能弄到手,于是便寻路来到“鬼市”西市。 想找到包全有并不容易,成潇南问了四五个卖主,没有一个愿意回答他,也难怪,“鬼市”之中,人人自危,能独善其身已然不易,哪里还顾得上别人。 就在成潇南一筹莫展之际,突见七大恶人之首欧阳廷手持长枪正在一处卖家前端详货物,成潇南赶忙藏身于暗处,心中疑惑,欧阳廷怎么会在“鬼市”?难道是寻他而来? 虽然此刻他一身黑衣并蒙住口鼻,但他依旧怕被欧阳廷认出,于是当欧阳廷离开后,成潇南鬼鬼祟祟跟在身后。 其实成潇南大可不必如此,此刻的欧阳廷对他无暇顾及。当欧阳廷来到一处木屋后,走了进去,此木屋在“鬼市”之中并不惹眼,与周围环境相得益彰,木屋处于西市繁杂之处,并不安逸。 成潇南便学着那些卖主的样子,在木屋旁不远处瘫坐下来。且听屋内有人提高声音嚷道: “不能就这么算了!……主人也未必是他对手!……大哥怎么什么都听主人的!……” 成潇南心中疑惑,这七大恶人也有主人?突然木屋中走出一人,成潇南赶忙低头,余光扫视,但见那人径直向前走去。 欧阳廷从屋内追出,压低声音喊道:“老三!” 恶人老三并未理睬,走入黑暗中不见踪影。 成潇南还想继续偷听,但此时欧阳廷好像也注意到屋旁有人,于是向这边走来。 成潇南意识到大事不妙,如果此时突然跑掉无异于不打自招自己在此偷听,而一旦动起手来,恐又不是恶人们的对手,好在“鬼市”里人人半遮半掩,故弄玄虚,此地又阴暗无比,身形难辨。 于是当欧阳廷站在面前的时候,成潇南微低着头压低声音说:“客官要买谁的命?” 欧阳廷问:“杀手?” 成潇南道:“为钱杀人而已。” 欧阳廷问:“什么价钱?” 成潇南道:“那要看是谁的命。” 成潇南此刻心中慌乱,但只能故作镇静,希望能蒙混过关,岂料欧阳廷凑近身前低声问道:“你觉得剑痴大侠的高徒,成潇南的命值多少银两?” 成潇南立刻跃起拔出宝剑,然而欧阳廷并未出手,只是退后一步,淡然一笑,回屋去了。 成潇南愣在原地,不知欧阳廷为何对他置之不理,但事出反常难免有诈,心中暗道:此地不宜久留!赶忙隐入角落,迅速离去。 恶人老六问道:“大哥,屋外何人?” 欧阳廷道:“剑痴的徒弟成潇南。” 恶人老六听后一惊,问:“就是上次涿州你和四位兄弟一起截杀的成潇南?” 欧阳廷道:“正是此人。” 老六不解地问道:“那即是此人为何放他离去?” 欧阳廷转头看向他,反问道:“为何要杀他?” 老六答道:“大哥之前说是主人让我们杀他。” 欧阳廷道:“确实如此,可主人又没让我们现在杀他,我为什么要动手?” 欧阳廷看着老六老七道:“眼下,我们的仇人是庄长虹。而成潇南与我们无冤无仇,况且他的武功未必在你我之下,何故给自己平添敌手!” 老七道:“大哥所言极是,那成潇南为何来此与我等无关,而刚才见他被大哥识破身份后仓皇而逃,就知此人不敢与我等为敌,留着他也好,一旦主人又要他的性命,我们也可以多问主人要些赏赐。” 老六不屑地说:“还赏赐,能把解药给我就好,一旦蛊毒发作,那生不如死的滋味,我是再也不想有第二次了。” 欧阳廷道:“虽然放了那小子,你俩也要把他盯紧,如果他碍事,照样要他命。” 于是老六老七沿着成潇南刚才离开的角落,跟了出去。 成潇南既要寻找包全有,又要时刻防范七大恶人的偷袭,一时之间难有收获,而鬼市里的来往客商也逐渐稀少,成潇南知道拂晓将至,看来今夜是徒劳了,只能明夜再来。 于是找到来时之路,用同样办法招呼船家,可此时船家却毫无反应,茫茫浓雾不见行船,于是成潇南不禁疑惑,此地难道进得来,出不去? 正在疑惑时,见不远处有一位客商模样的人,头戴夜叉面具,伫立在那里。 成潇南上前招呼:“这位朋友,也在等船?” 那人透过面具看了一眼成潇南后,没有说话,成潇南见此也不再多问。 片刻后,老船夫摇着扁舟从浓雾中而来,那客商登上了船,成潇南刚欲纵身上船。 老船夫突然瞪大眼睛隔空一掌将他击回原地,此掌内力雄厚,霸道无比,却把握分寸,不伤人分毫,没有几十年的功力是绝不可能达到如此境地。 成潇南猝不及防,虽未受伤但也不能再进,他不知为何老船夫不让他上船,只能看着扁舟再次进入浓雾却毫无办法。 这时刚才那妩媚女子突然出现在他身边,道:“呦,公子,又见面了。” 成潇南问道:“为何船夫不让我上船?” 那女子道:“看来公子还不知道这里的规矩。” 成潇南问:“什么规矩?” 女子道:“但凡在此没有谈成生意的客官,都不得离开,直到达成交易方可离去。” 成潇南一愣,还有这样的规矩?怪不得刚才看到欧阳廷也在逛着“鬼市”。 转而又道:“方才我给了你一锭银子难道不是做了交易?” 女子轻佻说道:“那可不算,公子想要离开此地,你得和奴家做点其他交易……”说罢一只手又伸了过来。 成潇南赶忙躲开,道:“那在下就留下好了。”言罢转身离开此地。 在这“鬼市”之中,因是汴州地下,白日与黑夜无异,除了商客锐减、暗河两侧睡着寥寥无几无家可归之人,其他并无差别,依旧是烛火摇曳,腐臭刺鼻。 此时成潇南也困意袭来,于是找到一处远离嘈杂的阴暗角落,席地而坐,倚靠在潮湿而坚硬的墙壁上,睡了过去。 许久,成潇南被“人”叫醒,叫醒他的东西似狗非狗,身体肥腻,脑袋扁平,只有三条腿,此“狗”对他狂吠,而它的主人则是一个矮小的侏儒。 侏儒对他喊道:“你是何人?不知道这是我的地盘?敢在这里睡觉,活腻烦了?” 成潇南赶忙起身,拱手道歉,迅速离开了。 此时的“鬼市”又恢复了生机,客商往来不断,虽还似昨夜般神神秘秘,但在此混迹了一日的成潇南,已然适应了这里的状况,他现在首要解决的问题是吃饭。 于是寻着一丝肉香,成潇南来到一处肉铺,蒸笼正冒着热气,可以预见里面正蒸着美味的食物。 成潇南问道:“此肉如何售卖?” 店家是一个皮糙肉厚的大汉,此刻正拿着屠刀在剁肉:“一两银子一大块!” 成潇南惊呼:“这么贵!汴州城最好的饭庄,一盘肉也不过百文。” 店家抬眼看他,吼道:“不懂行不要在此捣乱,我这是上好的人肉,都是十五六岁姑娘的大腿,一两银子已经便宜你了!” “什么?人肉?!”成潇南惊讶地圆睁双眼,再闻着肉香,只觉奇臭无比,令人作呕,于是撒腿便跑。 成潇南已经找了一个时辰,却一口吃食都没有,而那个包全有,却有几人知道,但仅仅是知道而已,都不愿透露更多。 当他绝望地瘫坐在地时,一只手拿着一个馒头,出现在他面前,“饿坏了吧。”欧阳廷道:“吃吧,没毒。” 成潇南接过馒头,大口吃起来,他知道如果此刻想要他的命,欧阳廷无需用毒。 欧阳廷与他并肩而坐,又递给他一壶酒,言道:“在这种地方你怎会买到吃的。” 成潇南问:“这些是从何而来?” 欧阳廷道:“上面,汴州城。” 吃饱喝足后,成潇南问:“为何帮我?” 欧阳廷道:“既然在‘鬼市’就是做买卖,我想和你做个买卖。” 成潇南问:“什么买卖?” 欧阳廷道:“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你想要的,你帮我杀一个人。” 成潇南问:“杀谁?” 欧阳廷道:“那个老船夫。” “老船夫?”成潇南一愣:“为何杀他?” 欧阳廷道:“你有所不知,此人没你看上去那么简单,他曾是江湖一大恶人,比我们还要邪恶得多,后来被名门正派群起追杀,不得已藏匿此地,后经营了这人间‘鬼市’,这老船夫欺行霸市,整个‘鬼市’里所有人,所有事都归他管,他想让谁活谁就活,想让谁死谁就死,在这里,他就是最大的王权。” 成潇南问:“这与你何干?” 欧阳廷微微一笑没有答话,成潇南道:“你是想取而代之。” 欧阳廷道:“这里总要有个王,但谁做这里的王,并不重要。” 成潇南道:“以你们几人的武功,何须找我?” 欧阳廷道:“那老船夫武艺高强,深不可测,我们四人并无把握,多你一个多一份胜算。” 成潇南问:“我印象中是‘江湖七大恶人’吧,上次截杀我和师姐也是五人为之,怎么在这‘鬼市’之中只有四人,其他人呢?” 欧阳廷道:“这就不劳成少侠操心了。” 成潇南道:“怪不得你们要带上我,如果我不帮呢?” 欧阳廷笑道:“馒头不是每天都有。与其困死在这里,不如搏一次,若成功,你便可以出去。” 成潇南问:“如果那时你也不放我出去呢?” 欧阳廷笑道:“哈哈,我何必留一个敌人在这里成天想着与我为敌?” 成潇南道:“此话有理,但那时你若要连我一同除掉也未尝不可。” 欧阳廷一脸严肃道:“除掉你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还是省些力气对付谷里的那些‘鬼’,把你这个人放走的好。” 两人一阵沉默,欧阳廷知道,成潇南此刻内心正在煎熬,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成潇南自许名门正派,师承一代大侠,怎可与“七大恶人”为伍?此事一旦传出,一世英名尽毁,但如果拒绝,有老船夫掌舵,那他恐怕永世无法逃脱此地,且不说报仇,皇宫的大门尚未得见,便要耗死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府之中! 欧阳廷打破沉默,道:“你想要之物,我们一同去取,但若取了那物,你何必留在此地!事成之后,你我从未见过,无冤无仇,两不相欠。” 成潇南看着他,头一次从自己嘴里说出脏话:“混蛋!”言罢哈哈大笑,欧阳廷也跟着笑起来,此刻,两人已做成了“买卖”。 第七章亦正亦邪假亦真 当欧阳廷带成潇南回到小屋时,恶人老六老七正在大口嚼着牛肉,他们吃惊地看到成潇南大大方方地走了进来,坐下后,欧阳廷道:“在这个鬼地方,以后大家都是自己人。” 听闻此话,恶人老六嘴中肉碎几欲喷射而出,恶人老七也惊讶地张着嘴巴,看看成潇南又看看欧阳廷,问道:“大哥,我可以不杀他,但他能保证不杀我?” 欧阳廷被此话逗笑,于是看看成潇南,成潇南拱手道:“成某保证,在这‘鬼市’之中绝不以各位为敌,当成某离开此地之后,成某与各位互不相识,两不相欠。” 恶人老六听闻此言,满嘴流油地笑道:“如此甚好,甚好啊。”说着继续啃着牛肉。 欧阳廷道:“把肉拿来,别光顾着自己吃。”几个大忠大恶、水火不容之人,在这偏仄之地居然同席共饮起来。 稍顷,欧阳廷对成潇南道:“时间差不多了,你与我一同寻那包全有去。”两人从木屋出来,由小路而上,经过一座拱桥,来到一处别致的小院。 此院虽不大,但却分前院和后院。前院摆放了一个茶桌和一把椅子,还有一个巨大案板立于一块及腰的巨石之上,而后院种着十余盆说不出名字的草木,或是药材或是花卉。 “没想到在此地居然有如此雅致之处。”成潇南不禁感慨, 欧阳廷道:“此人也是一有趣之人。” 刚到前院,欧阳廷便大喊:“包全有,我来了!” 话音刚落,屋门打开,见一老者从屋内走出,虽拄着拐杖但步伐稳健,一看就是习武之人。 包全有道:“欧阳廷,又来找老夫何事啊?” 欧阳廷道:“今天我和你说的,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 包全有道:“怎么会忘,不过老夫就当你是逗我,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罢了。” 欧阳廷道:“怎么会,我把人给你带来了。” 欧阳廷于是身体一侧,亮出身后的成潇南,道:“这位就是剑痴大侠的高徒,成潇南。” 包全有道:“哼,随便找个人糊弄老夫,我不信。” 成潇南听闻赶忙上前说道:“晚辈确为剑痴大侠弟子,家师剑痴曾教导晚辈十余载。” “哦?”包全有问:“何以为证?” 成潇南亮出落英宝剑道:“此剑乃‘落英宝剑’,是家师遗物,如今传于晚辈,前辈可识得?” 包全有慢慢走近,仔细端详,一边点头一边叹道:“果然是剑痴大侠之物,此剑当年名震江湖,除魔卫道,是一把侠义神兵。” 又仔细打量成潇南道:“不错,不错,谦谦君子,气宇不凡,果然是剑痴的传人。” 欧阳廷插言道:“既然剑痴大侠传人亲临,你也该相信我的话了吧。他是为解救苍生而来,进宫屠龙,侠肝义胆,让你拿一份皇宫的舆图,如此小事,就不要推三阻四了!” 包全有道:“舆图可以给,可你答应我的事?” 欧阳廷道:“没问题,事成之后,以后你在‘鬼市’之内所有生意只抽一成利。” 包全有道:“你自己说的,你可记好了,如果你敢反悔,我就把你当花肥种在花盆里。”言罢就回屋去了。 成潇南听闻瞬间觉得院中的几盆花甚是诡异,不由胆寒。 欧阳廷解释道:“我与那包全有说道,此图是给你进宫杀贼所用,但他坚决不给,一者不愿被连累,二者也不信你的身份。后来我对他言明,你会帮我除掉老船夫,但凡我在这里做了主,那以前老船夫收他三成利,我只要一成,如此他是白得了好处。” 成潇南不懂这些生意人的弯弯绕绕,他只知道,拿到舆图,除掉朱温。 此时屋门打开,包全有手中拿了一张精致的画卷,把它递给成潇南后,成潇南连忙打开,果然是一张完整的梁皇宫舆图,而且标注非常清晰,画工也极其精美,单从画作本身而言,就是一幅精品。 成潇南赶忙行礼道:“多谢前辈赐图!” 包全有道:“拿去吧,把它给你,比在我这里有用。” 成潇南再次谢过之后便转身离开,包全有目送他们离去,在踏上拱桥之时,欧阳廷回望,两人对视,点了点头。 待成潇南和欧阳廷离开以后,包全有立刻扔掉拐棍,脱去外套,撕去脸上的人皮面具,此人原来是恶人老三所扮,而真正的包全有,早已变成一具尸体,永远地躺在了暗河之下…… 在返回木屋的途中,成潇南问欧阳廷:“如今我已拿到舆图,你不怕我反悔不帮你?如果我硬要离开此地,也不是不可能。” 欧阳廷停住脚步道:“你说的没错,如果你反悔,确实来得及,不过我想,也许成潇南会如此,但剑痴大侠的弟子绝不是如此之人。虽然我无恶不作,但我敬佩剑痴大侠。” 成潇南听闻心中竟然莫名地感动,他也相信,他的师傅剑痴大侠绝不是那样的人,而自己,也不是。 当两人回到木屋时,不见其他人,欧阳廷道:“他们已着手准备。” 成潇南道:“如何计划?” 欧阳廷道:“你我引来老船夫,正面对决,其他三人背后偷袭。” 成潇南问:“那老船夫可有帮手?” 欧阳廷道:“尚不知晓,仅一人已是难以对付,如果还有帮手,那定是一场恶战。” 成潇南打趣道:“七大恶人也怕恶战?我以为你们早已身经百战。” 欧阳廷喃喃道:“立足于江湖,应知己知彼,能屈能伸,不可过于自大。” 于是两人蒙面来到东市,欧阳廷对这里已非常熟悉,带着成潇南来到一暗处,花了三两银子买了一个飞陀,据说此飞陀威力巨大,掷出后,可于数丈外伤敌,且尾端有一绳索,使劲一拉即可取回飞陀,往复再用。 待交易完成后,两人来到暗河边,欧阳廷用石子敲击墙壁几次,唤来老船夫。那老船夫依旧面无表情,当欧阳廷跳入扁舟后,成潇南欲跟随其后,老船夫突然圆睁双眼,准备出掌,只见欧阳廷抢先一步,提枪刺去。 老船夫并不慌张,侧身躲过,脚步从容,游刃有余,左手一掌直扑欧阳廷胸口,欧阳廷连忙拉枪抵挡,可这一掌势大力沉,竟将欧阳廷推出丈余,直接倒在扁舟的尖角处,险些掉落水中。 成潇南见状也不再遮掩,使出落英剑法,一招“樱满庭香”将剑从身前引出,向对方头上刺去,又回转再刺臂膀。 老船夫不得不转身躲闪,成潇南则借势立于扁舟之上,站稳后立刻刺向对方腰间。而老船夫已看穿招式,双手合十夹住剑身猛一用力,成潇南直觉持剑的右手发麻,不停抖动,若不是多年练剑功力,宝剑早已脱手,赶忙换左手持剑,稳住剑身。 此时欧阳廷举枪相助,老船夫放开宝剑,侧身一掌,欧阳廷以枪身抵挡,却被掌力震退两步。 成潇南见机,一招“飞花扑面”,沉肩坠肘,紧握剑柄,以极快速度向老船夫的双目、眉心、咽喉、左右肩井穴连续击出五剑,出剑急促,每一点都精准有力,如寒星骤雨。 老船夫不由身向后探,退步躲闪。 欧阳廷见状,嗅得杀机,下盘弓步,握紧长枪,迅猛直刺。 老船夫迅速旋转身体,左右出掌,掌风凌厉,成潇南与欧阳廷一时不敢上前。老船夫见此,赶忙翻跃至船头,匆匆向浓雾划去。 刚划出两桨,头上便有长枪刺来,欧阳廷飞身来战,一招“白蛇吐信”直探老船夫胸口。 老船夫转身躲过,同时左掌侧击枪头,欧阳廷枪身颤抖已不能再刺,于是改用枪身抵向咽喉。 老船夫也不甘示弱,平地跃起高出欧阳廷半个身形,从天而降一掌劈向欧阳廷,欧阳廷躲闪不及,匆忙侧身翻转,却脚下无根落入水中。 成潇南连忙伸手去救,而老船夫掌力未消,居然在空中扭转身形,平推一掌向成潇南面门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枚九节鞭从空中旋转飞来,直指老船夫手臂,老船夫赶忙回撤,看向空中,恶人老三、老六、老七已在峭壁埋伏多时,见两人不敌,于是纷纷助阵,只见三人纵身跳至舟上,舟身猛烈晃动,吃重下沉。 老船夫见状,也不恋战,直接跃入水中,不见踪影,而扁舟却自己动了起来,向浓雾驶去。五人站在扁舟之上不知所措,均持械而立,紧张不已。 浓雾渐深,突然模糊之处有人影晃动,所有人看到,有一诡异之人,身着鲜红长袍,腰系金丝绸带,头戴尖顶血红长帽,周身纤细而无脸,浮于半空之中! 五人面面相觑不知所以,欧阳廷道:“不管你是人是鬼,今日定让你有来无回!”于是率先发难,将那飞陀向其掷去。 但见那“鬼影”一闪,不见踪影,欧阳廷收回飞陀,暗道:“邪门!”话音刚落,水中突然窜出三个同样“鬼影”,每人手中都拿着赶尸棍,那是传说中蚩尤时期湘西巫师赶尸用的法器。 这些“鬼影”招式诡异,且可浮于半空之中,于是五人慌忙应对,纷纷拿出看家本领,十几招过去,所有人都有些疲累,那“鬼影”不但没有受伤,却不见任何改变。 欧阳廷大叫:“是幻术!” “幻术?”成潇南问:“何为幻术?” 欧阳廷道:“眼前所见并不为真,是由幻术师幻化而来。一定是这迷雾可使人致幻,大家小心,水中定然有诈!” 于是大家不得不一边盯紧眼前的“鬼影”,一边小心水中异动。 突然几根长矛从水下直刺而出,瞬间将扁舟刺破,恶人老三躲闪不及,被长矛穿胸而过。 成潇南找准时机脚踏长矛跃至崖壁,以“壁虎爬墙”之术贴于湿滑的崖壁之上,尚可喘息;恶人老六、老七却没有如此轻功,只能在欧阳廷的助力下,勉强踩在崖壁一块突出的石头上,暂且保住一命。 欧阳廷此时伏于崖壁之上,他异常警觉,四处听音,并向成潇南喊道:“不要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时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一个女子的声音出现在耳边:“好见识,不过你们都得死。” 成潇南觉得此声音如此耳熟,尤其在这地下,于是道:“你还欠我一锭银子呢!” 欧阳廷刚才已听音辨位,立刻将飞陀向浓雾深处掷去,只听一阵翻跃之声,那女子已跃入一只扁舟之上,而身后,跟着划桨的老船夫。 “原来你们是一伙的!”成潇南道。 女子轻巧地说:“没想到,你们也是一伙的!” 只见那女子突然从双手射出无数暗器,众人在崖边纷纷躲避,而恶人老六、老七却不慎身中飞镖,顿时痛得嗷嗷乱叫。 欧阳廷见准时机,再次击出飞陀,只见老船夫奋力一掌,隔空将飞陀击落。 欧阳廷见老船夫掌力已消,下招未出,突然飞身跃上扁舟,顺势长枪刺出。 那老船夫挡在女子身前,双掌相迎,成潇南也跃至舟上,使出一招“密雨千针”,只见他臂肘几乎不动,只有手腕微微抖动,在极短时间内向那女子刺出数十点寒星,笼罩其胸前大穴,如暴雨倾盆。 那女子虽然幻术与暗器了得,但近身相搏明显不是长处,见成潇南如此高招,她慌忙撤到老船夫身后。 老船夫见此,不得不以单手相迎,而欧阳廷见老船夫露出破绽便变换招数,向其下盘猛攻。老船夫只能匆忙应对,一时间,以一敌二,不似刚才般游刃有余。 欧阳廷心中已有分寸,于是借老船夫转身躲避的空档,虚晃一枪,佯装奔向那女子而去。老船夫赶忙铆足内力一掌将成潇南震开,快步追至欧阳廷身后。 但见欧阳廷用尽全力,下盘扎稳,一记“回马枪”,直刺老船夫咽喉,老船夫猝不及防,瞪大眼睛,一命呜呼! 那女子见状大喊:“爹!” 欧阳廷没给她喘息之机,又一记长枪直刺,正欲穿透那女子胸膛,成潇南一剑拦住,道:“你已杀了老船夫,就不必赶尽杀绝了吧!” 欧阳廷见状假意放下长枪,突然一掌击出,那女子应声掉入河中,生死不明。 成潇南见眼前一幕,心生悲意,此二人与自己无冤无仇,自己居然助欧阳廷将其诛杀,不由心生悔意。 欧阳廷拱手道:“终于解决了他们,若没有成少侠相助,此事定不能如此顺利!” 成潇南叹道:“此绝非我本意。” 欧阳廷道:“在下当然知道,成少侠乃武林正宗。事不宜迟,我这就送你出去。”待将恶人老六老七接到扁舟上后,欧阳廷等三人将成潇南送出“鬼市”。 此时已是天明,已经两天不见太阳的成潇南,突然觉得一阵刺眼,他惧怕这阳光,因为他的内心已被黑暗占据太久。 “鬼市”一行,虽然拿到了他想要的舆图,但也付出了最宝贵的那份纯善。于是在三大恶人向他行礼道别时,成潇南头也没回,径直离开了。 汴州皇宫的一角,一间普通的屋子,欧阳廷跪倒在门外,他谦卑地说道:“启禀主人,成潇南已拿到假图,这几日应该就会夜袭皇宫,‘鬼市’已被我等掌控,郢王的亲信已除。” “很好!”屋内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这次做的不错!先将下个月的解药赐给你,记得,不要再鲁莽行事,滚吧。” 此时屋门打开,一个侍女手持一个木盒,里面装着三颗药丸,欧阳廷小心翼翼地接过药丸,连忙叩首谢恩。 他看着药丸,不禁感慨,上个月还是七颗,如今只剩三枚。但他不敢忤逆主人的意思,于是拿起木盒,匆匆离开了。 第八章漫漫长路风波起 难得的艳阳天,一扫几日的阴沉,院中桃花已然开放,有的迎风初绽,嫣然含笑,有的含苞待放,半露半藏,更多的则是白毛茸茸微吐红点的小花苞。 庄彩燕正兴致勃勃地在院中赏着桃花嗅着芬芳,这时看到有人进府,是柳漫天办事回来,庄彩燕蹦蹦跳跳地跑过去,开心地叫道: “柳大哥,你可回来了,不是三天即归嘛?怎么这么久才回来,你看桃花都开了,这几日你不在府上我好寂寞。” 柳漫天笑道:“就知道你会寂寞,看我给你带了什么礼物?”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庄彩燕急忙打开,原来是两个非常精致可爱的泥塑玩偶,一个是女孩,纤细身姿曼妙动人,另一个是男孩,大肚圆圆甚是可爱。 庄彩燕开心地道:“哇,太可爱了,我好喜欢,谢谢柳大哥!嗯,这个女孩是我,看我多漂亮。那个男孩是你,嘿嘿,不过你没有圆圆的大肚子……”说罢撒娇地做着鬼脸。 柳漫天见她如此欢喜,心中满是喜悦,于是说道:“我先去拜见帮主,回头再来找你。” 庄彩燕点头道:“嗯,我就在这儿等你。” 柳漫天将顺安镖局之行禀告给庄长虹,道:“现在燕王正到处寻人,将害死胞弟的罪名全部推给晋王,并散播顺安镖局与风清平皆为同谋。” 庄长虹道:“燕王是为出兵找借口,打得赢则罢,打不赢则是误会一场。哼,此人阴险狠毒,苛政酷刑,如此竭泽而渔的暴行就是在自取灭亡。” 柳漫天点头附和,又问道:“燕王、梁帝均是昏庸无能之辈,鱼肉百姓,可涿州是燕、梁必争之地,未来侠客帮该如何抉择?” 庄长虹道:“未来之事,只能静观其变。对了,让你去寻一两处隐秘之所,将侠客帮半数宝物藏于其中,可有所得?” 柳漫天道:“此去易州,兵荒马乱,难有妥当之所,依漫天拙见,中原之地略稳妥些。” 庄长虹道:“嗯,的确如此,待你择日去往中原探寻,切记,除你我二人,不可与外人道。” 柳漫天拱手道:“在下明白。” 风清平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他拖着病体独自在院中散步,迎着暖阳,微风习习,感到惬意非常。于是不由自主地走到庄彩玲的房前,停下脚步,仔细聆听,没有声响,又慢慢靠近,再停下脚步,驻足良久,最后又慢慢退了回去。 在路过后院的时候,看到柳漫天正在和庄彩燕捉蝴蝶,于是走过去行礼道:“庄姑娘、柳少侠,在下打扰了。” 庄彩燕见是风清平,赶忙问:“你的伤势如何了?父亲说你虽外伤不重,但真气损伤很大,需好好调养。” 柳漫天亦道:“风少侠此次受伤不轻,又饱受摧残,应多多休息,我让后厨为你多备一些补品。” 风清平拱手道:“感谢二位美意,在下已无大碍,只需再静养几日便可痊愈。”转而又问:“不知柳兄此去顺安镖局一切可好?左老前辈一路关照在下,在下理应前去祭拜。” 柳漫天叹气道:“顺安镖局并未为左老前辈及死去的镖师置办后事,现在镖局上下人心惶惶,燕王已下诏令,追查顺安镖局与晋王之间关系,并悬赏了一些人的首级。” 风清平知道,柳漫天所说的“一些人”就包括他,于是打趣道:“不知风某的首级值多少银两?” 柳漫天听罢,知道其中苦涩,于是也打趣道:“肯定不值郎中的那几副良药。”言罢,大家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又过了两日,风清平觉得伤势已大有好转,期间他又去了庄彩玲的房前,依旧不见人影,于是便问庄彩燕。 庄彩燕道:“姐姐喜欢游历江湖,向来独来独往,很少在家,这会儿不知又在哪里拜访什么英雄好汉了。” 闻听此言,风清平心里不是滋味,便萌生了离开的念头,于是拜见庄帮主。道:“晚辈想离开此地,不敢再叨扰庄帮主。” 庄长虹问:“贤侄为何如此?” 风清平道:“一者,晚辈听闻燕王对晚辈下了悬赏令,要晚辈的首级,虽在府中绝对安全,但此地是燕、梁交错之地,晚辈久居于此,恐对帮中不利。再者,府中虽安逸,但晚辈涉世不深,阅历不足,还须磨砺,应如庄帮主千金彩玲姑娘,行走于江湖,经历风雨,未来晚辈方能成为像义父这样的大侠。” 庄长虹闻言,道:“也罢,男儿志在四方,出去游历一番也是好事。”又问道:“贤侄欲往何处?” 风清平略加思索道:“不知庄帮主千金在何处游历?” 庄长虹道:“玲儿如今身在何处老夫也不清楚,不过她离开时曾提到过云州。” 风清平觉得奇怪,急忙问道:“彩玲姑娘是帮主千金,帮主为何对此不管?” 庄长虹感叹道:“玲儿和燕儿自幼丧母,而庄某又整日忙于帮中事务,对她们疏于照顾,长此以往不由心生愧疚,自然是万般宠溺,她想怎样就依她怎样。如今玲儿已年过二十,喜欢四处游历,庄某只能任由她去,且让帮中弟兄多加照顾罢了。” 风清平赶忙拱手道:“原来如此,风某刚才言语有失,向庄帮主赔罪。” 庄长虹笑道:“贤侄有此问也是出于对小女关心,庄某怎会怪罪。” 风清平道:“既然如此,那在下先去云州,若寻得彩玲姑娘,一定会护她周全,且云州是晋王所辖,在下在云州也更从容些。” 庄长虹点了点头,道:“如此也好。此去云州旅途遥远,江湖险恶,贤侄须事事小心。”于是命手下挑选一支上好的银枪,再拿上些盘缠送给风清平。 翌日清早,风清平带着枪谱骑着快马向云州去了。 行至午后,见官道旁一处酒肆,风清平牵马过去,道:“小二,一壶好酒,两个馒头,两个小菜。” 此时已是暮春,郊野之中,惠风和畅,榆钱初绽,清香暗浮,暖阳拂面,光影斑驳,山花烂漫,一派生机盎然之象。 当店小二给风清平上齐酒菜时,却听一人喊道:“小二,我的酒怎么还没到?” 风清平随声看去,是一魁梧大汉,为了不使店小二难堪,于是风清平道:“这位壮士,在下尚未斟酒,请饮此壶。”说罢将酒壶以内力抛掷过去。 那壮汉双手接住,道:“哈哈,好,不如同饮!”便起身坐到风清平旁边。 酒过三巡,那壮汉问道:“小兄弟欲往何处?” 风清平道:“在下此行欲往云州。” “云州?巧了!在下也是去云州。”那壮汉兴奋说道。 风清平道:“哦?如此巧合!”于是两人又共饮一杯。 风清平问:“壮士去云州所为何事?” 那壮汉道:“我听闻云州在晋王治理之下政通人和,百姓安居乐业,在下家乡连年征战,田野荒芜,故欲奔云州而去。” “原来如此。”风清平道:“在下此去云州也是为增长见识,磨练自己。” 那壮汉问:“你在云州可有亲朋投靠?” 风清平微微一笑,道:“无所依靠,全凭自己。” 那壮汉朗声道:“无依无靠,恐难生存!看你文质彬彬,知书达理,你可想过投官?” 风清平笑道:“我乃江湖人士,并未想过投官,但愿他日能成为一代大侠,行侠仗义。” 壮汉赞道:“看你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抱负,果然英雄出少年!”两人又饮一杯。 壮汉接着说道:“我听闻,云州有一广义堂,堂主李春秋,武艺高强,为人豪爽,乃是云州首屈一指的侠士,而广义堂更是聚集各方英雄,行侠仗义,除暴安良。依在下看,你倒不如去寻那李堂主,说不定他日你也能成为一方好汉!” “广义堂?”风清平道:“在下从未听闻,多谢好汉,在下到了云州一定前去拜会。” “不必言谢,你我同去!哈哈。”言罢,两人又把酒言欢。 临近傍晚,二人都已吃了不少酒肉,于是决定到最近的客舍投宿。 大约骑行半个时辰,前方便见一处农家客舍,风清平欲上前敲门,那大汉踹门而入,道:“有人吗?” 一老妪匆忙出来迎接道:“客官,里面请。”又喊一老翁前去拴马,随即招呼两人到内堂用茶。 那大汉道:“两间上好的客房,速速打扫干净。” 老妪一脸愧疚地道:“客官恕罪,店内尚余一间客房,不知两位可否将就一下?” 大汉怒道:“我看你这里少说也有五六间房,怎么只余一间?难道怕我等没有银子?” 老妪陪笑解释道:“不不,客官一看就是大富大贵之人。只是客官有所不知,这两天来往客商多,屋子都住满了,这刚余出一间来,您二位客官便到了。”说罢就给两人倒水。 风清平道:“无妨,风某席地而睡即可,不劳烦老人家了。” 大汉道:“这怎么行,怎么能让你睡地上。”又问老妪:“这里住的都是些什么人?” 老妪道:“呦,这人可就多了,有像你们一样的英雄好汉,还有商旅,哦对了,还有一个白脸书生。” “书生?”大汉道:“书生不好好读书,住什么客舍。他在哪里?带我去寻他!” 老妪为难,道:“壮士,您是英雄好汉,别和书生计较,您稍坐一会,我给您续热茶。”言罢拿着茶壶就溜走了。 风清平道:“在下早已习惯风餐露宿,况且在下此次出门是磨练自己,又不是贪图享乐,兄台就不必多虑了!” 那壮汉道:“罢了,一会夜间咱们再好好吃顿酒肉。” 戌时,店内灯笼亮起,住客纷纷到前堂用饭,而风清平和那大汉早已在堂中坐好,吃着酒肉。 只见三个人商人模样的西域人,随身背着沉重行李,用厚布包裹着,想必不是金银细软,就是精贵货物。 又有一女子,年纪不大却满脸沧桑,身边跟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虽年纪轻轻,但眼神中透出少有的成熟。 此时从门外进来一个书生,头戴白帽、身披白衣、手持白扇、脸色煞白,那大汉见状不由惊叹:“好一个‘白面书生’!”虽然他的声音很大,但所有人的目光一直在那“白面书生”身上。 待书生坐下,老妪赶忙送来热茶,道:“客官今天吃点什么?”那书生轻声道:“不吃,不喝。”老妪看此人气质不凡,阴阳怪气,也不敢招惹,便笑嘻嘻的退下了。 这时只听那壮汉道:“你这人倒是奇怪,穿的奇怪,长得奇怪,做事也怪,我看你就是个怪人。”书生看向他,并未理睬。 风清平道:“兄台,咱们喝酒不必理他。” 但那壮汉嘴上不闲,又看过一圈周围人,道:“你们也不吃不喝,都是些怪人!” 待与风清平饮了一杯酒后,那壮汉起身走到那三个西域人身旁,问道:“你们长的也奇怪,是哪里人?这严严实实包裹的何物?” 那三个商人听罢并未作任何回应,这使得大汉心中不悦,嘴上骂了一句,悻悻的走向那一对“母子”,刚要开口,只听一声剑鸣,那大汉手捂脖子,鲜血瞬间喷射出来,竟发出“嘶嘶”声,便应声倒地。 见那小男孩把剑收回袖中,风清平目瞪口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刚要上前理论,可对方看起来只是一个孩子。 只见书生微微一笑道:“既然开荤了,那就动手吧。” 只见三个西域人扯下包裹上的厚布,每人掏出两把弯刀,而那女子和男孩也从袖中亮出袖剑,五人一起向书生击去,书生腾的跃起,从腰间抽出软剑,轻点刀尖,以四两拨千斤之势卸掉弯刀之力,落地之后转身将两只袖剑的剑身缠绕,又突然卸力,三人一同后退一步。 风清平见状,不敢向前,更不知为何这些人会聚在此处,又有怎样的渊源让他们彼此刀剑相向,于是退到墙角,默默观战。 此时,书生的软剑已锁住三把弯刀,使其困在一处无法分身,但同样,三把弯刀顽强坚持,书生的软剑也动弹不得。 这时,那个小孩想要偷袭,他单脚踏桌,从而借力,将身体高高跃起,从三个西域人身后突然出现,向书生迎面直刺,书生见已无法抵挡,决定以攻为守,将左手变掌拍向小孩面门,小孩却也并不畏惧,硬接此掌,于是他便以生命为代价,一剑刺穿书生的左肩。 此招是书生失算了,也许面对一个成熟的剑客,对手会躲开其掌风另寻他法,但面对一个孩子,他脑子里只有杀招,并没有想之后会如何。 书生吃痛,大叫一声,全力抽回软剑,退后三步,而此时那女子则扑向男孩,大喊道:“我云中派再无传人了!”于是手指书生,恶狠狠地对三个西域人道:“杀了他!” 三人也不含糊,一人攻上盘,一人攻中路,一人攻下盘,一时之间,书生疲于应对,三人配合默契,书生不敢怠慢,不停以手中软剑边挡边攻,在三人缝隙中寻找机会。 只见三人突然将弯刀相继掷出,书生连忙躲避,弯刀飞转一圈又回到三人手中,而其中一人在地上连续向前翻滚攻击下盘,另两人则在空中一左一右突击而来,面对上下包围,书生并无他法,加上身负剑伤,只能边战边退,而三个西域人却不手软,突然奋起,一起将弯刀刺向书生胸口,书生只好用软剑再次将其锁住,同时自己也动弹不得,双方陷入僵持。 正在此时,那女子提剑而来,见书生已被锁住,于是从侧方直奔书生胸口,持剑刺来,危急关头,书生突然将剑柄旋转,其中竟还藏有一把宛如细丝的软剑,当女子离他只有一步之遥时,他猛一转身,抽出“子母剑”一剑刺穿女子喉咙,那女子睁大眼睛,半张嘴巴,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幕,但终究还是倒下。 三个西域人见状一时愣在原地,但见书生用手捂着受伤的左肩道:“三位可是西域三如法王?”三人点头。 书生道:“如今云中派已被灭门,三位的钱恐怕是拿不到了,但如果三位愿意放过在下,在下愿出三倍价钱以报答不杀之恩。” 三人互相看看,商量了几句,中间那人点点头,放下弯刀,于是书生将剑收好,带三人去房中取银两。 待三人进到屋中,只听几声惨叫。少顷,屋门打开,书生擦拭着剑上的血迹缓缓走向前堂寻找活口。 此刻,风清平早已离开客舍,当风清平看到书生带三人回房取银两之时,便知此三人已上当。 这一路走来,他见了太多的尔虞我诈、阴谋诡计,观书生之面相绝不是善类,将一门派灭绝,此等大恶之事,定不会留活口。于是在书生回屋的间隙,风清平赶紧骑了快马,趁夜色向云州去了。 第九章明争暗斗藏杀机 梁帝的皇宫,坐落在汴州,其为藩镇衙署改建而来,宫阙之大,覆压数里,廊腰缦回,檐牙高啄,殿宇皆以丹漆为饰,琉璃作瓦,日耀则流光溢彩,夜临则灯烛辉映。 室内陈设极尽奢靡,鼎铛玉石,金块珠砾,锦帷绣幕,云母屏风,笙歌彻晓,椒兰焚香,骄奢淫逸已达极点。 此刻宫廷之内,声色俱全,朱温正坐在高台之上,左拥右抱,身后数位侍女持酒樽肉脯瓜果蜜饯随时侍奉,又有十二名宫女在台下翩翩起舞。 宦官来报,郢王朱友珪在殿外求见,朱温不悦,叫停歌舞,招朱友珪进殿,而此时朱温怀中女子正是郢王妃。 朱友珪进到殿中,向朱温跪拜,朱温道:“郢王在外建功,王妃在宫内服侍朕,朕心甚是欢喜。” 朱友珪道:“儿臣常年在外征战,不能侍奉父皇左右,由王妃代儿尽孝,此儿之心愿。” 朱温哈哈大笑,道:“你能有如此孝心,甚好!” 朱友珪转而说道:“儿臣得到消息,刘守光欲出兵攻入儒州,与晋军大战,儿臣以为,如此良机我大梁应顺势北上将易、涿二州彻底吞并,打开燕军南方门户。” “郢王所言甚合朕意!刘守光这个老匹夫强占涿州已久,是时候夺回此州了。” “儿臣愿领兵前往,为父分忧。” “郢王还有更为重要之事,此次北征,依旧由大将朱勇、朱潮带兵。” 朱友珪还要争取领兵,只听朱温厉声道:“朕倦了!”转而伸手搂住郢王妃,一脸淫笑道:“要和美人休息了……” 朱友珪只能惺惺离去。 回到府中,朱友珪大动肝火,骂道:“朱温老贼,居然如此提防我,我把王妃都送过去了还不满意!这个老东西,早晚我要把你给揉碎了!” 此时身边一老妪拄着拐杖道:“郢王殿下不必动怒,那朱勇、朱潮只是外戚,酒囊饭袋之辈,殿下放心,此事交给老身,一定让这两个人彻底消失。” 说话之人正是闻名江湖的幻术大师陈婆子,其行事阴险歹毒,心狠手辣,朱友珪听罢默默点了点头。 夜间,朱勇、朱潮行军营帐内美酒佳肴,舞女作伴,烛火摇曳,人影攒动,嬉笑耍闹之声不绝于耳。还未领兵出征,便生色俱起,毫无节制,其欢愉之景,好似凯旋。 酒意正浓之时,突然狂风大作,雾气弥漫,暮霭中隐约传来战鼓之声。两人迅速拔刀,视野却一片模糊,突然,好似敌军持械闯进营帐,于是两人乱砍一通…… 第二日清晨,人们发现,两位将军及侍者皆死于帐内。所有人皆被乱刀砍死,而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可疑迹象。 发生如此诡异之事,朱温得知后大发雷霆,他指着当夜值守的将军道:“将此人杖杀!” 朱友珪再次觐见,道:“儿臣愿挂帅出征,夺回失地,以报父恩!” 朱温盯着他沉思许久,低沉地问道:“你要多少兵马?” “儿臣只要三万兵马足矣。” “三万?如果刘守光此时带兵南下,三万兵马如何应对?” “除非踩着儿臣的尸体,否则儿臣决不让燕军南下一步。” 朱温见其有如此大的决心,决定放手一搏,道:“好,朕就允你三万兵马。”继而又道:“朕再派左将军冯廷谔助你。”言罢,朱温又恢复了精神,拉过身边的侍女抱入怀中。 见此情景,朱友珪谢过皇恩后就退了出去,他心中暗笑:三万兵马,抵挡燕军南下自然是以卵击石,但要拿下这汴州,易如反掌。 然而朱温老谋深算,他并不放心任何人独掌兵权,于是将十万大军分拨给均王、博王、郢王,并对此三子皆委以重任,均王守汴州,任开封府尹,镇守重镇;博王守洛阳,任京师留守;郢王被派去前线,对峙燕王,加固大梁对易州、涿州的统治。 安排好诸事之后,朱温突然宣布,不日将迁都洛阳。如此举动,将很多人的谋划尽皆打乱。 朱友珪得知后恼羞成怒,他精心布局了这么多年,在准备实施之时,竟被朱温预判,釜底抽薪。迁都之后,京城重新规划,重新布防,重新任用官员,而苦心经营朝廷内外繁杂势力多年的朱友珪则措手不及。 正当他一筹莫展之际,陈婆子道:“殿下不必忧虑,其实还有一人可以为我所用,而此人确是陛下亲手送给殿下。” 朱友珪疑惑,“何人?” “就是陛下派来为殿下助战的左将军冯廷谔。” “此人有何本事?” “据可靠消息,此人将在新都洛阳被委以重任,命其掌管都城禁军。” “还有此事?如此甚妙!”朱友珪大悦,转而又问:“该如何将其纳入麾下?” “此人心气极高,且目中无人,如将其收服为己用,当然是最好不过,可磨其锐气,以厚利诱之,假以时日……” “错!”朱友珪打断她,道:“过于繁琐,直接赐他一颗五毒金丹,若想活命,就得乖乖听话。” 陈婆子道:“殿下的办法固然是好,可只怕无法使其真心实意为殿下做事。” 朱友珪反问道:“真心实意?哼,天下之人哪有人会真心实意!当然,你对本王之心倒是日月可鉴。” 陈婆子听罢赶忙向朱友珪行礼,道:“除了老身之外,还有老身在‘鬼市’中的老头子和女儿,我们一家皆为殿下赴汤蹈火、鞠躬尽瘁。” “好!本王有尔等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可惜,有歹人不知天高地厚,对殿下不敬,居然杀了那老鬼,把我女儿打成重伤,老身家事事小,坏了殿下对‘鬼市’的掌控事大,殿下应有所应对才是。” “竟有此事?真是找死!居然敢动我郢王的人!此事交由你去办,不要留活口。冯廷谔的事,也由你去办。不日你我一同去易州,汴州已由均王接管,大军不宜在此久留。” 朱友珪又低声继续说道:“再替我给燕王送封信……” 刚到亥时,成潇南便一身夜行衣,背着地图一路向皇宫摸去,正摸到一处高宅大院,看到在偏门门口有几个兵士正把一捆捆包裹奋力丢上马车,一个兵士累得气喘吁吁,不禁抱怨:“今天怎么这么多?搬了快半个时辰了。”另一个也大口喘着粗气,道:“你没听说么,郢王要带兵去易州了,所以府内这些东西得尽快搬走。”又来一人筋疲力尽,汗流浃背道:“出来透口气,里面呆久了头皮发麻。”于是三人坐在一起插科打诨起来。 成潇南不由好奇,想来现在时间还早,于是翻墙入室,一探究竟。 寻着几人留下的痕迹,成潇南轻而易举就寻到了他们搬运东西之所。对于郢王府而言,此地确为破旧不堪,木头搭建的房子随意涂着泥巴,毫无装饰,甚至有些地方看起来已岌岌可危。 成潇南奇怪,此地为何处? 恰逢此时屋内无人,且泛着微弱烛光,成潇南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是一左一右两个房间,中间堂内无任何家具摆设,唯有几个木箱杂乱地堆在角落。成潇南顺着地上的痕迹,步入一个房间查看,而映入眼帘的,令他终生难忘! 房间内横七竖八摆放着三十几具尸体,有男有女,尚未腐臭,而观其面容皆为年轻人,成潇南不禁作呕,头皮发麻,但更让他震撼的,却是这些尸体都好像被摘去了五脏,手段如此残忍,行为令人发指,成潇南心中大骂:简直禽兽不如!这郢王比之朱温更加残暴恶毒,心狠手辣! 成潇南实在无法在此地久留,匆忙退回中堂,于是又到另一屋查看,此屋中摆有三个炼丹炉,每个炼丹炉下都生着火,炉里正在炼制什么,成潇南向炉内望望,不知所以。 再看房内,整整一面墙上皆叠满木盒,每个木盒上面皆有标记,其标记古怪,成潇南并不识得,于是冒着风险打开探查,只见每个木盒内皆有丹药或者一些不同色彩的粉末。 待查看第五个木盒时,无论成潇南如何用力皆无法将其打开,他无奈用手一推,不想触发了一个机关。见低矮处有三个木盒突然向内退去,继而弹出一个木板,上方嵌着一只玉碗,玉碗内放着两颗金色丹药。 成潇南想,如此机关重重加以保存,此丹药定是不俗之物,便将丹药取出用布包裹住藏于身上。 此刻突然听到屋外传来脚步声,成潇南赶忙以轻功跃至房梁之上,幸好屋内灯火昏暗,但听那几个兵士骂骂咧咧地搬了几具尸体后,又离开了屋子。 当成潇南从郢王府翻墙而出时,他心中义愤填膺,对皇权充满了无限的愤恨,此时天空阴云遮住明月,使今夜的月光看起来格外惨淡,成潇南大步流星,不停前跃,向着梁帝皇宫的方向去了。 皇宫离此地并不遥远,越过几个高墙大宅,便到了皇宫的西南角。成潇南寻得一处隐秘角落,打开舆图,仔细辨认,在确认了朱温秘密寝宫的位置后,便准备开始行动。 他最初也怀疑过,朱温在自己的皇宫之内,为何要有一处秘密寝宫,且安置于皇宫的角落之中,后又觉得,也许是想要其性命的人太多,远远不止成潇南一人,故这老贼为了保命,狡兔三窟,便在皇宫的一角,最不起眼的地方,安置了寝宫,一旦夜间敌人来犯,谁会想到朱温竟躲在如此偏仄之地。想到此处,成潇南不禁感慨朱温的狡诈多疑。 然成潇南却猜错了,朱温虽阴险狡猾,但他也相当自负,他断不会在自己的皇宫内躲躲闪闪,更何况,此刻他已决意迁都洛阳,而成潇南所见的汴州城,也不过是一座即将被搬空的旧都罢了。 成潇南见城墙高耸,平整光滑,墙壁上均匀地涂满朱漆,没有一丝破损裂痕,更无下脚借力之处,实在难以攀腾而上,于是顺着墙根不停地摸索。终于在一处角落,发现几块墙皮脱落,露出崭新红砖,想必这是哪个顽劣的稚子所为,此刻却正好派上用场。于是成潇南用宝剑轻轻击破砖块,清理出几处适合自己落脚腾挪之地,便运足功力,腾跃而起,顷刻间已登上墙头。 成潇南趁着夜色蹲立墙头,在这个位置俯瞰皇宫,雄伟壮观、富丽堂皇、雕栏玉砌、美不胜收,在朦胧的月光下,显得寂静而神秘。成潇南不禁感慨,眼前的繁荣花费了多少不义之财,所见的奢华耗尽了多少民脂民膏! 正所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成潇南将思绪拉回眼前,他拿出舆图仔细辨认,除了一些远处的楼阁亭台模糊难辨,其他的宫殿楼宇皆清晰可查,于是迅速找到皇帝秘寝所在,寻得一处平坦之所,跳入宫内。 刚站稳脚跟,就有一队巡夜的官兵向此处而来,成潇南生怕打草惊蛇,赶忙退到阴暗角落,紧贴宫墙,待那队官兵走过,又悄悄擦着内墙移动。许久,终于到达图中标记之处,此处人迹罕至,寂静无声,屋内还亮着残烛,想必那朱温已经睡下。 成潇南打起精神,小心翼翼来到门前,轻轻地戳破窗纸,隔着帏幔,见一金色屏风遮于门前,屏风后似有人或卧或坐,不辨身形,成潇南猜测或为守夜的侍女,那朱温应就在其中了! 他孤注一掷悄悄推开屋门,刚踏入屋内,却听一女子声音道:“成少侠,小女子在此恭候多时了,你再不来,小女子可要睡下了。” 成潇南闻此声音如此耳熟,正在诧异之时,庄彩玲从屏风后缓缓走出。成潇南顿时愣在原地,心想:不好,中计! 刚要离开但心中却有无数疑惑,于是转头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庄彩玲笑道:“是小女子给你那张舆图让你来找我的啊,所以我当然要在这里恭候成少侠了。” 成潇南这才意识到,原来一切都是庄彩玲在搞鬼,但此时不便理论,于是转身跃至屋外,且听身后风声骤起,庄彩玲紧随其后,已跃到身边。 成潇南惊叹,如此身法,之前真是小瞧了她,但他也不多纠缠,起身跃上屋顶,欲寻出路,且看庄彩玲步步紧跟,也跃至屋顶,来到他身前,挡住成潇南的视线,并打趣道:“成少侠刚到小女子房中,怎么就急着匆匆离开?不妨留下来陪小女子喝一杯热茶。” 成潇南见其不依不饶,自己却不想纠缠,便低声吼道:“让开!” 庄彩玲妩媚一笑,立在原地,毫无退意。 成潇南不想与其交手,便转身向其他屋顶高处跃去,而庄彩玲则接踵而至。凡成潇南所到之处,庄彩玲无不踏足其上。只见成潇南加快速度,铆足气力,在亭台楼宇间快速游走,或跃或跳或疾行或飞身,轻功了得,而庄彩玲却更胜一筹,每当成潇南停下来观察地形时,庄彩玲总是出现在他身前,且面带莞尔,仿佛和成潇南逛游宫殿,玩耍一般。 成潇南见状也不含糊,又匆忙向另一处游走,虽然身法稳健但已心烦气躁,于是两人在宫殿的楼宇之间,在朦胧的月光之下,飞舞穿行,仿佛两只暗夜的精灵,又似泛着微光的流星,一时间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终于成潇南忍无可忍,他觉得庄彩玲已不是在追逐,而是戏弄,明明可以近身,却总是一步之遥,仿佛在磨砺他的心性,又似在引他缴械投降。 当庄彩玲再一次出现在成潇南面前时,成潇南二话不说,拔剑便刺。庄彩玲已有准备,飞身躲开,从手中射出暗器。 成潇南一招“落花无痕”将宝剑在身前及两侧迅速转动,挡住了所有暗器,接着一招“离手剑”将宝剑抛出,同时向前跃出一大步与庄彩玲近身交手,成潇南如此做,便是希望速战速决,或许庄彩玲行走江湖轻功了得,但他相信自己手中的宝剑亦非俗物。 然而庄彩玲不慌不忙从容应对,她不仅轻巧地躲过成潇南的飞剑,又与成潇南贴身肉搏,只见成潇南近身一掌直扑面门,庄彩玲侧身躲过,接着转身在空中连续飞踢,成潇南又以掌相迎,在两人发力的瞬间,皆被对方震退。 在成潇南尚未回宝剑之时,庄彩玲再度掷出飞针,只见她原地跃起快速旋转身体,同时双手不停向四周发射无数细小飞针,这一技“碎雨银针”让成潇南猝不及防,匆忙双手后展仰身躲闪,而宝剑则插在了屋檐瓦片之中,待成潇南转身跃去正欲拔剑,只觉背后穴位被柔指一点,眼前一黑,便没了知觉。 当成潇南醒来时,已是艳阳高照。 成潇南发现自己被捆绑于昨夜屋中的梁柱上,而庄彩玲已不见踪影。 他运足内力想挣脱束缚,可无论怎么运气,只觉手脚发软,四肢无力,不一会就头晕脑胀,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渗出,他知道自己是中了“软筋散”之毒,除非服用解药,否则三个时辰之内内力尽失,筋骨无力,如废人一般。 于是成潇南放弃挣扎,冲门口大喊:“来人啊,放开我!” 此时,房门打开,一个侍女走了进来,端着一个茶碗,道:“奴婢伺候公子喝水。”于是将茶碗靠近成潇南嘴边。 成潇南道:“你是何人?且放开我手脚,在下感激不尽。” 那侍女没有回话,只是默默地等着成潇南张嘴喝水,成潇南见其没有反应,猜到此女子应该也是在这宫中的苦命下人,于是不再求她什么,大口吞下茶水。 待那侍女退下,片刻,庄彩玲推门进来,笑道:“这么快便醒了,本来想让你在此睡个好觉。” 成潇南看见她顿时火冒三丈,道:“睡个好觉?!把我捆在这里睡么?”继而又道:“你怎么会在此处?为什么要抓我?” 庄彩玲一脸无辜地道:“这里本来就是我的家啊!我不在这里在哪里?” 成潇南疑惑问道:“你的家?你家不是在涿州侠客帮么?怎么你又住在皇宫里?” 庄彩玲笑道:“侠客帮是我曾经的家,但那已是许多年以前的事了,后来这里就是我的家。” 见成潇南还是迷惑不解,庄彩玲也不掩饰,道:“十七岁时,我就进到宫里来服侍陛下。陛下册封我为玲妃,只是宫里嫔妃甚多,外人没有那么在意罢了。” “玲妃?”成潇南一脸愕然,道:“庄帮主可知道此事?” 庄彩玲冷哼一声,道:“为什么要让他知道?”继而看向成潇南问道:“现在知道我为何捉你了?” 成潇南心里有太多的疑问,可此刻,他已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庄彩玲不无惋惜地叹道:“我并不想杀你,如果在侠客帮时,你答应带我一起游历,也许会比现在好过的多,我们或许还能成为朋友,甚至知己。” 成潇南哈哈大笑:“朋友?知己?不是你疯了就是我疯了!” 庄彩玲嘲讽道:“能结交七大恶人并联手杀敌的剑痴弟子,江湖之中,还有什么朋友不可交呢?” 成潇南被戳中了软肋,道:“那是别有隐情。” 他突然想到庄彩玲给他假舆图引他来此,又对他在“鬼市”之中所经历之事了如指掌,于是恍然大悟道:“你就是七大恶人口中的‘主人’?是你设计的这一切,给我假图,杀老船夫父女,引我来此并将我擒住,你做这些到底为什么?” 庄彩玲呵呵笑道:“我只是为了要你。” 这时,那个侍女轻轻地走到庄彩玲身后,道:“主人,药拿来了。” 只见庄彩玲拿起一个黑白两色药丸强行放入成潇南口中让他吞下,又心满意足地看着他,问:“感觉怎么样?” “这是什么?” “放心,我还舍不得给你用剧毒,刚才你服下的是‘凤凰丹’。” “‘凤凰丹’是何物?” 庄彩玲一阵银铃般的笑声,道:“此为情欲之毒,江湖中七大奇毒之一,服用者每隔七日须服下特殊解药,服药同时还要与女子媾合,两者缺一不可,否则会全身气血汇聚于小腹和下体,最终下体爆裂而亡。死状惨不忍睹,而死前更是如万虫噬腹,水银浇灌。” 成潇南大吼一声:“歹毒!心如蛇蝎!” 庄彩玲不予理会,而是戏谑地说道:“可惜这世间并?无解药能彻底根除此毒,然而恰好小女子有此七日之解药,成少侠,可满意否?” 成潇南厉声喊道:“有本事杀了我!” 庄彩玲哈哈大笑,道:“我可舍不得杀你,还有好多话要问你,好多事等着你去办。” 成潇南怒不可遏,“想让我为你做事,呸!痴心妄想。如果你现在不杀了我,你一定会后悔。” 庄彩玲没有说话,而是起身准备出门,突然想起什么又转身来到成潇南身边,从袖口取出两枚金丹,问道:“依我之见,成少侠是不会用此毒药的,这‘五毒金丹’从何而来?” “五毒金丹?”成潇南道:“没听说过。我为何要告诉你?” 庄彩玲微微一笑,道:“你可知这丹药如何炼制,又有何作用?” 成潇南自然是不知,但他此刻并不理会。 庄彩玲道:“此丹药,乃天下七大奇毒之首,‘毒手药王’过世后除其师妹陈氏无人能制,故江湖中鲜有人知,如今存于世上的也极其少见,你怀中居然能有两颗,到底这丹药从何而来?” 成潇南冷哼一声,道:“我自制又如何?” 庄彩玲被逗笑,炫耀般地说道:“你可知,此丹药如何制作?须用活人五脏为药引,添加十几种已绝迹之物,烈火烧制七七四十九天,再放入冰泉之中洗炼七七四十九天,如此丹药方才大成,因其色如金丸故名为‘五毒金丹’,如今这两颗,已于烈火中烧制而成,却未在冰泉中洗炼,故尚不可使用。你说是你自制,敢问成少侠,且不说那十几种绝迹之物如何得来,单是这取活人五脏之事,你可做得?” 成潇南听罢又想起郢王府的一具具尸体,不禁在心中大骂:禽兽不如!于是告诉庄彩玲,自己昨夜在郢王府中所得。 庄彩玲心中一沉,道:“果然是她!”然后转身迅速离开了。留下成潇南一脸疑惑,并再次高喊道:“既不杀我,又不放我,如此做甚!” 当晚,庄彩玲躺在朱温怀里柔声道:“陛下,郢王与燕王暗通款曲,陛下不得不防啊。” 朱温道:“美人所言之事朕自然知道,均王、博王都替朕盯着他呢,只是局势不稳,大敌当前,尚不可内乱自斗。倘若真除了郢王,那其余两王势必做大,届时朕的江山亦不稳矣。” 朱温虽然荒淫无度,但能在此乱世中成为一方枭雄,自有其高明之处。庄彩玲又撒娇道:“可是陛下,郢王在江湖中安插眼线,四处网罗高手,刺杀异己,手段残忍,奴婢好怕。奴婢经常行走江湖,为陛下处置江湖是非,好怕有一天奴婢也被郢王一起除掉,那样奴婢就不能继续伺候陛下了。”说话间,不由哽咽起来。 朱温连忙安慰道:“美人勿慌,有朕在,谁敢动美人一根寒毛,朕即日就让那些宫里的武林中人都听美人调遣,保护美人周全。这下美人放心了吧?”言罢咧着嘴淫笑起来。庄彩玲见此,满心欢喜,献媚道:“多谢陛下宠爱……” 亥时刚过,侍女端着一盘馒头和一碗茶水进到房内,此时的成潇南已精疲力尽,他厉声问侍女:“现在是什么时辰,怎么‘软筋散’的药效还没有过?” 侍女没有回答,只是俯首行礼道:“奴婢伺候公子吃饭。”于是将馒头向成潇南嘴边递来,已经有了白天的经验,成潇南知道此时多说无益,于是大口地嚼起来,由于过于饥饿又吃的太快,险些被噎到,那侍女赶忙送上茶水,成潇南又大口饮用。 成潇南的态度稍微缓和,问:“你叫什么名字?”那侍女并不回应,无论成潇南说什么,那侍女依旧沉默不语,待那侍女喂饱他准备离开时,成潇南问道:“何时可以放了我?或杀了我?” 那侍女道:“一切听主人的。”向成潇南行礼后便离开了。 第二日午后,庄彩玲来到房中,见成潇南已经颓废消沉,便打趣道:“成少侠这两日受委屈了,小女子照顾不周,成少侠恕罪。” 成潇南没心情和她纠缠,便问:“何时可以放了我?或者干脆直接杀了我?” 庄彩玲淡淡道:“不急,小女子还想和成少侠多呆几日。” 成潇南听罢恼羞成怒,道:“要杀便杀,要放则放,如此待我,非要羞辱于我?” 庄彩玲饶有兴致地道:“我可没有羞辱成少侠。今日来看望,不知成少侠身体有何异样?” 成潇南问:“我是否中了‘软筋散’?” “正是。” 成潇南不解,又问:“这‘软筋散’虽中毒之后筋骨无力,内力暂失,但三个时辰后即使无解药,也可自行痊愈,为何至今我仍无法运功,浑身无力?” 庄彩玲笑道:“自然是因为你一直在中毒啊。” 成潇南问:“莫非你给我的饭食茶水中有毒?”但仔细想来又觉得不对,子夜之后,滴水未进,应该不是饭食的问题。 庄彩玲笑道:“成少侠如今已束手就擒,若要给你下毒,何须遮遮掩掩藏匿于饭食之中。”继而自豪说道:“你我所在的这间屋子,便是由毒汁所漆,在此只需待上半个时辰,自会中毒,成少侠久居于此,自然是一直中毒。” 成潇南吃惊地望着她道:“真是心狠手辣。”不由在想,不知有多少英雄好汉曾在此屋中受尽酷刑。于是道:“你留我至今日,所为何事?” 庄彩玲笑道:“小女子尚未心急,成少侠却先猴急起来。”言罢,竟转身离开了。 第三日清晨,成潇南已精神萎靡,模模糊糊之间,突然感到气血不宁,一股强烈的热气涌入下腹,顿时感觉下腹酸胀,又好似有活物在其中翻涌,不由得叫出声来,恰逢此时庄彩玲推门而入,道:“成少侠别来无恙。” 成潇南从未经历如此感受,于是问道:“我腹中为何物?” 庄彩玲见“凤凰丹”已发挥功效,咯咯笑道:“看来成少侠已然有所感受了。”于是提醒他,此后六日之内必须服用她的解药并同女子媾合才可缓解毒性。 成潇南嗤之以鼻,道:“成某光明磊落,绝不会因一时贪生而做那龌龌龊龊之事!” 庄彩玲冷哼一声,道:“恐怕那时就由不得你了!这‘凤凰丹’总比那‘五毒金丹’好,中毒者须每个月服用一次解药,否则将会削骨之痛,内力尽失,继而皮肉融化,全身融化成血水而亡。莫非成少侠也想尝试一颗?” 成潇南怒道:“只有你们这种江湖败类,才会使用此等阴诡邪恶之物!” 庄彩玲一改和颜悦色,面露凶光,道:“休要在此逞口舌之争,多说无益!五日后,在这汴州城内,我要你杀一白面书生,事成以后,自会帮你解毒。” 成潇南心中了然,道:“果然,留我性命不过是让我为你杀人罢了。你以为我会照做?” 庄彩玲笑道:“你中毒才三日,身体尚未有反应,再过两日,且看你成少侠是何模样。”继而又说道:“这白面书生,绝非善类,乃江湖顶尖杀手,为钱杀人,无论是武林侠士还是手无寸铁的妇孺老幼,只要有人出钱,他绝不手软。” 成潇南讥讽道:“没想到玲妃居然也有悲悯之心,要为武林除害!” 庄彩玲淡淡地道:“自然另有原因。无需成少侠操心了。” 成潇南一语道破,“依我看是和玲妃利害有关,碍了玲妃的事!” 庄彩玲不耐烦地道:“成少侠还是多关心自己的事吧,别忘了日子,一旦过了七日,神仙难救。”言罢,庄彩玲便离开了。 傍晚,侍女又为成潇南送来馒头茶水,此刻的成潇南已毫无气力,“软筋散”深入骨髓,使得成潇南动弹不得。 待用完茶水后,侍女将成潇南松绑,成潇南无力支撑,瘫倒在地,侍女将“软筋散”的解药拿给成潇南,道:“公子请服解药。主人让奴婢告知公子,待公子出去后,下榻汴州城内云龙客栈等待主人的指令。”言罢,又将成潇南的宝剑和几枚银锭放在地上,随即转身离去了。 成潇南服了解药,拿起宝剑和银子,艰难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挪向门口,冲出屋子,此地他一刻也不敢多待。 夜色下,他在宫墙之内寻得一处僻静之所,打坐运功,不久便恢复了精神。此刻他身处皇宫之内,刺杀尚未得手,怎可就此罢手,于是继续前行,寻那朱温所在,可这硕大的皇宫,没了舆图如同迷宫。 经过几日的磨难,他已放开手脚,无所顾忌,大不了一死!于是他趁夜色,捉了一个宫内守卫逼问他皇帝所在,守卫告知,今早皇帝已移驾别处,迁都洛阳了! 成潇南始料不及,暗自咒骂,想到:怪不得庄彩玲困他三日,今日才放他出来,原来是等朱温离开此地之后,才敢让他在宫内行走,庄彩玲果然足智多谋,诡计多端。于是成潇南打晕守卫,跃出宫墙,快速离开了。 第十章游龙易主萧墙变 云州郊外,晨光熹微,和风拂面。远眺春山如笑,新绿染层峦;近观阡陌纵横,芳草碧如丝。桃李争妍,灼灼其华,柳浪闻莺,声声入耳。风清平此刻心情大好,眼前已是云州城,很快就可以寻得彩玲姑娘,不由心潮澎湃,意气风发,于是夹紧胯下快马,奔入城内。 没走多久,他见一个身着华丽的少年将一贫弱老妇推倒在地,究其原因,竟是那老妇人走路不慎撞到此人,此人便在路中大发雷霆,欲动手殴打,围观者窃窃私语皆不敢上前阻拦。风清平刚欲下马喝止,只见从路旁走出两员壮汉,喝道:“大胆狂徒,怎敢当街行凶!” 那少年傲慢说道:“尔等何人?本少爷乃刺史家公子,尔等敢管此闲事!” 那两人嘲笑道:“我当是何人,原来是狗仗人势的东西。我们乃广义堂弟子,今天就代刺史大人教训教训你这个顽劣之徒!”言罢,两人拿出长鞭短棒准备出手,那少年赶紧狼狈而逃,周围之人无不拍手叫好。 风清平见状,不由心生敬佩,不愧为“广义”之名,果然是云州豪杰,于是下定决心,前去拜会。 经过几个路口,便到了广义堂正门,门前高悬大字,门内弟子正持枪练功,声势浩大,风清平持枪驻足,饶有兴致地在一旁观摩。 领头之人见门下有一男子,持枪而立,气质不俗,便以为此人来者不善,于是二话不说,提枪上前,问道:“尔等何人?来此做甚?” 风清平微笑道:“在下路过此地,被阵阵习武之声吸引,不禁在此流连。” 领头之人问:“看你手持长枪,定是习武之人,莫非也是用枪?” 风清平见被人问到枪,不由自豪道:“正是。” 领头人有意挑衅,问:“那你觉得是你的枪法更妙还是这广义堂的枪法更妙?” 风清平也不含糊,微笑答道:“在下以为,单论枪法,在下的更妙。” 那领头人听闻顿时火冒三丈,觉得风清平狂妄至极,决定要灭一灭他的嚣张气焰,便道:“既然阁下如此品评,那就请阁下赐教几招。”言罢,拉开架势,枪指前方。 风清平心中清楚,眼前之人绝不是自己对手,于是不紧不慢走入院中,而正在练功的弟子们则让出空当,围在两旁,静待他们的大师兄教训这个陌生人。 那大师兄率先发难,持枪上下轮番直刺,而风清平则从容应对,即使大师兄已加快速度,风清平依旧不慌不忙。此时大师兄变换招式,左攻右突,不断横拉,风清平早已识破此招,依旧游刃有余悉数躲过。 待大师兄使完十余招之后,已气喘吁吁,风清平于是决定展露一手,先是一招“潜龙沉渊”身体与长枪贴地而行,逼退大师兄攻势,使其退后数丈,紧接着独自演练一招“蛟龙出水”在身体未落地之前,右脚一蹬,手持长枪自下而上旋转飞驰,当身体腾空落地瞬间,立刻变化为“横扫千军”将长枪向四周猛烈横扫,又在腰间不断转动,其势不可挡,力大无穷。 周围人看罢无不赞叹,大师兄自知不敌,连忙躲闪一边,道:“快去告诉师傅,有人来滋事!” 而李春秋早已在暗中观察许久。当风清平收枪站定之后,李春秋从堂前缓缓走出,道:“‘游龙枪法’天下无双,这位少侠耍得一手俊俏枪法,尔等怎会是敌手。敢问少侠尊姓大名?” 风清平拱手道:“在下风清平,请问阁下是?” “在下李春秋,乃广义堂一堂之主。” “原来是李堂主,晚辈自涿州而来,专程拜见李堂主,如今得见,是晚辈之幸。”言罢鞠躬行礼道:“风清平拜见李堂主。” 李堂主听闻,笑道:“少侠有心,李某担当不起。”言罢,将风清平请入前堂。 李春秋问:“刚才风少侠言从涿州而来,此一路艰难,山高水长,风少侠旅途奔波,来此寻老夫所为何事?” 风清平答道:“晚辈在涿州时投奔侠客帮,承蒙庄长虹帮主关照。然晚辈想游历江湖,听闻云州广义堂行侠仗义,李堂主义薄云天,故不远千里特来拜会。” “既然如此,乃老夫之幸。不知风少侠在云州可有亲朋?” “晚辈在云州之内并无亲朋,实不相瞒,晚辈此刻暂无落脚之地。” 李春秋闻言道:“风少侠年纪轻轻,心怀大志,李某佩服,若风少侠不弃,暂住堂中,不知风少侠意下如何?” 风清平赶忙谢道:“晚辈多谢堂主美意,恭敬不如从命。” 李春秋大笑,立刻唤来下人道:“快去准备上房,让风少侠好好休息。”转而又握着风清平的手,道:“今晚老夫设宴,为风少侠接风洗尘。” 酒席之上,八珍玉食、水陆毕陈、美酒佳肴、觥筹交错。李春秋举杯夸奖风清平英雄少年、枪法凌厉,风清平盛赞广义堂路见不平、行侠仗义,场面其乐融融,唯有广义堂的大师兄,举杯独酌,闷闷不乐。 李春秋问风清平:“少侠年纪轻轻枪法如此了得,不知这‘游龙枪法’是何人所授?” 提到此处,风清平不禁暗自神伤,道:“是在下义父所授。” “敢问少侠义父尊称?” “越长山。” 李春秋闻言惊讶万分,道:“哎呀呀!风少侠居然是越大侠义子!那越大侠是一代枪神,‘游龙枪法’更是其祖传绝技。果然虎父无犬子,李某有幸与风少侠相识,老夫敬少侠一杯。” 饮毕,李春秋又问:“越大侠侠肝义胆,名震江湖,当今武林无人不愿寄于其门下,风少侠之前所言投奔于涿州侠客帮,不知此为何故?” 风清平将义父之遭遇娓娓道来,言毕,李春秋拍案而起,道:“岂有此理!这些武林败类其罪当诛!”又缓和语气道:“风少侠不必忧虑,在云州有老夫在,定当护你周全。” 风清平谢过李春秋,问道:“李堂主也识得义父越长山?”此时,李春秋的脑海中不禁开始回忆: 三十五年前,那时李春秋才十岁,他拜在越长山父亲越江初门下,与越长山同修长枪,那时两个少年年龄相仿,很快便成为好友。他们一同习武,一同练习步法,一同增长气力,一同去溪边玩水,又因为贪玩而一同被师傅责罚。那时候的他们是无话不谈的好友,更是情比金坚的兄弟。 直到一天晚上,他内急起夜,发现师傅在偷偷地给越长山指点武功,而所传授的正是越家绝技“游龙枪法”, 第二天,当李春秋问越长山,为何晚上起床不见他时,越长山眼神躲闪,谎称内急去茅房了。从那时起,李春秋的心里就埋下了背叛和仇恨的种子,他们一群人一起练功时,越长山也有意避开他,而平时无话不谈的两人也一点点变得形同陌路,除了彼此间的互相防备外,还多出了一丝说不出的仇恨。 就这样五年的时光一晃而过,此时的越长山凭借“游龙枪法”已然卓尔不群,在少年中独占鳌头,而李春秋则凭借自己的勤奋努力,也在众多师兄弟中脱颖而出。 可造化弄人,正当所有人都在越江初的教导下不断精进时,突然一天夜里,大火吞噬了越江初的屋子,火势之猛无人敢靠近,于是大家纷纷救火又拼命呼喊,可如此凶猛的烈火,越江初一直沉睡,未曾苏醒,最终葬身火海。 后来有人觉得此事蹊跷,江湖中一时间流传各种说法,如越江初死前已身中毒药,致其不能苏醒故而被活活烧死,或言越江初在大火焚烧前已被人所害,大火则是奸人所纵以此掩盖真相,等等流言蜚语。 然时光荏苒,人们很快就忘记此事。而越江初的死让越长山悲痛不已,由此更加痴迷武学,刻苦钻研枪法,一生行侠仗义,以扬越家威名。 思绪至此,突然被风清平打断:“李堂主,可有不适?”风清平见李春秋双眼迷离,沉思良久,于是关切问道。 李春秋抖擞精神道:“无妨,只是感怀当下越大侠之际遇。”继而对风清平道: “李某与越大侠并不相识,素无往来,只是武林之中都对越大侠敬仰不已,李某也是使枪之人,但与越大侠的‘游龙枪法’相比,自惭形秽。” 风清平道:“义父之功力,如泰山北斗,晚辈不及其十一。义父每每教导晚辈要勤加练习,日有所获。如今经历种种,晚辈方知义父苦心。”言罢,几人又痛饮数杯。 李春秋问道:“风少侠不远千里来我云州,当真只是为了寻我广义堂?如今天下大乱,硝烟四起,无数好汉揭竿而起,或成立义军,或组建帮会,几乎所有州县都有豪杰聚集,为何风少侠偏来此云州?更何况你我之前并无交集。” 风清平见此,只能坦言:“在下来此投奔堂主确为真心,却也有一私事要办。” “哦,何事?在云州之内,广义堂宾朋广布,若寻常之事,应该不在话下。” “在下在寻一人。”风清平不禁满脸通红:“是侠客帮帮主庄长虹的女儿庄彩玲。” 李春秋笑了起来,道:“我当是何事,原来是寻那风少侠心上之人,此事有何难,明日老夫就让堂中兄弟全城探查,只要此人在云州,一定会为风少侠寻到。”于是几人又推杯换盏。 不多时,风清平已烂醉如泥,被下人送回房中,其他人也都散去,李春秋独自一人伫立院中,脑海里不断回忆当年的场景: 火光映着他年少的脸,他冷冰冰的眼神看着熟睡的越江初,待确认大火已经将他吞噬后,李春秋转身离开了那里,再也没有回头…… 此时云州,乍暖还寒,朔风犹劲,然已无凛冽之威。昼则春和景明,热气升腾,夜则清寒如水,风寒料峭。放眼郊野,草木萌发,繁花绽放,姹紫嫣红。时有风沙漫卷,吹度关山,为这边塞之地平添几许别样春意。 直到午后,风清平才勉强起来,用了茶点便来到院中,见广义堂的众弟子们正在操练,有的使长鞭,有的用刀剑,而更多的还是长枪。 当大家看到风清平时,不约而同凑过来和他打招呼,风清平昨日显露的几招加上李堂主对其的款待,已让所有人意识到眼前之人非同寻常,于是纷纷要求风清平再露几手,让大家开开眼界。 风清平为人谦和且以枪为傲,面对如此要求,自然是有求必应,于是在院中酣畅淋漓地演练起“游龙枪法”,人群围住两三层,无不为其鼓掌喝彩。 大师兄此刻正在人群之外,看了几眼,满心不悦,嗤之以鼻。可知,在风清平到来之前,那个被围观吹捧之人,除了堂主便是他,而如今他已被挤在人群之外,无人理睬,于是愤然离去。 跟在其身后的,还有几个堂中兄弟,大家一致认为风清平如此高调,乃哗众取宠,看起来是同大家切磋技艺,实则为了抢大师兄的风头。 夜里,几人便寻得一处酒肆,以酒泄愤。一人道:“论实力,论资历,那小子哪里比得了大师兄。” 另一人道:“可不是么!论威望,论辈分,那小子当然排在后面。” 又一人道:“这才两天,看他如此张扬,根本就是目中无人,我看那小子连堂主都没放在眼里。” “就是!”大家同声附和。 大师兄饮了一杯,道:“这小子我第一眼看他就知道不是好人,果然没看走眼,这两天把堂里搅得乱七八糟,乌烟瘴气,就连堂主也被蛊惑,好吃好住的供着他。”言罢,捶胸顿足心有不甘,继续道:“不过这小子也真有两下子,那个什么‘游龙枪法’确实精妙……” 此时,旁边桌的一人听到“游龙枪法”四个字后,突然耳朵一动,来了精神。 大师兄继续言道:“据说是这小子的义父传给他的,是什么家门绝技。不过他义父也命苦,好像什么大恶人为了抢那枪谱,直接屠了满门。” “唉,真是,为了一本枪谱丢了性命,何必呢!”一人叹道。 另一人抢着道:“这小子不会是来此避难的吧,我看八成是这样!” 此时,一人突然打断他们的谈话,此人拱手道:“各位好汉,多有叨扰。请问各位刚才说的那人是不是叫风清平?” 大师兄问:“怎么?你还认识不成?” 此人笑道:“巧了,在下与此人颇有渊源。” “你和他有什么渊源是你们的事,我们和他并无瓜葛。” “阁下所言在下明白,在下只是想知道风清平此人在哪里,我正四处寻他。” “你寻他做甚?” “在下只是想从他手里拿一样东西。” 大师兄看了看此人,身形挺拔,中气十足,满脸凶恶,不怒自威,且一把长枪正立于不远之处。于是问道:“游龙枪谱?” “正是!希望阁下能帮我。” 大师兄道:“为何要帮你。” 那人微微一笑,回到座位,拿出包裹,取出二十两银子,道:“在下现在身上只有这些,待事成之后,在下愿再奉上八十两银子,以表谢意。” “再八十两,一共一百两!?”一桌人吃惊地问。 那人笑道:“正是,一百两。如何?” 大师兄想了想,道:“也罢,谁让这个风清平气煞我等。三日内,我将他交与你手。” “如此甚好!”那人拱手道。 大师兄问:“去哪里寻你?尊姓大名?” “关中客栈,欧阳廷。”言罢,欧阳廷便转身离去,留下大师兄几人兴高采烈的数着银锭。 每日清晨,风清平都要到前院练枪,而原本临近晌午才开始操练的师兄弟们,如今也一早便起床,欣赏完风清平的枪法,便开始自行操练起来,如此情景,让大师兄更加心生厌恶。 一日午后,大师兄找到风清平道:“风少侠,受堂主所托,我们寻得一女子,可能正是你要找的人。” 风清平听闻喜出望外,双眼放光,道:“真的?太好了!她在哪里?” 大师兄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问道:“如果风少侠寻得此人后,是不是就要离开此地?” 风清平听出此话含义,他早已感到大师兄对他的冷淡和敌意,而他对广义堂却也并无任何牵挂,于是道:“如果在下寻得佳人,自然不会再继续叨扰,而大师兄对在下之恩情,在下感激不尽。”言罢便拱手行礼。 大师兄道:“不必言谢,此人在下并未亲见,是由兄弟们寻得,到底是与不是,风少侠须自行辨别……” 风清平心中欢喜,立刻骑快马赶往关中客栈。 刚进客栈,风清平向楼上房间望去,仿佛庄姑娘已在房中等待他的到来。不,庄姑娘并不知他在云州,当庄姑娘见他时,一定会惊喜万分,而如果得知风清平此次是专程寻她而来,她一定会感动万千。 风清平心中幻想着他们相见的画面,甚至反复练习见面时要说的话语,当然,他也告诉自己,大师兄并未言说一定是庄姑娘,也许错会,但只要有一丝希望,他心中就满怀期盼。于是风清平整了整衣角,向楼上走去。 推开房门,屋内并没有人,房内清静素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檀香,一只茶碗放在桌上,碗中还残留着茶渣。 此刻风清平满心期待又分外紧张,于是坐在桌旁,背对房门,静候佳人。 突然屋门被推开,一个声音道:“风少侠,别来无恙!” 风清平猛一回头,居然是七大恶人之首欧阳廷!风清平大吃一惊,立在原地。 欧阳廷笑道:“风少侠好像很意外?在下可一直在找你。” 风清平问道:“怎么会是你!彩玲姑娘哪里去了?难道被你抓走了?” 欧阳廷道:“彩玲姑娘,嗯,不错,只要你交出《游龙枪法》,我就将彩玲姑娘还给你。” “枪谱,休想,快把彩玲姑娘放了,否则要你性命!”风清平怒目而对,欧阳廷大笑,道:“好,好,没想到还是一个痴情的种!” 风清平闻听此言,径直向欧阳廷冲去,同时右手变拳,一拳冲出,可欧阳廷早有准备,他转过枪头,以枪杆为棍,直扫风清平面门,风清平拳锋未至却见长棍来袭,于是不得不变换身形,连忙转身,但见那长棍一扫,拍向风清平胸口,风清平匆忙以双臂抵挡,却被长棍震退数步。 欧阳廷没给风清平喘息之机,立刻转动枪头,一记“回马枪”直刺风清平臂膀,顿时鲜血直流,风清平连忙后退,撞翻桌椅,逼近窗口。 风清平原本以为来此会见彩玲姑娘,故并未携带兵器,如今面对这长枪利刃,明显难以招架,于是不得不赌上一把,奋身跃起,破窗而出。 路上行人看到有人从二楼跌落,都吓了一跳,纷纷远离又驻足观望。 风清平跳窗之时无暇顾及地面状况,正好撞在一个小贩车上,车上物品东倒西歪散落满地,风清平肩膀本就有伤,如今跌落使旧伤加重,痛入骨髓,撕心裂肺,但此刻他已顾不上那么多,爬起后拔腿便跑。 欧阳廷自然不会让风清平如此逃走,于是便紧随其后,施展轻功从二楼窗户一跃而下,正欲追去,刚被撞翻的小贩扯住欧阳廷,嚷道:“撞到了人,还想跑?”欧阳廷面露凶光,一掌将其击出丈余,继而又继续追赶风清平,而风清平此刻已跑出十余丈。 风清平一刻不敢耽搁,忍着剧痛铆足力气向广义堂方向奔去,而欧阳廷则在其身后穷追不舍。 沿途的市集被两人搅得天翻地覆,风清平心知,如此声势必会引来广义堂的兄弟。 果然,有几名广义堂的人见此情景便上前阻拦,当看到是风清平时,都十分惊讶,于是风清平一边大喊:“恶人杀人啦!”一边向前逃命。 广义堂的人见风少侠被恶人追杀便纷纷拔刀相助,于是欧阳廷一边在后面紧追不放,一边还要抵挡随时从两边持械冲出的人,一时间广义堂弟兄就有十余人被击伤,而欧阳廷也因此耽搁了时间。 当风清平跑到一处开阔地时,欧阳廷奋力跃至其身前,转身便以长枪相向。风清平见前路被截,只能从一侧跑开,可欧阳廷不会让他再次得逞,长枪出手,直指风清平脊背。 危机时刻,另一支长枪将其挡下,来人正是广义堂堂主李春秋,后面跟着七八个广义堂的弟兄。 李春秋道:“阁下何人?为何追杀风少侠,伤我广义堂弟兄?” 风清平退到人群中抢先答道:“李堂主,此人便是江湖七大恶人之首欧阳廷,正是此人刺杀我义父,欲夺枪谱。” 李春秋道:“原来如此,七大恶人,恶贯满盈,助纣为虐,如今来我云州,广义堂要替天行道。”言罢便提枪向前。 欧阳廷见对方来势汹汹也不敢小觑,立刻双手持枪后退一步摆开架势,两人大战几十回合,打得有来有回,难解难分。虽然两人枪法不及“游龙枪法”般行云流水、出神入化,但此二人内力雄厚,刚劲勇猛,一时间周围风云变色、飞沙走石。 风清平见二人不分上下,于是拿起身旁一人手中长枪,加入了战斗,其他人见状也都纷纷上前为堂主助战,欧阳廷见敌众我寡,难以招架,便寻得机会抽身逃脱了。 众人正要追逐,李春秋道:“穷寇莫追,先回堂内给风少侠和弟兄们疗伤,其他事日后再说。” 待回到堂内,郎中为风清平包扎了伤口并开了几副汤药,风清平刚躺下休息,屋门突然被人打开,一女子端着一盆清水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风清平赶忙起身问道:“姑娘何人?为何到风某房内?” 那姑娘道:“风少侠勿惊,小女李梦如,李堂主乃小女子叔父,得知风少侠伤重,小女子特来照顾风少侠。”言罢,便将毛巾洗好,递给风清平让他擦脸。 风清平接过毛巾擦拭过后,道:“感谢李姑娘美意,在下一人在此静养即可,不劳姑娘费心照料,姑娘请回。”言罢向李梦如行礼。 李梦如见此,便道:“那风少侠好好休息,小女子先行告退。”施礼后,便端着水盆退到屋外。 不远处,李春秋见此,转身离去。 刚过晚饭,风清平忍着伤痛前去拜见李春秋,行礼道:“今日多谢堂主出手相助,否则在下恐已遭不测。” 李春秋道:“风少侠言重了,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况且那些武林败类,人人得而诛之,击杀欧阳廷,乃是为武林除恶,风少侠就不必言谢了。” 风清平又道:“李堂主义薄云天,在下佩服。不过在下尚有一事忧虑。” 李堂主问:“何事?” 风清平道:“风某此次前去关中客栈,原是寻彩玲姑娘,没想到遇此恶人。在下虽武功平平但尚可一战,想那彩玲姑娘乃金枝玉叶,大家闺秀,一旦落入恶人之手,恐遭不测,在下心中甚是忧虑,还望堂主能遣人寻那恶人,救彩玲姑娘于水火。”言语之中充满焦虑与恳切。 李堂主笑道:“少侠莫急,老夫已派人查清,那客栈之中的女子并非彩玲姑娘,而是另有其人。在欧阳廷到来之时,已先行离开了,故欧阳廷满口胡言骗风少侠就范,幸好风少侠不为所动,否则枪谱不保矣!” 风清平道:“那如此甚好,彩玲姑娘没事便好。”当知道那人并不是庄彩玲后,风清平忐忑之心终于平复,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淡淡的忧伤,他心中所念:不知彩玲姑娘此刻身在何方。 又过了两日,风清平伤势已恢复大半,期间每日都由李梦如为其送药送饭、端茶倒水、无微不至、悉心照料。 风清平不由心生愧疚道:“在下不劳梦如姑娘如此关照,姑娘对在下关怀备至,事事亲力亲为,风某着实愧不敢当。” “风少侠言重了,小女子是敬佩少侠光明磊落、浩然正气。小女子之所为,皆是出于自愿。” “风某何德何能,承蒙梦如姑娘垂青。” 李梦如嫣然一笑,展露娇羞之态,转身跑开了。风清平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傍晚,李春秋设宴,邀几位广义堂中元老和风清平一起把酒言欢,而李梦如也列席其间。 李春秋道:“今日设宴,一是今朝为老夫侄女梦如‘桃李年华’之始,你我皆为‘汤饼客’。” 所有人闻言,皆举杯庆贺,唯有风清平不知就里,连声致歉,声称定要为梦如补上贺礼。 众人饮毕,李春秋又道:“其二,则是梦如已到摽梅之年,须择一德才兼备之君子,诸位可有良缘相荐?” 其一人对道:“云州城内何人不知,堂主待梦如姑娘视如己出,哪家公子若是得了这门亲事,那可是攀龙附凤,喜不自胜。” 另一人道:“梦如姑娘乃大家闺秀、秀外慧中,放眼当下云州城内,能与之相配的少年屈指可数。若想寻得如此良人,实属不易。” 又一人道:“何言不易!当下不就有一人,人品周正、仪表不俗、谦谦君子、名门之后。” 众人皆言:“不错,不错,风少侠正是天赐良人!” 李春秋闻言,一脸笑意看向风清平。风清平此刻羞愧难当、心慌意乱,不禁低下头,满脸滚烫。当他感觉所有人都在看向他时,又慢慢抬起头来,看到李梦如正含情脉脉地望着他,赶紧回话: “各位前辈谬赞,在下恕不敢当。在下身负血海深仇,大仇未报,岂可谈婚论嫁。且在下居无定所、四处漂泊、朝不保夕,唯有一枪在手,相伴天涯,怎敢误了梦如姑娘大好时光。” 李春秋笑道:“风少侠言重了,在云州,有广义堂在此,风少侠何愁安身之处。若风少侠不弃,与我广义堂戮力同心,老夫求之不得。” 又道:“老夫也知,风少侠一直在寻那侠客帮千金庄彩玲,莫非是嫌我广义堂不及那侠客帮?” 风清平赶忙解释:“不,不,堂主哪里话。在下能在云州立足,多亏堂主赏识,而在下能保住性命,亦是堂主于危难之际挺身而出,战退恶人欧阳廷,否则在下早已命丧黄泉,堂主对在下如义父般有再造之恩,在下怎会对堂主对广义堂心怀不敬!” 又继言道:“在下义父越长山生死未卜,如义父当真罹难,如今尚不足年,在下怎可操办婚事。况且……” 风清平决定在此处撒一个不大不小的谎:“在下与那彩玲姑娘有约在前,如果在下于云州与他人结缘,那岂不是背信弃义之徒,在下万万不可如此。” 李春秋道:“也罢,风少侠所言不虚,如果越大侠已遭毒手,当下确实不宜谈婚论嫁。而既然与那庄姑娘有约,却也不可言而无信。只是,云州上下,老夫已派人全力打探,并无风少侠所言之人,若非此人并不在云州,否则可能已经惨遭不测。” 风清平闻言,不禁眉头紧锁,又忧虑起来。 李春秋道:“既然如此,以一年为限,若一年内找到越大侠或寻到庄姑娘下落,那风少侠自当处之。若一年后仍杳无音讯,风少侠与梦如也已相处足年,就由老夫做主,为两位大办婚事,老夫与各位还想见你们早生贵子呢!哈哈哈!” 满座宾客闻言一改颓意,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风清平听闻,也不好再辩,只能举杯共饮,而李梦如心中则五味杂陈。 酒席过半,一片欢声笑语,风清平已双眼朦胧,醉话连篇,他尽言自己身世之苦,又盛赞李堂主救命之恩,对李梦如亦表露真情,告知若非庄彩玲先入他心,他定与梦如姑娘携手到老。 这一切李梦如都看在眼里,微笑道:“风少侠大病初愈,还是少饮为好。” 正在众人畅饮之时,突然大师兄从门外闯入,大喊道: “堂主,不好了,客房失火了!” 众人皆惊愕,李春秋问:“何处失火?” 大师兄道:“三四间客房,其中也有风少侠的客房。” 风清平听闻,酒立刻醒了一半,大喊一声:“不好,枪谱!”于是夺门而出,向客房奔去,众人紧跟其后。 当来到客房时,火势正旺,李春秋大喊:“快救火,所有人,快救火!” 风清平见自己的屋子正被熊熊烈火吞噬,想到枪谱此刻正在屋内,于是不顾一切向火中冲去,幸得大师兄一把拦住,真诚地道:“风少侠,性命要紧!” 风清平看着火势毫无减弱之势,不禁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这本《游龙枪法》凝结了太多的恩怨情仇,单在风清平手中,就系着义父的性命和庄彩玲的安危,但此刻,恐已化为灰烬! 而这一切都是他贪杯造成,更怪自己一意孤行前来云州历练,遍寻佳人却毫无所得。风清平悲痛欲绝,不由血气上涌,晕了过去。 待风清平醒来之后,大火已扑灭,而他也被安置到了其他客房,李梦如正陪在他身边,他此刻嘴唇惨白,面无血色,问道:“枪谱呢?找到枪谱了么?” 李梦如难过地摇了摇头,风清平双眼无神,一口鲜血从口中涌出,李梦如赶忙为他擦拭,又呼喊堂内郎中。 风清平颤抖着直起身子,微弱地说道:“带我去看看。” 李梦如将他扶起,提着灯笼来到一片焦土前,风清平看着一切,心如死灰,此刻天已全黑,如同风清平的心一般死气沉沉。 李春秋正在卧室之中焦急等待,大师兄悄悄推门而入,将一个粗糙的木盒呈给堂主,李春秋轻轻打开木盒,小心地拿出一本皱皱巴巴的秘籍,上面赫然写着“游龙枪法”四个大字,李春秋颤抖着打开翻阅,许久,又将其轻轻合上,抬起头来,狠狠地念道: “越长山!” 言罢,心满意足地哈哈大笑。 第十一章解铃还须系铃人 成潇南离开汴州皇宫之后,并未依庄彩玲所言,去城中云龙客栈等她。如果庄彩玲所言不虚,那距他毒发身亡已不足五日,眼下成潇南唯一能做的事便是解毒。 普天之下,能有解药且愿意为他解毒的只有一个地方: 少林寺! 于是成潇南马不停蹄地向少林寺奔去。 快马行了三天,中间换了两匹马,终于来到少林寺。此时成潇南已觉腹中千虫涌动,虽无噬腹之感,却已十分不适。 “也许还有两日就没命了!”成潇南不禁想,但他还不能死,有太多事等着他去完成,于是匆忙跃进少林山门,直奔法堂。 净梵法师此刻正在主持晚课,今日讲解的经文乃是《四分律》。 净梵法师道:“习武之为持戒,戒律方能习武,以武护禅,以禅导武。”于是座下弟子纷纷吟诵。 成潇南跪拜于法堂之外,聆听这梵诵之音,放空心魔,心如止水。 此刻暮色苍茫,余霞成绮,微风徐来,拂动满树芳华。但见落英缤纷,桃花簌簌而下,似红雨霏微,又似琼瑶碎坠。 成潇南素衣如雪,青丝半下,眉目低垂,心含虔敬,置于飘摇粉瓣之中,与这古刹相映成画。 少顷,净梵法师来到成潇南身边,而成潇南此刻依旧沉浸在空寂之中,并未察觉。 法师立于成潇南身边,默诵经文,一僧一人便如此相对,默然无声。 许久,成潇南发现净梵法师立于身前,赶忙参拜,法师道:“这么快又见到成施主,出乎贫僧所料。” 成潇南道:“在下遇到了危难之事,不得不来此恳请大师相助。” 净梵法师将其请入禅房,倒上一杯热茶,问道:“成施主所言危难之事为何事?” 成潇南问道:“大师可知‘凤凰丹’之毒?” 净梵法师摇头道:“贫僧从未听过此毒。” 成潇南便将此毒之害诉于法师,闻听此言,净梵法师惊呼:“世间竟有如此歹毒之事,阿弥陀佛,贫僧闻所未闻。贫僧见识有限,恐帮不到成施主。” 成潇南疑惑,道:“大师博览群书,对少林寺典藏无不精通,竟然连大师都不曾闻听此毒,那这‘凤凰丹’不会是那妖女杜撰的吧?” 净梵法师道:“贫僧对经文、武学略知一二,但对丹药、医典却不及师兄净空法师高明。” 净梵法师带成潇南来到净空法师禅房,此时净空法师正在屋内参禅,闻听成潇南前来,便拉开房门请他进来。 虽才半月未见,净空法师却显得苍老许多,面容也变得憔悴。 成潇南说明来意,净空法师缓缓言道:“‘凤凰丹’乃天下七大奇毒之一,乃北魏‘毒圣’所创,历经数百年,安史之乱后已绝迹,如今再现江湖,非幸事也。凡毒必可解,只是如今尚无关于此毒解药记载,恐只有下毒之人方知解毒之法。” 成潇南将解毒之法细细讲来,并将庄彩玲利用他杀人之事也和盘托出。净空法师听闻默默无语,良久,道: “因果不虚,当下念行即是未来境。成施主往日一心复仇,可知冤冤相报如滚雪下山,愈行愈危,唯有慈悲化解似清泉涤垢,终归澄澈。如今木已成舟,如何处之,在于成施主一念之间。” 言罢,便低头不语,闭目诵经了。 成潇南思索片刻,问道: “请问大师,七年前与家师剑痴大侠去药王谷为武林除害之时,那一念是何思虑?” 净空法师睁开眼睛,缓缓道: “杀业终偿命,贫僧未贪生。” 成潇南道:“晚辈受教了。”于是起身离开。 净空法师道:“成施主悟性极高,贫僧愿与成施主品山中泉,赏雪中梅。” 成潇南拱手道:“改日再与大师品茗。”言罢便退了出去。 净梵法师已备好禅房,成潇南谢过法师,便在此留宿一夜。 距离“凤凰丹”毒性发作不足两日,成潇南因身体不适而彻夜噩梦,他又梦到了那一片火海,梦到了母亲匍匐倒地,艰难地将他推向远处,只为让他能够活下来,哪怕是一点点距离,就增加一点点希望。 他清楚地看到母亲那充满绝望的眼神:儿子,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成潇南从梦中惊醒,东方已破晓,成潇南一刻也不敢耽搁,骑上快马向汴州去了。远处禅房中,净空法师望见快马奔驰,双手合十念道:“阿弥陀佛。” 从少林寺到汴州至少要三天路程,而成潇南此时只剩下一天性命,且此刻的他,只觉腹中生出万千虫蚁,向他的小腹及下体逼近,于是成潇南运足内力,稳住身形,不断扬鞭,向汴州奔去。 终于在第六日傍晚,路径一处山林时,身体无法坚持,随即摔下马来。在失去意识前,他恍惚间见一女子向他走来,随后便晕死过去。 待第二日醒来时,成潇南躺在一处简陋的木屋之中,而身边还有一碗清水,灶台上的瓦罐不断地向外吐着热气,飘来浓郁的粥香。 成潇南看见一个女子背影,那女子正在灶前忙碌,从背影中成潇南认出,此人是庄彩玲的侍女,于是问:“这是在哪里?我还没死么?” 那侍女见成潇南已经醒来,便将成潇南扶起给他喂水。成潇南狂饮一碗后,问道:“是你为我解毒?” 那侍女道:“主人知成公子无法在七日内赶到汴州,便让奴婢在此等候,幸得奴婢昨晚在山林之中巧遇公子,方才能为公子解毒。” 成潇南道:“我记得我从马上摔下来,仿佛看到有人向我走来,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言至此处,他突然意识到什么,便问:“你为我解毒,那我们是不是已经……” 成潇南羞红了脸,下面的话实在无法说出口,但见那侍女也是红了面容,低头细声道:“主人让奴婢好生伺候公子。”言罢便转头继续煮饭。 成潇南此时也不好再追问什么,便只能默默躺下,许久,道:“谢谢你,让我活了下来。” 那侍女背身道:“这都是主人让奴婢做的,奴婢不敢有违。”继而又说道:“成公子可用饭了。” 成潇南直起身来,见那侍女端起一碗粥准备喂他,他赶忙拒绝道:“我自己来就好。”于是接过粥碗,又打趣道:“上次你喂我吃饭,还是我被绑在柱子上。” 那侍女道:“如果成公子有令,奴婢依旧要喂成公子吃饭。” 成潇南赶忙拒绝道:“没有,没有,我自己就好,你也吃。” 那侍女道:“奴婢不吃。这些都是为成公子准备的。”转而又道: “主人让我转告公子,尽快前往汴州,于云龙客栈安顿,截杀白面书生。那书生善用软剑,且此剑为‘子母剑’,子剑藏于母剑剑身。白面书生阴险狡诈、手段毒辣,请公子务必小心。事成之后,公子再于云龙客栈等待主人吩咐。” 成潇南道:“如果我拒绝杀人呢?”那侍女低头不语,成潇南想,何必为难她呢。 于是又道:“请你告诉庄彩玲,我会在云龙客栈等她,如果她不来,就别想让我为她杀人。”那侍女听闻,向成潇南施礼,随后便离开了。 成潇南一人在屋内啃着馒头,心想:庄彩玲真是料事如神,居然知道我在何时何处毒药发作,难道真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此地也不稳妥,还是早去汴州为上。 随即拿起剩下的干粮,骑上侍女为他留下的快马,向汴州去了。 疾行了两日,成潇南终于如约抵达汴州,但他并没有去云龙客栈,而是直接去了“鬼市”,那里虽鱼龙混杂却不乏能人异士、奇珍异宝,既然少林寺已无解毒之法,只能另辟蹊径到“鬼市”探寻一番。 成潇南依旧向那石壁敲击,老船夫已死,不知此时何人掌舵。片刻,一只弯头扁舟向这边驶来,划桨之人正是恶人老六。 当原本头戴蓑笠还在故弄玄虚的恶人老六看到是成潇南时,欢快地一边招手一边大声呼喊:“成少侠,成少侠,别来无恙!” 成潇南之前在“鬼市”的经历并未让他感到欢快,甚至怨恨恶人们用假舆图诓骗他,但当他见到此情此景,他不禁感慨: 如今之江湖,除此阴诡之地,或在师姐身边,哪里还有人见了他能如此欢快呢。 成潇南跳上扁舟,问道:“不做交易,能出去否?”恶人老六道:“别人不行,成少侠来此就如到了自己家,想来即来,想走即走。” 老六热忱地问:“成少侠此次前来有何要事?和我们兄弟说,一定鼎力相助。” 成潇南并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眼前一片清爽而宁静的暗河,问:“那浓雾为何不见了?” 老六解释道:“成少侠还记得老船夫那一对父女吧?我们后来得知,那女子所用幻术,乃是依托那浓雾而成。那雾是女子在河中种下的‘幻都草’所致,‘幻都草’从水中不断向外放出毒气,会使人意识不清,只有这样,幻术才能发挥作用,所以咱们才会中了她的招。我和老七一气之下,让人潜入河中,拔了那草,自然就没了雾气,也清爽多了。”言罢呵呵笑起来。 成潇南道:“原来如此,不过那幻术虽然厉害,却也未能伤及大家。” 老六道:“那是成少侠武艺高强,若没有你,我和老七早就惨死在这河中了。” 虽然这是老六的恭维话,但成潇南却觉得分外刺耳,他也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那一对父女经营着“鬼市”,也许仅仅是做生意罢了,却因此丢了性命,而如今“鬼市”被恶人们霸占,难道就真的要比之前更好?那老船夫父女就真的该死么?成潇南心里没有答案,但看着恶人老六对他真挚的笑意,他又一次在心里审视着得失善恶。 当扁舟到达终点,恶人老六搀扶成潇南下船,成潇南原本拒绝,但恶人老六坚持这么做,他要让“鬼市”的人知道,有尊贵的客人到来。 和成潇南上一次到访“鬼市”时的一身夜行衣相比,此次他身着素衣,且脸上无任何遮掩,也许真如恶人老六所言,他仿佛“回家”一般自如。“鬼市”中的客商见此情景,都纷纷避让,生怕招惹了这个看似温文尔雅的人。 恶人老六带着成潇南去找恶人老七,并道:“这集市老七比我熟悉,他手段也多,这里的人都怕他。” 成潇南问:“欧阳廷呢?” 老六道:“大哥前几日动身去云州办事了,什么时候回来我们也不清楚,大哥忙大事,平日里都是我和老七管着这鬼地方。” 说话间,成潇南又一次路过上次卖人肉的铺子,还是那个大汉,正在摆弄一锅刚蒸好的人肉。 成潇南走近,问:“人肉?” 那大汉道:“当然!” 成潇南又问:“女孩的大腿肉?” 那大汉道:“应有尽有!”又淫笑道:“要胸口肉也有!” 成潇南忍无可忍,手持剑鞘,击出宝剑,剑锋所至,一股鲜血喷涌而出,当成潇南收回宝剑之时,那卖肉大汉已倒在血泊之中。 成潇南朗声道:“再有买卖人肉者,死!” “鬼市”内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不敢靠近,成潇南昂首离去,一旁跟着恶人老六盛赞成潇南剑法凌厉。 跨过一座木桥,一个二层别院立于眼前,在汴州地下,在这“鬼市”之中居然还有如此建筑,不禁让成潇南为之惊讶。 还没等成潇南仔细查看,恶人老六率先一步跑进别院大喊:“老七快来,有贵客!”恶人老七从二层窗户中探出脑袋,向下一看,发现是成潇南,不禁喜形于色,高喊:“成少侠!”就不见了人影,立刻又见他从楼梯上一路跑下,来到成潇南身边,拱手道:“拜见成少侠,快,屋里坐。” 成潇南被这两大恶人前呼后拥的请到屋内,成潇南道:“上一次还是小木屋,现在已是二层庭院了,了不起。” 恶人老七道:“这还不是成少侠相助,否则我等哪有今天。” 成潇南淡淡问道:“两位见我如此欢喜,不知为何?难道仅仅是因为上次在下为了得到一张假图而出手相助?” 老六老七赧颜,道:“成少侠请见谅,主人之命我们不得不从。” 成潇南问道:“你们可知你们的主人为何人?” 老六坦言:“不知,此事我们也不需要知道,我们只知道要对主人绝对忠心,天地可鉴。” 老七也道:“没错,老六说的对,永远效忠主人。”继而又满脸堆笑道:“还望成少侠在主人面前多美言几句,劳烦主人按时把解药赐给我们就好。” 成潇南不解,问:“哦?此话怎讲?她会听我的?” 恶人老七道:“成少侠过谦了,我们早已得知主人差遣成少侠做大事。成少侠武功盖世,高人一等,深得主人赏识和器重,我等只配在成少侠鞍前马后伺候左右。成少侠如能在主人面前美言,是我等的福分。” 成潇南终于知道为什么这两大恶人对自己如此毕恭毕敬,原来是庄彩玲已经早有安排,所以两人才如此待他。又问:“你们说的解药为何物?” 恶人老六道:“成大侠有所不知,我们七大恶人之前中了‘五毒金丹’之毒,亏得主人每个月给我们解药,” 成潇南问:“哦?是何人下毒?” 两大恶人对视一眼,匆忙摆手,紧张地说道:“我们早就忘了,我们不知道,我们不记得了,我们只知道没有主人我们就活不到今天。” 成潇南冷笑一声,道:“看来‘主人’真是个狠角色。”又道:“此次在下前来,实则有事相求。” 恶人老六拍着胸口道:“成少侠尽管开口,在这‘鬼市’之内,成少侠尽管吩咐。”成潇南道:“请两位帮我寻一解药。” 恶人老六抢先道:“成少侠所求是不是‘凤凰丹’之解药?” 成潇南一惊,道:“正是!” 恶人老六道:“不瞒成少侠,主人已经提前让我们在‘鬼市’内遍寻过了,确无解药。” 成潇南不禁失望至极,转头一想,庄彩玲毫不避讳让自己进入“鬼市”寻药,当然是因为此处并没有他想要之物,就算有,庄彩玲也早已斩草除根,怎会留给他机会。 成潇南不禁摇头苦笑,暗叹庄彩玲心思缜密非常人可比,又感叹自己终是遍寻无果,一切努力不过一场空。 正在成潇南准备放弃之时,恶人老七低声道:“不过……我们知道成少侠乃正人君子,深感敬佩,所以有一个人,我们并没有向主人言明,我猜成少侠可能想见上一见。” 成潇南不禁好奇,问:“何人?” 恶人老七道:“此人号称‘鬼市郎中’,是前朝宫里的医官,精于医术毒药,在大唐亡后涉足江湖,我想此人也许能帮上成少侠!” 成潇南听闻,顿时重燃希望,拱手道:“请两位带在下前去拜会!” 恶人老六道:“成少侠何须拜会,稍等片刻,待我将他擒来。”言罢便提剑而去。 少顷,恶人老六手里拎着一个人走了回来,那人身材矮小,长发长须,衣衫褴褛,浑身恶臭,恶人老六拱手道:“成少侠,人已带到,请成少侠发落。”又对那“鬼市郎中”道:“老东西,一会儿少侠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胆敢撒谎或隐瞒,我就把你的肉一块块割下来喂狗!”那人唯唯诺诺道:“不敢不敢,小的不敢。” 成潇南见此,缓和语气拱手道:“晚辈成潇南,有事向前辈请教。” “鬼市郎中”赶忙回礼:“小的不敢,大侠请指教。” 成潇南问:“前辈可听说过‘凤凰丹’之毒?” “鬼市郎中”道:“小的略知一二。” 成潇南眼睛一亮问:“前辈可知如何解毒?可有解药?” 那“鬼市郎中”看了一眼成潇南道:“此毒无药可解。” 成潇南不禁失望,眼神黯淡。 只听那“鬼市郎中”道:“据小的所知,此毒乃几百年前先辈所创,流行于唐初,后经战乱,被一中原人带到东瀛国,之后便绝迹于江湖。” “东瀛国?” “没错,如今大侠提起,看来此毒又现于江湖。此毒乃奇毒,小的尚不知如何解毒,恐怕这江湖之中也无人可解。” 成潇南听闻心灰意冷,面无血色,连“鬼市”也毫无线索,看来普天之下,真的无人可医了。转而又问:“你可知‘五毒金丹’?” 那“鬼市郎中”道:“此毒乃第一奇毒,在江湖中实属罕见。” 成潇南问:“此毒可解?” “鬼市郎中”摇头道:“无药可解。不过据说南诏国时,有一种每月一解的解法,只要中毒之人每个月服用一种解药就可以缓解毒性发作,但此法却不长久。” “怎么个不长久?”恶人老六急忙问道。 “鬼市郎中”道:“小的也不知,据传闻,即使月月服用解药,也活不过三年,届时会骨肉融化,精血绝迹,五脏俱裂,死相恐怖,且无药可救。” 恶人老六惊恐地看着恶人老七,恶人老七也目瞪口呆。 成潇南问:“此毒为何人所制?” 那“鬼市郎中”道:“那‘毒手药王’和他师妹都是药王传人,自然可以炼制,可七年前就已殒命。南诏国灭国前,大国师也是制毒高手,应该也可炼制,只不过此人随着南诏国破已尸骨无存。现在江湖之中,风云变幻,小的久居于此,不问世事久矣,恐还有其他能人异士。只不过此毒过于歹毒,炼制也绝非易事,江湖之中实属罕见。” 成潇南闻听此言不禁感慨,于常人而言,如此难以触及的两种毒丹,自己居然都有接触,且身中其一,此乃何等际遇! “晚辈已无话可问,多谢前辈。” 那“鬼市郎中”却道:“在下有一事想问大侠。” “前辈请讲。” “敢问大侠,可否饶过小的性命?” 成潇南惊讶道:“前辈为何有此一问?” “鬼市郎中”颤颤巍巍道:“刚才大侠所问之毒,皆要人性命,且不得好死。而对如此隐秘之事,大侠问过,怎会留活口?” 成潇南解释道:“晚辈从未想过要取前辈性命。” 话音刚落,一把长枪穿透“鬼市郎中”的胸口,恶人老七收回长枪,道:“可惜了,可惜了。” 成潇南顿时惊起,质问:“为何要杀他?” 恶人老七缓缓道:“如果主人知道今天之事,我和老六还能活命么?” 成潇南瞪着双眼,青筋暴起,一时竟无言以对,于是头也不回的离开了“鬼市”。 第十二章命悬一线逢生机 红日高照,汴州城内,柳絮飘绵,烟火人间。市井街巷,屋宇交连,鳞次栉比;贩夫走卒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成潇南穿过集市,在街角处,看到云龙客栈的招牌赫然而立,刚走近门口,店中掌柜便出来迎接,道:“成少侠,请到二楼上房休息。” 成潇南疑惑,便问:“你怎认得我?” 那掌柜道:“主人早有安排,小的已在此等候多日了。” 成潇南听闻,倒也见怪不怪,他很清楚,在汴州城内,庄彩玲的爪牙无处不在。 屋内桌上,放着一封信和一个精致的锦盒。打开锦盒,里面装着一颗丹药,下面压着一张字条,写着三个字: 小还丹。 成潇南将信封打开,上面只写了一行字,让他今日亥时,在“鬼市”入口截杀白面书生。 突然一阵敲门声传来,是掌柜亲自送茶送饭,恭敬地言道:“成少侠请用饭,如果有什么要求吩咐小的便是,小的就在楼下,随时听候您的差遣。”言罢便关门离去。 成潇南看着这一切,不由苦笑:既来之则安之。 于是用了茶饭,见时间还早,便上床休息。过了好一阵,敲门声再次传来,又是那掌柜,端来茶水。 待成潇南起床用茶后,掌柜提醒道:“成少侠,时间不早了,亥时将至。”成潇南一脸不悦的看向他,那掌柜仍是低眉浅笑。 成潇南道:“知道了。”掌柜便退了出去。自上次解毒已过五日,他腹中已有虫影作祟,于是成潇南吞下小还丹,拿起宝剑,推门而去。 待到“鬼市”入口,已是亥时,并未见书生踪影,而“鬼市”尚未开启,于是成潇南寻得一棵柏树,跃至树上,卧于其间。此时的柏树生机盎然,枝头上吐露一丛丛肉色花苞,在空气中散发出刺鼻的气味,恰好冲淡了从“鬼市”中涌出的腐臭与异香。 子时刚过,见一身影在“鬼市”入口的两串灯笼下闪过,似人似鬼,成潇南仔细辨认,一人乃书生模样,头顶白巾,身着白衫,手持白扇,但最惹眼的,却是那一张惨白的脸,唇角无色。 成潇南想,此人应是他今夜要截杀之人,便在树上问道:“阁下可是白面书生?” 书生被突如其来的人声吓了一跳,因柏树枝繁叶茂,成潇南隐去了身形,书生并未注意到树上有人。于是站定之后,循声望去,隐约见一人侧卧于细枝之上,脚下悬空,手中持剑,毫无根基却稳如泰山,遂料定此人内力深厚,轻功了得,便拱手道:“在下便是。” 成潇南闻言跃至树下,拱手道:“在下成潇南,奉命前来杀你。” 书生笑道:“江湖之中欲杀我者不少,像阁下这般直截了当者不多。” “那是因为在下实在不想杀你。” 书生疑惑,问:“为何要杀又不想杀?” “在下与阁下素不相识,更无恩怨,何必打打杀杀。但在下今日却不得不来,因为如果我不杀阁下,三日后必亡命于此。” “既然如此,那阁下动手便是。” “且慢,在下想,可否既不杀你,我也不死。” 书生疑惑:“哦?阁下是何意?” “阁下是江湖闻名一等一的杀手,来此定是要杀人,而让我杀你之人,必是不想让那人死。所以,如果阁下放弃刺杀,你我便不必兵戎相见。” “言之有理,可在下既然受人之托拿人钱财,则必杀之。如果阁下想阻拦,在下愿意讨教阁下高招。” 成潇南见已无法说通,便又问:“在下想请教阁下今次欲杀何人?” “你若赢得了我,自然告诉你。”言罢便突然将白扇抛出,成潇南赶忙躲过,书生赤手空拳向前跃去,而成潇南手中宝剑也未出鞘,于是两人徒手过了数招。 只见书生凌空跃起,右手变掌,向成潇南面门击去,成潇南左手横挡丝毫不怯,书生利用下坠之势,左手变拳,突然发力,直冲成潇南胸口,成潇南右手握紧剑鞘,挡在胸前,硬接此拳,两人均后退数步。 书生尚未站稳,成潇南飞身横踢,书生见状出拳迎上,成潇南顺势旋转身体另一脚直逼书生下腹,书生连忙转身躲闪,顺势从腰间抽出软剑,向成潇南的小腿缠绕而去,成潇南连忙收腿,被逼退丈余,遂将宝剑亮于胸前。 书生稳住身形道:“落英宝剑!” “阁下好眼力,此剑正是家师所赠的‘落英宝剑’。” 书生叹道:“原来是剑痴大侠弟子,果然名师出高徒。能差遣阁下之人,也非等闲之辈。” “实不相瞒,是庄彩玲让在下前来。” “我不认得此人。” “我也并不知她为何要阁下性命。也许是阁下今日所杀之人对她意义重大,故差我来阻拦?所以在下斗胆请问阁下今日所杀之人为何人?” “阁下若赢得了我,自然告诉你。”于是话不多说,书生跃步前来,身法轻盈,脚下生风,一支软剑柔中带刚,成潇南见状只能拔剑相迎。 只见书生一记“灵蛇吐信”,剑尖高速颤动,如毒蛇探信,忽左忽右,忽上忽下,飘忽不定,却处处留痕,成潇南一时间难以防备,只能一招“花落长河”将剑身飞速旋转,在前方不停划出圆弧挡住软剑的攻势,使书生一时不能近身。 那书生转而将软剑向成潇南下盘攻去,同时身形在剑光的掩护下快速移动,不断近前,似要贴身而战。 面对书生的攻势,成潇南只能不断后退,情急之下,一招“离手剑”向前击出,见那宝剑在空中自行旋转,不断横扫,剑气斩断周围一切,转了四五圈后,又稳稳落回成潇南手中,书生只能放弃进攻,不停翻跃躲闪,不敢大意。成潇南接过宝剑后,立刻向前直冲,一招“白虹贯日”,将全身力量与意念凝聚于剑尖,身剑合一,寒光染着剑气,从书生的颈口划过。 危急关头,书生赶忙用软剑迎击,一记“蛟龙出海”,软剑垂直自下而上,如流光逆行,将那颈前剑气击退,又立即变换身形,将软剑缠绕在“落英宝剑”之上,想要缴械击杀,成潇南收紧宝剑向后拉扯,两人一时之间相向而立,都运足内力相互较劲。 成潇南吃力地说道:“阁下何必非要与我一战。” 书生也咬紧牙关挤出一句:“笑话,明明是你在此阻我,坏我大事!” “再斗下去,恐怕是两败俱伤。” “口出狂言,在下还未出杀招,阁下现在就下定论,会不会早了些!” 只见书生突然手腕一抖,撤回软剑,向后退了一步,随即使出一招“龙游四海”,软剑瞬间变化出不同形态,弯曲逼近如银蛇前行,螺旋上升似蛟龙出水,又剑身绷直突然直切,仿佛霹雳闪电从夜幕击出,一时间成潇南左挡右突疲于应对,幸好身法灵秀,轻功了得,才勉强自保。 躲过此招,成潇南又一招“垂英缀露”,攻书生下盘,力道虽不刚猛,但精准迅捷,如朝露缀于叶尖,悄然施加压力,若“四两拨千斤”,一时间白面书生躲闪不及,险些被刺中要害,慌乱间向后倒退数步。又反手又是一招“灵蛇吐信”,向成潇南刺去。 两人你来我往交手数十招不分胜负。成潇南虽在此埋伏主动发难,但未动杀心;书生却已穷途末路、别无选择,今夜必要有所交代。于是成潇南处处留手不断退后,而书生步步紧逼丝毫不让。 眼见成潇南已身中三剑,虽都是皮外伤但鲜血已染红衣衫,于是成潇南有意与书生拉开距离,道:“在下无心伤你,阁下不要如此咄咄逼人!” 书生怒道:“若你不再纠缠,快些离去,我自会放你,但若你不肯放手,继续阻我前行,那你必将死于剑下!” 成潇南朗声道:“若要我离去并不难,只需解我心中所惑。庄彩玲为什么要我杀你?” 书生冷笑道:“这个问题你应该问她而不是问我。” 成潇南追问:“那你受何人所托?又要刺杀何人?” 书生不耐烦地道:“你的问题太多了!你若赢了我,自然会知道。” 成潇南叹气道:“好吧,那在下失礼了!” 言罢向空中高高跃起,一招“樱满庭芳”剑锋向书生的头顶、肩膀、前胸、腹部来回刺去。 书生措手不及,快速躲闪,不停的用软剑圆转成盾,试图挡下攻击。但成潇南突然发现一处破绽,眼疾手快,一招“穿针引线”身体快速旋转,剑气由低向高如旋风般不断刺向书生,书生手中的软剑无法抵挡,险些脱手,当书生奋力握住软剑跳向一旁时,胸口已是血红一片。 成潇南乘胜追击,立刻又是一招“离手剑”向书生四周不断横扫,书生已气力不足,手忙脚乱,在翻跃躲避时下盘不稳摔倒在地。成潇南持剑后飞跃上前,一招“落英纷飞”,剑光霍霍,如千树琼花绽放,指向白面书生周身大穴。 书生赶忙用软剑再次缠住,可此时已明显不似刚才般力道十足,于是眼看成潇南的宝剑刺进胸口之时,那书生突然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抽出“母子剑”中的“子剑”,冒着自己被刺穿胸口的危险,将“子剑”刺向成潇南的喉咙。 幸好成潇南之前听了侍女的警告,早已做足了准备,他手中的剑并没有继续向前发力,而是在“子剑”刺向自己时及时撤回宝剑,并顺势砍断了书生持剑的右手。那书生惨叫一声,震破子夜苍穹,鲜血从断臂中不断涌出。 成潇南冷冷地说道:“我已赢了你,你还有何要说?” 书生原本惨白的脸更无血色,无奈笑道:“早知有此一天。” 成潇南坦言,道:“我不会杀你,我只想知道答案。” 书生笑道:“真是一个执着的人。”继而用微弱的声音道:“我早已中了‘五毒金丹’之毒,即使你不杀我,我也命不久矣,而下毒之人也是雇凶之人,郢王的内臣,药王谷的陈婆子。欲刺者,乃盘踞在‘鬼市’的三大恶人,因那几人杀了老船夫,重伤他女儿,那父女俩和陈婆子本就是一家。而且……” 书生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头耷拉在一边,微闭双眼,好似即将断气。 成潇南赶忙探近身子,问道:“而且什么?”随即把耳朵贴近。怎料那书生突然睁眼,瞬间发力,左手一掌击向成潇南胸口,成潇南防不胜防,顿时一口鲜血涌上口鼻。 那书生狂笑:“哈哈哈哈,苍天不负我,大仇得报!”成潇南勃然大怒,一剑刺穿他的喉咙,勉强起身后,捂着胸口,摇摇晃晃的向云龙客栈走去,留下一具惨白的尸体倒在血泊之中。 当成潇南勉强支撑着身体回到云龙客栈时,掌柜正在等他,见成潇南口鼻不停向外涌血,那掌柜赶忙将其扶入房间,并喂上止血汤药,道:“成少侠伤得如此之重,在下这就去请郎中。”于是便急匆匆出门去了。 成潇南躺在床上,双目半闭,半张着嘴,口中充满浓烈的血腥味,浑身瘫软,胸口如烈焰灼烧,撕心裂肺的疼痛。此刻却已无力动用真气,他第一次离死亡如此之近。迷迷糊糊中,一个人前来为他把脉,又掀开胸口衣服查看…… 第二天已日上三竿,成潇南被自己剧烈的咳嗽震醒,他试着起身却动弹不得,那掌柜就在他身边道:“成少侠,你醒了!真是福大命大!昨夜为你找了郎中,郎中说你虽身负重伤,筋脉尽损,却有雄厚真气护体,只要昨夜昏迷中能保住一丝气息,就不会再有性命之忧。” 成潇南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那掌柜喂了成潇南一碗汤药,并让他好生静养,言罢便出门去了,成潇南一直看着他离去,眼神又游移到屋内,停在了桌上那个锦盒上,想起庄彩玲给他的小还丹,没想到居然是这个女人救了他的命。 成潇南就这样在床上整整躺了两天,其间掌柜悉心照料,送水送饭,成潇南觉得身体在快速好转,已经可以自行下床了,只是腹中如虫蚁噬肠,又有真气聚而不散试图冲破下体,浑身绵软,无挟箸之力。于是躺在床上,不再徒劳运气,任凭生死。此时屋门被轻轻推开,那侍女缓缓走来…… 解毒之后,成潇南气喘吁吁,浑身乏力,却已无痛楚,自在无碍。那侍女起身穿衣,正准备离开,成潇南突然拉住她的手,道:“今夜留下吧。” 那侍女并无准备,但略微一顿,便言道:“奴婢遵命。”随即宽衣解带,躺在成潇南身旁。 良久,成潇南问:“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贱名林小小。” “林小小”成潇南念道:“好听的名字。你是哪里人?” “奴婢是易州人。” “家里可有亲人?” “有一双父母。” “你何时进宫的?” “奴婢进宫已三年了。” “一直跟在庄彩玲身边?” “奴婢一直伺候主人。” “为何要进宫?” 半晌,林小小答道:“如果奴婢不进宫,父亲就要充军,奴婢和母亲也无法安生,恐一家三口不得活命。奴婢如今在宫里,万事由主人替奴婢做主,父母得以活命,尚能温饱,奴婢百死无以报答主人之恩。” 成潇南听闻,不禁心中感慨,一时两人无语相对。 成潇南将林小小搂在怀中,道:“在下全名成潇南,是剑痴大侠的弟子。” 林小小微笑回答:“这个奴婢知道,成大侠为人光明磊落,侠肝义胆,一手‘落英剑法’笑傲群雄。” 成潇南疑惑,问:“你是如何知道这些?” “是主人告诉奴婢的。” “哦?庄彩玲还说我什么了?” “主人还说,成大侠一表人才,年轻有为,未来必是一方英雄,主人还说羡慕奴婢……”说道这里,林小小不禁羞红了脸,低下头不再说下去。 成潇南听闻也不再追问,便道:“没想到庄彩玲还能如此品评我。”继而又道:“易州战事不断,你家里生活苦吧……” 两人如此闲聊一夜,成潇南自离开幽州之后,还从未如今夜这般放松安逸。 成潇南睡了一个好觉,这一夜他没有做噩梦,踏踏实实地睡到第二天晌午。 当成潇南睁开眼睛时,林小小早已离去,且听一声音道:“看来成少侠昨夜睡了一个好觉!” 成潇南闻声吓了一跳,转头看去,庄彩玲端坐在桌旁注视着他。 成潇南赶忙用被子遮住赤裸的身体,问:“你怎么在这里?” 庄彩玲反问:“那你希望谁在这里?那个小侍女?” 成潇南没有理会,又问:“你来此找我何事?” 庄彩玲笑道:“成少侠好生健忘,不是你找小女子在此一聚么?” 成潇南一脸茫然,问:“我何时找你在此相聚?” 庄彩玲道:“难道成少侠忘了,你让那小侍女转告于我,让我在此等你,若你见不到我,便不会为我杀人。” 成潇南仔细一想,道:“确有此事,但人我已经杀了,不必再纠结此事。” 庄彩玲道:“看来成少侠是不愿见小女子啊。” 成潇南戏虐道:“怕你又给我吃什么毒药,在下命薄,不堪玲妃折磨。” 庄彩玲讥讽道:“看来成少侠对‘凤凰丹’之毒情有独钟。我看你是对解毒之事念念不忘吧。” 成潇南赧颜,道:“休要胡说,既已中了此毒,你大可不必管我,让我惨死了事!” 庄彩玲笑道:“小女子自然是舍不得让你去死,此次前来也是为了让你继续活命。” 成潇南冷哼道:“是玲妃又要让我杀什么人吧!” 庄彩玲严肃道:“此人不简单,论武功、智谋,绝不在书生之下,且此人极善用毒,乃当今武林奇人。” 成潇南道:“能让玲妃如此高看,真是不易!让我杀如此一人,岂不是白白送死?” 庄彩玲笑道:“我说过,小女子是舍不得让你去死的,我自然有办法让你活。” “小还丹?” “恐怕小还丹未必够用。” “究竟何人如此厉害?” “郢王内臣,药王谷陈婆子!” 成潇南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他在“鬼市”时,听“鬼市郎中”提起过此人,世上能炼制“五毒金丹”之人,且此人亦是指示白面书生行刺之人。 成潇南不禁想到他在郢王府盗取的那两颗尚未炼成的金丹,便问:“是上次我在郢王府盗取金丹时,你提到的那人?” 庄彩玲道:“正是。此人阴险狡诈,她是郢王的谋士,也是掌管郢王府中江湖势力的内臣,她本人亦是武林高手,善于幻术且用毒狠辣,绝非善类。” 成潇南讽刺道:“难道玲妃此次又是替天行道,做大善人?” 庄彩玲知道瞒不住成潇南,便道:“郢王朱友珪对皇权虎视眈眈,又和燕王刘守光暗通款曲,陈婆子乃其得力干将,只有折其双翼,陛下才能高枕无忧。” 成潇南突然严肃地说道:“在下有一事想请问庄姑娘。” 庄彩玲见成潇南如此态度,且再次称她为庄姑娘,不禁诧异又平添一份欣喜,道:“请讲。” 成潇南问道:“难道庄姑娘真的在一心一意为朱温老贼做事,心甘情愿做所谓的玲妃?而不是为了其他?” 庄彩玲闻听此话一时愣住,不知该如何回答,便匆忙回道:“时间不早了,成少侠好生休养,几日后我再差人前来。今日之事勿要与他人提起,否则七日后再无解药。”成潇南看着匆匆离去的庄彩玲,思绪万千。 阴暗的地堡中,寒冷而潮湿,四下无光,只有几枝蜡烛悬于墙角半明半暗。角落中,庄彩玲温顺地倚在一个男人身上,抚摸着他的脸。 微弱的烛光照在这个男人的脸上,映出一片惨白,毫无血色,仿佛涂了一层蜡,又犹如一张白纸。而此人却双目猩红,不见眼白,在昏暗的烛火后,宛如巨蟒的双瞳,死死盯着前方。 庄彩玲温柔地道:“哥哥,我得到了一件趁手的工具,很好用。” 那人冷冷地问:“是那剑痴的徒弟?” 庄彩玲道:“正是。此人中了你给我的‘凤凰丹’,现在已经开始乖乖地听话了。” 那人继续冷冷地道:“没有男人可以逃得过那种滋味,中毒的痛苦,解毒的快乐。” 庄彩玲冷酷地道:“他已经杀了那书生,接下来,我要让他去杀陈婆子,杀朱友珪,杀朱温,杀掉所有人!” 那人问:“包括他?” 庄彩玲道:“不,我要把他留给我们,我要让他身败名裂,还要亲手割下他的头,为母亲报仇。” 那人道:“要想除掉他,必须除掉他身后的大树还有身边的那些人。” 庄彩玲道:“放心吧哥哥,我知道该怎么做。” 庄彩玲口中的哥哥,不是别人,正是庄长虹的独子庄问天。 成潇南在房中又歇了一日,觉得内伤已大好,便下楼叫了酒菜。掌柜的见成潇南行动自如,面色泛红,便高兴地道:“成少侠果然是武林高手,不同凡响,前几日受了那么重的内伤,只是服了郎中的几味药,今日便可下来吃酒了,真是了不起。那郎中也是厉害,在我们这人人都叫他‘张家药王’。” 成潇南道:“多亏掌柜相助,在下才能捡回一条性命,成某给您行礼了。”言罢便鞠躬行礼。 那掌柜的连忙摆手,并扶成潇南起身道:“小的也是为主人做事,能够伺候成少侠是小的荣幸。”又道:“昨日小的见主人亲自来探望,就知成少侠是一等一的人物。小的只是开这客栈为主人张罗小事,以后还请成少侠在主人面前多美言几句。” 成潇南道:“掌柜客气了,在下和你口中的主人也不熟悉,若有在下力所能及之事,在下一定全力以赴。”于是两人相互寒暄后,掌柜的就出门办事,留下成潇南一人在店中喝酒。 成潇南突然停下酒杯,回忆掌柜刚才的话,“张家药王”! 成潇南醍醐灌顶,一拳捶向桌子:他怎么没想到,虽然药王谷的老谷主“毒手药王”当年已被剑痴师傅等人除恶,但药王谷犹在,那谷中的徒子徒孙应不至于全部罹难,也许谷内尚有“凤凰丹”的解药呢!就算没有解药,也有可能找到一些线索。 趁着现在掌柜外出,成潇南赶忙去房中拿了宝剑和盘缠,骑着快马,向药王谷去了! 第十三章冰火之乱遇红颜 白面书生的死讯很快就传到了易州,此刻郢王已领军驻扎在此,以抵御燕王随时可能南下的大军,陈婆子收到消息后勃然大怒,原本丑陋的面容因愤怒变得更加扭曲。 “成潇南!”陈婆子怒吼道:“敢和我作对!”转而又眯着眼,道:“几个宵小之辈,还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此时的易州,兵荒马乱,战事不断,骄兵悍卒纵马掠粮,苛税繁重,田野荒芜,民不聊生。而当郢王的大军驻扎之后,更是生灵涂炭,十室九空,哀鸿遍野,百姓流离失所,更有甚者易子而食。人们无不咒骂朝廷,唾骂皇帝,然若想苟活,唯有加入大梁的军队。于是昨日还在一起诅咒匪军的邻里,今日却披上布甲,拿着长矛,朝向自己。 朱友珪和朱温如出一辙,奢靡挥霍,荒淫无度。在易州驻军期间,无论男女老少都被抓来做苦力修建郢王行宫,又找来大批工匠在宫内精雕细琢,装饰琉璃珠玉。 而朱友珪与刘守光相似,喜好血腥,热衷严刑峻法,其行宫的选址,居然紧邻一神秘地牢。 此地牢自唐末便存在,历经数十载,在其中惨死的英雄好汉不计其数,而真正的恶人却是持械执法者。 朱友珪极其享受折磨犯人的过程,甚至残忍地将活人内脏挖出以供陈婆子炼制丹药,更有甚者,其经常在地牢中临幸侍女以泄兽欲,王府上下无不闻风丧胆,谨小慎微,苟且偷生。 陈婆子参拜朱友珪,拱手道:“殿下,老身得到消息,陛下已提前动手,将老身派出的江湖杀手截杀,那汴州‘鬼市’还在陛下的掌控之中。” 朱友珪怒道:“这老贼,我不动他,他先来招惹我!” 陈婆子道:“这‘鬼市’在汴州城下,如今城中已被均王接管,殿下只有先掌控‘鬼市’这纷杂之地,才好继而控制汴州城内。” 朱友珪厉声道:“你的那些江湖朋友呢?只要他们为本王办事,日后绝不亏待。” 陈婆子俯身行礼道:“老身明白,老身即刻就办。”言罢,便离开了王府,登上一驾马车,由一众护卫送至一处私宅,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邹振龙、邹振虎两兄弟刚搬进此宅不久,陈婆子问:“可还住得惯?” 邹振虎咧嘴笑道:“那是自然,比起之前那山洞,可是强上不止百倍。” 邹振龙却道:“这银子、美酒都不缺,可感觉还是少点什么。”言罢一脸淫笑地看向陈婆子, 邹振虎也附和着道:“之前别看在那山里住,可洞中从不缺女人,我们兄弟俩随时下山捉几个,易如反掌。” 陈婆子劝道:“如今年景兵荒马乱,能好吃好喝已然不错,不比那郢王府。” 邹振龙试探着问:“陈婆子,你把我们两兄弟请下山,好吃好喝伺候着,何事相求就请直言吧。” “燕山派双煞,江湖之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惧。老身仰慕你们的武艺,一双神掌天下无敌。可惜武林之中混沌不堪,小人当道,无法作为,而如今天下正值乱世之秋,群雄并起,唯强者方能一统江山。两位若能为郢王殿下效力,便不致屈了这身好本领。” “为他做事?”邹振虎撇着嘴,道:“最烦朝廷里那些规矩琐事,倒不如这样闲散来的舒服。” 陈婆子宽慰道:“不必担忧这些,就在此府中住下,想要什么应有尽有。” 邹振龙细细听着没有回应。 陈婆子故作神秘道:“老身还要再送你们一件礼物。” “何物?” 陈婆子笑道:“燕山派掌门人夏侯尚的脑袋,怎么样?” 双煞听罢惊在原地。 邹振虎瞪大眼睛,问:“此话当真?” 陈婆子道:“老身何必诓骗你们。” 邹振龙摇摇头:“夏侯尚武功盖世,掌法无双,当年我们与其争夺燕山派掌门之位,两人联手亦不是他对手,最后还被其逐出师门,不得已浪迹江湖。你虽是“毒手药王”的师妹,但凭你的本事,想近其身已然不易,有何能耐取他性命?” 陈婆子笑道:“老身自有老身的办法。不劳二位操心。” 邹振龙沉思片刻,点头道:“也罢,若你能取那夏侯尚性命,我和振虎就效力郢王,追随你等左右。” 陈婆子咯咯笑道:“如此甚好,老身尚有一件小事烦请二位去办。” “何事?” “杀几个人。” “谁?” “江湖七大恶人,如今剩下三人。”邹振虎一脸不屑,道:“我当是何人,几个小毛贼,包在我们身上。” 邹振龙问:“夏侯尚那边何时办妥?” 陈婆子道:“待你们取了这几人性命,我自然去办。” 邹振龙疑惑,问:“以你的身手,若要除掉几个恶人,轻而易举,何必找我们?” 陈婆子解释道:“郢王有令,老身须常伴左右,不得擅离。那几个小贼远在汴州‘鬼市’,只能劳烦两位跑一趟了。” 邹振虎大大咧咧地拍着胸脯道:“小事,包在我们身上。” 陈婆子随即命人从马车中取了一盒银锭送到屋内,道:“这些给两位做盘缠。” 邹振虎赶忙将其抱在怀里,陈婆子又道:“汴州远比易州富庶,两位所图之事城内应有尽有,但可别误了正事。” 邹振虎听罢两眼放光,咧嘴笑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骑了快马,沿途又有官驿接应,没几日燕山双煞便到了汴州。此时的汴州城内绿柳成荫,杂花生树。运河两岸烟波浩渺,舟楫穿梭,城内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在均王的治理下,百姓难得休养生息,人口日增,处处莺啼燕语,帝都气象犹存。邹振虎开了眼界,便嚷嚷着要去喝花酒。 邹振龙道:“急什么,先把正事办妥,回头少不了潇洒快活。” 二人迅速来到“鬼市”入口,而此时刚至酉时,“鬼市”尚未开市,但双煞不愿再多等几个时辰,于是来到暗河口,不停用力敲响石壁,许久,未见回应。 邹振虎怒道:“这厮好生傲慢,待稍后我一掌劈开他的脑袋!” 邹振龙却道:“稍安勿躁,且让他们再多活几刻。”言罢便就地打坐,闭目养神。 亥时已至,“鬼市”门口陆陆续续来了一些神秘兮兮的客人,一个个头戴面具,或身披斗篷,或一身黑衣长衫。 邹振虎对其喊道:“今晚爷爷在此办事,尔等快快滚开,否则小命不保。” 几人见此面面相觑,其中一人不知死活,道:“一介莽夫,怎敢在此大言不惭,若再喧哗,我……” 话音未落,邹振虎跃至此人身前一记“烈焰掌”,那人瞬间被击出数丈,仿佛被烈火焚身,皮肉炭烧,浑身颤抖,发出阵阵凄厉惨叫,顷刻间,传来一股浓烈的腥臭味道,再看那人已面目全非,逐渐成为一具烧焦的尸体。 其他人见状惊恐万分,拔腿就跑,邹振虎洋洋得意道:“一群废物。” 此时,隐约有声音从“鬼市”深处传来,邹振龙睁开眼睛,邹振虎急忙敲响墙壁,半晌,恶人老六划着弯头扁舟慢悠悠地向这边驶来。 双煞刚跳上扁舟,邹振虎便开口问道:“你排老几?”恶人老六斜眼看他,觉得此二人来者不善,便反问:“两位来此有何贵干?” 邹振龙道:“无它,欲与欧阳廷谈个买卖。” 老六粗鲁地回道:“大哥不在,你们改日再来吧。” 邹振虎刚欲上前,邹振龙将其拦住,拱手道:“我俩初来乍到,想看看热闹开开眼界,请船夫送我俩一程。” 老六嗤之以鼻,道:“这里的规矩,若不成交,不可离去,你俩可知道?” 邹振龙道:“现在知道了。” 老六又问:“可带银子?” 邹振龙从怀中掏出几锭,问:“这些可使得?” 老六看了一眼,满意地道:“两位客官坐稳了。” 言罢便撑桨划船,向“鬼市”深处驶去。 当扁舟到达终点后,邹振龙道:“你们兄弟之中还有一人,他在何处?” 恶人老六觉得眼前两人越发奇怪,便问:“你们问这做甚?” 邹振龙一个眼色,邹振虎心领神会,单掌击出,恶人老六已有防备,侧身躲过,跳下扁舟,拔出长剑。 双煞见状也不再隐藏,跃出扁舟,邹振虎单掌从天而降,恶人老六急忙闪开,转身以剑回刺,邹振虎丝毫不惧,单掌将剑弹开,快步向恶人老六逼近,老六回撤两步,俯身再攻下盘,邹振虎轻松跳开,这时邹振龙已来到恶人老六身后,一记“寒冰掌”将恶人老六击倒在地,口吐鲜血,身体迅速冰冻,脸上爬满寒霜。 邹振龙问:“你那个兄弟在哪?说出来,给你个痛快!” 恶人老六狠狠地瞪着眼睛,并不言语。邹振虎俯身向他胸口又是一掌,并打趣道:“再尝尝这‘烈焰掌’的滋味,这一冰一火,江湖中人可不是谁都能一起尝到。” 中掌后,恶人老六七窍流血,冰火噬尽五脏六腑,后脑与双耳已冻僵,口鼻与双眼却被焚烧成焦炭,最终成为一具畸形的尸体,被邹振虎一脚踹进了暗河。 鬼市里的商贩见此一幕纷纷逃离,邹振虎逮到一个尚未逃跑之人,确切的说此人也无法逃跑,因此人已没了双腿。 那人惊慌大喊:“别杀我,别杀我。” 邹振虎问:“那恶人在哪里?” 那人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邹振虎顿时暴怒,一掌击向此人头顶,瞬间那人便七窍流血而亡。 “鬼市”出了这么大动静,恶人老七已闻得风声,他本想提枪前去一探究竟,但此时欧阳廷不在,他心中也无把握,便决定先躲起来,以观其变。 双煞在“鬼市”横行无阻,所有人都不敢上前,躲出十丈有余,邹振虎觉得“鬼市”太大,如此搜寻,不知要到何时,便随意捉来一人,问:“那恶人在何处?” 此人连忙摆手,哆哆嗦嗦不能言语,邹振虎一掌将其拍死,并扬言道:“如果找不到那恶人,爷爷就杀光这里所有人!” 众人纷纷躲避,逃之夭夭,一些胆小怕事者甚至拼命向暗河中扁舟奔去,不敢在“鬼市”多呆一刻。 当双煞来到东市时,几个不怕死的大汉提刀上前拦截,结果被双煞如拍苍蝇一般一掌一个结果了性命。 这时大家都在喊恶人老七出来,有的已开始寻找,因邹振龙已放话,他俩与其他人无冤无仇,只为寻那恶人,但若寻不到,便把此处夷为平地,把众人杀得片甲不留。 邹振虎此时已杀红了眼。不多时,邹振虎手上又提一人,正准备击杀,那人突然道:“恶人会不会藏在剑阵之中?” 所谓剑阵,乃是这“鬼市”中一处特别之所,据传前朝时,汴州“鬼市”尚未形成规模,常有江湖人士隐藏在此躲避乱世。一天,一众侠客手持长剑突然来此寻人,结果在这地下城中,阴暗之地,数十人展开了一场大战,战况惨烈之极,幸存者寥寥无几。其中有一武林高手,为了阻挡再有人进犯此处,便寻得一狭窄地,将残剑以内力倒插于两侧石壁之中,剑锋向外,犬牙交错,一时之间无人敢靠近,而那高手则居于剑阵之中。 闻听此言,邹振虎便让那人带路去剑阵。穿过几个街市口,又跨过一座小桥,双煞便来到剑阵所在,此处看来果然险象环生,崖壁低矮,两侧狭窄,如瓶颈又似葫芦口。但见葫芦口中利剑林立,排列两侧,剑锋相对,无人可过。 邹振虎问:“如此凶险,那恶人怎能通过?” 带路人被掐住了脖颈,慌慌张张地答道:“那恶人身材瘦小,若是侧身慢行,应能通过。” 邹振龙见此人也是矮小瘦弱,便道:“你进去看看,如果找到,便放了你,如果找不到,休想活着离开。” 言罢便把那人向前一推。那人颤颤巍巍地走上前去,小心地穿过一支支锋利的剑刃。 待那人进入后,双煞在外面焦急等待,许久不见踪影,邹振虎已不耐烦,向剑阵内大声喊道:“里面可有人?” 良久,并无回应,邹振龙也着急地踱来踱去,邹振虎又喊了几次,邹振龙道,刚才那人该不是死在里面了吧? 邹振龙跃出数丈,抓住一个躲在暗处之人,问:“那恶人在何处?你若知道便放了你,如若不知,死路一条!” 那人道:“大侠饶命,刚才你们不是已经抓着那恶人了么?还让他进了剑阵……” “什么?”邹振龙怒不可遏,一掌打死手中之人。 对着邹振虎大喊:“咱们上当了!刚才那人便是恶人!” 邹振虎愣在原地,道:“你说刚才进剑阵那个?” “正是!”邹振虎气得大吼一声,欲冲入剑阵,可刚到入口,又退了回来,双煞身材魁梧,肥头大耳,如何进得了这狭窄之地。于是两人在原地不停大骂,惹得周围众人暗暗嘲笑。 过了好一阵,两人骂够了,也骂累了,邹振龙便又抓来两个身材瘦小之人,让他们进剑阵抓人,可这剑阵错综复杂,剑锋吹毛立断,两人刚进入不足十步,便被剑割伤,在查看伤口时,又不慎被剑锋割伤脖颈,鲜血直流,进退不能。 双煞此时已气的满脸煞白,怒目圆睁,一时之间竟无办法。此时邹振虎想到一个他自认为绝妙的办法:两人在“鬼市”中随意抓人寻问如何捉住剑阵中的恶人,如果有对策,则让此人去办,如果没有,则一掌打死。邹振龙觉得当下也只能如此。 血腥的屠杀又在继续,在杀了十几个人后,终于有一人提了一个方法——火攻! 邹振龙觉得此法不错,便和那人一起抢了一些灯油棉麻,又找来几人在剑阵入口处将其点燃后,一起向剑阵内鼓风。 不多时,卡在剑阵中的两人已被熏的无法呼吸,结果因身体乱动而命丧其中。见初有成效,邹振虎又抢来更多棉麻之物,而“鬼市”中人都在其数丈外,远远的围观,看着两人如何擒那恶人。 良久,剑阵内昏暗处有人声咳嗽,且声音越来越大,最后乃至剧烈。 邹振虎为之一振,道:“有人!”继而哈哈大笑道:“继续扇,快扇,把那厮熏死在里面!” 又过了不多时,浓烟越来越大,咳嗽声终于消失,邹振龙指着其中一人道:“你爬进去看看。” 那人用脏水打湿衣服,蒙住口鼻,缓缓爬入,且听一声惨叫,之后又没了声音。 邹振龙道:“使诈!继续扇!” 于是前面的几人继续猛烈鼓风,剑阵内隐约传来咳嗽的声音,但声音越来越微弱,如此烟熏了半个时辰。 邹振龙道:“差不多了。” 便指一人道:“你,爬进去看看。” 那人乖乖就范,不多久,里面传来声音:“死了,恶人死了。” 邹振虎大喜,道:“把他拉出来!” 那人将恶人老七的尸体拉了出来,双煞见状甚是满意,邹振虎又将恶人老七的头颅割了下来,骂道:“敢诈我?让你死无全尸!” “鬼市”中人见此二人凶神恶煞,如今除掉了恶人老六老七,既不敢庆贺,也不敢发声,只能在一旁远远的看着,内心都期盼他们早点离开。 邹振龙对弟弟说道:“走,去城里喝酒去。”于是两人大摇大摆离开了“鬼市”,众人松了一口气。 有人夺了扁舟,有人抢夺那些尸体上的财物,还有人趁机占了那二层别院,而其他人,则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做着生意,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与自己毫无关系。 离开“鬼市”后,燕山派双煞心情大好,邹振虎嚷着要喝酒,邹振龙道:“马上天就亮了,先睡下再说!” 两人来到汴州城最繁华街市,此刻两排的商铺尚未开市,于是便寻了街角处的云龙客栈。 一阵剧烈的敲门声响,掌柜被吵醒,打开门闩,问:“两位客官这么晚了还来住店?” 邹振虎吼道:“废话,不住店来此做甚!” 邹振龙道:“两间上房,速速准备!”言罢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丢了过去。 掌柜赶忙双手接住,谄媚道:“贵客里面请!”并让同样被吵醒的店小二快快准备热茶,自己则带两人上了二楼客房。 掌柜一脸谄媚道:“二位来的正巧,小店刚刚空出两间上房,请二位客官随我来。” 邹振虎摆手道:“别废话,快给我们最好的房间。” 掌柜强颜欢笑道:“小的给两位贵客准备的就是本店最好的房间。”言罢来到一间门口,打开房门,邹振龙走了进去。邹振虎则住进了隔了一个拐角的房间。 将两人安排妥当后,店小二送来茶水,邹振龙已上床歇息,邹振虎问道:“小二,你们这里最有名的妓院在哪里?” 小二回道:“客官,您说的那是春满阁,那可是本地最大的青楼,离小店不远,就在这街市的另一头,走个一刻就到了。” 邹振虎满意道:“如此甚好!”言罢扔了一锭银子,小二伏地拾起,道:“谢谢这位爷!”邹振虎被叫的心里舒服,便心满意足地睡下了。 当那小二回到一楼后,和那掌柜的小声嘀咕几句,掌柜向楼上看去,道:“盯紧了。” 第二天日上三竿,双煞才陆续起来,两人来到楼下,邹振虎冲小二喊道:“好酒好肉伺候着!”那小二赶忙搬来一坛老酒又端上三斤牛肉四个小菜。 邹振虎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哥哥,我昨晚已打听到,本地最大的妓院春满阁,就离这不远,咱们一会吃完这酒,就去逛逛如何?”言罢,一脸淫笑。 邹振龙道:“自然是好!你我先速饮几杯,到了那边再敞开了喝!”两人哈哈大笑,便大口喝酒大口吃肉。 酒过三巡,两人起身离开,临走前,邹振龙丢了一锭银子给掌柜,掌柜在其身后小跑几步行礼道:“贵客慢走。” 午后的汴州城内人头攒动,车水马龙,酒旗蔽日。金银彩帛之铺与香药珠玉之肆重重相连,商贾云集,沸沸扬扬。 双煞兴高采烈地穿过市集,来到街口,此地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只见青楼画阁绣帘大开,笙歌袅袅,红袖招邀。 双煞瞪大眼睛,喜笑颜开,被门口的老鸨搀进大堂,且听老鸨呼喊道:“姑娘们,有贵客到。”随即几个姑娘便叽叽喳喳地围了过去。 双煞开心得合不拢嘴,邹振虎道:“来来,都来!” 邹振龙道:“来的都有银子!” 于是更多姑娘欢呼雀跃地涌过去,大堂之内,双煞身边瞬时就坐下了十几个姑娘,邹振虎开心得很,左拥右抱,目不暇接。 邹振龙则搂着身边的两个姑娘眉开眼笑,道:“一会儿跟大爷回去,好好伺候着,赏钱少不了!” 大堂之内,歌舞升平,觥筹交错,其乐融融。此时堂中舞台之上鼓乐齐鸣,七八个舞女身着艳服,婀娜多姿,从两侧相继而出,翩翩起舞。 大堂之上,一舞姬束一数丈长绸凌空而出,翩若惊鸿,见那彩绸上下翻飞,似流霞缭绕,而此舞女体态轻盈,如云端漫步,时而长虹贯日,时而天女散花,直教人疑是敦煌壁画中的飞天再现,满座皆叹为观止。 邹振虎一拍大腿,道:“此女子甚妙!”大喊让其过来陪坐,却无人理会,便觉颜面尽失,正欲发作,那老鸨见状赶忙上前解释道:“贵客莫生气,那舞女只跳舞,不能陪坐。” 邹振虎吼道:“是不是以为老子没有银子?”言罢便趁着酒劲从怀中掏出一把银锭扔了出去,众女惊呼,赶忙伏地争抢。 邹振虎踩着她们,走到台前,指着那舞姬道:“下来,陪爷爷喝酒!” 老鸨连忙跟在邹振虎身后道:“哎呀客官,这里好姑娘有的是,这一个舞姬有什么好的。”言罢又唤来两个姑娘欲将邹振虎拉回座位。 此时邹振虎来了脾气,浑身一抖便将两人甩倒在地,大喊道:“今天若不过来陪爷爷喝酒,我就把此地砸了!” 那老鸨闻言脸色一变,摇头晃脑地说道:“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规矩,客官不要坏了这里的规矩。”言罢一个眼神,突然冒出五六个壮汉围了过来。 老鸨接着道:“我劝客官好生喝酒,我让姑娘们好生照料。” 邹振虎哈哈大笑道:“真是胆大包天,头一次见有人敢在老子头上撒野。”刚要动武,却见身后一大汉被击倒在地,浑身冰冻,不停颤抖,邹振龙已率先发难,道:“既然讲话听不得,那就尝尝这‘寒冰掌’的厉害!” 见此情景,大堂内瞬间乱作一团,姑娘们四散而逃,而舞台之上也停了钟鼓之乐,那舞女早就吓得躲在人群之后。 又有七八个壮汉迎了出来,将双煞团团围住,那老鸨大喊道:“敢在此闹事,给我上!”那些大汉手持长刀齐齐上阵,却见双煞不慌不忙躲过兵刃,连续数掌击向来人,有的被拍倒在地尚能起身再战,有的则当场死透。此时的大堂之内哀嚎声此起彼伏,人们惊慌失措,纷纷逃窜。老鸨见此,赶忙夺门而出,头也不回的去寻救兵。 而邹振虎在人群中发现了那舞女,便挣脱左右,向那舞女奔去,那舞女转头就走,寻得青楼后门狂奔而去。 邹振虎在其后紧追不放,那女子虽步态轻盈,有轻功在身,但与邹振虎相比,不可同日而语。于是那女子专挑阡陌交通,曲曲折折的小路,邹振虎一时晕头转向,很快就迷失在岔路口。那女子跑出一段距离,已气喘吁吁,无法再行,见一民宅小屋,便推门进去。 此时屋内一男子正在装点行囊,见一女子身着华服,粉白黛绿,进入房内,先是一愣,又拱手道:“请问姑娘来此何事?” 那女子正慌慌张张的看向外面,被这突然的问话吓了一跳,施礼道:“小女子正被歹人追杀,实不得已,冒昧闯入,望公子见谅,也求公子帮小女子躲过此劫,小女子感激不尽。” 那人微微笑道:“无妨,你暂且避难于此,在下不会声张。” 那女子谢过此人后,又在门后小心张望。那人见此情景,不禁失笑,一边收拾行装,一边问:“姑娘在躲避何人?” 那女子道:“小女子本是春满阁一名舞姬,今日有两个贵客,如凶神恶煞般非要小女子作陪,可青楼也有青楼的规矩,小女子并不是轻浮之人,故而不从。那一双歹人便出手伤人,打死打伤酒保无数,硬要为难小女子做不可为之事,故逃命于此,实属无奈,望公子恕罪。” 那人道:“言重了,既是如此,你便安心在此,如真有歹人来此滋事,在下略有拳脚之力,应可保姑娘周全。” 那女子赶忙施礼道:“多谢公子。公子侠义心肠,可那两人武功了得,小女子观其掌法,应是燕山派……” “什么?”那人脸色一变,朗声问:“燕山派?” 那女子赶忙嘘声,道:“公子勿喊,小心被歹人发现。” 那人一脸严肃,压低声音,问:“你刚才所说的燕山派,可是易州的燕山派?” “正是。”那人追问:“你怎知是燕山派武功?” 那女子解释道:“家父原是燕山派弟子,在小女子年幼时,教过小女子一招半式。我见那歹人所用掌法,正是家父当年所用。” 那人忙问:“敢问令尊大名?所用招式为何?” 那女子哽咽道:“家父陈星河,所用招式‘寒冰掌’。” 那人惊叹:“陈叔叔!你是陈叔叔的女儿?” 那女子疑惑,问:“公子是?” 那人拱手道:“在下夏侯敬迟,乃当今燕山派掌门夏侯尚之子,令尊陈星河,乃是燕山派护法,在十年前不幸离世。” 那女子听闻不禁落泪,道:“原来是夏侯公子,陈欣儿拜见公子。” 夏侯敬迟赶忙扶她起来,问:“你怎至如此境地?” 陈欣儿哭诉道:“欣儿八岁时,父亲就离开了,母亲被人欺辱,投河自尽,留下欣儿一人孤苦伶仃,乞讨而活。幸得一商贾养育,那商贾年近古稀,膝下无儿无女,对欣儿视如己出,可惜三年前那商贾驾鹤西去,家产被侄儿抢夺,还要逼欣儿为妾,欣儿不从,只能四处漂泊,因欣儿自幼随父亲学过轻功,又能歌善舞,故被青楼纳为舞姬,勉强苟活。” 夏侯敬迟感慨万千,道:“陈叔叔忠肝义胆,光明磊落,一代大侠,其‘寒冰掌’乃燕山派绝技,武林中人无不敬仰,没想到姑娘竟落得如此境地,若陈叔叔泉下有知,怎会不心寒!”又道:“你在此地可有牵挂?” “欣儿无依无靠,更无亲朋,并无牵挂。” “如此也好,我带你回燕山派,你是陈叔叔的女儿,家父不会坐视不管,咱们即刻启程!” “感谢公子救命之恩,可外面还有歹人追杀,欣儿不敢出门。” 夏侯敬迟问:“依姑娘刚刚所言,此人用的是燕山派何功法?若是我燕山派弟子,在下定斩不饶!” “用的正是‘寒冰掌’。” 夏侯敬迟皱起眉头,问:“此人年纪如何?刚刚你说的歹人共有几人?” “共有一双歹人,观其面容更像兄弟,其年纪应有五十,其一人用的是‘寒冰掌’,另一人……” 夏侯敬迟抢言问道:“另一人用的是‘烈焰掌’?” “也许吧,我不识得此掌,但应不是‘寒冰掌’。” 夏侯敬迟倒吸一口凉气,道:“此二人乃燕山派最大叛徒,也是最大敌人。我也不是此二人对手,无妨,待回到燕山派,你便安全了,一切自有家父做主。” 言罢便拉起陈欣儿的手,轻轻推门而出,贴着墙角疾步前行,终于来到马厩,牵出一匹宝马,两人纵身而上,向易州疾驰而去。 第十四章游龙再生念斯人 自从得了《游龙枪法》,李春秋每日都在密室中钻研苦练,日复一日,李春秋的枪法已突飞猛进,加之内力雄厚,功力已与越大侠不差上下。其常常因一招一式的精进而开怀大笑,同时也赞叹“游龙枪法”当真绝妙,并自言道:“越江初,你可知今日!” 风清平此时仿佛被抽去了精神,整日昏昏沉沉,毫无斗志,而李梦如也不知去向,府中下人言:“梦如小姐家中祭祖,已离府数日。”风清平听闻毫无波澜,如此也好,毕竟不是彩玲姑娘,并不放在心上。 李春秋房内,大师兄低声问道:“堂主,如今枪谱到手,那风清平是不是可以……”随即做出砍杀手势。 李春秋淡定答道:“若他尚在府中,暂且留其性命,毕竟其为广义堂中的贵客,若在府内出了事,江湖上会如何看待我们?若他偏要离去……” 李春秋看向窗外,道:“那就怪不得老夫了。” 大师兄拱手道:“弟子明白。” 李春秋又道:“刚失了火,不可再害了命,传出去,必会引人猜想。让其在府中多留几日,好生供养,不可怠慢。” 大师兄道:“弟子这就去安排酒菜,陪他多饮几杯。”言罢便退出屋去。 风清平此刻正独自呆坐床前,突然听到下人来唤:“风公子,大师兄请您亭中一叙。”风清平早已麻木,淡淡地回了一句“知道了”。他料想大师兄应是请他离开,但此刻他并不在乎,于是便推门出去,来到后院。 亭中石台之上,已摆好几个小菜,一坛老酒。大师兄见风清平前来,起身拱手道:“风少侠,几日不见,别来无恙?”风清平回礼道:“有劳大师兄惦记,在下一切都好。”言罢,两人相向而坐。 大师兄为风清平斟满酒,道:“在下仰慕风少侠英雄气概,而今亦十分同情风少侠之遭遇,在下敬风少侠一杯。”于是两人同饮。风清平道:“多谢大师兄于大火前阻拦在下鲁莽之举,使在下幸免于难,在下敬大师兄一杯。”于是两人又饮一杯。 大师兄感叹道:“那场大火实属不幸,但天干物燥,确实是我等疏忽,让风少侠痛失枪谱,在下在此向风少侠赔罪。”言罢正欲举杯,风清平赶忙拦下,道:“大火焚烧之处乃广义堂之客房,广义堂蒙受损失最重,大师兄何来赔罪之言。” 大师兄道:“广义堂确实损失不小,那大火连毁三间上房均是招待贵宾之所,屋内家具饰物焚烧殆尽,古玩字画更是损失惨重,广义堂修葺此处花费巨大,如今天下大乱,苛捐杂税繁多,凭空多出如此巨款,堂主亦是颇为为难。” 转而又道:“但与风兄的枪谱相比,这些都不足挂齿,堂主近日常常惋惜,夜不能寐,如此精妙之枪谱,若绝了后,着实可惜。唉……” 风清平道:“大师兄所言极是,堂主不易,在下感同身受。” 又感慨道:“而此枪谱乃义父先祖所创,若在风某手中断了传承,风某便是千古罪人,风某无颜苟活于世,死后更无颜面见义父。”言罢,风清平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大师兄又为其斟满,道:“风少侠不必自责,此非少侠之过,乃天意也。”又问:“敢问少侠,此枪谱可有抄本?” 风清平摇头道:“没有,孤本也。” “仅此一本?” “仅此一本!” 大师兄听闻不再试探,端起酒杯道:“风少侠年轻有为,枪法无双,早已将枪法烙于心中,何须枪谱。” 风清平也端起酒杯道:“风某不才,自年幼练枪至今已有十年有余,枪法早已烂熟于心,只可惜风某力道不足,且无法从容变幻,恐后人不能观其中之精妙,自此天下再无‘游龙枪法’。” 大师兄劝慰:“有风少侠在,枪法便尚存。”于是两人又痛饮几杯。 待回到屋中,风清平已头晕脑胀,倒床不起。迷糊之间,他脑中突然回响起大师兄的话:“枪谱可有抄本……”没错,为何《游龙枪法》不能有抄本?虽然原本已失,可原本中的字字句句、尽数图解都已印在自己脑中,若能凭记忆重写《游龙枪法》,那不就等同于枪谱没有被烧毁吗! 风清平瞬间两眼放光,来了精神,酒也醒了一半。于是他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要在此地重写枪谱,弥补过失。 当风清平要重写枪谱的消息传到李春秋和大师兄耳中后,李春秋淡淡地说道:“想写就让他写,他得有命带出去。”大师兄拱手道:“师傅所言极是!” 翌日,便见风清平屋内铺满宣纸笔墨,风清平告知下人,一日三餐不必喊他,馒头稀粥送至屋内即可。 青灯烛台下,风清平独坐房中,闭门不出,一炉沉香袅袅升起,细烟如篆,萦绕梁间,镇纸压住宣纸一角,映着窗外疏疏竹影。 风清平奋笔疾书,时而略加思索,时而仔细勾画,时而以笔带枪演练起来,一连数日足不出户。屋外下人见此,感叹时运不济,若在前朝,如此这般勤奋,准能中个举人。 李春秋对自己的枪法颇为自信,急于寻一高手切磋,便只身前往洪涛山。洪涛山坐落于云州西北,重峦叠嶂,险峻雄奇,蔚为大观。山间草木茂盛,鸟语花香,溪涧潺潺而下。 山顶有古道观隐于松柏之间,巨匾高悬,上书金字:虚云观。 观中玄虚道长乃李春秋老友,如今已过耳顺之年,仙风道骨,潇洒自如,向来不过问武林之事,乃世外高人。其舞得一手八卦刀,削铁如泥,势大力沉,又急如流星,快如闪电,让人防不胜防,纵观整个云州,也难有人与之抗衡。李春秋常年供养道观,自然是其座上宾,如今道观香火不断,徒孙满堂,玄虚道长怡然自得,乐在其中。 李春秋一早便来到道观之中,上香参拜过祖师后,便来到内堂品茗。 玄虚道长言:“李堂主立春之后,初次来观中走动。” 李春秋道:“道长有所不知,广义堂中事务繁忙,李某着实脱不开身。” 玄虚道长捋着胡须道:“尘缘扰扰,莫若归根复命;世务纷纷,何如致虚守静。” 李春秋叹气道:“道长所言甚妙,然堂中上下,皆须事事亲自过问,金银钱财,也要处处分配妥当。一众弟子、家眷妻小都以广义堂为生计,李某若撒手不管,就要多出几百口人食不果腹。总之,劳心得很。” 玄虚道长听闻,道:“减得一分人欲,便添得一分天理;能自反观内照,神气自敛。贫道知堂主不易,亦知堂主爱民之心。贫道愿堂主事来心应,事去心止;如镜照物,不留痕迹。” 李春秋拱手道:“道长所言,李某谨记。” 又道:“今日李某前来有一事相求。” 玄虚道长言:“哦?如若贫道可为,贫道自当为之。” 李春秋笑道:“自然是道长可为之事,且在云州城内,怕是只有道长可为。” “何事?” “李某近日习得几招枪法,想请道长指点。” 玄虚道长呵呵笑道:“我当何事,原来为此事而来。” 随即叫道童去取自己的八卦刀,又命人将李春秋放在道观门口的长枪取来,于是两人在院中摆开架势。 李春秋率先出招,与以往的刚劲勇猛、力贯千钧不同,李春秋此次的招式举重若轻、灵巧迅捷、虚实相生、行云流水,玄虚道长不由眼睛一亮,左挡右突,上攻下破,两人打得有来有回,不分伯仲。 玄虚道长惊呼:“李堂主武艺精进非常,贫道不敢小觑!” 以往不过五六十招两人胜负即分,如今李春秋已与玄虚道长过了一百余招,仍游刃有余。 李春秋拱手道:“道长承让,李某最近苦练枪法,终小有所成,但若再与道长过上百招,李某定难逃落败。” 玄虚道长笑言:“贫道年事已高,恐无力与堂主再过上百招,如今堂主之武艺,在云州城内,首屈一指。” 李春秋拱手道:“道长过谦了。道长的八卦刀,云州城内无人能及。放眼武林,亦难寻敌手。” 玄虚道长感慨道:“岁月不饶人,年轻时或许如此,但如今已不可同日而语。” 李春秋心情大好,玄虚道长亲自送其至观门,临别前,玄虚道长对李春秋言:“欲深者天机浅,心宽者道缘深。” 李春秋微微一笑,与道长拱手道别,向云州去了。玄虚道长望着李春秋离去的身影,轻轻地摇了摇头,刚才李春秋所使的那套枪法,他太熟悉了。 风清平终于完成了《游龙枪法》的重写,与之前不同,风清平在最后一页附上了自己的教诲:游龙枪法乃君子枪法,练此枪法须谨记:切勿恃强凌弱,切勿滥杀无辜,切勿助纣为虐,切勿与民为敌。 当完成这一切后,风清平如释重负,他又一次聆听到飞鸟的呼唤,见那白云遮住远山。他想,是时候离开此地了,于是他在府中遍寻李春秋却被告知,堂主近日在洪涛山虚云观做客,风清平便向大师兄要了快马,向洪涛山去了。 当风清平到山下时,见山中蝴蝶飞舞,鸟兽虫鸣,古木参天,万木葱茏,生机盎然。风清平心中虔诚淡然,步履从容,信步登顶,来到虚云观。此时观中香火正旺,几个小道士在院中打扫。 风清平拱手问道:“请问几位师父,可知云州广义堂李堂主在观中否?在下风清平,乃广义堂雅客,有要事来寻李堂主。” 一个道童答话,道:“李堂主乃本观贵客,由玄虚道长亲自接待,这位善人请于殿中稍候,小道这就前去禀报。” 风清平来到大殿之内,殿中森然非常,三清法相庄严垂睇,金身肃穆,香火缭绕,青烟袅袅,与梵音交织,令人顿生敬畏,风清平不禁叩拜座前。 少顷,玄虚道长移步大殿,向风清平拱手道:“贫道玄虚,让善人久等。” 风清平作揖道:“晚辈风清平参拜道长。” 玄虚道长言:“请问善人来寻李堂主所为何事?” 风清平于是将《游龙枪法》枪谱焚毁后又重写一事告知,并言明此次前来只为道别。 玄虚道长言:“李堂主前几日确在本观做客,不过已回云州去了。” 又道:“风少侠一路风尘仆仆,贫道备好香茗,请少侠于内堂品茗一叙如何?” 风清平拱手道:“在下恭敬不如从命。”于是二人来到内堂,道童为两人看茶,茶香扑鼻,沁人心扉。 道长问:“风少侠哪里人?” “义父生前,在下一直居于幽州,之后辗转于涿州、云州。” 道长闻言点头道:“少侠四处游历,增长见闻,也是一大乐趣。” “此非在下本意,乃是因恶人追杀,歹人构陷,不得已而为之。” “少侠年纪轻轻,却有如此经历,贫道愿闻其详。” 于是风清平将七大恶人残害义父、侠客帮伸出援手、顺安镖局六屏山剿匪、在幽州被燕王构陷、去云州投奔广义堂、枪谱被毁后重新手抄等经历和盘托出,经历种种之后,心中淡然。 玄虚道长闻言,感叹:“风少侠一路坎坷,经历颇丰,虽得少失多,却否极泰来。” 又道:“越长山教子有方,若真已惨遭不测,亦可含笑九泉。” 风清平心中苦楚,却突然疑惑,问:“道长,晚辈并未言说义父姓名,您怎知我义父名讳?” 玄虚道长捋着胡须笑言:“天下谁人不知‘游龙枪法’乃越氏独门绝技,刚才在大殿之中风少侠所言《游龙枪法》已重写,贫道就已猜出少侠身份。” 风清平赶忙问:“请问道长与我义父熟识?” 玄虚道长言:“自然熟识。”转而问:“风少侠可知越长山年轻时为武林除恶之事?” 风清平眼睛一亮,道:“晚辈不知,义父从未跟晚辈提起过。”玄虚道长笑言:“那贫道就与少侠道一段越长山之往事……” “当年,越长山与贫道皆为武林中人,越长山枪法卓绝,‘游龙枪法’举世无双,而较之枪法,越长山更是侠肝义胆,嫉恶如仇。 十六年前恶人谷横空出世,其中恶人恶贯满盈,与今时江湖七大恶人无异,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恶人谷谷主冷昆仑携一众谷内牛鬼蛇神祸乱武林,烧杀抢掠,为非作歹,胡作非为。而冷昆仑一手‘霹雳震风掌’所向披靡,江湖中人闻风丧胆,望风而逃。 越长山眼见恶人谷罪恶滔天,武林中人不断惨遭迫害,于是一人一枪,千里走单骑,独闯恶人谷。在谷中苦战三天三夜,历经千难万险,终将恶人谷弟子消灭殆尽,而谷主冷昆仑也被越长山一枪挑于马下,从此不能再祸害人间。 那冷昆仑的师弟欧阳廷,因和冷昆仑争夺掌门之位失利,被逐出恶人谷,所幸捡回一条性命。自此江湖中人,无人不对越长山敬佩万分,而‘游龙枪法’则一战成名,成为天下第一枪法,那越长山也被赋名‘越大侠’。 依贫道看来,武林之中侠士众多,大多浪得虚名,而越长山则理所应当配得上‘大侠’二字。 只可惜恶人谷那一战太过惨烈,越大侠只身一人,他虽除恶扬善,大获全胜,却也中了冷昆仑一掌,只能功成身退,从此闭门不出,幽居养伤。” 风清平终于明白义父这么多年为什么一直咳嗽,且越来越严重,原来是受了冷昆仑一掌,且伤势严重无法医治。 而他终于明白,义父之所以一直被人称做大侠,是因为真正的大侠,是舍己为人,为民除害,即使面对刀山火海,也在所不辞。 风清平此刻双目湿润,对玄虚道长拱手道:“今日若无道长言明,晚辈尚不知义父有如此经历。单是听闻此事已毛骨悚然,不知当年义父亲历时,是何等的大义凛然,何等的英雄气概!” 玄虚道长言:“当年,他已报了必死之心。去那恶人谷之前,他曾与贫道见过一面。”听闻此言,风清平一脸惊诧。 玄虚道长接着言道:“越长山本就是贫道老友,只是这十八年来,并无走动,江湖上也鲜有人知。” 转而又笑道:“贫道壮年时,经常和越长山切磋武艺。”继而打趣道:“贫道从无败绩!”言罢又大笑起来。 待笑声停止,道长表情凝重,悲从心来。刚才的回忆让他念起好友,想起当年的种种趣事,而眼下,两人或许已是阴阳两隔。 风清平察觉到道长的心绪,便道:“义父之仇大于天,晚辈此次前来便要同李堂主道别,返回涿州,结交侠士,苦练枪法,他日为义父报仇雪恨!” 玄虚道长闻言,甚是欣慰,便道:“风少侠,可否演练一遍‘游龙枪法’?贫道对此枪法甚是熟悉,愿代越长山再为少侠指点一二。” 风清平眼中含泪,拱手道:“晚辈遵命!” 院中,风清平将“游龙枪法”演练一遍,仿佛此刻义父就在身边,为他指点,时而点头肯定,时而提示一二,风清平又回到了儿时熟悉的院子,又见到义父慈祥的脸庞,听到那熟悉的声音,还有院中义父与他一起栽下的梨树,正在风中落英纷飞…… 第十五章埋骨他乡卫乾坤 当成潇南来到药王谷时,被眼前的景象震惊。谷外峰峦叠翠,郁郁葱葱,苍松翠柏遮天蔽日,颇有世外桃源之象。而谷口处则瘴气弥漫,若轻纱拂动,透出森然诡谲之气。其间怪石嶙峋,阴风呼啸,隐约传来腐朽之味,纵使烈日当空,亦难探得谷中虚实,仿佛噬人深渊,令人望而却步。 净空法师曾言,药王谷入口充满毒瘴之气,是当年剑痴师傅给众人服用解药,他们才得以平安踏足,如今自己如此堂而皇之进入,恐“凤凰丹”未发作,自己便已倒在毒瘴之中,于是便向山上攀行,试图翻山而入。 初夏的药王山欣欣向荣,不知名的药材随处可见,此乃当年老药王选在此地安居之缘故。当年的药王谷闻名遐迩,对江湖之事不闻不问,不争不抢,置身事外,隐入尘埃。可老药王仙逝后,其弟子“毒手药王”却掀起腥风血雨,荼毒生灵,残害武林。若不是剑痴、净空法师、裘江鹤几位侠士殊死一搏,恐怕整个武林都将惨遭毒手,甚至消失殆尽。 每每想到此处,成潇南都深感师傅侠肝义胆,而江湖之中凶险重重。 到达山顶后,一间石屋立于眼前,石屋的一侧是悬崖峭壁,下面就是神秘莫测的药王谷。成潇南觉得蹊跷,此石屋必与药王谷有关,可修建于此,究竟是何用途?于是便上前查看。 此石屋有三四丈宽,屋内陈设一应俱全,石床、石凳、石桌,甚至灶台、烟囱、木柴都应有尽有,而石桌之上,竟然摆放着油灯与火折子。 成潇南想,此地应是供人居住所用,但屋内早已布满厚厚尘土,应是许久不曾来人。成潇南在屋内翻找,望能寻得蛛丝马迹,在将全屋探查之后,他并未发现任何可用之物,于是回到石桌前,拿起火折子以备不时之需。 刚将其放入怀中,突然觉得石桌有些古怪,石桌的两端较之其他地方更为光滑,且仔细辨认,好似有掌印。成潇南双手抓紧,用力抬举,但石桌过于沉重,毫无反应,又将石桌扭转,亦无反应。 正欲放弃,想到可以换个方向尝试,便再度用力扭转,突然石桌转动,而成潇南身后亦传来响声,待他转过头去,发现是那巨大石床也随之移动,下方露出一个暗道,传来微弱冷风。 成潇南向暗道探去,见有一条下行台阶,便小心点燃油灯,顺台阶而下,而一段尘封多年的往事,即将重现于世。 成潇南在暗道中一边下行,一边借着油灯微弱的光线仔细观察。暗道非常低矮,多处不足三尺,须俯身而行。暗道内阴冷湿滑,偶有巨石挡路,稍不留神,就会跌落擦伤。而暗道内壁凹凸不平,偶有小孔,仿佛机关重重,成潇南不禁小心翼翼,不敢快行。 走了大约一个半时辰,终于到达暗道尽头,出口联通着一个山洞,山洞有数丈之高,洞内亦是家具陈设一应俱全,看来此处也同为居住所用。 当成潇南寻到洞口光亮时,长舒一口气,发现自己已身处药王谷内。 此时正值春深夏浅,谷中景致恰入妙境,但见繁花似锦,绿草如茵,林间苍翠欲滴,古木遮天蔽日,清河潺潺,碧水涓涓,鸟语花香遍漫空谷,黄莺鸣唱,彩蝶纷飞,清泉流淌,鱼儿争游,一改谷口之阴沉幽暗,鬼气森森。成潇南心情大好,言道:“终于进到这药王谷内!”便逆流而行,去河流上游寻药王后人。 大约前行半个时辰,见不远处河滩上,有一人横卧于香柏树下,成潇南赶忙快步上前。 那人浑身泥泞,伤痕累累,闭目而卧,面似死灰,状如尸体,却有一息尚存。成潇南赶忙唤醒此人,那人微微睁开双眼,成潇南道:“在下成潇南,请问阁下是?” 那人用微弱的声音回道:“在下越长山。” 成潇南心中一惊,喊道:“越大侠!您怎会在此?” 越长山道:“越某被七大恶人所害,身受重伤,不慎跌入水中,顺着水流来到此处,靠树叶果腹,勉强活至今日。” 成潇南听闻心中酸楚,道:“晚辈是剑痴大侠弟子,师傅生前曾以越大侠之伟绩勉励晚辈,如今得见越大侠如此境地,晚辈着实伤悲。”言罢便将越长山扶起,相对而坐,以内力为越大侠疗伤。 当越大侠脸色渐红时,越大侠却主动撤回双掌,道:“成少侠为老夫疗伤,老夫感激不尽,可老夫已是将死之人,休要再为我损耗真气。” 成潇南还要坚持,越长山打断他,艰难地言道:“老夫今日能得见成少侠,已是上天垂青于我,老夫还有要事托付少侠,还求少侠应允。”言罢竟然下跪叩拜。 成潇南见此连忙跪地阻拦,并道:“前辈尽管开口,晚辈定不辜负前辈嘱托。” 越长山道:“请少侠随老夫来。” 在成潇南的搀扶下,两人缓缓向前走去,来到不远处一棵榕树下,越长山跪在树前,成潇南不明就里,也紧随跪地。 越长山磕头行礼后,指向前方,成潇南顺着方向看去,那树下居然散落着一具枯骨,越长山道:“此乃少林寺高僧净空法师。” 成潇南听闻瞠目结舌,问道:“晚辈前几日刚拜见净空法师,他怎么会……?” 越长山摇头道:“净空法师已圆寂七年!” 言罢,取出一块袈裟,上面写着一封血书,越长山道:“此为净空法师七年前所书,乃法师绝笔。” 成潇南大惊失色,目瞪口呆,问:“那现在少林寺里的那个净空……?” 越长山摇头不语。成潇南头脑一片空白,越长山把血书交给成潇南道:“请成少侠过目。” “贫僧乃少林寺弟子净空。今与剑痴、裘江鹤,及胞弟上官云来此药王谷寻‘毒手药王’。 然谷中瘴气弥漫,便从山顶进入。至绝情口,上官云突然从背后偷袭,裘江鹤中毒不能再战,剑痴与我亦遭多人埋伏,而伏击之人非药王弟子,乃另有其人,那毒手药王为人假扮,武林祸乱皆为此等人所为。 剑痴死战,贫僧被幽灵剑客击落山谷,身负重伤,命不久矣。贫僧一心向佛,然终犯杀戒,难登极乐,即便轮回恶果,只愿除此世间魔头。 如是因,如是果,坦然受之,阿弥陀佛。” 成潇南汗毛直立,头皮发麻,他怎么也没想到,真相竟是如此! 师傅被歹人所害,净空法师已圆寂七年,现在少林寺的那个净空应是上官云假扮,而“毒手药王”蒙冤至今。这一切究竟是何人所为?此中又暗藏何等奸计? 越长山打断他的思绪,道:“成少侠,让法师入土为安吧。” 成潇南心中百感交集,将净空法师的尸骨恭恭敬敬地掩埋。 两人又在法师坟前跪拜,越长山道:“老夫望成少侠能将此血书公诸于世,并转呈少林寺方丈清闻法师,请清闻法师主持公道。” 成潇南道:“前辈放心,晚辈一定做到,晚辈要让真相大白天下!” 越长山点点头,又道:“老夫还有一事相托。” 成潇南拱手道:“越大侠请吩咐。” 越长山道:“老夫有一义子风清平,为人忠厚,秉性纯良。当初老夫遇险,他携‘游龙枪法’去往涿州投奔侠客帮,不知现在如何,老夫甚是挂念。烦请成少侠……” 鲜血此刻从越长山口中不断流出,成潇南赶忙将他扶住,道:“越大侠今日过于操劳,应多休息,明日再言不迟。” 越长山摆手道:“老夫怕是等不到明日了。”便从怀中取出已提前写好的血书,道:“烦请成少侠将此血书交与他手中,血书中言尽老夫遭遇,亦再述净空法师遗言,另附有三招枪法,乃老夫多年心血所创……” 越长山身上的伤口早已腐烂生疮,此刻却也一并流出鲜血。成潇南哽咽道:“越大侠,不要再消耗真气了!” 越长山倒在成潇南怀中,而口中的鲜血越涌越多,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道:“告诉风清平,做个真正的大侠……” 一代大侠越长山就此与世长辞。 成潇南抱着越长山的尸体泪如雨下,悲痛不已。他将越长山埋在净空法师墓旁,带着两份珍贵的血书,向来时的洞口走去。 待成潇南从山顶离开药王谷时,有一人在此已等候多时,此人正是庄彩玲。 庄彩玲打趣道:“成少侠,让我等的好苦,小女子还从未等一个人这么久。” 成潇南并未理睬,继续前行。庄彩玲问:“如此匆忙,成少侠欲往何处?” 成潇南道:“去少林寺,找上官云!” 听到上官云的名字,庄彩玲瞬间变了脸色,问:“上官云?你怎知上官云?” 成潇南看着她,反问道:“原来你也认得上官云。” 庄彩玲难掩慌张,道:“嗯,认得。可你又是如何知道他?” 成潇南摇头道:“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现在要去杀他。” 庄彩玲威胁道:“我若是不让你去杀他呢?” 成潇南狠狠地道:“看来,他也是你的人!药王谷当年的阴谋是你在背后指使?” 庄彩玲忽然笑道:“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药王谷一战是七年前的事,那时小女子刚满十三,成少侠以为呢?” 成潇南听闻不语,庄彩玲又道:“上官云是不是我的人并不重要,我现在只是需要你去另一个地方,而不是少林寺。” 成潇南哈哈大笑,斩钉截铁地道:“还想用‘凤凰丹’来威胁我?你太小看我了,我尚有五日可活,五日足矣!” 庄彩玲也笑道:“小女子怎会小看成少侠,我当然知道你侠肝义胆,不惧生死。区区‘凤凰丹’不能耐你何。” 成潇南冷哼道:“既然知道,那便再好不过。”言罢就要离开。 庄彩玲在他身后喊道:“然‘落英女侠’的生死,你可在乎?” 成潇南始料不及,师姐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也是唯一的牵挂,这个问题让成潇南不知如何应答,只能背对庄彩玲站下。 庄彩玲缓缓走到成潇南身边,拿出一个发簪,微笑道:“这是‘落英女侠’的发簪,你可认得?” 成潇南看后,心中一怔,沉默不语。庄彩玲继续说道:“成少侠贵人多忘事,‘落英女侠’一直在侠客帮养伤,如今伤愈复出,刚出府门,就被我的手下请去做客,现在人还在我处,成少侠有何感想?” 成潇南怒发冲冠,咬牙切齿道:“你想怎么样!”庄彩玲道:“‘落英女侠’乃女中豪杰,我自然不会为难她,但若想让她平安无事,就要看成少侠的诚意了。” 成潇南道:“用师姐威胁我,你真卑鄙!” 庄彩玲呵呵笑道:“我还以为,有了我的小侍女,你就忘了师姐呢,看来成少侠还是专一的很。” 成潇南直截了当问:“如何才肯放人?” 庄彩玲道:“很简单,不许你去少林寺,三日内赶到易州,去郢王府杀陈婆子,杀她,亦是为民除害!” 成潇南道:“我若偏要去少林寺呢,你敢动我师姐?!” 庄彩玲严肃道:“你到不了少林寺,你会惨死于半路,和你师姐在地府相聚。” 成潇南看出庄彩玲目光中透露的坚定,便不再坚持,道:“我需要郢王府舆图,要真的图。” 庄彩玲恢复笑意,道:“不急,三日后,易州城内,来福客栈,自会有人安排好一切。” 成潇南一脸怒意,问:“办好此事就放了师姐?” 庄彩玲呵呵笑道:“小女子言而有信,我几时骗过成少侠了?” 成潇南知道,此时无论信与不信,倘若自己强去少林寺,一定会被半路截杀,师姐之事未必为真,但少林之行必是无果。索性先去易州,稳住庄彩玲,再见机行事。 于是拿了庄彩玲给的盘缠,骑上快马,向易州去了。 庄彩玲笑意盈盈,待成潇南离开后,她的脸色由晴转阴,心中不禁叹道:大事不妙! 第十六章大仇得报英雄泪 风清平回到广义堂后,李春秋正在堂中会客。待风清平已收拾好行囊,便来到前堂拜见李堂主。 风清平拱手道:“承蒙堂主多日关照,收留在下于危难之时,在下深感堂主大恩。” 李春秋笑道:“少侠言重了,广义堂以行侠仗义为本分,风少侠乃名门之后,大家风范,又是青年才俊,当世英杰,能够与少侠相识,乃老夫之幸。” 风清平道:“堂主谬赞了。风某义父生死未卜,遭恶人追杀,一路颠沛流离,若无堂主相助,在这云州城内恐无在下安身之所。今日前来,除此言谢,也是向堂主道别。” 李春秋听闻,脸色不悦,道:“哦?少侠何以言此?难道是老夫招待不周?又或在堂内住的不惯?老夫立即安排妥当,少侠勿怪。” 风清平道:“堂主多虑了,在下在堂中衣食无忧,备感亲切,人人关照,事事称心,在下自离家以后,未得如此清闲自在。” 李春秋笑道:“如此甚好。” 转而又问:“既然如此,少侠为何要离去?” 风清平拱手道:“虽日日锦衣玉食,但在下寝食难安。在下来此云州,本意为闯荡江湖增加历练,并寻那彩玲姑娘,可如今事事无成,还毁了枪谱,大仇未报,又平添烦扰,在下心中不安,故在此向堂主请辞。” 李春秋闻言,问:“风少侠欲往何处?” 风清平道:“在下欲往涿州。在下既已与彩玲姑娘有约,君子一诺,重于千斤,就该寻彩玲姑娘问个清楚。且当初义父遇袭时,也命在下前往侠客帮,如若义父当真平安无事,亦会到侠客帮去寻在下。故在此向堂主请辞,在下铭记广义堂及李堂主对在下恩情,饮水思源,知恩图报!” 李春秋无奈道:“也罢,风少侠既已下定决心,老夫也不再强留,望风少侠珍重。” 风清平拱手道:“多谢堂主。” 继而从怀中掏出一本枪谱道:“此乃《游龙枪法》手抄本,虽不及原本精细,但在下已尽全力重写。该手抄本共有两本,李堂主乃枪法大家,故在下将此本赠予堂主,望堂主笑纳。” 李春秋呆愣原地,简直不敢相信,问道:“赠予老夫?” 风清平微笑道:“正是。聊表寸心,望堂主不弃。” 李春秋诧异,不禁问:“这《游龙枪法》向来是越家家传,从不与外人道,风少侠为何赠予老夫?” 风清平道:“此枪法乃君子枪法,但凡天下君子,人人皆可习得。只要匡扶正义,除魔卫道,此枪法就不妄为‘游龙’之名。相信越家祖师若见今日,也会赞同晚辈所为。” 李春秋手拿枪谱,心中五味杂陈,甚是感动,不禁热泪盈眶,点头道:“好,好,好。” 随即拱手道:“老夫送风少侠。” 李春秋将风清平送至门口,又赠其高头大马,盘缠干粮,见风清平驰骋而去,李春秋看着手里的枪谱,心中念道:“倘若越江初和越长山当年能有如此胸襟,也不至如此!” 大师兄在一旁提醒师傅,道:“风清平已离开,咱们是不是要……” 李春秋瞪了一眼,怒道:“怎可再做此等不仁不义之事!”言罢拂袖而去。大师兄被师傅怒骂后,心中忿忿不平,于是偷偷溜出府去。 关中客栈,欧阳廷正在屋内闭目养神,大师兄推门而入,与欧阳廷一阵耳语,欧阳廷听罢猛睁双眼,夺门而去。 成潇南此刻思绪万千,一边是七年前药王谷的真相,如若大白天下一定震惊江湖。那上官云是何等的阴险狡诈,其中又隐藏着什么阴谋? 而另一边,师姐被庄彩玲擒住,虽不至有性命之忧,但以其为质,成潇南苦不堪言。越大侠的临终嘱托,去寻那风清平,可涿州山高路远,自己中毒在身,根本无法远行。 成潇南心急如焚,只恨自己分身乏术又被人掣肘,无奈对庄彩玲言听计从,甚是压抑,故不停策马,以宣泄心中郁结。 行至一条溪流,成潇南到溪边饮马,时维四月,两岸牡丹竞放,一片花海,姹紫嫣红。阳光和煦,春和景明,溪水波光粼粼,偶有落英飘坠,逐流而逝。远山苍翠,峰峦叠嶂,近处繁花似锦,暗香扑鼻,直教人心旷神怡,顿忘尘世之扰。 正在成潇南陶醉其间时,突见一人一马,正在溪边,而那人此刻一脸微笑望向自己。成潇南瞬间警觉,但不宜发作,对此人他并无十成把握,待寻得机会,一击致命。于是踱步向前,道:“居然在此相遇。” 欧阳廷道:“成少侠好久不见!” 成潇南道:“前几日还曾去‘鬼市’,你那两个兄弟甚是热情!” “成少侠是我们几人的朋友,又同为主人做事,当然要以礼相待。” “你在此做甚?” 欧阳廷也不含糊,道:“在等人。” “何人?” “一个仇人。” 成潇南笑道:“你的仇人一定遍布天下,还需等待?” 欧阳廷也笑道:“此人不同,必须等待。” 成潇南好奇,道:“看来此人不简单,能让大恶人亲自等待,还津津乐道,一定是不俗之人。” 欧阳廷道:“确切地说,我并不是在等他。” “哦?这样讲就更奇怪了。” “我是在等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游龙枪法》。” 成潇南听闻,脸色一变,又假装并不知情,问:“那此人是这枪法的主人?” “正是。”欧阳廷道:“此人是一年轻后生,远没有成少侠武艺高强,更没有成少侠潇洒利落。” 成潇南故意说道:“江湖人人皆知,《游龙枪法》乃是越家枪法,但听你所言,并不是在等越大侠。” 欧阳廷哈哈大笑,道:“若是越大侠,在下孤身在此岂不是自寻死路?” 又道:“是他义子,风清平。” 成潇南听闻心中一惊!风清平,正是越大侠临终所托,让成潇南务必找寻之人!多亏欧阳廷在此,否则江湖之大,如何找寻。 于是成潇南决定不动声色,待见到风清平后再动手除恶,为越大侠报仇。 少顷,一骑驰来,马背上少年一袭白衣,英姿飒爽,神采飞扬。 欧阳廷紧握长枪,目光紧随。 成潇南在一旁问:“此人可是风清平?” 欧阳廷道:“正是!” 话音刚落,便纵身上马,追了过去,成潇南赶忙跟上。 于是在溪流边,三骑驰骋,互相追逐。 风清平已认出来人,心想,此人罪大恶极,害我义父,若再躲躲藏藏,岂是侠士所为?应像义父当年一样,单骑除恶,义不容辞!于是策马驰来,与欧阳廷长枪相对,顿时杀意四起,周围空气凝滞,剑拔弩张之势弥漫四野。 恰在此时,一阵微风吹过牡丹花海,枝叶沙沙作响,五彩斑斓的花色交织流动,浓郁芬芳扑面而来。 但听风清平一声大吼,持枪冲杀,欧阳廷也毫不示弱,长枪迎击。 欧阳廷腰马合一,一招中平枪“白蛇吐信”力透枪尖,直刺风清平心窝。 而风清平早已预料,以“崩枪式”枪杆横拦,顺势外弹,巧妙化解,紧接着由守转攻,一招“银龙翻身”枪尖划出弧线,反挑欧阳廷下颌。 欧阳廷赶忙“蹬里藏身”躲于马腹,待风清平收势,又快速骑回马背,调转马头,一招“飞马穿梭”,连人带马直冲而来。 风清平见状夹紧马腹,侧身躲过,又一招“回马枪”向欧阳廷后颈刺来。 欧阳廷慌忙俯身,枪尖从发丝穿过,差之毫厘。 欧阳廷调转马头,见风清平旧势已尽,新力未生,直接舍弃马匹,略地飞去,长枪刺透风清平的马头。那高头大马轰然倒地,风清平躲闪不及,一同摔倒。 成潇南见两人杀得人仰马翻,连忙近前,在欧阳廷长枪刺来之时,赶忙拉起风清平,方才躲过一劫。 欧阳廷怒吼,问成潇南:“你在做甚?” 成潇南不慌不忙,转身问道:“你可是风清平?” 风清平道:“在下正是!” 成潇南笑道:“甚好!越大侠让我前来助你!” 风清平听到义父的名字,双目圆睁,喜出望外,喊道:“义父!义父现在如何?身处何方?” 成潇南道:“稍安勿躁。” 又用手指向欧阳廷道:“眼下当务之急是除此恶人!” 欧阳廷怒发冲冠,对成潇南道:“原来你是来取老夫性命!” 随即持枪杀来,三人遂在花海中殊死相搏,杀气凛冽。 成潇南宝剑出鞘,向前冲去,飞身跃起,步踏九宫,剑走轻灵,一招“分花拂柳”剑尖轻点刺来的长枪,继而向枪杆扫去,直逼欧阳廷双手。 欧阳廷回拉枪头,收回双手,以枪杆格挡,又将枪身迅速旋转。 待风清平持枪近前时,欧阳廷借势握住枪杆末端向前一送,枪头直指风清平面门,面对突如其来的直刺,风清平连忙侧身躲过。 此时成潇南已在欧阳廷身后,剑招立变,由巧化疾,一招“落英纷飞”,剑光霍霍,如千树琼花绽放,刺向欧阳廷周身大穴。 欧阳廷顿感身后剑气逼人,顾不得转身,疾步向风清平跃去,躲过身后剑招。 风清平见此,一招“毒龙出洞”,枪尖不停向前晃动,变换攻击方向,迷惑敌人。 而欧阳廷则俯身躲过,接着一招“回马枪”与成潇南对攻。 成潇南心中一惊,措手不及,连忙中止上招,以剑锋硬抵枪头。在刀枪接触的瞬间,火光四射,而脚下的牡丹也被这杀气波及,花瓣纷纷扬扬,宛如雨下。 两人各自跳开,欧阳廷刚稳住身形,便迎来风清平的长枪。风清平一招“横扫千军”,势大力沉,似能扫除一切障碍,不断向欧阳廷中路击来,枪风过处,花枝偃倒,狼藉一片。 欧阳廷低喝一声,以攻为守,手中长枪如银蟒翻身,一招“灵蛇探穴”向风清平下盘攻去,此刻却见一柄宝剑不断旋转飞向欧阳廷脖颈,欧阳廷匆忙收势,翻跃躲避,此剑正是不远处成潇南击出的“离手剑”。 待收回宝剑后,成潇南接一招“密雨千针”,臂肘纹丝不动,手腕极速颤抖,在极短时间内向前方刺出数十点寒星,笼罩欧阳廷胸前大穴,如暴雨倾盆,强行压制欧阳廷的枪招,欧阳廷一时只能疲于格挡,无法出枪。 三人如此混战,枪剑相交,响声不绝于耳,火星四溅,与飘零的牡丹花瓣交织成一幅惊心动魄的画卷。 又过了五十余招,三人皆已气喘吁吁,不敢丝毫松懈,胜负即在电光火石之间。欧阳廷腹背受敌,再战下去,恐无胜算,于是他在花海中慢慢后撤,试图找准时机,寻得快马而逃。 成潇南已猜出他的心思,便道:“欧阳廷,今日你在劫难逃。” 欧阳廷道:“枉我仰慕你少年英雄,没想到忘恩负义。” 成潇南道:“若不是你在‘鬼市’以假图骗我,我怎会落入圈套。” 欧阳廷道:“在‘鬼市’我就该除了你。若不是主人命我等留你性命,助你逃脱,你早已死在里面!” 成潇南哈哈大笑,道:“后悔了?既然是恶人,就不该做好事!” 言罢飞身上前,刹那间,刀枪相击,杀气又起。 风清平此时已手脚发软,难以再战,不知何时,后背、前胸都已被鲜血染红,皮开肉绽,而之前臂上就有旧伤,如今更是疼痛难忍。 眼看两人正在死战,自己只能伫立旁观,心中暗骂自己无能,于是强忍伤痛,提枪再上。 又过了三四十招,欧阳廷明显已力不从心,而风清平也是且战且退,反观成潇南却越战越勇,毫无退意,仿佛与欧阳廷有深仇大恨,今日势必与之一绝生死。 见成潇南又一招“花落长河”将剑身飞速旋转,在前方不停划出圆弧,欧阳廷躲闪不及,胸前臂膀均被刺中,于是转身便逃。 成潇南大吼:“今日,成某要为越长山大侠报仇!” 风清平听闻,忙问:“义父?义父他?” 成潇南喊道:“越大侠已被这恶人戕害了!” 虽早已料到,但得知义父确已殒命,风清平依旧难以自已,双眼通红。 看着欧阳廷狂奔的身影,风清平大喝一声,似义父当年救他时所用的招式,他将长枪奋力蓄力掷出,一招“长虹贯日”,枪头贯穿了欧阳廷的身体,欧阳廷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穿身而过的长枪,永远倒下了。 大仇得报,风清平跪倒在地,仰天长啸,久久不能平静。 成潇南擦干剑锋血迹,宝剑入鞘,站在风清平背后默默看着他。 许久,风清平转过身,向成潇南叩拜,道:“若无大侠相助,风某今生今世恐无法为义父报仇雪恨,风某在此叩谢。”言罢便向成潇南叩首。 成潇南赶忙将他扶起道:“风少侠,不必如此,越大侠是武林前辈,亦是我等争相追随的英雄,能够亲手为越大侠报仇,是成某之幸。未来还有很多事等待你我二人去做,还请风少侠节哀。” 风清平道:“虽然早知会是如此,但心中一直无法接受义父已离去之事。一切如梦一场,不知何时醒来。” 一阵微风吹过,带来些许芬芳,成潇南道:“风少侠,你我寻一良处,成某还有东西给风少侠过目。”于是两人骑上快马,踏过小溪,向前方村落而去。 不多久,两人来到一处酒肆,成潇南自报家门,并将越长山临终血书交给风清平。 风清平捧在手中,泪水夺眶而出,血书中写道:“吾乃越长山,自幼随父习得《游龙枪法》至今已三十又五年。观毕生之所为,无愧顶天立地,光明磊落,除魔卫道,胸怀天下。 只恨七大恶人觊觎枪谱,夜袭老宅,一番恶斗,所幸保全义子风清平。然寡不敌众,身负重伤,又误入江河,漂流于药王谷,偶得净空法师绝笔,尽述七年前之恶战。净空法师当年即已圆寂,同胞兄弟上官云临阵倒戈,而毒手药王为歹人所扮,七年前武林浩劫实为他人阴谋,唯有去少林寺找到上官云方可真相大白。 吾已必死之身,无力回天,待有来者,寻我义子风清平,将此绝笔转交于他,或呈少林寺方丈清闻法师,越长山在此叩谢大恩……” 风清平此时已泪如雨下,成潇南又将净空法师血书递于他看。风清平无比震惊,道:“没想到七年前那场恶战居然阴谋重重,有太多不为人知之事。” 成潇南点头道:“确实如此。所以在下要调查此事,并要将真相公诸于世,这也是越大侠临终遗愿。” 风清平道:“既然如此,风某也要助一臂之力,完成义父遗愿。” 成潇南又道:“越大侠临终前,还言道,留给风少侠三招自创枪法,请风少侠珍重。” 风清平拱手道:“多谢成大侠,义父所创之枪法精妙绝伦,在下一定勤加练习,不辜负义父所望。” 又问道:“义父临终前还有何未尽之言?” 成潇南道:“确有一句。” 风清平急切问道:“是何?” 成潇南道:“越大侠望你做一个真正的大侠……”风清平听闻,双眼湿润,点了点头。 二人促膝长谈,不觉已日落西山,晚霞余晖,漫染苍穹,微风拂过,桃之夭夭,暗香浮动,树影徘徊。 风清平举杯道:“成兄,今日一见,风某钦佩不已,剑痴大侠弟子果然人中龙凤,当世英雄。风某再敬成兄一杯。” 成潇南亦举杯道:“风少侠年轻有为,一身正气,他日必如越大侠一般,为人敬仰,名震江湖。”于是两人同饮。 成潇南问:“风少侠欲往何处?” 风清平道:“在下血书在手,责任在肩,必去少林,为武林除奸。眼下已近涿州,在下欲先往涿州,寻一老友,之后便前去少林寺与成兄会合。” 成潇南道:“在下惭愧,因要事在身,暂无法远赴少林。且有歹人已于半路设伏欲截杀于我。在下先往易州,引开歹人,以便风少侠行事。” 风清平道:“如此也好,让那歹人措手不及。” 成潇南道:“此去少林,山高水长,风少侠万事小心,不可硬闯。待成某降伏歹人,定与少侠相见少林!” “一言为定!” 二人对饮一杯后,便骑着快马,各自出发去了。 第十七章九霄风雷故人情 易州,燕山之巅,古塔群旁,有一声名显赫之门派坐落于此。自山下沿石阶而上,但见草木郁郁葱葱,清泉飞溅,青苔斑驳,云雾缭绕,霞明玉映,恍若仙境。 行至山巅,见一山门气势恢宏,巨石砌就,匾额斑驳,上书“燕山派”三个鎏金大字。门后殿宇依山而建,飞檐斗拱,巧夺天工,演武场平坦开阔,门下弟子皆以掌法为上,呼喝之声铿锵有力,为幽静山色平添几分英气。 掌门夏侯尚此时正在古塔群中打坐运功,突然,杀气袭来,几枚石子射向近前,夏侯尚微微睁眼,左手一抬,掌风将石子击飞。 紧接着又有更多石子向其攻来,夏侯尚双掌发力向地面一击,周身空气瞬间激起强大波浪,将石子悉数弹飞。 此时,一柄剑锋犀利的长剑破浪而出,向夏侯尚胸口逼近,夏侯尚下盘用力,高高跃起,躲过剑锋,又不断旋转移动,立于身后古塔之上。 只见来者头戴蓑笠,黑布遮面,唯露口鼻,来者竟是得一道人。 其手持长剑,紧随其后,一招“莲花落烬”,剑尖轻旋划出莲花状剑气,层层绽放,每瓣花叶皆如暗器,向前冲去。 夏侯尚双掌相对,怀抱胸前,微微发力,莲花剑气便随风消散。紧接左手向前击出“九霄风雷掌”,虽只是三成功力,却见一股强大掌风奔涌而出。 得一道人侧身飞跃半空,匆匆躲过,随即接一招“雷动九天”,自半空翻腾下击,剑挟风雷之声,直冲面门。 夏侯尚变换身形,避开剑锋,右手出掌击向得一道人额头,见此,得一道人赶忙提前收势,向后翻跃。 待站定之后,又一招“离手剑”,将长剑向前旋转击出,此招较之成潇南所使,更加迅捷威猛,夏侯尚连忙翻跃躲避。 待宝剑回收,夏侯掌门亦站定之后,两人分立古塔两侧,得一道人拱手道:“夏侯掌门别来无恙!” 夏侯尚亦拱手道:“裘大侠别来无恙。” 转而意犹未尽道:“那招‘离手剑’最俊。” 裘江鹤哈哈大笑道:“只可惜剑痴太小气,只传了我这一招。” 夏侯尚笑道:“一招已不少,这一招妙得很。” 两人信步来到塔下,夏侯尚问:“今日怎有闲情来此?” 裘江鹤道:“为庄长虹押送金银之物,路过此地,前来讨杯茶喝。” 夏侯尚道:“裘大侠来此,好酒好茶应有尽有。”又问:“你还在为侠客帮做事?” 裘江鹤道:“天下虽大,难有容身之所,侠客帮鱼龙混杂,倒是个落脚的好地方。” 夏侯尚道:“那庄长虹不似善类。你要多加留心。” 裘江鹤道:“身上有些功夫,然终究一敛乱市横财之徒,非武林中人,不足为虑。” 夏侯尚道:“如此甚好!” 夏侯尚将裘江鹤引入内堂,让下人备好酒菜,关紧房门,拉上纱帏,点上油灯。 裘江鹤将黑布解开,露出一张扭曲变形的脸。其左脸黑如焦炭,时而落下皮肤碎屑,右脸似数只蛆虫蠕动,油灯下泛着点点脓光。 夏侯尚仔细端详这张脸,道:“老夫当年医术确是不精,让你余生都要挂着这张脸。” 裘江鹤道:“若不是你,我早已毒发身亡,哪有命在此喝酒。” 夏侯尚问:“你果真记不得当年之事?” 裘江鹤道:“只记得是上官云下的毒手,之后皆已忘怀。” 夏侯尚叹了一口气,道:“若不是你轻功绝顶,怎会有命逃出来。” 裘江鹤独饮一杯后又斟满,道:“当时,上官云从身后突然出手,我耳听异响,转头看去,不料毒镖满天,防不胜防,绝情口下便是山崖,左右无路,毫无遮掩之处,想来,上官云本就是‘毒手药王’座下弟子,定是那魔头阴谋,以血亲为饵,遣他带我等入谷,又以伏兵截杀。” 夏侯尚问:“七年来,我心中一直疑惑,你几次登门,那上官云兄长净空法师为何从不见你?” 裘江鹤道:“中毒之后,我心知无力再战,只能飞身逃走。想来净空不愿见我,或是念于上官云倒戈之事,无颜以对,又或是怪我临阵脱逃,耿耿于怀。” 夏侯尚并不认同,便道:“一代少林寺法师,怎会如此心胸。” 裘江鹤道:“他虽侥幸逃出,听闻亦是身负重伤,武功修为尽毁。” 言罢不停叹气摇头,又道:“从此专心礼佛,闭门不出,心无旁骛。” 夏侯尚叹道:“那剑痴也是可惜,一代大侠。” 又道:“江湖传言,剑痴在那绝情口,以一敌百,手刃‘毒手药王’及一众弟子,还有那上官云也跌落谷底粉身碎骨。” 裘江鹤道:“可惜我并未亲见,唉……” 言罢又自酌一杯,不停叹气,心中充满悔恨。 夏侯尚宽慰道:“如今甚好,歹人已除,你我还能在此共饮,岂不妙哉。”举杯便与裘江鹤对饮。 裘江鹤又道:“近日武林又起风波。七大恶人为夺枪谱,残害越长山。剑痴弟子现身江湖,欲刺梁帝。还有……” 他把脸凑近夏侯尚,在灯影中显得异常恐怖,继续言道:“有人见到邹家两兄弟,在汴州城内胡作非为。” 夏侯尚闻言心中一惊,瞪大双眼。 邹家两兄弟,即是那燕山派双煞,原本两人与夏侯尚皆是燕山派老掌门座下弟子,老掌门突然谢世,一时之间掌门之位空虚,须从几人中挑选一人为新任掌门。 三人对掌门之位皆觊觎良久,那双煞仗着是两兄弟,人多势众,一双“寒冰掌”及“烈焰掌”为燕山派绝技,此掌一出,天下无敌。于是便提出比武论英雄,赢者即为掌门。两人虽精于算计,却不知,夏侯尚的武功已深不可测。他虽入燕山派最晚,但聪明伶俐,能说会道,且武学天赋异禀,深得老掌门喜爱。于是老掌门将毕生精力所创的“九霄风雷掌”独传于他,且同时将那“寒冰掌”与“烈焰掌”的招式及破绽也一并告之。 决斗那日,双煞以二打一,却被夏侯尚轻松制服。二人心有不甘,以命相搏却无济于事,最终落败,被夏侯尚以废其武功相要挟,逐出师门。从此二人绝迹江湖十八载,偶有人在深山洞府得见两人,凡有提及夏侯尚之名,此二人无不闻风丧胆,避而不谈。 裘江鹤继续言道:“此二人重出江湖,势必对燕山派不利,对夏侯掌门不利。” 夏侯尚漫不经心,道:“两只小毛贼而已,有何惧哉。” 裘江鹤道:“夏侯掌门武功盖世,别说此二人,裘江鹤也不是对手。可夏侯掌门不是孤家寡人,此二人心狠手辣,如今复出,定要有所作为,不得不防。” 夏侯尚闻言,道:“言之有理。”又道:“裘大侠不要回那侠客帮了,在此住下,以后乃燕山派护法,如何?” 裘江鹤哈哈大笑,道:“若是当年的裘江鹤,或许会应了此事,可如今的得一……” 一边摇头一边继续说道:“得一闲散惯了,那侠客帮的庄长虹对我既无所求,亦无约束,且每每寻我皆是敬重不已。在侠客帮没人在乎我一老道,更不问从前。而在此地则不同,燕山派弟子众多,护法为掌门左右,位高权重,定有人私心不满,老道何必招惹是非。况且燕山派门规森严,凡入本门者,必尊掌法为上,不可舞刀弄枪。老道一辈子剑不离手,夏侯掌门可不要坏了规矩。” 闻听此言,夏侯尚也不再多言,道:“我老友不多,如今乃多事之秋,你一人在外务必多加小心。” 裘江鹤道:“放心,老道命大的很。”言罢,两人同饮。 得一道人下山之后,夏侯尚已微醺,他唤来府中下人,问道:“夫人现在何处?” 下人回道:“夫人在内院之中。” 又问:“少爷可回府?” 下人回道:“少爷至今未归。” 夏侯尚脸色一沉。 不多时,府中下人来报:“公子已回门中,且带回一女子。” 夏侯尚疑惑,问:“哦?一女子?是何人?” 那人道:“小的不知,只见公子牵那女子之手,一同归来。” 夏侯尚闻言,面露笑意,道:“快快请到此处。” 夏侯敬迟与陈欣儿自汴州一路马不停蹄,向易州奔回,刚进山门,便见演武场的门人们齐聚过来,拱手行礼高呼:“公子回来了!”又齐刷刷地向陈欣儿看去,陈欣儿低头施礼,大方得体,一众门人也皆纷纷拱手回礼。 待来到内堂,夏侯尚已在此等候多时,见夏侯敬迟携一女子近前,拱手道:“父亲大人,孩儿回来迟了,父亲莫怪。” 夏侯尚道:“回来便好。这位是?” 陈欣儿赶忙近前参拜:“小女子陈欣儿参见夏侯掌门。” 夏侯敬迟道:“禀报父亲,孩儿在汴州回返之日,巧遇欣儿姑娘,那时,欣儿姑娘正被燕山派叛徒双煞追杀,故躲入孩儿房中。父亲,您可知这欣儿姑娘是何人之女?” 夏侯尚道:“为父自然不知。” 夏侯敬迟道:“还是由欣儿姑娘和您言明。” 陈欣儿道:“启禀夏侯掌门,家父曾是燕山派掌门护法陈星河。” 夏侯尚听闻瞪大眼睛,诧异道:“什么?你说你是陈星河的女儿?” 陈欣儿颔首道:“小女正是。” 夏侯尚近前道:“抬起头来。” 陈欣儿将头抬起,夏侯尚见此女子国色天香、仙姿玉色、亭亭如玉、仪态万方,眉宇间透出一股英气,谈吐中不失方寸。 夏侯尚笑道:“不错,不错,果然有陈护法当年之英姿。” 于是请几人坐下,又吩咐下人看好茶。 夏侯尚问:“欣儿姑娘为何会被那双煞追杀?难道与你父有关?” 陈欣儿将缘由道明,又将这几年的际遇和盘托出。 夏侯尚听闻不禁感慨:“唉,都怪老夫,当年没能护得陈护法周全,让你们母女二人遭受如此迫害。” 陈欣儿道:“夏侯掌门言重了,父亲在世时向欣儿提起过夏侯掌门,说夏侯掌门武功盖世,义薄云天,是当世之大英雄。还说他以做掌门护法为傲。” 夏侯尚闻言笑得合不拢嘴,道:“我与你父亲如兄弟,你父为燕山派立过大功,且忠勇正直,乃堂堂君子。” 又叹息,“可惜英年早逝。” 陈欣儿问:“请问夏侯掌门,我父因何仙逝?” 夏侯尚低沉道:“你父在山门中仙逝,郎中诊断应是早年负伤所致,日积月累,伤病加重,气血凝结而亡。”哀伤之情溢于言表。 又宽慰道:“你父虽走的匆忙,却也未受痛苦,其坟墓尚在山门外古塔林之后,他日让迟儿带你前去祭拜。” 陈欣儿此刻已泪眼婆娑,道:“欣儿谢过夏侯掌门。” 夏侯尚问:“之后你有何打算?” 陈欣儿哀伤道:“欣儿已无家可归,终是天涯沦落之人,若能在这易州城内寻件差事,那便最好,否则不得不回那青楼,也好有口饭吃。” 夏侯敬迟听闻,急切打断,拱手道:“父亲,陈护法与您亲如兄弟,生前又对燕山派有功,怎可让欣儿再流落街头。父亲……” 夏侯尚伸手打断,道:“于情于理,老夫都不可不管不顾。欣儿姑娘若无他求,暂且在此住下,留在本门。一则可常常祭扫,慰你父在天之灵,二则可与迟儿多多走动,迟儿在此除了随我练功之外并无他事,彼此恰可为伴。” 夏侯敬迟一脸欢喜看着陈欣儿,陈欣儿施礼道:“多谢夏侯掌门。” 又转向夏侯敬迟,施礼道:“多谢夏侯公子。” 此时,屋门推开,一女子进入内堂,来人正是夏侯尚的夫人吕氏。 吕氏道:“这是来贵客了呀?”众人起身,夏侯尚一脸堆笑道:“夫人来的正好。”顺势将吕氏请入座中,道:“迟儿刚刚从汴州远归,我们在此闲叙。” 夏侯尚发妻在十几年前离世,吕氏乃夏侯尚续弦。 吕氏温柔地看向夏侯敬迟,道:“迟儿消瘦了许多,让下人多做些鸡汤补补。” 夏侯敬迟闻言并未回应。 吕氏转而又看向坐在后面的陈欣儿,问道:“这位姑娘是?” 夏侯尚道:“此女子名为陈欣儿,是我老友之女,迟儿在汴州办事,与其巧遇,便带回山门,欣儿姑娘将在此暂住一段时日,以后大家都是一家人。” 陈欣儿颔首道:“欣儿拜见掌门夫人。” 随即抬起头来,见吕氏年纪轻轻,比自己大不多几岁,与夏侯掌门应差出二十岁有余,如此老夫少妻,江湖中倒是少见。 吕氏冷眼道:“不必多礼。看你一身打扮,不似本地大家闺秀,倒有几分风尘气息。” 夏侯敬迟忙道:“欣儿姑娘与我千里疾驰,尚未沐浴更衣,浑身已是泥泞不堪,哪里会有风尘气息。” 言罢站起身来,向父亲行礼道:“父亲大人,孩儿与欣儿姑娘已疲惫非常,先行退下休整,待明日再给您请安。” 夏侯尚点头默许,两人便退出了内堂。 夏侯敬迟盯着陈欣儿,心中甚是喜悦,陈欣儿被盯得不好意思,忙用手擦脸,问:“我脸上是不是很脏?” 夏侯敬迟道:“不,是很美。” 陈欣儿满脸通红害羞颔首。 夏侯敬迟对下人道:“给陈姑娘安排上房,要离我屋子最近的那间。”下人道:“遵命,公子。”陈欣儿看着这屋院、这月光,感受着拂面的晚风,心中满是快乐。 正值初夏,燕山之上,草木葱茏,蔚然深秀。阳光明媚,透过新绿,洒下斑驳光影。山径两旁,百花竞放,姹紫嫣红。微风拂过,花瓣凌空飞舞,裹挟草木花香,沁人心脾。 此时,陈欣儿与夏侯敬迟正在陈星河墓前祭拜,十年,陈欣儿第一次祭拜自己的父亲,儿时一幕幕浮现眼前,一时哀伤无限,痛哭流涕。 夏侯敬迟安慰道:“陈叔叔已入土十年,早已往生极乐,你亦不必太过悲伤。且如今你来到燕山派,掌门待你如家人,陈叔叔在天之灵有知,定会欣慰。” 好一会,陈欣儿停止哭泣,擦干泪水,向夏侯敬迟施礼道:“感谢公子对欣儿多番照顾,在汴州,若无公子侠义相救,欣儿恐早已惨死荒野。若无公子带欣儿前来燕山派,欣儿至今仍漂泊江湖,是非不断,哪能有如此安稳生活,更无法来父亲墓前祭拜。欣儿感谢公子大恩大德,请受欣儿一拜。”言罢便要跪地叩拜。 夏侯敬迟连忙将她扶起,牵她之手,面对陈星河墓碑道:“陈叔叔放心,我夏侯敬迟在此立誓,我会照顾陈欣儿一生一世,让她不受伤害,安稳踏实。” 陈欣儿深受感动,泪眼婆娑地望着夏侯敬迟。她如今年满十八,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回首十年,四处漂泊,寄人篱下,因生的几分姿色便被不良之人惦念,饱受骚扰,又因此而常被姐妹欺辱,虽年纪轻轻却满目沧桑。如今遇得如此郎君,名门之后,家世无双,为人正直,又对自己百般宠爱,还有何故推三阻四不知好歹?便对夏侯敬迟道:“公子若当真如此,欣儿也愿照顾公子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夏侯敬迟喜出望外,又深为感动,一把将她抱住,久久不愿分开。而眼前一幕,恰被正给夏侯尚送茶水点心的吕氏看到,心中顿生醋意,怒火中烧,正欲上前喝止,突然心生一计,又悄悄退回。 午后,吕氏差丫鬟将陈欣儿唤入内堂,陈欣儿拜见吕氏,吕氏道:“老爷已将你的身世告知于我,不管你现在如何,看在你父陈护法忠勇无双,我们夏侯家也不会对你不管不顾。” 陈欣儿赶忙施礼道:“多谢掌门夫人,小女子无依无靠,若不是掌门侠义心肠,肯收留于此,小女子至今仍浪迹江湖,居无定所。” 吕氏道:“掌门仁义,自然不会将你拒之门外。然你出落市井,此地乃燕山之巅,绝非俗世,你须收敛市井做派,洁身自爱,谨言慎行,不可妄为。” 转而又道:“仲夏将至,掌门和迟儿都应添些衣物,明日你随我下山去易州城内采购一番,如何?” 陈欣儿施礼道:“能陪夫人出门是欣儿的荣幸,谢夫人。” 吕氏点头道:“那好,你先下去,明日辰时出发。” 陈欣儿从内堂退出,夏侯敬迟正在寻她,如今两人一刻不见,夏侯敬迟心中便惦念不已。 陈欣儿将吕氏寻她下山之事相告,夏侯敬迟一脸阴云,道:“未必是好事!”又言:“吕氏向来张扬跋扈,颐指气使,初见时,她对你的态度你应有所感受,此人并不简单,应有所防备。” 陈欣儿宽慰道:“公子应是多心了,我今年才十八,掌门夫人怎会与我一般见识。如若夫人果真驱使于我,那也理所应当。我乃一介流民,寄身于此,别说还未过门……”言及此事,不禁娇羞,夏侯敬迟则满脸欢喜。 陈欣儿又接着说道:“就算未来做了夏侯家的媳妇,更应按夫人之言行事才对。” 夏侯敬迟道:“话虽如此,但……”他心中总觉不对,便道:“事出反常,总之要多加小心。”陈欣儿见他如此关心自己,心中欣喜,便投入夏侯敬迟怀中,依偎在一起。 翌日辰时,吕氏让丫鬟去请陈欣儿一同下山,怎料尚未出门便有下人来报,昨日深夜,陈欣儿突感不适,身体发热,四肢冰凉,眩晕不止,不能下床,如今郎中正在诊治。 吕氏听闻,怒上心头却不易发作,冷言道:“随我去看看。” 待来到陈欣儿房内,夏侯敬迟已守在床边,郎中端着一只空碗正欲离开,见吕氏前来便拱手行礼,陈欣儿亦艰难抬起上身道:“欣儿见过掌门夫人。” 吕氏温柔说道:“迟儿也在呢。” 转头又问向郎中:“此病可染人?” 郎中道:“夫人放心,并不会染于各位。” 吕氏又问陈欣儿:“昨日见你尚好,今日怎落得如此?” 陈欣儿回道:“欣儿不知,起初只是燥渴难耐,而后四肢寒凉,心头却炙热无比。本想睡下便好,不料一觉醒来竟头晕目眩,难以自持,时冷时热,难受非常。幸得公子发现,唤来郎中,否则欣儿不知如何是好。” 吕氏听闻,便问郎中:“此为何病?” 郎中道:“陈姑娘之病源于体内阳热炽盛,阳气被郁闭于内,无法外达四肢,为“真热假寒”之热厥证。须卧床休息几日,待清热泻火、通腑泄热便可痊愈。” 吕氏又问:“此病重否?” 郎中道:“可轻可重,急时诊治则无大碍,若一再拖延误了时机,则危矣。刚才陈姑娘已服了老夫的药,应无大碍。” 陈欣儿道:“欣儿多谢郎中,多谢夫人亲自前来探望。只恨欣儿身子太弱,今日无法陪夫人下山,待欣儿休息几日,恢复些力气,定去向夫人请安。” 吕氏道:“既然如此,你且好生休养。” 又看了看夏侯敬迟,此时他的眼里只有陈欣儿,便道:“迟儿也当早些习武去了,你父亲每日卯时便去古塔练功,方有今日成就。你也要多用功,不要蹉跎了大好时光。” 夏侯敬迟闻言,不屑道:“知道了。” 言罢,吕氏推门而出。 待回到房中,丫鬟来问:“夫人,今天还要出门么?”吕氏怒道:“还去干嘛?!”丫鬟刚要退下,吕氏突然反应过来,喊道:“回来!“转而似是自语,道:“出,必须得出!” 第十八章暗潮涌动藏杀机 得一道人一行人即将离开易州,一人道:“道长,前方便是涿州。”得一道人点头。 突然从树林两侧涌出众多身着兵服手拿大刀之人,得一道人赶忙勒住缰绳。 其中一人问道:“车里装的何物?” 得一道人拱手答道:“回各位军爷,一些破旧衣服罢了。” “哈哈,唬人都不会,衣物要用车装么?还要你们这几人护送?” 得一道人从怀中掏出几锭银子道:“车内之物确不值钱,都是些老旧之物,我家主人念旧,让我等随车护送。这有几锭银子,给官爷买酒喝,请官爷行个方便。” “呸,几锭碎银子就想打发我们?识相的东西留下,赶快离开还能捡回一条小命。否则,爷爷们手里的大刀可不是吃素的!”言罢一行人跟着纷纷大喝。 得一道人见状,心知一场恶战无法避免,便言道:“各位官爷,请容我等稍稍商议。” 随即把大家召集眼前,道:“寻得机会,拿出火药,对方人多势众,不易久战。”几人纷纷点头。 得一道人又道:“要占得先机。” 这时一人催促道:“商议的如何了,还不快滚!” 只见得一道人与众人立即四散开来,刀剑出鞘,击向最近敌人,鲜血瞬间从那些人的脖颈及身上飞溅而出。兵士们顿时傻了眼,待反应过来,得一道人一招“轮回剑狱”,舞剑成环,剑气如潮向四周爆发,周身两丈的匪兵皆被剑气所伤。 只听有人大喊:“杀了他们!”于是一群人蜂拥而上,频频挥刀,虽然得一道人武艺高强,但此时面对的乃是久经沙场的兵士,杀人不眨眼,能活到今天全靠拼命。 只见得一道人一招“莲花落烬”,剑尖轻旋划出莲花状剑气,层层绽放,每瓣花叶皆如暗器,向前冲去,顿时前方之人悉数被击倒。然而后面的长刀却已劈来,得一道人连忙躲闪,但无论躲闪何处,身边总有七八个人围砍他,敌人仿佛永远都杀不完。 面对朝廷的兵卒,再厉害的剑招都无法一招制胜,再厉害的剑客都无法以一敌百,确保全身而退。 不知何时,得一道人的背部已染红。 只见其一招“菩提心剑”,剑尖轻点地面,激起落叶成阵,每片落叶附一缕剑气,冲向前方匪兵面门,剑气所至,匪兵皆被其所伤。然而,前排刚刚倒下,后排匪兵接踵而至,不多久,得一道人就被砍伤了手脚,血肉模糊。 再看其他人情况更为不妙:只见一侠客帮护卫手拿双刀,左砍右杀,当他将两把大刀分别刺入敌人胸腔时,中路大开,被人直接划破喉咙; 又一护卫见匪兵欲抢劫马车,奋不顾身上前死战,以双手嵌住对方脖颈,却被人从背后用大刀穿膛; 另一护卫手持青龙大刀,立于宝箱之上,不停舞刀,前后劈斩,所向披靡,一时间众人不敢近前。但少顷却已力竭,被匪兵趁虚而入,五六把长刀一起砍下,瞬间被剁为肉泥。 此刻已有三名侠客帮的高手被砍翻在地。而得一道人此时亦身处包围之中,只见寒剑飞舞,血光四溅,却不见眼前敌人有少许减少。 眼下,已是必死之局。 正在一筹莫展之际,突然火光四起,火花满天,大家愣在原地,不知是谁点燃了竹筒里的火药。 得一道人利用难得间隙,匆忙跳出围堵,呼喊着幸存的侠客帮弟兄一起上车,奋力策马,向前奔逃。可那些兵士也不甘示弱,在其后穷追不舍,嘴上不停咒骂。 得一道人一边急速策马,一边大喊:“使火药!” 一时间,车辆周围火花四溅,竹筒中不停喷出火焰,后面的兵士见此不敢追得太紧,却又不甘心错失一车的宝贝,于是在不远处尾随。 如此奔行了半个时辰,早已进入涿州地界,但见前方突然出现一众人马,大约百十来人,向得一道人的马车驰来,得一道人大喊:“救兵到了!” 待那些人与得一道人交错时,见那领头之人正是柳满天。 柳满天对得一道人喊道:“道长速行,此地交与我等。” 得一道人敲打马腹,口中大喊:“驾,驾!”便扬长而去。 那些匪兵虽人多势众,但却是散兵游勇,溃不成军,见对面来人,一个个手持兵刃,快马扬鞭,杀气腾腾,心知来者不善,于是赶忙掉头鼠窜。 待得一道人进了府中大门,早有帮内弟子在此接应,得一道人将所押之宝物安排妥当后,来到前堂拜见庄长虹。 庄长虹见得一道人浑身刀伤,不免一阵心疼,道:“道长此行受苦了!” 又赶忙向下人道:“快传郎中!” 得一道人言道:“感恩帮主挂念,贫道无碍,区区皮肉之伤,休息几日便可痊愈。” 又道:“如今匪患猖獗,官匪一家,帮主应多加小心。” 庄长虹道:“道长所言甚是!” 待安排好得一道人后,柳满天也已回到府内,庄长虹道:“如今兵荒马乱,匪祸横生,还是早日将宝物藏匿为上!” 柳满天拱手道:“属下已寻得一两处安全之所,还请帮主定夺。” 庄长虹道:“与我细细道来……” 翌日清晨,得一道人还在府中养伤,柳满天便带着府中半数宝物和侠客帮内所有高手浩浩荡荡出发了。 临行前,庄彩燕拉着柳满天的手,央求带她一起去。柳满天道:“此行虽帮内高手众多,但江湖险恶非常,带着如此多的金银财宝,一路恐不安稳,必遭歹人觊觎,届时免不了一场恶战,若带你同去,帮主定不会同意,我心亦会不安。” 庄彩燕不舍道:“柳大哥,那你记得早点回府,且一路小心。” 行至半路,马队偶遇风清平,柳满天拱手道:“风少侠,好久不见!” 风清平道:“柳大侠,别来无恙。” 柳满天问:“风少侠这是要往侠客帮?” 风清平道:“正是!在下十万火急,有关少林寺之事要向庄帮主禀报。” 柳满天道:“既然如此,在下不耽搁风少侠。” 并对马队道:“速给风少侠让出一条路。” 风清平拱手谢过后,快马驰骋而去。 当府中人告之风清平前来拜访之时,庄长虹正在擦拭一只隋代青瓷,该青瓷沿用白色化妆土美化胎体,使得釉色更加纯正饱满,极为珍贵。 听到风清平名字时,庄长虹一愣,却没有停止手上动作,道:“请他进来。” 下人把风清平带入前堂,风清平行礼道:“晚辈风清平拜见帮主。” 庄长虹道:“风少侠,快请坐。” 又道:“上次一别,不知风少侠在云州一切可好?” 风清平道:“感谢帮主惦念,晚辈在云州一切尚好,然晚辈今日有一天大之事要与庄帮主禀报。” “哦?”庄长虹笑道:“少侠欲将何等大事与老夫言说?” 风清平起身拱手道:“事关义父与少林寺净空法师。” 便将义父越长山血书交与庄长虹,庄长虹阅罢,不禁疑惑,问:“越大侠在何处留此血书?” 风清平道:“药王谷。” 庄长虹追问:“药王谷?那里向来瘴气弥漫,人畜不生,如何能够在谷中留此血书?” 转而又问:“是风少侠亲自所获?” 风清平道:“此血书乃剑痴大侠弟子,成潇南所得,且晚辈确定此为义父所书无误。” 庄长虹道:“若果真如此,那此血书应所言不虚。” 又感伤叹息道:“越大侠真的已经仙逝了……” 继而皱眉自语,道:“那少林寺的净空是何人?难道是上官云?” 风清平打断道:“晚辈年龄尚轻,并不知当年之事,只是义父之恩重于泰山,晚辈要遵循义父遗愿,将此血书呈于少林寺方丈清闻法师,请法师主持公道,使真相大白于天下。” 庄长虹点头道:“确该如此。” 言罢将血书递还给风清平。 庄长虹对此事的反应出乎风清平预料,他以为侠客帮帮主见此血书会义愤填膺,大义凛然地将假净空的阴谋拆穿,与江湖恶势力一决死战。可庄长虹不温不火的表现让风清平心中的雄起之火灭了一半。 庄长虹又道:“风少侠此去少林寺路途遥远,应多带些盘缠才好,老夫全力资助。” 风清平拱手道:“多谢帮主,成潇南告知在下,因此血书藏有重大阴谋,恐有歹人会半路作梗,不愿让真相大白天下。晚辈斗胆,想请帮主遣几位高手相助,路上有个照应。” 庄长虹道:“甚是不巧,老夫今早已将全部高手派出,交与漫天。如今府内多为下人,老夫亦不善刀枪,恐无法助少侠一臂之力。” 风清平见过柳满天的马队,也知庄长虹所言不虚。这血书本就是义父所留,而少林之行也是义父遗愿,与他人并无直接关系,如此想来,倒也可解心中郁结。 风清平拱手道:“如此也罢,晚辈只身前往未尝不是好事,人少反而不引人注意,晚辈即刻启程。” 刚欲转身出门,继而回来又问:“请问帮主,彩玲姑娘可在府内?在下于云州遍寻许久未曾见其身影。” 庄长虹道:“老夫也许久未见小女了,但应无大碍。” 庄长虹将风清平送至府邸门口,让下人牵来快马,又附送盘缠,道:“老夫愿少侠马到成功!” 风清平拱手道:“帮主留步,晚辈感谢帮主大恩,待事成之后,再回帮中向帮主复命。”言罢,便策马而去。 少林寺内,槐花飘香,古刹内云雾缭绕,肃穆安详,法堂中不时传来众僧吟诵之梵音。一个小沙弥,手持装满茶叶的竹篮,穿过长长斜廊,来到净空法师禅房门口,轻声道:“师傅,弟子给您送来新采的茶叶。”言罢便轻轻推开屋门,见净空法师正在打坐参禅,便将竹篮放在一旁,又轻轻地关上房门离开了。 净空法师微微睁眼,用手在新茶中摸索,很快就发现一张字条。净空法师阅毕起身来到屋内的佛像前,将字条用烛火烧毁,又对着佛像行礼后,坐回原处,默默诵经。 风清平一路向少林寺奔驰,途经易州时,已日落西山,便独自进城寻一家客栈休整,待明日继续赶路。 此时的易州城,唯有来福客栈依旧亮着灯笼。风清平拍门唤醒掌柜,掌柜睡眼惺忪,问道:“来客何人?” 风清平道:“投宿之人。” 掌柜打开门闩,见一俊朗男子,牵一高头大马,手持长枪,英气逼人,便一脸媚笑道:“客官请进,请问客官几位住店?” 风清平淡淡回应:“只我一位。” 掌柜让小二将马牵到马厩,又引风清平来到二楼上房,边走边问道:“客官不像本地人,来此易州是经商还是办事?” 风清平道:“途径此地,暂住一晚,明日便离开。” 掌柜又问:“客官如此匆忙,欲往何处?” 风清平答:“少林寺。” 掌柜停在一间屋外,轻轻推开屋门,道:“如今兵荒马乱,去拜拜佛亦是好事。客官,房间到了,您请进。” 言罢便将风清平请入房内,又道:“小的这就给客官备些热茶。” 待掌柜离去,风清平打开窗户,刚至戌时,见易州城内,百姓所住之处竟异常安静,少有灯火,一片沉寂。风清平不禁感慨,真乃乱世,民不聊生! 第二日清晨,风清平早早起身,收拾了行李,便丢给掌柜一两银子,掌柜一脸为难,道:“客官,小店没有这么多现钱呀。” 风清平道:“无妨。”正欲离去,掌柜道:“客官请留步。”忙对小二喊道:“快去拿些干粮来!” 风清平一脸微笑,过了一刻,待小二递给他后,风清平拱手道:“多谢!”便出门骑了快马疾驰而去。 晌午,风清平觉腹中饥饿,便寻得一处郊野酒肆,刚下马,小二便上前来迎,道:“客官请坐,小店的老酒远近闻名,要不要来一壶?” 风清平道:“不必,一壶热茶,一斤牛肉,四个馒头,一个小菜。” 待餐食备齐,风清平刚端起茶杯,突然想起顺安镖局左前辈,于是拿出所赠银针,向那茶水探去,并无反应。又向牛肉小菜探去,亦无反应,便放心大胆吃起来。 此时恰逢一队镖师也途径此店,风清平见这镖队规模远不及顺安镖局,观其所押之物,也不过一口箱子,想必是哪个大户人家在此兵荒马乱之中运送财物。 几个镖师在对面坐下,小声嘀咕几句,突然一起向这边看来,风清平见此微微一笑,双手抱拳,又低头继续吃饭,那几人见状也没再多顾,吃喝起来。 少顷,几个镖师即起身离开,风清平酒足饭饱之余休整片刻,道:“小二,结账。”言罢,便将百文大钱放在桌上,飞身上马,向前去了。 刚行数里,便至林地,两树间距地面一人高处突然拉紧一根金线,该金线细如发丝,不易察觉,且锋利无比,刃如秋霜。 风清平此刻浑然不知前方危险,待他靠近金线时,突然发现异常,但胯下快马已无法停步,电光火石之间,他只能翻身坠马,虽被快马后蹄踢伤却保住了性命,而那高头大马却被削去脑袋,当场毙命。风清平呆愣在地,不知所以。 突然从两边树后跳出几人,手持长刀向他砍去,风清平赶忙向一旁滚开,同时挣扎起身,此刻他左脚扭伤不能着力,而后臀疼痛难忍,应是刚才被马踢中所致。他举起长枪,艰难应战,边挡边退,试图拉开距离。 他发现,这几人正是刚才酒肆中邻桌押镖之人,便问:“合吾,合吾,几位好汉,为何如此?” 那几人对视一眼后,其中一人道:“你是风清平不是,欲往少林寺?” 风清平道:“正是!” 那几人道:“那就没错!”大刀挥舞,齐刷刷砍来。 风清平心知,这些人正是冲自己而来,若不将其悉数制服,恐无逃脱可能。于是顾不上许多,单脚而立,原地施展一招“梨花乱舞”,枪尖绽若梨花,层层叠叠,密不透风,寒气四溢,直叫人眼花缭乱。 那几人头一次见如此凌厉枪法,竟一时惊愕不已。于是几人看准风清平腾挪不便,决定从四个方向同时进攻,如此风清平必是顾此失彼,无法兼顾。 而风清平早已识破他们拙劣伎俩,倘若几人一起从正面攻来,且分攻上中下盘,风清平恐一时不好招架。但如今分兵而战,风清平心中早已有了对策。于是待几人站好位置,同时举刀,风清平原地施展一招“横扫千军”,长枪于腰间飞快旋转,枪头沁寒,腰马合一,力透枪尖,举重若轻。几人瞬间便被划破肚肠,只剩一人在其身后,举刀大喝。 风清平紧接一招“回马枪”,枪头穿过那人胸膛。见几人悉数倒地,风清平不禁以枪头撑地,长舒一口气。 风清平此时后脊伤痛异常,想必是被那马踢断了骨头,加之刚才奋力一战,导致受伤加重,于是强忍疼痛,向前移去。 不多久见到那些匪人马匹,还有他们所押之宝箱,风清平好奇,究竟是何等镖队,为了杀他连镖车都不顾。于是挪动过去,打开宝箱,发现里面竟然空空如也,此时方才恍然大悟,原来一切不过是掩人耳目,诓骗他而已。 风清平不禁叹气,不知自己又得罪了什么人。他心中反复嘀咕:“风清平,去少林。” 突然眼睛一亮:少林!有何人知他此行?印象中,此事只有侠客帮帮主庄长虹最为清楚,其他人不曾知晓,难道是庄帮主?如果真是那样,庄帮主多此一举了,在侠客帮随便给他一点毒药,他此刻已是一具尸体。 除此之外,还能是谁? 风清平脑中不停回忆这几天的所作所为,他昨晚好像和来福客栈掌柜提到了少林寺,印象中那人隐约提到了拜佛……风清平继续思索,还有柳满天,他与柳漫天的马队在城中相见时,他好像也提到了要去向庄帮主报告去少林寺之事,若真是如此,那在场听闻之人便又多出许多。 还有一人,风清平刚想到就否定了此人,那人便是成潇南,但不可能是他,若是他所为,大可不必将义父血书交于自己,定不会是他,但那日,他们一同击杀欧阳廷后便一起喝了酒,难道是酒肆之中隔墙有耳?若是如此,那成潇南岂不是此刻也危险非常。 如此看来,去少林之事,并不是隐秘之事!想到这里,风清平不禁心中暗暗叹气。于是牵了一匹小马,正想跃上,却又不敢,一则身体受伤恐不堪马背颠簸,二则路上怎会再有如此夺命金丝?然前方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长路,如今自己脚又有伤,不骑马,何时才能到达下一个村落? 正在一筹莫展之际,突然从身后传来马蹄之声,待风清平认出来人正是得一道人时,顿感绝处逢生。 不觉挥动手臂,又赶忙指着金丝不停大喊:“金丝!道长危险,小心金丝!” 只见得一道人从马上飞跃空中,拔出长剑,丈外之远,以剑气将金丝切断,又稳稳落回马身,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风清平赞叹:“道长好身手!” 得一道人下马拱手道:“风少侠,你这是?” 风清平道出原委,并问得一道人:“道长为何来此?” 得一道人回道:“风少侠拜访庄帮主时,贫道正在养伤,待帮主告知贫道,风少侠已离开易州。贫道知风少侠此行定是艰难险阻,故特此前来相助。” 风清平闻听此言,双目含泪,道:“道长请受在下一拜。” 言罢刚欲俯身,突然一阵剧痛传遍全身,风清平不禁一声“哎呀!” 得一道人忙问:“风少侠?”风清平道:“应是坠马时被马踢伤所致,应是骨头断了。得尽快找一郎中。” 于是得一道人让风清平躺在匪人镖车之上,自己则套马赶车,还安慰他道:“若不是那些匪人扮成镖队,哪里有这镖车供你我驱使。” 风清平安安稳稳躺在车上,闭上双眼,任由得一道人领路,脑中却不停思考:到底是谁要阻拦他去少林寺?现在想来,这些杀手武功不高,不像是做足了准备,倒像是临时起意。而幕后主使之人,其目的应不是指望此等人可截杀成功,或许仅仅是给他警告,或者只为耽搁他的时间?想到这里,风清平心头一震,耽搁时间,即是争取时间,极有可能如此,那后面就一定有更大危险在等待他们! 风清平赶忙把自己所悟告知得一道人,得一听罢,思考片刻,道:“风少侠如此讲来,不无道理,若真如此,那前路坎坷,凶多吉少!如今你身负重伤,定要好生休整。眼下贫道还可为少侠抵挡一二,少侠大可歇息片刻。” 风清平谢过得一道人,便闭上双眼,放空心绪,可越是放空,思绪越是滚滚而来:若敌人真是临时起意,那定是这两日方知我欲前往少林。柳漫天的马队、庄帮主、客栈掌柜,此三人,到底是何人所为?在纷乱的思绪之中,伴随轻微摇晃,风清平睡了过去。 风清平被自己的骨伤痛醒。他睁开眼睛发现此刻正有四人抬着他进入一处客栈,又将他平稳送入一楼客房,风清平觉得此地眼熟,再看那些抬他之人,居然有来福客栈的掌柜。 风清平疑惑,喊道:“道长!”得一道人正在一旁,道:“风少侠醒了。贫道在此。” 风清平问:“此为何处?” “易州,来福客栈。” 风清平心中一慌,问:“为何又回到此地?” 得一道人解释道:“在你睡熟后不久,正欲出那片树林,然前路被巨石封死,可能是山崩所致,亦有可能是人力所为。” “为何不另寻出路?” “确有一路为山中小路,少侠行动不便,不能前往。另有一路,虽为官路,却被官府临时封停。贫道并无他法,眼下少侠身负重伤,只能来此客栈休整。” 此时几人已合力将风清平移到床上,风清平忍着疼痛,不再说话。 待几人离开后,得一道人凑到风清平耳边道:“此城内鱼龙混杂,皆有眼线,此地不宜久留。待休整今夜,明日一早,贫道带你去一安全之所,你亦可在那里养伤。但此时,不宜声张,只言放弃少林寺之行,返回涿州。” 风清平不解,低声问:“道长为何不直接带我去那安全之所?” 得一道人回道:“今日已来不及,那里一片山林,须贫道先行通报,派人接应,少侠方可前去。况且,回此客栈,亦是让幕后指使之人知道,我等已放弃少林之行,若能就此罢手,少侠之命保矣。” 风清平听闻,道:“道长思虑缜密,在下远不能及。” 是夜,易州城内,万籁俱寂。浓云如墨,蔽月吞星,天地晦冥,长街空巷,杳无人迹,唯闻野犬幽咽,如泣孤魂。 得一道人趁无人注意,从一楼窗口跳出,留下风清平一人躺在床上。 少顷,风清平听到屋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几人模糊的对话,心中顿感不妙,下意识握紧长枪。然而半晌,未见再有动静,但风清平不敢大意,他的死活并不重要,怀中的血书却极其珍贵,不能有任何闪失。 就这样一直小心谨慎,神经紧绷,直到清晨,方才安下心来,突觉有些倦意,但在得一道人回来之前,风清平不敢闭上眼睛。 不久,得一道人从客栈前堂而入,随他而来的还有几个壮汉,他们将风清平抬上马车,风清平问:“去哪里?” 得一道人回道:“回涿州侠客帮。”言罢,便让风清平在车中歇息,风清平知道得一道人欲将他送往一处安全之所养伤,故不再多问,闭目养神。 地堡之中,庄彩玲拿着字条,神情阴沉,庄问天依旧毫无血色,无声无息坐在旁边,若不是偶尔和庄彩玲对话一番,否则他就好似一具尸体立在那里。 庄彩玲气愤道:“风清平到了易州,声称欲往少林寺,他一定是知道了什么。” 庄问天面无表情,但仿佛空气中听到了讥笑:“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庄彩玲道:“如此推算,现在他应快到邢州。” 庄问天道:“未必。” 庄彩玲疑惑,问:“为何?” 庄问天道:“除了我们,他也不想少林寺出事。” 庄彩玲沉思,道:“还是要有所提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