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火长歌》 第一章 朔野南拓·炎翾 北陆,临风湾 海蚀崖的礁石被咸腥海风磨得光滑,南拓斜倚着岩壁,目光散漫地落在远处翻卷的浪涛上。 咸腥的海风漫过他的发梢,带着潮润的凉意,引得他频频蹙眉揉鼻。 手边的碎石与贝壳静卧着,被阳光晒得温热。他随手拾起一枚,指尖摩挲过贝壳粗糙的纹路,忽然手腕一扬,那小小的身影便划破长空,带着一道浅弧坠入白练般的浪花里,惊起一圈极淡的涟漪,旋即被后续的浪涛吞没,归于沉寂。 “真无聊啊,那群大鸟到底要让我们等多久?” 南拓将一直咬在嘴边的鼠尾草卷进嘴里,一边狠狠地嚼着,一边抱怨着。 身后传来衣袂轻响,如流云拂过石面,不疾不徐。 “世子莫急,应该就这两日,炎翾五年一渡,从没误过日子。” 说话人一袭月白长袍曳地,满头银丝以一根素玉簪松松挽起,他看上去像三十许人,眉眼间沉淀着跨越山海的沧桑,手中那卷竹简被摩挲得温润,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竹节,似在触摸一段尘封的时光。 南拓一惊,似乎完全没注意白袍人何时已站在他身后,慌忙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朝白袍人浅浅一揖道: “风先生。” 这个被他称为先生的南陆人,似乎自他有记忆起,便被父亲 —— 瀚州大君朔野烈山奉为王帐贵宾,也从那时起,成了他们三兄弟的授业先生。 这么些年来,他的容貌竟似从未有过变化,依旧是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除了他的名字‘风汐岚’之外,南拓对于这个南陆人的身世几乎一无所知。 至于说,风汐岚教过他们些什么,无非是一些南陆和北陆的历史,一些传自中州的关于羽饲族、螟蛉族的奇闻轶事,还有一些南陆皇庭流出的所谓帝王之术之类的晦涩玩意儿。 最令朔野烈山三个儿子感到厌烦的,莫过于南陆那些繁冗琐屑的繁文缛节。 南拓始终觉得奇怪,南北两陆早已几乎断绝往来。 五六十年前,父亲朔野烈山弱冠定邦、一统瀚州九部之时,南陆那个不可一世的皇帝晟二世萧千玺便已下“海绝令“,禁止商船出海,瀛海自此几无帆影。 如今再学南陆人那些玩意儿还有什么用呢? 但碍于父君威严,南拓和他两个哥哥始终还是对风汐岚执礼甚恭,就连一向厌文好武、最是不耽文墨的大哥朔野熊戈见到他,也会笨拙地行个南陆揖礼,喊一声“风先生”。 好在风汐岚性格洒脱,平日相处并不拘泥俗礼,与三位王子相处得都还不错。 尤其是与这位小世子,更是少了许多隔阂。 南拓往前凑了两步,眉峰蹙起,语气里满是困惑: “风先生,为什么我们瀚州,要用这么多牛羊来祭祀那些大鸟啊,那些可都是牧民们胼手胝足养出来的啊。” 风汐岚闻言,目光落在他脸上,见这少年一本正经地吐出 “胼手胝足” 四个字,不觉失笑,指尖轻点了点手中的竹简: “世子是第一次来送祀牲,已经问出这样的问题,大王子上次来的时候可是嚷嚷着要射一头炎翾回去送给大君。” 南拓撇了撇嘴,抬手挠了挠头,做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 “大哥实在是胡来,那些可是神鸟,这话哪能随便说?二哥呢,是不是想拾些神鸟掉下来的羽毛做件漂亮的袍子?” 风汐岚笑而不答,只是垂眸望向不远处的草场,临时搭建的简易围栏里,瘦骨嶙峋的牛羊拥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他脑海中却突然回想起二王子朔野平坚上次见到神鸟捕杀祀牲时,眼底极力隐藏的那一丝嗜血兴奋 —— 那眼神,是藏不住的野心。 南拓见他不说话,又追问道: “风先生,你还没回答我,五万头牛羊,牧民们得耗费多少心血啊,还有九部的那些叔父们,早就对父亲坚持送祀心怀不满,这几年在彩帐大会上提了好多次了。” 风汐岚无奈摇头,目光又飘向北方隐约泛着昏黄的天际线: “也不能怪你那些叔父,这几年灼风原的沙暴刮得太厉害,北部的草场是越来越少了……” “就是啊!” 南拓立刻接话: “每隔五年还要送这么多牲畜来喂大鸟,这不是徒增负担嘛!” “这是大君与中州羽皇所订盟约,焚风之盟。”风汐岚的声音沉了沉,“永不相背。” “永不相背……为什么呢,对我们瀚州蛮族有什么好处呢,把这些大鸟赶到别的地方产卵不就好了嘛。” “炎翾到北陆产卵的习性已经延续上万年,甚至在你我族类出现之前就是如此。” “我还是搞不懂……”南拓又摇着脑袋,语气里满是少年的执拗,“对我们蛮族没有好处的事,为什么还要坚持,我听叔父们说,不送这五万头牛羊过来,这些大鸟无非是在草场上抓些落单的牛羊羔子,哪会这么肆无忌惮地贪食啊……” 风汐岚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他脸上: “世子可曾看过王帐龙骨箱里的东西?” 南拓老实摇头: “没有,父亲说还没到时候。” 风汐岚露出一脸苦笑道: “草原上最伟大的雄狮,还是那么骄傲,有些事情,该早些让你们知道。” “知道什么?” “我不能告诉你,那是仅属于你们朔野家的秘密,等大君觉得到时候了,自然会告诉你们。” “……真没劲……”南拓垮了垮肩膀,满脸失落,转瞬又眼睛一亮,岔开了话题,“那不说这些了,风先生,我听说南陆的皇宫里新出了个女皇帝?” “是啊,你消息倒是灵通。” 南北两陆虽在官面上断绝了商业往来,但总有些刀尖上舔血的走私海客往来其间,转运两地物资,也顺带传递着彼此的消息。 “女皇帝……好厉害啊……” “比你大不了几岁,手段倒是狠辣。”风汐岚缓缓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一个哥哥被流放,三个弟弟连命都不知道怎么没的,大晟骠骑大将军为其保驾,御用紫微御辰派大国师亲自将其紫薇星命写入占语,不简单哪……” “哦?” 南拓瞪大着眼睛望向南方的海平面,一时恍惚出神。 风汐岚嗤笑一声,半开玩笑道: “世子到底是到了年纪,也开始想女人了,十马家的小公主好像也到出嫁的年纪了吧。” 南拓立刻涨红了脸: “十马云瑶??!”南拓猛地回过神,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连摆手后退半步,语气急切地辩解,“风先生别开玩笑了!!这妮子比男孩子还野!我看除了我大哥没有人能降得住她!!” 风汐岚被他这副窘迫模样逗得哈哈大笑。 就在此时,远处得天际线突然亮起一抹如血的猩红,缓缓撕裂海平线的薄雾。 那不是朝霞,亦非晚照,而是比熔岩更加炽烈的色彩。 起初只是细碎的火星,随即燎原般蔓延,将整片天空染成燃烧的赤金。 海面开始沸腾。 数以千计的火色巨鸟展开遮天蔽日的双翼,每一片羽毛都如熔铸的金属,在日光下流淌着液态的火光。 它们掠过海面时,翼尖划开波涛,蒸腾起漫天水汽。 最前方的巨鸟发出震彻云霄的长鸣,那声音如同远古战场的号角,带着穿透灵魂的力量,让人的心脏不由自主地随之震颤。 南拓屏住呼吸,双手下意识地握紧拳头,看着那些神话般的生物越来越近。 它们的眼睛如同燃烧的炭火,翅膀扇动时带起的热风甚至吹到了崖顶,即便仍隔着数里之遥,也吹到了崖顶,带着硫磺与海水混合的奇异气味。 他能清晰地看见领头那只雄鸟颈部的鳞片,每一片都有盾牌大小,边缘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南拓忽然有种强烈的感觉:这些生物或许真的不仅是什么神鸟,它们是活着的天灾,是行走的神话。 与它们为敌,或许真的是瀚州无法承受的代价。 风汐岚的笑容早已收敛,神色变得深邃而凝重。他双手负于身后,月白长袍在热风里猎猎作响,目光紧紧锁着那片赤金的鸟群,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世子,你知道吗,炎翾原本在临风湾产卵后,会直接原路飞回中州,而大君和中州羽饲族定立焚风之盟后,它们会继续北飞。” 南拓的目光未曾离开鸟群,下意识地追问: “去哪儿?” 风汐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一字一顿: “永冻原。” 第二章 萧天曦 南陆,天峘皇城,阳阙宫 晨光如碎金,透过阳阙宫的菱花窗棂,斜斜铺在云锦床榻上。 萧天曦侧卧未醒,乌黑长发如瀑般散落在枕间,鬓边赤金点翠步摇随呼吸轻颤,流光在锦被上投下细碎的影。 身侧的傅江白尚阖着眼,长睫如蝶翼垂落,遮住了眼底惯有的锋芒,一身月白寝衣松松垮垮,露出的肩头肌肤细腻如瓷,竟比女子还要莹润,此刻卸下所有防备,透着几分易碎的脆弱。 萧天曦眉尖微动,先一步醒转。 她未惊动身侧人,悄然坐起身,身后宫女无声上前,为她披上绣着金凤的外袍,金凤展翅欲飞,金线在晨光中流转。 “陛下醒了?” 傅江白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如琴弦轻拨,他倏然睁眼,眼底惺忪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慵懒笑意,反手便要去握她的手。 萧天曦侧身避开,指尖抚上铜镜,镜中女子容颜姣好,肌肤胜雪,眉梢眼角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仪,只是眼底那抹倦意藏不住,尤其眼角那丝极淡的细纹,在晨光下无所遁形。她心中微叹,这些年为继位之争耗尽心神,明争暗斗里拼杀出来的帝位,终究还是在眼角刻下了岁月的痕迹。 伺候梳妆的侍女不过十六七岁,眉眼青涩,肌肤饱满得能掐出水来,正跪地为她整理裙摆,抬眼时,目光怯生生地扫过她的脸颊,带着几分不自知的艳羡。 萧天曦指尖一顿,拨弄步摇的动作慢了半拍,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她淡淡开口,声音平缓无波:“你先退下吧,唤李忠来伺候。” 侍女愣了愣,连忙叩首应是,起身时脚步都带着几分慌乱,仿佛被那无形的威压慑住。 傅江白已缓缓起身,任由宫女为他整理衣袍。 他身形挺拔,即便身着常服,也难掩一身凌厉气场。 谁能想到,这位被文臣武将讥讽为 “男宠” 的人,竟是南陆一等一的高手,是女帝手中最锋利的暗刃。 “陛下是嫌她笨手笨脚?” 傅江白靠在朱红立柱上,把玩着腰间玉佩,语气漫不经心,眼底却藏着洞察一切的清明。 萧天曦未答,只是对着铜镜细细描眉,黛色在眉峰流转,添了几分凛冽:“年少无知,留在身边碍眼。” 话音刚落,侍奉太监李忠已躬身而入,声音压得极低,如蚊蚋嗡鸣:“陛下,左相康国辅大人,已在宗天台上跪了二十七日夜。” “哦?倒是有毅力。” 萧天曦对着铜镜调整步摇,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他想跪,便让他跪。朕倒要看看,这皇道礼法,能让他撑到何时。” “听说康大人身子已撑不住,府中奴仆每日送汤药吃食,引得百官围观,流言四起。” 李忠低着头,额上渗出细汗,生怕触怒这位新帝。 萧天曦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如寒梅初绽,带着刺骨的冷:“一面跪着表忠心,一面又锦衣玉食伺候着,这般惺惺作态,倒是丢尽了这些所谓肱骨之臣的脸面。”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前些日子苏斌跳得最欢,不是也落得个抄家灭族的下场?” 谁都清楚,那御史苏斌不过是个脑袋和嘴一样硬的直肠子,一个不大不小刚刚够得上站在朝堂上的谏臣,只因一句 “礼崩乐坏,尚不如前昊”,便被安上了里通大禹岭前朝余孽的死罪。 至于是女帝亲自授意,还是夤缘攀附者揣摩上意的手笔,没人敢深究,也没人敢问。 傅江白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狠戾,指尖摩挲着玉佩边缘:“陛下若是觉得碍眼,臣去一趟便是。要么让他起身回府,要么就让他真的跪到油尽灯枯,省得污了陛下的眼。” 这些年,那些讥讽他、质疑女帝的人,都已在暗中付出了代价,康国辅不过是在自寻死路。 “不必。” 萧天曦抬手制止了他,铜镜映出她冷冽的眉眼,“朝堂之事,自有尚书省打理,不用你沾手。” “康国辅所求,不过是让朕低头,承认这帝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 她指尖重重按在镜沿,“可朕的帝位,早已写入紫薇星图,何须他人承认?他想跪,便让他跪到心死,跪到百官看清,这大晟的江山,如今我说了算。” 傅江白颔首,笑容依旧温柔,指尖却微微收紧 —— 他从不掌朝堂重权,却握着暗处的刀,那些见不得光的麻烦,从来都是他来扫。 他凑近两步,抬手拂去她鬓边落尘,指尖微凉,拂过她的耳廓:“陛下忧心的,终究是雍州之外的诸侯,还有大禹岭的邰氏余党?”” 萧天曦轻叹一声,目光望向窗外,仿佛要越过重重宫墙,望向遥远的天际:“昊朝覆灭六十余载,邰氏余党盘踞大禹岭,招兵买马,从未放弃反扑。而豫州、营州的那几位割据番主,借着朕刚继位、朝局不稳,暗中勾结,蠢蠢欲动。” 她语气凝重,“朝堂上的跳梁小丑不足为惧,这些遍布五州的豺狼,才是心腹大患。” 六十一年前,晟高祖萧照野自豫州起兵夺了天峘城,昊朝哀帝率残部遁入梁州大禹岭,凭险峻地势割据至今,六十余年未除。而豫州是萧氏发迹之地,宗亲权贵盘根错节,对她这个女帝颇有微词;营州诸侯贵胄则因当年的海绝令断了通商之利,早怀不满。 有这些豺狼环伺,晟朝这江山,从来坐不稳。 “陛下放心。” 傅江白抬手,轻轻为她拢了拢鬓边的碎发,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各州的风吹草动,臣都为陛下盯着。扰陛下安宁的,自然有法子让他们消声匿迹,不会脏了陛下的眼。” 他的声音温柔,眼底却翻涌着冷意。 萧天曦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暖意,随即又被帝王的冷静覆盖。“传旨下去,宗天台守卫不必理会康国辅,任其自生自灭。另外,着令各州刺史加强戒备,各州动向,每日一报,不得有误。” “遵旨。” 李忠躬身退下,脚步声消失在宫门外。 …… 傅江白走出寝宫时,已换上一身挺拔的侍卫装束,玄色劲装勾勒出他利落的身形,腰间佩剑寒光隐现,却被衣袂遮掩,只在走动时偶尔闪过一丝冷芒。 他站在廊下,眺望着重重叠叠、仿佛看不到边际的深宫院墙,脸上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似嘲讽,又似了然。 廊下,方才伺候梳妆的小侍女正跪地等候,见他出来,连忙叩首行礼。 傅江白脚步未停,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明日,不必再来伺候了。” 侍女身子一僵,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只能听见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宫廊尽头,只留下满院晨光,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 第三章 姬天逸 南陆,营州,海港 这里的海风,总带着一股化不开的咸涩,像浸了百年的老盐,呛得人喉咙发紧。 风暴过后的沙滩一片狼藉,朽烂的船板被浪涛反复拖拽,发出沉闷的呜咽,像是亡魂的低语。 曾经商船络绎的通商港口,早已因六十余年的海禁变得萧条不堪 —— 锈迹斑斑的缆桩歪歪斜斜插在滩涂里,刻着当年商号印记的石阶被海沙埋了大半,只剩下几处零散的小渔港,靠着近海捕鱼勉强维系生机。 海风卷着鱼腥气掠过废弃的码头,卷起满地碎草与贝壳,更显荒凉。 姬天逸趴在湿冷的沙地上,意识在混沌与清醒间反复拉扯。 咸腥的海水浸透了他的衣袍,皮肤被泡得发白,刺骨的寒意顺着肌理蔓延,冻得他牙关打颤,连蜷缩的力气都没有。 他全身骨质中空,这是羽饲族与生俱来的特质,也是他能在海上漂浮十五天、捡回一条性命的缘由 —— 可此刻,这份特质只让他觉得浑身虚浮,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卷走。 混乱的记忆力里,仍是那场血色叛乱。父王殡天的哀恸还未散去,七个伯父便以 “混血妖种” 为由,掀起了七王之乱。 母亲是人族,自始至终都被羽饲族视为异类,可她为了护他,一袭华服染满鲜血,挡在烬王姬溟的刀锋前,最后只留下一句 “去南陆,活下去”,便永远倒在了烬煌宫的石阶上。 亲信们护着他乘上小船仓皇逃离,却遇上了百年不遇的风暴。 海浪如巨兽般掀翻船只,身边的人一个个被卷入涛涛海水,呼救声被雷鸣与浪吼吞没,最后只剩下他,孤零零地随着碎木板漂流,任由命运摆布。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伴着少女清脆的念叨:“咋还有个人躺这儿?头发这么长,我还以为是海菜缠了礁石。” 姬天逸费力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一个瘦小的身影。那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女,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梳着两条麻花辫,黝黑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得像夜空的星辰。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戳了戳他的脸颊,见他睫毛颤了颤,顿时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没断气!” 少女名叫桑小樱,是附近的渔家女。 她咬着牙,试图把他往岸上拖,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沾湿了额前的碎发。“你咋这么沉…… 不对,又好像没啥分量?要不是袍子浸满了水,估计还没我那幺弟重。” 她嘀咕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拖到高处,远离了海浪的侵袭,“你是不是遇上大风浪了?咋躺这儿不动弹?” 姬天逸想说话,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发出微弱的沙哑气音。桑小樱见状,也不追问,架着他的胳膊就往渔村走:“跟我回家吧,再泡着该冻坏了。” 渔村不大,家家户户的茅草屋沿海岸线排布,桑小樱的家就在最里头。 刚到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男人的呵斥声,夹杂着酒瓶摔碎的脆响。“没酒了!你去给我打酒!不然今儿就别想吃饭!” “喝喝喝!就知道喝!家里米都快见底了,你还好意思要酒钱!” 一个妇人的声音带着怒气响起,随即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穿着邋遢、满脸通红的男人踉跄着走出来,正是桑小樱的爹桑老实 —— 虽名唤老实,实则好吃懒做,整日醉醺醺的,正事不干,净想些占便宜的勾当。 桑老实瞥见桑小樱架着个陌生男人回来,眼睛瞬间亮了,醉意醒了大半:“小樱,这是谁?哪儿捡来的?” 他凑上前,眯着眼打量姬天逸,伸手就要去摸他的衣襟,“看着穿得不像咱们这儿的穷鬼,身上是不是带了宝贝?” “爹!你干啥!” 桑小樱连忙护住姬天逸,往后退了半步,“他都快不行了,你别吓着他!” “我看看咋了?” 桑老实不依不饶,伸手还想往前凑,却被屋里出来的妇人一把揪住耳朵,疼得他嗷嗷叫。 妇人约莫四十岁,皮肤黝黑,眼神凌厉,正是桑小樱的娘,村里没人敢惹的角色。“你个杀千刀的!就知道占便宜!人家都这样了,你还打歪主意!” “我这不也是想给家里添点进项嘛……” 桑老实捂着耳朵,嘟囔着不敢反抗。 桑娘瞪了他一眼,转头看向桑小樱:“还愣着干啥?赶紧把人扶进屋炕上,我去烧点热水。” …… 接下来的七日,姬天逸便在桑小樱家修养。 桑娘每日天不亮就出海捕鱼,回来还要缝补渔网、晾晒渔获,忙得脚不沾地。 桑老实则整日蜷缩在屋角喝酒,时不时瞟向姬天逸,嘴里念念有词:“小子,你要是识相,就把身上的宝贝拿出来,不然我可就……” 话没说完,就被桑娘一个眼刀瞪回去,只能悻悻地灌酒。 桑小樱时常坐在炕边,跟姬天逸说些渔村的琐事,语气质朴又直白: “我爹就那样,你别理他,他不敢对你咋样。” “娘今天捕到了好多鱼,晚上给你做鱼汤喝,可鲜了。” “海边的风大,你要是冷,就盖好被子。”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即便得不到任何回应,也依旧乐此不疲。 姬天逸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坐着,要么望着窗外的大海发呆,眼神空洞得像失去了灵魂;要么便是紧闭双眼,眉头紧锁,脸上满是化不开的痛苦与愤怒。 那些过往的片段,如同最锋利的刀,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 —— 母亲临死前的模样,烬王姬溟狰狞的面孔,羽饲族人们冷漠的眼神,还有风暴中亲信们绝望的呼救。 他总觉得,这一切像一场荒诞的梦。 他本是羽饲族的继承人,拥有一半人族血脉,却被族人斥为 “外族妖女” 的孽种;他本该继承烬煌宫的王座,却沦为丧家之犬,连母亲都护不住。 桑娘虽话不多,却心思细腻,每日都会端来温热的糙米饭和咸鱼干,有时还会额外给他留一碗鱼汤:“多喝点,补补身子。你要是有啥难处,等好利索了再慢慢说,我们虽穷,但也不会为难你。” 第七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姬天逸缓缓起身。他的体力已恢复了大半,身形依旧挺拔,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沉凝的戾气。 他推开茅草屋的门,一步步朝着海边走去。海风依旧凛冽,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姬天逸站在沙滩上,望着远处茫茫的大海,眼底燃起熊熊的复仇之火。 他要借南陆晟朝之力,杀回中州,为母亲报仇。 六十余年前,晟二世萧千玺自命 “牧天牧地之主”,遣镇海大将万潮率楼船三千围攻中州海港。羽饲族以炎翾鸢迎战,血战三月,数百只雌鸢折翼沉海。最终,是那天下唯一的雄鸟炎翾鴠,舍了半身真羽,以神火焚灭南陆战舰,万潮毙命,这才逼退南陆大军。 萧千玺怒而下 “海绝令”,中州亦沉巨树封港,立碑 “南人踏此,火自天降”,瀛海自此几无帆影。而那半身真羽,耗尽了炎翾鴠大半寿阳,再加上这些年在北陆的耗损,这神鸟早已无当年神力,难以应对大规模战事。 那些伤害过母亲、背叛过他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至于羽饲族的王座,那片沾满鲜血的土地,他早已不稀罕 —— 他要的,是毁灭,是让羽饲七谷、烬煌宫,都为母亲的死陪葬。 阳光刺破云层,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他孤绝的身影。 可当他转身望向远方,营州离雍州天峘城尚有千里之遥,沿途关山阻隔,盗匪横行。 他孤身一人,没有信物,没有门路,又该如何见到那位端坐于九重宫阙之上的女帝? 要是随他一起逃出烬煌宫的舅舅还在就好了,至少他是个南陆人…… 海浪拍打着他的脚边,冰冷的海水让他更加清醒。 姬天逸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地望向内陆的方向,身影在晨光中渐行渐远,只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很快便被后续的浪涛抚平。 第四章 彩帐大会 临风湾炎翾奋羽带来的的余温尚未散尽,草场的火卵被卫兵层层守护,蛋壳泛着淡淡的赤金光泽,纹路间似有流火暗涌,映着天际残留的神鸟掠影,仿佛还在呼应着雄鸟离去的鸣啸。 南拓与风汐岚并肩立在崖边,目送雄鸟炎翾鴠率群鸢振翅北飞 —— 那只雄鸟的尾羽展如彤云,每一片翎羽都鎏金般灼目,群鸢紧随其后,赤金的羽翼遮天蔽日。 直至那片耀眼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远方天际线,二人才翻身上马,踏上归途。 三日疾驰间,沿途时而出现触目的荒凉,斑驳黄土从枯草间裸露出来,如大地结痂的伤口,牧群稀疏地散布在低洼处,低着头啃食着仅存的几丛嫩草,连嘶鸣都透着倦怠。 风汐岚一路少言,指尖仍习惯性地摩挲着怀中温润的竹简,只是偶尔勒马远眺北方,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南拓则还沉浸在神鸟炎翾带来的震撼中,尤其是那只几如天神下凡般的雄鸟炎翾鴠,那日它振翅时掀起的热风、尾羽扫过天际的彤云、鸣啸震得山岳共鸣的威势,都深深烙印在脑海里。指尖仿佛还残留着热风拂面的灼感,耳边时不时回响着那足以穿透灵魂的鸣啸,让他忍不住频频回望北方,心中满是好奇与敬畏。 行至第四日午后,朔野部的帐群终于遥遥在望。 数以百计的彩帐如繁星绽落于草原之上,毡顶绣着各部族的图腾 —— 朔野的雄狮威风凛凛,十马的奔驹昂首疾驰,哲勒的雄鹰展翅欲飞,还有斡罗的苍狼、赫延的羚羊,在风中猎猎作响,张扬着各部的气魄。炊烟袅袅升腾,与天际沉郁的云层相接,氤氲出一片苍茫的烟火气。 此时正值瀚州一年一度的彩帐大会,九部齐聚,共商草原大事。 南拓勒住马缰,望着那片熟悉的营地,连日疾驰的疲惫在归属感中消散了大半,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笑,心中默念:终于到家了…… 主营帐内,篝火燃得正旺,跳跃的火星噼啪作响,映着九部首领沉肃的面庞,空气中弥漫着烈酒与烤肉的气息,却压不住彼此间暗流涌动的争执。 朔野烈山端坐于中央的铁王座上,须发皆白,脸上沟壑纵横,那是岁月与战火刻下的勋章。 昔日能弯弓射天狼、横扫九部的臂膀虽已显老态,青筋凸起的手掌握着扶手,却依旧透着一股压得住草原的威严。 他自始至终寡言,只是垂眸望着跳动的火焰,眼神深邃如古潭,任由帐内争论如潮。 “大君!” 速不台部汗王速不台豹焱猛地拍案而起,腰间铜饰碰撞出刺耳声响,额角青筋暴起,“灼风原的沙都快埋到毡房了!草场一年比一年少,牛羊饿死的、被风沙卷走的十去三四,再过五年,别说五万头祀牲,五千头我部也拿不出!这祭祀,不能再这么硬扛了!” 他话音刚落,斡罗部汗王便捋着花白的胡须附和,眼神中带着难掩的焦灼:“速不台老弟说得在理!去年赫延与斡罗为一处甘泉,死伤了上百族人,都是草场逼的!就算要守着规矩,也不能让各部子民饿肚子、填沙海!” 赫延部首领连连点头,粗声应和:“是啊大君!不如集结九部铁骑,把这些大鸟赶去南陆,让他们去啃南陆人的庄稼,何苦让我们草原人受苦!” 速尔、豁儿赤两部首领亦纷纷附和,五部反对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帐顶。 “诸位此言差矣。” 十马部首领忽然开口,声音沉稳如钟,“大君当年一统瀚州,订下盟约,才换得北陆数十年太平,我十马部虽也难熬,却知进退取舍,愿遵大君之命。” 哲勒、兀良哈两部首领亦应声附和,帐内瞬间分为两派,拥护与反对的声浪交织,剑拔弩张。 大君依旧沉默,指尖摩挲着铁王座扶手上的云纹,目光未动。 长子朔野熊戈憋得满脸通红,粗眉拧成疙瘩,厚实的手掌紧紧攥着腰间长刀,指节发白,却半天挤不出一句整话,只懂重重哼气,用蛮力表达不满。 南拓回来后还没来得及休息,就被喊到彩帐参与议事,此时百无聊赖地坐在角落,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毡毯上的兽纹。 帐内的争吵翻来覆去,年年都是这套陈词滥调,实在让人不耐,渐渐地心思早飘到了帐外的草原上。 “叔父们吵了这半日,倒像是忘了些台面上的规矩?” 一道清冷的声音慢悠悠响起,打破了僵局。 朔野平坚斜倚在毡垫上,背脊挺直,指尖摩挲着腰间弯刀的银鞘,冰凉的触感让他眼神更显阴翳 —— 大君不言,长兄嘴拙,幼弟心不在焉,这帐内的局面,终究得他来撑。 他抬眼扫过众人,目光落在速不台豹焱身上,语气平淡却字字戳心:“速不台叔父说草场一年比一年少,可去年是谁瞒着大君,私放南陆走私海客入部,用三千头健牛换了些中看不中用的珠玉玩物,让部族冬牧的牛羊缺口至今未补?” 话音刚落,他又转向斡罗部汗王,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斡罗叔父说不能让各部子民饿肚子,可去年是谁偷偷截了哲勒部的冬牧群,让哲勒部的老人孩子冻饿了半冬,开春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赫延部首领,语气更添几分讥讽:“还有赫延叔父,总说祀牲耗费大,可前年送去临风湾的祀牲里,掺了多少病弱老畜?那些健壮的,怕不是早被你换给海客,换的是南陆的烈酒还是丝绸?” 这番话阴阳怪气,却句句属实。反对的五部首领脸色瞬间变得青一阵白一阵,彼此交换着慌乱的眼神,额角渗出细汗,竟无一人能反驳。 南拓听得一愣,没想到二哥竟知道这么多隐秘,先前的不耐消散了些,却更觉得帐内的空气沉闷压抑。趁着众人神色各异、无人留意,他悄悄起身,踮着脚溜出了主营帐。 帐外的风更烈,吹得人神清气爽。南拓翻身上了野骢 —— 这是父亲在他成年时所赐,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鬃毛如墨玉般顺滑,是草原上万中无一的良驹。 他轻夹马腹,野骢会意,如一道黑影奔射而出,踏过枯草,扬起阵阵烟尘,风声在耳边呼啸,帐内的争执被远远抛在身后。 “哟,这不是朔野家的小世子,又偷跑出来躲清静?” 清脆的笑声随风飘来,南拓勒住马缰,只见前方草原上,十马云瑶骑着一匹枣红马,正笑吟吟地望着他。 她束着马尾,额前碎发被风吹得乱飞,沾在光洁的额角,腰间短弓斜挎,箭囊里插着几支羽箭,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意,全然没有部族公主的娇气。 南拓脸颊一热,想起临风湾风先生调侃他的话,耳根瞬间泛红,慌忙调转马头:“我就是出来透透气!” “透透气用得着跑这么快?” 云瑶拍马追上来,枣红马与野骢并驾齐驱,她伸手去拽他的马缰,眼底满是好奇。 南拓不敢看她,只顾着催马往前,声音都带着几分慌乱,“你别跟着我!” “我偏要跟!” 云瑶咯咯直笑,策马追上,语气带着撒娇般的执拗,“快说,神鸟是不是真的像传说中那样,羽毛能燃起火来?” 两人一追一逃,清脆的笑声在草原上回荡,惊起几只飞鸟。南拓虽嘴上说着不让跟,却故意放慢了速度,任由云瑶追上来絮絮叨叨问东问西。 有的他也答不上来,只觉得草原少年人的时光,就该这般无拘无束,不应该被彩帐内的争吵和莫名的沉重缠缚。 就在这时,云瑶突然停住笑声,指着远方天际,声音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惊骇:“那是什么?” 南拓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心脏猛地一缩,如被重锤击中。 只见远处天际线掠过一片浓稠的彤红,如流动的岩浆般快速压来,速度快得惊人,转眼间便遮天蔽日,将草原的阳光彻底吞噬,浓重的阴影顺着地面蔓延,空气骤然变得燥热,还夹杂着一股熟悉的硫磺味。 是炎翾! 那些本该北飞永冻原的神鸟,竟折返回来了! 南拓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更恐怖的景象已然发生。 一只炎翾鸢双翼一振,三丈翼展掀起猎猎狂风,如一道流火俯冲而下,锋利的利爪泛着冷光,划破长空,精准地攫住一头壮硕的黄牛。 黄牛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四蹄在空中徒劳挣扎,厚实的皮肉被利爪撕裂,鲜血如断线的珠帘般滴落,溅在枯黄的草叶上,触目惊心。 那炎翾鸢毫不费力地带着黄牛升空,羽翼振起的热风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让人心头发悸。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 成百上千的炎翾鸢如潮水般俯冲而下,遮天蔽日的身影将草原笼罩在无边的阴影里。 它们有的攫住山羊,有的撕裂马腹,有的甚至两只合力拖拽一头牦牛,利爪撕裂皮肉的嗤啦声、牲畜的哀嚎声、神鸟震彻云霄的鸣啸声交织在一起,宁静的草原瞬间沦为人间炼狱。 一匹骏马被炎翾鸢的利爪划破脊背,痛得疯狂蹦跳,却终究逃不过被拖拽升空的命运;一群绵羊挤作一团,瑟瑟发抖,却被俯冲而下的神鸟逐个攫走,只留下满地羊毛与血迹。 牧人们惊慌失措地呼喊着,试图驱赶神鸟,却在三丈翼展的威慑下显得渺小如蚁,只能眼睁睁看着辛苦饲养的牲畜被肆意捕猎,绝望地蜷缩在原地。 神鸟的鸣啸震得耳膜发疼,羽毛划过空气的锐响如利刃出鞘,每一次俯冲都伴随着生命的陨落,草原上的血色越来越浓。 云瑶胯下的枣红马受了惊,猛地人立而起,前蹄狂扬,发出焦躁凄厉的嘶鸣,眼看就要将她掀翻。 云瑶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双手死死攥着马缰,指节发白,身体摇摇欲坠,眼底满是恐惧。 南拓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策马冲上前,探身一把揽住她纤细的腰肢,掌心触到她腰间的软甲,稍一用力便将她稳稳抱了过来。 云瑶惊呼一声,身体撞进他的胸膛,慌乱中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颈。 野骢虽也因神鸟的鸣啸与血腥躁动不安,四蹄刨地,鬃毛倒竖,却依旧听令于主人,稳稳地立在原地。 “抓紧我!” 南拓沉喝一声,手臂紧紧圈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勒紧缰绳,双腿猛地夹紧马腹,声音因紧张而带着一丝沙哑。 “驾!” 野骢如一道黑色闪电,四蹄翻飞,朝着朔野部的帐群狂奔而去。 第五章 焚风之盟 炎翾的鸣啸渐渐远去,夕阳如血,泼洒在满目疮痍的草原上。枯黄的草叶被鲜血浸透,凝结成暗褐的斑块,散落的牲畜骸骨与断裂的缰绳交织,风卷着浓重的血腥气掠过,带着未散的硫磺味,在天地间弥漫出一片死寂的苍凉。 主营帐内的空气早已凝固如铁。 八部汗王脸色铁青,有的攥紧拳头盯着地面,有的频频望向帐外,眼底满是压抑的怒火与不安。 炎翾的反常捕猎,如一把尖刀划破了表面的平静,让本就尖锐的祭祀之争,彻底燃成了燎原之势。 “够了。” 一道苍老却极具威慑力的声音响起,瞬间压下了帐内的窃窃私语。 朔野烈山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眸扫过众人,虽不复当年锐光,却依旧如深渊般沉凝,足以镇住所有躁动。 “各部损失,尽数由朔野部承担。牛羊、粮草,三日内送到各部营地。” 他顿了顿,指节发白的手重重按在铁王座扶手上,声音掷地有声:“彩帐大会今日散场,各部先回部族安抚子民。祭祀之事,容后再议。”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丝毫的妥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是一统瀚州九部的铁殁王,是草原上唯一的雄狮,这份沉淀了数十年的威望,足以让群狼环伺的八部暂时收敛锋芒。 反对的五部首领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反驳,只是重重哼了一声,起身抱拳行礼。 十马、哲勒、兀良哈三部汗王则颔首应诺,便也匆匆离去。 一场本该持续十日的盛会,终在第四日仓促落幕。 各部人马收拾营帐,踏着残阳匆匆离去,只留下朔野部的帐群,在暮色中沉默矗立。 而那群肆虐了一日的炎翾,也已于傍晚时分再次振翅北飞,赤金的身影消失在远方,只留下满地血腥。 次日清晨,朔野王帐的毡帘紧闭。帐内燃着幽幽的银骨香,驱散了血腥气,却添了几分肃穆的沉郁。 朔野烈山端坐于上,风汐岚立在一侧,而朔野熊戈、朔野平坚、朔野南拓三兄弟,肃立在帐中,神色各异。 “你们总问,为何要倾尽国力祭祀神鸟。” 朔野烈山的声音带着岁月的沙哑,他抬手示意,两名亲卫捧着一个古朴的龙骨箱缓步上前。 箱体由不知名的兽骨拼接而成,刻满了晦涩的符文,边缘泛着温润的包浆,显然已是历经百年的古物。 亲卫将龙骨箱置于中央的石台上,轻轻开启,一股尘封的土腥味夹杂着淡淡的神火气息扑面而来。 朔野烈山伸手,从箱中取出一页泛黄的羊皮纸,纸页边缘已然破损,以蛮族古语与南陆篆文双语书写,墨迹暗沉却依旧清晰。 “你们轮流看看吧。” 他将羊皮纸递向三子,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沉重。 南拓率先上前,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页,目光扫过那些陌生的蛮族古语与南陆篆文,一时未能尽解。 不等他开口询问,立在一侧的风汐岚已轻声诵读起来,声音低沉而悠远,显然对密录内容早已熟稔于心 —— 这份关乎瀚州兴衰往事的密录,当年便是由他协助记录,藏入龙骨箱中。 “初,朔野烈山合九部、铸王庭,草原始定。未几,永冻原霜殍竟逾灼风原南侵,其理晦冥,其道莫名。彼等行尸,饮黑沙暴为风,啖地底怨念为粮,如浊流崩山,十日而席卷千里。烈山征朔野十万丁壮,役三年,于永冻原与灼风原山隘筑石关三百里,是为断霜关,瀚州俗谓之‘北境长城’。然霜殍之数岁增,破关之志不息。守军每岁死伤逾万,换得瀚州牧群三季平安,终非长久。烈山乃率亲卫三赴中州,叩羽饲王庭,以‘万牲祭神,永绝北患’为由,定焚风之盟。” 诵读声落,帐内一片死寂。 南拓瞪大了眼睛,脑海中反复回响着 “霜殍” 二字,那些只在老人口中听过的模糊传说,此刻竟成了真实的历史。 朔野熊戈攥紧了拳头,粗眉拧成疙瘩,脸上满是震惊与愤怒,仿佛已看到了当年尸横遍野的惨状。 “那霜殍…… 究竟是人是兽?” 南拓忍不住追问,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朔野烈山缓缓睁眼,眸底闪过一抹深寒:“萨满祭词相传,数百年前北陆战乱不休,无数战俘奴隶被流放永冻原,冻饿而死,怨念不散,化为行尸。它们无魂无识,唯嗜人血,以怨念为食,当年若不是炎翾真羽的神火,瀚州早已化为焦土。” 朔野平坚垂眸望着羊皮纸,眼底掠过一抹复杂的光,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探究:“父亲,这焚风之盟,究竟有何约定?” “风先生,你来说。” 朔野烈山闭上眼,似是十分疲惫。 风汐岚颔首,目光扫过三兄弟,缓缓道:“盟约有二。其一,朔野每五年仲冬,驱牛羊五万头圈于临风湾,待炎翾迁徙而饲,以安其性;其二,雄鸟炎翾鴠过断霜关时,遗百片真羽,此羽触地自燃,化焚风之域,半径百里,内蕴神火,铁刃入则熔,霜殍触则焚,火燃五年,恰至下次供奉。自盟约订立,我北陆除了按时供奉牛羊,更派精锐卫兵常年驻守临风湾,看护炎翾火卵不受惊扰,护其孵化无虞。这几十年来,炎翾族群也得以逐年繁盛。” 朔野烈山刚刚闭上的眼复又睁开,眸中翻涌着久远的沉郁,缓缓开口: “当年断霜关鏖战最烈之时,恰是炎翾迁徙北飞之期。那一日,关下尸山血海,霜殍如黑潮般涌来,守军箭矢耗尽,刀剑卷刃。就在此时,天际掠过赤金鸟群,一枚赤金真羽自云端坠下,触地瞬间便燃起熊熊神火。” 他顿了顿,眼中泛起火光,仿佛又置身那一日的断霜关:“神火蔓延之处,霜殍哀嚎着化为飞灰,成千上万的行尸顷刻焚尽,那片焦土上的烈火竟经日不绝,连冻土都被烧得开裂。我与全军将士亲眼见此神迹,才知世上竟有这般力量。此后三年,我三赴中州,换来了焚风之盟。” “可神鸟与中州羽饲族,为何会帮我们?” 朔野熊戈粗声问道。 “炎翾与羽饲族相伴相生,已有万年。” 风汐岚解释道,“大君在得见神鸟真火神迹后的三年间,派人四处探听,才知晓神鸟炎翾与中州羽饲族的血肉之契,三赴中州,以瀚州九部百年供奉与护卵之诺,才换来羽饲族点头。”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羊皮纸上的文字仿佛化作了漫天的神火与嘶吼的霜殍,在三兄弟眼前交织。 他们终于明白,临风湾的祭祀与守护,并非无端耗费,而是关乎整个瀚州存亡的契约,风先生当时说的话,果然不假。 朔野平坚却并未停下思索,他抬眸望向风汐岚,语气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锐利:“风先生,若那羽饲族守信,凭血肉之契便可驭控炎翾,为何今年祭祀之后,神鸟还要折返捕猎?按说五万头牛羊与沿途护卵之责,足以让其安稳南归,为何还要伤及我部子民的牲畜?” 这个问题,也正是南拓与朔野熊戈心中的疑惑,二人纷纷望向风汐岚。 风汐岚眉头微蹙,指尖摩挲着怀中竹简,沉吟片刻,缓缓道:“炎翾性烈,全凭羽饲族驭控。此次反常,绝非无因。依我之见,多半是中州羽饲族出了变故,才让炎翾失了约束,重拾野性。此次神鸟折返,正是羽饲族异动的信号。” 风汐岚顿了顿,又接着说:“唯有羽饲族的变故,能让炎翾如此反常。此事关乎瀚州安危,不可不查。大君需遣使中州,面见羽饲族掌权者,问明变故,重申盟约。” 朔野烈山沉默片刻,目光扫过三子。 长子勇而无谋,难堪大任;幼子天性散漫,稚气未脱;唯有次子,虽为庶出,却谋略过人,心思缜密,是出使的不二人选。 “平坚,” 朔野烈山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就由你携使团出使中州,面见羽饲族掌权者,问明变故,重申盟约。务必让羽饲族恪守约定、重新约束炎翾,护我瀚州安宁。” 话音刚落,朔野平坚眼底倏然掠过一抹异样的光芒 —— 那是混杂着不甘、算计与权衡的锐光,快得如同星火一闪,却被始终凝神观察的风汐岚精准捕捉。 他旋即敛去眸中异色,躬身行礼,动作沉稳,语气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气与不容置喙的坚定:“儿子领命。此番出使,必当面诘问羽饲族,令其恪守盟约、重驭炎翾。瀚州的太平,当由我朔野部亲手掌控,无需假他人之仁,更无需仰仗侥幸。” 第六章 庶子的心思 夜沉如铁,月色如霜,风息草低伏在帐外,如蛰伏的兽群。 瀚州的风卷着灼风原的粗粝沙砾,从毡帐缝隙钻入,带着穿透衣袍的刺骨凉意,将灯烛火苗吹得摇曳不定。 帐内灯烛映得青铜器皿泛着冷幽的光,兽皮地毯吸尽了脚步声,唯有帐中央炭盆里的火星偶尔噼啪作响,打破死寂。案上摆着半碟风干的羊肉和一壶未启封的古尔沁烈酒,是平坚为舅舅备下的,却始终无人动筷。 速不台豹焱掀帘而入时,朔野平坚正摩挲着腰间的弯刀。 那刀是母亲速不台氏赠予他的成年礼,刀柄缠着速不台部的红牛皮,摩挲得油润发亮,镶嵌的灼风原墨玉在烛光下流转着暗绿光泽,刀鞘刻着速不台部的豹首图腾,獠牙毕露,映得他眼底翻涌的暗潮愈发深沉。 “彩帐大会上,你倒是敢说!” 豹焱将腰间酒囊重重拍在案上,酒液溅出,在兽皮上晕开深色痕迹,顺着毛纹蜿蜒,如凝固的血。 他身为速不台部大汗,满脸虬髯根根倒竖,双目如鹰隼般锐利,此刻眉峰拧成疙瘩,语气里满是压抑的不满,“当着九部汗王的面,把我私通南陆海客、斡罗截掠哲勒部冬牧群的事抖出来,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速不台部跟你绑得有多紧?前几日斡罗大汗还来质问我,若不是我拿三车盐巴堵了他们的嘴,这事早闹到你父亲面前了!” 平坚抬眸,眼底无波,指尖依旧在刀柄上轻轻摩挲,顺着豹首图腾的纹路游走,声音平淡如冰面:“舅舅气量未免太小。彩帐大会上的诘问,不过是演给九部和我父亲看的戏码。” 他顿了顿,刀锋般的目光扫过豹焱,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速不台部私放海客、截掠邻部,这些事九部谁不知道?背后都有舅舅你的影子。与其等他们联合起来发难,不如我自己先说,既显得我公允无私,不徇私情,又能堵上那些嚼舌根的嘴 —— 毕竟,我是速不台部的外甥,我都敢直言不讳,别人还能拿这事做文章么?” 豹焱一怔,端起案上的古尔沁烈酒猛灌一口,辛辣的酒液灼烧喉咙,却压不下心头的焦灼,酒壶重重顿在案上,震得青铜酒盏叮当作响:“瀚州各部相互劫掠这么多年了!也就是你父亲成了大君之后这些事才少了些,没什么稀奇的!不说这些也罢,我听说烈山已经当面下了令,让你带使团出使中州?你可知此去凶险?瀛海航道荒废数十年,当年那南陆皇帝萧千玺下‘海绝令’后,多少走私海客的船被风浪掀翻,被暗礁撞碎,连尸首都找不到!”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羽饲族与神鸟共生万年,习性诡秘难测,草原上活着的人里,唯有你父亲和那个不老不衰不死、像妖魅一样的风汐岚去过中州腹地。我听南陆海客说,羽饲族人能通鸟兽之言,能像我们骑马一样驾驭炎翾雌鸟,性情阴晴不定,他们到底认不认当年的焚风之盟,谁能说得清?” 他越说越急,虬髯抖动:“更要命的是你父亲老了,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朔野熊戈那夯货虽蠢笨,但在朔野铁骑之中威望甚高!南拓虽不成器,可风汐岚一直护着他,走到哪带到哪,谁知道那南陆谋士打的什么主意?等你从中州九死一生回来,这朔野部的江山,还能有你的份?” 平坚指尖猛地收紧,墨玉的凉意透过皮革传入掌心,几乎要将玉嵌进肉里。 他缓缓起身,走到帐边,掀开一角毡帘望向夜空。瀚州的星辰稀疏而明亮,如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金,却照不亮他眼底的阴霾,反而让那片沉郁愈发浓重。 “父亲老了。” 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他一统九部,筑断霜关,定焚风之盟,是草原上最烈的雄狮。可雄狮也有老去的一天,如今他眼里,只有瀚州的太平,却忘了储位悬空,九部虎视眈眈,连哲勒、斡罗都在暗中下注,就等着我们兄弟反目。” “储位!” 豹焱加重了语气,手掌重重拍在案上,“我就是为这个来的!你大哥朔野熊戈,号称北陆第二勇士,虽莽撞无谋,但朔野铁骑半数听他号令,又是嫡长子;你三弟南拓,虽少不更事,整日只知与十马家的小公主嬉闹,却是世子,占着北陆‘传幼不传长’的旧俗!你呢?庶出之子!你母亲虽是我速不台部的公主,却被你父亲冷落在朔北边境二十年,连王帐都难得踏入一次!若不是速不台部倾全族之力助你,你以为你能在九部汗王面前有立足之地?” 平坚沉默良久,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冰,炭盆里的火星噼啪声愈发清晰,如倒计时的鼓点。 他脑海中闪过大哥熊戈挥刀斩敌的悍勇,三弟南拓笑对世事的散漫,还有自己这些年在王帐与草原各部间的步步为营 —— 在哲勒部安插的暗线,在速不台部囤积的粮草,在朔野铁骑中结交的百夫长,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速不台部的支持是他的根基,父亲的信任是他的阶梯,可这趟中州之行,却是将他的根基与阶梯尽数悬于半空。 渡瀛海的风浪、羽饲族的未知、草原上的权力真空,每一项都足以让他多年经营付诸东流。 他转头看向豹焱,眼底已无半分犹豫,只剩寒铁般的决绝:“舅舅说的是,我不能把命运交给未知的风浪,更不能把唾手可得的储位,拱手相让。” 豹焱瞳孔骤缩,瞬间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脸上的焦灼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狠厉的兴奋:“你想怎么做?是要我……” “不必。” 平坚抬手打断他,指尖依旧摩挲着腰间的弯刀,“父亲多疑,风汐岚更是眼尖,瞒不过他们。” 他目光投向帐外黑沉沉的夜色,那里隐约能望见黑岩河谷的轮廓。 “你想怎么做,舅舅都支持你!” 豹焱重重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狠绝,“速不台部的武士、粮草、金银,只要你开口,我立刻调给你!你母亲在朔北边境盼了你二十年,日日对着南方祈祷,就盼着你能坐上大君之位,这一次,舅舅一定帮你把这位置拿到手!” 平坚没有明说,只是抬手拍了拍豹焱的肩,掌心的力道沉稳而坚定:“还没到时候,舅舅,还没到时候。” 他目光再次投向帐外的黑暗,声音低沉如誓,“但中州,我定是不会去的。储位,乃至整个瀚州,该是我的,我一步也不会让。” 两人心照不宣,帐内的沉默化作无声的默契,唯有炭盆里的火星,依旧噼啪作响,映着两人各怀心事的脸庞,将影子投在毡墙上,如两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朔野部的宁静。 二王子帐下的伴当浑身尘土,衣衫被荆棘划破数道口子,脸上带着擦伤的血痕,神色慌张地奔至王帐前,滚身下马时险些栽倒,跪地高声禀报,声音带着哭腔:“大君!不好了!二王子昨夜巡查边境,行至黑岩河谷时,坐骑不知为何突然受惊狂奔,王子躲闪不及坠谷,属下们连夜搜救,才将王子抬上来,右腿骨已断,至今昏迷未醒!” 第七章 父与子,兄与弟 彤云如铅,瀚州的朔风卷地而来,掠过朔野部星罗棋布的彩帐群,将王帐顶端的白狼旗吹得猎猎作响,旗角翻卷的弧度,似藏着未言的暗涌。 二王子坠谷断腿的消息如寒雾漫过草原,连空气中都漂浮着无形的焦灼,唯有金帐依旧沉肃如昔,青铜兽首鼎中燃着的银骨香袅袅升腾,将铁王座上那个苍老的身影晕染得愈发深邃。 朔野烈山端坐于铁王座上,指尖摩挲着扶手处的狮纹浮雕,千年铁木被岁月磨得温润,却依旧浸着杀伐之气。报信的伴当跪在帐下,浑身颤抖着复述黑岩河谷的惨状,老大君始终未曾抬眼,唯有鬓边的白发在烛火中微微颤动,如将熄的火星。 “风先生,你随我征战半生,见惯了草原的刀光剑影,” 良久,朔野烈山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老牛角摩擦岩石,目光扫向立在帐侧的风汐岚,“你觉得我这三个儿子,谁最像草原的主人?” 风汐岚身着素色月白长衫,衣袂垂落如流云漫卷,手中握着一卷泛黄古卷,指节轻叩卷边,墨色字迹在烛火下若隐若现。 他微微躬身,声音平静如深潭:“大王子勇冠三军,是破阵的惊雷;二王子藏锋守拙,是定局的磐石;三王子心向天地,是观风的流云。草原的主人,从不是天生注定,而是熬得过风沙,扛得住雷霆。” 他顿了顿,未再多言,只将古卷轻轻一卷,留足了余味。 朔野烈山低低笑了一声,随即引发一阵咳嗽,捂住嘴的指缝间渗出一丝暗红。 他挥挥手让报信的伴当退下,帐内只剩两人,炭盆里的火星噼啪作响,映得两人的影子在毡墙上忽明忽暗:“磐石?这磐石,未免太急于避开风雨了……罢了,草原的孩子,总要自己选路。” 风汐岚不置可否,只是将古卷置于案上,:“大君既已宽宥,便让他养伤吧。出使之事,尚可再议。” “再议……” 朔野烈山缓缓起身,走到帐边,掀开毡帘望向二王子帐的方向,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眼底的浑浊深处,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走吧,去看看我这‘伤重’的儿子。” 二王子帐内弥漫着草药的苦涩气息,与淡淡的血腥味交织,烛火摇曳,将帐内的阴影拉得很长。 朔野平坚半卧在铺着厚兽皮的床上,右腿缠着层层麻布,暗红的血迹透过布层渗出,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挺直脊背,带着骨子里的韧劲。 见父亲和风汐岚进来,他挣扎着想要起身,被烈山抬手按住,他感觉道父亲掌心的老茧带着岁月的重量,忽然一时恍惚,说不出话来。 风汐岚立于帐门侧,目光平静地掠过平坚的伤腿,未发一语。 “不必动了。” 朔野烈山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目光落在他的伤腿上,语气听不出喜怒,只带着几分沙哑的体恤。 “冬风烈,河谷险,摔了也好,权当歇一歇。这些年你与九部的叔父们周旋,也累了。” 平坚垂下眸,声音带着隐忍的痛意,却无半分慌乱:“儿子无用,未能为父亲分忧,反倒添了麻烦。出使中州之事,怕是要耽搁了。” “耽搁便耽搁,” 朔野烈山打断他,指尖轻轻敲击床沿,节奏缓慢,似在掂量什么。 良久,复又开口。 “你腿伤未愈,起居不便,奴仆们粗手粗脚。你母亲在北边住了十五年,也该回来看看了,就让她来帐中照料你,也好让你们母子团聚。” 平坚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底满是惊疑,却迅速敛去,只化作深深的躬身:“谢父亲体恤。” 他心中翻涌不定 —— 母亲速不台氏自正室大阏氏过世后,本以为能入主王帐,却被烈山冷落在朔北边境,连王帐都难得踏入,他自己也只能偷偷探望。如今父亲突然让母亲回来,这份恩宠来得太蹊跷,又或是……自己也要落得和母亲一样的下场? 朔野烈山没有再多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起身离去。 风汐岚跟在身后,经过平坚床前时,脚步微顿,目光在他腿伤与帐外的阴影间转了一圈,依旧未说一字。 帐内只剩平坚一人,望着帐顶的毡纹,心思沉沉。 次日午时,熊戈的伴当赶着满载补品的马车来到二王子帐外,卸下了鹿茸、当归,还有从南陆走私来的上好人参,堆了满满一屋。伴当躬身禀报:“大王子说,二王子养伤要紧,这些都是军中攒下的好物,能助伤口愈合。大王子还说,他性子粗,怕扰了二王子静养,就不来探望了,盼二王子早日康复,开春一同去灼风原猎黄羊。” 平坚听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挥挥手让伴当退下。 大哥的莽撞直率,从来都是如此,不屑于王帐的算计,却也不会落井下石,但他应该,向来瞧不起自己这个精于算计的二弟吧。 第三日清晨,南拓踏着晨霜闯进帐内,身上还带着草原的风息,他穿着轻便的狐裘,身姿挺拔,虽面带爽朗。 见平坚靠在床上,他放慢脚步,将手中的油纸包放在桌上:“二哥,这是临风湾的盐烤鱼干,你以前说合口味,我让伴当连夜烤的,没放太多盐,适合养伤吃。” 平坚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暖意:“劳三弟费心了,腿伤无碍,倒是让你跑一趟。” “自家兄弟,说这些干什么。” 南拓坐在床沿,拿起桌上的一枚野果,轻轻摩挲着果皮,“父亲还没定谁去中州吧?我听风先生说,瀛海航道荒废多年,暗礁多,风浪烈,羽饲族又与神鸟共生,习性难测,此行凶险得很。” 平坚颔首:“父亲自有决断。中州距此万里,确实不是易事。” “我是不想去的。” 南拓坦诚道,他抬眼望着平坚,“二哥你向来心思缜密,若是你去,定能应对周全,可惜……” 平坚沉默片刻,缓缓道:“世间事,向来难两全。有人向往天地辽阔,有人执着于偏安一隅,只是选择不同,无所谓可不可惜。”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如诉,“你唾手可得的,或许正是别人求而不得的;你避之不及的束缚,或许也是别人耗尽心力想要的。这便是命吧。” 南拓愣了愣,随即笑了:“二哥说得太深奥了。我只知道,活着顺心就好。” 他站起身,拍了拍平坚的肩,“你好好养伤,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看腾格里海边的爬地菊,开春之后会开得漫山遍野,比临风湾的贝壳还好看。” 平坚没有应声,只是仰头望向帐顶,目光仿佛穿透了毡帘,望向遥远的星空。 南拓见他不语,也不再打扰,带着一身风息悄悄离去。 帐内重归寂静,草药的苦涩与草原的清冽交织,平坚缓缓闭上眼,心中默念:命运的棋局,从来由不得人退缩,该来的,终究会来。 彤云依旧低垂,朔风卷着沙砾掠过彩帐,狮子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出使中州的旨意迟迟未下,三位王子各怀心事,九部的目光暗中聚焦,瀚州的未来,隐在这片苍茫的风烟之中,如一盘未下完的棋,吉凶难测,只待一子落定,便掀起漫天风雷。 第八章 世子出使 朔风卷雪,腾格里海的冰面泛着青灰的光,碎冰被风推着撞向湖岸,发出沉闷的轰鸣。 南拓骑着野骢踏雪而行,狐裘上落满细碎的雪沫,身后的风息草被积雪压弯,露出点点枯黄的底色。 他本想趁着雪后初晴,来湖边捡些被冻在浅滩的卵石,却被疾驰而来的王帐亲卫截住去路。 “世子!大君召您即刻回王帐议事!” 亲卫翻身下马,雪水顺着甲胄滴落,语气急促却恭敬。 南拓勒住马缰,野骢打了个响鼻,蹄子刨着冻土。他望着远处苍茫的湖天一线,心中莫名一沉,仿佛有块冰碴子钻进了衣领,凉得刺骨。 归途之上,远远望见一道魁梧的身影立在雪坡上,玄色皮甲在风雪中猎猎作响,正是朔野熊戈。 他见到南拓,翻身下马,一把解下马鞍上的宽背马刀,重重掷在雪地里,刀身半嵌冻土,寒光凛冽。 “南拓,让大哥看看你这几年刀法长进了多少!” 熊戈声如洪钟,虬髯上挂着雪粒,眼底却藏着几分复杂的沉郁。 南拓愣在原地,这柄宽背马刀重达三十余斤,是草原武士惯用的重器,他向来疏于武艺,更不惯这般沉猛的兵刃。“大哥,我……” 话音未落,熊戈已挥刀斩来。 刀风裹挟着雪沫,如雷霆劈落,南拓仓促间横刀格挡,“铛” 的一声巨响,震得他虎口发麻,马刀险些脱手。 熊戈的招式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劈山裂石的威势,却在刀刃即将及身的瞬间微微收劲,只让刀风扫过南拓的狐裘,割开几道细碎的裂口。 南拓狼狈躲闪,脚下积雪打滑,数次险些摔倒。 他知道大哥手下留情,却也被这股蛮横的力道逼得喘不过气,只能被动格挡,汗水顺着额角滑落,瞬间在鬓边凝成霜花。 又一刀狠劈落下,南拓双臂剧震,马刀终被震飞,重重钉在雪地里。 熊戈顺势欺近,左手扣住他的肩,右手握拳却停在他鼻尖前。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南拓下意识探手,抽出了熊戈腰间系着的短刀 —— 那刀比寻常弯刀更窄更利,柄上缠着暗红色的皮绳,泛着冷冽的光。他几乎是本能地抬手,刀刃稳稳架在了熊戈的脖颈上。 雪坡上陷入死寂,只有朔风卷着雪粒呼啸而过。熊戈先是一怔,随即仰头大笑,声震雪原:“你这小子,打小运气就这么好!” 他松开扣着南拓肩膀的手,眼底的沉郁散去些许,只剩几分释然与不舍,“或许这次,也只能靠你小子的运气。” 南拓慌忙收刀,脸颊发烫,握着刀柄的手微微颤抖:“大哥,我……” 熊戈却替他阖上刀鞘,指尖摩挲着刀身,声音低沉下来:“这把短刀,名叫焚牙,是父亲送我的成人礼。太轻,太锋利,我用不惯,一直挂在腰间当摆设。” 他将短刀塞进南拓手中,力道不容拒绝,“现在送给你了。” “大哥,这不行……” 南拓想递回去。 熊戈翻身上马,玄色披风扫过积雪,留下一道痕迹。 他挥挥手,声音裹挟着风雪远去:“收下吧!臭小子!若想还给我,就给我活着回来!” “回来……?” 南拓握着焚牙,刀刃的凉意透过刀柄传来,心中的疑窦越来越重。 王帐之内,银骨香依旧袅袅,却压不住帐内沉郁的气息。 朔野烈山端坐于铁王座上,比几日前更显苍老,眼角的皱纹如刀刻般深邃,鬓边白发几乎要遮住眉眼。 风汐岚立于帐侧,身着素色长衫,衣袂无风自动,与大君的衰老形成刺眼的对比。 帐内没有其他人,只有炭盆里的火星偶尔噼啪作响,映得两人的影子在毡墙上忽明忽暗。 “南拓。” 朔野烈山轻轻唤了一声,声音沙哑如被风雪磨过,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抬手摩挲着铁王座的狮纹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随即朝风汐岚偏了偏头,“风先生,你告诉他吧。” 风汐岚微微躬身,目光落在南拓身上,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世子,准备出使中州吧。” 南拓如遭雷击,浑身一僵,手中的焚牙几乎要脱手。 他终于明白熊戈方才的举动与话语,那些不舍、那些叮嘱,都源于此。瀛海的风浪、羽饲族的诡秘、未知的凶险…… 瞬间涌入脑海,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父亲,我……”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拒绝,也不知该如何接受。 他向来向往草原的辽阔自由,从未想过要背负如此沉重的使命。 风汐岚继续说道:“如今二王子重伤负身,朔野军中又需大王子坐镇,唯有世子亲赴中州,重申焚风之盟,才能护瀚州周全……” 南拓听不清后续的话语,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的铁王座、父亲苍老的面容、风汐岚平静的眼神,都变得模糊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浑浑噩噩地躬身行礼,转身走出王帐。 帐外的风雪更烈了,彤云压得极低,仿佛要将整个草原压垮,熟悉的帐群、熟悉的雪原,此刻都变得无比陌生,仿佛从踏出王帐的这一刻起,他熟悉的一切都将慢慢从生命中流逝。 王帐之内,只剩朔野烈山与风汐岚相对而立。 “风先生,你我相交六十余年了吧。” 朔野烈山缓缓开口。 “是的,大君,我还记得当年大君领二十万铁骑横扫瀚州的雄风。” 风汐岚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平静。 “是啊,可是我老了。” 朔野烈山望着自己布满老茧与皱纹的手,眼神中满是无奈,“你…… 你却还是当年那副模样。” 风汐岚垂眸不语,双手轻轻划过袖缘。 “这就是辰守的力量吗?不老不衰?” 朔野烈山追问,眼底带着一丝探究。 “不,大君,这只是在我个人身上的一个诅咒。” 风汐岚抬眸,目光澄澈,“辰守只为守卫天地的秩序,让世间万物按照星轨运行。” “是啊,当年我也是借助你们的力量,才能统一九部,才能抵御永冻原的霜殍。” 朔野烈山长叹一声,靠向铁王座,身形显得愈发佝偻。 “大君,这是你的星命,我们只是顺势而为。” 风汐岚语气不变,依旧平静无波。 朔野烈山话锋一转,眼神中几分期许和不安相互交杂:“风先生,你是不是很喜欢我这小儿子。” 风汐岚并不避讳,坦然颔首:“是的,大君。” “我知道你们辰守一脉除了维护天地秩序外,还有一个使命,就是寻找继承者。” 朔野烈山语气沉了下来,甚至带着一丝恳求,“可我只想这小儿子继承我北陆瀚州一隅,不想他承担天下的责任。” “大君,世子出生时,我便为他占过星命。” 风汐岚缓缓开口,声音庄重如祷,“他是千年难遇的太一入紫微垣之命,气运天下无人能及,他的成就,注定不只是瀚州的霸主。” 朔野烈山浑身一震,猛地坐直身子,久久不语。 良久,他重重叹息一声,目光望向帐外风雪的方向:“先生,你会助他的吧?” “当然,这也是我的星命。” 风汐岚颔首,语气无比笃定。 朔野烈山终于释然,缓缓闭上眼:“此去中州,万望先生护他周全。” “这不必说。” 风汐岚顿了顿,目光望向北方,“但去中州前,我还得去见一个人。” “去…… 断霜关?” “是的,去见见我们的老朋友。” 第九章 断霜关·夏衍 风雪如刀,卷着碎冰与沙砾,在断霜关的残垣间呼啸穿行。 三百里石关早已不复当年雄姿,大半城墙坍圮崩裂,裸露出黝黑的石骨,被岁月与风雪啃噬得坑洼不平。 七十三座烽火台仅剩三座勉强矗立,朽木支离,烽烟断绝,唯有风中呜咽的风声,似在诉说当年的惨烈。 城墙上,十几道身影沉默徐行,他们身着鞣制的破旧兽甲,甲胄上布满风霜侵蚀的裂痕,冻裂的指节紧紧攥着磨得发亮的长刀,皮肤黝黑粗糙如老树皮,凝霜的眉峰下,眼神却肃穆凛然,透着不容动摇的坚守。 西角的烽火台旁,一名老者躬身俯身,黝黑干枯的手掌捧着陶勺,为台顶忽明忽暗的长明火添了一勺火油。 火苗腾起一瞬,映亮他佝偻却稳健的身形,他步履从容地踏过冻雪覆盖的城楼,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越过苍茫风雪,死死锁着三十里外那片红云翻滚的焦土。 那里是神鸟真羽焚烧的余烬之地,即便漫天风雪,也压不住灼热的烬火。 忽然,他余光瞥见关内城楼的长阶上,一道白色身影裹着雪白的狐绒大氅,靴底踏雪无声,不急不慢地拾阶而上,与这苍凉死寂的关隘格格不入。 “断霜关三十年,没来过生面孔了。” 老者低声自语,指尖不自觉攥紧了陶勺,目光重又落回远方的焦土,未再回头。 片刻后,一道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穿透风雪的呼啸,带着温润的质感:“夏衍,别来无恙。” 老人猛地转身,见来人缓缓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无比熟悉的清俊面庞 —— 眉如远山,眸似深潭,与三十年前最后一次相见时,竟无半分变化,仿佛时光在他身上凝固了一般。 “风汐岚…… 你这个怪物。” 夏衍的声音沙哑,握着陶勺的手微微发抖,风雪卷过他的鬓发,霜粒簌簌坠落。 两人踏着积雪,走进关城内一间破旧石屋。 屋内陈设简陋,只有一张石桌、两把石凳,墙角堆着干柴,火盆里燃着松枝,噼啪作响,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石墙上,忽明忽暗。 秉烛对坐,风汐岚先开口,目光掠过夏衍鬓边的霜白,语气带着岁月沉淀的感慨:“上次一别,竟然已过三十年。在北寒之地苦守六十年,难为你啦。” 夏衍端起桌上的陶碗,倒了两碗浑浊的米酒,推给风汐岚一碗,声音低沉:“当年是我让朔野烈山留下一万族人作‘守炉者’,我当然理应和这些人一起待在这儿。” 风汐岚点点头,指节轻叩石桌,发出沉闷的声响:“你做的没错,我只是感叹时光流逝,如白驹过隙。” “是啊,” 夏衍饮尽碗中酒,眼底泛起悠远的光,借着烛火望向风汐岚,“我还记得,上次见面还是烈山那大儿子十二岁成人仪式上,你我隔着王帐的篝火,喝到月上中天。” 风汐岚莞尔,摩挲着碗沿:“你我相识近七十年,没想到六十年弹指一挥,竟只见两面。” “是啊,当年你我初到北境,都还是个半大小子。” 夏衍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作一团。 风汐岚摇头苦笑:“半大小子?当时你可已是名震天下的息风刀夏衍,江湖上谁不知你的快刀能斩落飞鸟。” 夏衍挑眉,眼底闪过一丝当年的锐光:“你也不遑多让啊。” “我?” 风汐岚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怅然,“我不过是个离经叛道的占星师罢了。” “哼哼,紫微御辰派三百年才出了一个你,被誉为最接近天师成祖的天才。” 夏衍撇撇嘴,“最后不也是被视作异端,赶出师门。” 风汐岚说得云淡风轻。 夏衍皱眉,良久后摆摆手,话题一转,神色轻松起来,“朔野烈山那老家伙怎么样?” 风汐岚望着烛火,眼底掠过一丝凝重,轻轻叹息:“老了,前些日子瞒着他,替他浅卜一卦,星命将寂啊。” “也是该老了,总不能像你这个妖怪,永葆青春。” 夏衍嗤笑一声,“好在还有三个儿子,总算有个念想。” 风汐岚想起什么,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我记得你很喜欢烈山的大儿子,成人礼那天还托烈山把自己的佩刀送给了他。” “废话,我又没见过他另外两个儿子。” 夏衍翻了个白眼。 风汐岚笑道:“可惜啊,熊戈一直不喜欢你那把焚牙,觉得太轻太利,不合他的重刀路数,前几日把它送给他三弟,作为践行的礼物了。” “践行?” 夏衍猛地坐直身子,眼底满是诧异,“那老家伙要让他小儿子去哪儿?不会是来这鬼地方吧?” 风汐岚缓缓摇头,语气笃定:“去中州。” “去中州干嘛?” 夏衍皱眉,满脸不解与嫌弃,“那鬼地方,蛮烟瘴气,还不如我这个鬼地方清净。” 风汐岚没有马上回答,转而问道:“炎翾今年可有异常?” 夏衍收敛神色,沉声道:“比往年晚了三日才过断霜关,好在神火灭后焦土仍有余烬,那些霜殍未曾敢踏足半步。” 风汐岚追问,目光锐利如炬:“仅是晚了时日?” “你这鬼精的老鬼,怎么什么都知道。” 夏衍撇撇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炎翾鴠来的那天,我骑马出关跟了过去,那雄鸟今年落下的真羽,绝没有百片,或许一半都不足。我这两天一直观着火势,恐怕只够燃上二至三年。我正想传信朔野王帐,没想到你竟然来了。” 风汐岚神色凝重,缓缓道:“这便是我要带南拓去中州的原因。” 夏衍沉默片刻,想起什么,眼底闪过一丝警惕:“你这么会算,这番变故会否与巫辰有关?他们已经沉寂了六十余年,当年在南陆颠覆昊朝,一度使星轨异变,我们可未能阻止。” 风汐岚深深皱眉,眸底掠过一丝阴霾,摇了摇头:“巫辰是暗星,星图上没有他们的痕迹,我占算不到。” 夏衍不语,心下了然,又过了良久,没来由地开口:“南拓…… 南拓…… 朔野烈山向来只求瀚州安稳,没有这样的野心啊,这名字,是你的手笔吧?” 风汐岚笑了笑,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非也,这是他的星命。” 夏衍苦笑一声,端起酒碗又饮了一口:“熊戈那傻小子,把焚牙送给他弟弟带去中州,那可是把杀过神鸟的刀啊。” 风汐岚望着烛火,眼神深邃:“未必不是天授之刃。” …… 次日,风雪渐歇,断霜关的城墙上,两人并肩而立,身后是守炉者们肃穆的身影,前方是茫茫风雪与远处泛着红云的焦土。 临行之时,两人默契地从怀中掏出一枚玄黑色铁牌,正是辰守的信物 “烬火之证”,铁牌大如掌心,为炎翾鴠真羽之火淬炼而成。 “叮 ——” 两牌相击,清越之音越过关隘,穿透风雪,在空旷的隘口久久回荡,如岁月的回响,如使命的共鸣。 第十章 启程 风汐岚自断霜关归来的第三日,瀚州草原上的风变了。 那道关乎北陆存亡的秘辛,如野火般在九部毡帐间悄然蔓延。无人知晓消息从何传出。 总之,当“霜殍“二字再度被提起时,那些曾经叫嚣着断供祀牲的汗王们,在深夜的篝火旁陷入了死寂的颤栗。 速不台豹焱独自站在萧瑟的北风中,望着远处隐约泛着赤红的永冻原天际,第一次感到脊背发凉。 他想起年轻时草原一直传唱的古歌 —— 黑潮般的行尸自冰雪中涌出, 所过之处连草根都被啃噬殆尽, 蛮族勇士的弯刀砍卷了刃, 那些被流放的战俘在冻死前发出的诅咒, 化作比风雪更刺骨的哀嚎 —— 很多人曾以为那只是老人用来吓唬孩童的传说。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当年朔野烈山几乎牺牲了一代朔野的勇士,以一部之力将那支来自极北的亡灵军团赶回冻土,筑造了那横亘在永冻原与灼风原之间的北境长城,也成为了瀚州九部最伟大的英雄。 然而最终护佑瀚州几十年安宁的,竟是神鸟垂落的百片真羽,是焚风之域中燃烧了六十年的不灭神火。 “原来……我们只是借火的囚徒。“ 斡罗部的老汗王在帐中对着祖先牌位长跪不起,想起前日里还盘算着如何将祀牲换作南陆的丝绸,不由得老泪纵横。 九部大营中,那些曾高举反旗的手,此刻都在暗中攥紧了胸前的狼骨项链。 草原人敬畏强者,更敬畏那些看不见的力量,当真相如铁幕般落下,断供祀牲的喧嚣便如晨露遇朝阳,消散得无影无踪。 朔野王帐前,各部使者络绎不绝,不再是来兴师问罪,而是献上了最肥美的羊羔与最醇厚的奶酒。 他们渴求地望着铁王座上的苍老王者,眼中燃烧着与六十年前同样的恐惧与期盼——请大君遣使中州,重申那道关乎生死的盟约。 南拓出发那日,瀚州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不是寻常的细雪,而是裹挟着铁砂般的朔雪,自永冻原的方向席卷而来,将天地染作苍茫一色。 九部汗王尽数到齐,各部精骑列阵于王帐之外,玄甲如墨,白羽似霜,在风雪中沉默如林。 朔野烈山立于高台之上,声音沙哑却穿透风雪。 他不再是那个能弯弓射落天狼的雄主,苍白的须发在风雪中狂舞如衰草,但那双深陷的眼眸中,依旧燃烧着能点燃草原的火焰。 一只苍老的雄狮,但仍然是草原上唯一的雄狮。 他亲自为南拓系上玄狐大氅的绶带,枯瘦的手指在儿子肩头停留片刻,那重量让南拓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沉重。 使团缓缓开拔。 二王子平坚执意前来,一直送至朔南边境。坐在铺着厚厚兽皮的担架上,由八名壮汉抬着,在风雪中跟了整整三十里。他脸色苍白如纸,右腿的伤处隐隐渗出血迹,却始终挺直脊背,目光如刀般刮过南拓的脸庞。 “二哥……“南拓勒马回首。 平坚微微颔首,没有祝福,没有叮嘱。 更远处,十马云瑶骑着那匹枣红马,遥遥缀在队伍的最后。 她没有上前,只是将短弓横于马背,在风雪中化作一个倔强的红点。当使团转过一道山梁时,南拓回头望去,只见那红点忽然扬起手臂,似是挥别,又似是挽留,最终消散在漫天的风雪中。 此后前往临风湾的五日,朔野烈山少有言语,只是与南拓并驾而行。老人的目光时而落在远方起伏的草丘,时而凝视着儿子尚显稚嫩的侧脸。 熊戈带着亲卫在前开路,沉重的马刀在雪地上划出深深的沟壑。 第四日黄昏,当咸腥的海风终于撕开了草原的气息,遥远的海平面在暮色中泛起幽蓝的微光。朔野烈山忽然勒马,挥手止住了队伍。 “南拓,“老人的声音混在海风里,“可曾怨怪为父?“ 南拓浑身一震,座下的野骢也不安地打着响鼻。 他望着父亲被风霜雕刻得如同岩石般的面容,喉头滚动,终究吐出实话:“儿子不敢怨怪父亲,只是……只是害怕,我……“ 烈山望着他,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暖意,抬手拍了拍儿子的肩,他想起风汐岚所言的 “太一入紫微垣” 之命,良久,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儿子,莫怕,没有什么值得你怕的。” 南拓一脸迷茫之时,熊戈拍马走近,粗粝的手掌重重拍在南拓后背,震得他险些坠马:“臭小子!给我好好地去,好好地回来!管他什么神鸟鬼怪,什么中州羽饲,记住——“ 他猛地拔出腰间那柄新铸的宽背马刀,指向北方永冻原的方向,刀身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寒光:“我蛮族五十万铁骑,便是真神降世,也敢叫他血溅三尺!更何况北境那些不人不鬼的腌臜东西!“ 烈山望着长子豪迈的姿态,疲惫地笑了笑,并未责备他的妄言,只是伸手替南拓拢了拢被海风吹乱的衣领。那动作笨拙而轻柔,不像是一统九部的铁殁王,倒像是个普通的、即将送别游子的老父亲。 临风湾的海蚀崖下,藏着一处被岁月遗忘的港湾。 数百名身着玄甲的蛮族武士早已等候在此。 他们沉默地脱下甲胄,露出精壮的上身,在风雪中竟丝毫不见瑟缩。随着一声苍凉的号子响起,这些武士化作纤夫,粗粝的麻绳深深勒进肩头的肌肉,他们弓身如虾,脚踏碎冰,喊着古老的号歌,将一艘庞然大物从幽深的岩洞中缓缓拖出。 那是一艘海帆船。 船身斑驳,漆色早已在岁月中剥落殆尽,露出底下黝黑的铁木龙骨,历经风霜而不朽。船首雕刻着一只雄狮骄傲的头颅,虽已残破,却依旧威风凛凛,绳索坚韧,帆布厚重,每一处铆钉都擦得锃亮,显是有人精心保养了数十载。 “这艘船,“朔野烈山轻抚船舷上的疤痕,声音低沉如海潮,“便是当年为父三赴中州时所乘。它载过焚风之盟的誓书,也载过……我们那一代人想改变草原命运的野心。“ 他指向那些沉默的武士:“他们世代居于海边,熟悉风浪,从未在草原上露过面,他们虽然不知中州何在,却知晓瀛海每一寸暗礁的脾气。他们会护着你,直到你踏上中州的陆地。且此行有风先生随行,他会护你周全。“ 南拓抬眼望向不远处的风汐岚,见他仍是着一身素色长衫,立于一匹白马旁,目光平静地望着海平面,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午时,船号长鸣。 朔野烈山枯瘦的手掌紧紧握住儿子的手。 那双手布满老茧与疤痕,冰凉却有力。老人张了张嘴,似乎有千言万语要嘱咐,但最终,他只是重重地捏了捏儿子的手,翻身上马,再不回头。 熊戈立于马上,玄色大氅在风中狂舞,他举起马刀,以蛮族最高的军礼相送。 远处的山梁上,南拓恍然间似乎看到了那一点枣红,如一瓣不肯凋零的花。 南拓不知道,这一别,竟是与父亲的永诀。 —— 十五年后,南陆雍州,天峘城外。 已是风焱皇帝的朔野南拓,身披赤金战甲,立于玄色王旗之下,身后是列阵如林的二十万瀚州铁骑,大晟朝的帝都在他脚下瑟瑟发抖。 他忽然想起那个黄昏,想起父亲冰凉的手掌,想起大哥豪迈地挥刀,想起二哥躺在担架上朝他挥手,想起风雪中那抹遥远的枣红。 朔野南拓沉默良久,按在焚牙上的手指微微泛白,轻叹一声:“要是父亲和哥哥们还在,多好。” 第十一章 星河入海 子夜,瀛海如墨,浓稠得仿佛能蘸取夜色作画。 载着南拓一行的海帆船破浪前行,船首的雄狮头颅在寒月清辉下泛着幽冷的青芒,历经数十载风浪侵蚀,依旧透着不屈的锋芒。 这原本是一片被诅咒的海域。 六十余年海禁之下,航道荒废,暗礁如蛰伏的巨兽獠牙,藏于波诡浪谲之间;狂风时常化作怒兽嘶吼,不知吞没了多少妄图横渡的舟楫与孤魂。 然而今夜,海面却平静得近乎诡异,如一块被神祇抚平的玄色绸缎,只余船底龙骨划破水面的沙沙轻响,似蚕食桑叶,又似时沙簌簌流逝,在死寂中勾勒出航行的轨迹。 值夜的水手们蜷缩在甲板角落,裹着厚重的羊毛毡抵御海风,目光却频频瞟向舵楼方向,眼底藏着敬畏与好奇。 那里,风汐岚一袭素白长衫,银发未束,任其在夜风中狂舞如瀑,与墨色海面、苍青夜空相映,恍若谪仙临凡。 他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星图,羊皮纸边缘早已被岁月磨得毛边,指尖在星轨纹路间轻轻滑动,仿佛在拨动某种无形的天地琴弦。每一次指尖起落,海面上便泛起一圈极淡的银辉,如碎星坠入碧波,转瞬即逝,却悄然抚平了潜在的暗流。 “第三夜了……” 老舵手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学徒低语,粗糙的手掌摩挲着舵盘上的包浆,“你有没有发现?自从风先生掌舵,这海就成了温顺的羔羊,连一丝乱流都没有。” 学徒裹紧羊毛毡,打了个寒颤,目光望向舵楼那道身影,语气带着几分神秘:“听说这位先生能跟星星说话呢。你看,天上的云都在给他让路。” 话音未落,原本遮蔽苍穹的层云果然以一种违背风象规律的方式向两侧退散,如帷幕被巧手拉开,露出一方璀璨至极的星空。 银河如练,横贯南北天域,星辰密集如碎金铺洒,而在天穹正中,紫微垣正闪烁着妖异的紫芒,仿佛在回应着甲板上那道孤独的身影,又似在诉说着天地间的隐秘。 风汐岚抬眸仰望星穹,眸光先落向南天。 那里,紫微帝星高悬,却非寻常帝王星应有的璀璨明黄,而是透着一丝血腥的暗紫,沉沉浮浮。其旁原本应环绕的辅星,如今轨迹凌乱如被无形之手撕裂的锦缎,那是六十年前巫辰教以暗星之力颠覆昊朝、搅乱天机时留下的天道裂痕,至今仍有猩红星芒从裂缝中渗出,如苍天未愈的伤口,在夜色中隐隐作痛。 他眉峰微蹙,目光北移。 北方北斗七星,天枢、天璇、天玑、天权列如玉砧,玉衡、开阳、摇光指如银勺,看似沉稳如磐,镇守北天。然在那勺柄末端,却有一缕几不可见的黑雾缠绕,如附骨之疽,悄无声息地侵蚀着周围的星辉,让那片星域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诡异。 至于中天,则是一片混沌的星云。 旋转如万古漩涡,吞噬着一切窥探的目光,连南陆各门各派传承千年的占星之术,也无法勘破其中奥秘。 风汐岚指尖在星图上微微一顿,想起年少时的轻狂 —— 那时他初窥占星真谛,自恃天赋无双,曾穷尽心神想要一探这混沌星云的究竟,结果却遭天道反噬,神魂震荡,醒来后鬓边平添数缕白发。 风汐岚抬起右手,星光在他清瘦的指节间氤氲缭绕,下意识抚过鬓边银丝。 他心中暗叹,这便是自己作为窥探天命者的宿命。 寻常占星者,窥天机者折寿,预言影响越大,反噬越重,十算以上者必遭天谴,形神俱灭。五百年前的紫微御辰派天师成祖,便是在演算出大荒历后,直接羽化于观星台上,以身殉道。 唯独他不同。 每一次占算,代价不过是几缕白发,即便当年以星辰之力助朔野烈山抵御霜殍、定立焚风之盟,也仅是让青丝半数成雪,容貌却始终停留在弱冠之年,仿佛时光在他身上凝固成了琥珀。 想到此处,风汐岚在夜风中苦笑。若是紫微御辰派的师门长辈还在,见他这般不老不灭的模样,怕是要将他视作妖孽邪祟,绑上祭台以儆天威。 只是,那绵延五百年的宗门,如今怕是早已忘了 “风汐岚” 三字。 六十多年来,除了十年一度于南陆荆州启明峰举行的 “星集”(辰守一脉的隐秘聚会,以烬火之证相认,以信仰相守)他几乎未踏足南陆故土,自己的名字,早已湮没于时间长河与江湖传闻之中。 往事如开闸之水,瞬间涌来。 六十多年前,他曾是紫微御辰派百年难遇的奇才,不到十岁便通晓《天官书》《星经》,十二岁能布周天星斗大阵,被师门誉为 “三百年最接近天师成祖的天才”。 他曾在观星台上指着紫微帝星大笑,狂言说那不过是宇宙间一粒稍大的尘埃,不值一提。 直到那个雨夜,一个浑身湿透、衣衫褴褛的老者出现在他窗前。 “你看错了,” 老者的声音像是磨砂的岩石,带着金属般的震颤,“星轨不是死物,它是一条奔涌不息的长河,而我们是守堤人。” 那是他的上一任辰守,他给了风汐岚一块滚烫的铁牌 —— 烬火之证,以炎翾鴠真羽之火淬炼而成,触手生温。 “两年后,九曜逆行的星相将显,” 老者说,“届时南陆荆州启明峰上,天下辰守将举行星集,以铁牌相击,以信仰相守。你会在那里明白何为真正的天命。” 风汐岚记得自己当时年少轻狂,反问老者:“为何选我?” “因为你的命格是‘虚宿’。” 老者转身消失在雨幕中,声音遥遥传来,“空亡之星,不占不死,不垢不灭。这是诅咒,也是馈赠。” 而也是从那次启明峰上的“星集”以后,他便对为帝王占算国运之事嗤之以鼻,视守卫星轨秩序为唯一信仰,辗转来到北陆,辅佐朔野烈山,一守便是六十余年。 一念及此,风汐岚眸光微敛,举起的右手并未放下,反而对着中天那片混沌星云虚虚一抓 —— 平静的海面骤然沸腾!一道直径丈许的水龙卷冲天而起,如银龙出海,鳞甲晶莹剔透,须发毕现,眼中闪烁着与天上星辰呼应的银芒。紧接着,那水龙在半空中轰然炸裂,化作万千雨点,每一颗雨点都裹挟着浓缩的星光,落出一片璀璨银辉,将整艘海船笼罩在梦幻般的星尘之中,甲板上的每一寸木板、每一根绳索,都染上了淡淡的星辉,宛若仙境。 “这…… 这是……” 身后响起南拓颤抖的声音。少年披着玄狐大氅,不知何时已站在舱门处,手中紧紧握着大哥赠予的焚牙短刀,刀柄在星光映照下剧烈震颤,似在呼应着这天地异象。 风汐岚平静转身,银发在星尘中缓缓飘落,目光深邃如海,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世子,这是星辰之力,是天地运行的根本法则。从今天起,我会将它传授于你。” 第十二章 空山 在南拓使团乘着海帆船劈波斩浪驶向中州的第三日,瀛海深处,一艘与他们相向而行的走私海船,正顶着逆风湿漉漉地划破浪涛,直奔北陆瀚州而去。 那是一艘在生死边缘讨生活的走私船,比南拓一行的巨舰小上两号,却透着一股被岁月与风浪反复磋磨的狼狈与坚韧。 船身本应鲜亮的桐木,早已被咸腥海风与烈日侵蚀得灰败斑驳,布满深浅不一的狰狞伤痕,左舷一道半尺宽的裂口,像是被巨鲸的利齿咬过,用粗麻绳与生锈的铁钉草草缝合,接口处还凝着暗红的水渍,如同一道未愈的伤疤。 船帆上打着七八处补丁,有粗糙的麻布,有破旧的渔网,甚至还缀着几片兽皮,在逆风中鼓满如垂死蝶翼,每一次挣动都发出 “嘎吱” 的**,仿佛随时都会崩裂四散。 船身吃水线深得异常,船尾压出的水痕浑浊沉重,显是载货极多,船底擦过暗礁时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空旷的海面上传出老远,惊起几只低空盘旋的海鸟。 暮色渐浓,淡灰色的海雾自南北两侧缓缓合拢,如同巨大的白色帷幕,将两艘船各自笼罩在独立的天地里。 最近的一刻,两船的桅杆几乎在同一经线上,却隔着翻滚的浪涛与迷离的蜃气,彼此未曾交汇半分目光,便如同两条永不相交的轨迹,各自消失在苍茫的海天之际。 走私海船最里层的舱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一股混杂着霉味、海腥与淡淡异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个身着玄色斗篷的人缓缓走出,斗篷下摆拖过潮湿的甲板,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他穿过阴暗逼仄的走廊,廊壁上挂着几盏昏黄的油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沿途几个醉倒的海客横七竖八地躺着,酒葫芦滚落在地,酒液混着海水漫过他的靴底,他却浑然不觉,步履平稳地走到甲板中央。 海风掀起兜帽的一角,露出一缕如火焰般炽烈的红发,在昏暗中跃动着妖异的光。 他抬手按住兜帽,遥遥望向渐渐显露出轮廓的北方大陆,眉眼间的轮廓在光影中若隐若现。 船主海老板快步凑了上来,这老头年过五旬,却穿金戴银,绸缎袍子上绣着俗艳的牡丹,腰间挂着三枚拇指大的明珠,走动时叮当作响,透着一股暴发户的俗气。 他搓着油腻的双手,脸上的皱纹挤作一团,眼神里满是谄媚的算计:“客人,三日之后便可抵达北陆临海暗礁。今年恰逢炎翾迁徙,临风湾驻守着瀚州的精锐卫兵,盘查得紧,咱们这船满是私货,可不敢靠岸。” 那人缓缓摘下兜帽,露出一头如烈火燃烧的红发。他的脸庞粗粝如被风沙打磨过的岩石,眉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眸却是异乎寻常的平静,宛若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不起半分波澜。 “海老板,此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如磨砂的岩石相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慑力。 “是是是,都是小老儿疏忽!” 海老板连忙躬身赔罪,眼底的精明却未曾褪去,“一时忘了炎翾迁徙的年月,怠慢了客人,恕罪恕罪。” 红发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容未达眼底,反倒让空气多了几分寒意:“我可不相信,能在羽饲族封港的中州混上岸,还能捞出沉珠舫宝藏的海老板,会在北陆的临风湾束手无策。” 他目光扫过海老板腰间的明珠,语气平淡却字字戳心,“还是说,我给的酬劳,不够让你冒险?” 海老板脸上的谄媚僵了僵,随即换上一副惋惜之态,叹了口气:“客人有所不知,赖您指点找到沉珠舫,捞出十箱南珠,本是天大的机缘。可打捞时折了三个弟兄,他们的家小要养,丧葬费要出,里外里算下来,小老儿实在是亏了啊。” “十箱南珠,够寻常人家活十辈子。” 红发人缓缓抬手,指尖划过船舷的伤痕,“海老板这般看重弟兄情谊,倒是难得。” “那是自然!” 海老板拍着胸脯,“弟兄们跟着我出生入死,我总不能让他们寒心。特别是那死鬼阿三,家里生了十个娃,以后一家老小的生计,可都压在我身上。” “世世代代……” 红发人轻轻重复这四个字,声音低沉如古琴的尾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讥诮,“真是沉重的承诺。” 海老板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红发人抬手打断:“海老板,开价吧。你知道我身无金银,想要什么。” 海老板眼睛一亮,搓起手来,精明的目光眯成一条缝,下意识瞄向底层货舱的方向,语气带着试探的贪婪:“小老儿跑海这么多年,南北两陆不知往返多少次,可还从没见过有人能从中州那鬼地方上货。不知客人在做什么大买卖,能否分小老儿一杯残羹?” 红发人沉默片刻,眼底的平静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随即又归于沉寂。 他缓缓抬起右手竖起食指,竖于唇前,语气轻得如同海风拂过甲板:“察见渊鱼者不祥,智料隐匿者有殃。” 话音刚落,甲板角落那截被海浪冲断的麻绳,突然如同有了生命般,如游蛇般窜了起来,迅速缠上不远处一个醉倒的海客脖颈。 那麻绳力道极大,一圈圈收紧,醉客猛地睁开眼,双手死死抓住绳子,脸涨得通红,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在甲板上痛苦地蹬腿挣扎,眼球凸起,满脸狰狞。 海老板吓得面色如土,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嘴唇哆嗦着,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浑身的肥肉都在发抖。 “海老板,做人不要太精明。” 红发人收回手势,声音平静得仿佛在谈论天气,“知道太多,未必是好事。” 那截断绳突然松开来,醉鬼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胸口剧烈起伏,嘴角溢出白沫,眼神里满是惊魂未定的恐惧。 红发人不再看海老板一眼,转身拂袖而去,玄色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留下海老板瘫坐在甲板上,冷汗浸透了华贵的锦袍,背后的衣衫黏在皮肤上,浑身瑟瑟发抖。 …… 十日之后,北陆瀚州,朔野部二王子营区。 朔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呼啸着掠过营区的彩帐,将毡顶的积雪吹得漫天飞舞。二王子的营区相较于王帐略显简陋,却依旧规整,四周插着绣有朔野部雄狮图腾的旗帜,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朔野平坚坐在帐外的石凳上,身上裹着厚重的狐裘,却依旧挡不住刺骨的寒意。他的右腿被层层麻布缠着,暗红的血迹透过布层渗出,每动一下都牵扯着钻心的疼痛。 他微微佝偻着身子,却依旧努力挺直脊背,目光遥遥望向王帐的方向,眼神复杂难辨。 “二王子,何以对自己都如此狠心。” 一道沙哑低沉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如同陈年的风沙拂过岩石,打破了寂静,带着一种穿透风雪的穿透力。 朔野平坚浑身一震,猛地回头,右手下意识地按住腰间的短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充满了警惕。 只见风雪之中,一道身影缓缓走来。那人身着玄色长袍,衣摆上落满了雪粒,一头如烈火般炽烈的红发在苍茫的白雪中格外醒目,他步履平稳,每一步都踏在积雪上,留下深浅一致的脚印,眼神平静如古井,却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正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望着他。 看清来人面容的那一刻,朔野平坚的瞳孔骤然收缩,眼中的警惕瞬间被震惊取代,随即化为难以抑制的激动。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右腿的剧痛让他踉跄了一下,身形晃动,却依旧固执地撑着石凳,硬生生站了起来,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甚至有些哽咽:“空山先生!真的是你?!” 空山快步上前,伸出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形,掌心温热而有力,稳稳地托住了他晃动的身体。 平坚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积压十五年的委屈、隐忍与孤独在此刻尽数爆发出来,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老师,十五年了!整整十五年!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第十三章 密谋 朔野平坚的营帐内,银骨香早已燃尽,只余炭盆中几点猩红的余烬,在穿帐而过的北风中明明灭灭,如同将死之兽的眼眸。 空山扶着平坚重新落座,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摆放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拂去肩头积雪,红发在昏暗的帐内如同一簇不肯熄灭的火焰。 “十五年,弹指一挥。“空山的声音低沉,目光落在平坚缠满麻布的右腿上,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赞许,“二王子已然长进,只是这代价……未免有些太大了。“ 平坚靠在熊皮软垫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腿伤,脸上却没有半分痛楚之色,反倒浮现出一抹近乎冷酷的平静:“将欲取之,必先予之。学生一直记着老师当年教的道理。若不折断这条腿,此刻我便该在瀛海的惊涛骇浪中,而非坐在此处与老师说话。“ “难为你了。“空山轻轻叹息,“我不过教了你一年,也实在愧对你这一声老师。“ “老师哪里的话。“平坚猛地抬头,眼中那潭死寂的湖水终于泛起涟漪,灼热而真挚,“若不是老师在身边的那一年,学生真不知道该如何熬过去。那漫漫长夜,若没有老师留下的那些话作灯,我早已冻毙于王帐的阴影之中。“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将帐内的二人带回那个血色的寒冬。 十五年前,瀚州王帐的大阏氏——朔野熊戈与南拓的生母,那位来自哲勒部的草原明珠,终究没能熬过那个严冬。她撒手人寰时,南拓已过垂髫之年,刚及马背高。 朔野烈山悲痛万分,三日不食,五日不饮,如一头受伤的雄狮,将整个王帐笼罩在肃杀的阴霾之下。 而平坚的母亲,侧室速不台卢英,眼见大君哀恸、正位空悬,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渴望。 那一夜,她着意妆扮,捧来热腾腾的奶茶,跪坐在烈山脚边,轻声劝慰:“大君节哀。哲勒部虽强,终究是外戚;我速不台部才是您一统九部的根基。平坚虽幼,却已显露出不凡的聪慧,更似大君的果决……若大君有意……“ 话音未落,烈山手中的金杯已砸在她额角。 鲜血顺着眉角滑落,速不台卢英惊恐地望着丈夫那双猩红的眼。 烈山没有怒吼,只是用一种冰冷的、仿佛在看陌生人的目光看着她,缓缓道:“你去朔北静思吧。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再踏入王帐半步。“ 那一夜,朔北边境的风雪格外刺骨。 十多岁的平坚看着母亲被剥去华服,戴上简单的行囊,在侍卫的“护送“下消失在茫茫雪原。 而他,这个庶出的二王子,从此成了王帐中最尴尬的存在——嫡长子熊戈被捧在掌心,幼子南拓因酷似其母而被偏爱,唯独他,如一件蒙尘的旧物,被搁置在角落里,连参与议事的资格都被剥夺。 “那时我常常站在王帐外,看着父亲教大哥拉弓,看着风先生教三弟识字。“平坚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讲述他人的故事,“我就像个影子,一个不该存在的错误。直到……“ “直到那个雪夜,我在你窗外放了一盏红灯。“空山接口道,嘴角浮起一抹追忆的笑意。 是的,那个改变一切的雪夜。 当平坚蜷缩在冰冷的毡帐中,绝望几乎要将他吞噬时,窗外突然出现了一盏红灯,在暴风雪中摇曳如鬼火。 他追出去,在雪地里看到了那个红发的怪人——他立于风雪之中,周身却片雪不沾,仿佛与这天地隔着一层无形的壁垒。 “孩子,你本不该受此冷遇。“那是空山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声音穿透风雪,如梵音入耳,却并非承诺,而只是一声叹息,“这王帐中的光,照不到你身上;但人若学会在黑暗中行走,光便会自己找过来。“ “你是谁?“平坚颤声问道,冻僵的手指攥紧了单薄的衣襟。 红发怪人俯首,目光平静如深潭:“在下空山,一个过路的旅人。若你愿意,我可以教你……如何在没有光的地方,看清棋盘上的每一颗棋子。“ 自那以后,空山便成了平坚生命中唯一的灯塔。 他教他在大君面前藏锋守拙,教他如何利用舅舅速不台豹焱的野心却又防备其反噬,教他如何在九部的夹缝中编织属于自己的暗网。 他从未明言“助你夺位“,只是告诉他:“你值得被看见,而非被阴影吞噬。“ 他教给他权谋之术,如同在荒漠中浇灌一株毒藤,看着它在黑暗中悄然生长,盘根错节。 一年后,空山不辞而别,只留下一句话:“待你学会在没有光的地方行走,我便会回来。“ “如今,你学会了。“空山的声音将平坚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他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这厚重的毡帐,看到千里之外的局势,“这步棋走得险,却十分的对。世子南拓暂还未构成威胁,他此刻正乘着星辰的轨迹驶向中州,远离这北陆的棋局。至于大君身边那位银发者……“ “风先生。“平坚接口,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他确是学生最大的阻碍。这么多年来,我在他面前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他算无遗策,洞若观火,我不知在他面前可曾留下把柄。“ 空山轻笑一声,红发在昏暗的帐内无风自动:“是啊,我和他一样,都是窥探天机之人。可惜我算不了他,他算不到我。如今我来了,他走了,可真是天意弄巧,造化弄人。“ 平坚心中一凛,却未听出话中更深层的寒意,只是急切地追问:“老师,如今你突然现身,可是时机到了?“ 空山缓缓起身,走到帐门前,掀开一条缝隙。 外界的风雪呼啸而入,吹得炭盆中余烬四溅。他望着王帐的方向,那里狮子旗在风雪中狂舞,如同一头垂死巨兽最后的挣扎。 “雄主将逝。“ 四个字,轻若蚊呐,却重若千钧,落在平坚耳中,如同惊雷炸响。 平坚浑身一震,猛地撑起身子,不顾腿伤撕裂的疼痛,死死盯着空山的背影:“父亲他……真的要?老师你不会算错?!“ “不会错的。“空山头也不回,声音平静得如同在陈述日升月落,“残焰将熄,一泼即灭。朔野烈山的星命已如风中残烛,至多不过月余。届时,这北陆的苍穹,便该换一颗星辰来照亮了。“ 平坚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中燃烧着压抑了十五年的火焰。但随即,他仿佛想到了什么,神色又黯淡下去:“可是……大哥手握朔野铁骑,那是父亲纵横草原的根本。虽然有舅舅支持,但我也未必争得过他。熊戈虽莽,却在军中威望极高……“ “放心。“空山转过身,黑眸中倒映着炭盆最后一点红光,“我为二王子带来了……来自中州的礼物。“ 空山引着平坚,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向营区深处一座不起眼的毡帐。 帐门掀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铁锈与硫磺的冷冽气息扑面而来,呛得平坚微微眯眼。 帐内没有灯火,只有几缕从缝隙中透入的雪光,照亮了那堆积如山的……凶器。 十几个玄铁大箱整齐排列,箱盖敞开,露出其中整齐码放的强弩。 那弩身通体漆黑,以晶脉寒铁打造,在幽暗中泛着幽蓝的冷光;弩臂上刻着繁复的螟蛉氏铭文,那是中州掌工匠族独有的符文;弩机处镶嵌着暗红色的晶石,仿佛凝固的火焰——那是以烬灰荒原地火淬炼的痕迹。 空山取出一把,递到平坚手中。那弩入手冰凉,却沉得惊人,弩弦以蛟筋绞合而成,轻轻拨动便发出龙吟般的颤音。 “此乃伐罪弩。“空山的声音在空旷的帐内回荡,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六十多年前,南陆皇帝萧千玺遣万潮率楼船三千围中州,螟蛉氏为其打造了巨型伐罪弩,三月血战,射杀神鸟数百。这些虽不如当年的巨弩神威,但经过改良,轻便易携,射程千步,可破重甲。“ 他指着那堆积如山的弩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有此等利器,草原骑兵的冲锋,不过是送死。朔野铁骑再悍勇,终究是血肉之躯。二王子,这便是你打破'传幼不传长'祖制,打破'强者为尊'草原法则的……天道之器。“ 平坚抚摸着弩机上冰冷的纹路,指尖感受着那来自地底深处的震颤。他想起了母亲在朔北边境受的苦,想起了十五年来每一个屈辱的日夜,以及自己这条为了今日而折断的腿。 “母亲……“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你我十五年的屈辱,今日将付诸尘烟。“ 他抬起头,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如铁般的决绝与如火的野心,望向帐外那被风雪吞噬的王帐方向,一字一顿: “瀚州之主,将非我莫属。“ 帐外,风雪骤急,仿佛天地也在为这即将点燃的烽火而战栗。 第十四章 中州 而贾记药铺坐堂医师是有本事的,所开出的药方很对症,但是恰恰是这位医师这道配伍药材上做了手脚,减少了份量。 齐岳无奈的耸了耸肩膀,道:“那我没的选择了,婷婷。”他朝闻婷使了个颜色。 基本上,陆影服饰去年和今年上半年的所有利润,全部都耗费在了广告上,这才换来了如今的一切,好在一切都是值得的,现在每个月,都可以得到三个多亿的利润!投入的一切,都会几倍,十几倍,甚至几十倍挣回来的。 只不过综合算起来,帝国的人口规模依旧不够理想,今后相当长一段时期内,人口刺激政策都将作为重要国策而存在。 大卫迟疑着,慢慢抬起了自己的右手,对着旋风,认真的还了一个军礼。 他们的平静,是因为现场。是因为头顶云海玉盘,脚踏十八盘灯火璀璨,置身于如梦似幻消失而重现的南天门。 一切的一切,从云和山的彼端结束之后,一切的一切都联系了起来,在这里形成一颗叫做“定论”的珠子。 此时,挡员先生向大力冲了过来,意图很明显,缩短与大力之间的距离,让大力无论怎么跑都跑不出他的射程。 乌泰喜不自胜,一脸的愁云立时不见。暗道:我也想派人打入汉军,击杀头领,趁汉军混乱之际,再一举攻城,定可胜利。只是手下没一个能胜任的,现在你自告奋勇,要入城行刺,正合我的意思。 这意味着将来一旦战事进程不利时,某些意想不到的变故就会在不知不觉间出现,而针对的目标毫无疑问是它们圣月一系。 更重要的是,林欢现在只购买了武技,还没看装备,想来新更新的装备价格也不可能低到哪里去。 “是吗?那又如何,八次了,虽然每一次都有一个强大的帝族被迫毁灭,但如果我们真的成功,你们将彻底被清算,你们真的不怕吗?”罗昊身边再次有人道。 陆元直接给剑烟雨一次参悟道界的机会,他就不信剑烟雨不动心。 不过,他的身体表面还是沾上了大量的蟾蜍消化液,强烈的腐蚀性不断的侵蚀他的能量光罩,险些洞穿。 欧阳升此举,明显是有些针对顾氏医药,严格点说,已经算得上是胡搅蛮缠了。 四臂螳螂认真的看了看眼前的杨涛,很是普通的一个男子,而且也才出窍后期的修为。 巨龙之剑总部龙头办公室内,季东敏恭敬给对面的唐装老者递上一杯热茶,说道。 说完,李少凡低头堵住了夏清雅的嘴巴,一股股的仙气瞬间两人的接触进入了夏清雅的身体之中,顿时夏清雅感觉自己的身体就要飞起来了一样。 可怜天下父母心,林逸海徐淑云二人虽然嘴上说着不求林轻衣接受他们,但在听到陆元的话时,他们下意识的反应却是明显的暴露了他们的真实想法。 苏卿语现在在外人看来是一个傻子的状态,就算是装傻,她想去什么地方,也不是顾川久可以猜测到的。 收剑入鞘,冥想提神,进入清心状态,画出功法的行进路线,搭配周天运转,激活体内灵气粒子的活性。 肖云耀点点头,把蔷薇放到地上,让她和彬哥儿几个一起随着展肖他们往回走。 孔沐风本来就受伤不轻,如今被这强烈的火焰灼烧基本要疼的丧失意识。 司徒元冬越想方才在安国侯的事情就越是生气,一时怄得连饭都吃不下,伺候司徒元冬的贴身丫鬟香莲心存担虑于是就忙忙地将司徒元冬的状态去告诉了周氏。 看着桌上的一千六百滴灵气液,不愧是大家子弟,出手就是豪横,这一波赚大了。 但却不知道为何,王风周身散发出来的金黄色灵气,总会将其全力挥舞过去的拳脚力量,给削弱掉很大一部分。这才让王风,虽然受伤极重,却还能坚持。 若是不查,到时候是什么严重的大毛病,耽误了治疗死了,还得怪人家没给她查呗? “雪儿?你不觉得这对你不公平吗?”无殇望着雪儿,歉疚的问道。 周子休一边说着话,一边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石头,随后就把这块石头就像一块普通石头一般,随手就扔了出去,直接落在了大殿的正中间。 由于节日的缘故,好多商场都在大减价促销,平日里几百块的衣服,今天只要一百多块就能买到,一千多块的靴子,几百块就可以入手,更不用说买三赠一的姨妈巾了。 樊哙满脸的不服气,可最终还是散掉了气势,低着头颓丧的朝己方队伍行去。 第十五章 皓沙如雪,苍林压岸 自那夜风汐岚引星辰之力,瀚州的使船便在浩渺瀛海上静静漂泊了二十一日。 这二十一日里,海面无波,星月常明,唯有船底龙骨划破碧波的轻响,在无边寂静中绕着船舷流转。 南拓初时满心热切,总盼着能如先生一般御星弄水,将天地之力握于掌心,可日子一天天过,风汐岚却从无半分传功之举,只在每夜星子最亮时,唤他立于舵楼之上,以指尖点着泛黄星图,教他辨认紫微、太微、天市三垣,教他看那些细如发丝的星轨如何在天穹缓缓挪移,教他知晓哪颗星主风雨,哪颗星掌兵戈。 他耐着性子跟着学了数日,终究按捺不住,指尖戳着星图上的虚宿,眉峰蹙起:“先生,你说要传我星辰之力,可日日只看这些星星,究竟有何用处?” 风汐岚彼时正抬眸望星,银发被海风拂起,落在星图上,他抬手拂开,声音温和却郑重:“世子,星辰之力从非凭空得来的异术,它藏在天地运行的法则里。有人能借之幻化万物,有人能凭之练就绝世武力,有人能以之窥探未来,可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先懂星辰。懂它的生灭,懂它的流转,懂它如何牵动大地山川、草木生灵,唯有这般,才能感受到它与你自身的联结,方能引为己用。” 南拓望着先生深邃的眼眸,又低头看了看星图上密密麻麻的星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将疑惑压在心底,再不多问。 自离北陆后的第二十五日,天还未亮,瀛海上漫着浓稠的乳白晨雾,船身裹在雾中,如行于云端。 忽然,桅顶瞭望的斗手扯着嗓子喊了起来,那声音冲破晨雾,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抖着调子在海面回荡:“世子!!!风先生!!!我们到了,我们到了!!!” 这一声喊,瞬间打破了船上的沉寂。南拓几乎是从榻上弹起,胡乱披起玄狐大氅,连鞋都未穿稳,便踩着冰凉的甲板奔到船舷边。大氅的边角被海风猎猎掀起,沾了一身晨雾的湿凉,他扶着冰凉的铁木船舷,掌心触到船身经年的纹路,目光急切地望向雾霭深处。 起初,视线所及只有茫茫白雾,待船借着海风再行数里,雾色稍淡,远方竟隐隐现出一道细长的白线,横亘于天海之间,似云非云,似浪非浪,在熹微的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幽光。 船又行半日,晨雾终于被海风尽数吹散,天青云阔,中州的海岸线骤然清晰地展现在众人眼前。 那是一片与北陆临风湾截然不同的海岸,白沙皓白如雪,细如齑粉,想来是被潮汐千万次淘洗,在日光下泛着珍珠母贝般的虹彩,绵延数十里,如一条凝固的月光带铺在海边。 沙地尽头,百丈巨木拔地而起,黑压压的苍林遮天蔽日,树冠层叠如穹顶,将整片大地笼在一片幽暗之中,偶有赤红的栖凤木叶从林间飘落,被海风卷着,如流火般划过白沙,旋即坠落在潮水里,随波漂远。 空气中飘来淡淡的甜香,混着草木的清芬与潭水的湿润,是从未闻过的气息。 “皓沙如雪,苍林压岸,一如当年。” 风汐岚的声音自南拓身后缓缓响起,他依旧身着素白长衫,晨雾与海风竟未沾湿半分衣袂,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林影,望着这片阔别数十年的土地。 话音未落,桅顶的斗手又惊叫起来,声音里满是惊疑:“有人!!!岸上有人!!!还有…… 还有神鸟!!!”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黑沉沉的林缘,雾色未尽处,有两团赤金火焰在晨雾中明灭闪烁,随着船身渐近,那火焰的轮廓愈发清晰,竟是两只炎翾! 只是它们与临风湾所见的神鸟截然不同,彼时的炎翾狂烈如天火,而此刻的它们,竟收敛了那遮天蔽日的羽翼,安静地伫立于白沙之上,赤金羽色在日光下流转如融化的熔岩,尾羽垂落如华丽的裙裾,利爪收于白沙之下,竟透着几分驯服的雍容。 神鸟身旁的两道身影,也终于从晨雾中显形。 那是一男一女,少女一袭素白劲装,身姿纤细却如白杨般挺拔,立于身形稍大的那只炎翾鸢身侧,腰间悬着箭囊,手中握着一柄银弓,长发以羽饲族特有的羽饰束于脑后,露出锋利如刃的眉峰。 晨光照在她的面庞上,勾勒出如承天柱黑曜石般凌厉的轮廓,肌肤莹白近乎透明,绝非北陆女子那般丰润粗糙,而是一种被山海雕琢的凛冽之美。 一旁的少年则狼狈许多,身着绣着繁复金纹的玄色锦袍,金纹上沾了些许沙粒,一张圆脸涨得通红,正手忙脚乱地安抚着身侧躁动不安的神鸟,手指慌乱地扯着鸟鞍,险些被自己的衣摆绊倒,惹得那炎翾鸢轻啄了一下他的手背。 南拓望着那两道身影,孩童般的天真脱口而出:“这羽饲族也太轻慢了,怎么就让这么两个人来接我们?” 风汐岚闻言,无奈地轻笑一声,那笑容里藏着洞悉世事的苍凉,他轻轻摇了摇头:“我们与羽饲族六十年不通音讯,此番不请自来,于他们而言,不过是海面上漂来的陌生幽灵。眼前这两位……” 他的目光在那白衣少女身上稍作停留,语气轻缓却笃定,“未必是来接我们的。” 海帆船缓缓靠岸,船底碾过白沙,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如万千珠玉相击。 船身的动静惊动了岸上的神鸟,两只炎翾鸢猛然振翅而起,三丈翼展掀起狂风,将岸边的沙粒卷成一道金色漩涡,迷了船上众人的眼。 待风沙落定,那少年少女已稳稳立于船首前方十丈之处,神鸟收拢羽翼,在他们身后如两座燃烧的赤金雕塑,赤金尾羽在白沙上投下长长的阴影。 “人族!” 那少年率先开口,声音因紧张而略显尖利,手握成拳,眼底满是警惕,“为何要到中州来?!” 南拓望着那白衣少女清冷的模样,一时竟失了言语,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风汐岚上前一步,月白长袍在海风里猎猎作响,他以标准的南陆古礼微微揖手,袖口轻扬,声音穿透风啸,沉稳如磐石:“奉瀚州大君朔野烈山之命,携焚风之盟盟书,求见中州羽皇姬昊阳。” 羽轻歌与姬子安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露出狐疑之色。 羽轻歌微微侧首,手中银弓在指间转了个角度,弓弦轻颤,发出一声清越的长吟,她抬眼望向风汐岚,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字字如刀:“羽皇,今年仲冬已然殡天了。” “是啊,你们回去吧!” 姬子安连忙附和,语气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轻快。 “殡天?!” 纵然是素来从容的风汐岚,此刻也失了方寸。 他手中紧攥的星图微微一颤,泛黄的羊皮纸边缘在风中翻卷,如垂死的蝶翼,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底闪过一丝南拓从未见过的惊愕。 晨风吹起他的银发,在日光下泛着冷光,甲板上的空气瞬间凝滞,连海风的呼啸,都仿佛静止了。 第十六章 羽轻歌 海风卷着细碎的沙粒,擦过船舷发出簌簌轻响,又掠过岸边的栖凤木林,带起几片赤红的木叶,如流火般坠落在皓白的沙地上。 两只炎翾鸢收了振翅的狂风,依旧静立在少年少女身侧,赤金羽翼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只是尖喙微张,发出几声低低的鸣唳,似在感知着空气中莫名的凝滞。 南拓攥着腰间的焚牙短刀,刀鞘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才让他稍稍回神。他抬眼望向身侧的风汐岚,心中满是不解与诧异。 在他的记忆里,这位南陆先生素来从容不迫,纵使面对灼风原的黑沙暴、彩帐大会上九部的剑拔弩张,眼底也始终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从未有过这般失态的模样。 方才羽轻歌那句 “羽皇去年仲冬已然殡天了” 落下时,他分明看见先生素来清明的眼眸中,竟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惊愕,连鬓边的银发被海风拂乱,都未曾察觉。 不过是老羽皇离世,自然会有新的羽皇继位,何以让运筹帷幄的风先生如此震动? 南拓心中嘀咕着,目光扫过岸上那两位羽饲族人,见他们正目光灼灼地望着这边,倒觉得先生这般在外族人面前失了方寸,反倒落了北陆的颜面。 而风汐岚的心神,此刻早已被 “羽皇殡天” 四个字搅得天翻地覆。 六十余年前,他随朔野烈山三赴中州,叩见羽饲王庭,彼时姬昊阳刚登羽皇之位,虽面临七王的掣肘,却依旧意气风发。 为了定下焚风之盟,姬昊阳力排众议,顶着七王 “私通蛮族,损耗神鸟” 的非议,与朔野烈山歃血为盟,承诺以炎翾真羽护北陆安宁。 那时二人在烬煌宫的露台上对饮,姬昊阳执杯笑言:“风先生观星术冠绝天下,他日若我星命将尽,还望先生提个醒,也好让我安排好王庭后事。” 可他自诩百年难遇的占星奇才,窥天地运行,测星轨流转,中宫主星黯淡陨落,他竟半分征兆都未察觉。 这中州的混沌星相,自己果然还是无能为力啊…… 无尽的惋惜与自责涌上心头,风汐岚缓缓闭上眼,指尖轻揉眉心,久久未发一语。 甲板上的沉默愈发浓重,岸上的姬子安早已按捺不住,往前踏出一步,眉头皱得更紧:“若是识相,便速速驾船离开,中州可不是你们北陆蛮族能随便踏足的地方!” 南拓本就看不惯风先生这般失态,又听姬子安出言不逊,当即心头火气,往前一步挡在风汐岚身前,扬着下巴,带着草原少年独有的爽朗与直率,大大咧咧地开口:“老羽皇去了,那便带我们去拜会你们新的羽皇便是!我北陆奉瀚州大君之命前来,为的是重申焚风之盟,岂是一句让走便走的?” 他的话音落下,岸上的羽轻歌与姬子安皆是一怔,二人对视一眼,眼底都闪过几分错愕,似乎没料到这个看着稚气未脱的北陆少年,竟有这般直白的底气。 姬子安回过神,脸颊涨得通红,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心事,又像是觉得被一个北陆蛮族轻视,恼羞成怒地攥紧了拳头:“你…… 你们什么人啊!羽皇岂是你们想见就能见的?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 羽轻歌抬眼扫了姬子安一眼,清冷的目光让他下意识地闭了嘴。她手中的银弓依旧横在身侧,指尖轻叩弓弦,发出一声轻响,目光落在风汐岚与南拓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你们回去吧,如今羽皇之位悬而未决,无人能接见你们。” “轻歌!你胡说什么!” 姬子安急了,伸手去扯羽轻歌的衣袖,声音都带着几分慌乱,“我父亲早已入主烬煌宫,王座本就该是我父亲的,成为羽皇只是早晚的事,怎么会悬而未决!” 羽轻歌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白了他一眼:“姬大少爷,新火未燃,你父亲凭什么上位?烬煌宫的王座,从来不是谁占了就算的。” “那…… 那也只是时间问题!” 姬子安被戳中要害,说话都变得结结巴巴,小声辩解道,“大祭司已经带人去承天柱日夜祈福了,神鸟早晚都会认主的!轻歌,这些事怎么能说给外人听,你是不是糊涂了!” “姬大少爷,方才是谁先对着外人嚷嚷的?” 羽轻歌淡淡回怼,一句话便让姬子安语塞,只能涨红着脸站在一旁,狠狠瞪着船上的南拓二人。 二人的争执落入风汐岚耳中,他缓缓睁开眼,心中的惊愕与惋惜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 他轻轻舒了口气,将攥皱的星图小心翼翼地收好,抬手理了理被海风拂乱的银发,脸上的失态早已消失无踪,又恢复了往日那副仙风道骨、运筹帷幄的模样。 他细细回想二人的对话,“入主烬煌宫”“新火未燃”“羽皇之位悬而未决”,字字句句都印证了他此前的猜测 —— 羽饲族果然出了大变故。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姬昊阳竟已然殡天,这焚风之盟的延续,怕是比他预想的还要艰难。 待岸上的争执稍歇,风汐岚上前一步,越过南拓,对着岸上的羽轻歌与姬子安行了一个标准的南陆古礼,袖口轻扬,身姿儒雅,声音穿透海风的呼啸,沉稳如磐石,字字清晰:“羽皇之逝,四海同悲,龙驭上宾,苍生失怙。然焚风之盟为羽饲族与我北陆蛮族定下的万世之契,关乎南北两陆的安宁,烦请二位行个方便,带我等觐见烬煌宫如今的话事者,共商盟约延续之事。” “话……话什么事者!” 姬子安依旧梗着脖子,梗着嗓子道,“我爹现在就是烬煌宫的主人,要见便见我爹,只是你们这些北陆蛮族,不配……” “可有凭证?” 羽轻歌再次打断姬子安的话,无视他气急败坏的模样,目光直直地望向风汐岚,眼神锐利如鹰隼,带着羽饲族人特有的警惕与审视,“口说无凭,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假借盟约之名,来中州图谋不轨的?若真有焚风之盟,便拿出凭证来。” 姬子安也立刻附和,重重点头:“对!拿不出凭证,你们就是骗子!赶紧滚!” 风汐岚闻言,淡淡一笑,转头对着船舱的方向扬声吩咐:“取锦盒来。” 不多时,两名身着玄甲的北陆武士捧着一个锦盒缓步走出,玄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二人步履沉稳,将锦盒恭敬地递到风汐岚面前。 那锦盒极为华丽,盒身以瀚州上等的赤金打造,周身镶嵌着数十颗北陆罕见的青瑛石,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流光,盒边以玄狐皮裹缠,柔软厚实,是北陆最珍贵的皮毛。盒盖上更是精心錾刻着双图腾,一侧是朔野部的雄狮,威风凛凛,一侧是羽饲族的炎翾,振翅欲飞,两图腾相交缠绕,正是当年焚风之盟定立之时,专为盛放盟书特制的锦盒,历经六十余年,依旧光彩夺目。 风汐岚抬手轻启锦盒,盒内铺着明黄色的云锦,云锦之上,铺着一卷兽骨纸制成的盟书。那兽骨纸以万年兽骨磨浆制成,千年不腐,纸上以蛮族古篆与羽饲族的鸟形文字双线书写,字迹苍劲有力,一笔一划皆是当年朔野烈山与姬昊阳亲手所书,记录着焚风之盟的所有约定。 风汐岚伸手将盟书缓缓取出,双手捧着,恭敬地朝着岸上递去:“这便是焚风之盟的盟书,二位请验。” 姬子安早已按捺不住好奇,见风汐岚递来盟书,不顾羽轻歌的眼神阻拦,大步上前,伸手便将盟书抢了过去。 他动作稍显粗鲁,险些将兽骨纸扯破,待将盟书尽数展开,目光落在盟书末尾时,整个人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嚣张与急躁瞬间被震惊取代,连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这是…… 这是什么?!” 南拓与风汐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盟书末尾,除了朔野烈山与姬昊阳的印鉴外,还有一道凝如烈火的金光,那金光并非笔墨所画,反倒像是活物一般,在兽骨纸上流转着,泛着淡淡的温热,刺得人睁不开眼。 羽轻歌见状,也缓步上前,推开姬子安,伸出指尖轻轻触在那道金光之上。指尖刚一接触,便有一股温热的力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带着炎翾独有的神火气息,让她身侧的炎翾鸢也发出了一声恭敬的鸣唳。她眼底闪过一丝凝重,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敬畏:“炎翾之血,不灭之契。” 唯有炎翾鴠的真血,才能凝成这般不灭的金光,作为盟约的见证,此血不散,盟约便永世作数。这道金光,便是焚风之盟最真实的凭证,容不得半点作假。 姬子安怔怔地站在一旁,看着那道流转的金光,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方才的嚣张早已荡然无存。 羽轻歌收回指尖,将盟书小心翼翼地折好,递回给船上的风汐岚,脸上的清冷依旧,却少了几分警惕。她抬眼望向风汐岚与南拓,语气平静地开口:“既持有焚风之盟的盟书,便是中州的贵客。我叫羽轻歌,是天羽谷羽氏族人,现任鸢巡卫的巡风使。你们既然由我巡见,便由我负责带你们前往烬煌宫。” 说到此处,羽轻歌目光扫过海帆船的甲板,只见数百名纤夫、水手或立或坐,身形彪悍,眉头微微蹙起,补充道:“不过你们北陆来使人数太多,烬煌宫地处承天柱之巅,山路崎岖,且宫规森严,不便容纳这么多人同行。” 风汐岚闻言,略一沉吟便颔首同意,语气沉稳:“羽姑娘考虑周全,此事理应如此。便由我与世子南拓二人随你前往烬煌宫即可,船上储备的粮草淡水足够余下众人支撑一两个月,船员水手也可就近在这近海捕鱼补充生计,不会添乱。” “轻歌,这可不行!” 姬子安终于回过神,连忙上前阻拦,“我父亲还不知道此事,怎能随便带北陆蛮族进入沉音森林?烬煌宫那边也未必肯见他们!” “自然要通禀。” 羽轻歌拍了拍自己的炎翾鸢赤寰的脖颈,那神鸟立刻发出一声清鸣,她转头看向姬子安,“姬大少爷,劳烦你带着赤寰返回焰心山脉,顺带向你的父亲大人通禀此事,说明北陆使团持焚风之盟盟书求见的来意。我会带着这些北陆人步行穿过沉音森林,此行路径复杂,雾霭重重,约莫需要十日左右才能抵达焰心山脉。” “不行!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带着他们走!” 姬子安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脸坚定,“沉音森林里常有异兽出没,你一个人太危险了,我得跟你一起,保护你!” 羽轻歌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素来知晓姬子安的性子,执拗又护短,若是不让他跟着,怕是要一路纠缠不休,反倒误了事。 她瞥了一眼身侧的两只炎翾鸢,道:“你要跟着便跟着,只是先让两只炎翾鸢返回焰心山脉,沉音森林内树木茂密,神鸟难以飞行,反倒容易惊动林中异兽。” 两只炎翾鸢似通人性,听闻羽轻歌的话,立刻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唳,振翅而起,三丈翼展掀起一阵狂风,赤金的身影如两道流光,掠过栖凤木林,朝着焰心山脉的方向飞去,很快便消失在天际。 羽轻才将目光重新落回船上,她的目光扫过风汐岚,又扫过南拓,最终定格在风汐岚身上,语气平淡地问道:“看你行事沉稳,礼数周全,你是这群北陆人的…… 话事者?” 风汐岚闻言,低低一笑,侧身让出身后的南拓,抬手对着羽轻歌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温和却带着郑重:“姑娘谬赞了。我不过是瀚州大君的幕宾,并非使团主事。这位才是我北陆瀚州大君的世子,朔野南拓,此次北陆使团,由世子亲自主持。” 说着,风汐岚轻轻推了推身侧的南拓,示意他上前答话。可南拓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呆呆地立在原地,目光直直地落在羽轻歌身上,竟半点反应都没有。 他的目光掠过羽轻歌清冷的眉眼,掠过她挺拔的身姿,掠过她腰间悬着的箭囊,甚至连她鬓边那枚小小的羽饰,都看得清清楚楚。 方才羽轻歌说出自己名字的那一刻,那三个字便如春日的暖风,拂过他的心头,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 羽轻歌…… 羽轻歌。 多好听的名字。 第十七章 金矛 沉音森林的晨雾,比瀛海上的更浓、更稠,仿佛天地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的牛乳,将一切轮廓都晕染成朦胧的灰白。 羽轻歌在前引路,素白的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她足尖点在厚厚的腐叶上,竟未发出半点声响,仿佛整个人都与这片古老的森林融为一体。 姬子安紧随其后,虽也尽力放轻脚步,却总免不了踩断枯枝,发出清脆的裂响,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刺耳。 “姬大少爷,你能不能小心些?”羽轻歌头也不回,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 “我……我已经很小心了……”姬子安涨红了脸,压低声音辩解,可话音未落,脚下又是一声脆响。 南拓跟在风汐岚身侧,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前方那道素白的背影上。 他惊讶地发现,羽轻歌与姬子安在这林地里穿行,竟几乎没有留下什么足迹——那些厚厚的腐叶上,只有浅浅的凹痕,转瞬便被林间渗出的湿气抚平,仿佛从未有人踏足。 “先生,”南拓压低声音,凑近风汐岚,“他们……他们怎么像没有重量一样?” 风汐岚微微一笑,银发在雾气中泛着柔和的光泽,他同样步履轻盈,月白长袍的下摆拂过落叶,未带起一片尘埃。“世子有所不知,羽饲族人天生骨骼清奇,骨质中空,成年后尚不足普通人族孩童的体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前方羽轻歌挺拔的背影上,声音放得更低:“正因如此,他们才能驾驭神鸟炎翾鸢。试想,若是一个体重过百斤的成年男子,雌鸢纵有千斤之力,又如何能驮着他连续飞行三日夜不歇?” 南拓恍然大悟,心中对羽饲族的好奇又深了几分。 “那他们……岂不是很脆弱?”南拓忍不住问,“骨头都是空的,若是摔了碰了……” “脆弱?”风汐岚低笑一声,摇了摇头,“世子莫要被他们的外表骗了。羽饲族虽体重轻盈,筋骨却韧性十足,且天生目力惊人,反应敏捷。” 前方的羽轻歌与姬子安也在低声交谈。 “轻歌,我始终觉着这帮子人来者不善,”姬子安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怎么这么巧,偏偏在这个时候来中州?” 羽轻歌脚步微顿,侧首瞥了他一眼,眉峰微蹙:“这有什么奇怪的?羽皇殡天,北陆大君遣使来重申盟约,本是常理。” “可是……”姬子安挠了挠头,圆脸皱成一团,“可看他们的样子,并不知道羽皇殡天啊。那个银发的家伙,听到消息时脸都白了。” 羽轻歌闻言,也陷入了沉思。她想起风汐岚听到”羽皇去年仲冬已然殡天”时,那双素来清明的眼眸中翻涌的惊愕,连鬓边的银发被海风拂乱都未曾察觉。那份失态,绝非伪装。 “我怎么会知道这些,”她轻轻摇头,语气平淡,“但炎翾之血不会有假。那盟书末尾的金光,是神鸟真血所凝,天下无人能够仿造。所以这些事情,不用你我来揣度。” 顿了一顿,她随即又用打趣的口吻说道:“其实话也不能这么说。现在你爹可是烬煌宫之主,姬大少爷你也自然荣荫无上之光,和我们这些凡人不同,考虑些天下大事也是应该的。” 姬子安却好像完全没听出羽轻歌的讥讽之意,反而有些害臊地挠了挠头,黝黑的脸上浮起一抹红晕:“轻歌,可别这么说。你也是七王之后,况且……况且你我从小一起长大,我的心思你应该……” 羽轻歌回头,不可思议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看着一个无可救药的傻子。 她不再理他,足尖一点,身形如白羽般飘向前方,将姬子安甩在身后。 “轻歌!你等等我!”姬子安慌忙追赶,却又踩断了一根枯枝,发出一声脆响。 南拓看着这一幕,忍不住低声笑了出来。 风汐岚侧首看他,眼底也带着几分笑意:“世子笑什么?” “没什么,”南拓收敛了笑容,目光却追随着那道素白的身影,“就是觉得……这位羽姑娘挺有意思的。” 风汐岚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未再言语。 四人在林间穿行了一整日。 沉音森林的古树参天,千年栖凤木的枝干虬结如苍龙,赤红的叶片在雾中若隐若现,叶脉间凝着晶莹的露滴。 偶有晨光穿透层叠叶隙,在雾气中折射出七彩虹光,如幻境般缥缈。 地面铺满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如绒毯,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芬与潭水的湿润,混合着栖凤木果实的甜香,沁人心脾。 然而这美景之下,却暗藏危机。 南拓亲眼看见一条色彩斑斓的毒蛇从腐叶中窜出,却被羽轻歌反手一箭钉在树干上,箭矢贯穿蛇头,未伤及树皮分毫。 “这沉音森林,自古便是羽饲族的领地,”风汐岚一边走,一边向南拓解释,“林中异兽众多,且多受栖凤木灵气滋养,凶猛异常。寻常人若误入此地,怕是走不出十里,便要成为兽腹之食。” 南拓点了点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这中州的森林,与北陆的草原截然不同——草原上的危险是明晃晃的,狼群、暴风、流沙,一眼便能看见;而这森林里的危险,却藏在每一片落叶之下,每一缕雾气之中,让人防不胜防。 日暮时分,四人终于在一棵巨大的栖凤木下停下歇息。 那栖凤木粗达十人合抱,树干上布满了岁月的纹路,赤红的叶片在暮色中泛着暗金的光泽,如一团燃烧的火焰。 树下有一片天然的空地,落叶被风吹得堆积在四周,形成一个天然的避风港。 羽轻歌从腰间的皮囊里取出火石,熟练地生起一堆篝火。火苗跳跃着,将四人的影子投在树干上,忽明忽暗。 “今晚在此扎营,”她淡淡地说,“明日一早继续赶路。” 风汐岚在篝火旁的空地盘膝坐下,仰头望向树冠的缝隙。暮色渐浓,星光开始从枝叶间洒落,如碎金般点缀在幽暗的林间。他眉头微蹙,目光落在那片混沌的中宫星云之上——那里暗流涌动,变幻莫测,他始终无法勘破其中的奥秘。 另一边,姬子安还在叽里呱啦地朝羽轻歌说个不停,从烬煌宫的琐事说到七王的纷争,又从七王的纷争说到自己对未来的抱负。 羽轻歌起初还敷衍地应几声,后来干脆闭目养神,任由他自说自话。 南拓的目光穿过跳动的火焰,时不时落在羽轻歌的脸上。 火光映照着她的侧颜,勾勒出如黑曜石般凌厉的轮廓——那眉峰如远山含黛,却带着几分英气;那双眸子即便闭着,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也透着一股清冷疏离的气质;肌肤莹白近乎透明,仿佛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脉,却又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一种被山海灵气滋养的、近乎剔透的质感。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如一柄收入鞘中的名剑,锋芒内敛,却无人敢轻视。 南拓看得有些出神,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草原上那些热烈奔放的蛮族女子——她们大声说笑,大碗喝酒,骑马射箭从不输男子,皮肤被风吹得黝黑粗糙,却透着一股健康的活力。 而眼前这位羽姑娘,却像是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清冷、幽静,让人不敢亵渎,却又忍不住想要靠近,去探寻那水面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世界。 羽轻歌终于睁开眼睛,瞥了他一眼,又瞥了一眼还在喋喋不休的姬子安,无奈地叹了口气。她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落叶,径直走到南拓身侧坐下。 南拓的身体瞬间僵硬,脸几乎要烧了起来,也不好意思再望向羽轻歌,只能死死地盯着眼前的篝火,仿佛那跳动的火苗里藏着什么绝世秘籍。 “姬大少爷,”羽轻歌头也不回,声音清冷,“能去帮忙再捡些柴火吗?我累了,想歇会儿。” 姬子安一愣,看了看四周:“可是……这附近不都是柴火吗?地上到处都是枯枝……” “那些都潮了,烧起来烟大,”羽轻歌打断他,“我想用些干的。” “哦……好吧。”姬子安虽然有些不情愿,但又想讨好轻歌,只得站起身,拍了拍衣摆,甩了甩袖子愤愤而去,嘴里还嘟囔着,“明明地上就有,非要我去捡……” 篝火旁,只剩南拓和羽轻歌两人。 沉默。 尴尬的沉默。 南拓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连对面都能听见,手心全是汗,连腰间的焚牙短刀都握不住了。 “喂,”羽轻歌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北陆来的世子,怎么变哑巴了?一晚上都没听你说话。” “我……我……”南拓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半晌才憋出一句,“说……说什么?” “说说你们北陆吧,”羽轻歌抱膝而坐,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苗上,清亮的眼眸中映着两团小小的火焰,“和中州一样吗?有火山,有森林?” “不……不太一样,”南拓渐渐放松下来,声音也顺畅了些,“我们瀚州都是草原,一望无际的那种。春天的时候,草能长到马腹高,风一吹,便如碧浪翻涌,从天边来,又向天边去,看不到尽头。” 他顿了顿,眼中浮现出一丝怀念:“不过我们也有河,叫阿坝河,是瀚州的母亲河,滋养了沿岸所有的部落。还有腾格里海,那是草原上最大的湖泊,冬天会结冰,冰厚得能跑马车。哦,还有父归山,传说中是蛮族祖先的灵魂归宿之地,每年都有人去那里祭拜。” “草原……”羽轻歌轻声重复着这个词,清亮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向往,“那是什么样的?” “很大,很大,”南拓斟酌着词句,试图描绘出那片他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站在草原上,四面八方都是地平线,天和地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夏日里,苍穹如一块巨大的靛蓝绸缎,白云是绣在上面的银丝,被风一吹,便缓缓流动,变幻出各种形状。羊群散落在绿野之间,如春日里未消融的残雪;马群奔腾时,则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碧绿的海洋……” 他说着说着,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那是发自内心的、纯粹的喜悦,与篝火旁那个局促不安的少年判若两人。 羽轻歌静静地听着,清冷的眼眸中渐渐柔和下来。她从小生长在中州,见惯了火山与森林,却从未见过真正的草原。南拓的描述,在她脑海中勾勒出一幅辽阔而自由的画卷——没有高耸的火山,没有密不透风的森林,只有一望无际的绿野,和永远吹拂着的风。 “有机会……”她轻声说,“真想去看看。” “好啊,”南拓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唐突,脸又红了,“我是说……如果……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带你去……” 羽轻歌侧首看他,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如冰雪初融,让南拓看得呆了。 就在此时—— “嘭!” 一声闷响,一个黑影从天而降,直直砸在火堆上,将本就不旺的篝火砸灭了大半。火星四溅,灰烬飞扬,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 南拓被吓了一大跳,本能地往后一仰,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焚牙短刀。可瞥见羽轻歌只是蹙着秀眉盯着那东西,毫无惧色,便也只好硬生生地把那声惊叫咽了回去。 那黑影竟然裹着一身余烬,从篝火里跳了出来,动作敏捷得不像话。它在地上打了一个滚,滚灭一身火烬,随即骂骂咧咧地开口了—— “锤他娘的矿渣崽子!烂铁成了精的夯货玩意儿!谁在这里生火?!” 南拓这才看清,眼前竟然是一个……小矮人? 那家伙有鼻子有眼,皮甲下鼓鼓囊囊地包着结实的肌肉,满脸络腮胡,一头乱糟糟的红发像鸡窝一样顶在脑袋上。但最让南拓惊讶的是——他竟然还没有自己的小腿高! “这……这是……”南拓的话还没说出口,那小人已然抽出一柄袖珍的斧子,那斧子只有巴掌大小,却锋利得闪着寒光。他指着南拓和羽轻歌,扯着嗓子喊道: “就知道是你们这群鸟人!又在我们的林子里不干好事,锤他娘的矿渣崽子!烂铁成了精的……” “嗖——” 一支羽箭划破寒夜,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精准地射穿小矮人皮甲的下摆,将他整个人”钉”在了地上。箭矢贯穿皮甲,插入泥土,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未伤及皮肉分毫,却让他动弹不得。 羽轻歌缓缓站起身,手中的银弓还未放下,弓弦仍在微微震颤。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小矮人,声音清冷如霜:“螟蛉氏,嘴里放干净一点。沉音森林一直是我羽饲族的领土,是你们一直在这儿偷伐神木。” 被称作螟蛉氏的小矮人一斧子斩断羽箭,向后跳开几步,动作灵巧得像一只松鼠。他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怒气冲冲地吼道:“塞你一嘴矿渣!还是个会射箭的小鸟人,放的什么屁话!沉音森林在几万年前就是我们螟蛉氏的地盘,被你们这些仗着那些大鸟霸占,还偷伐?我呸!!!” 羽轻歌皱眉,顷刻间又是数箭射出。箭矢如流星赶月,带着凌厉的破空声,封锁了小矮人所有退路。但她显然未想取其性命,箭矢皆射向他的四肢与身侧,逼他闪躲。 那螟蛉氏倒也灵巧,几个腾挪躲过数箭,用那把袖珍却锋利坚韧的斧子格开数箭,嘴里却还是不闲着:“凿你脚后跟!小鸟人,竟敢这样对我,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高贵的瓦雷里昂·索恩哈特·格伦瓦德·金矛!是螟蛉氏最伟大的掌工匠人……” 南拓被那一长串的名字搞晕了,只记得”金矛”两个字。 羽轻歌的箭羽倒是停了,螟蛉氏的斧子还在舞着,嘴上也没停:“玛尔寇斯·德拉冈·加尔温·伊卡洛斯·铁砧的弟子!” 羽轻歌撇了撇嘴: “弟子……嘁,我还以为是铁砧来了。” 第十八章 焚牙 “是伟大的玛尔寇斯·德拉冈·加尔温·伊卡洛斯·铁砧,你这没长眼的矿渣崽子!“ 金矛气得浑身发抖,那蓬乱如鸡窝的红发根根倒竖,活像一头被激怒的豪猪。他踮起脚尖,挥舞着那柄袖珍却锋利无匹的斧子,嘴里喷出的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羽轻歌的靴面上。 羽轻歌面不改色,只是将银弓微微下垂,弓弦发出一声慵懒的轻颤。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暴跳如雷的小矮人,月光勾勒出她清冷如霜的侧脸,那眉峰如远山含黛,却带着几分凌厉的英气;那双眸子即便在幽暗的林间,也清亮得像是盛着一泓寒潭之水。 “走吧,“她的声音如玉石相击,清冷而疏离,“今日便放你一马。若下次再被巡林队撞见,定将你捆了送去铁砧面前,让他好好管教管教这张嘴。“ “凿你脚后跟!你再说错一次名字,老子可要——“ “伟大的玛尔寇斯·德拉冈·加尔温·伊卡洛斯·铁砧,我记得他。“ 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自后方传来,如古潭投石,在寂静的林间漾开层层涟漪。 风汐岚不知何时已行至近前。月华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冠,在他银白的长发上流淌,仿佛一条坠满星辰的银河倾泻而下。 金矛猛地转过身,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溜圆,上下打量着这个银发及腰的人族。月光下,他能清晰地看见风汐岚鬓边那几缕被夜风拂乱的银丝,以及那双仿佛洞悉世间一切的深邃眼眸。 “白头发的人,“金矛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狐疑,却又有压抑不住的期待,“你说对了名字……你真的认识伟大的玛尔寇斯·德拉冈·加尔温·伊卡洛斯·铁砧?“ “六十多年前,“风汐岚微微一笑,那笑容如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曾有幸与他在千机墟的地心熔炉旁共饮火夏酒。那酒以烬灰荒原深处的地火晶髓酿制,入口如熔岩滚过咽喉,入腹却化作一缕清凉,回味无穷。“ “熏你一鼻子灰!装什么装,还六十多年前,别以为你有白头发就……“金矛先是嗤笑,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等等……火夏酒?!那是只有最伟大的掌工匠人才能享用的恩赐!你……你真的……?“ 风汐岚不置可否,只是微微颔首。 金矛眯起眼睛,围着风汐岚转了三圈,那目光像是在审视一件从废墟里刨出来的上古遗物。随即,他又回过头,开始打量起一直沉默不语的南拓。 那少年身着玄狐大氅,身形挺拔如白杨,虽还带着几分稚气未脱的青涩,眉眼间却已隐隐有了几分草原雄鹰的锐气。他的脸庞轮廓分明,一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明亮如星,此刻正警惕地盯着金矛,右手下意识地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不对,不对,“金矛突然大叫起来,红发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在头顶炸开,“你们两个不是小鸟人!你们身上的味道……是从哪儿来的?!“ 风汐岚微微揖手,月白长袍的袖口在夜风中轻扬:“我们来自北陆瀚州。“ “北陆……“金矛愣了愣,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迷茫,随即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哈哈!你们是人族!活生生的人族!老子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从北陆来的人族!“ 他手舞足蹈地在原地转着圈,那只袖珍的斧子被他抛向空中,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又被他稳稳接住。他嘴里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古老歌谣,那调子苍凉而悠远,像是来自地底深处的回响。 羽轻歌的耐心已经消耗殆尽。她柳眉微蹙,银弓再次架上,弓弦拉满如满月,箭尖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直指金矛的胸口:“喂!你再发疯,我可要——“ “别吵吵!鸟人小丫头!“金矛猛地停下舞步,转过身来,圆溜溜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得近乎狂热的光芒,“让老子好好瞧瞧这些人族!上次来了个红头发的怪人,这次又来个白头发的,有趣,当真有趣!“ “你——!“羽轻歌气得脸颊泛起红晕,那抹红晕如朝霞初绽,为她清冷的容颜添了几分生气。她握弓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风汐岚听到“红头发的“四个字,眼角不自觉地颤动了一下,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 一旁的南拓却被金矛盯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低声嘟囔:“自己还没马腿高,还叫别人小人。“ 这话如同一滴沸水溅入油锅。 金矛猛地转过身来,刚要爆出粗口,目光却落在南拓腰间的短刀上,又把眼睛眯了起来。 那是一柄通体漆黑的短刀,刀身比寻常弯刀更窄更利,刀鞘古朴无华,却透着一股历经岁月沉淀的厚重,柄上缠着暗红色的皮绳,在篝火余烬的微光中泛着冷冽的幽光。 “人族小子,“金矛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像是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你的那把刀!给老子看看!“ 南拓下意识地握紧刀柄,往后退了半步,玄狐大氅的下摆在落叶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凭什么?!“ “那你拔出来!快!“ “就不!“ “傻小子,“金矛叉着腰,得意洋洋地大笑起来,那笑声尖锐刺耳,在寂静的林间回荡,惊起几只栖息的夜鸟,“刀都拔不出来,还学人家带刀,真不害臊!哈哈!“ 南拓涨红了脸,耳根烧得发烫。 他可不想在羽轻歌面前被这个还没自己小腿高的小矮人看扁,更不想被她当成“傻小子“。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握住刀柄,猛地一抽—— “锵——“ 一声清越如龙吟的颤音响彻林间,仿佛沉睡的远古巨兽被唤醒。 焚牙出鞘。 刀身通体漆黑如墨,却在火光映照下流转着暗红色的纹路,如同凝固的熔岩在刀身中缓缓流动。 刀刃薄如蝉翼,锋利得仿佛能割裂空气,刀尖微微上翘,如同猛兽的獠牙,透着一股嗜血的锋芒。 最令人心惊的是,当刀身完全暴露在空气中时,一股淡淡的硫磺气息弥漫开来,混合着某种古老而威严的威压,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那气息仿佛来自远古的战场,带着神兽的哀鸣与战士的嘶吼。 金矛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像着了魔一样盯着焚牙,一步一步向南拓挪了过来,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狂热与痴迷,仿佛看到了世间最珍贵的瑰宝。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膛剧烈起伏,连那蓬乱的红发都似乎因激动而微微颤动。 “人族小子……“金矛的声音变得沙哑,带着一丝颤抖,像是信徒在面对神迹时的虔诚,“这把刀……有名字吗?“ “我哥说它叫……” 南拓骄傲地抬起头,刚要开口,他又咽了回去。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羽轻歌,见她正静静地望着这边,清冷的眼眸中带着几分好奇与探究,月光洒在她莹白如玉的肌肤上,仿佛镀了一层柔和的银辉。 南拓脸上不由得泛起一抹红晕,连忙清了清嗓子,重新说道:“这把刀叫焚牙!“ “焚牙……“金矛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的痴迷愈发浓烈,像是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焚牙……好刀……好刀……“ 他突然伸出手,朝南拓摊开来,那只手掌虽小,却布满老茧: “把它给我吧。“ “你……你神经病啊!“南拓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第十九章 弑神之刃 篝火仅剩的几点猩红的余烬在灰烬里明明灭灭,南拓横握出鞘的焚牙,刀身暗红纹路在微光里泛着冷冽的光,正对着眼前满眼狂热的金矛,少年脊背挺得笔直,眼底满是警惕。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林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枯枝被踩断的脆响,姬子安抱着满怀的干柴,骂骂咧咧地从雾里钻了出来:“轻歌你说这林子邪门不,找个干柴都要跑半里地,还全是潮的……” 话没说完,他便看清了场间的情形。 只见一个还没马腿高的小矮人举着斧子,正死死盯着南拓手里的刀,而羽轻歌银弓半握,指尖扣着箭羽,显然是随时准备出手。 姬子安想也没想,一把将怀里的干柴摔在地上,“呛啷” 一声抽出腰间佩刀,一个箭步跳到羽轻歌身前,将她牢牢护在身后,刀尖直指金矛,怒声喝止:“哪里来的矮子!敢在我羽族沉音森林里撒野,活腻歪了不成?!” 他这一番动静闹得不小,可金矛却像是全然没听见、没看见一般,圆溜溜的眼睛自始至终都黏在焚牙刀身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顾着围着南拓打转,嘴里念念有词,一会儿惊叹刀身的陨铁质地,一会儿痴迷地摩挲着空中残留的神火余威,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唯有这柄神兵,是他眼里唯一的天地。 南拓被他这副疯魔的模样看得浑身不自在,反手将焚牙横在身前,皱眉喝道:“看够了没有?再往前一步,别怪我刀下无情!” “慢着。” 风汐岚缓步上前,月白长袍扫过满地落叶,抬手按住南拓的刀柄,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目光落在金矛身上,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阁下既认得此刀,想必也知晓它的来历?不妨说来听听。” 金矛这才终于挪开目光,抬眼看向风汐岚,随即又猛地转回去,死死盯着焚牙,拍着大腿尖叫道:“当然知道!这可是传说中,比伟大的玛尔寇斯?德拉冈?加尔温?伊卡洛斯?铁砧还要伟大的工匠,巴尔克哈尔?摩甘?乌特雷德?莫拉克?伊森加德?石锤亲手铸造的兵刃!天底下只有他,能用焰心山脉最深处的炎髓玄晶,铸出这么完美的器身!” 他踮着脚尖,指尖几乎要触到刀身的暗红纹路,声音里满是近乎虔诚的狂热:“更难得的是,这把刀竟是用炎翾之血开的锋!你看这些纹路,是神火入铁时烧出来的天然流纹,比萨尔克斯神座上的流云纹还要动人千倍万倍!天底下再也找不出第二柄,能把炎翾神火封得这么好的刀了!” 南拓听得一愣一愣的,握着刀柄的手微微收紧,心里却忍不住暗自吐槽:这些螟蛉氏的小矮人,取名字怎么一个比一个长,绕得人舌头都要打结,谁能记得住这么一长串名号? 而 “炎翾之血开锋” 七个字落下,场间的气氛瞬间变了。 羽轻歌原本平静的眼眸骤然一凝,握着银弓的手猛地收紧,箭尖不自觉地调转方向,隐隐对准了南拓的方向,清冷的眉眼间覆上了一层戒备。 姬子安更是瞬间炸了毛,猛地转过身,佩刀一横直指南拓,圆脸涨得通红,眼底满是震怒与不敢置信:“他说的是真的?!你这把刀到底什么来历?!你带着这把刀,来中州见我族羽皇,到底安的什么心?!” 南拓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质问问得满脸茫然,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慌忙解释道:“我…… 我不知道啊!这刀…… 这刀是我大哥临行前送给我的,我只知道它叫焚牙,别的什么都不清楚!” “少来这套!” 姬子安根本不信,握着刀的手又往前递了半分,语气愈发激动,“炎翾是我羽饲族的神鸟,以神鸟之血开锋的刀,必然伤过炎翾!难不成你们北陆人,早就对北飞产卵的炎翾动了手?!就你们这样,还谈什么重申焚风之盟?!” 南拓被他堵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辩解,下意识地看向羽轻歌,却见少女清冷的眼眸里,也蒙上了一层疏离与戒备,望向他的目光里,再没了昨夜听他讲草原故事时的柔和。 风汐岚站在一旁,指尖轻轻摩挲着怀中竹简的边缘,心底泛起一丝无奈。 何止是伤过神鸟,断霜关那一夜,夏衍亲口说过,这焚牙是柄 “杀过神鸟的刀”! 他当时只想着出使中州之事,未曾细问来由,却没料到,竟在这沉音森林里,被一个螟蛉氏匠人,一眼看破了刀中藏着的玄机。 他想起那日在断霜关,望着烛火里的焚牙,自己无意吐露的那句 “未必不是天授之刃”。风汐岚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难道真是自己失算了?这柄刀带来的变数,竟比他推演的星轨还要难测? 可眼下局面容不得他多想,姬子安的刀几乎要抵到南拓身前,羽轻歌的箭也已蓄势待发。 风汐岚上前一步,挡在南拓身前,对着羽轻歌与姬子安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却沉稳:“二位息怒。此刀并非来自北陆私铸,而是大君麾下一位幕宾,六十余年前从南陆带往瀚州的,此后几经转赠,才落到了世子手中。至于炎翾之血开锋的内情,世子确实毫不知情,绝非有意欺瞒。” 六十多年前这个时间点,对于尚且年轻的羽轻歌与姬子安而言,太过遥远,二人脸上的怒意稍缓,却依旧带着几分疑虑。 可一旁的金矛却突然跳了起来,拍着大腿嚷嚷道:“啊哈!六十多年前!我知道了!就是南陆那个姓萧的皇帝,派了好多大船来打你们这群鸟人的那场仗!那场仗你们可折了不少炎翾鸢咧!” 他围着南拓又转了两圈,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困惑,挠着那头乱糟糟的红发嘟囔:“可奇怪了,巴尔克哈尔?摩甘?乌特雷德?莫拉克?伊森加德?石锤一辈子都没离开过焰心山脉,他铸的兵刃,怎么会落到南陆人族手里?奇怪,奇怪,真奇怪!” “够了。” 羽轻歌终于开口,清冷的声音打断了金矛的嘟囔,她缓缓放下银弓,却依旧没放松警惕,目光扫过金矛,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冷意,“不要在这里眼馋人家的刀,立刻离开沉音森林,否则,我就不客气了。” 金矛瞬间炸了毛,举着斧子跳着脚骂道:“凿你脚后跟!你这小鸟人!等我们螟蛉氏把焰心山脉凿空了,定要把你们那座破宫殿,全给沉到岩浆里去!看你们还怎么在我们头上耀武扬威!” “放你的臭屁!” 姬子安本就憋着一肚子火,听了这话更是怒不可遏,挥着佩刀就朝金矛砍了过去,“小土豆子!敢咒我羽饲族的烬煌宫,我看你是找死!” 可金矛身形灵活得像只林间松鼠,几个腾挪跳跃,便轻轻松松躲开了姬子安的刀锋,甚至还抽空朝他做了个鬼脸。 他自始至终都没正眼瞧一下气得火冒三丈的姬大少爷,反而踮着脚朝南拓喊道:“北陆小子!你等着!等我回千机墟,拿我的宝贝跟你换这把刀!我有好多宝贝,灵晶铸的斧子,能射穿重甲的袖珍弩,还有能在水里走的铁船!你肯定愿意跟我换的!” 话音未落,他瞥见羽轻歌再次抬起了银弓,箭尖已然对准了他的方向。 金矛吓得一缩脖子,骂骂咧咧地喊了句 “小鸟人不讲武德”,随即几个灵活的腾挪,便窜进了密林深处,不过眨眼的功夫,身影就消失在了层层叠叠的栖凤木之后,只留下林间还回荡着他渐渐远去的叫嚷声。 经金矛这么一闹,一夜未歇的众人皆是满脸疲惫。 姬子安愤愤地收了刀,还在对着金矛消失的方向骂骂咧咧,羽轻歌叹了口气,抬眼望向天际。只见东方的天际已然泛白,淡金色的晨光穿透晨雾,将林间的薄雾染成了暖金色,沉音森林的白日素来短暂,不过几个时辰便会再次沉入昏暗。 羽轻歌收回了望向密林的目光,“林子里白天很短,昨夜没能休息,也只能接着赶路了。争取今日穿过沉音森林西段,再过两三日就能到焰心山脉脚下。” 姬子安闻言,也只能悻悻地收了声,弯腰去捡散落在地上的干柴,嘴里还在嘟囔着 “下次再见到那矮子,定要把他捆起来送去千机墟”。 四人收拾好行装,再次踏上了前行的路。 南拓跟在风汐岚身侧,一路都有些心不在焉,指尖反复摩挲着焚牙的刀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金矛说的话,还有方才羽轻歌眼里那抹戒备的神色。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他终于忍不住凑近风汐岚,压低声音问道:“先生,方才那你们说的螟蛉氏,到底是什么来头?他们和羽饲族,好像积怨很深?” 风汐岚侧首看了他一眼,放缓了脚步,声音压得极低,缓缓为他解惑:“螟蛉氏与羽饲族、岁木氏,是中州三大原生部族,自上古起便共生于这片岛屿之上。他们天生擅长铸造、精于机关术,能以地火之力锻造神兵利器,也能造出常人难以想象的蒸汽机械,素来被称作掌工匠族。” 他抬眼望了望远处焰心山脉的方向,语气里带着几分岁月的沧桑:“上古之时,螟蛉氏世代居于焰心山脉与沉音森林,靠着地火与神木为生。后来羽饲族与炎翾定下血肉之契,借神鸟之力日渐强盛,便将螟蛉氏赶出了焰心山脉,大部分族人都被驱赶到了中州北部的烬灰荒原。他们在那片焦土之下,建起了地下城‘千机墟’,靠着复杂的蒸汽机械网络汲取地火能量,世代传承着铸造与机关之术。” “直到老羽皇姬昊阳继位,螟蛉氏出了位不世出的奇才,也就是金矛口中的铁砧大师。铁砧成为螟蛉氏首领后,与姬昊阳订下盟约,两族才算达成和解,羽饲族默许他们自由出入沉音森林。只是这些小矮人生性骄傲,又记着当年被驱逐的仇,素来瞧不上高高在上的羽饲族,心里始终想着重返沉音森林与焰心山脉。” 南拓心不在焉地听着,嘴里嗯嗯地应着,手里却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焚牙。 刀身隔着皮鞘,传来一丝淡淡的凉意,仿佛里面封着的神火,正在微微震颤。 他望着密林深处金矛消失的方向,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那小矮子,不会真的贼心不死,追上来抢刀吧……” 第二十章 新的条件 沉音森林的晨雾终在第三日的晨光里彻底散尽。 当最后一株赤红的栖凤木被甩在身后,眼前的景致骤然换了天地。 不再是古木参天、浓荫蔽日的幽深林海,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的焰心山脉,七座活火山如沉睡的巨龙横亘在中州腹地,山体被岩浆炙烤得泛着焦黑的光泽,裂缝中时不时涌出暗红的熔岩,蒸腾起漫天硫磺色的烟雾,将整片天空都染成了浑浊的橘红。 热风裹挟着刺鼻的硫磺气息扑面而来,与沉音森林里清冽的草木香判若两个世界。南拓抬手挡了挡迎面而来的热浪,玄狐大氅早已被他收进行囊,只着一件贴身的玄色劲装,饶是如此,额角的汗水还是顺着下颌线不断滑落,砸在脚下被地火烤得滚烫的焦土上,瞬间便蒸发得无影无踪。 “这便是焰心山脉?” 南拓望着远处直插云霄的最高峰,眼底满是震撼。 那便是承天柱。 山体通体由黑曜石与火山岩堆砌而成,半山腰以上便被终年不散的火山烟云笼罩,唯有峰顶那一片巍峨的宫阙轮廓,在烟云间隙里若隐若现,如悬于九天的空中之城。 “正是。” 羽轻歌抬手拂去鬓边被热风卷起的碎发,素白的劲装被汗水浸湿了些许,贴在纤细的背脊上,却依旧身姿挺拔,不见半分狼狈,“承天柱是焰心山脉最高峰,也是中州的地脉核心,烬煌宫便筑于峰顶,是羽饲族历代羽皇的居所。”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敬畏,却又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怅然。 自七王之乱起,这座象征着羽饲族至高权力的宫殿,便早已没了往日的神圣与安宁,只剩无尽的权欲倾轧与阴云笼罩。 姬子安跟在身后,早已没了在沉音森林里的跳脱,一张圆脸被热浪烤得通红,嘴里不停嘟囔着:“早知道便让赤寰它们跟着了,何苦受这罪,一步步往上爬。这承天柱的山路,本就不是给人走的。” “姬大少爷若是怕累,大可以原路返回。” 羽轻歌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里没什么温度,“烬煌宫宫规,非诏不得驭鸢入承天柱,便是你父亲如今占着王座,也坏不了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姬子安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悻悻地闭了嘴,闷头跟在队伍后面。 风汐岚走在身侧,银发被热风拂得微微扬起,月白长袍在漫天橘红的烟尘里,依旧不染半分尘埃。 他抬眸望着承天柱的方向,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六十余年了。 上一次踏足这片土地,他还尚且年少,跟着朔野烈山三赴中州,叩见意气风发的羽皇姬昊阳。那时的承天柱烟云缭绕,却不见半分压抑,烬煌宫前的广场上,羽饲族的少年们驭着炎翾鸢盘旋起落,清越的鸣啸响彻云霄,七谷的族人往来其间,脸上满是平和与安宁。 而如今,隔着数十里山路,他都能感受到那座宫殿里散发出的阴鸷与躁动,像火山深处压抑的岩浆,随时都可能喷薄而出,将一切焚烧殆尽。 接下来的五日,一行人便在焰心山脉的火山群中艰难穿行。 脚下的土地时而滚烫得能烙穿靴底,时而又覆盖着火山灰凝成的硬壳,一脚踩下去便陷进齐膝的灰烬里;沿途随处可见被岩浆焚尽的焦土,偶尔有几株从岩缝里钻出来的火红色蕨类植物,是这片荒芜里仅有的生机;夜里宿营时,能清晰地听见地底岩浆流动的沉闷轰鸣,像巨兽沉睡时的呼吸,震得人耳膜发疼。 南拓一路走,一路看,心中对中州的认知愈发清晰。 这片被北陆与南陆共同视作神之居所的岛屿,并非只有栖凤木的清甜与炎翾的神迹,也有这般荒芜、炽热、连草木都难以生存的绝境。 第五日黄昏,当最后一道火山隘口被甩在身后,承天柱之巅的烬煌宫,终于完整地展现在众人眼前。 宫墙以整块的黑曜石砌成,每一块石砖都打磨得光滑如镜,墙面上镶嵌着细碎的灵晶,在落日熔金与地底岩浆的双重映照下,流转着细碎的流光,如一座燃烧在云端的城池。 宫殿依着承天柱的山势层层向上铺展,飞檐翘角雕刻着炎翾振翅的图腾,每一处纹路都精致得巧夺天工,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宫门前的广场上,两排身着玄甲的鸢巡卫持戈而立,身姿挺拔如松,目光锐利如鹰,见羽轻歌一行人走来,手中长戈齐齐一横,拦住了去路。 “天羽谷巡风使羽轻歌,携北陆瀚州使团,持盟书求见烬王殿下。” 羽轻歌上前一步,声音清冷,不卑不亢。 鸢巡卫对视一眼,目光扫过风汐岚与南拓,最终还是侧身让开了道路,其中一人躬身道:“殿下已在主殿等候,诸位请随我来。” 踏入烬煌宫的瞬间,一股混杂着硫磺与龙涎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殿内空旷而肃穆,十二根两人合抱的黑曜石巨柱撑起穹顶,柱身上雕刻着羽饲族与炎翾共生万年的壁画,从神鸟降世,到血肉之契,再到七谷定居,一笔一画都栩栩如生。 穹顶镶嵌着无数夜明珠,如漫天星辰洒落,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而大殿最深处,九级玉阶之上,那柄象征着羽饲族最高权力的火焰王座上,正斜坐着一个人。 他身着玄色镶金王袍,领口与袖口绣着繁复的炎翾图腾,金线在珠光下流转着冷冽的光泽。 王袍半披在身,露出线条凌厉的锁骨,墨色长发以一根赤金冠束起,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遮住了眼底翻涌的阴翳。 他的眉眼间与记忆里的姬昊阳有七分相似,一样的高鼻深目,一样的轮廓锋利,可偏偏少了姬昊阳身上那份君临天下的磊落与开阔,多了几分刻入骨髓的狠戾与阴鸷,像淬了毒的刀锋,看着便让人脊背生寒。 此人,正是如今烬煌宫的掌权者,先羽皇姬昊阳的三弟,一手掀起七王之乱的烬王,姬溟。 风汐岚的脚步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上一次来中州,姬昊阳刚刚登上羽皇宝座,尚且是弱冠之年,眼前这位三弟,那时还尚在襁褓之中。六十余年光阴弹指而过,昔日的婴孩早已长成了手握权柄的野心家,而当年意气风发的羽皇,却已然魂归尘土。 思及此,风汐岚心中泛起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随即敛去所有情绪,缓步上前,对着玉阶上的姬溟行了一个标准的南陆古礼,袖口轻扬,声音沉稳如磐石:“北陆瀚州大君幕宾风汐岚,奉瀚州大君朔野烈山之命,携世子朔野南拓,前来觐见殿下。此乃当年先羽皇与我北陆定下的焚风之盟盟书,呈殿下御览。” 话音落,他双手捧着那卷兽骨纸盟书,躬身递上。 侍立在侧的大祭司栾木缓步走下玉阶,接过盟书,又转身呈到姬溟面前。 姬溟垂眸,目光懒懒地扫过那卷盟书,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兽骨纸上流转的炎翾真血金光,连展开细看的意思都没有,便随手将其丢在身侧的玉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打在北陆使团的脸上。 南拓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握着焚牙刀柄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瀚州人生性最看重盟约与信义,当年焚风之盟是羽饲族与朔野部歃血为誓、以神鸟真血为证的万世之契,在姬溟眼中,竟如废纸一般随意丢弃。 他刚要开口理论,便被身侧的风汐岚用眼神制止了。风汐岚依旧面色平静,仿佛方才那轻慢的举动从未发生,只静静立在原地,等着姬溟开口。 “焚风之盟?” 姬溟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如磨砂的岩石相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讽,“本王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六十多年前的旧约,也值得你们千里迢迢,从北陆跑到中州来?” “殿下此言差矣。” 风汐岚抬眸,目光平静地迎上姬溟阴鸷的视线,不卑不亢,“焚风之盟,关乎南北两陆的安宁。当年先羽皇与朔野大君定下此约,以瀚州五年一贡的祀牲,换炎翾真羽镇守断霜关,阻永冻原霜殍南下。六十余年来,北陆恪守盟约,从未有过半分拖欠,中州亦凭此盟,保炎翾迁徙产卵一路无虞,此乃两利之契,绝非一纸空文。”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字字清晰:“只是如今,盟约已生变数。此次炎翾北迁,落下的真羽不足半数,断霜关的焚风之域神火将熄,至多三年,火域便会彻底消散。届时霜殍必破关南下,瀚州千里草原将化为焦土,北陆沦为炼狱。而炎翾五年一渡的北迁之路,也将被霜殍阻断,永冻原的怨念与黑沙暴,终将蔓延至整个瀛海,中州亦难独善其身。” “唯有殿下重续盟约,约束炎翾族群,于下次北迁之时补足真羽,重燃断霜关神火,方能解此危局。” 风汐岚的话音落,大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栾木垂着头,立在玉阶一侧,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知道,风汐岚说的句句属实,可他更清楚,如今的姬溟,根本无心管什么北陆的霜殍之患,他满脑子只有一件事 —— 如何让炎翾鴠认他为主,在承天柱重燃新火,坐稳这羽皇之位。 果然,姬溟闻言,非但没有半分动容,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满是阴鸷与不耐,听得人头皮发麻。 “本王当是什么大事,原来不过是北陆的一点疥癣之疾。” 姬溟猛地坐直身子,手肘撑在膝盖上,俯身盯着玉阶下的众人,眼神如毒蛇般阴冷,“你们只知神火将熄,却不知为何炎翾真羽锐减,为何连本王都约束不了这群神鸟?” 风汐岚眉峰微蹙:“还请殿下明示。” “明示?” 姬溟冷笑一声,抬手重重拍在王座扶手上,玄金王袍扫过玉阶,发出簌簌声响,“都是因为那个孽种!姬天逸!” “姬天逸?” 这三个字落下,风汐岚与南拓皆是一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错愕与茫然。他们只知羽饲族生了变故,却从不知这变故背后,还有这样一个名字,更不知这所谓的 “孽种”,究竟是何人。 姬溟将二人的错愕尽收眼底,眼底的戾气更重:“看来你们果然不知。我那好大哥姬昊阳,晚年昏聩,竟娶了一个南陆人族女子为妃,还诞下了一个混血孽种,姬天逸。他甚至要将这半人半妖的东西,立为羽饲族的储君,继承烬煌宫的王座!” 他的声音里满是疯狂的怒意,仿佛提起这个名字,都让他觉得是莫大的侮辱:“羽饲族的王座,岂能容一个人族妖女的孽种玷污?本王联合七王起事,清君侧,正血脉,本是顺天而行。可没想到,竟让那孽种趁乱逃出了中州,如今流亡在到南陆,不知所踪!” “殿下的意思是,炎翾族群失控,真羽锐减,皆是因为这位姬天逸公子?” 风汐岚迅速冷静下来,沉声追问。 “不然呢?” 姬溟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歇斯底里,“他是先皇亲立的储君,羽皇顺位在本王之上!只要他还活着,身上流着姬氏皇室的血,炎翾鴠便不会认我为主!神鸟不认主,本王如何约束族群,如何给你们补全真羽,重燃神火?” 他顿了顿,目光死死锁住风汐岚与南拓,一字一顿,抛出了最终的条件:“你们想重续盟约,想让本王守着北陆的太平,也简单。” “北陆使团,替本王前往南陆,找到姬天逸,把他活着带回中州。只要他回到承天柱,在炎翾鴠面前,亲手写下放弃羽皇继承权的誓书,自废血脉,本王便立刻重续焚风之盟,补足百片炎翾真羽,以神火永镇断霜关。” “否则,” 姬溟靠回王座,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双手一摊,“北陆是生是死,霜殍会不会破关,与本王何干?” 大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南拓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千里迢迢从北陆而来,为的是重申盟约、守护瀚州安宁,最终竟被姬溟塞了这样一个荒诞的差事 —— 替他去南陆,抓捕一个素未谋面的羽族王子。 风汐岚垂在袖中的手猛地收紧,指尖微微泛白。 这场羽饲族的内乱,远比他推演的星轨,要复杂得多,也凶险得多。 而姬溟开出的条件,像一把锁,将北陆的生死,与那个流亡在外的混血王子姬天逸,牢牢地绑在了一起。 第二十一章 准备南下 大殿里的死寂像被岩浆封死的岩层,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滞重。 南拓的指节已经把焚牙的刀柄攥出了湿意,少年人眼底的错愕翻涌着,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质问被风汐岚抬手的动作拦在了喉间。 银发的谋士微微侧过身,长袍下摆扫过冰冷的黑曜石地面,只留给南拓一个沉静的眼神,那眼神里藏着他读不懂的笃定,像瀚州草原上永远吹不散的风,看似温和,却早已定了方向。 “殿下所求,我们应下。” 风汐岚的声音打破了满殿的沉寂,依旧是不疾不徐的调子,却像一块铁石投入滚沸的岩浆,让南拓猛地睁大了眼。 他想不通,先生素来算无遗策,为何要应下这等苛刻到近乎屈辱的条件 —— 瀚州的生死,竟要系在一个素未谋面的流亡王子身上。 可他终究没出声。从北陆到中州,这一路他早已明白,风先生的每一步棋,都藏着他看不到的深远。 姬溟挑了挑眉,似乎也有些意外,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撞来撞去,带着几分阴鸷的玩味:“哦?北陆的使团,倒是比本王想的爽快。” “瀚州的存亡,容不得我们迟疑。” 风汐岚微微躬身,抬眼时目光平静地迎上姬溟的视线,“只是殿下也该清楚,南陆五州幅员辽阔,各州藩镇割据,江湖势力盘根错节。要在茫茫人海里寻一个刻意隐匿行踪的人,绝非朝夕之功。” 他顿了顿:“我们以两年为期。两年之内,无论能否寻到姬天逸公子,我与世子必重返中州,给殿下一个交代。断霜关的神火至多能撑三年,两年之期,于北陆,于殿下,都留足了余地。口说无凭,需得立字为据,入盟书之侧。” “两年?” 姬溟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火焰王座冰冷的扶手,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冷笑。 他根本不在乎两年,甚至不在乎姬天逸能不能被带回中州。 从他开出这个条件的那一刻起,那个流亡的混血孽种,就注定要死在南陆的土地上。 他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全然的漫不经心,仿佛只是敲定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准了。栾木,草拟约书,本王与北陆世子一同签押。” 大祭司栾木躬身应诺,转身退入偏殿,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捧着两卷烫金的兽骨纸回来。纸上以羽族鸟篆与人族篆文双线写就了约定,字字清晰,将双方的权责落得明明白白。 姬溟随手接过,连看都未细看,便取过案上赤金熔成的印泥,按下了自己的王印。 南拓上前一步,接过笔,指尖微微一顿,终究还是在北陆使团的落款处,一笔一划写下了朔野南拓四个字。 少年人的字迹还带着几分未脱的锋芒,像草原上迎风生长的野草,落纸的那一刻,便将瀚州的安危,与自己的前路,一同绑在了这趟未知的南陆之行上。 约书一式两份,双方各执其一。姬溟将属于自己的那卷随手丢给栾木,抬眼看向阶下的二人:“南陆与中州隔绝六十余年,航道荒废,关隘重重,你们北陆人贸然前去,怕是连禹门都进不去。本王会遣人随你们一同南下,暗中相助你们寻人。” 风汐岚微微颔首,心底早已清明。名为相助,实为监视。姬溟终究还是信不过他们,既要借他们的手寻姬天逸,也要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怕他们与那个流亡的王子暗通款曲。 南拓却没心思琢磨这些弯弯绕绕,少年人的心思像被风吹动的草原篝火,忽地一下就飘了起来。 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道素白的身影,那个箭法卓绝、眉眼清冷的羽饲族少女,握着银弓站在栖凤木下的模样,像刻在了他的心上。 他暗自想着,若是羽轻歌能一同前去,那这趟千里迢迢的南陆之行,纵是再多坎坷,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夜色漫上承天柱的时候,南拓与风汐岚被安置在了烬煌宫西侧的偏殿。 殿内的烛火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将南拓少年人的困惑投在黑曜石墙壁上。他终于忍不住,凑到风汐岚身边,压低了声音问:“先生,姬溟那条件分明是强人所难,我们为何要应下?瀚州的存亡,怎么能系在一个我们素不相识的人身上?” 风汐岚正临窗而立,望着承天柱下翻涌的火山烟云,银发被穿窗而入的热风拂得微微扬起。他转过身,烛火在他眼底投下深深的暗影。 “世子,如今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这殿外的沉沉夜色,“断霜关的神火撑不过三年,羽饲族如今掌权的是姬溟,只能先应下他的条件。” “可是……” 南拓还想再说什么,却被风汐岚轻轻打断。 “没有可是了,世子。” 风汐岚的目光望向南方,那是南陆的方向,也是星轨最混乱的方向,“这世间的事,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看似是绝境的路,走下去,未必没有柳暗花明的一天。我们要找的是姬天逸,可我们要做的,从来都不止是找姬天逸。” 他话说到这里,便不再多言。 南拓看着他眼底的深沉,知道先生还有事瞒着自己,可他也明白,先生不想说的,他再问也问不出来,少年人只能攥紧了腰间的焚牙。 同一时刻,烬煌宫最深处的内殿,烛火稳如磐石,只映着王座上男人阴鸷的眉眼。 殿内没有旁的侍从,只有羽轻歌一人立在玉阶之下。素白的劲装衬得她身形愈发纤细,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株长在火山岩上的白草。 姬溟斜靠在王座上,玄色王袍铺散开来,像一只收拢了羽翼的毒鹫。他的目光落在羽轻歌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拿捏住猎物的笃定,慢悠悠地开了口:“天羽谷世代镇守沉音森林东界,是羽饲七谷的门户,本王素来是信得过你父亲的。只是如今七谷人心浮动,先羽皇殡天,新火未燃,总有些不安分的人,想着借着些由头,生些事端。”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像毒蛇的信子,扫过羽轻歌紧绷的侧脸。 “殿下想让我做什么?” 她的声音依旧稳着,只是尾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聪明。” 姬溟拍了拍手,从王座上站起身,一步步走下玉阶,停在她面前,俯身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北陆使团南下,本王命你随行。明面上,助他们寻人,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暗地里,找到姬天逸的那一刻,不必将他带回中州。”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淬了冰的刀子,扎进羽轻歌的耳朵里:“就地诛杀,斩草除根。” 羽轻歌浑身一震,踉跄着后退了半步,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殿下!他是先羽皇的亲子,是姬氏的血脉!您怎能……” “血脉?” 姬溟嗤笑一声,眼底翻涌着疯狂的戾气,“一个人族妖女生下的孽种,也配提姬氏血脉?他活着一天,炎翾鴠就不认我为主,本王就坐不稳这羽皇之位!他不死,死的就是本王,就是你,就是天羽谷全族!” 他猛地抬手,攥住了羽轻歌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羽轻歌,你父亲的性命,天羽谷上下三千族人的性命,都握在你手里。事成之后,本王立天羽谷为七谷之首,世代荣宠,无人能及。可若是你抗命,或是走漏了半点风声,姬天逸多活一日,天羽谷就多一个人为他陪葬。” 羽轻歌的指尖攥得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意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挣扎。 姬天逸,那个与她一同在羽饲七谷长大的少年。 她还记得他幼时笨手笨脚地学驭鸢,从炎翾鸢背上摔下来,摔得满身是伤,却还笑着给她递来栖凤木的甜果;记得他顶着七谷的非议,挡在被人辱骂 “混血孽种” 的母亲身前,脊背挺得比承天柱还要直。 那是她的同伴,是她看着长大的少年。可如今,姬溟要她亲手杀了他。 一边是自幼一同长大的情谊,一边是全族三千人的性命。天平的两端,重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为何是我?” 她闭了闭眼,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姬溟松开了她的手腕,目光落在她腰间那柄银弓上,答案不言而喻。 羽饲族年轻一辈里,她的箭法第一,能百步穿杨,裂石穿金;她的身手最好,能不驭炎翾,只身穿越沉音森林的迷雾;她性子沉稳,心思缜密,最适合做这等千里追杀灭口的暗事。 更重要的是,她有天羽谷全族的软肋握在自己手里,绝不敢反水。 “本王信得过你。” 姬溟直起身,重新恢复了那副阴鸷漠然的模样,“这趟差事,你办也得办,不办也得办。想清楚了,是保一个必死的孽种,还是保你父亲,保你天羽谷全族。”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冰冷的石壁上扭曲成狰狞的形状。羽轻歌立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只有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着。 第二日清晨,烬煌宫的主殿里,南下使团中最重要的三个人已然集结。 南拓站在风汐岚身侧,目光越过殿前的长戈,落在那道缓步走来的素白身影上,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羽轻歌依旧是一身利落的劲装,银弓斜挎在腰间,箭囊里的羽箭泛着冷光,长发以羽饰束起,眉眼清冷如旧,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层南拓看不懂的沉郁。她走到殿中,对着姬溟躬身行礼,声音平稳:“殿下,天羽谷羽轻歌,奉命随北陆使团南下。” 南拓的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少年人的欢喜藏都藏不住,连昨日里对前路的忐忑与不安,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只觉得,只要能与她一同前行,纵是南陆千里迢迢,关山万重,也没什么可怕的。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靴底碾过黑曜石地面的脆响由远及近。 姬子安背着一个硕大的行囊,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锦袍下摆被风吹得翻飞,圆脸涨得通红,全然不顾殿内肃穆的气氛,对着王座上的姬溟大声道:“父亲!我也要跟他们一起去南陆!” 殿内瞬间一静,两侧持戈而立的鸢巡卫皆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都知道,这位小殿下是烬王唯一的子嗣,自小被宠得无法无天,可也没人敢想,他竟敢闯到这主殿之上,当众提出这等荒唐的要求。 姬溟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眼底的阴翳翻涌上来,怒声喝止:“胡闹!这是你肆意妄为的地方?给我滚回你的寝殿去!” “我不回去!” 姬子安梗着脖子,半步不退,将背上的行囊往地上一放,发出沉沉的闷响,“轻歌要去南陆,我必须跟着!我要贴身保护她,还要盯着这帮北陆人,免得他们在南陆的地界上耍什么花样,坏了父亲的大事!” 他自小被姬溟宠坏了,性子执拗得很,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此刻梗着脖子站在殿中,明明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却硬是摆出一副凛然的模样,看得姬溟气得脸色铁青,指着他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混账东西!你敢!!!” 姬溟猛地一拍王座扶手,黑曜石案几上的兽骨纸都被震得簌簌作响。 “我不管!” 姬子安依旧半步不让,“父亲能让轻歌去,就能让我去!我是姬氏嫡脉,代表烬煌宫随行,那帮北陆人才不敢阳奉阴违!” 姬溟气得额角青筋暴起,正要厉声喝令侍卫将他拖出去,身侧的栾木却忽然上前一步,对着姬溟深深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只让二人听得见:“殿下息怒,容老臣一言。” 姬溟侧过头,阴鸷的目光扫过他,带着几分不耐,却终究没出声,算是默许了他的话。 栾木直起身,依旧躬身垂首,语速平缓地劝道:“小殿下虽性子跳脱,所言却也并非全无道理。北陆使团此行,名为寻人,实则手握焚风之盟的盟书,于南北两陆都有干系。小殿下以王室身份随行,一来可名正言顺地盯着北陆使团的一举一动,让他们不敢与姬天逸私相授受,也不敢在南陆生出别的事端;二来,巡风使身负暗命,身边有小殿下在,北陆人便不会轻易疑心。” 他顿了顿,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姬溟的神色,见他眼底的怒意稍缓,又继续道:“更何况,小殿下是您唯一的子嗣,如今七谷之中尚有对您不满之人,承天柱虽在您掌控之中,终究不是万无一失。让小殿下离了这风口浪尖,随使团南下,反倒是避了祸事。” 这一番话,句句都戳在了姬溟的心坎上。 他原本只觉得这儿子胡闹,可经栾木一点,才恍然回过神来。 姬子安跟着去,既能借着这嫡子的身份,死死盯住北陆使团与羽轻歌,又能给羽轻歌的暗杀任务打一层完美的掩护,甚至还能让这不成器的儿子,避开承天柱上那些暗流涌动的算计。 至于安危,有羽轻歌这个羽饲族第一箭手随行,有北陆使团数百精锐武士护送,南陆纵是乱,也断不会伤了他。 姬溟脸上的怒色渐渐敛去,只是依旧沉着脸,目光死死地盯着阶下的姬子安,半晌没说话。 姬子安见父亲脸色稍缓,立刻又往前凑了两步,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父亲!我保证,路上绝对听轻歌的话,绝不惹是生非!一定帮您盯着这帮北陆人,盯着姬天逸那个孽种!您就让我去吧!” 姬溟重重地哼了一声,终是松了口,却依旧是咬牙切齿的语气:“要去便去!路上敢肆意妄为,敢坏了本王的大事,看我回来怎么打断你的腿!” 第二十二章 再次启程 次日拂晓,承天柱的火山烟云还未被晨风散尽,烬煌宫西侧的偏殿便已亮起了细碎的晨光。 众人整装待发,玄色的行囊在黑曜石地面上码放得整整齐齐,南拓指尖反复摩挲着腰间焚牙的刀柄,少年人的眼底藏着几分对前路的期待,目光却总不自觉地往殿门处飘。 不多时,羽轻歌一身素白劲装迈步而入,银弓斜挎在腰间,箭囊里的羽箭泛着冷冽的寒芒,长发依旧以羽饲族特有的羽饰束于脑后,只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穿堂的热风拂得轻轻晃动。 她身后跟着背着硕大行囊的姬子安,嘴里还在不停念叨着南下要带的物件,时不时抬眼瞟向羽轻歌的背影,眼底满是寸步不离的执拗。 风汐岚则立在窗边,月白长袍被晨风拂得轻轻扬起,手中依旧握着那卷泛黄的星图,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星轨纹路,仿佛早已将前路的风雨都算入了这方寸星图之中。 “时辰到了,该出发了。” 羽轻歌开口,打破了殿内的沉寂。她先转身唤来一名候在殿外的鸢巡卫,将风汐岚早已写就的手书递了过去,沉声吩咐,“你即刻乘炎翾飞往北陆使团泊地,持此手书传令使团,命他们即刻拔锚,将船驶向中州南部海港,与我等南下一行人汇合。” 那鸢巡卫躬身接下手书,朗声应诺,转身便快步退出了偏殿。 不消片刻,一声清越的炎翾长鸣划破承天柱的晨雾,赤金的身影冲天而起,掠过火山群的上空,朝着瀛海北岸的方向疾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了橘红色的烟云之中。 待炎翾的身影彻底消失,一行四人便正式踏上了前往南部海港的路。 自焰心山脉南麓出发,众人全程步行,先入绵延数十里的天羽河谷。 河谷两岸生满了参天的栖凤木,赤红的叶片在晨光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叶脉间凝着的晨露被风一吹,便簌簌坠落,砸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晕开一圈圈细碎的湿痕。 谷底的溪流顺着山势蜿蜒而下,溪水清澈见底,水底铺着被水流打磨得光滑的火山岩,偶尔有几尾银鳞小鱼摆尾游过,搅碎了水面倒映的树影与天光。 这里是天羽谷的腹地,也是羽轻歌的故土,沿途偶尔能见到零星的羽饲族族人在林间劳作,见了羽轻歌一行,皆会停下手中的活计,躬身行礼。 姬子安一路都在絮絮叨叨,说着天羽谷的趣事,又抱怨着步行赶路的辛苦,时不时便要凑到羽轻歌身边,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却总被羽轻歌淡淡一眼瞥得闭了嘴,只能悻悻地跟在一旁,嘴里还在小声嘟囔。 南拓走在风汐岚身侧,目光时不时落在前方那道素白的身影上,听着河谷里的溪流声、栖凤木叶的沙沙声,还有姬子安聒噪的念叨,只觉得这一路的光景,与北陆的草原全然不同,却又因为那道身影,生出了几分莫名的安稳。 风汐岚看在眼里,只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却并未点破,只缓步前行,偶尔抬眼望向河谷尽头的方向,目光深邃。 沿天羽河谷一路向南走了三日,河谷的绿意渐渐褪去,脚下的土地从肥沃的黑土变成了焦褐的火山岩地,再往前,便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漆黑林地。 甫一踏入这片林地,周遭的景致便陡然一变。这里的树木通体漆黑,状似枯死,无半片青叶,粗壮的树干扭曲虬结,如同一尊尊沉默的巨人,直挺挺地立在天地之间。 地面也不见半分落叶,只有盘根错节的根系在焦土下虬结蔓延,像无数蛰伏的巨蟒,将整片土地都牢牢攥在手中。 林间明明一览无余,无遮无挡,连风穿过树干的声响都听得一清二楚,可南拓刚踏入林地不过数十步,便觉四面八方似有无数双眼睛正死死盯着自己,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让他忍不住接连打了几个寒颤,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焚牙。 “胆子这么小,连片林子都怕,还敢去南陆?” 姬子安嗤笑一声,满脸不屑地瞥了他一眼。 羽轻歌横了姬子安一眼,转头对南拓淡淡道:“不必理他,第一次进黑林的人,大多都会有这种感觉。只管看着前路直行便好,莫要高声喧哗,毕竟是入了旁人的地界。” “旁人?” 南拓非但没被安抚,反倒被这两个字搞得心里更发毛。 他环顾四周,除了他们一行四人,连只飞虫都见不到,更别说活人的踪迹,只有那些漆黑的枯木沉默地立着,在天光下投下重重叠叠的阴影,“这林子里除了我们,哪里还有旁人?” “别找了,就在你旁边,到处都是。” 姬子安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 南拓浑身一僵,握着刀柄的手收得更紧,只觉得周遭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那些漆黑的树干仿佛都活了过来,正用无数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这个外来者。 羽轻歌眉头一蹙,正要开口呵斥姬子安的胡言乱语,风汐岚已缓步上前,目光扫过周遭成片的漆黑枯木,声音平缓地为南拓解惑:“世子,这片黑林,便是中州第三大族群岁木氏的聚居之地,你周遭的这些枯木,便是他们。” 南拓瞳孔骤缩,满脸震惊地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些漆黑的树干,半晌说不出话来:“树…… 树就是他们?” “岁木氏,恐怕是中州乃至这世间最古老的种族了。” 风汐岚继续道,指尖轻轻拂过身侧一根粗糙的树干,那树干竟似有感应般,微微震动了一下,“他们虽以树木之形扎根于此,以根系汲取地火精髓,却与你我一般,皆有独立的灵魂与意识。自上古之时,他们便已生于这片土地,见证了瀛海的潮起潮落,也见证了羽饲族与螟蛉氏的兴衰更迭,比我们任何一个族群,都更懂这片中州大地。” 话音刚落,周遭的枯树枝桠齐齐发出沙沙的轻响,似是无声的回应,在死寂的黑林里格外清晰。那声音不疾不徐,顺着风传遍整片林地,像是无数个苍老的声音,在低声应和着风汐岚的话语。 南拓默然立在原地,指尖微微收紧,不知为何,这些沉默着、拥有灵魂的古木,竟让他想起了永冻原上那些失了魂魄、只剩怨念的霜殍。 一边是生而为木,却拥有万古不灭的灵魂,在这片土地上沉默地生长;一边是生而为人,却失了魂魄与人性,在永冻的冰雪里化作行尸走肉。 生与死,灵与肉,竟在这一刻,以这样荒诞的方式,在他脑海中交织在了一起。 众人敛声屏气,再无人高声言语,只沿着林间唯一的路径缓步前行。 黑林里不见天日,唯有细碎的天光从树干的缝隙间洒落,在焦土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路走了整整两日,才终于踏出了这片沉寂的林地。 而自他们踏入黑林的那一刻起,直至走出林地,全程都无人察觉,身后不远处,一道火红色头发的矮小身影,正借着枯木与虬结根系的掩护,不远不近地缀在队尾。 他脚步轻得像一阵风,踩在盘结的根系上,没惊动半分林间的沉寂,连对周遭气息最为敏感的岁木氏,都未曾对他的存在发出半分异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始终死死盯着南拓腰间的焚牙,眼底满是势在必得的狂热,正是那日在沉音森林里与众人有过一面之缘的金矛。 离开黑林后,再往南走不过半日路程,咸腥的海风便扑面而来,带着瀛海独有的潮湿气息,吹散了黑林里的沉寂与焦土的硫磺味。 众人翻过最后一道临海的丘陵,中州南部海港,便完整地展现在了众人眼前。 入目之处,港口航道被数百根合抱粗的巨木横沉封堵,正是六十余年前海绝令下达后,羽饲族沉下的封港巨木。 那些巨木皆是千年栖凤木所制,坚硬如铁,历经六十余年的海水浸泡,依旧不曾腐朽,横七竖八地堵死了整条主航道,只余下两侧狭窄的浅滩水道,容不得大型海船靠岸。 北陆使团的海帆船已如约而至,此刻正遥遥泊在深海区,被封港巨木拦在港外,无法靠近,巨大的船身在碧蓝的海面上起起伏伏,船首的雄狮图腾在日光下清晰可见。 港口的浅滩上,两只炎翾鸢正敛翼等候,一只是羽轻歌的赤寰,另一只是姬子安的坐骑,已在海港等候了整整两日。 见众人到来,两只炎翾鸢齐齐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赤金的羽翼微微振了振,却并未起身,依旧温顺地立在原地,只对着自己的主人,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炎翾鸢与羽饲族人有着与生俱来的血肉之契,只认缔结契约的羽饲族为主人,寻常人族绝难近身。 它们天生适配羽饲族中空轻盈的骨质,可驮着主人连续飞行三日夜不歇,即便额外负载一人,短途渡海也绰绰有余,只需主人同乘,便会绝对服从指令,绝不会有半分违逆。 南拓的目光不自觉落在羽轻歌身侧的赤寰身上,心头微动,指尖摩挲着焚牙的刀柄,正琢磨着该如何开口,才能提出与羽轻歌同乘的请求,话还没在肚子里酝酿好,姬子安已大步上前,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大大咧咧地拽着他往自己的炎翾鸢旁走。 “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北陆来的世子,没乘过神鸟吧?” 姬子安扬着下巴,一脸得意地拍了拍自己炎翾鸢的鞍座,那神鸟温顺地偏了偏头,任由姬子安抚过它的羽翼,“上我的,让你见识见识!我这炎翾,可是承天柱下最矫健的雌鸢,比轻歌的赤寰也差不了多少!” 南拓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满心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能被姬子安半推半扶着上了炎翾鸢的鞍座。他回头望了一眼羽轻歌,只见少女正对着风汐岚微微颔首,二人一同转身,踩着鞍蹬,稳稳登上了赤寰的脊背。 两声清越的长鸣划破海港的寂静,两只炎翾鸢同时振翅而起,三丈翼展掀起阵阵咸腥的海风,卷起滩涂上的白沙,迷了人的眼。它们掠过封港的巨木,朝着深海区的海帆船飞去,赤金的身影在碧蓝的海面上划出两道流畅的弧线,身下是翻涌的碧波,头顶是澄澈的青天,翼尖划过风的声响,清越而自由。 南拓坐在姬子安身后,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身下的海面飞速倒退,整个人仿佛都飘在了云端。 他下意识地往旁边望去,只见赤寰与他们并肩而飞,羽轻歌坐在前侧,素白的衣袍被海风猎猎掀起,长发在风中飞舞,侧脸在日光下莹白如玉,眉眼清冷,像一幅嵌在海天之间的画。姬子安在他耳边不停念叨着驭鸢的技巧,炫耀着自己的神鸟,他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目光只追着那道身影,直到两只炎翾鸢稳稳落在了船首的甲板上,他才恍然回过神来。 就在两只炎翾鸢的起飞后,海港旁的海蚀崖后,那道火红头发的矮小身影终于闪身而出。 金矛背上驮着一个几乎是他身形两倍大的行囊,稳稳立在崖边,只抬眼望了一眼海船远去的方向,便啐了一口,嘴里骂骂咧咧地念叨着:“锤他娘的矿渣崽子!仗着有大鸟了不起?老子照样能追上!” 他骂归骂,手上的动作却半点不慢,迅速从行囊里翻出一具螟蛉氏特制的踏浪行舟。 那物件不过半人长短,以轻质陨铁打造,船身两侧装有精巧的轮翼,船尾镶嵌着一块鸽卵大小的灵晶,正是动力核心。 整具行舟看着小巧,却造得极为精巧,浮于水面稳如平地,哪怕是瀛海的巨浪,也难掀翻它分毫。 金矛抱着行舟纵身跃下海蚀崖,足尖刚一触到水面,便稳稳踏在了行舟之上。 他指尖轻拨机关,镶嵌在船尾的灵晶瞬间亮起暗红色的光,两侧的轮翼飞速转动起来,破开浪涛,如离弦之箭般朝着深海的海帆船疾驰而去。 行舟在海面上划过一道转瞬即逝的白色水痕,全程未惊动半分人影,只有海风卷着他骂骂咧咧的声音,消散在茫茫瀛海之上。 第二十三章 疫病 瀚州的残冬,比往年更磨人。 永冻原刮来的朔风卷着融雪的寒气,刀子般割过瀚州千里草原,将枯黄的草茎连根拔起,又狠狠砸在星罗棋布的毡帐上。 冬末的雪是最阴毒的,不似隆冬时节那般铺天盖地,只零零星星地飘着,落在地上便化了,渗进焦黑的泥土里,把整个草原都泡在刺骨的湿寒里。 往年这个时候,牧民们早已开始清点春羔,熬煮过冬的奶酒,草原上该到处是牧人的吆喝、马群的嘶鸣,可今年,朔野部王帐周边的百里草场,却比往日静了许多。 一场诡异的疫病随着第一场融雪到来,只在朔野部的核心营地内悄然蔓延,并未波及瀚州其他八部。 起初只是王帐外围的几户亲兵家眷,染了病的人先是头疼脑热,浑身发懒发烫,牧民们只当是受了风寒,熬几碗草原上常见的柴胡汤喝了,三五日便也痊愈,该放牧的放牧,该巡营的巡营,谁也没把这小病放在心上。草原上的人,风里来雪里去,谁还没受过这点病痛。 可不过十日,这病便慢慢渗进了王帐的核心圈层,病症也分出了轻重。十人中倒有九人只是轻症,躺上一两日便能起身,唯有少数老弱,会多咳上几日,却也极少有性命之忧。 唯有朔野部的大君,一统瀚州九部的铁殁王朔野烈山,染病之后,症状却一日重过一日。 王帐最深处的金帐,往日里总是灯火通明,九部的议事、草原的政令,都从这座以白狼皮为顶、玄铁木为架的金帐里发出。 可如今,金帐的毡帘整日紧闭,连守在帐外的亲卫都撤了大半,只余下四个最心腹的老亲兵,握着腰间的长刀,日夜守在帐外,脸上都蒙着浸了草药的麻布,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帐内燃着银骨香,烟气袅袅,却压不住浓重的草药味,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郁。 朔野烈山半卧在铺着厚厚熊皮的卧榻上,昔日里能弯弓射落天狼、能单手举起千斤铁鼎的臂膀,如今瘦得只剩下一层松垮的皮,包裹着嶙峋的骨节。 他的须发早已全白,凌乱地散在枕头上,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里,满是病气带来的蜡黄,唯有一双眼睛,即便陷在深深的眼窝里,依旧亮得像寒夜里的星火,藏着一统瀚州九部的铁殁王,刻在骨子里的锐利与清醒。 他染病已经七日了。 七日前,他晨起处理九部的文书,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天旋地转,浑身骨头像被虫蚁啃噬般疼,紧接着便发起了高热,一连三日不退,连起身的力气都没了。 消息被死死地压在了金帐之内,除了他三个儿子、几个心腹亲卫,还有每日来诊脉的医师,再无旁人知晓。 这七日里,朔野平坚每日都会来,送来从南陆走私商队手里收来的珍稀参茸研磨的补粉,跪在卧榻前,红着眼眶劝父亲好生将养,言语间满是孺慕与担忧。 朔野熊戈性子莽撞,却也每日送来自己亲手猎的雪熊熊掌、风干的黄羊精肉,恨不能替父亲受了这份病痛。 送来的补品、药材,朔野烈山都一一收下了,放在卧榻旁的矮几上,堆得满满当当,还会对着儿子们点头嘱咐几句,看不出半分异样。 可只有守在他身边的老亲兵知道,这些东西,这位老蛮王一口都没动过。 每到深夜,金帐里只剩下他与四个心腹时,他便会示意亲兵,将那些补品、药材,尽数锁进帐角的铁木箱里,或是趁着夜色,悄悄埋进了帐外的冻土深处。从无半分声张,更无半分刻意,仿佛只是收起来了寻常物件。 亲兵们不懂,为何大君不肯用儿子们送来的东西。可他们不敢问,他们只知道,这位铁殁王纵横草原一生,见过的阴谋诡计,比他们吃过的盐还要多。 他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有他的道理。 这日午后,金帐的毡帘被轻轻掀开,一股风雪裹着淡淡的松烟味钻了进来。一个佝偻着背的老萨满,拄着一根狼头拐杖,一步一挪地走了进来。 他叫安纥,是朔野部的世袭萨满,也是如今瀚州九部里最年长的萨满,今年已经九十有六了。 他是看着朔野烈山长大的,从他还是个在马背上跌跌撞撞的少年,到弱冠之年起兵,横扫瀚州九部,筑断霜关,定焚风之盟,成为瀚州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任铁殁王。 草原上的人都说,老安纥是离天神最近的人,他的骨头里,都刻着草原的宿命。 守帐的亲兵见了他,纷纷躬身行礼,没有丝毫阻拦。 整个瀚州,能不通报便直接踏入金帐的,除了远在中州的风汐岚,便只有这位老萨满了。 安纥走到卧榻前,放下狼头拐杖,浑浊的眼睛落在朔野烈山的脸上,看了许久,忽然咧开没牙的嘴,笑了起来,声音沙哑得像被风沙磨过的老牛皮:“烈山小子,没想到啊,你也老成了这副样子。” 朔野烈山看着他,也笑了,笑声牵动了喉咙,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喘。他咳了许久,才缓过气来,抬手擦去眼角咳出来的湿意,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老安纥,你老糊涂了吗?我今年七十九了,能不老吗?” “嘿嘿,可还没抱上孙子,可不要走在我这老糊涂前面。” 安纥蹲下身,从随身的皮囊里掏出一个陶药罐,又拿出几块晒干的草药,慢悠悠地在石臼里捣着,“我活了九十六,这辈子就守着咱们朔野部,就看着你小子从光屁股骑羊的娃娃,长成了一统九部的大君。十九岁起兵,定鼎瀚州,筑断霜关,定焚风之盟,把那些不服气的部落,一个个都打服了。怎么?如今一场小病,就把你这草原上的雄狮,熬成病猫了?” “小病?” 朔野烈山低低地笑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老安纥,你活了快一百年,见过哪场风寒,专挑我朔野部的王帐来?见过哪场疫病,十个人里九个都无碍,偏偏就缠上了我这个大君?” 安纥捣药的手顿了顿,浑浊的眼睛抬了抬,没说话,只是继续慢悠悠地捣着草药,石臼里发出沉闷的研磨声。 帐内一时静了下来,只有篝火里的火星偶尔噼啪作响,还有帐外呼啸而过的朔风,拍打着毡帐,发出沉闷的声响。 许久,朔野烈山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苍凉:“人…… 为什么会老呢…… 哦,不,有些人就不会。” “你是说那白头发的南陆小子?” 安纥抬起头,咧着嘴笑,白胡子都跟着抖了起来。 “老安纥,你喊我小子可没事,喊他小子,搞不好他比你还老咧。” 朔野烈山也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仿佛在火光摇曳中看到了六十多年前,那个纵马八荒、横扫九部的草原雄狮。 那时他身边跟着风汐岚,身后是朔野铁骑,马蹄踏过之处,整个瀚州都要为之震动。 “哦…… 哦…… 对对对,哈哈哈。” 安纥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滑稽的笑话,手里的石杵都差点掉在地上,“那个不老不衰的怪物!听说当年他给你占了一卦,说你是瀚州未来的主人,你小子就真的信了,带着人就去打哲勒部,差点把命都丢在黑岩河谷。” 朔野烈山的目光飘向了帐外,仿佛穿过了层层叠叠的毡帐,望向了遥远的南方,“我这辈子,本不信天命,只信我手里的刀,信我胯下的马,但唯独笃信风汐岚的占言。他说我能定瀚州,我便定了;他说焚风之盟能保北陆太平,我便签了。可如今,我老了,刀握不住了,马也骑不动了,他带着南拓去了中州,谁来占算瀚州的未来呢?” 安纥不笑了。 他把捣好的草药倒进陶药罐里,添了雪水,放在篝火上慢慢熬着,药香渐渐弥漫开来,冲淡了帐内的病气。他蹲在篝火边,背对着朔野烈山,声音低沉了下来:“放心吧,喝了我熬的药,你很快就会好的。你是草原上的铁殁王,天神不会就这么把你收走的。” “难说。” 朔野烈山轻轻摇了摇头,闭上眼,声音里满是疲惫,“我这三个儿子,来得都太晚了,他们都还太年轻,我却老成这样了,撑不了多久了。” 安纥没再接话,只是守在篝火边,慢悠悠地搅着药罐里的汤药。药香越来越浓,在帐内绕了一圈,又顺着烟囱散了出去,融进了瀚州的风雪里。 汤药熬好时,天已经擦黑了。安纥把药晾到温热,递到朔野烈山面前。这位老蛮王撑着身子坐起来,接过陶碗,一饮而尽,药汁的苦涩漫过舌尖,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是他染病七日来,第一次喝下旁人送来的药。 当夜,金帐的灯火熄得很早,只有帐角的篝火,还留着几点余烬,在寒夜里明明灭灭。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东方的天际只泛起一丝鱼肚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便撕破了草原的寂静,由远及近,直奔王帐而来。 守帐的亲兵刚要拔刀喝止,便看清了来人身上的朔野部传令兵服饰,当即侧身让开了道路。 毡帘被猛地掀开,传令兵风尘仆仆地冲了进来,皮袍上沾满了融雪与尘土,嘴唇冻得发紫,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卧榻上的朔野烈山躬身急报,声音里满是焦灼:“大君!边境急报!速不台部与哲勒部在黑水河边起了冲突,已经动了刀兵!” 朔野烈山猛地睁开眼,方才还满是病气的眼眸里,瞬间燃起了锐利的火光。他撑着卧榻,竟硬生生坐直了身子,沉声道:“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传令兵喘着粗气,语速极快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 速不台豹焱称哲勒部的人趁着冬末雪大,偷偷截走了速不台部往南迁徙的冬牧群,还有一支从南陆来的走私商队,杀了三个速不台部的牧民。 速不台豹焱本就与哲勒部因草场、水源素有积怨,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当即点了三千部骑,连夜突袭了哲勒部在黑水河的边境营地,烧了二十多座毡帐,双方起了正面冲突,一日之内便死伤了数百人。 如今哲勒部已经集结了部众,扬言要讨回公道,速不台部也在黑水河沿岸布了防,两部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 瀚州九部维持了六十余年的和平,眼看着就要被这场冲突撕得粉碎。 “混账东西!” 朔野烈山猛地一拍卧榻边的矮几,瓷碗被震得晃了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胸口剧烈起伏,又引发了一阵咳喘,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却依旧死死咬着牙,压下了喉间的痒意,对着帐外沉喝一声,“叫朔野熊戈,立刻来见我!” 不过片刻,帐外便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朔野熊戈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他一身玄色皮甲,腰间挎着那柄三十斤重的宽背马刀,虬髯上还沾着晨霜,显然是早已在帐外候着了。 见父亲卧榻上脸色不好,他当即单膝跪地,声如洪钟:“父亲!您唤我!” “熊戈,” 朔野烈山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一字一顿地下令,“我命你,即刻点齐五千朔野铁骑,前往黑水河边境。” “我只有一个要求,以调停为先,稳住速不台与哲勒两部的局面,绝不能让战火扩大!无论是谁,敢再率先动兵,以叛族论处!你要记住,绝不能偏袒任何一方,寒了其他各部的心!听明白了吗?” 朔野熊戈猛地抬头,眼中燃起悍勇的火光,重重叩首,声音震得帐内都仿佛在回响:“儿子听明白了!定不负父亲所托,稳住两部局面,绝不让瀚州起战火!” “好。” 朔野烈山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去吧。” 朔野熊戈应声起身,大步流星地退出了金帐。不过半柱香的功夫,王帐之外便响起了铁骑集结的号角声,马蹄声如滚滚惊雷,五千朔野铁骑,在这位大王子的率领下,迎着初升的朝阳,朝着黑水河边境疾驰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金帐之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朔野烈山靠在卧榻上,闭上眼,胸膛微微起伏,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日头渐渐升了起来,金帐里的篝火又添了新柴,燃得旺了些。朔野烈山屏退了所有亲兵,只留下了那个与他从小一起长大、出生入死的亲信伴当,老巴图。 老巴图捧着笔墨,跪在卧榻前,手微微颤抖着。 朔野烈山拿起笔,蘸了朱砂,他的手抖得厉害,连笔都快握不住了。他咬着牙,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一张裁好的兽皮纸上,写下了一个歪歪斜斜的朱红色大字。 “危” 仅此一字,却重如千钧,耗尽了这位老蛮王最后的气力。 他将兽皮纸折好,封进火漆里,盖上了朔野部的王印,递给了老巴图,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拿着它,立刻去断霜关,亲手交给掌灯者夏衍。除了他,谁也不能看,谁也不能给。就算是死,也要把信送到。” 老巴图接过火漆信,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将信贴身藏好,一句话都没说,转身大步走出了金帐。 帐外,一匹快马早已备好,老巴图翻身上马,迎着刺目的朝阳,朝着北方的断霜关,疾驰而去。 金帐之内,朔野烈山望着空荡荡的帐门,缓缓闭上了眼睛。 第二十四章 暗星的抉择 朔野部王帐外围的二王子营区,一座座毡帐在狂风里瑟缩着,像匍匐在雪原上的兽,唯有最中央那座绣着半幅狮首图腾的营帐,还亮着一盏摇曳的牛油灯。 昏黄的光透过毡帘的缝隙漏出来,在雪地上投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影,被风雪一吹,便碎成了无数片。 帐内,炭盆里的银骨炭燃得正旺,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化不开的焦灼。 朔野平坚正背着手,在铺着熊皮的地毯上来回踱步,玄色的皮靴碾过散落的枯草,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却压不住他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他的右腿还缠着层层麻布,每走一步,伤处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可他像是全然不觉,只死死盯着帐门的方向,虬结的眉峰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疙瘩。 桌案上的古尔沁烈酒已经凉透了,酒壶旁散落着几张揉皱的羊皮纸,上面画着黑水河的地形,墨迹早已干涸,却被他的指尖反复摩挲得发毛。 三个时辰前,朔野熊戈的五千朔野铁骑已经踏过了阿坝河,朝着黑水河边境疾驰而去。 王帐周围,如今只剩下不足两千的亲卫,老迈的铁殁王卧病在床,风汐岚带着南拓远在中州,整个瀚州的权力核心,此刻就像一个被掏空了的狼巢,只等着他伸手,便能将那枚象征着瀚州至高权力的王印,牢牢攥在掌心。 他心里没有半分犹疑,只有按捺不住的躁动与渴盼。 十五年隐忍,十五年筹谋,他终于等到了空山为他铺就的这条路,离那座象征瀚州至高权力的王座,只有一步之遥。 从母亲被父亲放逐到朔北边境的那一夜起,他便在这王帐里步步为营,如履薄冰。他藏起自己的锋芒,收敛自己的野心,在父亲面前做一个恭顺的儿子,在九部汗王面前做一个谦和的王子,在速不台部面前做一个值得全族押上未来的希望。 就在这时,帐帘忽然动了。 没有脚步声,没有亲兵的通传,甚至连风雪灌进来的声响都微乎其微,那道厚重的毡帘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掀开,又悄无声息地合上。 一股裹挟着雪原寒气的风,瞬间漫过了整个营帐,让跳动的烛火猛地矮了下去,帐内的光影骤然一暗。 平坚浑身一僵,右手瞬间按在了腰间的弯刀刀柄上,猛地转过身去,刀锋已经出鞘半寸,寒光照亮了他紧绷的侧脸。 烛火再次跳了起来,映出了帐中央那个立着的身影。 那人一身玄色长袍,兜帽摘下,露出一头如烈火般炽烈的红发,在昏黄的烛光里,像一团野火。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一双眼睛,深不见底,像永冻原最深的冰窟,又像焰心山脉翻涌的岩浆,平静的表象下,藏着能焚毁一切的力量。 正是空山。 “老师!” 平坚握着刀柄的手猛地一松,脱口而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又像是做错事的孩童撞见了师长。 他快步上前,又猛地顿住脚步,转身冲到帐门边,掀开一条缝隙,警惕地朝着外面望了一圈。 帐外的风雪依旧呼啸,亲卫们守在二十步外的背风处,缩着脖子搓着手,全然没察觉帐内多了一个人。 平坚放下心来,反手将毡帘的系绳死死扣紧,这才转过身,对着空山深深躬身,声音压得极低:“老师,您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 “以为我会像十五年前那样,不告而别?” 空山轻笑一声,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的岩石相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他缓步走到炭盆边,伸出手,烤了烤指尖的寒气,玄色的衣袍下摆扫过地毯,竟没留下半分雪水的痕迹。 “大哥他……” “已经率五千朔野铁骑,过了阿坝河,往黑水河去了。” 空山打断他的话,抬眼看向他,目光像一把精准的刀,剖开了他所有的伪装与焦虑。 平坚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些许。 他走到桌案边,拿起那壶凉透的烈酒,倒了两碗,递了一碗给空山,自己端起另一碗,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烧过喉咙,才压下了他心底翻涌的躁动:“老师,舅舅那边……” “你的舅舅,速不台豹焱汗王,很疼你这个外甥。” 空山接过酒碗,却没有喝,只是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陶碗边缘,语气平淡,“这次他赌上了整个速不台部的家底,三千部骑折损了近百,也硬是把哲勒部的怒火挑了起来,把朔野熊戈这头猛虎,调离了王帐。这一步,他算是孤注一掷了。” “那是自然。” 平坚垂下眸,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他是我母亲的亲哥哥,当年也是老师您,让我与他交好,说速不台部,会是我日后最坚实的根基。” “这步棋,你没有走错一分。” 空山颔首,“若没有速不台部的支持,你想坐上瀚州大君的位置,便是痴人说梦。” “可我还是怕。” 平坚猛地抬起头,眼底的焦虑再也藏不住,他几步走到空山面前,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老师,您是不知道,朔野铁骑有多悍勇!那是父亲一手带出来的军队,横扫瀚州六十年,从无败绩!大哥虽然莽撞,可在军中威望极高!舅舅的速不台骑兵,根本不是对手!一旦黑水河那边败了,我们所有的谋划,都将功亏一篑!” 他太清楚了。朔野铁骑,是瀚州这片草原上,最锋利的一把刀。 当年父亲凭着这把刀,横扫九部,筑断霜关,定焚风之盟,让整个瀚州都匍匐在朔野部的脚下。 而如今,这把刀握在朔野熊戈手里,一旦回过神来,调转刀锋,他和速不台部,便会被这把刀劈得粉身碎骨。 空山看着他惶急的模样,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帐内回荡,带着几分了然,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笃定,听得平坚一愣。 “二王子,忘了我从中州,给你带回来的礼物了?” 平坚瞳孔骤缩,猛地想起了帐区深处那座不起眼的毡帐里,堆积如山的玄铁箱子,还有那些泛着幽蓝冷光的强弩,呼吸瞬间急促起来:“伐罪弩?” “三千架伐罪弩,已经尽数配到了速不台军中。” 空山放下酒碗,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案上的布防图,声音平静,“这是螟蛉氏最顶尖的造物,千步之外,可破三重重甲,就算是朔野铁骑的战马披了三层熟牛皮,也挡不住一箭穿胸。三千弩箭齐发,任他五千铁骑再悍勇,也不过是一群往前冲的活靶子。” 他抬眼看向平坚,眼底闪过一丝幽光:“有了这些东西,你还怕速不台部,挡不住朔野熊戈的冲锋?” 平坚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烛火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的手紧紧攥着,掌心全是冷汗。他想起了那日在帐中,第一次见到伐罪弩时的震撼,那冰冷的铁身,镶嵌的灵晶,还有空山演示时,一箭射穿三层铁甲的威力。 他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大半。 可还没等他开口,空山接下来的话,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了他的心脏,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只是,兵戈相向之前,还需要二王子,去完成一件大事。” 平坚心头一跳,下意识地问道:“何事?” 空山缓步走到帐门边,掀开毡帘的一角,目光穿过漫天风雪,遥遥指向王帐的方向。 那里,金帐的灯火在风雪里亮着,像一头沉睡的雄狮,最后一点未熄的眼火。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般,炸响在平坚的耳边: “去,扑灭那团残火。” 帐内瞬间陷入了死寂。 只有炭盆里的火星,偶尔噼啪作响,还有帐外呼啸的风雪,拍打着毡帐,发出沉闷的声响。 平坚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片惨白。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撞在桌案上,桌案上的酒碗被震落在地,摔得粉碎,陶片溅了一地。 “老…… 老师……” 他的嘴唇哆嗦着,连话都说不完整,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恐惧,“您…… 您说什么?为何要我动手,你先前不是说父亲星命已如风中残烛,至多不过月余嘛,况且父亲的疫病已入膏肓,不……不用我去……。” “来不及了啊…… 不能让老安纥再吊住这头老狮子的最后一口气了。” 空山转过身,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语气没有半分变化,依旧平静得可怕。 平坚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十五年的画面,像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是母亲被放逐的那一夜,她抱着他,哭着说,平坚,你要争气,娘这辈子,就指望你了。 是彩帐大会上,九部汗王围着熊戈和南拓,阿谀奉承,而他站在角落,像个透明人,连落座的位置,都比两个兄弟矮了半头。 是无数个深夜,他对着空山留下的书简,一遍遍学着权谋算计,学着藏锋守拙,只为了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站在王帐中央,让所有人都抬头看他。 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偏安一隅的王子之位。 他要的,是瀚州的王座,是铁殁王的称号,是让整个草原,都匍匐在他的脚下。 是让那个冷落了他一辈子的父亲,看看他这个庶出的儿子,到底比嫡出的强多少。 “成大事者,当有取舍。” 空山的声音,像一把刻刀,在他耳边反复雕琢着,“这是你的宿命,孩子。你忍了十五年,等了十五年,难道就因为这最后一步的犹豫,把所有的一切,都拱手让人吗?” “弑父…… 弑父是要被诅咒的……” 平坚喃喃自语,眼神涣散,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诅咒?” 空山忽然笑了,笑得带着几分嘲讽,“瀚州的王座,本就是用血和骨头堆起来的。你父亲当年一统九部,手上沾了多少兄弟的血,多少部落的人命?他被尊为铁殁王,受全草原的敬仰,谁又敢说他半句不是?等你坐上了大君的位置,手握瀚州铁骑,九部臣服,谁敢提你半句罪孽?谁又敢诅咒你?” 他俯下身,看着平坚的眼睛,声音低沉如魔咒:“要么,往前一步,坐上瀚州的王座,成为草原上第二个铁殁王,让你母亲风风光光地回到王帐,受全草原的朝拜。要么,退一步,万劫不复,和你母亲一起,在朔北的风雪里,老死终生,连名字都不会被草原记住。” “二王子,你选哪条路?” 帐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平坚靠在桌案上,身体还在微微颤抖,可他的眼神,却一点点变了。涣散的光渐渐聚拢,犹豫、恐惧、敬畏,一点点被狠戾、野心、决绝取代。 他的手,缓缓握住了腰间弯刀的刀柄,冰冷的触感透过皮革传来,让他混乱的思绪,瞬间清醒。 十五年的隐忍,不能就这么付诸东流。 母亲的苦难,不能就这么白白承受。 瀚州的王座,只能是他的。 良久,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空山,眼底的最后一丝犹豫,彻底熄灭了。他站直了身子,尽管右腿的伤还在疼,可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把终于出鞘的刀。 “我做。” 两个字,轻得像一片雪花,却重得像千钧巨石,砸在了寂静的帐内,也砸在了他自己的命运里。 风雪不知何时,歇了。 二人走出毡帐时,瀚州的夜空,正铺着漫天璀璨的星辰。 没有云,没有雾,亿万颗星辰悬在墨蓝色的天幕上,亮得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金,从头顶一直铺到天地相接的尽头。 草原空旷得没有边际,寒风卷着雪沫子,刮过脸颊,像刀子一样疼,可抬头望去,那片星空却静得像一幅亘古不变的画,连风都吹不散它的光芒。 平坚握着腰间的弯刀,站在雪地里,望着那片星空,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老师,你和风先生,是一样的人吗?” 他见过风汐岚观星,见过他指尖划过星图,便能算出天下的风云变幻。也见过空山站在星空下,指尖微动,便能让麻绳活过来,让枯木生出火。他们都能窥探天机,都能搅动风云,都像游离在凡人之外的人。 空山抬起头,望向那片璀璨的星河,红发在夜风里轻轻飘动。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人,是一样的人。只是信仰,不一样。” “信仰?” 平坚转过头,看向他。 “你看这漫天星光,璀璨,耀眼,像神明洒下的灯火。” 空山抬起手,指向天幕,声音里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苍凉,“风汐岚,还有那些辰守,他们信的,就是这星轨的力量。他们认为,世间万物,王朝更迭,人命生死,都该按照这固定的星轨运行,不能有半分偏差。他们是星轨的守护者,要让这天地,永远按着他们算好的路走下去。” 他的手指,缓缓划过那些明亮的星辰,最终停在了天幕最深处,那片漆黑的、没有半分星光的虚空里。 “可在我们看来,这些璀璨的光,不过是星辰寂灭之前,燃烧了亿万年,才投射到愚者眼中的残火罢了。它们早已死了,死在了亿万年前,不过是一具具发光的尸体,照着这世间的轮回往复,无聊得很。” 空山的声音,渐渐沉了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像远古的祷词,在空旷的草原上回荡:“真正主宰着这寰宇运行的,是那些看不见的,无序的,永远在黑暗里奔涌的暗星。它们不循轨迹,不遵定数,它们带来纷争,带来战乱,带来毁灭,也带来新生。只有天下永远处在纷争之中,暗星的力量才会永存,这世间的规则,才不会被那几条死板的星轨,彻底锁死。” 他转过头,看向平坚,眼底翻涌着幽光,一字一顿地问道:“二王子,你可信暗星的力量?” 平坚站在雪地里,抬头望着那片星空,又望向那片无尽的黑暗,眼神茫然。 他先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又很快摇了摇头。 空山看着他茫然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失望,还有一丝了然的嘲讽。 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终究,还是不行。 这个孩子成不了巫辰真正的继承者。 他终究,只是自己布在这北陆棋局里,一颗棋子罢了。 夜风又起了,卷着漫天飞雪,再次席卷了这片草原。 平坚握紧了腰间的弯刀,抬眼望向王帐的方向。 金帐的灯火,在风雪里依旧亮着,像一头将死的雄狮,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骄傲。 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让他浑身打了个寒颤,却也让他的眼神,愈发坚定。 他迈开脚步,朝着王帐的方向,一步步走去。雪地里,他的脚印深深浅浅,每一步,都踏向那条染血的帝王路,也踏向了暗星为他铺好的,万劫不复的宿命。 空山立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风雪里。他抬起头,再次望向那片天幕,暗星所在的虚空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红发在风雪里,燃成了一团野火。 第二十五章 弑父 碎雪被朔风卷着,像无数把细刃,割在人脸上,留下密密麻麻的寒疼。平坚拄着一根乌木拐杖,一步一步踏在没过靴底的积雪里,右腿的伤处每一次受力,都传来钻心的疼,可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柄在寒夜里淬了冰的刀。 从二王子营区到王帐,不过三里路,他走了近半个时辰。 沿途的巡夜亲兵见了他,都纷纷躬身行礼,没人敢多问一句。这些日子,二王子日日都来金帐侍疾,比大王子熊戈更勤谨,全王帐的人都看在眼里,只当这位庶出的王子,是真心盼着大君能好起来。 只有平坚自己知道,他靴底碾过的每一寸积雪,都铺着他十五年隐忍的光阴,而他此刻走向的,不是卧病的父亲,是他这辈子唯一能抓住的,通往王座的路。 金帐的毡帘紧闭,守在帐外的四名老亲兵见他来,都微微颔首。 为首的老亲兵上前一步,压着嗓子道:“二王子,安纥萨满半个时辰前刚走,大君喝了药刚睡下,孛斡勒在里面守着炭火呢。” 平坚微微点头,声音裹在风雪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担忧:“我来守着父亲,你们在外头守着,不必通传了,莫要惊扰了大君歇息。” 老亲兵没有半分迟疑,侧身让开了路。谁都知道,这些日子,二王子常常深夜来侍疾,一守就是半宿。 厚重的毡帘被他掀开一条缝,裹挟着寒气的风雪只钻进去一丝,便被他迅速合上,隔绝了帐外的所有动静。 金帐里很静,只有火塘里的银骨炭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还有卧榻方向传来的,烈山沉重又滞涩的呼吸声。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混着银骨香淡淡的松烟气,压着病气的沉郁,却压不住这偌大金帐里,那股英雄迟暮的苍凉。 帐角跪着个十三四岁的孛斡勒少女,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袍子,垂着头,正小心翼翼地往火塘里添炭,动作轻得像一阵风,生怕惊扰了卧榻上的大君。听见动静,她猛地抬起头,见是平坚,连忙跪伏在地,大气都不敢喘。 平坚的目光扫过卧榻。朔野烈山半卧在铺着白熊皮的卧榻上,昔日能拉开三石硬弓、横扫瀚州九部的铁殁王,如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花白的须发乱蓬蓬地散在枕上,眼窝深陷,脸上是久病的蜡黄。 他睡得很沉,眉头却依旧拧着,仿佛即便在梦里,也还在操心着瀚州的风雨,九部的纷争。 平坚的拐杖落在地毯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他对着少女摆了摆手,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你先出去,在帐外候着,这里有我守着。” 少女怯生生地应了声,躬身倒退着出了金帐,毡帘开合的瞬间,风雪的呼啸声一闪而逝,帐内又恢复了死寂。 偌大的金帐里,只剩下他,和沉睡的铁殁王。 平坚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扫过帐内,最终落在了帐中央那座半人高的黑石香炉上。 香炉以黑铁铸成,外壁刻着朔野部的雄狮图腾,炉盖的缝隙里,正袅袅飘出安纥萨满调配的安神银骨香烟气。 他缓缓挪步过去,每一步都放得极轻,伤腿的疼痛被他全然忽略,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攥着那支淡红色的枯息香。 那是空山给他的东西,以南陆雨林千年枯木的树脂、堕星花的花蕊研磨制成,混在寻常银骨香里,燃起来无色无味,香气能伤人心脉,健康人闻了并不致命,但唯有重病垂危、气脉虚浮之人,会被悄无声息地瓦解最后一丝生机,心脉骤停,油尽灯枯,连活了近百年的安纥萨满,也不会查不出半分外力加害的痕迹。 平坚掀开香炉的铜盖,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炉内的半支安神香,火星明明灭灭,他抬手将那半支香取了出来,随手丢进了身侧的火塘里,红热的炭火瞬间便将香枝吞没,连一丝烟都没冒出来。 随即,他从袖中取出了那支枯息香,指尖捏着香尾,凑到火塘边引燃了淡红色的香头。火星燃起,没有烟,也没有异味,只在火光里泛着一丝极淡的红。他将香稳稳插进香炉的香灰里,合上了铜盖。 就在这时,他的双手突然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手肘撞到了香炉的铜壁,发出 “当” 的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帐内,显得格外刺耳。 平坚浑身一僵,猛地屏住了呼吸,指尖的颤抖怎么也压不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悬到了嗓子眼。 “平坚,你来了啊。” 苍老沙哑的声音,从卧榻那边传了过来,带着久病的滞涩,却依旧带着一股刻在骨子里的威严。那是统治了瀚州六十年的铁殁王,哪怕病入膏肓,一开口,依旧带着让人生畏的气场。 平坚握着香炉盖的手猛地收紧,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已经换上了平日里那副恭顺又带着担忧的神情,仿佛方才的一切都从未发生过。他拖着伤腿,往前踉跄了半步,对着卧榻躬身行礼,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父亲,您醒了?是不是儿子惊扰了您歇息?” 朔野烈山缓缓睁开了眼。那双曾经能让九部汗王俯首、让霜殍闻风丧胆的眼睛,如今已经浑浊不堪,陷在深深的眼窝里,却依旧能看清平坚脸上的每一丝神情。他微微摇了摇头,抬了抬枯瘦的手,示意平坚坐到卧榻边来:“没睡着,闭着眼歇会儿罢了。你腿上的伤还没好,深夜里跑过来做什么。” “儿子放心不下父亲。” 平坚依言走过去,在卧榻边的矮凳上坐下,目光落在烈山沟壑纵横的脸上,心头竟莫名地泛起一丝酸涩。他有多久,没有这样近距离地看过父亲了? 他记忆里的父亲,永远是骑在马上,身披玄甲,身后是朔野铁骑,马蹄踏处,瀚州臣服。他永远站在人群的最后面,仰望着那个高高在上的身影,渴望着他的一个眼神,一句夸赞,可等来的,永远是忽视,是冷落,是 “庶出” 两个字刻下的天堑。 香炉里的枯息香正静静燃烧着,无色无味的气息,顺着帐内微弱的空气流动,一点点漫向卧榻,也一点点钻入平坚的口鼻里。他只觉得胸口微微发闷,却并未在意,所有的心神,都落在了父亲接下来的话里。 烈山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平坚从未见过的疲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被火塘的噼啪声衬得格外清晰:“平坚,你今年,二十八了吧。” 平坚微微一怔,随即点头:“是的,父亲。” “二十八了啊……” 烈山低低地重复了一句,喉咙里发出一阵轻微的咳喘,他抬手捂住嘴,咳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像枯老的树根,“你和你大哥,早都过了娶妻生子的年纪。是为父的过错,这些年,把瀚州的担子压在你们身上,却没顾上你们的私事。” 平坚的喉结动了动,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他从未听过父亲对他说这样的话,哪怕是一句轻飘飘的愧疚,都足以让他冰封了十五年的心,裂开一道缝隙。他垂下眸,低声道:“是儿子们自愿为父亲分忧,为朔野部做事,谈不上辛苦。” 烈山摇了摇头,枯瘦的手忽然抬起来,轻轻放在了平坚的肩膀上。 那只手很凉,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厚茧,重量却轻得像一片雪。可就是这轻轻的一碰,让平坚浑身一僵,连呼吸都顿住了。他长到二十八岁,父亲的手,从未这样落在他的肩上。 “这些年,我也在想,是不是有些对不住你的母亲。” 烈山的声音很轻,像风雪拂过枯草,却像一道惊雷,在平坚的耳边轰然炸响。他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连呼吸都乱了几分。母亲,那个被放逐在朔北边境十五年的女人,是他这辈子最深的执念,也是他心底最软的逆鳞。 “当年…… 是我迁怒了她。” 烈山的目光飘向了帐外,仿佛穿过了层层风雪,望向了遥远的朔北,“大阏氏走的时候,我心里恨,迁怒了身边所有的人,也包括你母亲。让她在朔北待了十五年,让你在这王帐里,受了十五年的委屈。” 平坚的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眼眶瞬间发热。十五年的风雪,十五年的冷眼,十五年的隐忍,仿佛在这一刻,都有了源头,有了一句迟来的道歉。他看着父亲苍老的脸,心底那点被空山反复压制的犹豫,竟又疯了似的冒了出来,指尖微微蜷缩,甚至生出了一丝荒唐的念头 —— 若是这香能停下来,若是……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烈山接下来的话,狠狠碾碎,连带着那点刚升起来的暖意,一同坠入了万年不化的冰窟。 烈山轻轻叹了口气,手依旧放在他的肩上,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托付:“平坚,你心思缜密,行事周全,比熊戈稳,比南拓懂事。等南拓从中州回来,你和熊戈,一定要像辅佐我一样,好好辅佐你的弟弟,守住我们朔野部的基业,守住瀚州的太平。” 辅佐南拓。 四个字,像四把淬了冰的尖刀,无声地扎进了平坚的心脏。 他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瞬间冻结。肩膀上那只父亲的手,忽然变得重如千钧,烫得他像被火灼了一样。他僵在原地,脸上的动容、眼底的酸涩,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意,和积压了十五年的、无声的委屈与不甘。 原来如此。 原来这迟来的愧疚,这难得的温情,不过是为了让他,心甘情愿地辅佐那个生来就是世子的弟弟。原来在父亲眼里,他再能干,再周全,终究只是个庶子,是辅佐嫡弟的臣子,从来都不在储位的考虑之内。 十五年的隐忍,十五年的步步为营,在父亲眼里,终究只是为了给南拓,铺就一条安稳的路。 平坚缓缓垂下眼,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猩红与戾气。帐内的空气仿佛越来越闷,胸口的滞涩感越来越重,他知道,那是枯息香的药力,正在空气中弥漫,也正在一点点侵蚀着他自己的肺腑。可他顾不上这些,只觉得心口的疼,比伤腿、比药气侵体,要疼上千倍万倍。 良久,他才抬起头,声音压得极低,像绷紧的弓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一字一顿地问:“父亲,你从来没考虑过我,是吗?” 朔野烈山愣住了。他似乎没料到平坚会问出这样的话,浑浊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沉了下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神色复杂难辨。 平坚笑了,笑声压在喉咙里,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带着无尽的悲凉与冷意。他缓缓站起身,后退了半步,离开了那只放在他肩上的手,目光沉沉地落在卧榻上的父亲身上,眼底的恭顺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积压了半生的怨怼。 “就因为,我是庶出?”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嘶吼,没有歇斯底里,却像冰锥一样,字字都带着寒气。卧榻上的朔野烈山猛地皱起眉,张口想要说什么,却突然感到喉头一阵腥甜,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呼吸骤然变得急促困难。 枯息香的药力,正在他本就衰竭的脏腑里疯狂蔓延。 平坚看着他痛苦的模样,没有半分动容,只是依旧用那低沉的、压抑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着,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若论治世的才能,若论对九部的制衡,若论对瀚州的了解,熊戈和南拓,都比不上我。” “你对不起的,何止是我的母亲。还有我,在你王帐的角落里,活了十五年的儿子。” 他的话音很轻,轻得不会惊动帐外的任何一个亲兵,却字字都砸在了朔野烈山的心上。烈山的眼睛瞪得很大,死死地盯着他,浑浊的眼眸里,有震惊,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他张着嘴,想要说什么,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抬起手,指着平坚,指尖抖得厉害,最终却无力地垂落下去。 火塘里的炭火,噼啪一声炸了个火星。 朔野烈山的胸膛,停止了起伏。那双执掌了瀚州六十年的眼睛,依旧圆睁着,却再也没有了半分神采。 一统瀚州九部,开创了朔野部百年盛世的铁殁王朔野烈山,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子夜,薨逝于他的金帐之内。死于儿子亲手点燃的枯息香,死于这场无声的弑父之谋里。 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雪拍打着毡帐的声响,还有平坚自己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他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卧榻上没了气息的父亲,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伤腿传来的剧痛与胸口的闷意交织在一起,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赢了。 他亲手掐灭了这头老雄狮最后的命火,瀚州的天,从这一刻起,要变了。可他的心里,没有半分预想中的狂喜,只有一片空落落的荒芜,像被灼风原的黑沙暴席卷过,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冷。 良久,平坚才缓缓回过神来。他拖着伤腿,一步步走到铜香炉前,掀开炉盖,里面的枯息香已经燃尽,只余下一点浅灰色的香灰,和原本的香灰混在一起,再无半分痕迹。他将那点香灰抖进火塘里,赤红的炭火瞬间便将其吞没,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就在这时,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他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鲜血咳了出来,尽数喷在了滚烫的火塘边,瞬间被炭火烤得焦黑,发出滋滋的轻响。 枯息香虽对健康人无性命之虞,却也伤了他的心脉,再加上方才心绪剧烈起伏,终究还是受了反噬。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背抵在冰冷的黑石炉壁上,才勉强稳住身形。视线里,卧榻上父亲的尸身,火塘里跳动的炭火,还有地上那点焦黑的血渍,交织在一起,晃得他头晕目眩。 他看着卧榻的方向,嘴唇无意识地翕动着,一遍遍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风雪里的一缕絮,破碎又偏执,在空旷的金帐里反复回荡: “不是我的错,是你逼我的…… 不是我的错,是你逼我的……” 第二十六章 表演 朔野平坚抵着黑铁香炉站了许久。 指尖的颤抖早已平息,唯有胸口还残留着咳血后的灼痛感,右腿的伤处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钻心的疼。提醒着他方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噩梦,是他亲手踏出的、再也回不了头的路。 可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柄在寒夜里淬了血、终于破鞘而出的刀。 他的目光先扫过卧榻,朔野烈山的尸身依旧保持着最后那副怒目圆睁的模样,枯瘦的手垂在白熊皮褥子外,指尖凝着死前的不甘。 平坚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偏执、悲凉、惶惑,尽数被一层厚厚的冰封住,只剩下极致的冷静,像淬了冰的刀锋,不见半分波澜。 随即他的视线落回香炉,铜盖严丝合缝,里面的枯息香早已燃成飞灰,与安神香的余烬混在一起,分不出半分差别。 方才他已经翻搅过香灰,又将咳在火塘边的血渍用炭火尽数掩埋,连被手肘撞出细微划痕的炉壁,都被他用指腹摩挲得看不出异样。 整个金帐里,除了烈山已然冰冷的尸身,再找不到半分他动手的痕迹,仿佛他真的只是深夜前来侍疾,恰好撞见了父亲油尽灯枯的最后一刻。 做完这一切,他拄着乌木拐杖,踉跄着退到帐门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去,再抬眼时,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已经蓄满了红血丝,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悲痛与惶然。 下一秒,撕心裂肺的哭喊骤然冲破了金帐的死寂。 “父亲!父亲您醒醒!您怎么了!”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每一声哭喊都扯着胸腔的气,抖得不成样子,像是骤然被抽走了所有魂魄,只剩下极致的崩溃与绝望。 他伸手去探烈山的鼻息,指尖触到那片冰凉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脱了力,额头抵在冰冷的卧榻边缘,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这哭喊穿透了厚重的毡帘,帐外守夜的四名老亲兵瞬间变了脸色,猛地掀开毡帘冲了进来。 入目便是二王子跪伏在地,哭得浑身颤抖,而卧榻上的大君胸膛再无半分起伏,那张刻满了风霜与威严的脸,早已没了半分生息。 “大君!” 为首的老亲兵脸色煞白,箭步冲到卧榻边,颤抖着伸手去探烈山的颈侧脉搏,指尖只触到一片僵硬的冰凉。 他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身后三名亲兵也齐齐俯身,额头贴地,连呼吸都忘了。 统领瀚州六十年的铁殁王,薨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劈在几人心头,他们守了大君一辈子,从未想过这位草原上不败的雄狮,会在深夜的金帐里,悄无声息地落幕。 “快!快去请安纥萨满!立刻!” 平坚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与仓皇,指着帐外的手都在抖,“让萨满立刻过来!快!” 一名亲兵连滚带爬地起身,疯了似的冲出金帐,风雪里很快响起急促的马蹄声,朝着萨满的毡帐疾驰而去。 剩下的三名亲兵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喘。平坚依旧伏在卧榻边,哭声压抑又绝望,听得人心头发紧。没人会怀疑这份悲痛的真假,没人会想到,这个日日深夜侍疾、被全王帐称赞孝顺的二王子,就是亲手送走铁殁王的人。 只有平坚自己清楚,这一声声哭嚎里,有几分是演给世人看的戏,又有几分是对十五年恩怨的宣泄,对那条再也回不了头的路的认命。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帐外便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安纥萨满拄着狼头拐杖,被两个小萨满搀扶着,几乎是踉跄着冲进来的。这位九十六岁的老萨满,祭袍都没穿周正,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惶,一进帐便直奔卧榻而去。 他枯瘦的手指先探了鼻息,又摸了颈侧的脉搏,最后按在早已凉透的手腕上。没有呼吸,没有脉动,连肌肤都泛起了死后的僵冷。 安纥的手猛地一抖,狼头拐杖撞在地毯上,发出闷响。他活了近百年,看着烈山从马背上的垂髫少年,长成横扫瀚州的铁殁王,却从未想过,这位草原的雄狮,会以这样的方式骤然离世。 “萨满!您快救救我父亲!” 平坚抓着他的袍角,哭得几乎晕厥,身子一软便往旁边倒去,被身边的亲兵慌忙扶住。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满眼的红血丝,任谁看了都是悲痛过度、心神俱裂的模样。 “二王子,节哀。” 安纥闭了闭眼,长长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裹满了岁月的苍凉与猝不及防的悲恸。可他毕竟在草原上见了近百年的阴谋诡谲、毒杀暗害,短暂的悲恸过后,眼底便升起了浓重的警惕。 前一日他亲自来诊脉,烈山虽被疫病所困,气脉虚浮,却绝无油尽灯枯之兆,怎么会一夜之间骤然薨逝? 安纥定了定神,沉声道:“所有人退到帐边,不得触碰帐内任何物件。” 待亲兵与侍从都退到一旁,他才拿出随身的验毒器具,点上了草原萨满世代相传的辨秽香,开始仔仔细细地查验。他重新验了烈山周身的气脉,用银针刺穴取血,翻查了帐内所有的汤药、饮水、吃食,连火塘里的炭灰、香炉里的残香,都一一验过。 可枯息香本就是空山以巫辰秘法炼制的奇物,伤人于无形,专破垂危之人的气脉,死后不留半分毒素,只会让脏腑呈现出疫病衰竭的征象,与草原上染疫而亡的牧民别无二致。 更何况平坚早已将所有痕迹抹除干净,安纥纵是活了近百年,用尽了萨满传承的秘法,也查不出半分外力加害的痕迹。 从深夜查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安纥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银针,对着卧榻上的尸身深深鞠了一躬。 他转过身,对着帐内众人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被风雪磨碎了一般:“大君是疫病深入五脏六腑,气脉散尽,油尽灯枯,暴病而薨。” 这句话落下,金帐内彻底被死寂吞没。 亲兵们再也忍不住,伏在地上痛哭出声,哭声透过毡帘,散进了帐外的风雪里。朔野平坚更是眼前一黑,直挺挺地晕了过去,慌得众人手忙脚乱地掐人中、顺气,好半天他才缓缓睁开眼,眼泪又涌了出来,喃喃着:“是我没照顾好父亲…… 是我没用……” 安纥看着他这副模样,只当他是真心哀恸,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二王子,人死不能复生。大君走得突然,朔野部不可一日无主,王帐的大局,眼下只能靠你先撑起来。” 平坚却摇了摇头,撑着拐杖勉强站起身,伤腿受力时踉跄了一下,语气里满是悲戚与恭顺:“我只是庶出次子,担不起这部族的大局。长兄熊戈是嫡长子,如今领兵在黑水河,三弟南拓是先父亲立的世子,却远在中州。萨满,您是看着先父长大的,是朔野部最德高望重的老人,这金帐内外,还要劳烦您先稳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内所有的亲兵、侍从,声音陡然沉了几分:“今夜大君薨逝的消息,谁也不要向外吐露,待明日天明,召集朔野部阖族上下,再正式公布噩耗。” 帐内众人齐齐躬身应诺,没人敢有半分异议。老萨满也点了点头,应下了稳住金帐的嘱托,只当他是怕消息骤然传出,乱了营地的人心。 平坚对着安纥深深躬身,又对着卧榻上的父亲,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地毯上,再抬起来时,已是一片通红。 天还未亮透,风雪依旧裹着寒意。平坚在亲兵的搀扶下走出金帐,刺骨的寒风打在脸上,他眼底的悲痛与脆弱,在走出众人视线的那一刻,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算计与狠戾。 他没有回自己的营帐,先去了王帐卫所,叮嘱守将收紧金帐周边的巡防,守好灵柩,不得放闲杂人等靠近,随后才拖着伤腿,回了自己的营帐。 帐内炭火正旺,空山早已立在帐中央,背对着他望着帐外的风雪,红发在烛火里泛着妖异的光。听见动静,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平坚苍白却冷硬的脸上,眼底没有半分意外。 “都办妥了?” 空山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低沉,像风沙磨过岩石。 “嗯。” 平坚拄着拐杖走到炭盆边坐下,扯下了头上沾着泪渍的孝带,随手丢在一旁,“安纥查了一夜,没找出半分破绽,只定了疫病暴薨。我已经叮嘱了金帐里的人,今夜的消息不得外传,等天明再正式公布。” 空山缓步走到他面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十五年隐忍,你终于踏过了最难的这道坎。瀚州这盘棋,从今日起,你才算真正握住了属于自己的棋子。” “棋子能不能变成执棋人,还要看黑水河那边。” 平坚抬眼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熊戈手里握着五千朔野铁骑,那是父亲一手带出来的精锐,光靠舅舅的速不台部,未必能稳稳吃下。一旦让他得知消息,带着铁骑往回冲,我们之前所有的谋划,都可能功亏一篑。” “所以,该给你的舅舅送封信了。” 空山将一张早已写好的密信放在桌案上,羊皮纸上的字迹凌厉,句句都戳中要害 —— 让速不台豹焱假意示弱,引诱熊戈深入,以伐罪弩设下伏击圈,而平坚会以发丧为名,率轻骑疾驰黑水河,前后夹击,永绝后患。 平坚拿起密信,指尖划过粗糙的纸面,指节微微泛白。这封信送出去,便是手足相残,不死不休。 可弑父的事已经做了,再多一个杀兄的罪名,也无所谓了,从他点燃枯息香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他将密信封进火漆里,盖上自己的私印,转身唤来了帐外候着的心腹死士:“骑最快的追风马,走最隐秘的驿道,天亮之前,必须把这封信亲手交到豹焱汗王手里,不得有半分延误,更不能让第三人知晓。” 死士躬身接信,没有半分迟疑,转身便消失在了风雪里。马蹄声极轻,很快便被呼啸的朔风吞没,朝着黑水河的方向疾驰而去。 帐内又恢复了寂静,只有炭盆里的火星偶尔噼啪作响。 平坚端起桌案上的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烧过喉咙,压下了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的惶然。 他很清楚,从今夜起,他再也不是那个在王帐角落里隐忍十五年的庶出王子了。 他要的,是整个瀚州。 拂晓时分,东方的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平坚便已重新换上素白孝衣,与安纥萨满一同,传令召集朔野部的本部将领、各氏族的头人,齐聚金帐之前。 晨鼓敲过三遍,沉重的声响传遍了整个朔野部营地。 金帐前的空地上,很快聚满了人,将领和头人们身着皮袍,神色间满是惶惑,营地的牧民们也围在外围,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不知出了何等大事,竟要在清晨召集阖族上下。 高台之上,平坚一身孝衣,拄着乌木拐杖,在安纥萨满的陪同下站定。 他迎着台下无数道目光,握着拐杖的手微微收紧,用嘶哑却清晰的声音,公布了那个让整个朔野部天翻地覆的噩耗。 “我父,瀚州铁殁王,朔野部大君烈山,于昨夜子时,疫病入腑,药石罔效,薨于金帐之内。” 一句话落下,台下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炸开了锅。 惊呼声、抽气声、痛哭声瞬间交织在一起,前排的将领们纷纷跪倒在地,外围的牧民们也乌泱泱地跪了一片,对着金帐的方向痛哭失声。 对朔野部的人来说,烈山就是天,是他们能在瀚州九部里稳居尊位的根。如今他骤然薨逝,所有人都慌了神,仿佛脚下的草原都跟着晃了起来。 平坚等台下的哭嚎稍稍平复,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长兄熊戈,乃先父嫡长子,如今正领兵在黑水河调停两部纷争。我今日便要率人赶赴黑水河,将大君薨逝的噩耗告知长兄,迎长兄回营,主持先父丧仪,稳住部族大局。” 话音刚落,台下队伍前列,一名身着玄甲的将领猛地跨步出列,单膝跪地,声如洪钟:“末将赫兰,受大君与二王子恩遇,愿率麾下兵马,随二王子同赴黑水河,护卫二王子周全,迎大王子回营!” 赫兰是平坚暗中培养了十余年的心腹,从百夫长一步步被他提拔到千夫长,手里握着王帐卫所里最听他号令的一支骑兵,也是他安插在军中最关键的一枚棋子。 平坚看着台下众人,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随即又被哀恸覆盖。他抬手示意众人起身,声音沉了沉:“事不宜迟,今日午时,便拔营出发。” 当日午时,王帐外的雪原上,三千人马已然集结完毕。 这些人,全是平坚与速不台部暗中培养了十余年的死士,个个悍不畏死,对他唯命是从。 他们人人身着素色孝衣,腰间挎着草原惯用的弯刀与长弓,看着与寻常护卫别无二致,而那些足以洞穿重甲的伐罪弩,与配套的破甲弩箭,都被妥善藏匿在马背上的特制鞍具夹层、防水行囊之中,没有半分外露。 平坚翻身上马,素白孝衣外罩着一件玄色披风,腰间弯刀泛着冷光。伤腿踩在马镫上,虽有钝痛阵阵袭来,却丝毫不影响他挺直的脊背。 他勒住马缰,目光望向黑水河的方向,那里有他嫡亲的长兄,有他通往王座的最后一道关隘。 安纥萨满带着王帐的几个老官吏前来送行,老萨满拄着狼头拐杖,躬身道:“二王子一路保重,务必将大王子平安迎回,金帐与大君的灵柩,老头子一定死守不失。” “有劳萨满了。” 平坚对着他微微颔首,语气依旧是那副悲痛恭顺的模样。 下一秒,他高高举起手中的马鞭,对着身后的三千人马,沉喝一声:“出发!” 马鞭落下,骏马长嘶。三千铁骑踏着积雪,卷起漫天雪尘,如一道沉默的黑色洪流,朝着黑水河的方向疾驰而去。 风雪再次席卷了草原,将马蹄印迅速掩埋,也掩去了这支队伍里暗藏的滔天杀机。 第二十七章 伏击 残冬再起朔雪。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只是细碎的、冰碴一样的雪沫子,被永冻原刮来的朔风卷着,刀子似的割在人脸上,钻进皮甲的缝隙里,往骨头缝里渗着寒气。 黑水河两岸的荒原早已被冻得硬如铁石,枯黄的草茎被积雪压折了腰,在风里发出呜咽似的响,像极了战死在河谷里的亡魂,在雪地里低低地哭。 朔野熊戈勒住马缰,胯下的乌骓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喷着白花花的鼻息,前蹄将冻土刨出了深深的坑。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虬髯上结的冰碴子簌簌往下掉,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被风雪模糊的河谷轮廓。 从王帐出来已经三日了。 五千朔野铁骑跟着他,从阿坝河畔一路疾驰到黑水河边境,马蹄踏碎了沿途的冰封河面,也踏碎了瀚州维持了六十年的平静。 父亲卧病在床的模样总在他眼前晃,一想到这里,熊戈心里就像被烧红的烙铁烫着,又急又躁,握着马刀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他这辈子,最敬的是父亲,最怕的也是父亲。 他没什么弯弯绕绕的心思,学不会二弟平坚那套藏锋守拙的算计,也学不会三弟南拓那般散漫自在,他只会挥刀,只会骑马,只会带着朔野铁骑,把所有不服朔野部的人,都斩于马下。 父亲让他来调停两部纷争,他便来,父亲让他稳住瀚州的局面,他便稳,哪怕他打心底里瞧不上速不台豹焱那副阴沉沉的模样,也瞧不上哲勒部那斤斤计较的汗王。 “大王子,前头就是黑水河谷了。” 身旁的副将策马靠近,压低了声音,风雪灌进他的喉咙,让他的声音都带着颤,“斥候回报,河谷两岸静得反常,别说两部的营帐,连个放哨的牧人都没见着。” 熊戈浓黑的粗眉猛地拧成了疙瘩,像两块缠在一起的铁疙瘩。他抬眼望去,黑水河在夏季是瀚州出了名的急流,可到了残冬枯水期,主河道早已冻得严严实实,只余下河谷深处几缕细流,在冰层下发出细微的声响。两岸的河谷开阔,却又遍布着乱石与沟壑,是天然的藏身之所。 按说速不台与哲勒部已经在这里厮杀了数日,死伤数百人,该是遍地狼藉、剑拔弩张才对,可此刻放眼望去,风雪笼罩的河谷里,竟连半个人影都看不见,只有风卷着雪沫子,在乱石间打着旋,静得让人头皮发麻。 “不对劲。” 熊戈沉声道,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那柄三十斤重的宽背马刀上,刀鞘上的铜饰在风雪里泛着冷光,“传令下去,全军戒备,前队放慢脚步,两翼斥候散开,查探河谷两侧的沟壑!” “是!” 副将应声而去,传令的号角声在风雪里响起来,沉闷的、带着颤音的号声,被朔风撕得七零八落,却还是让行进的五千铁骑瞬间绷紧了弦。 这些跟着朔野烈山征战了半辈子的老兵,对危险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马蹄声渐渐放缓,骑兵们纷纷摘下背上的长弓,搭上了羽箭,目光警惕地扫过河谷两侧的每一处阴影,玄铁打造的甲片在风雪里碰撞着,发出细碎而密集的脆响,像一场即将来临的暴雨。 熊戈一夹马腹,乌骓马长嘶一声,踏着碎冰往前奔去,身后的亲卫营立刻跟上,玄甲如林,紧紧护在他的身侧。他要亲自看看,这黑水河谷里,到底藏着什么鬼名堂。 越往河谷深处走,那股诡异的死寂就越重。 雪地里散落着折断的长矛、劈裂的皮盾,还有几具被冻硬了的尸体,看服饰是速不台与哲勒部的牧民,早已被野狼啃得残缺不全,血渍在雪地上冻成了暗褐色的冰。可除了这些,再无其他,本该在此对峙的两部人马,竟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连半座毡帐、一缕炊烟都找不到。 “他娘的,人都死到哪里去了?” 熊戈身边的亲兵队长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骂骂咧咧道,“难不成打了一架,都缩回自己的草场去了?” 熊戈没有说话,心里的不安却像野草一样疯长。速不台、哲勒两部闹到兵戎相见的地步,绝不可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收了手。 除非…… 这根本就是一个局。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熊戈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起来,他猛地勒住马缰,厉声大喝:“全军后撤!撤出河谷!快!” 可他的喊声还是晚了。 就在这一瞬,河谷两侧的乱石沟壑里,突然响起了机括绷断的脆响,那声音密集得像冰雹砸在铁皮上,刺耳得让人牙酸。 紧接着,一道黑色的厉影撕破风雪,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直射向熊戈的面门! 那弩箭的速度太快了,快得甚至超过了草原上最精锐的神射手射出的羽箭,带着一股撕裂空气的锐啸,转瞬便到了眼前。熊戈瞳孔骤缩,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挥起腰间的宽背马刀。 “铛 ——!”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炸开,火星在风雪里四溅,那支黑色的弩箭被马刀狠狠格开,斜斜地飞了出去,竟深深钉进了身后数丈远的冻土里,箭羽还在嗡嗡作响。 熊戈的虎口被震得发麻,整条胳膊都在隐隐作痛,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他纵横草原二十余年,什么样的硬弓强弩没见过?可从未有哪一种弩箭,能有这般恐怖的力道,这般快到极致的速度!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漫天的弩箭已经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河谷两侧的沟壑里,冒出了无数黑衣黑甲的弩手,他们半蹲在乱石之后,手中端着通体漆黑的伐罪弩,机括连响,一支支破甲弩箭带着死亡的呼啸,铺天盖地地射向河谷中央的朔野铁骑。 “防!举盾!!” 熊戈的吼声几乎要撕裂风雪,可他的声音在密集的机括声与惨叫声里,显得那样微不足道。 朔野铁骑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前排的骑兵瞬间举起了厚重的皮盾,可那些三层熟牛皮包裹硬木的盾牌,在伐罪弩面前,竟像纸糊的一样不堪一击。 锋利的弩箭轻易地穿透了盾牌,撕开了骑兵身上的玄铁甲胄,连人带甲钉在冰冷的冻土上。 惨叫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前排的数十名骑兵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被弩箭射穿了胸膛,从马背上重重摔落,随即被后面奔涌的马蹄踏成了肉泥。 战马被弩箭射中,发出凄厉的嘶鸣,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兵狠狠甩出去,撞在乱石上,摔得骨断筋折。 伐罪弩的射程足有千步,远超草原上最长梢的硬弓,朔野铁骑的羽箭根本射不到河谷两侧的弩手,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灭顶的箭雨。 那些跟着烈山横扫瀚州的老兵,他们能在马背上躲开草原狼的扑击,能在乱军之中斩下敌将的头颅,可在这看不见敌人的箭雨里,他们一身悍勇的武艺,竟连半分都施展不出来。 “冲!跟着我冲上去!剁了这群躲在暗处的鼠辈!” 熊戈双目赤红,挥着马刀格开射向自己的弩箭,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他这辈子,从来只有他追着敌人砍,何曾试过这样被人压着打,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大王子!不可!” 副将死死拉住他的马缰,急得眼眶都裂了,“这弩箭太邪门了!冲上去就是送死!我们先撤出去!撤出他们的射程再说!” 熊戈看着身边的亲兵一个个倒下,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朔野铁骑,在箭雨里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地倒下,心口像是被一把烧红的刀狠狠剜着。 可他也清楚,副将说的是对的,再留在这河谷里,这五千铁骑,今天就要全折在这里了。 “后撤!全军后撤!撤出河谷!” 熊戈咬碎了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宽背马刀在身前舞出一片密不透风的刀光,格开不断射来的弩箭,护着身边的亲卫,调转马头往后撤。 训练有素的朔野铁骑,即便遭遇了突袭,死伤惨重,也依旧没有彻底溃散。 他们借着战马的速度,分散开阵型,一边用盾牌格挡弩箭,一边策马往河谷外疾驰,马蹄踏碎了冰封的河面,溅起的冰碴子混着血沫,落了满地。 身后的箭雨依旧追着他们的脚步,不断有骑兵被弩箭射中后背,从马背上摔落,永远留在了这片冰冷的河谷里。 直到大队人马撤出了河谷十里地,退到了一片开阔的雪原上,那夺命的弩箭才终于停了下来。 熊戈勒住马缰,猛地回头望去,黑水河谷的方向,风雪依旧弥漫,那些黑衣弩手并没有追出来。他喘着粗气,低头看向自己的队伍,来时浩浩荡荡的五千铁骑,此刻竟折损了近千人,剩下的人也个个带伤,脸上满是惊魂未定,连胯下的战马,都在不安地打着响鼻,浑身被冷汗浸透。 雪原上一片死寂,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还有伤兵压抑的痛哼声。 熊戈看着那些倒在河谷里的弟兄,看着那些被弩箭洞穿的甲胄与尸身,一股滔天的怒火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猛地挥起马刀,狠狠劈在了身侧的一块冻石上,火星四溅,坚硬的冻石竟被他一刀劈成了两半。 “速不台豹焱!你这个畜生!” 熊戈的吼声震得风雪都顿了顿,虬髯怒张,眼底满是猩红的杀意,“竟敢设伏害我朔野铁骑,我看你是活腻了!想要反了不成!” 他根本不用想,就知道这埋伏是谁布的。哲勒部向来依附朔野部,绝不敢对他这位大王子下死手,唯有速不台豹焱,那个阴狠的老狐狸,也只有他,敢在黑水河对朔野铁骑动手。 可他想不通,速不台部哪来的这么多威力恐怖的强弩?瀚州九部里,最好的军械都在朔野部的铁骑手里,速不台部的骑兵,素来以骑射见长,何时有了这般能轻易洞穿重甲的弩箭? 就在熊戈怒火中烧,正要下令整军,去踏平速不台部的营地时,身旁的亲兵突然发出一声惊呼,抬手指着前方的山坡,声音里满是惊疑:“大王子!您看!” 熊戈猛地抬头,顺着亲兵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缓坡上,一队人马正缓缓出现。他们个个身着素白孝衣,连胯下的战马,都系着白色的孝布,在茫茫白雪里,显得格外刺眼。那队人马人数不多,约莫三千人,列着整齐的阵型,沉默地立在坡上,像一群从雪地里钻出来的幽魂,挡住了他们返回王帐的路。 素衣,孝布。 这四个字像两把冰锥,狠狠扎进了熊戈的心脏。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方才的滔天怒火,瞬间被一股铺天盖地的惶恐取代。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连握着马刀的力气,都像是被瞬间抽干了。 王帐出事了。 父亲…… 他不敢再想下去,猛地一夹马腹,乌骓马发出一声焦躁的长嘶,甩开四蹄,疯了似的朝着那片素衣人马冲了过去。身后的副将和亲卫们脸色大变,连忙策马跟上,生怕他中了埋伏。 离得越近,坡上那道骑马立在最前方的身影,就越清晰。 那人一身素白孝衣,外罩着玄色披风,手持着一根乌木拐杖,即便坐在马背上,脊背也挺得笔直。苍白的脸在风雪里显得格外憔悴,眼底满是红血丝,嘴角抿得紧紧的,带着化不开的悲戚。 不是别人,正是他的二弟,朔野平坚。 熊戈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他猛地勒住马缰,乌骓马人立而起,前蹄重重踏在雪地里,溅起漫天雪沫。 他翻身下马,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一双虎目死死盯着坡上的平坚,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嘴唇都在哆嗦:“平坚…… 你怎么会在这里?这孝衣…… 是…… 是父亲他……” 平坚也翻身下了马,拄着拐杖,一步步从坡上走下来。他的右腿伤还没好,每走一步,身子都微微晃一下,脸上的悲痛更重了几分。 他走到熊戈面前,看着这个素来莽撞悍勇的大哥,此刻像个失了魂的孩子,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无人察觉的冷光,随即又被浓浓的哀恸覆盖。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压抑的哭腔,一字一顿地,砸在了熊戈的心上。 “大哥。” “父亲…… 父亲他,薨了。” 轰的一声。 熊戈只觉得脑子里天旋地转,耳边的风雪声、马蹄声、亲兵的呼吸声,全都消失了。只剩下平坚这句话,在他脑海里反复炸响,像惊雷一样,把他整个人都劈碎了。 父亲薨了。 那个一手打下瀚州江山,一手把他养大,那个永远像一座山一样立在他身前的父亲,那个他哪怕闯了天大的祸,也会替他兜着的父亲,没了。 熊戈站在雪地里,高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手里的宽背马刀 “哐当” 一声掉在了雪地里。 他仰起头,对着苍茫的雪原,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长恸。那哭声像受伤的孤狼,裹着风雪,传出去很远很远,听得人心里发紧。 他哭了许久,哭得肩膀剧烈耸动,这个在战场上被刀砍中了都不会哼一声的草原硬汉,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他甚至忘了去问,父亲怎么走得这么突然,忘了去想平坚为什么会带着人马出现在这里,忘了河谷里那场诡异的伏击。 他所有的心神,都被父亲离世的噩耗,彻底击垮了。 平坚站在他面前,静静地看着他痛哭,脸上依旧是那副悲痛欲绝的模样,垂在身侧的手,却悄悄抬了起来,对着身后的坡上,做了一个极细微的手势。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停了。 熊戈终于止住了哭声,他通红着眼睛,伸手抓住平坚的胳膊,哽咽着问:“父亲怎么走的?前几日我走的时候,他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他的话还没说完,异变陡生。 一道黑色的厉影,从平坚身后的雪坡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来! 这一箭,比河谷里的弩箭更快,更狠,更准。 它避开了平坚的身影,精准地、毫无阻碍地,洞穿了熊戈的胸膛。 “噗嗤” 一声轻响。 锋利的破甲弩箭,从他的后背穿入,前胸穿出,带着滚烫的鲜血,钉在了雪地里。箭尖上的血珠,顺着冰冷的箭杆,一滴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熊戈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冒出来的箭尖,看着那不断涌出的、温热的血,染红了他胸前的皮甲,浸透了厚重的衣袍。剧痛迟了一瞬才席卷全身,像无数把刀子,同时扎进了他的五脏六腑。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面前的平坚,眼里满是不敢置信的茫然与剧痛,嘴唇哆嗦着,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吐不出来。 平坚脸上的悲痛与哀戚,早已在箭矢破空的那一刻,消散得无影无踪。那双总是带着恭顺与谦和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狠戾,还有一丝积压了十五年的、近乎疯狂的偏执与快意。 他微微俯下身,凑到熊戈的耳边,声音轻得像风雪的絮语,却字字都淬着冰: “下一个到你了,大哥。” 第二十八 守炉人 四周静得可怕,只剩下朔野熊戈粗重的喘息声,还有鲜血滴落在雪地上的轻响。 那支淬了寒的破甲弩箭,从他的后心穿入,前胸穿出,箭尖滴着滚烫的血,一滴滴砸在洁白的雪地上,晕开一朵朵狰狞的红梅。 血珠落得急,很快便在他脚下积起一汪小小的血潭,寒气一激,便凝出了暗红的冰碴。 朔野平坚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回。他看着熊戈骤然僵住的身躯,看着那支贯穿胸膛的弩箭,眼底刻意堆砌的哀恸早已散得干净,只剩一丝近乎扭曲的快意,藏在深不见底的阴翳里,半分不肯露在明面上。 他终究还是不敢亲手挥刀,只敢躲在暗处,用最阴诡的箭,了结这位嫡长兄的性命。 剧痛顺着箭杆炸开,瞬间席卷了熊戈的全身,肺腑里像被烧红的铁签狠狠搅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疼。他缓缓低下头,充血的目光死死钉在胸前露出的箭尖上,在雪光里泛着冷幽幽的光。 河谷里诡异的空营,来路突如其来的弩箭伏击,平坚带着孝衣人马精准堵死的回撤之路,还有这一支直取性命的冷箭 —— 那些被父亲薨逝的噩耗冲散的思绪,在剧痛里骤然回笼,拼出了一场从头到尾、只为他量身定做的死局。 他不是傻子。 熊戈猛地抬起头,虬髯上沾着雪沫与血点,虎目里早已蓄满了血,整个人像一头被捅穿了心窝的雄狮,哪怕濒临死境,眼底翻涌的怒意也足以烧穿这茫茫雪原。他死死盯住几步外的平坚,声音被血沫堵在喉咙里,磨得沙哑破碎,却字字都淬着冰碴与杀意:“朔野平坚,是你。” 平坚拄着乌木拐杖,往后退了半步,伤腿牵扯着疼,让他的眉峰几不可察地一蹙。可他的声音却稳得可怕,听不出半分波澜,只有冷意浸在风雪里:“大哥,事到如今,认不认,又有什么意义。” “父亲…… 父亲到底是怎么走的?” 熊戈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起伏都有鲜血顺着箭杆往外涌,可他全然不顾,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除了滔天的恨,还有撕心裂肺的慌。 他从这场赶尽杀绝的杀局里,嗅到了一丝让他遍体生寒的气息。 平坚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森然的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可这沉默,在熊戈眼里,便是最残忍的答案。 雪原上的风,仿佛在这一刻停了。 紧接着,一声震彻天地的长恸,从熊戈的喉咙里炸响开来。 那哭声里没有半分示弱,全是撕心裂肺的悲怆与滔天的恨意,像受伤的孤狼在临死前对着苍天长嚎,震得枝头的积雪簌簌往下掉,连平坚身后的骑兵,都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面露惧色。 “好…… 好你个朔野平坚!” 熊戈笑着,胸口的血随着他的笑声涌得更急,顺着皮甲的缝隙往下淌,浸湿了腰间的袍角,又顺着裤管流进靴子里,每一步踩下去,都在雪地里留下一个血红的脚印。 他抬手,一把抹掉脸上的泪与血,那双眼睛里只剩下淬了火的杀意,“我父亲待你不薄,给你部众,给你封地,你就是这么回报他的?!” 平坚的脸色微微一沉,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声音依旧压得很低,却字字都带着刺骨的寒:“大哥,父亲在时,我敬你是长兄。可如今父亲走了,瀚州的天,该换个人撑了。你性子莽撞,临事只懂挥刀,三弟又稚气未脱,担不起这九部的基业,守不住这瀚州的疆土。” 他没有半句歇斯底里的叫嚣,没有直白的贪念昭告,可每一个字里,都写满了对朔野部权柄的志在必得。十五年的隐忍,早已让他学会了把野心藏在骨子里,哪怕到了图穷匕见的这一刻,也不肯露半分轻狂。 “你放屁!” 熊戈猛地暴喝一声,全然不顾胸前贯穿的箭伤,弯腰捡起了掉在雪地里的宽背马刀。那柄三十斤重的铁刀,他平日里单手持握举重若轻,此刻指尖却微微发颤,可握住刀柄的瞬间,那股属于北陆第一勇士的悍勇,还是从骨子里涌了出来。 他本就是在马背上、刀光里长大的汉子,是跟着朔野烈山在断霜关见过霜殍、在战场上斩过敌首的勇士。哪怕胸膛被洞穿,哪怕鲜血快流干了,只要手里还有刀,他就还是那个能让九部汗王闻风丧胆的朔野熊戈。 周围的朔野铁骑已反应过来,纷纷拔刀围了上来,目眦欲裂地盯着平坚的人马,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像护主的狼群。副将红着眼要上前扶他,却被熊戈猛地一抬手,狠狠推开。 “谁都不许动!” 熊戈的吼声震得风雪都顿了顿,他死死盯着几步外的平坚,牙缝里挤出来的话带着血沫,却字字如铁,“兄弟阋于墙,外事毋与焉。这是我朔野家兄弟的私事!今天,我就要亲手劈了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祭父亲的在天之灵!” 话音落的瞬间,他拖着流血的身躯,猛地朝前冲了出去。三十斤的宽背马刀被他双手握住,带着千钧之力,朝着平坚的头颅狠狠劈了下去。 那一刀,裹挟着他半生的悍勇,裹挟着被背叛的滔天怒火,裹挟着父亲惨死的悲痛,刀锋划破风雪,发出呜呜的破空声,连周遭的空气都仿佛被这一刀劈开,带着血与铁的腥气,直逼平坚面门。 平坚脸色骤变,他万万没想到,胸口中了这么致命一箭,熊戈竟然还能爆发出这样的力道。他慌忙侧身躲闪,同时抽出了腰间的弯刀,仓促间横刀去挡。 “铛 ——!”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彻雪原,火星在两人之间炸开。 平坚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道顺着刀身传过来,震得他虎口瞬间崩裂,鲜血直流,整条胳膊都麻得失去了知觉。 他本就腿上带伤,被这股力道撞得连连后退,踉跄着撞在自己的马身上,才勉强稳住身形,喉咙里一阵腥甜,硬生生把涌到嘴边的血咽了回去。 熊戈一击不中,再次挥刀而上。他的步伐已经有些踉跄,胸前的箭杆随着动作剧烈晃动,每动一下,都有更多的血涌出来,可他的刀却依旧狠辣,每一刀都朝着平坚的要害劈去,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架势。 他是草原上的雄狮,就算要死,也要咬断敌人的喉咙,绝不会窝窝囊囊地倒在雪地里。 平坚被他逼得节节败退,只能狼狈地躲闪、格挡。 他的刀法本就不如熊戈精湛,平日里靠着算计与巧劲尚可周旋,可在熊戈这不要命的打法面前,连半分便宜都占不到。 更何况他的右腿本就断了,每一次腾挪都牵扯着钻心的疼,不过三五回合,便已是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雪地里,两道身影缠斗在一起。熊戈的血洒了一路,染红了大片的白雪,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早已没了血色,呼吸也越来越粗重,像一口破了的风箱,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血沫。 可他手里的刀,却依旧稳得可怕,每一次劈砍,都带着草原勇士临死前最后的荣光。 平坚心里又惊又怕,他没想到熊戈的命竟然这么硬,中了这么重的伤,还能有这样的战力。 他咬着牙,借着弯刀轻便的优势,不断游走躲闪,心里清楚,熊戈撑不了多久了。 果然,又一次硬碰硬的相撞之后,熊戈的动作猛地一滞,宽背马刀的刀势缓了下来。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手拄着刀撑住身子,一手死死按住胸前的箭杆,眼前一阵阵发黑,天旋地转,浑身的力气都像是随着流干的血,一起散在了这雪原里。 他能感觉到,生命正在从自己的身体里飞速流逝。 平坚见他力竭,眼底闪过一丝狠戾,也顾不上腿上的伤了,挥着弯刀就朝着熊戈的脖颈砍去。可熊戈哪怕到了强弩之末,也依旧凭着本能侧身躲开,刀锋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割开了皮甲,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大哥,别撑了。” 平坚喘着气,看着摇摇欲坠的熊戈,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笃定,“你今天走不出这片雪原了。安心去吧,朔野部的基业,我会守好。” “我呸!” 熊戈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我就是死,也绝不会让你这个阴诡小人,染指王帐!” 平坚的脸色瞬间变得狰狞,他猛地后退几步,退到了自己的军阵前,对着身后早已蓄势待发的弩手,声嘶力竭地喊道:“射!给我射死他!乱箭射死他!” 军令一下,早已端起伐罪弩的弩手们立刻扣动了机括。 数十支破甲弩箭同时破空而出,带着尖锐的呼啸,密密麻麻地朝着手拄长刀、摇摇欲坠的熊戈射去。 这些弩箭能洞穿三重铁甲,更何况是熊戈早已重伤的身躯,只要挨上一支,便是万劫不复。 熊戈睁着血红的眼睛,看着那片扑面而来的黑雨,握紧了手里的马刀,却连抬臂的力气都快没了。他闭上眼,心里只剩无尽的悲凉 —— 他朔野熊戈征战半生,没死在与霜殍的战场上,没死在九部的纷争里,竟然要死在自己亲弟弟的乱箭之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越的刀鸣,骤然撕裂了风雪。 那刀鸣极轻,却又极锐,像春风吹过断霜关的风铃,又像快刀斩过落雪,轻得几乎要被弩箭的破空声盖过,却又清晰地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紧接着,一道玄色的身影,如惊雷般从朔野铁骑的军阵侧方掠出。 没人看清他是从哪里来的,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众人只看见一道雪亮的刀光,如匹练般横空出世,在风雪里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那刀光快到了极致,也亮到了极致,仿佛把这雪原上所有的光都聚在了刀锋之上,迎着那数十支破空而来的弩箭,轻轻一卷。 “叮叮叮叮 ——!” 一连串密集到极致的金铁碰撞声,在雪原上炸响。 所有人都看傻了眼。 那数十支能裂甲穿石的伐罪弩箭,在那道刀光面前,竟像脆弱的麦秆一般,被齐齐搅成了碎片。断裂的箭杆、崩碎的箭头,簌簌地落在雪地里,连一支都没能越过那道刀光,靠近熊戈半步。 刀光收歇,那人稳稳地落在了熊戈身前。 他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玄色皮甲,皮甲的边缘磨得发亮,边角处还留着当年断霜关血战留下的刀痕箭孔。他的身形不算高大,脊背却挺得像焰心山脉的承天柱黑石,站在那里,就像一座立了六十年的关隘,任凭风吹雪打,自岿然不动。 他的脸上刻满了风霜,皱纹像瀚州纵横的沟壑,鬓边的头发早已全白,却梳得整整齐齐,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鹰隼一般锐利,哪怕隔着十几步,也能让人感受到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熬出来的压迫感。 他手里握着一柄狭长的直刀,刀身古朴,没有半分多余的纹饰,只有靠近刀柄的地方,刻着两个古篆:息风。 息风刀,夏衍。 六十年前名震南北两陆的息风刀,那个能以快刀斩落飞鸟的夏衍,那个在断霜关守了六十年的掌灯者,那个与朔野烈山过命相交的老兄弟。 熊戈原本已经闭上了眼,等着乱箭穿身的剧痛,却迟迟没有等来。他睁开眼,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苍老背影,一时竟有些恍惚。 下一秒,他胸口的剧痛猛地涌上来,眼前一黑,再也撑不住,庞大的身躯朝着身后倒去。 “大王子!” 副将嘶吼着冲上前,带着几个亲兵死死扶住了熊戈摇摇欲坠的身子,手忙脚乱地去堵他胸前的伤口,可那血就像决了堤的河水,怎么堵都堵不住。他们七手八脚地将熊戈抬进军阵里,撕开皮甲,拿出伤药往伤口上敷,每个人的眼睛都红得像要滴血。 雪原上,只剩下夏衍背对着朔野铁骑,正面朝着平坚的三千人马,一人一刀,站得笔直。 风雪卷着他的白发,他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对面那三千张弩、三千把刀,不过是雪原上的几粒尘埃。 平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看着那柄息风刀,看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嘴唇哆嗦着,连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你…… 你是谁?” 夏衍缓缓抬眼,那双锐利的眸子扫过平坚苍白的脸,又扫过他拄着的拐杖,扫过他身后那些举着伐罪弩的弩手。他的声音很沙哑,像钝刀磨过岩石,带着断霜关六十年的风雪与烟火,一字一顿,重得像砸在冻土上的铁块:“你,就是烈山养出来的二小子,朔野平坚?” 平坚被他的目光看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地又往后退了一步,躲到了弩手的身后。他强装镇定,厉声喝道:“我乃瀚州朔野部二王子,你是何人?!” 话音未落,平坚军阵的后方,突然传来了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那喊杀声裹挟着马蹄声,如滚滚惊雷从雪坡后席卷而来,穿透了风雪,直直撞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原本严整的军阵瞬间乱了,后排的骑兵纷纷回头,握刀的手都开始发颤,没人知道这荒无人烟的黑水河畔,怎么会突然杀出一支陌生的人马。 平坚脸色大变,厉声呵斥着手下稳住阵脚,可那喊杀声越来越近,马蹄踏得雪原都在微微震动,军阵里的慌乱已经压不住了。 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夏衍横握息风刀,刀锋直指面色惨白的朔野平坚,苍老的声音里炸出雷霆之怒,字字如铁,砸在风雪里: “弑父杀兄者,人神共愤,感受守炉人的怒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