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草包探花》 第一章 人分南北 洪武三十年,春榜放榜日。 应天府贡院外。 黄绸榜单前一片哭嚎。几个北方学子瘫跪在地,指天骂着“南人窃榜”,更多青衫书生挤在榜下痛骂。 “黑幕!五十一名进士全他妈是南蛮子!” “江西,徽州,苏杭……籍贯均为南方,可笑上榜之人连一名长江以北之人都没有!” “定是那刘三吾老匹夫偏袒南方士子!” 一片谩骂声中,方敬却逆着人潮,走到僻静无人处,强行压住几乎要咧到耳根的嘴角。 “敬之倒是豁达!” 方敬突然感觉肩头一沉。 “你我寒窗十年,如今南蛮子占尽进士名额,你竟还笑得出来?” 方敬转头一看,是老乡蔡彧。 额,大哥,不是我不气啊,这没考上挺好的,我什么水平啊跟你们去参加殿试? 我一个穿越者,干不了这个啊! 原主会试当天高烧,再睁眼就成了自己这个同名同姓的现代人。 前世虽在大学里混过书法协会,还有才子虚名。可八股文?之乎者也?眼前这帮人能引经据典通宵骂街都不带重样的,我最多能保证背《静夜思》不查手机! 代替原主参加会试的经历,成为方敬最惨痛的回忆。 第一场五经题,楚子入陈 方敬:??? 方敬疯狂思考,自己当年高考语文成绩可不低呢…… 好像,大概,也许…….晏子使楚吗?不管了,四个字有两个字一样呢。 第二场礼记题 “天子曰辟雍,诸侯曰泮宫” 方敬:申请中译中! 嗯,我能看懂百分之六十的意思,大概是说:天子说什么,诸侯说什么…… 十个字懂六个,比例不低了 方敬只能发挥文科生的天赋技能,写了一大堆。 你先别管对不对,你就说写得满不满吧…… 第三场策问, “问帝王之治,先礼乐而后刑法” 方敬泪流满面,总算有看懂的了,这下言之有物了。 他也庆幸,幸亏自己是参加会试时候穿越的,要是参加殿试的话,自己啥都不会,非得弄个欺君之罪,被老朱砍头不可。 “啊!是曼修兄!”方敬施了一礼。 蔡彧勉强回礼道:“敬之,我等现在正在商量,我们去皇宫!叩阍! “抬棺死谏,以死明志!” 方敬心里警铃大作,跟老朱对着干? 我本家方孝孺那么生僻的赛道都有人抢的吗? 方敬当即皮笑肉不笑道:“曼修兄,小弟本身才学尚浅,不中乃自然之礼,何况兄台知道,我会试当日忽染重疾,此次已然心灰意冷,当返乡安心农桑,不惹仕途了。” “哼,若人人都有这位兄台的自知之明,倒是清净了,北方被鞑虏胡化已久,文修不胜,士子无人登科,有什么奇怪吗?”旁边一人阴阳怪气说道。 蔡彧大怒,扭头一看,是福建人陈?,张口怒骂。 方敬趁着两人闹作一团,同情地瞥了一眼陈?,悄悄溜走了。 老蔡你说你惹他干嘛?人家可是会影分身的人。 这位在不久之后会高中状元,结果因为北方士子闹事,今科作废。主考官刘三吾被流放、张信被片了,这位状元郎就是历史上所有状元里死得最有创意的,被车裂了。 对,刚来就碰上洪武年最后一次大案…… 哦,不对,小案。在洪武皇爷面前,这算啥啊。 自己得快撤了,这科马上取消,又朱元璋亲自阅卷,这位爷确实是逆反心理严重,亲自选的一批进士居然全部都是北方人。不过自己安全了,就目前自己这水平,100个人录取99个也考不上啊!连童生都不如。 一口气奔回下榻的山东会馆,最里间一个别致的小院。方敬敲门。 “公子?公子回来了?”一个欣喜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 门里站着两个人。 靠前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短打劲装,身形精干。 他是方家护院武师之一,名叫方勇,为人沉默寡言却极其可靠。方敬记得原主和他说话不多,但心里对这护卫颇为倚重。 落后半步的则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圆脸、小眼睛,满头大汗,额发都被汗水打绺贴在脑门上。他是方敬的贴身小厮,叫阿福,从小跟着原主一起长大的家生子。 “公子!可曾……”阿福见公子返回,急忙问道,“榜……榜上……?”他突然不敢说下去了,因为目光落在方敬空空如也的手上没有捷报,也没有意气风发。 “榜上无名。”方敬根本无所谓,甚至有心情分享八卦,“而且闹翻了天。北边所有士子,全落榜了。” “啊?!”阿福瞬间面如土色。他一路上可是听着自家公子絮絮叨叨说如何“十年寒窗”,如何“志在必得”过来的! 他家公子,那可是济南城出名的天才,曾祖、父亲都是功名在身的人物!连少爷这样的人都落榜?这怎么可能?他第一反应就是自家公子受了大委屈! 方敬倒是无所谓,潇洒地把随身搭袋往阿福身上一丢,回里屋去了。 屋里陈设雅致,书桌上还放着前几日备考的材料和工具,方敬走过去一看,入眼的就是浮票,这个就类似后世的准考证,上面写着: 方敬,字敬之。年二十岁。身长七尺二寸(1.78米)。面白无须,貌极佳。山东济南人。余庆堂方氏直系。 曾祖方远,元至正年间举人。 祖谦,洪武三年岁贡。 父晟,白衣。 方敬又看向铜镜,镜中人剑眉斜飞入鬓,鼻若悬胆。一双星目天生锐利,唇薄如刃,倒添了丝冷峻。若单论皮相,放后世可以在抖音当古风美男网红了。 果然貌极佳! 方敬满意地笑了笑,额……不能笑,一笑好像人变憨了。 嗯,虽然穿越了,倒是没亏待我。记忆中,自己家中巨富,在济南地界算是数一数二的,回头自己守着千亩良田,冬日穿着皮裘抱着暖炉,守在家里,调戏着府上的胖丫鬟,不香吗? 洪武皇爷的官儿,好做吗?自己何必趟这洪武朝的浑水? 第二章 方半城 方敬心情又好了几分。 穿越这种事,要是摊上个歪瓜裂枣的皮囊,就不像主角的命。 老天爷待他不薄,这次建模很可以。 方敬冲门外喊了一声:“阿福!” 门立刻被推开,阿福担忧道:“公子,您别太难过,这榜上有名没名的,咱回家一样……” “谁难过了?”方敬莫名其妙,“我高兴得很。去,收拾东西,咱们马上回济南。” “啊?”阿福愣住了。 “公子,您是说……现在就收拾?”阿福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等几天?万一……” “没有万一。”方敬摆手,“越快越好,最好是今晚就能走。” 方敬能不急着回家吗?万贯家财在向自己招手啊!不回家享受吗? 而且,他可是知道,明年,朱元璋驾崩。 然后朱老四就会起兵靖难。 济南那可是靖难之役打的最狠的战场! 得赶紧回家。 不只是为了躺平享福。 而且,也是为了在靖难打过来之前,把家当都挪到安全的地方。最起码得为以后做考虑。 “是,公子。我这就去准备。” 阿福还没离开,院门外就传来一阵脚步声“方公子在吗?恭喜恭喜啊!” 方敬眉头一皱。 恭喜?恭喜我落榜? 片刻后,会馆的主事人周老板已经笑眯眯地坐在了方敬对面。 “方公子啊,老夫方才听说,您要即刻启程返乡?”周主事端起茶盏,“这可使不得。” 方敬不动声色:“怎么使不得?” 周主事低声道:“您还不知道吧?北方的老爷们,正在联络呢。就咱山东会馆来说,济南、琅琊、泰安……但凡今科落榜的,都要联名上书。” 方敬心想:我知道,我知道得比你还清楚,但他面上只是淡淡道:“哦?那挺好。” 周主事一噎。 挺好? 这反应不对啊。 正常落榜士子,听说有人牵头闹事,不应该是热血沸腾、摩拳擦掌、恨不能立刻提笔写血书吗? 挺好……啥意思? 周主事轻咳一声,继续劝:“方公子,您家里在济南士林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如今北方士子同气连枝,您若是一走了之,日后传出去,只怕……” 方敬冷笑,什么意思? 无非就是现在走,就是不合群,就是背叛组织,将来在圈子里不好混。 但是,抱歉。 你们这圈子,爷没兴趣。 他笑得真诚又无害:“周主事,多谢您好意。只是我这人吧,有自知之明。” “自知之明?” “对啊,我考成什么样我自己心里有数,落榜是应该的,不落榜才怪了。所以就算有贼子袒护南方,天恩浩荡,能重新点科,我也是取不了的,所以,我还是早早回家吧。而且最重要的是……” “我家里有钱,我不考了,举人老爷,在我家乡,够威风了。” 周主事:“……” 这话没法接了。 周主事干笑两声,起身告辞。走到门口,还是忍不住回头说了一句:“方公子,若是两日后事情有变,您再考虑考虑?济南会馆的门,随时为您敞开。” 方敬点头敷衍:“好好好,下次一定。” 送走周主事,阿福凑上来:“公子,您为啥非要急着走啊?周主事说的也有道理,万一……” “别废话,去收拾东西。”方敬催促,“对了,咱们回家,要准备些什么?” 阿福挠挠头:“这个……得问勇叔,他懂这些。” 方勇正好从外面进来,听见这话,躬身道:“公子,方才我去问了车马行。可能比较麻烦,可能要等些日子。” “不就找几辆车吗?我们加钱还雇不到吗?” “公子有所不知。”方勇解释道,“这段时间,也有不少士子雇车返回,所以车马、人手都告急。临时……不大好办。” 方敬点头,确实,高峰期高铁票不好买,也算正常。 “那行,那需要多久?” “最快也要十日。”方勇道,“雇船、雇车马、置办路上的吃用,都得时间。” “那么久?”方敬大吃一惊。 方勇却没动,欲言又止。 “怎么?” 方勇轻咳一声:“公子,主要是咱们这一趟,人可能有点多。” 方敬一愣。 方勇摇头:“公子,您出门时,老爷交代过,务必保证您的周全。所以这一路……” 他苦笑:“所以,我们要走得稳妥的话,需要雇五十人。” 方敬以为自己听错了。 “多少?” “五十人。”方勇重复一遍,“二十个护院,二十个脚夫。十个随从。护院负责路上安全,脚夫负责搬运行李、伺候车马。那十个人,得伺候您。另外还得单雇三辆马车,一辆您坐,一辆放行李,一辆给护院轮班歇息。” 方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扭头看向阿福。 阿福一脸理所当然:“对啊公子,咱们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啊。您忘了?” 方敬:“……” 他知道方家有钱,但不知道有钱到这个地步。 出门赶考,带五十个人? 这是什么排面? “公子?”方勇试探地问,“您是觉得……太多了?其实可以减一些,只是老爷那边……” “不,不用减。”方敬摆手。 废话,我当一辈子牛马了,就不能享受享受吗? 他努力让自己云淡风轻:“挺好的,就按这个办。安全第一嘛。” 五十个人!五十个人伺候我一个!这是什么万恶的封建地主阶级生活! 我喜欢! 方勇点头:“那行,我去安排。车马行那边要凑齐这么多人,得从别处调。” “去吧去吧。” 方勇走后,方敬坐回椅子上,半天没缓过来。 阿福凑过来,小眼睛眨巴眨巴:“公子,您怎么了?” “阿福。”方敬认真地看着他,“咱们家,到底多有钱?” 阿福被问愣了:“公子,您怎么问这个?您自己不知道?” 方敬心说我知道个屁,原主的记忆又不是全息的。 但他不能露馅,只能含糊道:“我就是随口问问。你说说看。” 阿福挠头想了想:“具体多少,小的也不清楚。就知道济南城一半的铺子,是咱们家的。城外还有三千多亩地,都是上等田。城里最大的布庄、粮行、当铺,都有咱们家的股。老爷每年收租收息,都是几万两进项……” 他说着,偷眼看方敬:“公子,您真不知道?” 方敬面不改色:“知道,就是想听听你怎么说。” 老天爷对我方思聪不薄啊! 第三章 秦淮河 春闱结束,是士子互相应酬交流的时机。 当然,这次北方士子全军覆没,一般来说,是没这个兴致的。 不过—— “方敬之可在?山东赵拓求见!” 方敬一愣:赵拓? 哦哦哦!这个人啊,跟自己一样,是富二代,家境殷实,为人豪爽,在北方士子里头名声很响。 片刻后,一个身材魁梧、浓眉大眼的青年大步跨进院子。 “敬之贤弟!”赵拓一进门就抱拳,声如洪钟。 方敬连忙还礼:“赵兄你好。” 赵拓长袖一挥,直入主题:“叨扰了,为兄联络了二十多名我们北方同仁,今晚一起饮酒论事,不知道贤弟给不给为兄这个面子。” 饮酒论事? 唉! “兄长!你是知道的,弟前不久大病初愈……今日还想着早日返乡,这饮酒论事……” “为兄在秦淮河上包了一艘画舫,备了些酒菜……” 方敬:“我去。” 赵拓一愣:“……贤弟方才说什么?” 方敬面不改色:“我说,多谢赵兄盛情,小弟恭敬不如从命。” 赵拓大喜:“好!痛快!那今夜酉时,为兄派人来接贤弟!” 送走赵拓,阿福凑上来:“公子,您不是说你病体初愈吗?怎么……” 方敬斜了他一眼:“我家里在济南士林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如今北方士子同气连枝,我若是连吃顿饭都不去,日后传出去,还这么混圈子?!” 方敬负手而立,身形挺拔,神色肃然。 秦淮河! 画舫! 青楼! 穿越一趟,要是连这个都没见识过,回去怎么跟读者交代? 酉时,暮色四合。 马车穿过应天城的街巷,往秦淮河方向而去。 不到半个时辰,马车停了下来。 方敬下车一看,眼前是一条宽阔的河面,两岸灯火辉煌,河上画舫穿梭,丝竹之声隐约传来。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脂粉香,混着酒菜的香气,让人闻之欲醉。 这就是传说中的风流渊薮、温柔乡。 方敬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显得见过世面。 一个青衣小厮迎上来:“可是方公子?赵公子在揽月舫上等候,公子请随我来。” 方敬沿着河岸走了几步,来到一艘画舫前。 这画舫颇为雅致,不大不小,两层结构。船头挂着一盏灯笼,上写“揽月”二字。舫内灯火通明,隐约能听见人声。 方敬踏上跳板,上了画舫。 船舱门口,赵拓已经迎了出来。 “敬之贤弟!可算来了!”赵拓哈哈一笑,揽住方敬的肩膀,“来来来,为兄给你引见引见。” 方敬被推进船舱,眼前豁然开朗。 舱内陈设华丽,案上酒菜丰盛,十几个人围坐案边,正推杯换盏。 见方敬进来,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 方敬面上微笑,心里飞快地数了数。 一二三四五六……二十三个人。加上自己,二十四个。 全是男的。 等等。 青楼呢? 姑娘呢? 方敬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复自然。 赵拓拉着他坐下,介绍道:“这位是济南方敬之,祖上三代功名。” 众人纷纷见礼。 就在这时,一阵香风飘来。 纱幔掀起,几个盛装女子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一位二十出头的女子,鹅蛋脸,柳叶眉,一双眼睛水波盈盈,端的是风情万种。 “各位公子久等了。”那女子盈盈一福,“妾身红玉,携姐妹们来给各位公子敬酒。” 方敬眼睛一亮。 来了来了! 他终于来了! 古代商K! 红玉领着几个女子落座,分别陪在各人身边。一个年纪稍小的姑娘坐在方敬旁边,圆圆的脸蛋,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着就喜庆。 “公子,奴家叫巧儿,给您斟酒。”小姑娘端起酒壶,给方敬满上。 “我等寒窗十数载,千里迢迢来应天府赴考,却因南方人把持考官,连个公平都得不到,这口气,咽不下去啊!”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附和。 “就是!五十一名进士全是南方人,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刘三吾那老匹夫,厚颜自号坦坦翁,怎么有这个脸的!” “我等必须联名上书,请求陛下彻查此案!” 方敬喝了一口酒。 不错不错。 “赵兄,你说我们是等殿试前上书,还是殿试后呢?” “要我说,就得殿试前,不然尘埃落定,岂不是一场空?陛下金口玉言,到时候也只能牺牲我等了。” “不然不然,我觉得殿试后,我等声浪更会激起众人同情……” 方敬又喝口酒。 度数不大,没啥问题。 “其实想来,就算我等成功,也最多争取十来个名额……” “可不是如此?如今朝堂,南籍官员占了绝对,我等……苦啊!”说这话的人,都快泪眼婆娑了。 方敬又…… “公子,您别摸了,说说国家大事吧!” …… 应天府,皇宫。 奉天门内,谨身殿里烛火通明。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手中捏着一份奏章,眉头紧锁。 “陛下。”一个低沉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朱元璋头也不抬:“进来。” 殿门轻轻推开,一个身形精瘦、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快步而入,跪地行礼:“臣宋忠,叩见陛下。” 锦衣卫指挥使宋忠。 “说吧,那群北方士子又闹出什么动静了?” 宋忠跪着未起,沉声道:“回陛下,臣奉命监视北方士子行踪,今日酉时起,有二十四人聚于秦淮河画舫揽月舫上,密议至深夜方散。” “密议?”朱元璋冷笑一声,“联名上书还不够,还想密议?议什么?” 宋忠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双手呈上:“臣已命人记录在册,请陛下御览。” 朱元璋却没接,只是抬了抬下巴:“念。” 宋忠翻开册子,清了清嗓子:“画舫之上,共聚二十四人。山东青州举子赵拓先开口,言…… 河南洛阳举子陈瑜言…… 北直隶保定举子张谦言:…… 山东济南举子周冕言:……” “够了。” 朱元璋打断他,伸出手。 宋忠立刻将册子呈上。 朱元璋翻开,一页页看下去。字迹工整,记录详尽,谁说了什么,什么时辰说的,清清楚楚。 他的眉头渐渐皱起。 翻到最后一页,朱元璋忽然抬头:“你方才说,聚了二十四人?” 宋忠垂首:“是。” “这上面记的,怎么只有二十三人的言语?少了一个。” “回陛下,是少了一人。济南举子方敬,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朱元璋挑眉:“未发一言?他去画舫做什么?” 宋忠道:“饮酒,吃菜,狎妓……” 朱元璋冷哼一声:“酒色之徒!” 他把册子翻到最后,看完了全部记录,正要合上,目光却又停住了。 “后面还有?” 宋忠点头:“是。画舫散后,臣命人继续跟踪。二十四人中,二十三人与妓同宿,直至天明。” “另一个呢?” “另一个……是方敬。他子时前离开画舫,乘马车返回济南会馆,独自歇息。” 朱元璋嗤笑一声:“草包!有色心没色胆!”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那本册子放在案角,又拿起方才看了一半的奏章。 宋忠跪在原地,不敢出声。 良久,朱元璋摆了摆手。 “下去吧。” 第四章 父来 不管外界闹得如何沸沸扬扬,洪武三十年的殿试还是如期举行。 三月初一,奉天殿。 “开始吧。” 洪武大帝在御座上,廊下的人连头也不敢抬。 朱元璋点点头,司礼监太监立刻上前一步,尖声道:“唱名——” 最近备受争议的刘三吾,上前一步,打开金册,开口道: “……皇恩浩荡、开科取士,为国抡才,出身莫问。今洪武三十年殿试结束,由陛下策试天下贡士,钦赐一甲进士及第三名,二甲进士出身二十名,三甲同进士出身二十八名……” “殿试一甲第一名……陈?!” 陈?晕乎乎的站起身来,向自己的未来走去。 “一甲第二名,尹昌隆!” “一甲第三名,刘仕谔!” 当然,这一切的喧嚣跟方敬无关。 也不去催促方勇赶快雇车马了,因为他想开了:南北榜案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是北方士子,是有统战价值的! 我着急回去,不就是为了花天酒地吗? 在这有什么区别? 不过……唱商K可以,真要真刀真枪还是算了吧。 方敬正在盘算着能不能找点鱼鳔,免除后顾之忧,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公子!公子!” 方敬抬头一看,是方勇。 “怎么了?” 方勇推门而入,脸上表情复杂:“公子,咱们……可能不急着走了。” “不急着走?”方敬一愣,“为什么?车马行那边有变故?” “不是车马行的事。老爷来了。” 方敬:“……?” “已经离金陵不到六十里。”方勇补充道,“今日傍晚就能到。” “之前公子会试上突发疾病,我们上报给老爷,老爷不放心,亲自过来了……” 方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关于这个“老爷”,自然是方敬的父亲,方晟。 方晟,字念恩,后改字文启,年四十二,济南方家现任家主。 然后记忆里关于这位父亲的画面一一浮现,这人,怎么说呢…… 方敬按了按太阳穴。 方老爷自然有一张与他有七分相似的脸,剑眉星目,蓄着短须,端的是叔圈美男子。 唯一不同的是,方敬笑起来像个憨包,方老爷呢?他就是个憨包。 方晟,济南纨绔圈的传奇人物。 论家世,方家虽算不上顶级门阀,但在济南也是方半城的存在。 论才学,方晟本人读书读到十五岁,就没有然后了。 这样一个诗书之家,方老爷的水平连童生都不如。 弃学之后,方晟就彻底放飞自我。养鹰走狗,斗鸡玩虫,结交了一帮狐朋狗友,把纨绔子弟能干的事儿干了个遍。 但他又和一般的纨绔不一样。 方老爷心善,见不得周围有穷人。 结果导致了……方家周围到处都是乞丐…… 谁不知道方老爷是个大撒币? 他就这么不着调地活到了二十岁,被老爷子逼着娶了妻。妻子是济南一个小书香门第的女儿,姓姚,温婉贤淑,知书达理。 婚后第二年,生了方敬。 然后第四年,姚氏病故。 方晟从此没再续弦。 行吧,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阿福自然也听说了消息,张罗着打水,然后殷勤地拎着桶水走过来,地上洒水压尘,这是见长辈的规矩。 到了傍晚时分,又有前哨来报信,方敬就站在院门口等着。 过了一会儿,巷子尽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人声,还有赶车的吆喝声,还有随从的交谈声,还有……狗叫? 方敬眼角抽了抽。 狗? 他凝神看去,就见巷子尽头,一队浩浩荡荡的车队正朝这边驶来。 打头的是四个骑马的汉子,清一色的短打劲装,骑在高头大马上,气势十足。 后面跟着两辆马车。前面那辆是青帷油车,看着体面,应该是坐人的。后面那辆是敞篷的大车,堆满了箱笼行李。 再后面……是一群牵马的随从。 随从后面,是……两只猎犬?毛色油亮,吐着舌头,正颠颠地跟着跑。 猎犬后面,是一个背着鸟笼的仆人。 方敬:“……” 这车队,好像不下于150人。 车队越来越近,在会馆门口停下来。 几个骑马的下人先翻身下马,分列两旁。然后马车帘子一掀,一个人探出头来。 “敬儿!” 方晟张开双臂,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 方敬正在寻思是不是应该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说“父亲一路辛苦”…… 他正准备按这个剧本演,刚迈出一步,还没来得及躬身,就被一把抱住了。 “好儿子!想死爹了!” 方敬整个人都僵了。 他两辈子加起来,也没被人这么抱过。 方晟抱够了才松开,上下打量方敬,眼里满是心疼:“瘦了!瘦了!听说你病了,我觉得就怪这金陵的伙食不好!来前我就说让你带着厨子,你非不肯,看看,看看,这脸都尖了!” 方敬干咳一声:“父亲,儿子没瘦……” “胡说!”方晟一瞪眼,“你是我儿子,瘦没瘦我还看不出来?” 方敬闭嘴了。 “没事没事!”方晟见方敬不说话,还以为他为会试不中的事情难过,当下安慰道,“不就是一次会试吗?没中就没中,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儿子才二十岁,以后有的是机会!再说了,咱们方家有老爹我给你垫底,你也不用担心对不起列祖列宗,要我说,咱爷俩回济南,吃香喝辣,不也挺好吗?干嘛去考什么举,当什么官?” 英雄所见略同啊,老爹! 方敬眼神立刻亮了。 “走走走,进屋说话。”方晟揽着方敬的肩膀就往院子里走,一边走一边回头吩咐,“把东西都搬进来,小心着点,别磕坏了!” “是!” 下人们齐声应诺,开始卸车搬东西。 进了屋,方晟在正堂坐下,方敬这才正式行礼:“父亲一路辛苦。” 方晟摆摆手:“不辛苦不辛苦,路上走着走着就到了。倒是你,快坐下,让爹好好看看。” 方敬只好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方晟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像,真像你娘。” 方敬一愣。 方晟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落寞,但转瞬即逝:“你娘当年也是这个年纪,也是这样,不像我,坐没坐相,站没站相。” 方敬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好沉默。 方晟倒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这次会试,是不是很苦?我听人说,贡院里面号舍又窄又小,九天考下来,人都要脱层皮。” 方敬点点头:“是有点苦,不过熬过来了。” “那就好。”方晟道,“考完了就好好歇着,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功名那东西,有就有,没有拉倒。咱们方家不是吃不上饭,非要挤那条独木桥干什么?” “爹,我这也想清楚了,我应该听您的,要不咱就不考了,回家吧?”方敬跃跃欲试。 “着啊!”方晟大喜,这样儿子就不离开自己了,正要说话,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喧哗。 阿福小跑着过来,脸色发白:“公子,不、不好了!外头来了好多官差!” 方敬和方晟走出房门,就见会馆的伙计跌跌撞撞跑进来,身后跟着一队身穿皂衣的官差。为首那人头戴平顶巾,腰系红布带,一看就是应天府衙门的差役。 那差役站在院中,目光扫了一圈,扯着嗓子喊:“所有人听好了!府尊有令:今科所有应试士子,一律不得离开金陵!各会馆、客栈,即刻清点入住士子名册,备好候查!若有私自离京者,以抗旨论处!” 第五章 尴尬 奉天殿内静得可怕。 朱元璋高坐龙椅,面沉似水。 自己刚刚钦点了三甲进士,居然闹出那么大乱子。 殿下,没人敢抬头,没人敢动,甚至没人敢咽唾沫。 要知道,上面坐着的人可是朱元璋啊! 陛下已经半炷香没说话了。 不说话,比说话更可怕。 站在最前面的刘三吾,白发苍苍却腰杆笔直。 “刘卿。” 朱元璋声音波澜无惊:“北方举子闹翻了天,也有人弹劾,说你偏私南人,可有此事?” 刘三吾抬头,目光平静:“陛下,老臣阅卷,只问文章优劣,不问籍贯南北。上榜者皆才学出众,北方士子落第,实乃文不如人。” “文不如人?”朱元璋忽然笑了,“好一个文不如人!咱问你,五十一人,全是南人,连一个北人都挤不进去?” 刘三吾缓道:“若陛下不信,可命人复查。” “卿可重新阅卷,择北人优者录其一二,可平息众怒。”朱元璋觉得自己递的台阶已经够多了。 “陛下,臣再阅一百次,一千次还是这个结果。况且科场取士,当以文章定优劣。若为平息众怒而滥竽充数,岂非有负圣明?” 殿内霎时死寂。几个跪着的大臣偷偷交换眼色——这老家伙当真不要命了? 朱元璋脸上的表情渐渐凝固。他缓缓站起身。 “好,很好。“ “张信。“ 跪在后排的张信浑身一颤,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臣……臣在……“ “你带翰林院诸学士,重新阅卷。十日内,给咱一个交代。“ “你带人,把春榜所有卷子重新审一遍。”朱元璋的声音不紧不慢,“若查出半点徇私——” 他没说完,但张信已经冷汗浸透中衣。 回到后殿,朱元璋余怒未消,自己当然不信刘三吾是徇私南人,但是这老匹夫怎么不懂呢? 咱家治天下,是只靠南人吗?元虏经营北方近百年,根深蒂固,现在北人还有思念前元的人。 科举取士正是收取天下士人之心的大好时机,甚至可以适当激励,可以鼓励北方举子向学之风,这不是于国于民,大为有利的事么? 朱元璋牙痒痒的。 “呸!这老杀才不是东西!只希望这个张信,别让咱失望了。” …… “儿啊!这是什么啊?你想尝尝吗?” 方晟手里举着一块油纸包着的糕点,一脸好奇。 来金陵,休息了两天,方老爷就想着出来见识见识金陵城的繁华,拉儿子出来逛街了。 方敬接过来看了看:“状元糕。” “状元糕?”方晟眼睛一亮,“好彩头啊!你快尝尝,吃完了今年没中,明年肯定中!” 方敬哭笑不得:“这玩意儿……儿子用不上了。而且,会试也不是一年一次啊,您自己吃吧。” 方晟笑道:“那你可给对人了,给我肯定能用上,让我去考状元吗?哈哈哈哈哈!” 他三两口把糕点塞进嘴里。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方敬就发现自己已经完全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他爹倒是兴致勃勃,一路走一路看。 方敬跟在后头,一边敷衍着老爹,一边默默记路。虽然不知道现在在哪儿,但至少得知道回去的方向。 走着走着,前方忽然热闹起来。 锣鼓声,鞭炮声,还有阵阵喝彩声。 方敬抬头一看,愣住了。 福建会馆。 门口张灯结彩,大红灯笼高高挂,鞭炮屑铺了满地。一群人围在门口,正在往里挤。隐约能听见里面有人在喊“恭喜陈老爷高中状元”。 方晟也看见了,他扭头看了儿子一眼,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自然,方敬多多少少有点同情这位状元郎。 方晟开口安慰:“那个……敬儿啊,你别往心里去。不就是中个状元嘛,有什么了不起的。” 方敬哭笑不得:“爹,我没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就好!”方晟松了口气,揽着儿子的肩膀往前走,“走走走,咱们不在这儿看,看人家的热闹有什么意思。” 走了几步,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热闹的门脸,压低声音说: “不过敬儿,爹跟你说个事——你可别往外传。” 方敬一愣:“什么事?” “我听人说,陛下要彻查这次的春榜。那个叫刘三吾的主考官,被皇上骂了个狗血淋头。皇上派了甲戌科状元、翰林院侍读学士张信,带着人重新阅卷。” 他说着,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张大人是读书人,肯定知道你们的苦处,所以啊,你别着急。搞不好这卷子一重阅,我儿子的名次就上来了呢!” 方敬脚步顿了顿。 哦,想起来了,这位才是最惨的状元。 被凌迟了。 不过…… “爹,你咋知道啊?” “哈哈,我儿,你爹我朋友遍天下!”方晟莫名其妙的自豪。 行吧……你说啥就是啥吧。 “不过,爹,我今晚上可能不能陪你了,额,有个同学,晚上约我吃饭。”方敬有点不好意思。 “嗯嗯嗯,跟这些人搞好关系是应该的,我儿啊!你爹到哪儿去都能混得开,就是这个交友一定要广泛,刚巧,我晚上也有个应酬。咱爷俩都出去。” 是夜,月色朦胧。 方敬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布直裰,悄悄溜出会馆。 阿福追过去问道:“公子,您又要去秦淮河吗?” “……” 方敬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阿福,你话很多啊。” 阿福立刻闭嘴。 不是他方敬之荒淫好色啊! 主要是,夜生活太无聊啦! 去那儿,还能看看小姐姐唱歌跳舞,当刷抖音了,然后晚上回家一觉到天亮。 这才符合方敬的生物钟嘛! 方敬坐着雇来的马车穿过几条街巷,秦淮河就在眼前。 下车,他沿着河岸走了一段,远远看见那艘熟悉的画舫。 揽月舫。 方敬踏上跳板,刚挑起门帘,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 方敬心里咯噔一下,脚步钉在原地。 “……不是我跟你们吹,我原以为这金陵城,天子脚下,秦淮风月有多好呢,现在一看,大失所望啊!这样,诸君要是有机会,到我们济南来,我请客!给大家见识见识!” “哈哈哈,文启真是不减当年!” “兄长豪爽!来,小弟敬兄长一杯!” 方敬:“……” 逛窑子碰到老爹,可还行。 我虽然每次来什么都没干,但是这种场合,谁信啊?而且,多尴尬啊! 方敬正准备趁没发现自己,悄悄逃跑,一个青衣小厮探出头来,看见方敬,愣了一下,随即满脸堆笑: “哎哟,这不是方公子吗?您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方晟那一桌一起抬头。 方晟:“……” 方敬:“……” 方晟把怀里的姑娘轻轻推开,坐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衣襟。 方敬大脑飞速旋转,看看是迅速滑跪认错,还是装没看见。 结果…… “那个……”方晟干咳一声,“敬儿啊,你听爹解释——” 第六章 却扇 方敬尴尬地走入赵拓的那桌。 但是方晟,到底还是方老爷,没多久就恢复了刚才的潇洒自如。 甚至,他还主动跑到方敬这桌来敬酒。 “诸君都是我儿的好友吧?” 饶是赵拓等人见多识广,但是这场面他们是真没见过。 只能纷纷站起身来,口称叔父。 “那个……爹,我其实是第一次来您信吗?”方敬有点心虚。 “啊呀,方公子,你可好久没来看奴家了。”就在此时,巧儿娉娉婷婷地走过来了。 方敬语塞:“算了,您不信。” 方晟哈哈一笑:“我儿不必拘谨,过去我还常怕你读书读傻了,想当年为父在你这个年纪,那可是……”方敬抹抹嘴巴,一脸怀念的样子。 “行了,爹,要不您去您朋友那桌?”方敬最起码还是要点脸的。 “不急不急,待我和你这些好友,共同饮上几杯。”方晟居然大大咧咧坐下了,“这桌消费你们方叔父买单啊!” 方敬想死。 片刻后,门帘掀起,一个青衣小厮快步走进来,凑到赵拓耳边说了几句话。 赵拓听完,眼睛一亮,转身朝众人道:“诸位!今晚咱们赶上了好时候!” 有人问:“赵兄,什么事?” 赵拓笑道:“揽月舫的青鸢姑娘,今晚要出阁了!” 船舱里顿时一片哗然。 “青鸢姑娘?那个清倌人?” “就是那个弹琵琶唱曲儿的青鸢?听说她从不接客,只卖艺啊!” “出阁?她肯了?” “什么肯不肯的,老鸨子要她出阁,她能不出?” “可不是,我方才看见李公子也来了。” “哪个李公子?” “曹国公的弟弟,李增枝李公子!” 方敬听着周围人的议论,心里毫无波澜。 清倌人出阁。 这种桥段,他上辈子在里看得太多了。 俗套。 太俗套了。 方敬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这才发现,今天的揽月坊确实比往日热闹。 四周已经坐满了人。有穿绸衫的富商,有戴方巾的士子,有腰悬玉佩的公子哥,还有几个穿着官袍的——虽然只是七八品的小官,但也够唬人的。 有明一朝,是禁止官员狎妓的,但是这种灭人欲的禁令,基本上都会形同虚设。 包括杀人如麻的老朱,也不会因为这个惩治官员。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片刻后,纱帘微动,青鸢款款走入舱内,脸上却盖着丝巾,看不清容貌。两名低眉顺眼的年长嬷嬷紧随其后,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宦娘(鸨母)迎上去,笑道:“哎哟我的儿,可算来了!快给各位老爷请安!” 青鸢没有请安。她只是在那方早已备好的琴案前站定。两名嬷嬷立刻上前,迅速整理好她的裙裾,确保不会绊住。 琴案上,是一张通体乌黑的古琴。 青鸢坐下,素手放在琴上。 花魁必配琴声么,我懂。可惜,别的穿越者抄诗斗酒、古筝撩妹,我连《两只老虎》都只会用口哨吹…… 方敬忍不住吐槽。 青鸢双手移动,琴音响起,似银瓶乍破。 席间举子们屏息凝神,唯赵拓击节大赞:“好一曲《潇湘水云》!青鸢姑娘的‘吟猱’技法,已有宗师风范!” 这又吟又挠的……正经吗? 一曲罢,宦娘再次上台,先用一把小折扇遮住青鸢的脸,然后青鸢伸手取下了丝巾。 老鸨扬声宣布:“诸位!青鸢姑娘今日出阁,按咱们揽月舫的规矩,先举行却扇礼!” 却扇礼? 方敬一愣。 方晟一直关注儿子,见他不解,低下头解释道:“却扇,就是揭开扇面。这些烟花之地,非要附庸风雅,搞些名堂。清倌人出阁前,脸上都蒙着扇子,不让客人看见真容。却扇礼就是把扇子拿下来,让大家看看长什么样。” 方敬点头:“爹,您很懂啊!” 方晟尬笑:“略懂、略懂。” 他看了一眼台上那个蒙着团扇的青鸢姑娘,又看了一眼台下那些跃跃欲试的公子哥们,心里毫无波澜。 拍卖而已,没什么好看的。 他正准备找个角落坐下,忽然听见方晟凑过来,低声道:“敬儿,你要不要试试?” 方敬一愣:“试什么?” 方晟朝台上努努嘴:“那个青鸢姑娘,看着不错。你要是喜欢,爹给你出钱。” 方敬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爹,您说什么呢?” 方晟一脸认真:“爹带了钱,不少呢。你要是喜欢,咱就拍下来。你一个人在金陵,身边也没个贴心的人,这姑娘看着挺水灵的,带回去伺候你也好。” 方敬哭笑不得:“爹,这是青楼,不是人市!您拍下来,她今晚是我的,明天呢?我还能带她走不成?” 方晟眨眨眼:“怎么不能?赎身啊。爹有钱。” 方敬:“……”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爹,儿子不需要。” “怎么不需要?你都二十了,身边连个暖床的都没有。在济南的时候,你整天读书,没工夫想这些。现在来金陵了,也该开开窍了——” 方敬压低声音:“爹,您别闹了。儿子对这事没兴趣。” 方晟叹了口气,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行,你自己拿主意。不过要是待会儿看上了,就跟爹说。爹给你兜着。” 方敬点点头。 父子俩正说着,台上已经热闹起来。 老鸨扬声宣布:“却扇礼起价——一百两!”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方敬听着周围的议论,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 一百两银子,按照明朝的购买力,大概相当于后世的……两三万? 万恶的封建社会。 “一百二十两!” 有人举牌了。 方敬顺着声音看过去,是个穿绸衫的中年胖子,满脸横肉,一看就是个富商。 “一百五十两!” 又一个声音响起。 这回是个年轻公子,穿着月白直裰,腰悬玉佩,看着像是官宦子弟。 “二百两!” 那中年胖子咬咬牙,又加了价。 年轻公子不屑地笑了笑,慢悠悠地举牌:“三百两。” 胖子脸色变了变,终于没再开口。 老鸨笑得合不拢嘴:“这位公子出三百两!还有没有加价的?” 台下安静了片刻。 眼看那年轻公子就要得手,忽然一个声音从角落里响起: “五百两。” 全场哗然。 众人齐刷刷扭头看去,只见角落里坐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年轻人,穿着锦袍,面容俊秀。 李增枝。 曹国公李景隆的弟弟。 第七章 青鸢 那年轻公子的脸色变了变,显然认出了李增枝的身份。他张了张嘴,终于没敢再加价,悻悻地坐下了。 宦娘喜出望外:“李公子出五百两!还有没有加价的?” 台下无人应声。 李增枝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就要往台上走。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五百五十两!” 李增枝脚步一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猛地扭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是北方士子那桌。 赵拓举着牌子。 明初,经过胡惟庸、蓝玉一系列案子,勋贵还真不敢仗势欺人,刚才那人是因为是金陵本地人,不好真的得罪李增枝,但是赵拓就不一样了,他怕你个卵? 方晟大喜:“贤侄大气!没有丢我们北人的面子,钱不够你叔叔这有!” 李增枝的钱其实并不多,今晚只是过来装逼的,而且,这青鸢,他垂涎已经很久…… 他开口嘲讽道:“北方士子不在家读书,跑来秦淮河争清倌人?怎么,落榜了,来这儿找补?” 这话说得刻薄,赵拓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身后的几个北方士子也站了起来,怒目而视。 “你说什么?” “再说一遍试试?” 李增枝身边的几个人也纷纷起身,双方剑拔弩张。 宦娘吓得脸都白了,连连摆手:“各位贵客息怒,息怒!别伤了和气!” 李增枝摆摆手,示意自己的人别动。他上下打量着赵拓,笑容愈发玩味:“怎么,我说错了?你们北方人读书不行,争风吃醋倒是一把好手。可惜啊,这儿是金陵,不是你们北边那穷乡僻壤。五百五十两?你一个读书人能拿出这么多钱?你爹能让你花那么多钱?” 赵拓脸色铁青。 他家里虽说不穷,但确实,五百五十两已经是极限了。李增枝要是再加价,他真拿不出来。 李增枝看出了他的窘迫,哈哈一笑,扬声喊道:“六百两!” 全场又是一片哗然。 赵拓张了张嘴,终于没再出声。 李增枝得意洋洋地扫了北方士子们一眼,整了整衣襟,又要往台上走。 “八百两。” 一个声音慢悠悠地响起。 全场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李增枝猛地转身,循声看去。 方晟站起身,拱拱手,笑眯眯地看着李增枝。 “这位公子,不好意思啊,我也看上这个姑娘了。” 李增枝盯着他,眼神阴沉:“你是谁?” 方晟拱了拱手:“济南方晟,一介草民。” 李增枝上下打量着他。 “八百两?你拿得出来?” 方晟笑眯眯地点头:“拿得出来。” 李增枝也咬咬牙:“一千两!”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方晟脸上的笑容不变,慢悠悠地开口:“一千二百两。” 李增枝的笑容僵住了。 他李增枝虽是曹国公的弟弟,但家里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这么多钱,买一个清倌人,而且还是青鸢,回去让大哥知道,非骂死他不可。 李增枝的脸涨得通红。 他看着方晟那张笑眯眯的脸,恨不得冲上去给他一拳。 “行。”李增枝挤出笑容,“方先生有钱,方先生请。本公子不跟你争。” 他说完,转身就走。 方晟朝他的背影拱了拱手:“多谢公子承让。” 李增枝脚步顿了顿,头也不回地走了。 北方士子那桌爆发出欢呼声。 “方叔叔威武!” “方叔父好样的!” “看那姓李的还敢嚣张!” 方敬目瞪口呆,这是什么情况,我爹没经过我同意就花了那么多钱? 这都是我的钱! 我哒!我哒! 方敬愁眉苦脸,等以后回了老家,不能让老爹这么败家了,得管管。 宦娘乐不可支,现在行情可不比以前了,要是二十年前,凭青鸢的容貌身份,一万两也是值的,但是现在没多少有钱人敢这么花钱,已经超出预期了! “哎哟,老爷,青鸢是向您一个人却扇呢?还是大家都见见?”宦娘走向方晟,眉花眼笑。 她希望青鸢能直接展露面容,又不是只做今晚这生意。未来价格没今晚这么贵了,来的人更多,得把她的名气打出去。 “这是金陵泰兴号的凭帖,你明儿个派人去取,见帖即付。”方晟从兜里掏出一张便签,满不在乎说道,“至于却扇,直接接了吧,老爷不在乎。” 青鸢苦笑,这一天终于来了。 她一个弱女子,如何抵御这命运? 但事到临头,她反而平静下来。既入贱籍,早晚都是这一遭。 她缓缓抬起手,团扇缓缓垂下。 船舱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 团扇落下。 一张脸露了出来。 眉若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不是那种艳丽逼人的美,而是一种清冷疏离的气质。 她明明站在灯火通明的画舫中,却让人觉得她该在深山古刹的梅树下抚琴。 方晟已经拍案叫绝:“好!好!好!敬儿,爹这眼光怎么样?” 方敬干咳一声:“爹,您低调点。” “低调什么低调!爹给你挑的人,能差吗?就这容貌,配得上给我儿端水洗脚!” 方敬:啊? 端水洗脚? 他正想说什么,方晟已经转向宦娘,大手一挥:“宦娘,这姑娘老爷要了。开个价,赎身多少银子?” 宦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就一瞬,很快恢复如常,笑得更加灿烂:“哎哟方老爷,您这话说的,青鸢能被您看上,那是她的福气!只是……” 她面露难色。 方晟眉毛一挑:“只是什么?老爷出得起。” 宦娘搓着手,赔笑道:“奴家知道方老爷出得起,只是……这人,奴家不能卖。” 方晟脸色一沉:“不能卖?什么意思?你刚才不是还在竞拍却扇礼吗?怎么现在又说不能卖?” 宦娘连连摆手:“方老爷息怒,息怒!您听奴家解释——却扇礼归却扇礼,那是一夜的事。可赎身归赎身,那是一辈子的事。青鸢这姑娘……她的身契不在奴家手里。” 方晟眉头皱起:“不在你手里?那在谁手里?” 宦娘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朝北边指了指。 北边? 方敬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是皇城的方向。 他心里咯噔一下,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宦娘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方老爷,方公子,奴家跟您二位说实话吧。青鸢这姑娘,是官身。” 官身? 方敬一愣。这个词他听得懂,后世里见过——官妓,隶属教坊司,户籍在册,脱籍需要官府批准,不是宦娘能说了算的。 可为什么是官身? 他脱口问道:“为什么?她是犯官家眷?” 宦娘点了点头,低声道:“公子好眼力。青鸢她……是景川侯曹振的女儿。” 景川侯,开国功臣,洪武十二年封侯,征西番有功,镇守四川多年,修路开河,功劳不小。 然后…… 然后洪武二十六年,蓝玉案。 曹振被定为蓝党,与子曹炳一并被杀。 灭族。 女眷打入教坊司。 方敬扭头看向青鸢。 她还站在台上,团扇已经放下,脸上的表情平静得近乎麻木。仿佛宦娘说的不是她的事。 方敬点点头,难怪了,难怪了。 难怪今天来了不少人,甚至还有官身,也有李增枝这样的武勋。 还有人过来想嫖当初同僚的女儿?禽兽啊! 啧,估计心态就是,你听说当初同学在足疗店做技师,第一反应不是同情,而是过去加个钟这种情况一样吧…… 方晟有点遗憾,这么好的姑娘怎么就不能给我儿暖被窝啊? 这时候,一个声音传来: “这位方老爷想给青鸢赎身,成人之美,不好吗?” 第八章 给公子暖床 众人齐刷刷循声看去。 角落里站起一个人。三十上下,相貌端正,浑身自有一股沉稳的气度,不像是寻常富家子弟。 宦娘看清那张脸,脸色瞬间变了。 那年轻人缓步走上前,朝方晟拱了拱手:“方老爷,在下冒昧,替您做个主——青鸢姑娘,您给她赎了。往后她是您方家的人,与揽月舫再无干系。” 方晟愣住了。 方敬也愣住了。 宦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那年轻人,一个字也没敢说出来。 年轻人转向她,语气平淡:“宦娘,青鸢的身价,方老爷已经出了一千二百两。我来说个价,一万二纹银,够不够赎身?” 宦娘苦笑道:“够、够!公子说够,那就够!” 年轻人又转向方晟:“方老爷,至于礼部的手续,您不用操心。我来打招呼。不过,她终身只能是贱籍,改不了,但人可以先跟您走。” 青鸢神色一暗,但是很快又欣喜起来。 那年轻人拱拱手,不再说话,几个随从跟他一并退下了。 揽月舫外,年轻人走在河岸上,脚步不紧不慢。 走了约莫一箭之地,一个人快走两步,跟到年轻人身侧,压低声音问: “大哥,您怎么把景川侯的女儿给了那个方敬?” 年轻人笑了。 自己的得意之笔,若是没人欣赏,没人问,该多无趣? 他摇头笑道:“三弟,我徐家以武立家,若是还是乱世,自然还好,但是陛下夙兴夜寐三十年,天下始治,将来得是读书人的天下了。 今后我徐家得由武转文,读书人嘛,还是南方人多。我不信那张信敢逆着潮流做事。” “大哥,我还是有点听不懂啊?” 年轻人身份自然不一般。 中山王长子,魏国公徐辉祖。 徐辉祖笑道:“我听说了,这个方敬的会试答卷牛头不对马嘴,是个草包。 张信会选这个人的答卷上呈御览,到时候必然龙颜震怒,加上和犯官之女勾结,陛下是个疑心重的人,方敬必死! 一切尘埃落定,还有什么北人敢闹事吗?春榜不就顺理成章确认了吗?” “大哥英明啊!一石双鸟!真是太厉害了!” 捧哏的,是徐增寿。 徐辉祖颇为得意:“张信到时候把这个方敬的答卷,再找几个犯忌讳的答卷,一并送上去。呵呵,我相信,陛下还是能拿得动刀的。” …… 张信自从接到皇帝的差遣以后,立刻闭门谢客,但是今天还是收到了一封信。 唉! “今科复审之事,陛下已予公手。南北之分,非一日之寒,亦非一人可改。望公慎之。” 他不是刘三吾。 刘三吾八十五了,一辈子坦坦荡荡,被人叫作“坦坦翁”。那老头是真坦荡——他大概真的以为,自己只是秉公取士,取的都是有才学的人,籍贯算什么东西? 可张信今年才四十出头。他一路做到翰林院掌院学士,步步谨慎,如履薄冰。他知道朝堂上那潭水有多深。 他知道刘三吾不懂的东西。 他不想接这个活。 他比刘三吾年轻四十岁,他还有大好的前程。他不想得罪北方士子,也不想得罪南方士子,更不想得罪……那些不该得罪的人。 但他不得不接。 因为信已经烧了。因为他已经看过了。因为他此刻站在这间书房里,就已经是局中人了。 可是,如果不按照那位的意思,以后怎么在这个圈子里混呢? 张信长叹一口气。 …… 方敬坐在马车里,眼睛看着窗外。 青鸢坐在右边,低着头,双手叠放在膝上,一动不动。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方敬的脑子还在转。 那个年轻人是谁?是什么意思? 冲动了啊! 天上没掉馅饼的好事! 虽说花了钱了…… 他偷偷看了青鸢一眼。 算了,老爹要花的钱,还能阻止不成? 这一万两千两花的……着实养眼。 青鸢忽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对。 方敬下意识移开目光。 青鸢轻轻笑了一声。 “公子,”她开口了,声音软软的,“您不用紧张。” 方敬一愣:“我……我没紧张。” 青鸢又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讨好,没有媚态,只是很淡的笑。 马车在济南会馆门口停下。 方晟的马车在后面,还没到。方敬先下了车,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又不知道该让青鸢怎么办。 “那个……”他挠了挠头,“你先跟我进来吧。” 青鸢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会馆的小院里静悄悄的。阿福已经睡了,方勇也不知道去了哪儿。方敬推开自己那间屋子的门,点亮油灯,然后站在门口,看着青鸢。 青鸢低着头,止步不前。 方敬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是奴婢,没有主人的允许,不能随便进主人的房间。 “咳,”他干咳一声,“那个……进来吧。” 青鸢这才迈步,跨过门槛。 青鸢站在屋子中央,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床上。 那张床,一个人睡刚好,两个人…… 她低下头,脸微微发红。 “那个,”方敬开口,“你别误会,今晚来不及了,明天我让会馆给你安排一个房间。” 青鸢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困惑。 “公子,奴婢……是公子的人。” 方敬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青鸢看着他,那眼神里只有平静。 “公子,奴婢知道自己的身份。教坊司出来的,不是什么干净人。但奴婢看得出,公子是个好人。所以……” 什么玩意我就好人卡了? 她顿了顿,低下头。 “所以公子不必在意奴婢过去的身份。从现在起,奴婢只是公子身边的一个丫头。端茶倒水,铺床叠被,什么都能做。” 方敬正要说话,青鸢已经蹲下身,双手伸向他的脚面。 “你干嘛?”方敬吓了一跳。 “给公子洗脚。”青鸢头也不抬,“奴婢说了,端茶倒水,铺床叠被,什么都能做。” “不用不用!”方敬连忙往后退,“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青鸢轻轻笑了一声,没在意方敬的阻挡,又低下头,继续给他脱鞋。 方敬想躲,又觉得自己躲了更尴尬。 鞋脱掉了。 青鸢起身,去角落的架子上拿了铜盆,又从桌上的茶壶里倒了热水,再从门外的水缸里舀了凉水兑进去。她用手试了试温度,然后端着盆走回来,放在方敬脚边。 “公子,请。” 方敬看着那盆水,又看看蹲在自己面前的青鸢,脑子一片空白。 青鸢轻轻用素手捧起方敬的脚,把脚伸进了盆里。 水不烫,刚刚好。 小手柔软,微凉,她捧着方敬的脚,仔细清洗。 方敬稍微定神,毕竟前世也298过。 她蹲在那里,衣料绷紧了,身形袅娜,腰如约素,身后弧线饱满,撑起一轮满月。 方敬赶紧移开目光,但又忍不住偷偷看回去。她似乎察觉到了,却没有抬头。 青鸢洗完了,拿起一旁的布巾,轻轻把他的脚擦干。 “好了,公子。”她站起身,端着盆往外走。 方敬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你不用这样。” 青鸢愣了一下,停住脚步,回过头。 “公子,奴婢知道自己是奴婢。” 她端着盆出去了。 方敬坐在床沿上,半天没动。 过了一会儿,青鸢回来了。她把盆放回原处,然后站在屋子中央,看了看四周,目光又落在床上。 方敬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这屋子,就一张床。 他连忙站起来:“那个……你睡床,我……我睡椅子上。” “公子,”青鸢摇摇头,“奴婢是来伺候公子的。哪有奴婢睡床,主人睡椅子的道理?” 方敬语塞。 青鸢走到床边,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这是曾经……学过的。 方敬的眼睛瞪大了。 “你……你干嘛?” “给公子暖床。”青鸢道。 第九章 侯门贵女 方敬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 已经是三月了,天气转暖,身上只盖了一床薄被。若是平时,他早就把被子蹬到一边,四仰八叉地睡成一个木字。可今夜不行。 因为身边有人。 薄被之下,另一具身体紧挨着他。 软软的,热热的,而且…… 好香。 不是那种刺鼻的浓香,而是一种很淡的、若有若无的香。 身边那人动了动。 现在她身上只剩一件肚兜,和一条薄薄的亵裤。 方敬感觉自己快要炸了。 他今年二十岁,两辈子加起来四十多岁,但四十多岁的处男也是处男啊! 方敬知道她是在尽奴婢的本分,也知道在古代,这种事再正常不过。 但他还是觉得……不对。 他拼命在心里默念: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动…… 方敬你是个现代人,你要讲文明懂礼貌,不能趁人之危…… 人家是侯门贵女,落难已经很惨了,你要是再欺负她,你还是人吗? 可是…… 他又偷偷吸了一口气。 真的好香。 “公子睡不着?”身边人轻声问道。 “嗯。” 方敬想随便找点话题聊聊,不然太尴尬了,于是问道:“你叫什么?” 青鸢一愣:“奴婢叫青鸢。” “我知道。我是问你本名。” “奴婢以前叫什么并不重要。” “青鸢。” “嗯?” “你……能不能别老‘奴婢奴婢’的?听着怪别扭的。” 青鸢轻轻笑了一声。 “那公子想让奴婢自称什么?” “就叫‘我’啊。我又不是没长耳朵,听得懂。” 青鸢轻声说:“那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方敬嘟囔,“我又不是那些老古板。” 青鸢幽幽道:“公子,您是主,我是仆。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方敬叹了口气。 他现在知道了,跟一个古代人讲“人人平等”简直是天方夜谭。 算了,慢慢来吧。 他换了个话题:“那个帮我们的公子,你认识吗?” 青鸢轻声说:“认识。” 方敬有点意外,反问道:“认识?” “嗯。那人……是徐辉祖。” 啊! 方敬有点诧异,我都能接触到那么高层的人了吗? 他扭头看向青鸢,黑暗中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你怎么知道?”他问。 青鸢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奴婢……小时候见过他。” 她是景川侯曹振的女儿。景川侯是开国功臣,和徐达同朝为官。徐辉祖是徐达的儿子,和她父亲是世交。 “他来……”方敬斟酌着措辞,“是来救你的?” 青鸢轻轻摇了摇头。 黑暗中,方敬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见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今天老爷出钱要赎我,本来很难办,他一句话就解决了。陛下也不会真的为难我一个弱女子,难道非要我接客吗?所以他想救我的话,早就可以救了,现在我也不觉得他今天是在救我,也许有别的什么原因吧。” 方敬摇摇头:“也不一定非要把别人想的那么坏嘛……” 这是鸡汤,方敬自己都不信。 但是他不希望这么美丽的姑娘太过于阴郁。 青鸢忽然说:“公子知道今晚揽月舫来了多少人吗?” 方敬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摇了摇头。 “李增枝来了。”青鸢说,“还有长兴侯的儿子耿璇,江阴侯的儿子吴忠,还有几个……我认不全,但他们的父亲,都跟我爹当年称兄道弟。” 方敬心里“咯噔”一下。 青鸢继续说:“徐增寿也来了。他没出面,但我看见他了。他在角落里坐着,从头看到尾。”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爹当年,和他们父亲一起打仗,一起喝酒,一起封侯。我小时候,他们还抱过我。” 方敬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青鸢轻轻笑了一声。 “今晚,如果我被李增枝买了,如果他出价赢了,如果方老爷没站出来……” 她顿了顿。 “公子,您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方敬没回答。 青鸢轻声说:“被自己父亲当年并肩作战的同僚的儿子,像买牲口一样买走。被自己小时候叫过‘叔叔’的人,当成玩物。” 黑暗中,她的声音有一点颤抖。 “如果是那样,我宁愿死。” 方敬沉默了。 这姑娘原本的命运,面对的是什么? 是那些人主动来买她。来嫖她。来“照顾照顾故人之女”。 禽兽。 真他妈的禽兽。 方敬知道什么鸡汤也不需要喂了。 “等过段时间,你跟我去济南吧。” 青鸢没说话。 “济南在北方,离金陵远得很。那边没这么多人认识你,也没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我家有地,有宅子,有吃有喝。你去了,不用伺候谁,想做什么做什么。” 青鸢轻声说:“好。” “公子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奴婢是公子的人。” 方敬张了张嘴,想说“你不是奴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就这么说定了。” 青鸢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方敬听见她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她睡着了。 方敬躺在那儿,看着黑暗中的屋顶,心想:我刚刚是不是答应了一件大事? 算了。 睡吧。 他也闭上眼睛。 方敬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然后他想起来,昨晚身边有人。 他猛地扭头。 旁边没人。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有一缕乌黑的长发。方敬愣了一下,以为昨晚是做梦。 门帘掀开了。 青鸢端着铜盆走进来,盆里是热水,热气袅袅上升。她把盆放在架子上,又从旁边的托盘里拿起一个小瓷瓶,倒了一些青色的粉末在掌心,用温水调开。 青鸢低着头,把调好的青盐递过来,“公子请漱口。” …… 这封建社会真是腐蚀人心啊! 洗漱完毕,方敬坐在椅子上,看着青鸢收拾东西。 她把盆端走,把毛巾叠好,把被子重新铺平,把枕头摆正。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青鸢似乎感觉到方敬的视线,转过身,与他对视: “公子,我们什么时候能走?” 方敬愣了一下:“走?去哪儿?” “济南。公子昨晚说的。” 方敬挠了挠头:“应该快了。陛下不让我们离开,但是等这次事情彻查结束,应该就可以了。对了,你知道这次春榜的动静吧?” 青鸢点点头:“陛下会不会查出有人贪赃枉法,公子最后高中?” “不会的,我没这本事。”方敬苦笑。 第十章 洪武训孙 朱允炆走在皇宫内,两旁经过的宦官宫女纷纷垂首避让,贴着墙根站着,等人过去了才敢抬头。 这毕竟是未来的大明天子。 他知道,今天皇爷爷要考校他,黄师已经提前和他演练过:皇爷爷最近因为春榜的事心烦,可能会问起这个。 “殿下若是被问及,只需答‘北方士子文章确实不如南人,然朝廷当以仁心抚之’即可。” 完美无瑕,滴水不漏。 不知不觉,朱允炆来到了谨身殿。 “皇太孙殿下到——” 太监见朱允炆过来,立刻通报。 朱允炆迈步跨进门槛。 “来了。”朱元璋边批奏折,一边和孙子打招呼。 “孙儿叩见皇爷爷。”朱允炆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 “起来吧。”朱元璋把奏章往旁边一撂,“过来坐。” 朱允炆起身,走到御案侧边的锦凳上规规矩矩坐下。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朱允炆心里有点慌。皇爷爷往常见他,总要问几句功课,今天怎么光看着不说话? “允炆。”朱元璋终于开口了。 “孙儿在。” “春榜的事,你听说了吧?” 朱允炆心里一松——果然问到这个了。他按照黄师教的,斟酌着答道:“孙儿听说了。北方士子落第,聚众喧哗,此事孙儿以为……” “北方士子落第,确实情有可原。毕竟北方历经元末战乱,文教不及南方,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但若说考官偏私,孙儿觉得未必。刘三吾一向以刚直著称,应该不会做这种事。至于闹事的士子……” 他顿了顿,看了朱元璋一眼,见皇爷爷没说话,便继续道:“孙儿以为,朝廷当以仁心抚之。毕竟他们也是寒窗苦读多年,一时激愤,情有可原。若是能以恩义相待,他们自然感念朝廷,日后……” “咱问你,”朱元璋又打断了他,“你觉得,若是重新阅卷,北方士子能中几个?” 朱允炆被问住了。 黄师没教过这个。 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答道:“孙儿听闻,北方士子的文章确实不如南方。就算重新阅卷,能取中的……估摸着也就一两个吧。” 朱元璋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叹了口气。 “一两个。”朱元璋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我跟你说,如果不出咱的意料的话,还是零!” 朱允炆不敢说话了。 朱元璋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累。 这孩子是标儿的儿子。标儿当年在他面前,从来不会这样——问一句答一句,答的都是别人教的。标儿会自己琢磨,会反问,会说“爹,我觉得这事儿不对”。哪怕说错了,他也敢说。 但这孩子不敢。 他知道,这孩子刚才那番话,不是自己想出来的,是有人教的。 而且教的人告诉他:北方士子就是水平低,这是正常情况。 这孩子信了。 朱元璋又叹了口气。 “允炆,你过来。” 朱允炆起身,走到御案前。 朱元璋指了指案上摊开的一份册子:“你看看这个。” 朱允炆低头看去。那是一份名单,密密麻麻列着人名和籍贯。他看了几行,发现全是进士名录。 “这是洪武二十七年的进士榜。”朱元璋说,“你看看,北人有多少。” 朱允炆一行行看下去。江西、浙江、福建、湖广……南方人居多,但隔几行就能看到一个北直隶、河南、山东的。他数了数,抬头道:“回皇爷爷,约莫有两成。” “两成。”朱元璋点点头,“二十七年的两成,今年的……零。” 他把“零”字咬得很重。 朱允炆愣住了。 他刚才没细想这个——二十七年的两成,今年的零,这中间确实有问题。但黄师说的是“北方士子水平低”,刘三吾也说是“文不如人”…… “允炆。你以为,真的是一夜之间,北人就一个字都不会写了?” 朱允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答。 朱元璋往后一靠,目光落在殿顶的藻井上。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悠远,像是在回忆什么。 “咱这辈子,杀过很多人。胡惟庸一案,杀了三万。蓝玉一案,又杀了一万五。有人说咱嗜杀,咱认。但你知道,咱为什么要杀?” 朱允炆摇头。 “因为咱不死,咱能压得住。”朱元璋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孙子,“但咱死之后呢?你才多大?你压得住?” 朱允炆低着头,不敢吭声。 “这次春榜,你以为真是考较文章?”朱元璋冷笑一声,“那帮南人,是在试。试咱老了没有,试咱还敢不敢杀人,试咱死之后,这天下到底谁说了算。” 朱允炆猛地抬头。 “洪武二十七年,北人尚有两成。今年,一个都没有。”朱元璋一字一顿,“他们想让咱知道,以后这科举,他们说了算。你即位之后,他们可以隔几年来一次全南榜,然后告诉你——‘洪武年间早有先例,南北本就有别,殊不为奇’。” 朱允炆听得冷汗涔涔。 他从来没想过这些。黄师讲的都是仁义礼智信,讲的是“以德服人”,讲的是“为政以德譬如北辰”……从来没人告诉他,朝堂上还有这些弯弯绕绕。 “到那时候,你怎么办?”朱元璋盯着他,“你拿什么驳他们?” 朱允炆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你会说,唯才是举。”朱元璋替他答了,“他们会说,对啊,唯才是举,所以才取南人。你若再问,他们会说,北方文教不振,非一日之寒,陛下当以仁心待之,徐徐图之。徐徐图之……图个十年,二十年,科举就彻底成了南人的囊中之物。” 朱元璋声音冷下来: “从此,北方士子要么永远被压制,要么……就只能去投靠南方人,分点残羹冷炙。而你呢?你会被他们架着,什么也做不了。” 朱允炆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 “皇爷爷……”他的声音有些发颤,“那……那您打算怎么办?” 朱元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道:“咱派了张信去重新阅卷。你知道为什么派他?” 朱允炆摇头。 “因为他是甲戌科的状元,翰林院的学士,是我想给你留下的股肱之臣,若是他能为你所用,自然最好,这位张状元,他不知道,殿试之后,他还有这么一次大考。” “如果……如果张信也坚持原判呢?”朱允炆小心翼翼地问。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让朱允炆后脊梁发凉。 “那就再清一遍朝堂。” 朱允炆脸色白了。 “怎么?”朱元璋看着他的样子,忽然笑了,“怕了?” 朱允炆没说话。 “允炆,你要记住,你皇爷爷能坐这天下,不是因为读书多,是因为会用刀。该用刀的时候不用,那帮读书人就能把你吃了。” “孙儿……孙儿记住了。” 朱元璋转过身,看着他跪在地上的孙子,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心中暗暗惋惜。 比标儿差太多了。 “张信那边,还有几天才能出结果。咱今天跟你说的这些话,你仔细琢磨琢磨吧!” 朱允炆叩首:“是,孙儿告退。” 第十一章 置业 由俭入奢易啊! 方敬很快就习惯了青鸢的存在。 嗯,他习惯早上一睁眼,坐起来,就有人给自己披衣裳,然后张嘴、刷牙、洗脸 从醒来到吃早点,方敬只有在穿衣服的时候动动胳膊动动腿什么的。 虽然他嘴上一直说“不用不用!”,但身体却很诚实。 这一早上, 外头又传来一阵豪爽的笑声。 方敬叹了口气,坐起身来。 然后标准流程。 走出里屋,方敬施了一礼。 “爹!” “敬儿!”方晟大步流星走进来,满脸红光,“还没起呢?都什么时辰了!” 方老爷可难得说这话,他日常睡到日上三竿的。 “爹,您怎么起这么早?” “早什么早!为父都出去遛了一圈回来了!这金陵城的早市可热闹了,有卖各种早点的,还有卖花的,卖鸟的,卖蛐蛐的——哎对了,我给你带了几个蟹黄包,还热着呢!” 他说着,从身后阿福手里接过一个油纸包,往桌上一放。 “谢谢爹。”他走过去,打开油纸包,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蟹黄鲜美,汤汁浓郁,确实是好东西。 方晟在他对面坐下,笑眯眯地看着他吃。 “对了,青鸢呢?我进来就没见着。” 方敬嘴里含着包子,含糊道:“不知道,醒来就不在了。” 正吃着,门帘掀开了。青鸢走进来,她看见方晟在,微微一愣,随即盈盈福了一礼。 “老爷。” 方晟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道:“起来起来,在家里不用这么多礼。敬儿,这丫头伺候得怎么样?” 方敬差点被包子噎住。 “爹……” “行行行,不问不问。”方晟摆摆手,又看向青鸢,“丫头,你过来,我问问你。” 青鸢低着头,走到方晟面前。 “你以前在那儿,学过规矩吧?” 青鸢轻声答:“回老爷,学过一些。” “学过就好。敬儿这孩子,从小没娘,你在他身边,多照应着点。他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你跟我说。” 方敬:“……爹?” 方晟不理他,继续道:“还有,这阵子咱们住在会馆里,人多眼杂的,你进出自己留心。有什么事,找方勇或者阿福都行。缺什么少什么,跟公子说,别委屈了自己。” “奴婢记住了。”她轻声说。 方晟点点头,挥挥手:“行了,下去吧。” 青鸢又福了一礼,退了出去。 方敬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家老爹。 “爹,您刚才……挺像那么回事的。” 方晟瞪了他一眼:“什么叫‘像那么回事’?你爹我一直就是这么回事!” 方敬没说话。 方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那孩子可怜。”他说,“侯门贵女,落到这步田地。咱们方家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但也不至于亏待了她。” 方敬点点头。 方老爷还是心善。 “行了,不说这个了。敬儿,我跟你说个事。” 方敬心里“咯噔”一下。 老爹这个语气,通常意味着要搞事情。 “您说。” 方晟道:“这几天我琢磨着,咱们住在会馆里,不是个长久之计。” 方敬一愣:“怎么?” “你想啊,第一,这会馆人多嘴杂的,来来往往都是举子,咱们说话办事都不方便。第二,现在又有了女眷,青鸢那丫头住里面,搞不好一些登徒子偷窥调戏什么的……而且” 方晟神秘兮兮道:“我听说了,这次春榜的事,没那么快完。复审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咱们总不能一直窝在这小院子里吧?” 方敬点点头。 老爹说得有道理。 这山东会馆虽然比一般的客栈强得多,院子清净,陈设雅致,但终究是公共地方。隔壁住着谁,对面住着谁,都是陌生的。青鸢住进来之后,确实不太方便。 而且,以方老爷的财力,会住“一般的客栈”吗?搞不好租个独门独院的宅子都说不定! 不行,不能让老爹那么败家!再有钱都要省着花。 方敬悲哀的发现,自己还是穷人思维。 “爹,你说的有道理。我们这几天去看看有哪些不错的客……” 方晟眼睛一亮:“所以啊,儿子,你看看这个!” 方晟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往桌上一拍。 方敬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张房契。 上面写着:金陵城内,聚宝门内,秦淮河北岸,某处宅院一座。占地三亩,房屋二十余间。卖主某某某,买主方晟。成交价…… 方敬的眼睛瞪大了。 成交价:一万五千两。 “爹,”他的声音有些发飘,“这是……这是什么?” 方晟一脸理所当然:“宅子啊!咱家的宅子。” 方敬:“……咱家的?” “对啊。”方晟得意洋洋,“昨晚我和朋友喝酒,聊起来说住在会馆不方便,想找个地方落脚。他说他家在金陵有处宅子,空着也是空着,问我有没有兴趣。我一问价,一万五千两!一万五千两啊儿子!这种宅子在金陵,平时没有两万两拿不下来!这不买是傻子!” 方敬的脑子嗡嗡作响。 他知道老爹花钱大手大脚,但没想到能大到这个程度。 “爹,您……您昨晚才跟人家喝酒,今天就买了人家的宅子?” 方晟点头:“对啊,朋友嘛,讲义气!他说急用钱,我说正好需要,一拍即合!” 方敬深吸一口气。 “爹,您说的这个‘朋友’,是什么人?” 方晟想了想:“姓周,叫什么来着……周二?不对,周三?反正他家排行老三,大家都叫他周老三。金陵本地人,家里做生意的,挺有钱。” “做生意的?” “对,听说以前开过当铺,后来不开了。家里还有几间铺子,在城南。”方晟道,“人挺爽快,喝酒也实在。昨晚我请客,他一高兴,就说起了这宅子的事。” 方敬沉默了一会儿。 “爹,您跟这个周老三,认识几天了?” 方晟想了想:“两天?还是三天?嗳,儿子,你别担心,这是他们家祖宅,不会有啥问题的!” 方敬无语。 “祖宅都卖,那个周老三,真是个败家子啊。” 方晟眨眨眼。 “敬儿啊,不是为父自夸,我认识的朋友,大部分都是败家子!” 行吧。 人以群分么! 败家子认识的,大概率也是败家子。 算了算了,首都的房子,也不会吃亏就是了。 “爹,这宅子您去看过吗?” 方晟道:“还没呢。周老三约我中午吃饭,然后去看。要不咱们现在就去?” 方敬想了想,点点头。 第十二章 砍价 半个时辰后,方敬跟着方晟,来到城南一家酒楼。 周老三已经在包间里等着了。见了方晟,他立刻站起来,满脸堆笑:“兄长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方敬打量了他一眼。 三十不到,瘦瘦的,面色苍白,一看就是酒色过度的样子。穿的衣服倒是体面,但袖口有些磨损,领子也有点脏。 方晟介绍道:“周老弟,这是我儿子,方敬。今年刚考完会试,举人。” 周老三连忙拱手:“哎呀,方公子!失敬失敬!年轻举人,前途无量啊!” 方敬也拱了拱手:“周三叔客气了。” 三人落座。周老三张罗着点菜,方敬摆摆手:“不用不用,随便吃点就行。周三叔,今天来,主要是想聊聊宅子的事。” 周老三的笑容僵了一瞬。瞥了方晟一眼。 “宅子……怎么了?兄长不是说要买吗?” 方晟看了一眼方敬。 方敬开口道:“周三叔,我爹跟我说了,您家那宅子要卖,开价一万五千两。我爹挺感兴趣的,让我跟着来看看。不过在这之前,我想先问问——这宅子在哪儿?” 周老三道:“聚宝门内,秦淮河北岸,柳叶巷。好地方!” 方敬点点头,又问:“离国子监远吗?” 周老三一愣:“国子监?在鸡鸣山下,离得……有点远。骑马得小半个时辰吧。” 方敬皱了皱眉。 “那离翰林院呢?” 周老三干笑两声:“翰林院也在那一带,差不多。” 方敬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方晟。 “爹,这宅子太偏了。” 方晟一愣:“偏?” “您想啊,”方敬掰着手指头算,“我是举人,以后还要考进士。考上了,就要在金陵当官。当官就要上朝,上朝就要离皇城近。这宅子在聚宝门内,秦淮河边,听着是好地方,但离皇城远啊!万一我以后真的高中了,每天上朝骑马半个时辰,多折腾?” 方晟挠了挠头:“可是……你不是还没中吗?” “那万一中了呢?”方敬道,“咱得提前打算啊。万一中了,这宅子离皇城那么远,我不得天天早起?那多难受!” 周老三的脸色有点僵。 方晟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 “那……你的意思是?” 方敬看向周老三,笑了笑。 “周三叔,我不是说您这宅子不好。我就是觉得,一万五千两这个价,对我来说,有点高了。您看,这宅子这么偏,我以后也用不上,纯粹是替我爹买的。我爹这个人,心善,讲义气,觉得跟您投缘,不好意思压价。但我是他儿子,我得替他着想。” 周老三干笑两声:“方公子说得是……那您觉得,多少合适?” 方敬笑道:“您说呢?” 周老三咬咬牙。 “一万三千两!方公子,我这宅子三亩地,二十多间屋,还有花园池塘!金陵城哪有这个价!” 方敬点点头,又道:“而且周三叔,我还有一件事想问问您。” 周老三警惕地看着他:“请讲。” 方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问: “您是行三是吧?不知道贵府大老爷还有二老爷,知道您要卖房子吗?” 周老三的脸,瞬间僵住了。 方晟愣愣地看着儿子,又看看周老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周老三的脸色变了又变,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 “这……这房子是我的。地契上写着我的名字。” 方敬点点头。 “我知道。地契是您的名字,那您就是唯一的主家,按理说不用问别人。我只问一个问题,如果大老爷二老爷不知道的话,咱们是不是该知会他们一声?” 周老三不说话了。 方敬看着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这位周三叔,虽然是继承了房子,但是八成是瞒着家里人卖祖宅。 方敬叹了口气。 “周三叔,您别怪我多嘴。我就是替您着想:万一宅子卖了,钱到手了,回头大老爷二老爷找上门来,说这是祖宅,不能卖。到时候我们怎么办?钱退给您,您退给我们?那多麻烦。” 周老三咬着牙,不说话。 方敬继续道:“所以我想着,要么您回去跟家里人说一声,取得同意,咱们再谈。要么……” 他顿了顿。 “要么您就再让一步,一万两。这个价,就算是家里人来闹,我们也认了。毕竟便宜,闹也值得。” 周老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 比他开价少了整整五千两。 可方敬说得对——他确实是瞒着家里人卖的。他大哥二哥都在外地,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等他们回来,宅子已经卖了,钱已经花了,他们能怎么办? 可要是卖得太便宜,他们回来闹,也麻烦。 周老三咬了咬牙。 “一万二千两。” 方敬摇摇头。 “周三叔,您这就不诚心了。您要是不愿意,那就算了。我们再看看别家的。” 他说着,作势要起身。 周老三急了。 “等等!等等!” 方敬停下,看着他。 周老三张了张嘴,又闭上。 又张了张嘴。 “一万一千八百两?” 方敬还是摇头。 周老三深吸一口气。 “行。一万两。” 方敬点点头。 “对了周三叔,还有一件事。” 周老三的心又提了起来:“什么事?” 方敬笑了笑,那笑容看起来很真诚。 “您刚才也听见了,我今年刚考完会试。考上考不上,还不一定呢。万一我没考上,以后也不在金陵当官,这宅子买了也是空着。我爹在济南有大宅子,也不稀罕来金陵住。所以……” 他叹了口气。 “这宅子,我们买了,可能也就是个摆设。花一万两买个摆设,说实话,有点心疼。” 周老三的脸都绿了。 “方公子,您这是什么意思?咱们不是谈好了吗?” 方敬摆摆手。 “谈好了是谈好了,但我得把话说在前头。万一我没中,万一以后不来金陵,这宅子就真用不上了。我爹花钱买个用不上的东西,我这个做儿子的,心里过意不去。” 他看向周老三,眼神真诚。 “所以周三叔,您看,能不能再让一步?九千两?” 周老三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九千两?您刚才不是说一万两吗?” 方敬点点头。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我刚才没想到这一层,现在想到了。您体谅体谅。” 周老三欲哭无泪。 一根筋变两头堵是吧?说是考上了怕偏,让我便宜;现在又说怕考不上买了浪费,又来砍价,哪有这样的人!要不是我急着买…… 他咬了咬牙,又咬了咬牙。现在没多少人能一次性拿出那么大一笔银子出来,自己欠的赌债又不能不还…… “九千五百两。不能再少了。” 方敬伸出手。 “成交。” 周老三愣了一下,随即如释重负地握住他的手。 “多谢方公子!多谢方公子!” 第十三章 竹苞堂 回去的路上,方晟一直在笑。 “儿子!厉害啊!” 方敬道:“爹,您以后花钱能不能稍微想想?一万多两买宅子,您都不砍价的?” 方晟挠了挠头:“我这不是……不好意思嘛。” 方敬无语。 下午,方晟一行来到了周老三的屋子。 宅子比想象的还好。 方敬跟着周老三穿过垂花门,眼前豁然开朗。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正中一棵桂花树,树冠如盖,遮出半院阴凉。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面磨得光滑如镜。 “这树有些年头了吧?”方敬问。 “百来年。”周老三道,“我曾祖父那辈就有了。” 方敬点点头,心里默默加分。 穿过前院,第二进是正房所在。三间正屋,左右各带一间耳房,东西厢房各三间。院子比前院略大,中间有个小小的花圃,种着几丛月季和蔷薇,开得正盛。 周老三推开正房的门:“方公子您看,这是堂屋,两边是卧室。都是上好的楠木家具,我祖父当年置办的,一直没动过。” 方敬走进去看了看,家具确实不错,款式古朴,木料厚重。虽然落了些灰,但擦干净了肯定体面。 穿过正房旁边的过道,眼前又是一片天地。 这是个不大的花园,但布局很是用心:一湾浅池,池上架着小石桥,还有一片竹林。 方敬沿着小径往前走,穿过竹林,眼前忽然一亮。 竹林边上,立着一间小小的书屋。 方敬推门进去。 书屋不大,十来见方。一张书案,一把藤椅,一面书架。书案上还摆着笔架砚台,蒙着一层薄灰。书架上稀稀落落放着几本书,多是《论语》《孟子》之类的经书。 “怎么样?”周老三凑过来,赔笑道,“这书屋是我祖父当年读书的地方。他老人家在世的时候,天天在这儿待着,一待就是一整天。” 方敬点点头,没说话。 “敬儿!” 方晟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中气十足。 方敬走出书屋,就见他爹站在竹林边上,正东张西望。青鸢跟在他身后。 “爹,这儿呢。” 方晟走过来,一眼看见书屋,眼睛就亮了。 “哟!还有间书房?”他大步走进去,转了一圈,摸摸书案,敲敲书架,又推开窗户往外看了看,“不错不错!清静!雅致!比我济南的书房强多了!” 方敬一愣:“您在济南还有书房?” 方晟眨眨眼:“有啊。” “您看书?” 方晟又眨眨眼:“不看啊。” “那您要书房干什么?” 方晟理直气壮:“摆着好看啊!来客人了,领着参观一圈,‘这是书房’,多有面子!” 方敬无语。 周老三在旁边赔笑:“方老爷说得是,这书房确实雅致。当年我祖父……” “行了行了。”方晟一挥手,打断他,“这书房叫什么名字?” 周老三一愣:“名字?没名字。就是书房。” “没名字?”方晟皱了皱眉,“这么好的书房,怎么能没名字?敬儿,你说是不是?” 方敬不知道他爹又要搞什么名堂,敷衍道:“是是是。” 方晟背着手,在书房里转了两圈,忽然站定。 “有了。” 他看向方敬,一脸得意。 “叫竹苞堂!” 周老三连忙拍手:“好名字!好名字!竹苞——竹子茂盛,寓意生机勃勃!兄长真是好才学!” 方晟得意洋洋:“那是!你以为我这么多年的书白读了?” 方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算了。 老爹这水平,能想到“竹苞”这个词,已经很不容易了。 “好名字。” 方晟更得意了。 “那当然!我跟你说,这书房以后就归你了。你没事就在这儿读书,争取早点中个进士,光宗耀祖!” 方敬:“……” 爹,您之前还不是说中不中无所谓吗?千万别起了不回家享受的大逆不道的想法啊! 从书屋出来,周老三又领着他们看了后院的几间屋子,还有厨房、柴房、下人住的地方。一圈转下来,方敬心里大概有了数。 这宅子确实不错。 三亩地,二十多间屋,前中后三进,还有花园和书屋。家具齐全,不用添置什么就能住人。位置虽然偏了点,但胜在清静。而且有竹林有池塘,环境雅致。 九千五百两,绝对不亏。 “方公子,您看……”周老三小心翼翼地开口。 方敬看了他一眼,又看看老爹。 方晟正蹲在池塘边,兴致勃勃地看鱼,完全没注意到这边。 方敬叹了口气。 “周三叔,这宅子我们买了。您回去把手续准备好,这两天就过户。” 周老三如释重负,连连点头:“好好好!多谢方公子!多谢方公子! …… 文渊阁。 张信坐在案前,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试卷。 会试落卷,北方士子的卷子,都在这里了。 他已经看了三天。 三天里,他几乎没合过眼。 但他不敢停。 门外传来脚步声。张信抬头,看见戴彝和尹昌隆走进来。 戴彝是翰林院侍讲,尹昌隆是新科榜眼,两人分在一组,负责审阅其中一部分卷子。 “张大人。”戴彝拱了拱手。 两人在对面坐下。张信看见他们手里拿着几份卷子,心里一动。 “怎么?有发现?” 戴彝和尹昌隆对视一眼。 戴彝开口:“张大人,这几份卷子,我们看了看,觉得……还行。” 他把卷子递过来。 张信接过,一份份翻开。 确实还行。 张信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这几份,是你们从落卷里挑出来的?” 戴彝点头:“是。我们俩看了三天,把北方的卷子过了一遍,这几份,其实还算不错。” “你们的意思是?” 戴彝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张大人,咱们这次复审,陛下明面上是说‘秉公复查’,可实际上……北方士子闹得那么凶,总得给个交代。这几份卷子,虽然不算顶好,但也不算差。若是补录上去,北方那边也能交代过去。” 尹昌隆在旁边点点头,没说话。 张信沉默着。 他知道戴彝说得有道理。 这几份卷子,确实可以补录。水平虽然不如陈?他们,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补上去,北方士子能消停,南方士子也没话说——毕竟文章摆在那儿,不是滥竽充数。 可问题是…… 张信今年四十出头。 他从一个青涩书生,熬到今天。熬走了多少同僚,熬死了多少上司,才走到这一步。 他知道朝堂上那潭水有多深。 他知道有些人不能得罪。 他也知道,这次复审,对他来说,是一次大考。 考过了,或许就能再进一步。 考不过…… 他不敢想。 “张大人?”戴彝试探地叫了一声。 张信回过神。 他看着那几份卷子,又看看戴彝和尹昌隆。 “这几份,放这儿吧。我再看看。” 尹昌隆愣了一下,想说什么,被戴彝悄悄拉了拉袖子。 第十四章 春榜,并无徇私! 奉天殿内。 张信硬着头皮上前跪奏。哪怕上面坐着的是朱元璋。 “陛下,朝廷取试,为天下取才,为吾皇求股肱,臣等遵陛下圣旨,仔细复审,特别留意北方举子的试卷,经反复品鉴……..” 朱元璋冷冷抬头瞟了张信一眼。 张信冷汗涔涔。 “臣……臣……臣等认为,刘大人所选五十一人中举名单,并无徇私,均为所有试卷中文采韬略上上之选。” 朱元璋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哦?朕的天下,北方众多学生,一个才学出众的人都没有吗?哈哈,真是可笑!张信,咱再问你一遍,是不是真的没有徇私?” 张信已经退无可退,硬着头皮道:“请陛下御揽,臣这里有几份北方举子的试卷,除了水平较低以外,还多有犯忌之语,臣不敢隐瞒,陛下一阅便知。”张信跪在地上,战战兢兢说道。 朱元璋用眼神示意小太监把试卷拿上来,接过试卷,眯起眼睛细看。刚扫过第一行,老朱就瞬间变成王宝强。 啥啥啥,这写的是个啥? “楚子入陈,说的是楚庄王伐陈之事,怎么扯到晏子使楚去了?“ 再往下看,朱元璋更是气得胡子直翘,这满篇车轱辘话,云里雾里,不知所云。 怎么还写这么多? “天子曰辟雍,诸侯曰泮宫,天子曰辟雍,意思是皇帝说辟雍,诸侯曰泮宫,意思是诸侯说泮宫。“ 他揉了揉眼睛,感觉自己眼睛脏了。 这厮是怎么混进会试的?怎么中举的?? 第三题,朱元璋闭着眼睛都能猜到,大部分考生会根据诗礼,鼓吹礼乐治天下,小部分投机取巧的,揣测上意,觉得自己是个暴君,会铤而走险,但是无非就是“乱世用重典那一套”。 朱元璋强忍着怒火翻到试卷第三题,却突然愣住了。只见上面写道: “问帝王之治,先礼乐而后刑法。臣窃以为,礼乐与刑法,譬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缺一不可。” “礼乐者,教人也;刑法者,管人也。教人者,使人知耻;管人者,使人知惧。知耻者,不待鞭笞而自循规矩;知惧者,虽欲为非而不敢。” “然则,礼乐可废刑法乎?不可。世间有君子,必有小人。君子怀德,小人怀刑。对君子可以讲道理,对小人不讲道理,只讲棍子。” “刑法可废礼乐乎?亦不可。若只讲棍子,则百姓如惊弓之鸟,终日战战兢兢,不知何日祸从天降。如此,则民怨沸腾,虽强压之,终有决堤之日。” “故圣王治国,当宽严相济,刚柔并施。譬如熬粥,火太大则糊,火太小则生。火候二字,最难把握。” “陛下起于布衣,深知民间疾苦。元末之乱,何以致之?法度废弛,官逼民反也。陛下定鼎之后,严刑峻法,以正纲纪,此乃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今四方初定,百姓思安。臣愚见,当以礼乐润泽天下,以刑法守护底线。礼乐者,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刑法者,雷霆万钧,震慑宵小。” “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过了就糊,火候不到就生。为政之道,贵在恰到好处。” 朱元璋越看越惊讶,这粗鄙不堪的考生,竟写出了如此切中要害的见解。虽然文辞粗浅,但道理却比那些引经据典的答卷实在得多。 朱元璋拍案叫绝:“好!说得好!” 他猛地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满朝朱紫,天天之乎者也,倒不如这个说大白话的明白!” 方敬委屈:明明都很文绉绉了好不好,怎么还说我大白话? 你给yes or no. 方敬回答了or. “啪!“ 朱元璋猛地合上试卷,吓得张信一个激灵。 “这考生叫什么?“ “回、回陛下,山东济南举子,姓方名敬……“ 方敬! 朱元璋有印象! “张信!”朱元璋忽然厉喝一声,“这方敬的卷子,你们当真仔细审过?” 张信伏地颤抖:“臣……臣等确实逐篇批阅,此生文风粗粝,不如南人精雅,故而……” “放屁!”朱元璋怒喝一声,“粗粝?这第三策问,满朝翰林有几个写得出来?你们眼睛长在脚底板上了?” 他冲侍立的锦衣卫指挥使宋忠吼道:“去!把刘三吾、张信押入诏狱。此科朕亲自阅卷,看看有多少方敬这样的遗珠。” …… 中山王府,后堂。 徐辉祖正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卷书。窗外是小小的庭院,几丛修竹,一池锦鲤。 “大哥!大哥!” 徐增寿快步跑进来。 徐辉祖头也不抬,目光仍落在书页上。 “大哥,出大事了!张信被下诏狱了!还有刘三吾!陛下亲自阅卷!” 徐辉祖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着弟弟。 “方敬的卷子,陛下看了?” 徐增寿点头:“看了。张信本想把他的卷子当反面例子呈上去,结果……陛下看了第三题策问,当场拍案叫绝,说满朝翰林没几个写得出来!” 徐辉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徐增寿愣住了。 “大哥,你还笑?” “慌什么。”徐辉祖把书卷轻轻放在案上,“那个草包的卷子,你以为只有张信看过?” 徐增寿一怔。 “戴彝看过,尹昌隆看过,翰林院那些复审的学士,哪个没看过?他们都说什么?一无是处,狗屁不通,满纸荒唐言。” 他回过头,看着弟弟。 “现在陛下说好,那就是好。你以为陛下真是在夸那个草包?” 徐增寿有点懵:“那……那是在夸谁?” 徐辉祖扶额,这弟弟抓重点的能力真是…… “陛下今年六十九了。” 徐增寿还是没懂。 徐辉祖叹了口气。这个弟弟,从小就不太灵光。但是这种大不敬之言可不能乱说。 徐家,对于大明,绝对是忠心耿耿的。 “陛下早晚驾崩,皇太孙偏爱文人,徐家船那么大,不尽快调头,怎么行?如果失了圣眷,一代两代也许还靠着中山王的威名维系徐家顶级勋贵的地位,但是长久下去,徐家还能一直这样吗?” “那……那咱们怎么办?”徐增寿忍不住问。 “怎么办?给徐家调头啊!打天下靠我们,治天下就要靠那帮文人了。大哥现在就想,现在那帮文人示以好意,未来,我们可以培养一个那边的话事人,这样,我们徐家才能永远有话语权。” “可那个方敬……” 徐辉祖笑了。 “方敬一个北方举子,在金陵举目无亲,突然跟逆党之女搅在一起……你说,陛下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 徐增寿的眼睛亮了起来。 “大哥的意思是……” “我没意思。”徐辉祖摆摆手,“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曹瑾是方敬自己花钱赎的,跟我没关系。我只知道,那天在揽月舫,是方晟出价竞的却扇礼,跟我没关系。我只知道,曹瑾现在在方敬床上,跟我也没关系。” 他看着弟弟,笑容意味深长。 “可陛下不知道这些。陛下只知道,方敬跟蓝玉案扯上了关系。” 徐增寿终于完全明白了。 “大哥高明!” 第十五章 帝王心术 谨身殿内,朱元璋坐在御案后。 朱允炆低眉垂首,态度恭敬。 “想清楚了?”朱元璋问道。 “孙儿想清楚了。” “哦?说说看。” 朱允炆斟酌着词句:“皇爷爷教训的是,孙儿之前只看到南北士子文章优劣,没看到这背后的……人心。南方士子盘踞科场,固然有文教兴盛之因,但若长此以往,朝堂之上尽是南人,北方士子永无出头之日,则天下必有怨言。皇爷爷亲自阅卷,会点北方士子入榜,是为安抚北人,也是为……为孙儿将来铺路。” 他说完,偷眼看向皇爷爷。 “说得不错。”朱元璋点点头,“这些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黄子澄教的?” 朱允炆的脸微微发热:“是孙儿自己想出来的。” “允炆啊,”朱元璋叹了口气,“你说的这些,都对。但还不够。” 朱允炆一愣。 “这天下,什么人最重要?” 朱允炆想了想,道:“百姓。民为贵,社稷次之——” “放屁。那是读书人骗你的。百姓?百姓能干什么?陈胜吴广,首反暴秦,成功了吗?” 朱允炆愣住了。 “黄巾军,席卷天下,成功了吗?瓦岗寨,宋江方腊,还有那红巾军——皇爷爷当年也是红巾军出来的,可推翻暴元的,是红巾军吗?是刘福通吗?是韩山童吗?” 朱允炆摇头。 “是读书人。”朱元璋一字一顿,“刘基、宋濂、李善长……这些人,才是咱能坐天下的关键。” 朱允炆听得认真。 “允炆,你要记住,这天下,读书人不乱,就乱不了。那些泥腿子,饿极了会造反,但成不了事。可读书人不一样。他们手里有笔,嘴里有道理,能把你从皇帝骂成独夫,能把造反说成替天行道。”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所以,你得让他们不乱。” 朱允炆点头:“孙儿明白,要以仁心待之——” “又放屁。”朱元璋再次打断他,“以仁心待之?你对读书人仁,他们对你仁吗?” 朱允炆不敢吭声了。 朱元璋继续道:“咱不是说读书人不好。咱是说,你得学会用他们,也得学会防着他们。子曰孟云,让他们研究去吧,皓首穷经才是他们应该做的。天天琢磨朝堂大事,琢磨谁上谁下,那不是他们该操心的事。” 他盯着朱允炆的眼睛:“这次春榜,你知道咱最生气的是什么?” 朱允炆小心翼翼地问:“是……刘三吾偏袒南人?” 朱元璋冷笑一声:“他偏袒的不是南人,是他自己那套道理!他以为他是在秉公取士,他以为他是在为国抡才,他以为他坦坦荡荡问心无愧——可他忘了,这天下,到底谁说了算!” 朱元璋的声音越来越高:“五十一个进士,全是南人。咱问他,他说文不如人。咱让他重审,他重审完还是南人。咱让张信再审,张信把那个草包的卷子递上来,意思是告诉咱:你看,北方人就这个水平!” 朱允炆听到“草包”两个字,心中一动。 朱元璋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你是不是想说那个方敬?” 朱允炆点头:“皇爷爷,孙儿看过他的卷子。前两题……确实粗鄙不堪。第三题虽有些见解,但文辞也着实浅白……” “怕天下读书人笑话?”朱元璋摇摇头,“允炆,你觉得你皇爷爷老糊涂了,分不清好坏文章?” 朱允炆连忙跪下:“孙儿不敢!” “起来。”朱元璋摆摆手,“咱没怪你。咱就是想让你明白,咱为什么特地点他的名字。” 朱允炆站起身,重新坐下。 朱元璋拿起御案上的一份卷子,正是方敬的那份。他抖了抖卷子,道:“这个方敬,前两题确实狗屁不通。第三题,说得好听叫有见解,说得难听也就是个纸上谈兵的。” 朱允炆愣住了。 “咱点他,是因为他是张信拿给咱看的。”朱元璋冷笑一声,“北方人就这水平,连这种草包都敢来考试。咱要是顺着他的意思,把这卷子扔一边,那就等于承认了——对,北方人就是不行。” 他把卷子往案上一拍:“所以咱不但不能扔,还得夸!” 朱允炆听得目瞪口呆。 “你别管他文章写得好不好,咱就是告诉那些人——咱说好,就是好。咱说不好,就是不好。南人说好的,咱偏说不好;南人说坏的,咱偏说好。这天下,到底谁说了算?” 朱元璋看着朱允炆,一字一顿:“你记住了吗?” “孙儿……记住了。” 朱元璋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想起一事。 “对了,你刚才说,那个方敬容留了曹振之女?” 朱允炆硬着头皮道:“是。孙儿听人说,方敬在秦淮河上赎了一个女子,名叫青鸢,正是景川侯曹振的女儿曹瑾。” 朱元璋沉默了。 良久,朱元璋才开口:“你从哪儿听来的?” 朱允炆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道:“黄师……黄子澄跟孙儿提过。” 朱元璋没再追问,只是淡淡道:“知道了。” 朱允炆想问皇爷爷打算怎么处置,但看着皇爷爷的表情,没敢开口。 “下去吧。”朱元璋摆摆手。 朱允炆起身行礼,退出谨身殿。 …… 金陵城城东,一处新置的小院。 此刻,正值阳春三月。 院内有人工渠,水边上有一株老柳树,不知长了多少年,柳丝垂地,绿荫如盖。 方敬躺在柳树下的藤椅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稍微有点燥热,他微微起身—— “公子。请用茶。” 方敬接过茶,喝了一口。不冷不热,刚刚好。 幸福啊! 青鸢此时脸颊有点通红,倒不是因为害羞或者其他什么,而是刚才给公子捏肩用了一身力气;后来公子还趴在藤椅上,居然让她上去踩,她立刻跪下,连说不敢。 公子叹口气,把她扶了起来,没有再提这个匪夷所思的要求。 方敬只觉得人生不外乎如此。 夫复何求,夫复何求! “公子!公子!” 阿福从外院跑进来,圆脸涨得通红,满头大汗,手里举着一张大红拜帖。 方敬坐直身子:“怎么了?着火啦?” 阿福跑到跟前,气喘吁吁:“公子!曹、曹国公府送来拜帖!” 第十六章 曹国公请客 “久仰清范,未遂瞻韩。前日舍弟无状,于秦淮舟次偶忤尊听,仆闻之,寝馈难安。盱眙旧家,素守诗礼,从不敢以势位骄人。舍弟稚钝,仆已痛加督责。谨具薄酌,聊表负荆之诚,倘蒙不弃,明日枉驾猥舍。景隆拜启。” 方敬:…… 是叫我吃饭的意思吧? 方敬拿着拜帖,沉思了好一会儿。 “青鸢。” “公子,奴婢在。” 方敬轻轻叹口气:“我爹这宅子,买对了。” 还不待青鸢回答,方敬继续说道:“之前答应你回济南,可能要食言了。” “唉!” 确实跟李增枝有一丢丢冲突,但说实话,连拌嘴都算不上。自己这边毫无损失,反而是李增枝那边丢了个大面子。 请客,道歉? 历史上,可从来没有记载李景隆是个圣人。 既然不是圣人,那堂堂曹国公愿意纡尊降贵,显然必有所图了。 总不能是图我家钱吧? 那唯一的答案出来了。 自己,被抬起来了。 “青鸢,看公子回头考个状元给你看看!”方敬苦笑道。 “公子前些日子不还说自己是草包,无论如何都过不了会试吗?”青鸢问道。 “此一时彼一时了,本公子要是能考上个进士,你答应给我踩背怎么样?” “奴婢不敢!” 真没意思。 方敬撇撇嘴。 …… 李景隆今年二十七岁,生得白皙英俊,身形健硕,乍一看,颇有几分儒将风采。 作为曹国公李文忠的嫡长子,他袭爵已有十年。去年奉命练兵,效果卓越,颇受好评,俨然大明武将后起之秀,不输徐辉祖。 但是,此时的曹国公正面对一脸郁闷的李增枝苦口婆心解释:“增枝,我知道你没做错什么,不需要道歉,但是我问你,你觉得,咱们李家,如今在朝中,是什么位置?” 李增枝想了想,道:“武勋第二。开平王毕竟薨逝得早……” 李景隆冷笑道:“第一是徐家。魏国公徐辉祖,袭了他爹徐达的爵位,手握兵权,交游广阔,跟那些文人也眉来眼去。你知道徐辉祖最近在干什么吗?他跟黄子澄、齐泰那些人走得很近。你以为他是想结交文人?他是想给将来铺路。” 李增枝终于听懂了。 “大哥,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李景隆摆摆手,“我只是告诉你,徐辉祖已经在站队了。黄子澄是皇太孙的讲官,齐泰也是。他跟这些人混在一起,打的什么主意,还用我说吗?” 李增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随即又问:“那跟方敬有什么关系?” “方敬在朝堂上被陛下点名,那必然是进士了,甚至名次不会低。” “那……那咱们请他吃饭,是想……” “咱们去赌一把。徐老大已经抱了南蛮子的大腿,我们再去抱,难不成抱大腿都当个第二名吗?万一陛下真的把方敬捧上去,咱们现在跟他交好,将来他就是咱们的人。” 他顿了顿,笑得有些意味深长:“就算他是个草包,咱们就吃顿饭,能亏什么?” 李增枝彻底听懂了。 他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大哥,你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那……那我待会儿见了他,该怎么说?” “什么都不用说。”李景隆站起身,整了整衣襟,“你就在旁边坐着,该吃吃该喝喝,别给我添乱就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禀声:“启禀国公,方公子到。” 曹国公请客,自然非比寻常。 一到曹国公府,方敬就被一个俏生生的小丫鬟引入内堂。 “里面请!” 方敬人还没到屋内,就听里面传来一个豪爽的声音。 “敬之,刚来啊,等你半天了。” 方敬有点意外,我和这李景隆,有那么熟吗? 不过,莫名其妙,他看李景隆有点亲切。 两个兄弟方勇和阿福已经另做安排,方敬独自拿着礼物。 “曹国公!”方敬规规矩矩打招呼。 “敬之,太客气了吧,你这是干什么?”李景隆不满道。 “一点小意思。” “太客气了,都是自家……”李景隆收住,他这个身份和方敬称兄道弟,对方敬来说,不一定是好事,所以他尽快转移话题。 “我介绍一下,这是我弟弟,增枝!” 李增枝上前客客气气地作揖:“方公子,前些时日在揽月坊多有得罪,望公子海涵……” 方敬咧咧嘴,大明朝的勋贵都那么客气的吗? 方敬被让进堂内,落座。 李增枝已经退到一旁坐下,低着头不说话。李景隆在主位坐下,招呼方敬喝茶。 “敬之贤弟,尝尝这茶。今年新贡的,我托人弄了二两。” 方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好茶。 但他喝不出好在哪儿,但是肯定好。 心理作用。 李景隆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起话来。先是夸方敬年轻有为,二十岁就中了举人;又问方敬家里还有什么人,在济南做什么营生;再问方敬这次春闱之后有什么打算,是想留在金陵还是回老家。 方敬一一答了,滴水不漏。 寒暄了不到一刻钟,下人开始布菜。 “敬之,我是个粗人,但最喜欢结交有才学的读书人。今日难得敬之光临,我特意请了一位朋友来作陪,免得敬之跟我们武人无话可聊。” 他说着,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有请先生!” 方敬心里咯噔一下。 别啊,猛将兄!我还是和你说话自在一点啊! 但是来不及了。 一个看起来岁数不小的老头走了进来。 李景隆起身介绍:“这位是张先生,金陵有名的诗翁,曾在国子监执教多年。” 这张先生向方敬拱手,方敬连忙还礼。 李景隆见人到齐了,便招呼众人吃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张先生放下筷子,看向方敬。 “方公子,今日曹国公设宴,既有美酒佳肴,又有良朋胜友,不可无诗。”他笑眯眯地说,“不如咱们行个酒令,以助酒兴,如何?” 方敬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张先生请说,什么令?” 张先生道:“简单。咱们每人说一句诗,诗中须带‘花’字。说不出,或说得不好的,罚酒一杯。” 方敬:“……” 他正想着,那边张先生已经开了头:“我先来抛砖引玉——‘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别啊!这句我能想到! 第二人还没开口,方敬直接打断:“张先生,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张先生一愣:“请说。” “这酒令……在下能不能不接?” 张先生脸色微微一变。 方敬赶紧解释:“不是在下不识抬举,实在是……在下不善此道。从小读书,先生就骂我,说我只知道死记硬背,不会活学活用。这酒令要临时想诗,在下真的不行。” 张先生捋了捋胡子,没说话。 李景隆摆摆手:“敬之贤弟别急。酒令不行,那就换个法子。” 他想了想,道:“不如这样,请方公子即兴赋诗一首,如何?” 方敬:“……” 张先生眼睛一亮:“好主意!曹国公这个提议好。即兴赋诗,最能见真章。方公子,请吧。” 你去死吧! 这不是文抄公路线! 抄后世的诗? 不行。 方敬要是突然写出什么“滚滚长江东逝水”这种级别的诗,明天满金陵城都会传:济南方敬,才高八斗,堪比李杜! 然后呢? 然后他就露馅了。 文人聚会,闲聊,书信…… 方敬沉默着,那边的张先生已经开始不耐烦了。 “方公子?可是有什么难处?” 方敬抬起头: “曹国公是武将,我来写一首赞颂我大明军威如何?” “甚好甚好!” 方敬犹豫了一下,开口道: “你没神火飞鸦,我有神火飞鸦。 我能飞到你家,炸得你叫爹妈。” 众人:“……” 第十七章 大雪压青松! “额,哈哈哈哈!方公子真是有趣啊!”李景隆干笑一声,试图解围。 “呵呵呵呵!那方公子能正式作诗了吗?”张先生顺坡下驴。 啥情况?刚才那不算正式作诗吗? 看来胖帅的“你有原子弹”字字珠玑,一个字都改不得啊。 方敬沉吟半晌。 必须抄诗,水平还不能太高。 高了以后没脸见人。 也不能太低,低了自己真成笑话了。 陈老总,对不住了。 “大雪压青松!”方敬吟道。 倒是符合五绝开头,就是太俗。张先生寻思。 “青松挺且直。” 还是太俗。 看到几人稍微有点面露不屑的样子,方敬急了。 “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 “好!” 李景隆第一个叫好。 他确实不太懂诗词歌赋,但是听这诗,感觉又浅显,还押韵,朗朗上口,必然是好诗了。于是迅速叫好,生怕叫慢了,别人以为自己是个草包。 但是叫完以后有点尴尬。 因为没人应和。 张先生捋着胡子的手停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咬了一口不知道是什么馅的点心——说难吃吧,好像有点甜;说好吃吧,又觉得哪里不对。 张先生纠结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了:“方公子这首诗……以物喻人,立意高远…… 他顿了顿,似乎不知道怎么往下说:“不错不错!” 李景隆哈哈笑道:“张先生,您这是怎么了?这诗不好吗?我听着挺好的啊!” 张先生叹了口气,摆摆手:“好,好。方公子年纪轻轻,能有如此立意,已属不易。” 李景隆赶忙卖弄有限的知识,得意洋洋道:“贺铸因‘梅子黄时雨’,‘贺梅子’一时佳话。张先的‘云破月来花弄影’等句,人称‘张三影’。我们有幸在这看到‘方青松’啊!” 我放不了轻松啊!曹国公! 方青松努力放轻松:“诗词小道耳,眼前美酒佳肴才是不能暴殄天物的,诸公,请!” 方敬不介意跟李景隆搞好关系。 甚至可以说,他很乐意。 徐辉祖那一手,虽然不至于让他陷入死地,但中山王府那是什么体量?徐达打下半个明朝,儿子徐辉祖又是这一代勋贵里的头号人物。这种深不可测的庞然大物,自己一个外来户,单枪匹马撞上去,那不是找死吗? 多条朋友多条路。 李景隆虽然历史上名声不太好,但眼下看来……这人挺有意思的。 而且,方敬莫名其妙觉得,跟他特别投缘。 不是那种利益算计的投缘,是两个人好像能对上脑电波。 比如这会儿。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张先生已经有点插不上话了。方敬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忽然想起《笑林广记》里一个段子。 “九江兄,”他端起酒杯,“我忽然想起个笑话。” 李景隆眼睛一亮:“敬之贤弟快说!” “说有个秀才,买了块肉,让厨子做。厨子做了端上来,秀才尝了一口,皱眉说,‘这肉怎么不熟?’厨子说,‘肉是生的,但煮的时间够长了。’秀才说,‘那怎么不熟?’厨子说,‘因为肉没切。’秀才说,‘那你怎么不切?’厨子说,‘我怕切了,肉就死了。’” 李景隆愣了一下。然后狂笑,笑得肩膀直抖。 你看,这么莫名其妙的笑点李景隆居然能get到! 李增枝没忍住,插了一句:“大哥,方公子这笑话……哪句好笑来着?” 李景隆摆摆手:“肉被切一下,然后死了,这不好笑吗?哈哈哈哈哈!” 李增枝挠挠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说有人问一个隐士,‘你为什么不做官?’隐士说,‘我这个人懒,做不了官。’那人问,‘懒到什么程度?’隐士说,‘我懒得吃饭,懒得睡觉。’那人说,‘那不饿死了?’隐士说,‘所以我还在犹豫,要不要懒得活下去。’” 李景隆又是一阵大笑,然后捂着肚子:“不行了,不行了,老弟,我真不行了,咱俩缓缓!” 不知不觉,天色暗了下来。 方敬看看窗外,站起身,拱手道:“九江兄,天色不早了,愚弟该告辞了。” 李景隆愣了一下,也站起身,脸上满是不舍。 “敬之贤弟,这就走了?再坐会儿,晚上我让人准备些酒菜,咱们接着聊!” 方敬摆摆手:“今日已叨扰多时,再不走,家里老父该惦记了。” 李景隆叹了口气,拉着他的手,依依不舍:“那贤弟改日一定要再来!愚兄这儿随时欢迎!咱们兄弟投缘,往后常来常往!” 方敬点头应着。 李景隆送他到二门,还不肯撒手。 “敬之贤弟,路上慢点,到家了让人捎个信!” 方敬被他拉着手,有点哭笑不得。 出了曹国公府的大门,方勇和阿福正在马车旁等着。 阿福迎上来,扶住他:“公子,您喝酒了?” 方敬点点头,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他靠在车壁上,长出一口气。 方勇在外面问:“公子,直接回府?” “嗯。” 方敬靠在车壁上,酒意一阵阵往上涌。 “公子,您还好吧?”阿福在外面小声问。 “嗯……”方敬应了一声,眼皮越来越沉。 等马车在门口停下时,他已经睡得人事不省。 方勇掀开车帘,探进头来:“公子,到了。” 没反应。 “公子?” 还是没反应。 方勇无奈,回头对阿福说:“搭把手,把公子扶进去。” 两人一左一右,把方敬从车里架出来。 青鸢听见动静,从里面迎出来。看见方敬这副模样,她微微一愣,随即快步上前。 青鸢没再多问,上前接过方敬的一只胳膊,对阿福说:“你去打盆热水,我来伺候公子。” 阿福如释重负,一溜烟跑了。 青鸢架着方敬,一步步往里走。方敬比她高出一大截,大半重量都压在她肩上,她咬着牙,把人扶进了卧房。 刚把方敬放到床上,他就翻了个身,脸朝里,继续睡。 青鸢站在床边,看着他。 “公子倒是生得好看……” 青鸢在床边坐下,伸出手,轻轻把他额前散落的碎发拨开。 方敬睁开眼,眼神迷蒙,看了她好一会儿,像是在辨认她是谁。 “公子?”青鸢轻声唤道。 方敬没说话。 月光下,青鸢的脸清丽冷艳,肤如凝脂,眉目如画,还有那锁骨下方若隐若现的起伏。 还有她身上淡淡的香。 酒意涌上来,方敬忽然伸手,把人拉向自己。 青鸢愣住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方敬已经吻了上来。 青鸢的身体瞬间一僵。 她下意识想推开。 如果第一晚,方敬就这么对她的话,她甚至不会有推开的念头,但是这几日,公子对她发自内心的尊重,让她一点点逐渐找回曾经的那个曹瑾。 但她是青鸢,不是曹瑾。 青鸢是个奴婢。 她叹了口气,紧绷的双手缓缓垂下。 方敬的手也不是很老实,凭借着本能四处摸索,入手处一片丰腴温软。 一行清泪流下。 “如果是那样,我宁愿死。” 方敬的脑子里莫名其妙想到了这句话。 他悚然一惊,酒醒了一大半。 “青鸢……我,对不起!我……我喝多了,你别往心里去。” 青鸢缓缓睁开眼睛, 方敬的手慢慢收回来。 青鸢还半躺在床上,苦笑道: “公子,奴婢是公子的人。” 第十八章 献策 画面一时定格。 美人半躺在床上,衣襟微乱。 “那个……”方敬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缓解尴尬,但脑子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脚步声,说话声,还有阿福的声音:“快快快,老爷也回来了!” 方敬如蒙大赦,一下从床边站起来。 “我、我去看看我爹!”他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往外跑。 青鸢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会儿。 然后她低下头,把被扯乱的衣襟慢慢拢好,系上那根细细的带子。 “跑什么……又没人追你。” 方敬一路冲到前院,正好撞见一群人簇拥着方晟往里走。 方老爷今晚也是红光满面,步子迈得虎虎生风,一看就没少喝。身后跟着几个随从,手里大包小包的,也不知道又买了什么。 “敬儿!”方晟看见儿子,眼睛一亮,“你还没睡?” 方敬干咳一声:“刚……刚醒。爹您这是?” “嗨!”方晟摆摆手,一脸得意,“今晚跟几个朋友聚了聚,聊得投机,多喝了几杯。” 方敬心说您哪天不跟朋友聚? 但今晚他心虚,不敢多问,只是点点头:“那您早点歇息。” “不急不急。”方晟拉住他,“儿啊,爹跟你说个事。” 方敬心里一紧:“什么事?” 方晟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你知道今晚跟我喝酒的是谁吗?” 方敬摇头。 “户部的一个郎中!”方晟压低声音,但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还有国子监的一个博士!他们主动找的我!” 户部郎中?国子监博士?这些人跟方老爷有什么好聊的? 方敬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 即便洪武皇帝威加海内,也不可能管住天下人的嘴。 方敬不知道朱元璋到底说了什么,但是有人知道啊! 朱元璋在奉天殿上亲口说方敬是遗珠,这个消息早就通过各种渠道传遍了金陵城。 朝中大臣们都是人精,这话什么意思,谁还听不懂? 于是,方敬这个名字,一夜之间成了金陵城官场的热门话题。 但问题来了。 不是每个人都有李景隆那样的脸皮和借口的。 方敬只是个举人,又不是在职官员。堂堂朝廷命官,总不能拎着礼物直接上门拜访吧?那成何体统?传出去像什么话? 好在,方老爷就成了天然的突破口。 方老爷的人生哲学,简单到令人发指:只要有人来找他,就是朋友。只要聊得来,就是兄弟。只要喝了酒,就是生死之交。 至于对方是什么目的,有什么关系? 目的不目的的,哪有交朋友重要? 于是,这两天,方老爷的应酬开始从很多变成非常多了…… 方敬把老爹送回房内安顿好,才慢慢踱步到自己房里,一进屋,发现青鸢居然还在,顿时有点尴尬。 小姑娘不会是找我负责的吧? 我倒是不太介意…… “公子。” 方敬招手,让她坐下。 “公子,曹国公找您结交,可能是好事呢。” 方敬看着她。 “我知道。”他点点头。 青鸢看了方敬一眼,然后想到之前公子和自己说“考个进士什么什么”,看来,公子也猜到了。 “但是,公子不要指望李家能帮您对付徐家。” “我从来没有想过对付徐家,我只求自保而已。” “若求自保,公子……奴婢有个建议。” 方敬眼睛一亮,这是曾经世家武勋的爱女,对于上层的勾心斗角可比我这个外来户了解的多多了。 “公子,可求见徐辉祖!” 方敬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是说……那个把我算计进去的徐辉祖?” “是。” “为什么?” 青鸢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公子,您觉得徐辉祖为什么要算计您?” 方敬想了想:“他站南方文人?” “不全对。” 方敬一愣。 “徐辉祖站南方文人,那是他给别人看的。他真正站的,是徐家自己。” “南方文人得势,他就靠过去。北方士子被陛下抬起来,他也会靠过来。他不是站在哪一边,他是站在能赢的那一边。” 方敬琢磨着她的话。 “那跟我去见他有关系?” “有。公子想没想过,徐辉祖算计您那一手,为什么没成?” 方敬想了想:“具体怎么回事我不知道,但是曹国公这个态度,很显然,陛下应该下定决心抬高北方士子,而我,也许是那个典型的。” “对。”青鸢说,“徐辉祖的算盘,被陛下亲手打翻了。” 她看着方敬。 “徐辉祖想动您,就是违抗圣意。他敢吗?” 方敬摇头。 “他不敢。” “那他怎么办?” 方敬想了想。 “他……晾着我?” 青鸢摇头。 “他不会晾着您。您在他眼里,是个变数。他最怕的就是变数。公子,您去见徐辉祖,就是去把他这个变数……变成定数。” 方敬眉头一挑。 “怎么说?” “他看不透你,他越琢磨,就越想把您摸清楚。摸不清楚,他就会动手。” 方敬心里一凛。 “所以您得让他摸清楚。您主动送上门去,让他觉得公子是个草包,让他觉得自己把您看透了,让他觉得您不过如此,让他觉得您对他构不成威胁。” “他放心了,您就安全了。” 方敬沉默了一会儿。 “可是……用什么理由去拜访呢?” 青鸢摇头。 “理由不重要,而且有个现成的。”青鸢自嘲一笑,“赠公子美妓,不是刚好道谢么?” “……” “公子,您去见他这一面,目的不是从他那儿得到什么。目的是让所有人都知道——您去见了他。” 方敬一愣。 “您现在极有可能是陛下钦点,是李景隆的座上宾,现在又去拜见了徐辉祖。以后谁想动您,就得掂量掂量:这人背后站着谁?” “您谁的人都不是,但又好像谁都沾着点边。而且,只要你把这个理由说出去,奴婢是魏国公所赠之女,那奴婢就不是蓝氏余党,而是你们文人之间的雅事了。” 方敬刚要开口,青鸢盈盈下拜。 “请公子不必多说,奴婢知道公子怜我、敬我。只是贱籍之人,不敢有妄想。公子若怜,便请止于此,勿使奴婢自误。” 这是落难之人最清醒的自我保护。 方敬展颜一笑:“我听你的。” 第十九章 凌迟 方敬正在用青盐刷牙。青鸢已在旁边试等会的洗脸水的温度。 “公子!公子!出大事了!” 阿福一路狂奔过来。 “咕噜咕噜咕噜,呸,什么事?”方敬含糊说道。 “杀人!杀好多人!张信,还有那些复审的翰林,全被抓去西市凌迟!” 方敬后背一阵发凉。 “还有那个状元!”阿福还在说,“陈?!也要被杀了!车裂!” 南北榜案,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好多落榜的举人老爷都去了!我方才在门口看见,山东那位赵公子,带着一群人,骂骂咧咧往西市去了!说是要去看那些南蛮子怎么死!” “公子,咱也去吗?”阿福跃跃欲试,“听说凌迟要割三千多刀呢!能看一整天!” 方敬瞥了他一眼:“你挺兴奋?” 阿福缩了缩脖子:“没、没有……” “啪嗒!” 牙刷掉在地上。 青鸢肩膀在微微发抖。 “青鸢?” 她没反应。 方敬摆摆手,示意阿福退下。 “青鸢?”他又唤了一声,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她浑身一颤,像是被电了一下,猛地转过头来看他。 她的眼神惊恐绝望。 “你怎么了?”方敬问。 青鸢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方敬下意识伸手想去扶她,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合适吗? 青鸢的身子晃了晃。 方敬来不及多想,一把抱住她。 她全靠他的手臂撑着才没倒下去。她靠在他怀里,浑身还在抖,抖得厉害。 “青鸢?到底怎么了?” 青鸢的脸埋在他胸口,好一会儿没出声。 “公子……他们……他们又杀人了。” 方敬点头:“我知道,张信他们……” “不是。我爹……还有我兄长……他们也是这么死的。” 方敬一时语塞。 “这么多年了……我都不敢想,不敢想他们是怎么死的。我告诉自己,他们是死了,是砍头了。可是陛下,定性我家是逆党之首……父亲、兄长,他们是凌迟……还是剥皮萱草?” 她说着说着,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凌迟……”她喃喃道,“三千多刀……要割三天……” 方敬抱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能说什么?说“别难过”?说“都过去了”?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抱着她,抱得更紧一点。 青鸢哭了一会儿,哭声渐渐小了。 “公子,奴婢失态了。” 方敬摇头:“没有。” 方敬抬头看向西市的方向。 这个早晨,金陵城在杀人。 …… 西市。 刑场。 张信跪在刑台上,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或者说,疼得太久了,麻木了。 第一刀割下去的时候,他惨叫出声。 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他不知道自己叫了多少声,后来嗓子哑了,叫不出来了,只剩下喉咙里发出的喘息声。 刽子手的刀很快,很稳。 每一刀下去,就是一小片自己。 张信莫名其妙想到魏国公请他吃饭时候,那盘鱼脍。 薄如蝉翼,晶莹剔透。 这个师傅……手艺不下魏国公府上的大厨啊。 他已经数不清多少刀了。 三十?四十?五十? 围观的人群在骂。 “该!活该!” “南蛮子!包庇同乡!还想糊弄陛下!” “剐得好!剐死他!” 恍惚间,他想起了刘三吾。 那老头八十五了,被流放了,发配去边关。临行前,刘三吾在狱里给他写过一封信,只有四个字:问心无愧。 张信当时苦笑。 北方士子闹得太凶了,朝堂上吵得太厉害了,陛下需要一个结果,需要一个能让所有人都闭嘴的结果。刘三吾不能杀,那谁死? 他张信死。 他张信不死,谁死? 又一阵剧痛传来,张信的思绪被打断了。 刽子手的刀又落下来,又是一片肉。 张信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他想,如果再来一次,他还会那么做吗?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苦笑。 如果再来一次…… 他大概还是会那么做。 不是因为他傻,不是因为他不知道后果,是因为——他不知道还能怎么做。 得罪南方文人?不敢,自己是其中一员。 得罪徐辉祖?不敢,那是魏国公。 只能赌一手陛下不会如此霹雳手段了。 但是,很显然,他赌输了。 他只是一个翰林,一个读书人,一个想往上爬又怕摔下来的小官。他想让所有人都满意,想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好人,想在这潭浑水里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结果呢? 谁都没满意。 谁都没讨好。 他自己,跪在这里,等着被割成骨头架子。 又是几刀。 张信的眼前开始发黑。血流失太多了,意识在一点点消散。 他忽然羡慕起陈?。 那小子运气好,车裂,一下子就死了。不像他,得慢慢熬,一刀一刀地熬。 就在他迷迷糊糊的时候,刽子手忽然俯下身来,凑到他耳边。 “张学士,刚才那四十多刀,是不得不割的。您忍着点。” 张信动了动,没力气回应。 刽子手继续说:“您现在假装昏迷过去。小的给您个痛快。” 张信猛地睁开眼,看着刽子手。 “这是魏国公交代的。”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两个字:“……谢谢。” 刽子手点了点头,直起身,继续挥刀。 张信闭上眼睛。 他不需要装昏迷,因为他真的快昏迷了。血流失太多,疼得太久,意识早就撑不住了。 又是一刀。 他感觉不到了。 他知道,他终于可以休息了。 “报——人犯昏迷!” 刽子手直起身,朝监刑官的方向喊道。 刑场周围的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昏迷了?” “装死吧?” “继续割!割醒了继续!” 监刑官站起身,让仵作去查看,汇报确实是昏迷了。 刽子手问道:“人犯昏迷了,是等醒了再继续,还是……” 监刑官淡淡开口:“继续。” 刽子手低头应道:“是。” 他转过身,走回张信身边。 人群的喧哗声更大了,有人在叫好,有人在骂,有人在喊“割啊!割啊!” 刽子手拿起刀,对准张信的胸口。 他的动作很快,快得没人看清。 张信的身子抽搐了一下。 彻底不动了。 他最后一瞬,想到了当年中状元那天,走马游街的景象。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第二十章 夏榜,方公子高中 六月初一。 方敬躺在竹椅上,河边有风,青鸢在旁拿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的扇着,额头有了细密的汗珠。旁边小几上摆着冰镇过的酸梅汤。 青鸢问道:“春榜作废,礼部公示今日出夏榜,公子不去看榜?” “不去。大热天的,挤什么热闹。中了自然会有人来报,没中去了也是白去。” “公子。”阿福这烦人的电灯泡又来了。 方敬有点生气。 “蔡公子求见!!” 青鸢施了一礼,款步退到了后堂。 蔡彧是方敬好友,被下人已经请到了正堂,方敬过去以后,蔡彧就一把拉住他: “敬之!走,看榜去!” “曼修兄,你确定要去?” “怎么不去?这次夏榜,陛下亲自阅卷,总不能再偏袒南人了吧?咱们北方士子,这次肯定能中一大批!” “走走走!赵兄他们肯定已经在等着了!” 方敬无奈,只好跟着他一同出了门。 青鸢站在一旁,看着方敬被蔡彧拽走,嘴角微微弯了弯。 阿福凑过来:“青鸢姐姐,公子能中吗?” 青鸢轻声道:“把公子的朝服熨好,准备好拜帖。” 阿福一愣:“啊?现在准备?榜还没出呢。” …… 贡院外,气氛比上次春榜冷清得多。 方敬跟着蔡彧过来的时候,赵拓已经在了。他身边还围着几个北方士子,都是之前在秦淮河上见过的熟面孔。 “敬之贤弟!”赵拓远远看见他,大步迎上来,“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真不来呢!” 方敬拱拱手:“赵兄盛情,不敢不来。” 赵拓哈哈一笑,揽着他的肩膀往里走。 方敬扫了一眼四周。 人确实不多。 春榜那次,贡院外挤得水泄不通,现在倒好,只有稀稀拉拉几百号人。 而且,他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 北方士子,基本都站在太阳底下,一个个昂首挺胸,满脸期待。 南方士子,则缩在阴影里,低着头,偶尔抬头看一眼榜单的方向,又很快把目光收回去。 两种心态,一目了然。 “敬之,你说这次能中几个?”赵拓压低声音问。 方敬摇摇头:“不知道。” “我猜怎么着也得有二三十个!”赵拓信心满满,“陛下亲自阅卷,总不能还让南人全占了去!” 方敬没接话。 二三十个? 这次夏榜,一共取了六十一人,全是北方人。 一个南方人都没有。 从全南榜到全北榜,朱元璋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告诉所有人:这天下,到底谁说了算。 可怜上次落第的南方士子,还巴巴地站在阴影里,盼着能捡个漏。 “来了来了!” 人群中一阵骚动。 方敬抬头看去,几个差役抬着黄绸榜单,从贡院里走出来。为首的是一个穿青袍的小官,手里捧着一卷文书,面色严肃。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差役们在照壁上贴好榜单,退到一旁。 众人纷纷挤上前去。 方敬站在人群外围,没往前挤。他发现自己心态特别平和。 中了又怎样?不中又怎样? 中了,他就是朱元璋用来打南方人脸的工具。不中,他就回济南躺平,守着三千亩地和半个城的铺子,当他的方大少爷。 “敬之!敬之!” 赵拓的声音从人群里传来。 方敬循声看去。 “你中了!”赵拓惊喜叫道,“第五十九名!方敬!山东济南!” 方敬:“……” 果然。 不过,赵拓的笑容越来越僵。 因为赵拓刚才已经把榜单从尾看到头,又从头看到尾,来来回回看了三遍。 没有他赵拓。 一个都没有。 二十多个经常一起喝酒的北方士子,只有方敬一个人上榜。 那些缩在阴影里的南方士子,一个个瘫软在地。 “全北榜……” “一个南人都没有……” “陛下……陛下怎么能这样……” 可是他们不敢像北人那样闹。这次是陛下钦点,难不成说陛下包庇北人不成? 对啊,陛下就是包庇了,明摆着说了。但是,你敢闹吗? 赵拓从人群中挤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没了。 周围的人群还在喧哗,有人哭,有人骂,有人瘫在地上起不来。 “敬之。”赵拓走到他面前,拱了拱手。 方敬也拱了拱手:“赵兄。” 两人对视了一眼。 赵拓苦笑道:“愚兄……要再过三年,再来考试了。” 三年后是建文年,朱老四起兵靖难了。 山东是主战场。 到时候赵拓能不能从山东来金陵考试,还真不一定。 方敬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但嘴上只能说:“赵兄才华横溢,只是时运未到,下次再考必然中榜。三年后,咱们再聚金陵,把酒言欢。” “敬之,你平时一直自谦,说自己这不行那不行,今天愚兄才知道,你那是藏拙。” 方敬张了张嘴,想说“赵兄你误会了,我真的很想藏拙,但是我估计我都藏不住。”,但看着赵拓的眼神,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误会就误会吧。 反正解释也解释不清。 “赵兄,弟……惭愧。” 赵拓哈哈一笑:“惭愧什么惭愧!中了就是中了,有什么好惭愧的!你凭本事考上的,又不是天下掉下来的!” 真不一定…… “行了,你回去吧。愚兄还要去劝劝那几个,别太难过了。” 方敬看了一眼远处那几个瘫坐在地上的北方士子,点点头。 “赵兄保重。” “嗯,你也是。” 两人互相拱了拱手,分头离去。 方敬走出几步,忽然回头。 赵拓已经走到那几个士子身边,蹲下来,说着什么。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方敬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方府的时候,已是正午。 方敬刚到家就吩咐:“把方勇叫来。” 片刻后,方勇出现在正堂。 他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 “公子。” 方敬坐在椅子上,递给他一封书笺。 “勇叔,你替我去魏国公府下个拜帖。” 方勇愣了一下。 “魏国公府?徐家?” “对。” “公子,这徐家,算是我大明第一世家,我们能递的进去吗?”方勇有点不解。 “而且,您刚中了贡士,这时候去和权贵交往,合适吗?” 方敬笑道:“要的就是这个时机。” 第二十一章 老方家后继有人啦! 方晟还在睡。 昨晚那场酒喝得实在太大。喝完不知道谁提议去秦淮河醒醒酒,然后就…… 方晟不记得后面的事了。 他只记得有人扶他上马车,有人在耳边说“方老爷慢走”,然后就是一片漆黑。 “劈里啪啦劈里啪啦——” 方晟惊醒。 “什么情况?” 方晟晕头转向地坐在床上,半天没反应过来。 什么情况?着火啦?打仗啦?还是陛下驾崩了? 不对,驾崩不能放鞭炮…… 呸呸!刚才那句不算! “老爷!老爷醒了没有?” 门外传来下人急促的脚步声。 方晟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醒了醒了……外面什么动静?” “老爷!大喜!大喜啊!” 方晟愣了愣:“大喜?什么大喜?” “公子高中了!” “……” 方晟坐在床上,眼神空洞。 “公子?哪个公子?” 管事:“……” 管事:“老爷,您就一个公子。” 方晟愣了足足三息。 然后他“噌”地一下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就往外跑。 “敬儿!敬儿!” 他一路狂奔到前院,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院子里乌压压站着一群人,阿福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笸箩铜钱,正往外发喜钱。 “同喜同喜!多谢多谢!里边请里边请!” 方晟站在廊下,光着脚,披头散发,一脸茫然。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看见他,连忙拱手:“哎呀,方老爷!恭喜恭喜啊!” 方晟机械地回礼:“啊……多谢多谢……” 又一个凑过来:“方老爷,令郎还是这次高中的老爷里最年轻的,前途不可限量啊!” 方晟继续点头:“啊……是啊是啊……” 又一个:“方老爷,令郎可曾婚配?” 方晟:“……” 方晟终于回过神来,仰天长笑。 “噫!好!我儿子中了!” 他光着脚在院子里跑起来,一边跑一边喊。 “敬儿!敬儿!你在哪儿!” 方敬正站在后院门口,看着他爹发疯。 “爹,我在这儿……” 方晟冲过来,一把抱住他。 “好儿子!好儿子!” 方敬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来:“爹……爹……轻点……” 方晟松开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方老爷的眼泪居然涔涔而下。 “好儿子……老方家……后继有人了。” 方敬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以为老爹对科举是完全不在乎的。 毕竟方晟从一开始就在说“考不上就算了”“咱们回家吃香喝辣”“干嘛去当官”。 他以为老爹是真的不在乎。 但现在,方敬忽然意识到,老爹不是不在乎。 方老爷总算完全清醒过来,又连叫三声好:“好!好!好!阿福!发钱!多发点!每人再加十个铜板!” 阿福高声应道:“好嘞!” 院子里一片欢腾。 一波又一波的贺客,一波又一波的恭喜。 方晟站在门口,笑容满面地送走最后一批客人,长出一口气。 “终于走了……” 方敬站在他旁边,也长出一口气。 “走,”方晟拉着他的手,“跟爹去个地方。” 方敬愣了愣:“去哪儿?” 方晟没说话,拉着他就往后院走。 穿过花园,穿过竹林,走到一个方敬从来没注意过的小角落。 那里有一间小小的屋子,掩在竹丛后面,平时根本看不见。 方晟推开虚掩的门。 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一张供桌,上面摆着几个牌位。 方敬愣住了。 方晟走进去,点燃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插在香炉里。 然后他回头,看着方敬。 “过来,给祖宗磕个头。” 方敬走过去,跪在蒲团上,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 方晟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牌位,轻声叹道: “我们方家,其实是诗书世家,你爷爷、曾祖你都知道。还有,在前元一朝,我们家出了四个进士。再往上,前金的时候,还出过一个尚书省右丞,在大辽的时候……” 方敬一听,忍不住开口:“爹,这……我们家祖上都是汉奸啊?” 方晟一愣,他倒是没往这方面想,此时被儿子一说,琢磨了一下,嗫嚅道:“也不算吧……陛下不都追前元为正统了吗?我大明天命继承前元,不算不算……至于前金的事儿,嗐,都一两百年了,管那个!你别打断我。” 方老爷继续说道:“我原以为,到我这代,方家算是文脉已尽,而且宗族也逐渐凋敝,到你曾祖那时候,就只有你爷爷一个儿子,你爷爷只有我,我也只有你。你爷爷算读书读出来了。可是我……” 他苦笑了一下。 “我就不行了。读书读到十五岁,啥都不会,一看书就头疼。你爷爷气得差点没把我打死。好在你后来中了举,可惜你爷爷没看到。” 方敬没说话。 “我时常想,我们家三代四代,靠着祖产,也能称为一方巨富,但是人丁凋落,又出不了进士,没当官的,谁能护住这家产?到最后肯定就泯然众人。我做梦有时候都在怕,后人说我们方家衰落,起源在我,子孙后代骂我的景象……” 他说不下去了。 “行了,不说这些了。你中了,祖宗们高兴,爹也高兴。” 方晟又道:“接下来,你就安心准备殿试。需要什么,跟爹说。从今以后,打点上官、结交同僚、请客送礼,只要是花钱的事,都跟爹说。家里族产任你使用。” 方敬心里一动。 有你这话,以后靖难转移财产就方便了。 “嗯,考中了还不够,还得人丁兴旺,可惜了。” 方敬有点好奇:“可惜什么?” “可惜青鸢是贱籍,你跟她可不能现在就有孩子。不然你说定亲事后,正室夫人那边不太好看。嗯,青鸢那姑娘看着冰雪聪明,而且也只是落难而已,以后你和她有了孩子,大一点为父愿意把你和她的孩子录入族谱。” 方敬:“……” “爹,您想什么呢!而且想得也太远了吧!” 方晟摆摆手:“不远不远,你之前几年都说专心读书,不考虑婚娶,为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成婚了。既然说到这个了,回头我就给你说一门亲事。济南府有的是好姑娘,咱们慢慢挑。” 第二十二章 受伤的李景隆 中山王府。 书房里摆着冰盆,凉气丝丝缕缕地飘着。 徐辉祖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封拜帖。 徐增寿坐在下首,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一盏茶,笑呵呵说道:“有意思啊,这个方敬,居然主动要联系我们。大哥,你说我们是晾着他不见,还是?” 徐辉祖没说话。 他没想到陛下那么有决心。春榜闹成那样,他以为陛下最多点几个北方人进去,安抚一下了事。结果呢?六十一人,全北榜。一个南人都没有。 这是铁了心要打南人的脸。 那他那点算计,就全没用了。 “大哥?”徐增寿又叫了一声。 “这个方敬,”徐辉祖沉思道,“外面都说他是草包,但主动来拜见这一步,说明他不是。” 徐增寿愣了愣:“那他是装的?” “不知道。”徐辉祖摇摇头,继续道:“既然他主动来了,那就见一见。摸一摸底细,最起码不要彻底撕破脸。” “虽然咱们徐家不怕他,但是为什么要搞个敌人出来?” 徐增寿点点头:“那行,我让人安排……” “大哥,我要是你,我至少暂时不见。” 一个轻柔的女声从屏风后面传来。 徐辉祖和徐增寿同时一愣。 屏风后面转出一个人来。 十六七岁的年纪,穿一身月白色的褙子,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虽然穿束简单,但是盖不住逼人的贵气,容貌更是明艳动人,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灵秀动人。 “妙锦?你怎么来了?” 徐妙锦走到徐辉祖面前,微微福了一礼。 “大哥。” “你刚才说什么?” 徐妙锦直起身,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这才开口。 “我说,大哥暂时别见这个方敬。” 徐辉祖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方敬此时殿试在即。陛下如果真的把他抬起来了,那些看不懂的人会怎么想?” 徐增寿插嘴:“什么怎么想?” 徐妙锦瞥了他一眼,没接话,继续看着徐辉祖。 “大哥想想。先是揽月舫那晚,咱们徐家送了个美妓给他。然后呢?殿试之前,他又来拜见大哥。外人会怎么传?” 徐辉祖的眉头动了动。 “一个草包,跟我们徐家打了两次交道,然后殿试名次靠前……” “外人会不会觉得,咱们徐家手可通天?” 徐增寿这下听懂了,倒吸一口凉气。 徐辉祖没说话,但眼神已经变了。 “还有,”徐妙锦继续道,“陛下是什么人?他把方敬立起来,是要打南人的脸,是要告诉天下人:这天下他说了算。这时候,方敬是个靶子。靶子不能没人扶,但也不能有人扶得太明显。” 她看着徐辉祖。 “李景隆可以扶。但咱们徐家不一样。咱们是开国第一家,是陛下的眼睛盯得最紧的地方。” “大哥要是这时候见了方敬,外人会怎么传?陛下会怎么想?” 徐辉祖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你的意思是,回绝他?” 徐妙锦摇摇头。 “不能回绝。至少不能是‘拒绝’。” 徐辉祖看着她。 徐妙锦轻声道:“大哥派个亲信去,大张旗鼓地去。让所有人都知道——魏国公府来人了。然后让那人说,魏国公最近公务繁忙,身体抱恙,实在抽不开身。等殿试之后,再请方公子过府一叙。” “这样,方敬的面子保住了。外人看见的是徐家礼数周全。陛下看见的是徐家避嫌。方敬那边……他也明白。” 徐辉祖沉吟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有道理。” 徐增寿在旁边挠了挠头:“那……那我去安排?” 徐辉祖摆摆手:“让徐忠去。他嘴严,办事也稳当。” 徐增寿应了一声,起身出去了。 …… 曹国公李景隆很受伤。 他后来又单独请了方敬两次,都被拒绝。 后来听说方敬高中,虽然不出意料,他却居然真心为方敬感到开心,结果再次被拒绝了。 再然后,他听到了一个消息:方敬主动去拜谒魏国公府,然后被人家拒绝了。 李景隆:…… 你的女神在回复你“呵呵,我去洗澡了”以后,转头微信找到另一个人,发送:“在吗?” 然后,对面那个人还不理女神。 破防啊! 但是方敬可不知道这些,他此时正在看书。 《残唐五代演义》。 罗贯中著。 这本书后世失传了,方敬看得津津有味。 青鸢在旁给他扇风,不时给他的茶杯续上一点水。 啧,秉烛夜读,红袖添香。多么让人向往的生活啊! 可惜,方敬倒是希望青鸢离开,因为他今天也偷偷买了《游仙窟》和《迷楼记》还有一本《春宵秘戏图》,这当着姑娘面前,看这玩意好像不太好…… 不过,在青鸢看来,殿试在即,看《残唐五代演义》跟看小黄书没啥区别,她终于忍不住了。 “公子。” “嗯?” “公子可有什么打算?” 方敬眼皮都没抬:“打算?什么打算?” 青鸢斟酌着措辞:“奴婢想着……要不要把历年殿试的题目找出来,整理一下?还有这两年的邸报,奴婢听说殿试策问常有时政,若是能押中几题……” 方敬睁开眼,看着她。 青鸢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去。 “公子?” 方敬叹了口气,坐起身来。 “我这次能中,纯粹是陛下需要一个北人当典型。我正好撞上了。就这么简单。” 青鸢沉默了一会儿。 “可是公子,您年方弱冠就已经是举人,这本身就不简单。奴婢这些日子跟着公子,看公子待人接物、说话办事,绝不是糊涂人。公子总自称草包,可奴婢觉得……” 方敬忍不住笑了。 “青鸢,我自己是不是草包,我心里清楚,所以本色表演就可以啦!我跟你说过,我会试当日高烧,好转之后平生所学几乎忘了干净。” 青鸢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行了,别琢磨了。什么历年殿试题目,什么邸报时政,对我都没用。我就指着殿试混个同进士出身,然后咱们回济南,该干嘛干嘛。” 青鸢欲言又止。 “我要是真的开窍了,我都要藏拙,模仿一个草包去答题。不然,一个在会试时答得狗屁不通的人,到了殿试突然文思泉涌,落笔成章。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青鸢若有所思。 “要么是我之前藏拙,欺君罔上。要么是我之后作弊,同样欺君罔上。”方敬摊了摊手,“横竖都是死。” 第二十三章 殿试 六月十五,丑时。 虽然已是夏日,但是天依然还黑着,方敬被阿福从床上拔了出来。 “公子!公子!该起了!再不起就误了殿试了!” 方敬迷迷糊糊睁开眼,想骂人。 昨晚难得青鸢不在,他熬夜看完了《游仙窟》,心里想着:就这? 但还是睡得挺晚。 现在,眼睛都睁不开。 殿试就殿试,至于丑时就折腾人吗? 但他还是爬起来了。 因为不去就是欺君之罪,欺君之罪是要杀头的。 洗漱的时候,青鸢已经在旁边候着了。她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粥,轻声道:“公子先垫垫,这一去要一整天呢。” 方敬接过粥,三口两口喝完,然后被她按着整理衣冠。 虽然已经是贡士了,算得上是他朱老板的打工人,可以自称“臣”了,但身份毕竟仍是士人,因此还要穿着士人的公服:襕衫。 这是一种玉色或蓝色布绢制作的宽袖长袍,领口、袖口等处有黑色的缘边,故常被称为“蓝袍黑缘”。 方敬太高,青鸢够不到他的脑袋,所以他只好坐下,规规矩矩地让她给自己整理好头上的四方平定巾。 等青鸢整理好,方敬站起身来,在铜镜前转了一圈,对青鸢臭屁道:“如何?” 青鸢抿嘴笑道:“公子相貌出众,神采飞扬,必然高中!” 方敬很满意,却听青鸢继续说道: “公子不要笑!一笑就……”青鸢没继续说下去。 难得早起的——不对,这时候一般还没睡的方老爷也凑过来:“我儿像我!皮相好!” 方敬撇撇嘴:这还真无法反驳。 西苑宫门外,天还没亮,已经黑压压站了一大片人。 殿试一般情况下,不会黜落,只要脑子别抽风,再次也能混个同进士出身。这身份,在洪武朝一般能外放个县太爷了。 以后就不行了,需要等补缺了。 洪武朝的县太爷毕竟短缺嘛,也不对,不短缺:一个衙门里搞不好有三四个县太爷在里面。 他们和方敬一样,也是草包。 不过他们是字面意义上的。 所以,早来的贡士们气氛比较轻松,又都是同乡,很快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说话。 方敬到的时候,蔡彧已经到了。他正站在人群里看见方敬,他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 “敬之!这边这边!” 方敬一直在打瞌睡呢,蔡彧走过去的时候正准备打个哈欠,见他人过来,方敬硬生生把哈欠憋了回去。顿时泪眼朦胧。 蔡彧一见他这副模样,感怀不已,眼眶居然也红了。 他一把抱住方敬:“敬之!别激动!我们确实太难了!” 方敬:“……” 不是,哥们? 我打个哈欠而已! 蔡彧松开他,拍着他的肩膀,感慨道:“我知道你心里苦。咱们北人能走到这一步,多不容易。” 方敬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道从何解释。 算了,误会就误会吧。 反正这种情况也不是第一次了。 旁边几个北方士子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安慰他。 “敬之别难过,咱们北人苦尽甘来了!” “对对对,这次夏榜全是咱们北人,陛下亲点的,谁也挑不出理!” “待会儿进了殿,好好答,给咱们北人争口气!” 方敬只能点头:“好好好,一定一定。”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宫门那边有了动静。 众人立刻安静下来,自觉地按照之前的排位站好,整理衣冠,屏息凝神。 先是检查是否夹带,不过,这个流程就是走个过场了,因为大家都知道,没人会在这时候想着去作弊。 收益太小啊! 这一套下来,天已经蒙蒙亮了。 方敬站在人群里,偷偷往宫门那边瞄了一眼。 隐约能看见有官员开始入朝了。 就在这时,一声高亢的唱礼声响起: “宣——洪武三十年丁丑科贡士进殿!” 方敬跟着众人,鱼贯而入。 奉天殿。 殿宇巍峨,金碧辉煌,殿内两侧站着文武百官,一个个表情肃穆,目不斜视。 贡士们被引到丹墀之下,按顺序站好。 方敬站在人群里,偷偷抬眼看看上面。 是鞋拔子成精呢,还是老年帅哥? 都不是。 洪武大帝像个普通的老人,没有任何特殊。 但是面容威严,目光如炬。 方敬的心跳漏了一拍,迅速垂下头去。 真正站在这老头面前,才能感觉到那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礼赞官的声音再次响起: “跪——!” 众人齐刷刷跪下。 “臣等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万岁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御座之上,朱元璋开口了。 “尔等皆是今科贡士,经会试选拔,入殿廷试。朕亲策于廷,不问出身,只问才学。尔等当竭尽所能,直言无讳,不必有所顾忌。”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朕当年也是布衣出身,最恨那些空话套话。尔等答题,但说无妨。现在,开始吧。” 方敬还在等朱元璋继续呢,结果礼部官已经捧出策题,授予执政官,执政官再授予礼部尚书,礼部尚书跪受,然后陈列于案上。 领导讲话那么简洁的啊? 方敬有点不习惯。 不是所有人都像方敬那么淡定,他旁边一个贡士突然浑身颤抖,然后死咬着嘴唇,居然泪流满面。 这,陛下的恩情我们也还不完吗? 方敬:“……” 礼赞官高声道:“赐策题——!” 执事官从岸上捧着策题案,从殿内走出来,在丹墀东侧摆好。 贡士们依次上前,跪受策题。 方敬接过策题,回到自己的位置,低头一看。 策题很长,密密麻麻写满了纸。 他眯着眼睛,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皇帝制曰:天生烝民有欲,必命君以主之。君奉天命,必明教化以导民……朕承天命,君主生民,宵衣旰食三十余年,储思积虑,欲妥安生民。其不循教者亦有,由是不得已施之五刑。今欲民自不犯,抑别有其术欤?” 朱元璋这个问题的大概意思是其做皇帝很多年,处心积虑想让百姓安居乐业,但是却还有人犯法受到惩罚。大家有什么好办法能让百姓不犯法? 方敬看着这道题,感觉这题我能说点头绪出来啊? 后世罗圣热的时候,他也当乐子看了不少。 就是怎么用文言文写了。 “臣闻:天生素民,有欲有求。欲不得遂,求不得偿,则铤而走险,触法网而不顾,此人之常情也。” 人性有欲望,欲望得不到满足就会犯法。这是现代犯罪心理学的基本常识,在明代,这叫性恶论。 不过没关系,朱元璋自己就是法家路子的,他吃这套。 “陛下宵衣旰食三十余年,欲犹安生民,而民有不循教者,臣窃以为,非陛下德之不修,政之不勤,乃所以治之者,未得其要也。” “何谓其要?曰:使民不敢犯,与使民不愿犯,二者而已。” “使民不敢犯者,刑也。律令森严,执法如山,犯者必诛,诛者必众。民知犯法之害甚于不犯法之利,则虽诱之以千金,迫之以饥寒,亦不敢犯。此秦之所以强也。” …… 第二十四章 方敬的名次 殿内极其安静。 方敬写着写着,忽然感觉有点不对劲。 余光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微微侧头,只见朱元璋从御座上站起来了。 老朱是真有点不着调,史载,他在殿试上下去走来走去,跟讨厌的监考老师一样,碰到顺眼的还会聊两句: “卿何籍?” 那么,此时最顺眼的是谁? 年轻英俊的方敬。 朱元璋背着手,一步一步,从丹陛上走下来。 方敬赶紧低下头,继续写。 朱元璋从第一排开始,挨个看过去。 走到哪个贡士身边,那人就紧张得浑身发抖,笔都快握不住了。 朱元璋倒是不说话,只是看一眼卷子,然后点点头,或者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方敬一边写,一边用余光瞄着。 然后,朱元璋走到了他身边。 方敬感觉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卷子,假装在专心致志地答题。 但他能感觉到,朱元璋就站在他身后,盯着他的卷子看。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朱元璋忽然绕过他的桌子,走到他前面去了。 方敬刚松了一口气,结果朱元璋又绕了回来。 这次,他直接站在方敬的桌子旁边,不走了。 方敬:“……” 老头,你干嘛? 朱元璋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卷子,又看了一眼他的脸,忽然开口: “你就是方敬?” 方敬心里一凛,赶紧放下笔,起身跪倒:“臣……臣方敬,叩见陛下。” “起来。”朱元璋摆摆手,“接着写,朕看看。” 方敬:“……” 你站我后面,我还怎么写? 但他不敢说,只能硬着头皮坐下,继续写。 朱元璋就站在他身后,盯着他的卷子。 踏马的!我不玩了!方敬甩手把笔一丢! 好吧,这只是方敬的脑内小剧场…… 有这种监考老师吗? 方敬心里有一万句能被诛九族的吐槽,但是面上不敢显露什么,只能硬着头皮作答。 朱元璋在方敬身后,却有点拿不准方敬了。 上次夸方敬的会试卷子,有一半是有意为之,但是这次倒是真让他惊着了。 方敬的文章自然在他眼里还是太白话了,而且格式上也不太符合,但是偏偏,和其他考生规规矩矩的试卷相比,有那么一点不同。 “然刑之为用,可使之不敢,而不能使之不愿。民虽不敢犯,而心未尝忘犯。一旦刑有所不及,吏有所不察,则犯者如故。此秦之所以速亡也。” 这就是现代思维了——刑罚只能压制,不能根治。高压政策一放松,反弹更厉害。秦始皇就是例子。 这是辩证法。 朱元璋在身后轻轻点头。 “使民不愿犯者,教也。设学校以明伦理,立乡约以敦风俗,选廉吏以劝善行,施仁政以养民力。民知礼义之可贵,知廉耻之当守,则虽无刑戮之威,亦自不肯犯法。此三代之所以长也。” 然后再讲教化的作用。这是儒家那套。 但他没停在这儿。 “今有商贾贸易于市,若税赋过重,则必偷逃;若税赋适中,则愿输纳。非民之性有善恶,乃法使之然也。” “今有农夫耕于田,若田产不足以养家,则必弃农从盗;若田产足以养家,又有余力可图,则虽驱之不从盗。非民之志有向背,乃利使之然也。” “故曰:善治国者,不恃民之畏法,而恃民之无法可犯。法者,所以禁民为非;而所以使民不为非者,在法之外,在政之善也。” 方敬彻底当成申论在写了,全篇几乎没有引用任何一条子曰孟云。 这卷子应该是零分的。 “陛下欲民不犯,臣请三策:” “一曰省刑薄敛,使民有以养。民富则知荣辱,知荣辱则耻犯法。” “二曰择吏安民,使民有以诉。吏清则民信,民信则法行。” “三曰立法从简,使民有以知。法简则民易从,易从则少犯。” “三策并举,刑可得而省,教可得而施,陛下宵衣旰食之劳,可得而少纾矣。” “臣草茅贱士,不识忌讳,干冒天威,不胜战栗之至。臣谨对。” 写完最后一个字,方敬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忽然感觉身后有动静。 朱元璋转身走了。 方敬愣了一下,然后松了一口气。 走了好,走了好。 殿试从早上一直持续到下午。 中间有执事官送来午饭——一碟点心,一碗清茶。 方敬就着茶水,把点心咽下去,继续写。 等到太阳开始偏西,礼赞官终于高声道: “时辰到——!停笔——!” 方敬放下笔,长出一口气。 总算结束了。 方敬如蒙大赦。 执事官依次收卷。 他自然不知道他的这份申论,让阅卷官有多头疼。 明代,殿试的成绩是很快就能确定的,叶盛在《翰林记》中记载:“辰巳二时,榜中人第已定。” 一般在第二天上午几个时辰内,榜中名次就已经定了下来。 但是这次,却迟迟没有决定好名次。 翰林院学士高巽志和翰林院侍读陈性善拿着方敬的卷子,哭笑不得。 是的,不抽风的情况下,殿试不会黜落。 但是,在他俩看来,方敬的卷子,绝对有资格黜落的。 先不说内容了,连格式都不对! 哪怕经过张信复卷一事,翰林院损失惨重,现在学士们都噤若寒蝉,不敢乱说话,但是陈性善还是忍不住了。 他拿着方敬的卷子,迟疑良久,还是开口对高巽志说道:“啬庵公,这方敬……您说,有没有可能,他的举人资格是作弊来的?” 高巽志苦笑道:“复初多虑了,陛下其实早就调查过这个方敬,他会试当天突发重疾,然后所学皆忘了一大半,所以作出这等文章来。” “那……我们把他的名次应该怎么排呢?” 名次是皇帝钦点不假,但是一般都有翰林院的学士们订好优等卷,然后皇帝最后再看谁比较顺眼,选择前十顺序,后面基本上就不管了。 “一甲肯定不行,传出去让人笑话;三甲太低,陛下似乎……”高巽志不敢揣度上意,只能含糊过去,“放到二甲吧!二甲最后一名,就这样已经对不起其他寒窗苦读的贡士们了!” 第二十五章 钦点探花郎! 高巽志捧着已经拟定好的黄榜,小心翼翼地呈到御案前。身后跟着陈性善等几人,一个个垂首肃立,大气都不敢出。 朱元璋接过黄榜,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六十一个名字,二甲三甲的名次排得清清楚楚。一甲三名:状元韩克忠,榜眼王恕,探花焦胜三人的名字用朱笔圈定,端端正正写在最前面。 朱元璋看得很慢。 每看到一个名字,他就在脑子里过一遍这个人殿试时的表现。哪个字写得好,哪个策问答得实在,哪个长得顺眼,他都有印象。 看到最后,他忽然问了一句:“那个方敬呢?” 高巽志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敢显露,恭敬答道:“回陛下,方敬在二甲第二十九名。” 朱元璋低头找了找。 果然。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高巽志偷偷咽了口唾沫。身后的陈性善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 “把他的卷子拿来。” 高巽志一愣,连忙应道:“是。” 他转身从案上那一堆卷子里,翻出方敬的那一份,双手呈上。 朱元璋接过来,展开,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殿内没人敢说话。 朱元璋看得很仔细。 朱元璋把卷子看完,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放回案上。 “行了,”他摆摆手,“下去吧。” 高巽志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道:“臣等告退。” 几个人躬身退到门口,正要转身出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 “等等。” 高巽志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身,垂首道:“陛下有何吩咐?” 朱元璋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朱元璋忽然伸手,又把方敬的卷子抽了出来。 高巽志的眼皮跳了一下。 朱元璋站起来,背着手,在殿内踱了几步。 高巽志几个人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垂着头等。 朱元璋忽然站定。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前,然后把方敬的卷子放到一甲那一堆里。 “行了,下去吧。” 六月十八日。 午门外,已经黑压压站了一大片人。 辰时。 午门缓缓打开。 礼部官引着众贡士鱼贯而入,来到奉天殿前丹墀之下。 殿内,文武百官已经按班站好。 一套礼仪走完,众人起身,垂首而立。 传胪官展开手中的黄榜,高声喊道: “诸位贡生听宣。皇恩浩荡、开科取士,为国抡才,出身莫问。今洪武三十年丁丑科殿试结束,由陛下策试天下贡士,钦赐一甲进士及第三名,二甲进士出身二十九名,三甲同进士出身二十九名,如下……” “洪武三十年丁丑科殿试,赐进士及第第一甲第一名——韩克忠!” “赐进士及第第一甲第一名——韩克忠!” “赐进士及第第一甲第一名——韩克忠!” 一甲的三名都是唱名三次。 人群中一阵骚动。 “赐进士及第第一甲第二名——王恕!” 鸿胪寺官的声音继续: “赐进士及第第一甲第三名——” 方敬漫不经心地听着,心想探花是谁来着?焦胜还是…… “——方敬!” 方敬愣住了,一时竟不知道上前谢恩。 在他前面的贡士回头低声提醒:“敬之,叫你呢!快上去!” 方敬回过神来,低声道谢后,连忙从人群里走出来。 “臣方敬,叩谢皇恩。” 传胪官继续唱名。二甲、三甲,只要念一遍了 “赐进士出身第二甲第一名——焦胜!” “赐进士出身第二甲第二名——蔡彧!” …… 方敬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怎么就成了探花了? 朱元璋是不是疯了? 还是他看错了卷子? 待唱名完毕,乐声又起,百官及新科进士再行三跪九叩大礼,最后由皇帝赐下‘大金榜’,交由礼部悬挂于午门外三曰。 一切礼仪完毕,一些公卿大臣也纷纷来到新科进士们面前,拱手道喜。 都不容易啊! 想想当年,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谁不知道今天才是人生第一大喜事? 所有进士都喜气洋洋,互相道喜。 状元韩克忠是兖州府人,算是方敬老乡,他主动过来对方敬打招呼:“敬之!” “守信兄!恭喜状元及第!” “哈哈,侥幸侥幸!走,刚才太监过来提醒我等了,去更衣,马上要游街夸官了!敬之相貌堂堂,这个探花郎真是实至名归!” 游街夸官,穿红袍、帽插宫花,骑着高头骏马,在皇城御街上走过,接受万民恭贺。 “中状元着红袍, 帽插宫花好啊好新鲜哪。 我也曾赴过琼林宴, 我也曾打马御街前~” 说的就是这读书人至高无上的光荣了。 方敬跟着韩克忠往里走,已经缓过来了。 慌个鸟!探花就更有统战价值了! 更衣的地方在奉天殿东侧的值房,已经有太监候在那儿了。见三位一甲进来,连忙迎上前,满脸堆笑。 “三位贵人请,衣冠已经备好了。” 方敬抬眼一看,三套崭新的冠服整整齐齐摆在那里。 状元服是大红罗袍,胸前绣着孔雀补子,腰带是银的,头上戴的是二梁冠。榜眼和探花也是大红罗袍,只是补子略有不同:他那个探花的补子,是鹭鸶。 太监伺候着三人更衣。 等他穿戴整齐,往铜镜里一照:大红罗袍,银带乌纱,面如冠玉,目若朗星。 确实很帅! 方敬又瞟了瞟榜眼王恕,这老兄岁数不小,四十多了,而且长相……一言难尽,现在还激动地哆嗦呢。 三人由高巽志亲自送到了午门外,向承天门走去,其他进士在左侧官道上等候,这也是一甲三人的殊遇,他们可以走道路正中,皇帝才能走的御道上,而其他人,只能在旁边走了。 韩克忠站在C位,比王恕和方敬稍微领先半步,意气风发。 方敬在后面无语。 大哥你走快点行不行!好晒啊!好热啊!怎么走一步晃三步的? 他不理解,其他人却能共情。 这可是这辈子唯一一次啊! 十年寒窗,无论寒暑,此刻是最好的回报,哪个读书人没梦到这一刻? 但是只有他们三个人才能梦想成真。 甚至,韩克忠此时都分不清此时是他在梦里还是现实里。 他舍不得走得太快,不想梦那么早醒。 出了承天门,三匹高头大马已经备好。 清一色的白马,披着红绸,挂着金铃,阳光下闪闪发光。 方敬看着那马,心里有点发怵。 他上辈子骑过马吗? 骑过。 在景区,有人牵着,走了五十米。 现在这马,看着比景区那匹高了一头。 方敬咬咬牙,踩着马镫,一使劲上去了。好在身体有肌肉记忆。 马动了动,他晃了一下,赶紧抓住缰绳。 锣鼓声响起。 “新科进士游街——!” 第二十六章 打马御街,赴琼林宴 方敬还没反应过来,马已经动了。 江南夏日,少年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除了榜眼王恕。 还有个中年。 锣鼓声在前面开道,两面开道锣,四把杏黄伞,八面回避牌,金瓜、钺斧、朝天镫。 方敬的官帽上,还簪着花,让他很别扭。他总觉得这玩意儿随时会掉下来,时不时想伸手去扶,又怕被人笑话。 道路两旁,人山人海。 方敬从来没一次性见过这么多人。 “状元!状元过来了!” 人群像潮水一样往前涌,又被维持秩序的兵丁用长枪杆子挡回去。 “别挤别挤!后退后退!” 韩克忠走在最前面,大红罗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骑术不错,还能双手放下缰绳,偶尔朝两边拱拱手,每一次人群中就爆发出一阵欢呼。 榜眼王恕跟在后面,也是年纪大了,体型还有点发福,他激动的满脸通红,也不知道是太阳晒得,还是…… 还是岁数大了,高血压犯了。 方敬心里暗暗寻思。 方敬是探花,获得不下于状元的关注度。 “那个就是探花?” “探花郎!探花郎看这边!” “榜眼好老!好丑!还是探花好看!” 王恕明显拉了一下缰绳,顿了一下。 他很悲愤:自己也没那么丑啊!长得丑都当不了榜眼!大明官员还是很颜控的! 只不过是稍微胖了一点,而且眼睛比较小而已。 但是,今科一甲,方敬不说,状元韩克忠也三十不到,身材魁梧,相貌堂堂。 可衬的他这个榜眼不好看了。 队伍缓缓前行。 长安街两旁,商铺都关了门,伙计们全挤在门口看热闹。酒楼二层的窗户全敞着,探出一颗颗脑袋,有穿绸衫的富商,有戴方巾的读书人,有抹脂粉的姑娘,叽叽喳喳指指点点。 一路上,不断有人往马前扔东西——鲜花、果子、手帕、荷包,甚至有姑娘往他怀里扔香囊。 游街的队伍在城中绕了一大圈,从长安街转到朱雀街,又从朱雀街拐到钟楼街,方敬屁股都麻了。 等终于回到午门外时,太阳已经偏西。 方敬从马上下来,感觉自己快中暑了。 韩克忠倒是精神抖擞,脸上红扑扑的,也不知道是晒的还是激动的。王恕体胖,他更惨,下马的时候差点没站稳,幸亏旁边的太监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三位贵人辛苦了,”一个小太监迎上来,“请随奴婢来,大人们正在文华殿等候。” 三人跟着太监往里走,穿过几道宫门,来到文华殿前。 殿门敞开着,里面站着几个人,都是一身官袍,为首的正是高巽志。 韩克忠快步上前,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 “学生韩克忠,见过恩师。” 王恕和方敬连忙跟上,一起作揖。 “学生王恕,见过恩师。” “学生方敬,见过恩师。” 高巽志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摆摆手:“不必多礼,不必多礼。你们今日游街,辛苦了。” 但这次夏榜情况特殊,刘三吾、张信那些人都不在了,高巽志算是实际上的阅卷负责人,称一声“恩师”也说得过去。 高巽志捋着胡子,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三人,目光在方敬脸上多停了一瞬。 “好,好。你们三个,是今科的鼎甲,日后前程不可限量。待会儿的琼林宴,陛下也会亲临,你们要好好表现。” 三人一起躬身:“学生谨记。” 方敬跟着众人来到礼部大堂时,里面已经摆好了几十张案几。正中间一张最大的案子,铺着明黄桌布,显然是给朱元璋留的。 左右两侧,案几一字排开。最靠近主位的三张,比其他的略大一些,案上摆着银盘银碗,一看就是给一甲三人准备的。 高巽志、陈性善等人一一落座。还有礼部、鸿胪寺的官员,一个个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二甲三甲的进士们坐在后面,案几小了一圈,但也是整整齐齐。 方敬、韩克忠、王恕三人站在最前面,等着朱元璋驾临。 等了约莫一刻钟,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尖细的唱报: “陛下驾到——!” 众人齐刷刷跪倒。 “平身。” 朱元璋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众人起身,垂首而立。 方敬偷偷抬眼瞟了一下。朱元璋已经坐在主位上,一身常服,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一甲三人身上。 “坐吧。” 众人这才落座。 方敬坐下,发现面前已经摆满了菜肴。 琼林宴是民间称谓,官方叫恩荣宴,菜式皆有定, 方敬是一甲进士,标准是:果子五般、软按酒五般、菜四色、汤三品、双下大馒头、羊肉饭以及酒五钟。 剩下的按照殿试排名,依次降低标准。 这么说吧,不如后世688一桌的婚宴套餐。 朱元璋真抠啊。 方远这忍不住默默吐槽。 不过,吐槽归吐槽,但是这一天下来,方敬还是饿了。 但朱元璋还没动筷子,谁敢吃? 朱元璋端起酒杯,目光扫过众人。 “今科进士,皆是朕亲选的人才。尔等入仕之后,当以社稷为重,以民生为念。” 众人连忙举杯:“臣等谨遵圣谕。” 方敬跟着举杯,抿了一口。 一杯酒下肚,气氛松快了些。 朱元璋放下酒杯,忽然看向一甲三人。 “韩克忠。” 韩克忠连忙起身:“臣在。” “你是状元,说说,日后打算做什么官?” 韩克忠愣了愣,随即恭敬答道:“臣但凭陛下差遣,无论何职,皆当尽心竭力,报效朝廷。” 朱元璋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又看向王恕。 王恕紧张得声音都有点抖:“臣……臣亦当尽心竭力,报效朝廷。” 朱元璋嗯了一声,目光最后落在方敬身上。 方敬心里一紧。 “方敬。” “臣在。”方敬起身。 “尽心竭力、报效朝廷”是吧?标准答案我背下来了。 朱元璋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要笑,又忍住了。 “你……莫负朕望!” 到我这怎么变了? 方敬还没反应过来,朱元璋却摆摆手:“坐下吧。” 方敬松了口气,赶紧坐下。 旁边韩克忠悄悄看了他一眼,眼里有点羡慕——陛下这是殊遇啊。 方敬心里苦笑:殊遇?那是吓人好不好。 宴席继续进行。 光禄寺的官员开始斟酒,和声署的乐工奏起雅乐,是《启天门之章》。怎么说呢……方敬对这个音乐欣赏不来。 方敬一边吃一边偷偷观察。朱元璋倒是没再说话,只是偶尔夹一筷子菜,更多时候是看着众人吃,脸上没什么表情。 吃了约莫半个时辰,一个翰林院的官员忽然站起来,朝朱元璋拱手道:“陛下,今日琼林宴,群贤毕至。臣斗胆提议,何不让新科进士们联诗一首,以记今日盛况?”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可。” 方敬心里咯噔一下。 联诗? 又来? 他偷偷瞄了一眼韩克忠和王恕。韩克忠一脸跃跃欲试,王恕也在暗暗准备。 方敬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用手撑着额头,眯起眼睛。 联诗自然也按排名开始,韩克忠和王恕各吟一句后,轮到方敬了。 方敬没动。 两人看向方敬。 韩克忠轻声唤道:“敬之?该你了。” 方敬没反应。 韩克忠凑近一看,只见方敬闭着眼睛,脑袋一点一点的,嘴里还发出轻微的鼾声。 “这……”韩克忠愣了愣,看向王恕。 王恕也愣了:“睡着了?” 那个提议联诗的翰林官员脸色有点不好看,正要开口,忽然听见上首传来一声笑。 朱元璋笑了。 他摆摆手:“行了,朕的探花郎酒量不佳,别叫他了。今日游街也累着了,让他睡吧。” 众人连忙应诺。 方敬眯着眼睛,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朱元璋在御案前撇了撇嘴,低声道:“草包!” 第二十七章 【小方探花】清冷高颜值女仆 “公子,奴婢还是觉得不妥。” “……” “公子,确定我要在上面吗?” “确定确定,你快上来。” 方敬已经完全准备好,快等不及了 青鸢站在床边,咬着嘴唇,脸上泛着红晕。 方敬趴在床上,等了半天没动静,偏过头看她:“怎么了?” 她看起来像下了很大决心,慢慢弯下腰,脱掉自己的鞋袜。 方敬本来已经把脸转回去了,但余光还是忍不住瞟了一眼。 那是一双很秀气的脚。 脚踝纤细,圆润白皙,状如莲瓣,巧若月钩。仿佛是用最温润的羊脂白玉精心雕琢而成。因为皮肤太薄,青色的血管都清晰可见,还透着隐隐的粉色。 青鸢轻轻抬起一只脚,踩上床沿。床微微陷下去一点,然后整个人站到了床上。 方敬趴在床上,能感觉到她站在自己身边,离得很近。 “公子……奴婢……奴婢真的可以吗?” “可以可以。”方敬闷声道,“你扶稳了,先踩上来试试。” 青鸢咬了咬唇,轻轻抬起一只脚,踩在方敬的背上。 “好硬。”青鸢轻声说,“公子的背。” 山东人啊你也是? 别倒装了啊这时候! 很不对劲啊这话听着! 她扶着床架,一步一步,从左踩到右,又从右踩到左。踩到肩膀的时候,她会轻轻停下来,用脚心揉一揉那里的肌肉。 方敬舒服得直哼哼。 “嗯……对,就是那儿……用点力……” …… 一盏茶功夫后,青鸢从方敬背上下来,脸红得还没褪干净。 方敬翻个身,舒服地伸了个懒腰:“青鸢,以后我下班……嗯,就是回来的时候,你多帮我踩踩,这身子,多少年趴着看书啊,全身不得劲。” 青鸢红着脸,低着头穿好鞋袜,整理了一下衣襟,想转移话题:“公子,明日就要去翰林院报到了,公子可准备好了?” 琼林宴后,韩克忠被点为翰林院修撰,王恕和方敬被点为翰林院编修,这基本上是一甲进士的基本待遇。 方敬一滞,这还真没想起过,然后问道:“准备什么?” “就是……”青鸢想了想,“公服、笏板、告身那些,都得带齐。还有见了上官该怎么行礼,见了同僚该怎么称呼……” 方敬直接往下一倒,仰面躺着,看着房梁。 “我没准备好。” 青鸢一愣。 “我都不知道翰林院编修是干什么的。修书?写文章?还是每天去点个卯就能回家?” 青鸢忍不住笑了。 “公子想得美。翰林院的编修,是掌修国史的。平时要记录陛下言行,要起草一些诏书,还要给陛下讲经史。” “给陛下讲经史?” 我? 我给朱元璋讲历史?哈哈哈,我能怎么说? 陛下,我来给你讲讲我所知道的野史,后世说您曾经是卖沟子的,有人祖上是农民,日过您…… 好吧,以后只有洪武四小案还有第一大案沟子案了。 青鸢点点头。 “公子别担心,”青鸢看出他的心思,“编修不只一人,轮流进讲。轮到公子的时候,可能要好几个月以后了。” 方敬叹口气,该轮到还是会轮到啊! 青鸢又道:“公子明日去了,先认认门,见见上官和同僚。头几天不会有什么大事,多半是让公子熟悉熟悉衙门里的规矩。” 方敬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咱们那个告身,你收好了吗?” 青鸢点头:“收好了。公子是正七品编修,俸禄每个月七石五斗,还有禄米、俸钞……” 洪武皇帝,真抠门啊! 算了,反正他也不靠俸禄活。 窗外传来一阵蝉鸣,吵得人心烦。 青鸢推门出去,过了一会儿,搬进来一个木盆。盆里放着几块冰,用棉被裹着,还没化完。 她把木盆放在屋角,又拿来一把蒲扇,对着冰块扇了扇。凉气丝丝缕缕地飘过来,屋里顿时凉快了些。 方敬舒服地叹了口气。 最近天气太热,方敬今天晚上决定睡在这竹苞堂里。 角落里有一张小小的床,是青鸢的。方敬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 那是一张简单的竹床,窄窄的,只够一个人躺。上面铺着凉席,放着一个枕头,枕头边叠着一件月白色的薄衫。 青鸢又是从外面搬了不轻的冰盆回来,又是帮方敬扇扇子。已出了一身薄汗。 她站在那儿,只穿着薄薄的夏衫,微微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和丰盈的上围。 脸颊被热气熏得微红,鼻尖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黏在脸侧,但神情依然清丽动人。 方敬洗了个澡,浑身清爽。 换上干净的中衣,推开门。 青鸢站在门口等着。 她也该洗了。 “公子洗好了?”青鸢问。 方敬点点头:“你去洗吧。” 青鸢嗯了一声,往里走。 方敬站在门口,无聊发呆。除了夏虫蛙鸣,还有房间里的声音。 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她在收拾他换下来的衣裳。然后是脚步声,来来回回的,应该是在准备热水。 过了一会儿,传来水声。 竹苞堂那扇窗,正好对着院子这边。 窗纸是半透明的。 屋子里点着灯,烛光把窗纸映得微微发亮。 方敬看见了一个影子。 一个纤细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剪影把人像放大,让她的身形在窗纸上勾勒得很清晰,甚至头发丝都能看见:纤细的脖颈,圆润的肩头,还有…… 今晚月亮不错,又大又圆。 方敬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目光拽了回来。 想什么呢! 人家才十七呢。 好歹等成年吧……虽说这是大明,14当妈的姑娘都有。 但是方敬多少还有一丢底线。 女孩沐浴总是会慢一点的,方敬已经被蚊子咬了不少包了。 “公子?” 门吱呀一声开了。 青鸢站在门口,头发湿漉漉的披在肩上,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公子怎么在那儿站着?” 方敬干咳一声:“乘凉。竹林里凉快。” 晚上,方敬迷迷糊糊睡着。 青鸢躺在那张小小的竹床上,侧躺着。薄被盖到腰间。 她看着方敬。 公子,确实是个好人啊! 虽然他不允许自己这么叫他。 能遇上公子,真是自己的福分。 第二十八章 翰林院 “落落,我到底是怎么了?我是不是得了绝症了?你千万别丢掉我,我就算得了绝症,我也会很乖的。”司墨言一副要哭的样子。 “就算他心里没有我,我也是他的母亲,他不可能不管我!他和你可不一样!我现在和你没关系,我为什么要帮一个完全没关系的人!”肖明烟冷笑道。 可王大芳在院里也得罪了很多人,只不过大家都碍于她那张嘴,没人跟她计较罢了,省得到时候牵连到了自己。 如来佛在古剑星,只凑了十八佛,这些人都是他的弟子,暂时还没有出师。 吴起不由自主的看向了阿狸,发现阿狸此刻已经停止了找寻,显然也是放弃了,只是她的脸上充满了黯然。 同时,汉军的郎中骑兵这也是第一次作战,对于龙且来说很陌生,一切都需要随机应变。 苏千寻原本都准备吃过早餐后就过来陪她,顾眠说今天雨大,她也没什么事,便没让她过来。 队伍里多了一堆记者,这几名记者被政府军抢掠之后,正准备杀人灭口之时,周欢救了他们。 “阿爵,你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要突然冷落我?如果你讨厌我了,你可以直说,我不会纠缠你的。”苏千寻睁开了眼睛,很认真的看着他。 “没事没事,正好活络活络胫骨了。”陈招娣笑着,又催着余沫熙趁热把鸡汤喝下去。 伊莎擅长的是竞价排名,在她看来所有热点不过都是用相应价码换来的结果,等到白华、刘浪加入以后,白浩南身边真是把炒作这套愈发融合成型。 “搜查住所证明奴婢的清白,奴婢无话可说,只是敢问彩铃,若是金簪非我所偷,那又该当如何?”楚洛衣冷冷的看着彩铃问道。 他们爆发出来的星辰之力彼此融合在一起,化作一道白光冉冉升起,然后迅速的扩大。 强盗当中有不少中大型势力,自是爱惜羽翼,不敢和八达岭正面对抗,早早的离开了燕靖家族的领地范围,剩下的基本都是一些沒什么能耐,担心迁移之后无法和外地强盗抗衡的人,自然无需八达岭出动多少人马。 那冲锋在前,手持魔枪布琉纳克的嘉靖,尤其让得他们记忆深刻,无论是他手中的魔枪,还是那座下张牙舞爪的黑金神兽,在摘星城外,那对组合可是所向披靡,杀人如麻,不知多少魔族强者丧命在那组合身上。 “我?”天照佛陀一愣之下跟着笑了,他的眼眸在这时变得透亮了起来。 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屋子里完全可以俯视大半个洛杉矶的景色,这种大权在握,执掌十几亿美金的巨大财富的成就感,远不是一般人能够体会得到的。 而那些附和的,则是因为认为自己如今罪不至死,一时间权衡利弊,不想冒这般大的风险。 可以把重要说成大概是吧?紫琉璃有些奇怪的看着他,但想着毕竟是别人家的私事,她也不好过问的太过相信。 “出去吧。”突然失去了兴致,沐煜之低下头不再看她,夏筱筱觉得莫名其妙,糊里糊涂地回到自己的位置——出去去哪里?连个门都没有。 莉莉惊讶归惊讶,可也没有失去理智。她不能表现的太明显,免得被人知道当初暗恋的那一茬子事儿。 只见刚刚还睡的安稳的萧子谦已经醒来,大手覆上了白暮雪的腰,一脸坏笑的看着白暮雪。 我在心里告诉自己马上动手,再拖下去我真的控制不住我自己。可是我的身体却似乎不听我话,那种对接下来的事情有着强烈的期待感,对于我来说就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 琉璃公主那话是什么意思?她远嫁是皇上的事,跟他家世子有什么关系?作何说的好像跟他家有什么关联吧? “照你这么说,当人们渴望得到幸福,但幸福又迟迟没有到来的时候,就去找一个最高的摩天轮坐坐?”段承煜看着苏暖暖一脸投入的幻想,不由得笑了。 顿时电话那头‘啪’的一响然后就传来了‘嘟嘟嘟’的挂电话声音。我顿时愣住了草泥马的这男人是谁居然跟我姐在床上而且好像还在那个。 待这两位娇人差不多打扮好,司徒明空便拉着他们去向韩医仙等人告别,说了一系列客套话后,众人便动身出了白河村,往那西南方向行去。 合围的计划更是完全破产了。合围必须是形成了包围才能够被称为合围,而结果孟翔和怪物之间愣是一个仙人和怪物也没有。而且其他的怪物都距离他有相当远的距离,怎么看也和包围扯不上边。 千奈在脑海里一直回忆着,自己什么时候跟他讲过自己不知道自己的梦想了? 陈寒忍不住一愣,这分明是陈衣瑶和陈雨欣两人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陈寒身形爆退,元力之翼瞬间挥舞到了极致。四只白色羽翼,疯狂的飞舞着,几乎在瞬间,就已然是飞临到了俩人的身前。 “那杨烈杨左统领现身在何处?”刘愈在御林军众将官中,熟悉的也只有杨烈一人。以刘愈对杨烈的xìng格的了解,觉得他应不至于会跟着一起造反。 赵灵儿摇了摇头,随后便又展颜欢笑,虽说笑容如花,但是逃脱不了司徒明空锐利的眼神,还是发现了赵灵儿心中的悲苦,他当然知道,赵灵儿为何事所悲。 他带笑的眸忽然暗了下来,风光似乎是在她的眼里见到了一场即将要来临的风暴,她甚至是感觉到了放在自己腰间的手,已经因为加大了力气,把她的腰间抓的发疼。 此时那永川香织也向赵灵儿和林月如说道:“两位该怎么称呼呢,这位既然是李师父的妻子,那当称为‘师娘’,而这是李师父心爱之人,那又该怎样称呼呢?”永川香织说着,便微微抿嘴笑了笑。 第二十九章 臣但凭圣意 宸王说完,示意了容菀汐一下。容菀汐便转身回寝房去,拿了两个银元宝来,赏给吴嬷嬷和敬敏。这是讨喜气的事儿,吴嬷嬷和敬敏便也没有推辞。 比比鸟振翅,于森林上空肆意翱翔,它头顶那簇粉红色的羽毛,随风摇曳着,仿佛是在为胜利者披上的一条漂亮彩带。 本来还想着用湖弄鬼斯通的那句‘说了你也不懂’来继续湖弄陈墨,但看着陈墨那满脸认真,一副‘你今天不把事情说清楚,这事就不算完’的表情,玛夏多觉得自己就不应该多管闲事。 再多的苦难和坎坷,也没有让她和殷时修低下头,屈下膝,放弃过坚持,放弃过希望。 白狼王气急败坏,也顾不得这些醉鬼,跃上战马,挥舞着大刀就往外冲。 且这毕竟是弑父的大罪,如果不让他当场承认了之后再定罪,一旦定错了罪,可是无法挽回。 鹿端的独角早已缩回去了,可是,头顶上斑斑血痕触目惊心,一些烧焦的疤痕,纵然灵丹妙药也掩饰不住。长长的须发也全部烧焦了,这令他显得更老更憔悴了。 我和齐阳在沉默中消磨味道,烟气将天空染成一片灰暗,一片浓白,黑白相互交错。像是失去了爱的色彩斑斓,成了死气的地狱。直到妍月从监控室的房子里走出来,才给天空涂上了一抹胭脂红,辉映在黑白之间。 见到这八道帝士巅峰的王飞如此轻易便被雷特击败,台上大多数人都是吸了一口冷气,这家伙的实力,果然比半年前强大了不少。 此刻,见玉兔竟然要先行离开,哮天犬也并未当一回事,他只当玉兔没意思,竟然不迷恋外面的花花世界,却反而要回村里养老,他反倒嗤之以鼻笑了笑。 客厅之大,大的差点迷路,房间内的灯火通明,虽然外面已经是深夜但房间内却像白天。墙壁上各种自己欣赏不来的画作,还有一些摆设装饰。 三更,整个许都静悄悄的,只是不时响起狗的狂吠,让人有些心烦。 他抬头望天,看了看方位,神念联系江州刺史府中的状元神分身,一股心念如同天网般,铺展四面八方。 然后他总结出来原因,主要是前身性格迂腐,不思变通,以道门正统真传为傲,不愿放下身份。 “怎么?我从首都来看看我的校友还要出示什么证件?”封尘斜眼道,丝毫没有将二人放在眼里。 王超也仿佛摇身一变,变成了大马长枪的战场武将,抽着马,舞着枪,向前突刺,要么你死,要么我死。 超哥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翘,等待着沈榕儿的化妆,他在脑海里把自己想的很美很美,所以此刻他十分享受这样的时光。 若不是神皇决策有误,倾力往前击出这一剑,调动了护持身周的剑势,那么就算是宝寿道君亲身到此,也未必能轻易击破他的护身剑势。 他只需要经验值到了就能升级,就像现在的他,已经随时可以进入筑基境,也就是升到20级,他并不需要什么积累和沉淀,只需要打开属性面板,轻轻一点升级按钮就行了。 这边还种植了许多香蕉树,时常有青蛙与蟋蟀的叫声,交相呼应,棕榈树则为人们提供树荫。一些环岛漫游还能让你采一些蔬菜,体验乡村生活。 “大人您放心,我明白的。这次行动一定成功,不成功便成仁!”黑山桐吾严肃地承诺道。 陆凡叫之不及,在这里又不熟悉,事到如今只好跟随在它的后面。 龙青轻悄悄地走到床前,开始在德叔身上摸索,几分钟之后,终于在德叔胸口位置发现了一只锦囊,锦囊用一圈红丝绳掉在脖子上。 “你们明知道会下雨,还硬要跑去河边玩,等下去洗个温水澡,天行,拿一套你的衣服给宇瀚换下,我现在去煲些姜汤给你们喝。”叶梅显然还是很紧张。 “你说的没错,我确实不用在这里和他们浪费时间,这些人,就交给苏卿他们对付,我们这就回魔界吧。”他扭头看向了苏辞,他一愣,仿佛在不解寒烟尘为何要带上他? 莫日根无奈,笑了笑,左手捞住印信,右手剑指在眉侧一挥,与李景珑作别。 寒烟尘被挡,侧身躲闪水流,再次转身之际,泠素已然将白凝夕挟持在手,寒烟尘骤然蹙眉,心有不甘的他二话不说又立刻幻出玄刺化为针砭,打算攻击泠素,泠素见势淡然一笑,挥手便为她与白凝夕布下了水流结界。 成了,那便是靳国的幸事;败了,那也只不过是忠义侯府擅自做主的结果,还能削一削侯府中人的锐气。 前面的真气被阻挡住,后面的真气正从气海之中不断涌出,在不停的冲击与阻挡之下,陆凡体内的真气竟然开始了变化,在极致的环境之下,真气积聚,逐渐转变了形态,变成一滴一滴的金色水滴。 “好,那你半个月后去节目组报道吧。”李谦的语气中突然带着一缕笑意。 “那我现在给王子殿下汇报一下,专机现在就飞轮敦,一旦破解了邮箱密码,我们的特工可以在第一时间逮捕努尔曼。”巴扎尔边说边掏出了手机。 “来,给你辛苦费。”在机场的时候,杨天龙拿出五十美元兑换了四万五千块钱的刚果法郎,大方的他一下子拿出一百块法郎。 然而出乎这家伙的意料,佩雷斯跟里卡多居然是一脸的淡定,仿佛早已看惯了生死一般。 对于信息差赚钱的事王强肯定不会说,只是受人一饭之恩,不能没有任何表示。 世无双的语气虽然不重,但是话语之前,却透着一股令人无法拒绝的强势。 第三十章 地狱笑话 水谷浩介的脸上还是带着淡淡的笑意,将头搭在了柯南的肩膀上。 不过,赵当世暂时拒绝了这一请求,庞劲明接连请示三次,都被打了回来,颇有几分懊丧。他的表情赵当世看在眼里,却喜在心里。 但,肖暮非是何等样人,听到此处,便已是闻弦音而知雅意,立即明白了关键所在。 说完,就见到老者轻轻的挥了挥手,一名精壮的狼牙战士,从其的身后走出来,静静的站在杨锋的身前,一双锐利的眼睛闪动着疯狂的怒吼,紧紧地盯着杨锋,好像要将杨锋撕成碎片一般。 “东西?夭儿不知公主说的是何物,公主有什么直说便是。”桃夭夭心中冷笑,还在打着阳玉的消息呢。 最终还是姚远没忍住,给沈深发了一个信息,可是,许久都没有回复,于是打了电话过去。 南锦曦不停的在穆厳深的怀里挣扎着,穆厳深抱着她,那神色上没有半点的神情变化,依旧是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 那一名名炼器宗的弟子看着杨锋手中的那十张七阶符箓,一个个眼睛都直了,咬牙切齿,眼中充满了嫉妒之色。 南锦曦,伸出双手,轻轻的在穆厳深缠绕在她腰间的手,抓了两下,示意想让穆厳深放手,但是穆厳深不但没有放开,反而缠绕的更紧。 “他至今没有开口,虽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他就是主谋,但是和西莫的关系牵扯不清,朕想夭儿应该也有事相询。”擎夜灼轻轻说道。 但是听完无常的口述之后,墨鸦陷入了沉思之中。一时间,七鬼心里也在打鼓,对于这个神上大人,他们也是无比敬畏的,但是接下来需要面对的是什么,他们也不知道。 萧乘风微一踌躇,但还是转身走过去了。虽然是用走的,但却步履如风看着很急切,并不如他表面上那般淡然。 一世浮华褪去,两世苍凉成梦。听,那凄迷之音,是心在滴血。生者,成与败都将万劫不复。死者,梦醒梦碎世事皆休。 在她用脸颊轻轻蹭着顾延之手的时候,顾延之忍无可忍一把拽起她,往浴室走。 这也是为什么秦洛七非要进松金公司的缘故,公司的客户非贵即富,是她最好拓展人脉的最好机会。 姜铭看看身周,也觉得东西够多了,再买的话,他只有多长两只手才拿的了。 在与常遇春战斗之前,陈景辉向来奉行墨家的“非攻”原则,就算常遇春的所作所为让陈景辉很看不下去,他也忍住了,如今怎么会突然发动攻击? 无名神使冷冰冰地望着王岳松,他看出王岳松留手了,故意打晕他们,没有下杀手,他冷哼一声,灵力流向变化,表现出要击杀他们的意图。 程凌芝心中怀疑了,这么平凡的自己,真的能得到他长久的感情倾注? 壁画上的内容,在这里都已经兑现了,那么第十八层墓,也一定是存在的,但它在什么地方? 怎么有种他们是一对cp的感觉呢!!两人深情对视的样子,很是让人羡慕呢……千奈的瞳孔突然就凝聚成一个点,难道他们是下一对cp吗??? 但让她就此放弃培养炼器工人,却是不可能的,这两个菜鸡不行,不代表玄龟岛上所有人都不行。 北岸的魏军再次发起进攻,南岸的齐军将士们却还有相当一部分都没有完成整队,而一些已经完成了集结整队的队伍,则就还没有抵达作战的方位。 对于妖族来说,和谁打都是打,还不如就和有仇恨的人族打,来得实在。 但且不说李泰请不请得动贺拔胜,就算是能,他也不会这么干。之前客客气气,那是为了引人上钩,既然现在县令已经觉得这也不失为一个好选择,李泰当然就不会再那么殷勤。 卧槽,还不单单是这两个,外面估计还安排了不少守着自己的人呢。 哪怕她会生气,不全是因为他的原因,但燕白下意识的就道歉了。 叶飞看出来了,眼前这个男人可能不好惹,所以周连城才一直没吭声,现在这是和自己唱双簧呢。 周糖糖拿他没办法,只能踮起脚尖在韩奕辰的脸颊上落下了一个吻。 一招!仅仅只是一招,在电光火石之间,那虚影便是以雷霆之势彻底粉碎了实力媲美气海八重天,甚至足以让王昊望尘莫及的高级阴兵。 正如康若飞所言,在遭受重创的同时,一道剑气冲入他的体内,开始肆虐。 同为神府境三重天,在王昊裂魂咒的侵袭之下,尤其还是蕴含着大道之力无名烈焰的能量,曲岩鹤如何抵挡? 但就在这时,没有一名修真者发现,那楚无畏呆滞的目光中却是闪过一道怨毒的神色,在等那铁甲队长离罗天不过五丈的距离,他猛然抬起头来,一双通红的眼睛看向罗天,口中陡然发出一道尖叫。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朵美已经开始对柳逸风有所依赖,她总觉得在柳逸风手里,就没有什么事是解决不了的。 随着一声令下,榊族大军如同滚滚乌云席卷而来,而反观董策,只见他拿出一面大旗,虎虎生风,用力一挥,顿时有无数灵魂应声而出,张牙舞爪冲着迎面而来的榊族涌去。 单独听起来还是格外的刺耳,但是南宫月却猛然感觉到这两道音符似乎才是最拿捏合拍的。 来人便是享誉国际的麦导演,他前几天便已经打电话来预约了,他带着一副墨镜,由于今天气温降低了,所以他穿了一件黑色羽绒服。钟医生让护士把他带进治疗室,然后自己端着一杯清水便进去了。 “伤口都已经痊愈了,当然可以吃点清淡的了。”白风华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腹部,低下头看着自己有些黑黑的手,微微挑眉。啧,要是在原来的世界,有这肤色,别人指不定当自己是黑色人种了。 第三十一章 婢女阿锦 要知道,方天豪招他么这些看家护院的,每人每月可是给的一两银子了,在这个年代,一两银子够寻常人家用几个月了,哪像其他地主尽力的压榨一样。 方木见这死尸是一个福态的中年男子,看面相大概五十岁左右,右脸颊上也还是一颗黑痣吊着几根须毛,长得与汪权有七八分的相似。此时,方木的心中也是八九不离十,知道这被烟熏死的人多半就是汪有通了。 红豆昨天都已经想好了,今天的活动,在她自己的心里,这就是一次约会。想想就好开心呀。 义军虽然在人数占据优势,但老弱病残皆有,人员素质落于下风,在装备明显不如官军,战斗力更是不如官军,仅凭着一腔热血来保护自己与自己最后的家园。 注意力也从我转移到叶知秋身上,她任由手腕的伤口血流如注,竟然没有半点害怕和迟疑向我走来。 几人就好像聊家常一般的谈论着应对之策,倒只有苏皓一直听着,也没有发表什么看法。 “当然了,我只是不喜欢你父亲,但是我们的感情是很深的,他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你的忙,我一定会帮的。”蒙纳点点头,脸上还是挂着笑容。 我们越听越吃惊,只有白近依旧不以为然,他似乎从来都没有相信过这些。 叶知秋白了田鸡一眼,告诉我们说,早在清军入关之前,便有辽东之屠,清太祖下令对汉人,不论贫富,均皆诛戮,这个行为和他之前仰仗和信任汉人截然相反。 在蔡州城耽搁两日,还未将将一众礼节行遍,又急忙向平舆归去。 这种虚拟头盔,通过36度全景视频增强系统,通过智能电脑控制,可以让坐在里面的驾驶员360度看到车外的全景。 “兄弟们,刚才听到?我白虎佣兵团一直过着刀口上舔血的日子,就是没有一座靠山,如今,这个机会就在眼前,能不能抓住机会,就看大家了。”为首大汉下场砰起下场砰起心潮澎湃,语气激昂。 现在担心为时过早,与其杞人忧天,去考虑一个莫须有的事情,不如认认真真对待眼前,把一切处理好。 三十多年前,诺兰帝国一支商队的飞船无意间发现了一条神秘航道,从而发现了地球这颗原始星球。 美妙的声音,回荡在房间之中,天地为证,月光皎洁,寒意逼人,可房间中,却丝毫不受寒意影响,甚至,此番寒意,让房间中的两人格外舒爽。 王重阳练完功,来到秦茯涵身边坐下。抬头忽然奇怪的看着秦茯涵。 现在整个别墅冷清非常,一楼左首边一间房亮着灯,那是平时钟点工睡觉的地方。 虽然比不上蜀山剑典那般凌厉攻伐,但用来打基础,却无可代替。 几个伙计上前劝阻,大汉哪里肯听,抡圆了胳膊将伙计打翻在地,然后揪起孟琼佩的头发又是一顿拳打脚踢。 虚空之上,那两人的胜负,甚至可以说决定着今日的战果如何,无论是神龙界,还是玄冥宫,都输不起。 当然,从者也是有限制的,在魔法师眼中,从者自然比魔法师要低一等,所以从者不能杀死任何一个魔法师,哪怕这个魔法师会威胁到自己的主人。 沈贤倒是没遇到多少困难,没用多久就成功找到了倒数第三世的记忆。 林希苦笑着摆了摆手,然后继续进入下一个树洞,不过他成功从秘境离开以后,白渺也加入了探路的行列,如此一来就效率得多了,至少相对于林希而言。 “少爷你居然已经达到人元级五阶修为了!?”穆苍现在对唐逍除了震惊,还是震惊。 ”我不想打游戏了,我想跟你学着管理公司!“龙城城说道,其实经过这次事件之后,龙城城忽然明白,自己想在游戏上证明自己的想法是多么的天真。 血鲨王的神识一扫,落在王安用法则之力凝聚出来的毁灭世界上,它的心里一颤,眼中充满了恐惧之色,惊慌失措地呼喊道。 看到徐荣为自己言语所调动,脸上露出一丝急切之色,李儒在心中暗笑几声。若是今日徐荣不说,他倒是差点要忘记暗中派遣的那数十股“流寇”确实有一股的首领就叫阎艳。 “是吗。。。”我看了看楼上,在二楼的窗户那里看不到任何的亮光,完全看不出此刻里面还有人的样子,估计是用窗帘什么的完全挡住了。 十二道巨大虚影再次浮现在空中,隐约可以听到一声声怒吼,一股不朽的意志冲天而起。 而听到张凡的这番话之后。朱宣洛看向张凡的眼神也是起了变化。并不是凶狠。也不是别的什么不好的模样。当真说起來的话。更像是一种无奈和放弃。失落的模样。 听到崔健的话,大部分士兵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当下这些士兵也召集了,他们急忙跟着崔建朝济州城跑去。 “不,这一切都不重要了,你走后我会离开这里,离开这片大陆,去寻找复活弗拉德的可能,所以,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曼弗雷德吧。”弗拉德的死亡对于伊莎贝拉是个很承重的打击,她的意志在她复活时就已经消沉。 “没有。”看他脸色陈幸运就知道自己不用再问了,看来今天晚上还是得去光顾一下那个光明基地。 她不能怎么样,她只知道,她不能没有母亲丽妃娘娘,她才十五岁,她还需要母爱,她还想要母爱。 每次都把自己摆在优秀者的一方,以为所有人都要跟着她的想法来走。 婚纱穿起来是费尽,朗末臣换上白色西装,款款走出外间,等待了近十来分钟,还是没见金卡卡从里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