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挖至尊骨后我成了仙道魁首》 第一章 掏心掏肺 苏清雪幽幽醒来,腐臭气息直冲鼻腔,呛得她眉头直蹙。 这绝非她的寝宫! 她不是在举行积雷山妖王登基大典吗?难道是喝多了? 以她的修为,怎会醉得不省人事? 强睁眼望去,四周皆是刻满符箓的黑石,昏暗的火把将符箓映得泛着诡异红光。 她正被牢牢绑在石室阵眼上,阵法压制之下,一丝妖力也调动不得。 难道是仇敌突袭? 她登基路上树敌无数,可谁有这般本事,能在她毫无察觉时将她擒来? 念头未落,心底骤然升起恐慌: 爹和明轩呢?他们是不是也被抓了? “爹...明轩!你们在吗?有没有受伤?” 她嘶声大喊,石室里只有回声,无人应答。 “吱呀”一声,两个熟悉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 正是苏远山和苏明轩。 “爹,明轩,你们没事吧?别怕,我这就想办法救你们出去!” 苏清雪顾不得身上传来的剧痛,想要挣脱阵法的束缚。 苏明轩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嗤笑一声,嗓音阴狠: “救我们?姐姐,你还是这么天真,到现在还没看明白吗?” 苏远山沉声呵斥道:“明轩,别废话,快做正事,耽误不得。” 苏清雪愣在原地,心底升起股强烈不安。 父亲和弟弟在说什么? “正事?什么正事?爹,明轩,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苏明轩走到苏清雪面前,抚摸她的脸,轻笑道: “姐姐,可能会有点痛,你忍一下。” 苏清雪尚未反应过来,苏明轩的右手突然长出狐爪,指甲泛着幽光。 爪子毫无预兆地狠狠刺入她的小腹,指尖直达苏清雪丹田深处,触摸到她的妖丹。 妖丹是她修行百年的精粹,是她妖力的源泉。 苏清雪一声闷哼,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喉咙里腥甜涌动。 她浑身痉挛,冷汗浸透衣衫,几乎晕厥。 她强运法力,洞穴四周的符文闪出一片金光强行压制住了她。 苏清雪吐出口鲜血道:“明轩...你干什么?” 苏明轩冷笑一声,手腕一拧。 一颗通体莹白,流转着温润光华的妖丹便从苏清雪小腹中硬生生掏出。 “住手...爹,快叫明轩住手!爹!” 妖修妖丹被取,轻则修为尽废,重则性命堪忧。 妖丹离体的瞬间,苏清雪的气息瞬间萎靡下去。 她除了剧痛,只剩下眼神中无尽的不解与绝望。 苏远山听到苏清雪的呼救,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磨蹭什么?还有妖骨,这可是至尊妖骨,妖骨才是根基。 “万年前我们积雷山那位妖族大圣都未必有这根妖骨。 “快快取来,莫要浪费。” 苏清雪眼睛红了。 爹! 你在说什么?你在叫你儿子去挖你女儿的妖骨? 身体的疼痛不及心底的万分之一。 她终于明白,自己被关在地牢,不是因为敌人。 而是被自己掏心掏肺对待的父兄背叛! 难怪她毫无所觉。 她从不会怀疑他们,更别说提防他们。 他们为什么要背叛? 明轩年少时修炼走火入魔,是她不顾自身安危,耗损修为救他。 积雷山遭遇外敌入侵,是她亲自带兵出征,浴血奋战,身负重伤才保住积雷山,保住苏家的地位。 她为让苏明轩能有更好的修行资源,放弃无数天材地宝,甚至不惜得罪其他妖族势力。 她对父亲孝顺有加,凡事皆以父亲和苏家为先,从未有过半分私心,倾尽半生心血,才让苏家在积雷山站稳脚跟,风光无限。 为什么! 为什么! 苏明轩在苏清雪不可置信的眼神中抬起手,右掌拍在苏清雪的胸口。 一道金紫光从她胸口飞出,整个石室光芒大盛,犹如白昼。 这就是苏清雪的妖骨,积雷山有史以来等阶最高的妖骨。 苏清雪咳出口鲜血,眼神死死盯着面前两人。 “爹,明轩...积雷山能有今日的风光,苏家能站稳脚跟,全靠我! “若是没有我,苏家只不过是积雷山一个小妖修家族,你们以为,你们还能像现在这样高高在上吗?” 她不明白,这两人毁去她修为会有什么好处。 “明轩快吸收,妖丹妖骨离体过久,灵气会流失,浪费太过可惜。” 苏明轩立即将苏清雪的妖丹和妖骨握在手中,口中念念有词。 他周身黑气翻涌,包裹住妖丹妖骨往身体里拉。 妖丹妖骨渐渐没入苏明轩身体,石室再度暗下来。 苏清雪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妖丹妖骨的联系在一点点消失。 而苏明轩的气息却在飞速攀升。 苏清雪心中大为震撼,随意吸收他人妖丹妖骨必定会爆体而亡。 这苏明轩不知从哪里学来的邪法,竟能够夺取他人的妖丹妖骨据为己有! 失去妖骨妖丹,阵法也不再束缚苏清雪。 她死狗般躺在地上,意识越来越模糊,连身上的剧痛也挡不住沉重虚弱的睡意。 隐隐约约间她听到苏明轩说道: “姐姐,谢谢你的妖丹妖骨啊! “真好,有了它们,我就能成为积雷山的妖王。 “不,不只是积雷山,积雷山不过方圆八千里,太小太小。” “放心,到时候,苏家会因为我,变得更加风光!” 不! 不能死,我苏清雪一定要活下去,今日之仇,定要百倍奉还! 可刚这么想她就开始泄气,妖丹没了,妖骨也没了。 修行一朝尽毁,连挣扎着坐起来都是奢望。 更何况苏明轩正吸收着她的妖丹妖骨,修为一日千里。 别说复仇,她就算能侥幸活下来,也得看那两个禽兽到底放不放过她。 “轩儿,运功试一试,看看有没有什么阻碍缺陷。” 两人不再管苏清雪,而是开始研究起新获得的妖丹妖骨。 “爹,已经运过功,完全没问题...就好像这妖丹妖骨就是我自己的一样....” “哈!哈!哈!” 苏家父子沉浸在狂喜中,丝毫没有注意到苏清雪腰间的玉牌开始发光。 光芒最开始微不可查,继而越来越亮。 光芒最盛时,苏清雪的身影竟凭空消失在地牢之中。 第二章 狐狸尾巴藏不住怎么办 火把红光在石壁上狂舞,苏远山与苏明轩的影子扭曲翻涌,父子俩脸上的狂喜几乎要溢出来。 直到石室中央骤然亮起刺目光芒,那份喜悦才瞬间消散。 父子俩呼吸停滞,转头望去,只见苏清雪残破的身躯被一层圣洁辉光包裹。 苏明轩本能地想冲上前,却发现刚得的一身强悍妖力竟无从施展。 下一秒,光茧裹挟着苏清雪,倏忽消失在地牢深处,没留下半点痕迹。 火光中,苏远山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眼中翻涌着怒火与猜疑,咬牙切齿道: “怎会这样?那玉牌...那个贱人不是说早就丢了吗?” 他口中的玉牌,是苏清雪母亲被他反复试探却执意声称遗失的物件。 苏明轩满脸慌乱,转向父亲急问: “爹,苏清雪呢?您说的什么玉牌?” 苏远山下颌紧绷,周身寒气森森,拍拍儿子的肩,语气不悦: “慌什么?你这模样,怎配做积雷山妖王? “她妖丹妖骨已失,修为不及末等凡妖,不过是个废物。 “跑了也好,省得弄脏我们的手。” 在他看来,失去根基的苏清雪,即便逃脱也掀不起风浪,不过是只失去利爪的狐狸罢了。 ....... 不知过去多久,苏清雪猛然睁眼。 周遭一片漆黑,却绝非地牢的阴冷潮湿。 身下是微凉的枯黄草地,裹挟着泥土的湿气,夜色深沉,无星无月。 “没死...还活着?” 她心头翻涌着无数疑问,她这是在哪?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很快她便不再去管这些问题。 活着就有希望。 苏清雪尝试撑起身,腹部与胸口瞬间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让她忍不住闷哼一声。 勉强盘腿坐起,闭眼内视,她心头一沉: 修为已跌至九品,体内残存的妖力正缓缓流逝。 失去妖丹妖骨的身躯如同破洞的皮囊,妖力迟早会耗散殆尽。 她不敢耽搁,借着微弱妖力,艰难修复着残破肉身。 一夜过去,苏清雪再度睁眼,身旁是条官道,四周花草树木皆非积雷山地界所有。 目光扫过,一株粗壮楠木映入眼帘,积雷山没有楠木,此树她只在南赡部洲见过。 所以这里是南赡部洲? 积雷山地处西牛贺洲深处,与南赡部洲相隔十万里,她怎会突然在此? 难道是那对仇人留了情面,绕她性命,将她流放至此? 思索间,一道微弱红光从脚边草叶间透出。 苏清雪俯身,看到枚布满细密裂痕的古朴玉牌。 看到玉牌的瞬间,她便认出这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 母亲曾反复叮嘱她万不可泄露玉牌在她手上。 她颤抖着捡起玉牌,裂痕间浮现出以前未有的符文,红光正由符文发出。 苏清雪认出这些符文和挪移有关,心中不由冷笑。 就不该对那两个禽兽抱有哪怕一丝幻想! 还好她始终谨记母亲的嘱托,未曾透露半分。 想到此处,被挖骨都没有流泪的她,突然间感觉眼前景物有些模糊。 她摩挲着玉牌,这小小玉牌竟能带着她跨越十万里瞬移,恐怕只有天庭崩坏前的兜率宫才能炼制。 现在命算是保住了,可若不能报仇,不能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她如今连站稳都难,而苏明轩却吸收了她的至尊妖骨。 外人或许只知道她妖骨品阶极高,却只有她自己知晓她妖骨的品级到底有多高。 积雷山的典籍记载: 她的先祖乃是位盖世妖圣,在天庭灵山尚存的年月,其力能抗十万天兵天将。 最终天庭拿不住他,与灵山合力才将其镇压。 而那位妖圣的妖骨,也不过是天品妖骨,比她的至尊妖骨,尚且差上一品。 一旦苏明轩完全吸收,修为定然一日千里。 两人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复仇似是遥不可及。 她苦思冥想,无数复仇念头一一出现,又被一一推翻。 怎么办!怎么办!到底应该怎么办! 突然间,苏清雪灵光一闪。 修行之道分儒、释、道、魔、妖五路。 其中释就是佛门。 她曾与佛门修士数次交手,领教过佛门的厉害。 佛门的许多功法都是专为克制妖修魔修而生。 即便是修为远不及她的佛门高僧都能凭借克制之利,与她打得旗鼓相当..... 除此之外,还有更关键的原因: 佛门修行不像妖道或者魔道完全依赖根骨,即便妖骨已毁,她也依旧能修行。 苏清雪眼睛越来越亮,能修行就还有机会。 若是她转修佛门功法,即便境界有差距,面对苏明轩时也能拥有反制之力。 可佛门皆是人族门派,她一个狐妖如何能加入? 苏清雪略一思索,心中生出底气: 狐妖本就天生精通变化之术,即便是修为超过她许多的大能也没法看出她变化出的人型。 而且她母亲是人族,无需妖力便能维持人形。 或者说人形本就是她的另外一面。 念头一动,头上的狐耳便隐没不见。 她低下头,转身回望。 一条雪白如缎的狐尾在身后轻轻摆动,绒毛细腻柔软,泛着微弱的光泽。 唯一的破绽,便是她这条无法隐藏的狐尾。 即便是凡人都知道狐妖最隐藏不住尾巴。 她修为巅峰时,尾巴尚能勉强隐匿,除非战况激烈,否则绝不会显露。 可如今妖力匮乏,已无法完全隐藏其形。 苏清雪轻抚尾巴,神色温柔。 这条尾巴自她出生开始就一直跟着她,从未分离。 在积雷山所有狐妖的尾巴都没有她好看,她一直引以为傲。 要维持这么好看的一条尾巴,除去日常梳理,还要耗费妖力精心保养。 任何一位狐妖都知道,拥有一条如此美丽的狐尾,需要付出多少心血。 苏清雪看着狐尾的眼神,逐渐变得冰冷,她猛抬起手,眸光决绝。 妖力汇聚掌心,毫不犹豫,一掌劈下。 掌风凌厉,撕裂空气,一道血线在她身后飞溅。 剧痛瞬间淹没她,身体剧烈颤抖。 她紧紧咬住牙关,不发出任何声音。 与复仇相比,区区一条尾巴,又算得了什么? 寒风吹过,苏清雪打了个寒颤。 失去修为的她,再也无法寒暑不侵。 她调动残存的全部妖力,引向断尾处,雪白的狐尾缓缓消融凝结,化作一袭素雅的白色冬衣。 她站起身,穿好衣服,脊背挺得笔直,双目坚定地望向远方。 一片雪花翩然落下,她伸手接住,轻声呢喃: “下雪了....积雷山四季如春,从未下过雪。” 她还不知道何处去寻佛门,但有路,便肯定能找到。 苏清雪迈开步子,沿着面前的官道坚定走去。 第三章 普渡禅院,路遇好人 寒风拂面,如刀锋刮过。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无边无际。 雪势渐弱,彻骨的寒意却愈发肆虐,浸透行人肌肤。 一辆华贵马车自西方缓缓驶来,车轮碾碎冰碴,沙沙作响。 车厢内隐约传来一男一女的交谈。 男子声线洪亮,带着慵懒调侃,指向窗外一路向东的深浅足迹: “这些脚印深浅不一,那人走了不少路,怕是精疲力竭,却仍不肯停歇。” 女子嗓音轻柔,满是怜惜: “这般天寒地冻还在风雪中赶路,实在可怜,想来远处有他不得不去的地方。” 她看向男子试探道:“哥哥,若是遇到他,我们捎他一程如何?” 男子嘴角微扬,毫不在意: “租不起马车,只能靠双腿赶路,不过是个穷人。 “潇潇,你何必为一个穷苦路人费心?这天下穷人无数,一辆马车又能捎几人?” 雪终于停下。 天地间寒意依旧浓重,万物冰封,一片死寂。 这份死寂,被一阵由远及近的声音打破。 是脚踩进雪地的簌簌声。 男子耳力极佳,兴致顿起: “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这天气里赶路。” 他撩起貂皮车帘推窗望去,只见一道踽踽独行的背影。 茫茫雪色中,那身影单薄孤立,步伐踉跄,尽显强弩之末的疲惫。 可脊背依旧笔直如枪,分毫未弯。 更让他意外的是,这竟是一位女子。 仅凭这道孤绝的背影,他便断定此女必定容貌不俗。 他立刻吩咐车夫: “再快些,这般天气赶路人实在可怜,快请她上车暖暖身子。” 车厢内的女子大为诧异,兄长方才还不愿捎人,怎会突然改变主意? 她也推窗望去,一眼看见雪地里纤细的身影,神情骤然绷紧,眼底满是惊恐,声音发颤地劝阻: “哥哥,我们别让陌生人上车.... “一个女子大雪天独自赶路太过蹊跷,定非善类,我听闻有些妖魔专会幻化成女子勾引路人。” 男子温和的脸色瞬间冷沉,语气也更重几分: “怎么,出了李家,你就敢用这种态度跟我说话? “别忘了你是怎么才能跟着我出来的。” 李潇潇身躯一震,唇瓣微动,终究不敢再多言。 马车在积雪官道上行得缓慢,李风早已等不及,干脆下车疾步追上那道身影。 苏清雪已连续赶路多日,又身负伤势,疲惫到极致。 耳边忽然传来陌生男子的声音: “姑娘,外头天寒地冻,车里暖和,上车歇息片刻吧。” 苏清雪停下脚步缓缓转身,眼前男子身着月白锦缎貂裘,腰束墨玉玉带,面容俊朗,正指着身后的马车。 男子瞥见她的容貌,瞬间呆滞,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久久无言。 苏清雪眉头微蹙,不答反问:“你可知普渡禅院往何处去?” 男子回过神,连忙收敛神色,彬彬有礼道: “姑娘也是去普渡禅院? “天下竟有这般巧事,在下李风,正是去那里拜师学艺。 “此去路程尚远,姑娘若不嫌弃,不妨与我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四大部洲佛寺众多,可大多是凡俗庙宇,真正能传授修行功法的宗门寥寥无几。 佛门修行门派中有四寺八宗八院。 四寺八宗为正统道场,入内便要削发为僧尼。 八院则更似世俗修行门派,如同居士,无需剃度,规矩也更少。 普渡禅院虽非正统佛门道场,却传承正统佛家修行法门,是除佛门四寺外实力最强的门派,犹在其余八宗七院之上。 佛门四寺收徒重缘法,从不广开门庭,普渡禅院便是苏清雪眼下最好的选择,且此院正好位于南赡部洲。 苏清雪一路打听,这是她遇到的第一个知晓普渡禅院确切方位的人。 有人同行也能省去麻烦,便微微颔首。 李风难掩喜色,连忙上前做请:“姑娘快上车,莫在风雪中久立。” 二人走到马车旁,车内的李潇潇再次急声开口: “哥哥,这位姐姐来历不明,我们还是不要....” 李风笑意瞬间敛去,语调冰冷: “李潇潇,你以为离开李家,我就管不了你吗?” 李潇潇身躯一颤,后半截话生生堵在喉咙里,再不敢作声。 李风转头看向苏清雪,又换上温和神色: “姑娘请上车,这是家妹李潇潇,自幼胆子小。” 苏清雪点头上车,暖意扑面而来。 正对面坐着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女。 她着浅黄衣裙,身姿窈窕,容貌秀丽,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李潇潇目光紧紧锁着她,似在哀求。 苏清雪一言不发,径直在马车左侧落座,李风随后上车坐在右侧。 马车内空间宽敞,中间摆着一具三足紫铜火炉,被牢牢固定在梨花木座上,以防颠簸倾倒。 炉盖也是紧闭,这样木炭便不会洒出来。 炉内燃着上等银丝炭,炭块雕有麒麟虎豹,火势温顺无烟,只源源不断散出柔和暖意。 “不知小姐芳名?”李风坐好后问道。 苏清雪微微沉吟:“叫我苏渺渺就好。” 以后她就叫苏渺渺。 虽说南赡部洲之人未必知晓积雷山妖王苏清雪这个名字,就算知道,肯定也以为是同名。 天下同名同姓者何其之多,多她一个不多。 但还是换个名字保险。 至于为何还姓苏,自然是要把这刻骨仇恨记在名字里,时刻提醒她。 李风语气愈发温和: “苏渺渺?好一个清绝雅致的名字!渺渺二字,空灵悠远,不染尘俗,与姑娘气韵浑然天成。 “方才见姑娘背影孤绝挺拔,便知绝非寻常女子,如今闻其名见其容,才懂何为名如其人。” 苏渺渺心中无语,不过随口编的名字,竟被他说出这般多道理,她不欲多言,只淡淡点头。 李风不恼,继续说道: “苏姑娘,普渡禅院每三年过年前收徒一次,今年正是收徒之年,我们同去拜师,恰好顺路。 “日后若入宗门,我们便是师兄师妹。” 苏渺渺依旧只是淡淡点头。 “不知苏姑娘了解普渡禅院的收徒流程吗?” 苏渺渺摇头。 “那在下为姑娘解说一番?” “等到禅院后自会知晓,不必麻烦。” 苏渺渺本也不是这般清冷,不愿与人亲近之人。 只是经历之前的一切,她实在不愿与任何人说话。 她只想静静待着。 李风眼底不耐转瞬即逝,依旧维持着得体笑容,不再多言。 一路之上,李潇潇始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不多时,马车行至一处码头。 三人刚下车,李风吩咐完车夫返回李家,便转头对苏渺渺殷勤道: “苏姑娘,去普渡禅院走旱路至少要三十日,水路只需十日。我与家妹早已预定好游船,姑娘可愿同乘,免受跋涉之苦?” 苏渺渺略一思忖,她只想尽快赶到禅院,若是错过收徒,便要再等三年。 至于李风的心思,她毫不在意,只要能顺利抵达便好。 她无视李潇潇直勾勾的目光,轻轻颔首:“好。” 李风难掩兴奋:“好好好,我这便去取船!” 第四章 你要为我报仇? 不到半刻,李风就回来说船已经安排好。 苏渺渺来到码头前看着江水。 即便雪已经半月不停,面前的江水依旧滔滔不绝,不时传来哗哗响声。 一艘两层乌木客船正在停泊靠岸。 三个船工挽着裤腿在甲板上忙碌,皮肤黝黑,手臂肌肉虬结,寒风中依然汗流满面。 为首的老船夫看见李风三人,立刻停下手中活计,跳下船憨笑着迎上来,另外两个船工也搭好船板接客。 李风侧过身,对苏渺渺道: “苏姑娘,咱们此行顺流而下,直抵清江城,十日便可抵达。 “普渡禅院便在清江城外的卧牛山上。 “整座主峰皆是禅院地界,气势恢宏,到时我们抬头便能望见。” 苏渺渺听着,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支珠钗。 这是戴在头上的日常珠宝,为避免麻烦,先前取下藏在袖中。 她从积雷山带走的,也就只有当时穿在身上的首饰珠宝。 钗柄是暖玉,触手生温,钗头仅嵌着一颗鸽血红的珠玉,即便天光晦暗,依旧微光流转。 她身上没有凡俗银钱,但任何一件随身之物,都足以在凡间换下一座府邸。 她将珠钗递给李风。 “李公子,一路叨扰,这个收下。” 李风视线转到那颗珠玉上,心中震惊。 这品相的珠钗在他们李家也是少有。 果然是涉世未深,竟敢直接拿出来! 继而又是疑惑,既然不缺钱,完全能租一辆马车,为何要在雪中独行? 回忆起苏渺渺第一句话是问他怎么去普渡禅院,想来是根本不知道要去哪。 没有目的地当然租不到马车。 他连忙摆手推辞,“苏姑娘这是何意!” “能与姑娘同行,是在下的荣幸,怎敢再收姑娘的谢礼?” “日后若有缘同入普渡禅院,你我便是同门,理当互助!这点小事何足挂齿!” 苏渺渺没再坚持,既然别人不要,那便算了。 这两人看起来家世不凡,想来也不缺这点路钱。 李风看看天色,对着苏渺渺说道: “时候不早,船家已备好晚饭。清江城的鱼鲜乃是一绝,特别是冬天,鱼肉更是美味,苏姑娘快随我来尝尝。” 苏渺渺面无表情,喉间却不自觉滚动。 她修为跌落,已无法辟谷,一路着急找到普渡禅院,也就吃些馒头干粮。 船舱中四周有暖炉隔绝风雪,中间的四方梨花木桌上,已然备好四菜一汤。 清蒸江团卧于白瓷盘中,鱼肉莹白,汤汁清亮,撒着少许翠绿葱花。 白灼河虾通体透亮,整齐码放于瓷碟中,旁边一小碟香醋。 还有一碟冬笋炒肉油润喷香,一碗奶白鱼汤咕嘟着细小气泡。 桌角温着壶糯米酒,清甜的酒香丝丝缕缕钻入鼻腔。 “李公子,你妹妹呢?” 苏渺渺在桌旁坐好,状似随意地问道,视线却若有似无地落在那盘清蒸江团上。 人齐活就能开饭。 李风落座后亲自为苏渺渺斟满酒,而后抬起自己杯酒敬道: “家妹一路颠簸,太过疲乏,已经先去房间休息,等下我把饭食送去她房间去就好。” 他酒杯放下,转而问道: “苏姑娘,你一路心事重重,想来遇到什么难事。” “若信得过在下,不妨说来听听,我乃是河西李家之人,或许能为姑娘分忧。” 苏渺渺垂下眼帘,同行十日,以后还可能是同门,那必然要有个来历。 略一思索,她恨恨道: “我乃姑苏人士,家中突遭横祸,父母皆丧于妖魔之手。 “此番前往普渡禅院,便是想拜入宗门,学一身降妖伏魔的本事,为我双亲报仇雪恨。 “寻觅良久,也只知这禅院所大致方位,不知具体位置。 “幸有李公子相助,才能去到这禅院,多谢李公子相助。” “原来如此...常人鲜少出门,不知方位也是正常。 “苏姑娘能寻到这瓜州渡,稍加打听就能知晓位置,在下当不得这声谢谢。” 李风闻言,见她话语中的仇恨不似作假,眼中的兴致不减反增。 如今妖魔横行,这也是常事,想要为父母复仇修行,这很合理。 “斩妖除魔,匡扶正道,正是我辈修士的本分!苏姑娘这份孝心,实在令人感佩!” “往后修行路上,我李风定会为苏姑娘的复仇大业,尽一份绵薄之力!” “只是不知....害死伯父伯母的,是何品级的妖魔?” “我哪知道什么品级,只知道仇家是一山妖王。” “妖...王?” 李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酒杯中的酒差点洒出来。 四大部洲,妖魔仙佛无数。 敢自立为王,称霸一方的,修为至少也是六品之境! 六品境在道门称天仙,佛门称罗汉,已经是能飞天遁地的神仙。 妖王最少要六品境界,却不一定只是六品境界。 李风又强行挤出笑容,干笑两声,声音发飘: “妖王...妖王虽强,但苏姑娘不必灰心! “佛法无边,普渡禅院更是名门大派,区区妖王罢了。 “我定会努力修行,不需三年便能为苏姑娘报这父母之仇。” “多谢李公子。” 苏渺渺的眸光里一片漠然。 说什么三年就能为她复仇,明显是觉得她不懂品级。 不过是随口许诺,骗骗小姑娘而已,她又不是小姑娘,哪还会被骗? 更何况她的血海深仇,她的切骨之痛,又岂会假手于人? 那些被夺走的一切,她要亲手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拿回来! 说话间,鼻尖的鱼肉香气愈发浓郁,苏渺渺终是按捺不住,指尖捏起竹筷,夹起小块江团。 细嫩的鱼肉裹着淡淡的姜汁,入口即化,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她眉峰几不可查地舒展开,又飞快夹起剥好的河虾,沾少许香醋放进嘴里,露出更加满足神色。 这大半个月她风餐露宿,过的什么日子啊,就算要复仇,也不能辜负美食啊! 待察觉到李风的目光,她立刻放下筷子,端起酒杯轻抿一口酒。 李风笑着说道,“苏姑娘爱吃就好,这船上的厨师手艺不比天仙楼差,想吃什么吩咐一声就行。” ...... 酒足饭饱,夜色已深。 江面墨黑一片,唯有船头灯笼洒下的一圈昏黄光晕。 船桨破水的声音规律且单调。 苏渺渺回到属于她的独间,这船不大,也就四五间客房,李风让她随意挑一间。 她盘膝坐在床榻上,双目紧闭,引导着天地间的灵气转化为妖力。 但妖丹被夺,妖骨被取,她的身体再也无法储存妖力,稍微分神,妖力不受控制地向四外逸散。 只能抓住这短暂的瞬间,使用妖力去温养胸口与小腹那两处创口。 半月已过,创口疤痕已经几不可见,可空虚和痛楚依旧如影随形。 忽然,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响起。 笃,笃,笃。 声音很轻,节奏慌乱。 苏渺渺鼻尖微动,嗅到一股栀子花的淡香,狐妖的鼻子一向很灵。 来的是谁,她已心知肚明,她找过来干嘛? 她从床上起身问道: “谁?” 门外颤抖的女声小声响起: “苏姐姐...是我...李潇潇,快开门,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和姐姐说。” 第五章 你没用了 冬日的夜晚,无星无月,房间里烛火昏暗。 火光一晃,映出李潇潇惨白的脸。 她的嘴唇哆嗦着,额角挂满冷汗。 右脸上,一道鲜红的五指印高高肿起。 苏渺渺的眸光掠过那道掌痕,冷哼一声。 什么旅途疲乏,不过是这张脸没法见人。 门开的瞬间,李潇潇就一头撞进来,反手死死闩上门。 “苏姐姐..” 她背靠着门板,像是后面有恶鬼在追,双手紧紧抓住苏渺渺的衣袖,指节因为太过用力而发白。 “快走!你快走! “我哥他就是个畜生!他根本不是想带你去什么普渡禅院,他...他要害你! “船尾有条小船,我已经给姐姐备好,你快去! “划到岸上,跑得越远越好,千万别回头!” 苏渺渺垂眸,看着恐惧的李潇潇缓缓摇摇头。 “我不走。” “姐姐!都什么时候了....你是不是不信我... “我是故意针对你让你别上马车...你却.....算了姐姐你快走。” 李潇潇见苏渺渺这副无所谓的样子,精神几近崩溃,眼泪断线般砸落。 话语中也带上几分怒气,“真是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姐姐你信我。 “他真的不是人....” 话音未落。 苏渺渺的眼神陡然锐利,盯向门外。 她手臂一动,一把将李潇潇扯到自己身前。 下一瞬! “轰!” 房门被巨力从外踹开,四分五裂! 阴冷的江风卷着水汽灌入,烛火狂舞,屋内的光影如同鬼魅在撕扯。 一只手从门外的黑暗中猛然探出,薅住李潇潇的长发! “啊!” 李潇潇整个人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苏渺渺身前拽走。 头皮传来的剧痛让她浑身蜷缩,脸色瞬间青紫。 李风自黑暗中缓步走出。 白日里那张温和带笑的脸,此刻只剩下狰狞与阴狠。 他眼底翻涌着不加掩饰的赤裸欲望,像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 他左手死死拽着李潇潇的头发,右手高高扬起。 “啪!” 又是一记耳光扇在李潇潇脸上,她嘴角裂开,红色的血液飞溅到房间的地板上。 “贱人!我就知道你会通风报信! “我费那么大劲求爹带你出来,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李风猛一甩手,李潇潇被掼出去,“咚”的一声闷响,后脑勺重重磕在桌腿上。 红色的血液缓缓渗进她的发丝。 她蜷在地上,没有丝毫挣扎的力气,唯独一双眼睛,还死死盯着苏渺渺。 眼神里满是哀求和灭顶的绝望。 苏渺渺也没想到,李风竟会当着她的面,对他妹妹下此毒手,因此没来得及阻止。 那可是他的亲妹妹。 打在她身上,他心不疼吗? 念头一闪,脑海中浮现出苏明轩的身影。 苏渺渺心中冷笑。 原来,所谓的人类,和她们妖怪也没什么两样。 李风抬脚,重重踢在李潇潇的胸口。 “等我享用完美人,再来炮制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贱种。” 说完,他转过身,目光一寸寸爬过苏渺渺的肌肤。 从她精致到毫无瑕疵的脸,到修长的脖颈,再到起伏的胸脯。 最终流连在她纤细的腰肢与笔直的双腿上。 他眼中是难以抑制的兴奋与贪婪,一步步逼近,笑得猥琐又得意: “小美人,别急,哥哥马上就来好好疼你。” 林风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而是在估价一件即将被拆吞入腹的珍宝。 “我对你费多少心思,你倒好,始终这副死人样子,真他妈让人火大。 “我倒要看看,等会儿在床上,你还能不能这么清高,还能不能这么能装!” “我要亲眼看着你哭,看着你求我!” 在这艘与世隔绝的江船上,他就是王。 一个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的孤女,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他故意走得很慢,就想欣赏猎物在劫难逃时的惊慌与恐惧。 他最喜欢看的,就是别人绝望哀求的眼神。 可苏渺渺依旧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过。 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无聊的闹剧。 李风的期待落空,耐心耗尽,转为暴怒。 是被吓傻了? 要是真傻了,不知道反抗,那可就太过无趣! “装!还在装!我看你还能装到什么时候!” 他爆喝一声,猛地抬起右手,五指成爪,带着呼啸的恶风,狠狠抓向苏渺渺的手腕! 他要将她摁在床上,要撕烂她身上碍眼的衣裳,要狠狠地蹂躏她! 然而.....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距离苏渺渺的脖颈,不过三寸,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不知何时,苏渺渺已经抬起右手,两根纤纤玉指死死扣住他的手腕。 李风瞳孔骤缩,全身的力气都涌向手腕,试图挣脱禁锢。 可夹住他的两根手指,却纹丝不动。 苏渺渺使力一捏, “咔嚓!” 骨裂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啊!你!” 李风终于抽回右手,疼得无法呼吸。 苏渺渺敢独自上船,自然有她的依仗。 即便妖丹被夺,妖骨被取,她这副妖王之躯,也远非一个尚未入品的凡人武夫所能撼动。 门外的江风灌进来,冰凉刺骨。 蜷在地上的李潇潇被这风一吹,清醒几分。 后脑的剧痛和脸颊的火辣都已麻木。 她只是呆呆地仰着头,看着那个被烛火拉长身影的女人,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这是什么情况? 兄长...那个在她眼中如同恶鬼,无人能敌的兄长... 手骨就这么碎了? 甚至,连对方的衣角都没能碰到。 在她惊骇的注视下,苏渺渺的目光向她射来,李潇潇心脏不由慢上一拍。 “知道普渡禅院在哪吗?” 李潇潇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普渡禅院? 为什么....问这个? 她还是下意识回答道:“知...知道。” “知道就好。” 苏渺渺目光从她身上挪开,重新投向因剧痛和恐惧而面容扭曲的李风。 此刻的李风,丑陋不堪。 他眼中的淫邪与得意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乞求和惊骇。 自小修习武艺,已至炼体巅峰,离入品只差一线,却连对方半招都撑不住! 苏渺渺眼中最后的考量也消失殆尽。 她脸上绽放出笑容,衬得整个房间黯淡三分: “既然如此,李公子你... “就没什么用了。” 第六章 留着干嘛,我又不吃人 李风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笑容。 但这笑容,不带半分暖意,反而像柄利刃,钻进他的脊髓,冻结他的血肉。 失去房门的船舱,就是个灌风的洞窟。 江风呼啸进来拍打着房内杂物,呜呜作响,一声声都像是催命的鼓点。 跑!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字。 可双腿如同灌铅,又像是无形的锁链拴住了他,完全无法移动分毫。 恐惧已经彻底夺走他身体的控制权。 “你...你不能杀我!我爹是河西李家...” 苏渺渺轻蔑一笑,什么李家不李家,与她何干? 李风最后的依仗还没说完,一只冰凉的手便扼在他喉间。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的动作,只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 下一瞬间,整个世界便彻底黑了下来。 苏渺渺松开手,任由李风的躯体软软瘫倒在地。 她漠然的目光再次落在门口已经彻底僵住的李潇潇身上。 “带我去普渡禅院,” 她的声音清冷如冰,“等到地方,我便饶你性命,放你离开。” “苏...苏姐姐,你...不杀我?” 李潇潇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庆幸又难以置信。 “我苏渺渺做事,有仇报仇,有恩报恩,为何要杀你?” 李潇潇一个激灵,她的视线在地上兄长死不瞑目的尸体和苏渺渺清冷绝美的脸上来回游移。 “那...那这船上其它人怎么办?” 苏渺渺嘴角微微翘起。 很好,是“船上的人”。 她担心的不是她兄长,而是尸体暴露后的麻烦和牵连。 她已经在思考如何善后,心态上已然站在她这一方。 苏渺渺平静说道,“闹出这么大动静,一个人都没过来。 “你觉得,他们还能活着?” 死了?都死了? 李潇潇浑身的汗毛瞬间根根倒竖,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猛然想起兄长李风平日里视人命如草芥的做派,心底一片冰凉。 不让人打扰他的“好事”,提前清理掉所有碍事的人都... 这确实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她眼中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怜悯: 这些船工,他们是谁的儿子,又是谁的父亲? 他们的家人,是否还在岸上苦苦等候他们归家? 他们何其无辜,就这么枉送掉性命。 苏渺渺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 可悲又无用的同情心。 在这世道,心软的人,只会死得更快。 “那...那这些尸体...” 李潇潇看着地上的李风,声音都在发颤。 她不敢想象,自己要和一船尸体在江上漂流整整十天。 “丢进江里喂螃蟹。” 苏渺渺云淡风轻,“我又不吃人,留着作甚。” 李潇潇只觉得苏渺渺这句话有点奇怪。 人本来就不该吃人,为何要特意多说一句不吃人? 苏渺渺已经走到李风尸体旁,一掌轻轻拍在他胸口处,而后单手将他提起,眼看着就要扔进江里。 “等等!” 李潇潇尖叫一声,也顾不上害怕,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她颤抖着手,在李风尚有余温的尸身上飞快摸索。 很快便摸出几片金叶子,还有一个巴掌大的乌木木牒。 木牒正面刻着一尊闭目盘坐的观音像,观音下方是楷体“普渡”二字。 背面却是用朱砂刻着某种繁复的阵法纹路,流淌着微弱的灵力,旁人难以伪造。 “这是接引木牒。” 李潇潇双手将木牒捧着,递给苏渺渺。 “普渡禅院三年一度的弟子选拔,必须有这个才能参加。木牒不记名,谁拿着都能用!” 苏渺渺接过木牒,入手温润,蕴含着一丝微弱的佛力。 她眸光微动。 这普渡禅院竟还有这般门槛,差点就让这具尸体带进江里.... 若是错过,岂不是要白白多等三年。 “姐姐,他身上就这些东西有点用处。” 李潇潇看着李风的尸体,眼中没有半分悲伤,只有一种解脱后的麻木。 苏渺渺不再迟疑,手臂一振,将李风的尸体随意扔进门外漆黑的江水中。 滔滔江声很快吞没尸体入水的声音。 “走,去看看其他人。” 苏渺渺转身,朝船舱深处走去。 杂物房里,四具尸体早已冰冷,脖子上的血痕如出一辙,显然是瞬间毙命。 狭小的房间里,浓重的血腥味和鱼腥味混杂在一起,刺鼻至极。 苏渺渺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具最为肥胖的尸体上。 他年纪最小,皮肤虽然也是黢黑,却比另外几人白上三分,身上还有着股很重的油烟气。 想来,这便是船上的厨子。 她的脑海中,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傍晚时那几盘菜的滋味。 是个不错的厨子。 她忽然开口,惋惜道:“可惜,他做的几个菜,味道都很好。” 李潇潇听到这句话,整个人都懵了。 都这种时候了,还在意菜做得好不好吃? 但她猛地想起苏渺渺杀死李风前说的那句,“你就没什么用了”。 李风没用了,所以死了。 这个厨子,因为会做一手好菜,所以让苏姐姐觉得可惜。 她的脑海中划过一个念头,连忙说道: “我会做菜!” “我五岁就跟着我娘学做菜,煎炒烹炸,什么都会!姐姐想吃什么,我都能做!” 李潇潇要抓住任何一点活命的机会,她还不能就死在这里。 苏渺渺回过头,看向这个满脸期盼与惶恐的女孩,意外道: “不错,那这几日,便由你掌厨。” 她转身朝外走去,江风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 “我乏了。” “你用鱼叉把这些人的胸口都扎穿,再丢进水里。” 苏渺渺能看出这女孩也有一些粗浅的炼体基础。 虽远不如李风,但搬几具尸体的力气还是有的。 李潇潇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血色尽褪。 “姐姐..他们...他们都已经魂归幽冥,为什么还要...扎他们...” “扎穿胸肺,尸沉江底,尸体才不会浮出水面。 “天亮之前,处理干净,记得要扎透。” 苏渺渺的声音从门外幽幽传来,李潇潇背后渗出冷汗。 胸肺被扎穿,水就会渗进去,水渗进去尸体就不会浮起来.... 太合理了! 她不由又想起刚刚苏渺渺丢尸体时胸口拍的那一掌,应该也是同样的缘故。 这得杀过多少人,手段才能如此熟练。 苏姐姐看起来也不过比她大一两岁而已。 江上来来往往的船只不少。 尸体若是浮起,被那些常年同在江上讨生活的船工认出,必会引来无穷麻烦。 苏渺渺可不想因为这点小事,耽误去普渡禅院的正事。 李潇潇呆立在原地,江风吹得她浑身冰冷刺骨。 她看着地上那四具冰冷尸体,又看看自己抖个不停的双手,胃里翻江倒海,几欲作呕。 这是考验,这一定是苏姐姐给她的考验! 她不能死在这里,她还有必须做的事情! 李潇潇紧紧咬住下唇,直到尝到咸咸的血味。 她环视一圈,杂物间的墙上刚好挂着柄铁制鱼叉,三股分叉尖端磨得锋锐,正闪烁着油灯的火光。 苏姐姐说的就是这柄鱼叉吧.... 她取下鱼叉,闭上眼睛,双手握紧木柄,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往下插去! 从今夜起,她李潇潇,要做个有用的人。 第七章酉江香火,船上九日 苏渺渺吩咐完李潇潇,便径直离开杂物房。 她并没有回到房间打坐调息,而是去往船上的厨房,她要确定厨房里还有哪些食材。 走到厨房时,身后杂物房的方向,隐约传来锐器穿刺声。 接着是重物拖拽的动静,最后是有重物扑通一声落水。 她只是略微停顿便走进厨房。 船上的空间极为宝贵,特别是要把更大的空间留给客人,那么厨房便更显狭小。 厨房一丈见方,地面铺着防滑的青砖,墙角砌着矮灶,架着口乌黑铁锅,锅底还残留着昨夜炒菜的油渍。 墙上挂着铜勺铁铲,还有大小不同的菜刀,这些菜刀处置食材时可能有不同用途。 房梁上,挂着风干的咸鱼和腊肉,还有一串串的辣椒。 矮柜上,几个大陶瓮用油纸和麻布封得密不透风。 掀开一个,是颗粒饱满的白米,再掀一个,是黄澄澄的小米。 旁边的小陶罐里,盐、酱、醋,一应俱全,还有几坛子自酿的米酒。 拉开几个矮柜的门,里面好东西真不少。 一个竹篮里面放着几尾刚捕上来的江鱼,鳃部仍带着微红,显然离水不久。 一个竹篓里面放着晒干的虾米。 还有个矮柜里面放着土豆,萝卜,大白菜等耐放的蔬菜。 时值隆冬,这些东西都可以保存很久不会变质。 至于葱姜蒜,外面的花盆里就种的有。 主食、配菜、调料,一应俱全。 原本船上人多,这点食材撑不到清江城,需要沿途码头补给。 现在....只剩她和李潇潇,绰绰有余。 正好省去中途上岸采买的麻烦,能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普渡禅院。 想到此处,苏渺渺心情愈发舒畅。 连带着看这间狭小油腻的厨房,都顺眼许多。 她将那几尾鲜鱼挪到更阴凉的角落,确保它们能保持新鲜。 又随手把散落在灶台上的厨具收拾好后一一归位,这才心满意足。 “希望那个李潇潇,是真的会做饭。”她看着挂起来的铁锅低语道。 杀人她是行家。 做饭....要是李潇潇也不会,那剩下的路程,怕是只能顿顿水煮大乱炖。 把水烧开,所有食材切碎一股脑丢进去煮熟,再撒上盐,她只会这个。 ....... 次日,天色未明。 扫帚划过甲板的沙沙声吵醒了苏渺渺。 她睁开眼,透过窗户,只见天边泛起鱼肚白。 船舱甲板已被打扫得一尘不染,连昨夜的血腥味都被冲刷得干干净净,不留丝毫痕迹。 厨房里正升起袅袅炊烟,带着食物的香气。 她房门口的小炉子上正温着壶热水。 李潇潇正拿着扫帚清扫,动作麻利,脸上不见昨夜的惊魂未定。 只是看起来很累,显然一夜没睡。 也很拘谨,显然对她太过敬畏。 苏渺渺却还是暗赞一句,这心性倒是不错,至少没有被吓得躲到被子里。 待她洗漱完毕,桌上已经摆好早饭。 热气腾腾的白粥,米粒开花,熬得软糯。 腌萝卜切得薄如蝉翼,颜色金黄,晶莹剔透,光是看着便觉爽口。 还有盘清蒸江鱼,鱼身上撒着几粒碧绿的葱花。 鲜香扑鼻,让人食指大动。 苏渺渺的嘴角不由翘起。 这般卖相,她娘怕不是厨娘。 以她吃东西的经验,卖相不错的东西味道一般不会差。 “姐姐.....我不太会做,比我娘差远了,你将就吃点。” 李潇潇被苏渺渺的笑容吓一跳,双手绞着衣角,指尖泛白。 她不敢看苏渺渺,更不敢落座。 苏渺渺夹起块鱼肉。 入口即化,不带丝毫腥气,只有江鱼独有的鲜甜,与葱花的清香完美融合。 她细嚼慢咽,淡淡道:“手艺不错。” 确实不错,她们妖族厨艺就是不如人族。 连许多吃人的妖魔烹饪方法都极其简陋,大多只会用蒸笼蒸,连炸的都很少。 李潇潇闻言,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下来,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别站着,坐下一起吃吧。”苏渺渺说道。 “是,是。” 李潇潇连声应着,这才敢在桌子对面的角落里,欠着身子坐下。 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不敢有丝毫懈怠。 一顿饭,在安静中吃完。 饭后,两人约定好轮流操控乌木船,李潇潇指明码头,顺流而下。 还好顺水行船不需费力,只需一人在船尾掌舵控制方向,并不会耽误行程。 不然苏渺渺肯定会可怜那些死掉的船工。 江面宽阔,两岸青山连绵后退,时不时可见攀爬的白猿嘶吼,声音凄厉。 其它行船也并不少见,这条江上航运极为繁忙。 但都只是匆匆而过,并没有互相打招呼。 苏渺渺看着滔滔江水,随口道: “这江水倒是奇特,隆冬时节,也不见枯竭。” 积雷山四季如春,没有冬天。 她以前法力高深,游历过不少地方,四大部洲除了北俱芦洲以外,她都去过。 因此自然知晓冬夏两季水位差距极大,许多大江大河冬季根本没法行船。 李潇潇立刻接口,解释道: “姐姐有所不知,此江名为酉水江。 “传说江中住着一位江神,受两岸百姓香火供奉。 “因此神力不绝,保佑着这江水夏不泛滥,冬不干涸。”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许继续道: “不过,最近听说那江神脾气愈发古怪,不知怎么喜欢上年轻貌美的女子。 “每年祭祀,除去三牲贡品,还得选一名少女沉入江中,否则便会降下水患。” 苏渺渺神色平静,这是尊修香火的神祇,佛门道门皆有香火之法,以香火换平安极为常见。 就算真有着活人献祭,那也是依本食人。 等价交换,并未滥杀,那些名门大派都不会管。 何况这江神又没惹她,与她无关。 能掌控一江水域,实力至少是六品小妖王... 实力没受损前她没看在眼里,可此时却不是她能对付的。 余下的日子,李潇潇将苏渺渺伺候得无微不至,妥帖周到。 每日清晨,即便苏渺渺没有吩咐,船舱甲板总是被清扫得一尘不染。 厨房里炊烟不断,一日三餐,餐餐不重样,总能变着法儿做出合苏渺渺胃口的好菜。 九日后。 太阳刚刚下山,光线变得昏暗,江面升腾起雾气,只有船头挂着的一盏油灯,摇摇晃晃照亮前方一小片水域。 远处地平线上亮起一片星星点点的灯火。 “姐姐,清江城...到了。” 李潇潇的声音忍不住颤抖。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几乎要跃出胸腔。 她死死盯着苏渺渺被灯火映照的侧脸,那张脸上依旧平静不起波澜。 到达清江城,普渡禅院便近在咫尺,再打听到普渡禅院位置不难。 她知晓她最大的价值便是带路.... 而现在,她没用了。 第八章 姐姐杀人不眨眼,但她是好人 船离码头渐近,岸上影影绰绰的人形已能辨识。 李潇潇死死咬着下唇,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逃? 怎么逃?又能逃到哪里去? 她此行的目的,就是普渡禅院,这是她唯一的路。 “愣着做什么。” 清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李潇潇的身子重重一颤,抬头看向苏渺渺。 “苏姐姐...我们就这么下船?他们要是发现船工都不见了怎么办...” 苏渺渺没答,只是伸出手,“抓住,别松开。” 李潇潇不敢迟疑,连忙伸出手紧紧握住。 ...... 乌木船悄无声息地滑向客运栈桥。 栈桥上两名值守的汉子早就注意到这艘船。 他们一人提着棍棒,一人举着灯笼,立在寒风里等候。 这种值守的活计,是码头上最常见的营生。 负责引船、系缆、登记,赚的是一份顶风冒雪的辛苦钱。 两人都穿得厚实,戴着皮帽,身上的青布棉袄浆洗得发白,领口袖口都已磨出毛边。 腰间系着粗麻绳,将棉袄勒得死紧,勉强抵御江风的侵袭。 他们脸颊已经通红,显然已守在这里很久。 “慢点靠!注意脚下!” 其中一名汉子扬声吆喝,他弯下腰,准备拿起栈桥上的缆绳。 他目光习惯性扫过船身,这条江上的船,他少说认得九成。 这艘船他当然认识,这是叶家的船,他和叶家父子都是一个村子的人,没少一起喝酒。 汉子脸上露出笑容,扬声喊道: “叶老大!叶老二!还有叶叔!总算回来了!” “今儿个雾大,还以为你们要在江上过夜!快下来,哥几个温着酒!” 喊声落下,船上死寂一片,回应他的,只有江水拍击船身的哗哗声。 值守人脸上的笑容消失。 他拔高音量,又喊一遍:“叶老大?听见没有?” “船已经靠稳,快下来吧,夜里风大,栈桥上暖和点!” 乌木船依旧无人应答。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两道淡影从船头一闪而过,瞬间便融进码头的浓雾里,再也寻不见。 他用力揉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站岗太久眼花。 “刚才...好像有东西飘过去,你看到没?”他喃喃自语。 另一名值守人四下张望,却什么也没看到,“祥哥,别吓我...” “许是你看花眼,这雾气腾腾的,光影晃得慌。”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也开始发毛。 叶老二嗓门大,以往离着老远就能听见,今天怎么一声不吭? “不对,不对劲。” 被称为祥哥的值守人眉头紧锁,手里的木棍攥得更紧。 “喊这么多声,半点动静没有,别是出事了吧?” 两人对视一眼,都不敢贸然上船。 “快!去叫货运那边的人过来!” “咱们一块儿上去看看,别真出什么岔子!” 祥哥连忙转身,朝着不远处灯火更亮的货运栈桥扯着嗓子大喊: “老张!老李!快过来!” “出事了!叶家的船不对劲!” 没一会儿,三个汉子提着灯笼棍棒匆匆赶来。 “鬼叫什么,有酉江神保佑,能出什么事?” “叶家的船,喊不应。咱们一起上去看看,都把家伙事捏紧!” 两人用缆绳固定好船,跳上去放下跳板。 五个人举着灯笼,握紧棍棒登上叶家的船。 他们先去客房船舱。 船舱的门虚掩着,风一吹,便荡开一道缝。 灯笼的光探进去,船舱里空无一人,桌椅却摆放整齐。 又检查几个房间,除了一个房间没有门以外皆是如此。 也检查了货物一遍,货物完好无损,没有半点被翻动的痕迹。 可他们搜遍整艘船,却没看到一个人影。 “空...空的?” “叶老大一家子人呢?活生生的人去哪了?” “难不成是遇上水匪?” “不对,要是水匪,货怎么还在?” 众人面面相觑,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酉水江上,不是没出过事。 可无论是劫财还是绑票,从没见过这么干净的。 “该...该不会是...撞上江神娶亲吧?” “别他娘的胡说!江神不喜欢男人!” 祥哥呵斥一句,可不能对江神不敬。 要是被别人知道江神娶了四个男人是从他们这传出去的,绝对没好果子吃。 他强装镇定,“不管怎么样,先派人去叶家报信!” “叶家老爷子和三个儿子全在这船上,这一家子的顶梁柱要是全折在这里....” “赶紧去个人让他们家人拿个主意!” 他略微思索,又急忙吩咐。 “另外,挑两个人,现在就去酉江庙烧香!刚刚说江神娶亲的多磕几个头赔罪!” “我和剩下那人就在这船上守着,要是有小人知晓这叶家男人都没了,只剩几个孤儿寡母,难免对这船起心思……” “好!好!” 众人连声应着,逃也似的散开,一刻也不敢在这艘诡异的空船上多待。 ..... 清江城的码头入夜后便失去白日的喧嚣。 城门已闭,江雾弥漫,寒意无孔不入。 街上行人稀疏,只有零星的灯火在雾中摇曳,如同鬼火。 一侧的坊市里,倒还有一处亮着光。 那是个小食摊,昏黄的灯光混着腾腾的白烟。 摊主是位佝偻着身子的老妇人,在摊前慢悠悠地忙碌着。 摊上只有热汤和烧饼,专做那些夜里跑船以及值守的汉子生意,赚个辛苦钱。 看见苏渺渺和李潇潇走近,老妇人抬起头,脸上满是褶子,看到两人,心中也是疑惑。 这晚上到她这照顾生意的多是男人,两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倒是少见。 “两位姑娘倒是稀客,来碗热汤暖暖身子吧?刚熬好的鱼汤,驱寒气。” 两人寻张空桌坐下,要两碗鱼汤,四个烧饼。 李潇潇到岸上后心中总算是安定些。 她想苏姐姐若真要杀人灭口,就应该在江上动手。 将她往水里一丢,神不知鬼不觉,岂不更干净? 何必多此一举带她下船? 既然带她下船,肯定是饶过她的性命了。 苏姐姐虽然杀人不眨眼,但似乎真是个讲信义的人。 她不由期待起来,苏姐姐说过,等到普渡禅院,就放她离去饶她性命。 就在李潇潇心神稍定,畅想未来的时候,苏渺渺忽然用带着命令的语气开口说道: “张嘴。” 李潇潇来不及思考,嘴巴已经下意识张开。 下个瞬间,一颗小小的丸状物品进入嘴巴。 在她来不及分辨那是什么东西时,苏渺渺往她嘴上一拍,丸状物便顺着喉咙一路往下滑去。 第九章 抵达普渡禅院 老妇人只一转身,便端着食案,将两碗热气腾腾的鱼汤和烤得焦黄的烧饼放到两人面前。 一人一碗鱼汤,两张烧饼。 苏渺渺拿起碗筷。 汤色奶白,鱼肉细嫩,撒着翠绿葱花,香气扑鼻。 尝一口鱼汤,味道鲜美,混合着淡淡姜丝,暖意从喉间直抵四肢百骸,驱散掉周身寒气。 烧饼泡着鱼汤放进嘴里,外酥里软。 口中慢嚼,麦香与芝麻的香味便从口中弥漫开。 食材都很简单,做出来的味道却是不错。 苏渺渺放下汤匙点头赞叹道: “好手艺。” “多谢客人夸奖,老婆子我在这码头做了五十年的饼,熟能生巧,味道自然过得去。 “开这个饼摊时我才十六七岁...也是你们这般大,当时的皇帝叫啥来着...” 老妇人自豪接话,却无论如何也记不清她年轻时皇帝叫啥,有其它客人唤她过去时她还在喃喃。 苏渺渺吃了半张饼看向李潇潇。 李潇潇一手捂着嘴,一手捂着肚子,脸色煞白,身体止不住颤抖,眼底尽是惊恐。 “你为何不吃?”苏渺渺问道。 “苏姐姐,你....你刚刚给我吃的是什么?” 李潇潇只觉得腹内一阵搅动。 并非剧痛,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异样。 有细小的东西在脏腑间缓缓游走,带来丝丝缕缕的麻痒和滞涩感,就好像有条虫子在肚子里一样。 亏她还以为苏姐姐是个讲信义的人,要放她一条生路,没想到最终还是对她下手了。 吾命休矣......可她怎么能死在这里? 苏渺渺没直接回答,她只是平静看着李潇潇,目光深邃。 “你记住,乖乖听话,到普渡禅院后,不要提及任何关于我的事。 “就当我们只是在路上萍水相逢,只因都要去普渡禅院,才走到一起。 “如此,你自会安然无恙。” 李潇潇闻言,浑身激灵,连忙放下手。 她顾不上腹中令人毛骨悚然的异样感,看一眼老妇人已经走远,急切凑到苏渺渺耳边保证道: “我保证!我什么都不会说! “我与李风关系不好,他...他是李家嫡子,我是厨娘生的婢生女,从小受尽欺凌。 “若被家里知道他死了我还活着,回去后也只会生不如死。 “普渡禅院选择在过年前收徒,其中一个目的就是为断绝尘缘。 “禅院规矩森严,三年内不得与俗世往日有任何联系。 “最早三年后,李家才会知晓李风已死的消息,那时一切都已尘埃落定,谁也不会追究。 “苏姐姐,我真的不会给你添任何麻烦!” 李潇潇一口气说完一大段话。 她这些话在心底已无数次演练过,一路上她都想着该如何求饶。 她不甘就这么莫名其妙死去,她还有许多事要做。 苏渺渺听她的话说的真诚,又有几分求生的狡黠,轻轻颔首。 她知道李潇潇说的这些,多半是真的,至少与李凤的关系是真的。 李凤死后,她在李潇潇身上只看到解脱,而不是伤心。 但这话里有个漏洞,就是三年后凭什么李潇潇可以确定李家不会再追究? 不过她不在乎,她连李家是什么情况都懒得问。 苏渺渺心中叹口气,她不是不知道心软的人死得更快。 按理说,为斩断后患,杀掉李潇潇是最好选择。 毕竟普渡禅院近在咫尺,她已失去利用价值。 可她还是心软了。 她向来恩怨分明。 李潇潇确实没害过她,与她无怨。 甚至冒着生命危险提醒,虽无任何作用,却也有帮她之心,一路上也尽心尽力照顾。 她没有任何理由取李潇潇性命。 所以,她只能选择用这种方式吓唬李潇潇,此乃下策。 对,是吓唬。 那丸状物,不过是她用些许妖力包裹的米饭团。 三日后,其中蕴含的微弱妖力便会自行消散,不留任何痕迹。 ...... 夜色渐深,清江城的城门已闭。 两人无法入城,只能在码头附近寻间简陋客栈,凑合着住上一晚。 翌日清晨,苏渺渺用金叶子从马贩手中买下两匹脚力不错的快马。 两人一人骑一匹,李潇潇根据记忆中看过的地图引路,一路踏着冰雪,不顾风霜,往清江城北方的卧牛山疾驰而去。 普渡禅院,就在那里。 马蹄声急,雪沫飞扬,又是数个时辰后,一面数人合抱的古老石碑出现在官道旁的岔路上。 碑身斑驳,积雪盖着青苔,其上刻着古朴大字“卧牛山界”。 这条岔路好像也只是平凡的乡间岔道,并没什么不同。 “苏姐姐,我们到了!按照我看过的地图,应该就是这里。” 李潇潇很是兴奋,她已经冻得发红的手指着那块石碑继续说道: “苏姐姐,快把木牌拿出来,长辈说过,必须得手持木牌才能去到真正的卧牛山。” 苏渺渺看一眼石碑,感受到阵法的灵力波动。 这阵法等级不高,不过是为迷惑些凡人。 要是凡人到这里便会如同鬼打墙般转回去。 二人勒马停下,从怀中取出那枚乌木木牒,并肩走向石碑。 走到石碑处时,温和的光芒从木牒中溢出,笼罩住两人。 周遭景象开始扭曲变幻。 前一瞬还是凛冽寒风,冰天雪地。 下一瞬,暖风扑面,鸟语花香。 眼前群山环绕,不再是荒凉凄寒的冬景,反倒是春暖花开。 举目望去,层层叠叠的梯田整齐划一,其间药草青翠欲滴,灵气盎然。 更远处云雾缭绕,有仙鹤腾空,其鸣清越。 奇花异草遍布山间,更有隐约的梵音自云深之处传来。 李潇潇脸色通红,她从未见过这般景色,直接呆愣在原地. “苏姐姐,这里没下雪啊!好暖和。” 苏渺渺深吸口气。 这里的季节流转与外界泾渭分明,很可能也是如同积雷山般四季如春。 积雷山乃是天地孕育的灵山宝地。 而这里更像是人为。 能人为掌控四季变换,此地定有至少三品境界的菩萨坐镇。 这等存在,远非只能掌握一江之水的酉江水神可比。 她全盛之时都离这佛门菩萨境界差上许多,这也是她修行时间太短的缘故。 能出此般高手,传承必定不弱,来对地方了呀。 第十章 开山大典,第一道测试 卧牛山里的路比来时的官道还要宽阔,足以容纳两辆马车并行,上面铺着青石。 这路一直延伸到山脉深处。 路旁则是一望无际的药田,种满各种药材,时不时能闻到药材的芬芳香气,吸一口神清气爽。 也能时不时看到身穿灰色布衣的人在药田间劳作。 李潇潇看着这些打理药田的人心中奇怪: “苏姐姐,那些....是仙人吗?仙人也要自己种地?” 苏渺渺的光扫过那些人,这些人并非修士。 “他们只是凡人。 “而且,仙人是道家的说法,佛门修行有成,证得的是罗汉、菩萨果位。” 李潇潇点点头,似懂非懂,眼中光芒却愈发炽热。 就在这时,一名正在田边修剪药草的长发灰衣女子直起身,朝她们二人走来。 她看起来三十岁上下,面容平和,步履稳健。 “两位姑娘,可是持接引木牒,前来参加开山大典的?” 苏渺渺点头:“正是。” 女子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弟子赵净安,领了这接待之事,二位请随我来。” 她这弟子并不是徒弟在师父面前自称弟子的弟子。 普渡禅院并非正统寺庙,而是修行佛门功法的俗世门派,门下之人都可以算作在家居士。 故而自称弟子,而非贫僧。 这弟子是佛陀弟子的意思。 她引着两人继续往山上走,同时说道: “两位姑娘的马匹入山门之后便再无用处,稍后可交由马厩折算成银钱。 “只是在这山上,银钱也无甚用场。” 苏渺渺对此毫不在意。 修行之物大多是以物易物,银钱不说毫无用处,也没什么大用。 不多时,她们处理掉马匹之后,赵净安带着她们来到一处名为“知客院”的院落群。 院落由数十座独立的青瓦小屋组成,排列整齐,风格简朴。 苏渺渺目光扫过,这些院落大多数都能闻到里面有人味,显然都有人居住。 要是这些人都是来参加选拔的,那恐怕不下百人。 赵净安将她们领到其中一间小屋前,推开门: “两位把木牌给我,此后七日,两位便在此处歇息。 “开山大典七日后举行,这期间,饮食会由杂役院弟子按时送来。 “二位可自行安排,也可在这知客院附近走动,切莫乱闯,以免触动禁制。” 两人把木牌递给赵净安,她收起木牌后也不检查真假,再次合十行礼,径直转身离去。 苏渺渺这才知道七日之后便是开山大典,心中不由得庆幸。 也得多亏那个李风,不然还真没法赶到普渡禅,参加今年的开山大典,下一次,还得多等三年。 苏渺渺两人住在同一个小院,两间卧房,中间连着一个客厅。 分好房间,没过多久,便有杂役送来食盒放在客厅。 打开一看,一盒白米饭,一荤两素一汤。 荤菜是一碗红烧肉。 李潇潇直接愣住:“佛门圣地....还能吃肉的吗?” 她跟着李风出来,除了知道普渡禅院的大致位置以及加入普渡禅院可以修行之外,其它情况并不了解。 苏渺渺的眼睛却是发亮。 她之所以不去那些正统佛门寺庙,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那里戒律森严,不准吃肉。 开什么玩笑。 她是狐狸,哪有狐狸只吃素的? ....... 七日静修,如白驹过隙。 苏渺渺闭门不出,李潇潇怕引起误会,也在房中待了七日。 第七日清晨,赵净安出现在门外。 “两位施主,时辰已到,请随我来。” 苏渺渺与李潇潇跟着她走到外面时,发现外面已经有条长长的队伍。 看到苏渺渺二人出来,无论男女,皆是眼睛一亮,偷偷张望。 苏渺渺从小便习惯这种凝视,毫不在意,拉着李潇潇跟着队伍穿过回廊,来到一座宏伟的佛堂前。 佛堂内供奉着尊巨大的白玉观音像,宝相庄严,眉眼间满是悲悯,低头俯视着脚下众生。 绕过佛堂,眼前豁然开朗。 巨大白石铺就的广场出现在眼前,广场的尽头,是一片森林。 而森林之后一座佛塔冲天而起,高耸入云不见其顶。 这佛塔非凡人之力能够修建。 广场前方,数十道身影凌空而立。 他们有男有女,虽都是长发,周身却都流转着佛光,或凝成光轮,或化作莲台,身上皆散发着强大气息波动。 苏渺渺怀疑他们若是完全放开气息,在场这些来参加选拔的人怕是连能站着的都没有几个。 她扫一眼李潇潇,见她额头已经出现汗水,皱着眉头道: “你不用紧张,他们并非刻意给你压力,要是能入山门,以后他们就是你的师长。” 李潇潇微微点头,轻松少许,她的确没见过这般阵仗,李家最强的老祖怕是不如这里最弱之人强。 就在此时,一名身穿黄褐色缦衣的中年男子缓缓走出。 不过修行之人能容颜不老,他看起来三十来岁,却不可能只三十来岁。 他并未凌空,脚踏实地,一步步走到众人面前。 “弟子乃菩提院首座,孙济玄。 “今日,乃我普渡禅院三年一度开山收徒之日。 “选拔共分三场测试,能通过者,可入菩提院,修行我佛门正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佛祖慈悲,普渡众生,我们普渡禅院也是取这普渡二字的意思。即便未能通过测试,也不必气馁。 “若是有心,亦可选择加入杂役院,同样有接触正法,感悟修行的机会。” 菩提院首座的话,让不少面露紧张之色的人稍稍松口气,至少不至于没选上就打道回府。 要是错过进入普渡禅院修行的机会,岂不是要后悔一辈子? “现在,开始第一关,验明正身。” 他抬手指向旁边一块半人高的黑色奇石。 那石头表面光滑,通体黢黑,乍一看就是块长相奇特的普通石头,毫无神异。 “此石,名为‘照妖石’,可辨妖身,魔身。 “佛言众生平等。若有妖修魔修愿弃恶从善,皈依我佛,我普渡禅院亦非不可接纳,只需光明正大提出,另有考验。” 苏渺渺退至人群后方,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冷笑, 众生平等?真是笑话! 若真讲众生平等,又何须特意设下这道关卡? 一旦被这石头照出她妖族真身,等待她的绝不是什么另有考验。 苏渺渺看一眼广场尽头的佛塔,她冥冥之中有种感应,那塔中镇着的妖族太多。 多到哪怕是她现在修为已经接近于无,也能心生感应。 虚伪。 真够虚伪的。 “开始吧....排好队,手摸这石头三个呼吸便可。” 菩提院首座的话幽幽传来。 第十一章 这份恩情必定好好报答 孙济玄话音落下,早已按捺不住的人群立刻涌动,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龙。 排在最前头的是个壮硕汉子,作为第一个测试的人,他神色略微慌张。 他走到那块半人高的照妖石前,咬着牙闭上眼,大手按了上去。 一息,两息,三息。 石头毫无反应,就像是块普通石头。 “通过,下一位。” 大汉松口气,连忙跑到人群另一边站好。 第一个探路人之后,后面十余人也都顺利过关。 照妖石依然安安静静。 “看来也没啥嘛,就是摸一下。” “就是,我们都是人,既然都是人怕什么照妖石。” “怕的就是我不是妖,却偏偏说我是妖....” ....... 窃窃私语声四起,不少人脸上都出现轻松的笑意。 轮到一位手持折扇、面如冠玉、姿态潇洒的锦袍公子。 他信步上前,伸出手掌按在石头上。 指尖与石面触碰的瞬间。 嗡! 石头一声炸响。 照妖石也好像活了过来! 乌黑的石身上,蛛网般的血色纹路疯狂蔓延! 刺目的血光冲天而起,锦袍公子的脸映成狰狞的惨红! “怎么回事?” “血光!是血光!他是妖魔!” 人群瞬间炸锅,刚刚还谈笑风生的众人,脸上血色尽褪,发出惊恐的尖叫,潮水般向后退去。 锦袍公子脸色惨白如纸,触电般收回手。 他看着自己依旧光洁的手掌,声音尖利: “不可能!绝不可能!我从未害过人,而且斋戒三年,日日诵经,哪来的妖气!” 孙济玄面沉如水,眼神毫无波澜,声音洪亮压过人群的嘈杂。 “照妖石,不测后天沾染的秽气。 “它只照根骨。 “妖骨,魔骨,与生俱来,无论如何粉饰,都无所遁形。” 这几句话,彻底击碎锦袍公子的侥幸。 他指着孙济玄的鼻子破口大骂: “测根骨?你们好狠!没了妖骨,我这身修为便算是废了!” 话音未落,他周身气势陡变! 一股阴冷,暴戾,夹杂着浓重血腥味的气息轰然爆发! 他俊朗的面容急剧扭曲,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硬生生顶出数片青黑鳞甲。 一双眼瞳也化作金黄色的竖瞳! “妖怪要杀人了!” 还未入门的弟子都是凡人,哪感受过妖魔的气势。 有人吓得跌坐在地,手脚并用地向后爬,有人发出刺耳的尖叫,场面彻底失控。 苏渺渺眼神微凝,一把抓住身边正在发抖的李潇潇。 “别慌,看天上。” 李潇潇颤抖着抬起头。 那数十位凌空而立的禅院高人,神色自若。 他们在看戏。 苏渺渺心中冷意更甚,这普渡禅院的底蕴当真深不可测。 连来收弟子,出场的至少都是罗汉境界的修士,这等修为,若去为妖,也算得上小妖王了。 “静心。” 孙济玄说出两个字,如洪钟贯耳。 在场众人听到后,只觉平安喜乐,心中恐慌无影无踪,广场再度安静下来。 他看向那现出原形的妖修,悲悯道: “阁下既有向佛之心,为何不走正途,偏要行此诡道?” “呸!”妖修啐出口腥臭的浓痰。 “少他妈跟我来这套!我娘当年就是信了你们众生平等的鬼话,才被你们骗进那座破塔!” 孙济玄眉头微动:“不知令堂是....” “金蛇夫人!” 孙济玄了然道: “原来是金蛇夫人的后人。 “令堂杀孽太重,入塔修行,是在渡她,免她堕入魔道,此乃我佛慈悲。 “你若不信,可随我入塔,亲自探望。” “现在还想诓我进塔?做梦!” 妖修发出尖啸。 他本是想混入普渡禅院救母,既已经被识破,那只能先跑。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要是被抓,母子俩就全玩完了。 “老子不伺候了!想抓我,看你们的本事!” 他猛地跺脚,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青色流光,冲天而起! “留下。” 空中一位罗汉淡漠开口。 数十位罗汉果位的高手跟着同时出手。 一张由无数金色“卍”字符文交织而成的天罗地网从天而降。 霎时间金光万丈,梵音如雷,瞬间封死百丈虚空! 那道青色流光却在空中诡异地一折,竟不闪不避,直直撞向佛网! “噗!” 一声闷响,妖修受伤,一大口心头血喷在佛网上。 孙济玄的声音幽幽传来:“何苦如此,你并未害人,解释清楚便可离去。” “信你个鬼!你们这些假和尚坏的很。” 他怒喝一声,紧接着在空中翻了个跟斗。 众罗汉有些愣神,此番逃命的要紧时刻,他翻跟斗杂耍是何意味? 妖修翻跟头的同时,刚刚沾染他心血的佛网处也冒出白烟,竟腐蚀出一个孔洞。 紧接着一道青光从孔洞中穿过,眨眼间消失在天际。 “他翻跟斗原来是在施展遁法,这是什么遁法,竟这般极速。”一位罗汉惊呼道。 又一罗汉双目射出金光,望向青光消失的地方,随即摇头: “那小蛇已遁出千里之外,我以天眼通查不到他踪迹,这是什么神通?” 众人纷纷摇头,无人给出答案,显然都没见过这门神通。 苏渺渺也是惊讶异常。 这妖修顶多也只是个小妖王,境界和罗汉果位相当,却能在数十位罗汉手下逃得性命。 看来这门逃命的神通极为厉害。 四大部州广袤无边,从古至今不知出过多少厉害的神魔妖圣,他们不知道留下过多少神通。 出现门没听说过的神通也实属正常。 孙济玄望着流光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随即收回目光,环视全场。 “这妖修身上并无妖气,想来是个善妖,且随他去吧。” “大典继续。” 风波平息,测试继续。 参与选拔之人刚刚都见过神通的威能,皆是兴奋异常,心向往之,对即将到来的生活有所期待。 连上前测试的速度都要快上三分。 很快,队伍末尾只剩下苏渺渺和李潇潇二人。 李潇潇上前将手按在照妖石上,石头理所当然毫无反应。 终于,轮到苏渺渺。 她神色自若地走上前。 纤纤玉手轻轻按上去。 石面触手冰凉。 一息。 两息。 三息。 照妖石,纹丝不动,却没发出尖啸,也没发出红光。 苏渺渺缓缓收回手,走到李潇潇身边,面色如常。 心底却在冷笑。 苏远山,苏明轩..... 还真是多谢你们。 若不是你们亲手挖出我的无上妖骨,我又怎能瞒过这所谓的照妖石? 怎能踏入佛门圣地? 我苏渺渺,睚眦之仇必报,一饭之恩必偿。 这挖骨的恩情,来日我定会千倍万倍...报答你们! 孙济玄见再未起波澜,满意点头,洪亮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一关结束。” “下一关,问心。” 第十二章 问心 孙济玄话音落下,广场上空的数十道罗汉身影便散去大半,只余寥寥几人。 他们似乎只是为防备第一关可能出现的强大妖修而来。 既然麻烦已经解决,这些身居高位的罗汉自然懒得再看这新弟子选拔的流程。 剩下的几人中,有一人翩然落在孙济玄面前。 看面相也只是个中年人,不过修行之人这外表年龄也当不得真。 他长发束冠,身着简朴的灰色缦衣,长着张国字脸,面色严肃深沉。 “这位是弟子的同修,萧知微。” 孙济玄介绍道。 “他通晓他心通,可辨人心。接下来,便由他来主持第二关。” “尔等需一个个上前,报上姓名,再回答来普渡禅院所求何事。” 他说完,便退到一旁,将场子完全交给师弟萧知微。 苏渺渺拉着李潇潇退到人群最后,不动声色,观察着一切。 第一个上前的是个十六七岁的翩翩少年,他昂首挺胸,意气风发。 萧知微目光落在他身上,仿佛能穿透血肉,直视灵魂。 “姓名?” “晚辈谢云渡!” “为何而来?” “此地为佛门圣地普渡禅院,晚辈自是为普渡天下苍生而来!” 少年朗声作答,声音洪亮,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 他刚回答完,参与测试的人心底都响起一个声音。 慵懒中带着三分鄙夷,七分不屑: 【普渡众生?还真有这种蠢货,真以为自己是佛祖啊。】 众人齐齐一愣,不少人深以为然地点头,哪有修行不为自己而为天下众生的。 真是傻子。 “谁?” “谁在说话!”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众人惊疑不定地四下张望。 那声音并非从耳边传来,而是直接在心底响起,诡异至极。 “肃静。” 孙济玄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众人再次在平安喜乐的气氛下安静下来。 “此乃我师弟萧知微的神通他心通。” “他能听见你等心声,你等在他面前也无法说谎,这门神通的代价,便是师弟也无法隐藏自身心声。” 广场上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还有这等神通? 能听见别人的心声? 这是何等逆天的神通! 可代价竟是自己的心声也永无遮拦? 众人想到自己脑子里那些鸡零狗碎,甚至有些阴暗龌龊的念头,要是被这么公之于众..... 那简直比当众被扒光衣服还恐怖。 一时间,众人看向萧知微,他似乎对这一切毫无所觉,顿时眼神复杂无比。 敢修行这种神通,还能活得如此坦然,真是个狠人。 “下一个,恕己上前来,登记下刚刚这人的姓名和目的。” 一位穿着缦衣,长相稳重的少年从人群中上前,手中拿着笔墨,书册就悬浮在空中。 他拱手道,“是,师尊。” 萧知微似乎早已习惯这种注视,面上毫无表情,他刚刚的心声好像就不是他的一样。 又一名测试者走上前,身材丰腴,一看就是来自于富贵之家。 “姓名?” “吴长寿。” “为何而来?” “为求长生而来!” 【还长生,天庭灵山崩碎之后,天地规则大变,佛陀果位也不过寿五百载。】 心声再次在众人心底响起。 吴长寿脸色一垮,随即又燃起希望: “五百年也行啊!总比我这凡人短短五十年强十倍!” 【呵,你这一身肥油,根骨奇差,能入品多活几年就该烧高香,还妄想修到上三品境界】 萧知微挥挥手,示意他通过,旁边的弟子在册子上记录下姓名以及他来普渡禅院的目的。。 吴长寿顿时垂头丧气,蔫蔫退到一旁。 接着是个年轻女子,身段妖娆。 “小女子柳如烟。” “为何而来?” “小女子看破红尘,只愿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又是个被男人骗的傻姑娘,八成是想找个地方躲起来,过些时日说不定又要思春。】 众人一阵哄笑,柳如烟羞得满面通红,跺跺脚,终究没有反驳,可能是怕再说出什么大实话,快步跑到一边。 测试继续,气氛变得轻松起来。 每个人都想听别人的理由满足自己的窥私欲,又忍不住担忧自身秘密曝光。 苏渺渺也是奇怪,这种测试为何要大庭广众之下测试? 随即又想到佛门修行讲究立下某个宏愿,这可能就是在立愿,这既是选拔门人弟子,也是门人弟子修行的开始。 她越想越觉得可能,难怪这一关的名字叫问心,就是让人正视自身内心。 有时候一个人可能也说不出他为何要做某事,而在这他心通下,可以本能的回答出内心深处的回答。 这叫明鉴己心。 只问这一个问题,就是为让参与测试的人对自己的答案印象更加深刻。 萧知微的心声吐槽从未停歇,每上去一个,他就吐槽一个。 他面目看起来严肃庄严,不多言辞,实则内心话极多,也不知道他选择修他心通后不后悔。 参加测试之人,大多都是为求长生而来。 少部分是为学得本事报仇,少部分是为功成名就,还有少部分是为其它各种奇葩理由。 突然,测试的队伍卡住不动。 队伍最前方的青年男子一脸苦色,神情紧张,磨磨蹭蹭不肯上前。 “快点!”他身后的人催促道,“还这么多人要测试。” 最终,他还是被硬后面的人硬推上去。 “我....我名王磊。” “为何而来?” 王磊支支吾吾,额头的冷汗滚滚而下。 他死死地咬着牙,像是在和自己的舌头较劲。 “我....我不想来,可师尊他...” 他浑身颤抖,脸色由白转青,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响,想把后面的话硬生生咽回去。 “....谁叫师尊叫我来偷学《镇魔图录》!” 他说完就反应过来自己说出什么,整个人僵住,一脸死灰。 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神色惊恐。 场间的笑声,戛然而止。 这些新弟子不知晓《镇魔图录》是什么,但能看明白这人竟想偷学普渡禅院的功法。 功法外泄在任何山门都是大忌,也不知普渡禅院会如何处置这人。 站在萧知微旁边的孙济玄脸上也开始有变化。 他缓步上前,目光落在王磊身上。 “太阳光芒万丈,普照大地,却也总有无法照亮的阴暗角落。 “佛祖普渡众生,慈悲为怀,却不渡心怀叵测的窃法之贼。 “去戒律堂走一趟再下山去吧。” 王景脸色煞白,双腿一软,彻底瘫倒在地,最终被两名杂役弟子拖拽下去。 人群突然安静,原来他们中除有妖魔想混入外,还有心怀不轨之人。 苏渺渺感觉李潇潇有些异样,颤抖从两人相触的手臂传来。 她侧头看去。 只见李潇潇的脸上一片惨白,牙齿死死咬住已无血色的嘴唇。 这是心里有鬼呀。 苏渺渺轻轻笑了笑,她心里何尝没有鬼。 第十三章 神通漏洞 “别慌。” 苏渺渺声音很轻,李潇潇听到后身子却是一颤。 她转头看向苏渺渺,不可置信,神色比刚刚更加惊恐。 苏姐姐看出来她不能通过问心? “我对你的秘密没有兴趣。” “我与你说如何过关,耳朵凑过来。” 李潇潇连忙把耳朵凑过去。 “他心通听着厉害,实有破绽。” 李潇潇的瞳孔收紧,“这也能有破绽?” 菩提院首座亲口所言,此神通能洞悉人心,心中想法无所遁形,哪有破绽? 苏渺渺的声音传进她耳朵。 “当然,不然何必在第一关准备照妖石。 “他心通不是搜魂术,翻看不了你的记忆,更无法探知你的过去。 “能听见的,只有你此刻心中的念头。 “所以,回答问题时,别去想你的过往。 “你越想,念头就越强烈,越容易被他捕捉到。 “提前想好答案。 “答案必须是你真实想法的一部分。 “可以只说三分,但绝不能有一分是谎言。 “问心无愧,便能瞒天过海。 “除答案外,也不要起别的心思,除去无法说谎外,心中想法也逃不过神通感应。” 苏渺渺最后厉声道:“都听懂了么?” 要是没听懂,她也懒得再说第二遍。 李潇潇没有回答,而是若有所思,似乎在思考应对之策。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惨白的脸色重新开始红润。 很明显,她心中已经根据苏渺渺的分析想出对策。 “苏姐姐....” 李潇潇看着苏渺渺,眼中除了感激还有不解,“你....你为什么要帮我?” 在她看来,她知晓些苏姐姐的秘密,若是被赶下山,对苏姐姐而言才最安全。 苏渺渺瞥她一眼,随意道: “率性而为,何须理由?” “我想帮就帮。” 李潇潇彻底怔住,竟然是没有理由,她还以为苏姐姐要说这是帮她保守秘密的报酬,故意递上个话头。 只要苏渺渺接口,她就顺势再次保证绝不会和任何人说起船上之事。 她呆立良久才说道: “无论如何,多谢苏姐姐....” 测试仍在继续。 又有十几人心怀叵测,加入普渡禅院别有目的,被戒律院弟子拖死狗一样请去喝茶。 其余人大多顺利通过。 最后,场上只剩下苏渺渺和李潇潇二人。 “这次,我先上去,你做好准备。” 苏渺渺拉了一把李潇潇,缓步上前,脊背挺直,步履从容。 萧知微目光落在她身上。 “姓名?” “苏渺渺。” 她回答得自然无比,心中坦然一片。 苏清雪,早在那妖骨被挖的雪夜就已经死去。 现在的她,就是苏渺渺,她问心无愧。 “为何而来?” “我家为妖魔所害,满门覆灭。 “来此修行,只为习得无上法力,降妖伏魔,以慰我心!” 苏渺渺已经没有家了,灭她家的,的确是真真切切的妖怪。 她此时心底只有对复仇的执念,别无他想。 【好强的执念....又一个背负血海深仇的。 【这世道,皇帝横征暴敛,妖魔横行于世,不知何时才能天下太平。】 萧知微脸上依旧严肃,心声却在众人心底响起。 他这番心声丝毫没有在众人心底引起波澜。 之前抱着同样目的来此的人,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李潇潇听到这话心中一紧,又感到一阵心疼。 原来苏姐姐的家人....是被妖魔所害。 难怪她有那般厉害,连李风都不是对手。 想来她必定是复仇心切,才日夜勤修,吃无数的苦才修得一身本事。 “下去吧。恕己,登记下。” 萧知微挥挥手,示意通过。 苏渺渺转身退下,轮到李潇潇。 她胸口起伏,学着苏渺渺的样子,尽量让自己的步伐平稳,可双腿还是有些发软。 她走到场中,感觉萧知微的目光山一样压在身上。 “姓名。” “李...李潇潇。” “为何而来?” 李潇潇的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为...为脱离苦海,到达彼岸!” 她轻轻说出这句话,眼中却泛起泪光。 一直面目严肃的萧知微,脸上竟第一次露出怜悯神色。 【这孩子...心里苦啊...罢了,佛门本就是渡苦厄之地,过去吧。】 苏渺渺听到这句心声,眼神微动。 李潇潇虽然成功过关,但终究还是没能完全收束住心思,情绪波动太大。 萧知微应当是感知到她心中的一些念头,才会有这般心声。 幸好这普渡禅院似乎对苦大仇深之人并无恶感。 若是正宗佛门,说不定会说施主尘缘未断,与佛无缘,还请下山。 待萧知微的弟子登记完李潇潇的名字与答案,菩提院首座孙济玄缓步走过来。 他环视全场,“第二关,问心,结束。” “恭喜诸位,你们都算是通过测试,均可加入我普渡禅院。” 广场上,剩下的一百余人脸上都露出喜色,不少人互相拥抱,喜极而泣。 这是能修行了啊! 可他们心中又是疑惑,最开始不是说三场测试,这才两场啊! 难道堂堂菩提院首座不会数数? 正庆祝的众人突然安静下来,心底又是一阵平安喜乐。 孙济玄又发功安抚,他这门法术名为定心术,作用便是安定人心神,在这种集会场所尤为好用。 他再次开口,“然,天道不公,天下万物生灵根器自有优劣。” “我佛慈悲,欲教化众生,倡众生平等,不以根器优劣论修行次第。 “故而传下的法门,也可不重先天根器。 “但,根器稍逊者,于心性之上,便须有更多要求,需受诸多磨砺。” “这最后一项,便是测根骨!” “此关,将根据根骨决定你们是直接入菩提院开始修行....” “还是先入杂役院,劈柴担水,扫地诵经,做一名外门杂役打磨心性!” 刚刚还满是欢喜的脸庞瞬间僵住,他们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自己根器为何。 许多人连根器二字都是第一次听说。 谁不想直接修行,谁又愿意去做那低人一等,不知何时才能正式修行的杂役? 这两种境遇简直云泥之别! 他们先前可才看到过修行之人出手,皆心向往之。 只有少部分穿着华丽的人神色淡定,看别人的反应就像在看戏。 他们来自各大世家,显然早已知晓有这一测试,甚至可能早就知道自身根骨。 第十四章 再见至尊骨 孙济玄正欲宣布最后一关开始,却见萧知微已唤来朵祥云,准备和身旁弟子驾云离去。 他连忙轻唤:“师弟留步。” 萧知微散去祥云,缓缓回头,“师兄,问心已毕,还有何事?” 孙济玄指向广场上那群或激动或惴惴不安的准弟子们,微笑道: “师弟,你门下至今只有赵恕己一人,实在太过冷清。” “何不趁此机会,看看这届弟子中可有入眼之人?” “待他们在菩提院修至八品,你也好再添几位佳徒,传承你的衣钵嘛。” 萧知微闻言苦笑道: “师兄又不是不知,我修有他心通...谁敢拜我为师? “嫌自己活得太自在么?” 别说收弟子...普渡禅院其他人见他都是能避则避。 心中的念头是最为隐私之事,任何人都不愿被他人知晓自身所想所思。 萧知微话音刚落,忽然一顿,瞬间恍然。 “原来如此,是你们各自门下弟子太多,洞府都快塞不下,才想起我。” 他显然已经听到孙济玄心中的念头。 孙济玄哈哈一笑,也不否认,坦荡道: “只要师弟愿意,这批弟子,你可第一个随意挑选几人。” “无论根骨如何,只要你看中,便可直接带走。” “我这菩提院首座,这点权力还是有的。” 【也好,恕己这孩子,事事操心。给他找个师弟分担分担,也算我这当师父的难得慈悲一回。】 萧知微的心声清晰地响彻在广场上每个人的心底。 他身边的赵恕己眼眶一热,望向师父,眼含感激。 多少年了,都多少年了,他终于要有师弟师妹了吗! 师父还是疼我的。 萧知微看向他,显然已经听到他心底的想法,“师父自然疼你,这不是没办法么....你以为为师不想收弟子啊!” 而广场上那一百多号人,陡然升起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拜这位为师? 时时刻刻被人洞穿心思,那日子还怎么过? 那岂不是等于光着屁股裸奔? 那比死了还难受! 广场上众人看向赵恕己的目光充满同情,也不知这位师兄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又想到自己也可能被挑做弟子,一个个神色复杂无比。 既盼着自己根骨奇佳,能入菩提院修行无上妙法,一步登天。 又怕自己太过出挑,被萧知微一眼相中,直接抓去当徒弟,从此过上没有隐私的悲惨生活。 苏渺渺与李潇潇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底深处的忌惮。 她们俩都有隐藏的秘密,要是真去这萧知微座下,实在是麻烦得很。 “放心。” 苏渺渺对身旁的李潇潇轻声说道: “他要挑,也只会挑天赋最好的。我们未必有那般显眼。” 话虽如此,李潇潇却还是忍不住担忧。 她没测过根骨,不知自己深浅。 可苏姐姐尚未修行佛法,便有那般惊人身手,根骨岂会寻常? 万一.....万一苏姐姐被选中,苏姐姐该怎么办? 她不敢再想下去。 “第三关,测根骨,开始!” 孙济玄声音洪亮,如晨钟暮鼓,打断众人的胡思乱想。 他对着之前的照妖石打出道法诀,原本通体漆黑的石头变得洁白无比。 “手放在石头上,还是三息。” 苏渺渺心中感叹,原来这石头还能一物两用,还能测根骨。 第一个上前的,是谢云渡。 就是那位问心时说要渡天下人的少年。 他大步走到石头前按上去。 石头内亮起一道柔和的白光,如初生朝阳,笔直向上,飞速攀升! 三尺,五尺,七尺! 最终,光柱稳稳停在七尺高处。 “不错,根骨上中,可入菩提院。” 孙济玄满意点头,眼中流露出赞许。 谢云渡脸上露出喜色又很快收敛,他对着孙济玄深深一拜。 “首座,弟子已入菩提院,可否请首座为我剃度?” 孙济玄一愣:“我等皆为在家居士,不是出家僧侣,不兴剃度。” “弟子一心向佛,欲断三千烦恼丝,六根清净,方能普渡众生!还请首座成全!” 谢云渡再次叩首,额头触地,语气坚定。 孙济玄皱着眉头,看一眼排队的众人,叹道: “也罢,你心志之坚,远超常人,我便允你。 “我并非持戒僧侣,也并非为你剃度,只是给你剃个光头而已。” 他说完手便放在谢云渡头顶之上,刚放上去,头发便簌簌下落,眨眼间已是一颗发亮光头。 【嘿,这头犟驴,有点意思。】 萧知微的心声响起。 众人神色古怪地看向谢云渡,眼神里多出几分怜悯和幸灾乐祸。 这是被看中了啊! 赵恕己的眼睛却是一亮,仿佛已经看到新师弟在向他招手。 谢云渡却毫不在意旁人目光,坦然行礼: “多谢首座。” 谢云渡从台上走下后测试继续。 “王富贵,根骨中中,入菩提院。” “张莉,根骨中下,入杂役院....” “吴勇,根骨下上,入杂役院....” 随着名字一个个念出,广场上的悲喜也愈发分明。 菩提院的根骨评级,从上上到中中,再到下下,共分九等。 中中为界,以上入菩提院,前程似锦。 以下入杂役院,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出头。 入菩提院的,多是衣着华贵的富家子弟,个个昂首挺胸。 而那些入杂役院的则面如死灰,他们大多穿着普通。 尤其是那些刚好卡在“中下”的,只差一品便能入菩提院,更是捶胸顿足,如丧考妣。 就在这时,一个衣着朴素身材瘦弱的少年走上石台。 他看上去有些紧张,面色蜡黄,身材瘦弱,长相普通,默默将那只干瘦的手掌按在水晶上。 一息,两息,三息.... 水晶毫无反应,死气沉沉。 就在众人以为他根骨低劣,连下下都达不到,即将去杂役院时,异变陡生! 测试石先是猛然一暗,变成一个吞噬光线的黑洞,整个广场都为之一黯! 紧接着测试石不再发出白光,而是爆发出璀璨夺目的金色光柱! 光柱如同一柄神剑,悍然洞穿禅院上空的云层! 天穹之上,梵音禅唱自发响起! 一朵朵虚幻的金莲在光柱中生灭沉浮,浓郁的檀香凭空而生,沁人心脾。 苏渺渺心神震动,这里竟然也出现了一根超出上上之外好几个级别的至尊骨。 而且是极为适合修习佛门功法的至尊骨。 顶级根骨会与天地共鸣,在不同地方有不同异相 那些梵音禅唱、金莲檀香,正是与普渡禅院这座佛门圣地共鸣而生。 她曾经也有一根这样的至尊骨,只是如今已经长在别人身上。 要是能把这人的至尊骨挖来装自己身上就好了。 可惜人族的根骨和妖族的妖骨以及北俱芦洲魔族的魔骨不同。 虽都象征着天赋却没有确切的实骨,仅仅是天赋的具象。 苏明轩的挖骨之法,她之前便从未听闻。 若非亲身体会,她也绝不会相信这世上还有这等邪法 可苏明轩的挖骨之法也得挖出她身上的一块真正骨头。 这门邪法未必能挖出没有实物的根骨。 终究是吃不到这葡萄啊! 少年惹出的异象缓缓消散,过去良久仍是满场死寂。 孙济玄萧知微等罗汉果位的高人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心神俱骇,呆立当场! 而参与选拔的弟子不明觉厉,纯粹是被异像吓得不敢说话。 天空中更有多道流光往此处急射而来。 第十五章 善恶无报,乾坤有私 萧知微蓦然回神,目光扫过天际急速赶来的数道流光,随即定格在孙济玄身上。 “师兄。” “师弟何事?”孙济玄回过神勉强挤出笑容。 “方才你说,这批弟子,我可第一个随意挑选。这话,还算数么?” 孙济玄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当然说过,而且还是主动保证。 可谁能想到,这批弟子里会冒出一个能引动天地共鸣的天生佛骨! “师弟,你瞧瞧这阵仗....” 孙济玄干笑着,指向天空中那些气息磅礴的身影。 “此等佛子降世般的天纵奇才,拜师之事,哪里还轮得到我等来做主?” 【呵,是轮不到你做主?还是你动了收徒的心思?还是想拿这孩子去巴结上面那些老东西?】 萧知微毫不掩饰地心声响在整个广场所有人的心中。 刹那间,无数道玩味,鄙夷,恍然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菩提院首座孙济玄的身上。 孙济玄一张脸涨得通红,几乎能滴出血来。 他怎么就多嘴欠让萧师弟留下来看选拔,怎么就承诺让萧师弟先挑选弟子。 门中别人都不愿与萧师弟多交流,能避则避,果然是有道理的。 他心通这门神通太坏了! 孙济玄急忙运转之前施展给广场上众人的定心法门,不过是施展在自身身上。 这才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念头,生怕再被窥破分毫。 萧知微嗤笑一声,懒得再与他多言。 “既然师兄不愿成人之美,我便不叨扰了。”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唤来祥云。 “师尊!” 赵恕己心急如焚,一步抢上前,“...您还收不收徒弟,我还能不能有师弟师妹?” 萧知微头也未回,抬手一招,祥云稳稳停在脚下。 他跃上云端,这才淡漠瞥向赵恕己。 “来不来? “再磨蹭,自己走回去。” “来!来!来!” 赵恕己不敢再多言,连忙纵身跃上祥云,云团载着师徒二人,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去。 几乎是他们离开的同一瞬间,数道裹挟着磅礴威压的身影轰然落定在广场石台之上。 飞来的许多身影场上众人还有些面熟,正是与之前妖修对战后离去的面孔。 也有许多之前未见过的陌生面孔,看气势避这些罗汉果位的人更强。 孙济玄见萧知微已走,长吁口气,神情立刻恢复首座的威严,仿佛刚才的窘迫从未发生。 他转身对着落下的几位同修拱手行礼。 “诸位师兄,长老,此事干系重大,不如我等移步云端,再行商议。” 说罢,他率先飞身而起,其余人紧随其后,转眼便消失在云层深处。 广场上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看头顶的天空,又看看测试石前那个孤零零的瘦弱少年,面面相觑。 这入门测试,还继续吗? 他们这些还没测试的人怎么办? 可没人敢动,更没人敢出声,头顶上可都是师门长辈,谁感造次? 越来越多的目光,汇聚在那个名少年身上。 眼神里混杂着羡慕、嫉妒、狂热,以及敬畏。 过去良久,广场上才有议论声渐渐响起。 “那人是叫林霁吧?他这是什么品阶天赋?” “肯定不止上上,我就是上上,也不过十尺白芒。也不知道上上之上还有哪些品级。” “这天赋有多厉害?” “这能弱得了?没看到飞过来那么多人么?” 苏渺渺从林霁身上强行移开目光。 每多看一秒,她的胸口,她的腹部,她的心口,都隐隐传来剧痛。 她也曾有过这样的天赋。 罢了,罢了,吃不到的葡萄肯定是酸的,就不多看了。 她瞥向身侧,却见李潇潇正死死盯着石台上的林霁。 ....... 足足过去半个时辰,云层中才有动静。 几道流光落下,又迅速朝着禅院各处飞离。 孙济玄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神色肃穆,显然已有结果。 他清清嗓子,声音传遍整个广场: “林霁,根骨上上,入菩提院。” “今日之事,任何人不得外传,违者废去修为逐出禅院!” 上上? 这般大阵仗就是个上上? 谁特么信谁就是傻子! 众人虽然心中腹诽,却无人敢质疑,你是菩提院首座,你说道都对,只得稀稀拉拉应和。 苏渺渺心道,这是在藏拙么.... 也不知道这普渡禅院有没有什么有仇的门派。 要是这些有仇的门派知道普渡禅院出了个这么个弟子,肯定寝食难安。 藏拙的确相当有必要,可此处人员驳杂,真的藏得住吗? “选拔继续!” 人群再次流动,很快便轮到李潇潇。 她挪着步子走上石台,闭着眼,颤抖着将手按在测试石上。 三息过后。 “根骨下上,入杂役院。” 她浑身剧震,手无力地从石头上滑落,眼神瞬间空洞,嘴唇血色尽失。 她晃晃悠悠地回到苏渺渺身边,声音轻得像梦呓。 “苏姐姐...为什么....为什么他的光能捅破天,而我...我连进菩提院的资格都没有....” “姐姐,你说这天道,它公平么?” 苏渺渺听到公平二字,只想放声狂笑。 奈何此处人太多,她仅嗤笑一声,抬眼望向蔚蓝得刺眼的天空。 “天道何曾公允过?” 若天道公允,她为苏家带来无上荣耀,换来的为何是剔骨剖丹的下场? 她缓缓举起右手,在李潇潇面前骤然握紧成拳,指节泛白。 “善恶无报,乾坤有私,公道只在我们自己手上!” 李潇潇愣在原地,呆呆看着苏渺渺眼中仿佛能焚尽一切的火焰。 “苏姐姐...你真厉害,你一定能杀了那妖魔复仇...要是我有你这般厉害就好了。” 问心时李潇潇已经知晓苏渺渺来普渡禅院只为降妖除魔。 “最后一位!别磨磨蹭蹭!” 不耐烦的催促声响起。 苏渺渺就是最后一个测试之人。 她神色平静,轻轻拍了拍李潇潇的肩膀,随即转身。 她走向石台。 一步,一步,步履沉稳,脊背挺得笔直。 哪怕刻意用妆造遮掩,她依旧吸引住全场的目光。 但她毫不在意。 她走到那块决定无数人命运的白色石头前。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纤细白皙的手轻轻按了上去。 第十六章 佛门五戒 “根骨下下,入杂役院。” 孙济玄的目光凝滞在苏渺渺身上。 奇怪! 此女气韵天成,风骨自华,即便毫无修为,那份气质也非凡俗所有。 怎会是最低等的下下之资?莫非是测试石出了差错? 他暗暗调动灵识,检查一遍测试石,却没发现任何问题。 只能感叹不是长得好看天赋就好。 广场上的窃窃私语压抑不住。 无数道目光尽数投向那道纤瘦的身影。 “可惜这副好皮囊,原来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花瓶,为什么我没这么好看....” “我还以为是什么绝世天才,闹半天,连杂役院的门槛都差点没摸到,果真人不可貌相。” ..... 有羡慕的,有妒忌的,有说怪话嘲讽的,苏渺渺都充耳不闻。 她转身迈步,毫无失意。 “苏姐姐!” 李潇潇满是不可置信,“不可能的!姐姐你那么厉害.... “怎么可能是下下根骨!这石头一定是坏了!一定是! “这比我还低两品啊.....” 她死死盯着苏渺渺的脸,想从苏渺渺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痛苦或不甘。 然而,没有。 心中由不得佩服,姐姐强大的不仅是她的武功,更有她的心性。 开始修行后,姐姐的武艺可能会越来越无用... 但这心性上的作用可能会越来越大。 选拔测试之人,数次提到过要磨砺心性。 可姐姐这心性,还需要磨砺么? 苏渺渺垂眸,她没有解释。 这结局,早在意料之中。 她的至尊妖骨,是她天赋的凝结。 妖骨被挖,天赋尽丧。 下下根骨早已经在她意料之中,不算什么意外。 她本来就是因为佛门修行,并不一定需要根骨才来佛门。 孙济玄抬手,无形的气场瞬间压下全场嘈杂。 “今日普渡禅院开山大典,入门测试,至此圆满结束!” “入杂役院者,若心有不甘,可自行出列,下山归乡。” “师门将赐下忘忧丹,洗去尔等今日记忆,保你一世安稳,重归凡尘。” 往年本不必洗去记忆,但今日因天生佛子降世,事关禅院气运。 为防消息外泄,只能如此安排,这也是之前在天上商议林霁归属时顺便确定好的事。 广场上落针可闻,无人挪动半步。 下山?做个凡人? 开什么玩笑! 亲眼见证罗汉驾云,仙法通玄,更目睹林霁引动天地共鸣的神迹。 哪怕是去杂役院这种更低的起点,谁又愿意回头? 有些事去做可能会失败,但不做肯定会失败。 见无人出列,孙济玄眼中闪过赞许。 “很好。” “修行之路,共有儒、释、道、妖、魔五条。也只有我们佛门一道,可不拘泥于根器高低。” 他话锋陡然一转,厉声道: “但尔等需谨记,根骨低劣,便要付出十倍百倍于人的苦功! “此路崎岖,九死一生,若有懈怠,万劫不复!。” “再者,我普渡禅院虽皆为在家居士,无需恪守八戒清规,却必须严遵佛门五戒!” “违者,废去修为,打落凡尘,永不录用!”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陡然严肃,要把接下来的话烙印进每个新弟子的心底。 “第一戒,杀生! “非独杀人,凡有开智生灵,妖魔精怪,皆不可妄杀!” 苏渺渺勾起唇角,看向高耸不见其顶的镇魔锁妖塔。 不杀生?就去那里面坐牢? 难怪这塔要修这么高,修矮一点都装不下。 况且,她恨不得不将那对畜生父子碎尸万段,谈何不杀生? 以后一定要更加小心,手脚要处理得干净,决不能让人发现。 没人发现,她便没有杀生。 “二戒,偷盗! “非独贵重之物,师门功法秘籍,未经允准,不得私学,违者严惩不贷!” 苏渺渺眼帘微垂,遮住眸中的势在必得。 财物于她如粪土。 可功法....或者其他能助她变强的东西,偷了也就偷了。 偷偷的偷就行,不偷偷的偷怎么能叫偷。 “三戒,邪淫,禁苟合妄念,但若两情相悦,师门亦不禁止。” 苏渺渺心底嗤笑一声。 邪淫? 从过去到现在,觊觎她美貌的嘴脸她见得还少么? 可这世上,还没有谁,配让她生出邪念,或许以后也不会有。 “四戒,妄语!禁欺瞒,禁搬弄是非,言出必行,方为正道!” 苏渺渺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萧知微离去的方向。 不妄语? 这戒律,怕只有那位修他心通的萧姓罗汉能做到。 至于他人,谁人心中又没藏着几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谁人没说过谎? “第五戒,酒能乱性,耽误修行,亦需戒之!” 苏渺渺的眉头微蹙,又瞬间舒展开。 她此生除却复仇,唯有美食美酒能稍稍慰藉切骨之痛。 等什么时候报完仇,就着仇人骨灰下完酒,她再戒这酒也不迟.... 五戒宣布完毕,苏渺渺微微一愣。 真是罪过!罪过! 这五戒,她貌似只能守一戒。 嗯....若真有必要,这一戒她也未必会守。 她可是狐狸精,不守第三戒,合理吗? 很合理!很正常! 孙济玄说完,抬手招出小片祥云,一跃而起。 “入菩提院者,随我来!” 林霁与谢云渡等人上前一步,躬身应是。 参与选拔的有百余人,其中除去一名妖魔和八位心怀不轨者,最终只有十五位弟子入选。 他们中只有林霁在内的三人能看出是平民子弟,其他人一看便知来自世家大族。 谢云渡虽看起来脑子有病,但从装扮上也能看出他肯定出身不凡。 世家子弟入菩提院多,普通人家子弟入杂役院多,也并不能说明世家子弟根器更好。 而是他们有提前检测的条件。 根骨不能入菩提院的人,可能都不会来参加选拔。 “其余人在这等着,立马会有杂役院之人安排你等之事。” 孙济玄不再多言,带着昂首挺胸满怀憧憬的天之骄子们化作流光,直冲云霄。 剩下的弟子们垂头丧气,神色复杂的看着天空,又看看自己脚下的泥土,这或许就是所谓的云泥之别。 尤其是李潇潇,她死死握着拳头,指甲陷进肉里都毫无所觉。 即便有着苏渺渺的安慰,她还是无法接受只能加入杂役院的结果。 她李潇潇必定是要修行的。 第十七章 寝室大通铺 孙济玄带着那十五名天之骄子化作流光远去后不久 不多时,远处山道上,走来一男一女,他们显然不会驾云。 两人皆身着最朴素的灰色缦衣。 普渡禅院本就是佛门禅院,无论是之前的罗汉还是现在过来的人,身上的缦衣都只有颜色不同。 材质和样式都大差不差。 男子走到众人面前,率先开口,“我名叫王武,杂役院执事。” 他又指向身旁的女子。 “她叫刘青,也是杂役院的执事。” “男弟子,跟我。” “女弟子,跟她。” “你们叫我们师兄师姐便好....” 人群骚动起来,六七十名男弟子默默走出,汇聚到王武身后。 女弟子只有男弟子的一半,也跟在刘青身后。 两队人一前一后,沿着不同的岔路走去。 苏渺渺与李潇潇混在女弟子的人群中,沉默地跟着刘青往山下走。 普渡禅院名字只是个“院”,实则占据整条卧牛山脉。 整个禅院极大,步行半刻钟还没走到地方... 有女弟子终于忍不住问道:“刘师姐,这杂役院....究竟是做什么的?” 走在最前面的刘青头也不回。 “杂役院,除了做杂役还能做什么。 “男弟子下点苦力,挑水,下地。” “女弟子打扫除草...” “山下数万亩药田的打理,以及禅院公共地区的卫生都归我们管。” 苏渺渺和李潇潇同时想到,她们上山时看到那些种田的农民,不会都是杂役弟子吧。 刘青想了想,又补充道: “懂厨艺的,也可以去厨房,有技术能轻松点。” “每天的活计,早上都会有人去通知你们该做什么。做五天,休两天。” 她补充道,“要是有余力,也可去杂役堂偏殿接额外任务,这些任务都是院中他人委托。” “我们就干活没工钱么?”一位穿着普通的女子问道。 “当然有...每月一瓶强身丸,刚加入就能领一瓶,等下会发给你们。” 弟子们一喜,不是给工钱,听起来是丹药? “能改善根骨吗?”立即有人问道。 “别想太多....根器乃是天命,非丹药能改,但强身健体,百病不生还是可以的。” 话音刚落,前方山势豁然开朗,一片占地极广的院落出现在众人眼前。 青瓦木屋,连绵成片,风格朴实简陋,与山顶那些金碧辉煌的殿宇形成刺眼的对比。 院落前有块立着的石碑,上面写着杂役院三字。 众人刚在院前空地站定,便有几名同样身穿灰袍的老弟子抬着数个大箱子过来,给她们分发物资。 每人两件缦衣,两双鞋袜,一瓶丹药,以及三本经书。 苏渺渺打开丹药闻了闻。 她鼻子极灵,即便是炼成的丹药也能分辨出其中有哪些药材的气味。 正好这几种药材她很熟悉,很轻松的便分辨出药物的效果。 不过是最粗浅的炼体丹药罢了... 她把丹药递给李潇潇,“送你了。” 李潇潇惊讶道:“姐姐...你不用?” “我淬体已经完成。” 这丹药的确与她无用,她虽然修为已毁,可这肉身早已经淬炼过。 “多谢姐姐...” 李潇潇见过苏渺渺出手,知晓姐姐确实不需要此丹药... 就这么白拿,她心中不安,可她的确需要这丹药,她观察了一遍.... 凡是来参加选拔的,几乎都已经到了炼体的巅峰,马上就能入品。 而她还差的很远... 苏渺渺检查三本经书,分别是《吉祥经》,《十善业道经》,《善生经》。 应当都是佛门经典。 她翻看了几下,上前一步问道: “刘师姐,既然有经书,是否还有功课考教?” 刘青摇头道,“无人考教,有空时看看便可,我们毕竟是佛门中人,还是需要懂些经书的。” “这些都是入门经书....以后还要看《金刚经》,《楞严经》之类。” 苏渺渺听到不用考教,而且这些都是和修行无关的书便没了兴趣,她又不是真要成为得道高僧。 刘青指向旁边一长排简陋的木屋。 “寝室,十人一间。” “每间,都有一位老弟子带你们,有事可以先问问老弟子。” “自己选吧,你们刚好三十六人,正好九间。” 刘青交代完,便转身离去。 苏渺渺与李潇潇拿着分好的衣物经书随意选中间一间,推门而入。 屋内光线昏暗,没有单独的床铺。 靠墙的位置,是一张用粗糙木板搭起来的大通铺。 从屋子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十套叠好的粗布被褥枕头。 苏渺渺眉头微蹙,哪怕苏家还是个小家族时,她都没睡过这样的通铺。 李潇潇此时仍然心情不佳,对这通铺却似乎没什么不喜。 之前参与选拔的时候,她们两人住的还是两人间,没想到杂役弟子住的还要更差。 想想也对,毕竟她们之前住的是客房,而客房可能不止会接待来参与选拔的弟子。 某些有身份之人也会住在客房,自然待遇更好。 有一位同样跟进来,身穿华服的女子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显然也没想到杂役院竟是要睡大通铺,她从小到大哪受过这委屈? 她家的丫鬟都不睡通铺。 她愤怒道:“就不能换好一点的地方吗?我有钱!” “在山上钱可不管用!” 门吱呀一声,又进来一人开口说道。 进来这人苏渺渺和李潇潇竟然都认识。 正是带着她们入山的赵净安,原来她们这间寝室的老弟子是她。 赵净安继续说道: “无论以前你是富家千金,还是王公小姐,上山后都一样,都是杂役。” “要是不服..可以下山,要下山尽快,拖得越久越麻烦。” 华衣女子并没有因为赵净安是老弟子就闭嘴,显然已经习惯颐指气使。 “那没有换更好的房子的办法么。” “有,要是能去菩提院,成为正式弟子便是如同你们之前住的客房那样的双人小院。” 听到去菩提院,房间中包括苏渺渺在内的十人眼睛都开始发亮,整个寝室都亮上几分。 她们愿意来杂役院么? 不都是想去菩提院修行么? 谁特么的想在这里做杂役啊! “敢问赵师姐,要如何才能去菩提院...”苏渺渺立即问道。 刚刚给的经书,苏渺渺扫过几眼,根本和修行无关,都是些粗浅的佛门经典。 看来只有去菩提院才能真正接触到佛门修行功法。 听到这个问题,赵净安的脸,突然扭曲起来。 “呵,你们还真想着去菩提院啊? “那不过是骗我们这些蠢货来做苦力的说辞罢了! “我上山九年,过完年便是第十年。” 她似可怜又似嘲笑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新人,最后停在苏渺渺的脸上。 “这十年里,从我们杂役院走进菩提院的,只有一人。” 第十八章 能走门路么 “十年,只有一人?” 寝室内的新弟子除了苏渺渺外都发出惊呼。 “怎么?才第一天,就受不了了?” “不想留下,就趁早滚下山。” “至于我说的是不是真的...过几天就清楚了。” “还有这次开山大典上出了什么事,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众人脑中,瞬间闪过名叫林霁的少年,以及捅破天穹的金色光柱。 这种景象想必不是每次的开山大典都能看到。 “现在滚,宗门只会抹去你们一两天的记忆。 “可要是耽搁太久,就不知道是何安排,忘忧丹只能洗去最近的记忆。” 她忽然低声咒骂一句。 “那个林霁天赋好就算了,还尽给别人添麻烦。” 说完,她不再看众人反应,转身指着通铺前的木柜。 “东西放进去,那就是你们的柜子。 “收拾完,我要带你们去食堂。” “师姐。”苏渺渺。 “你还没说,到底要怎样才能进菩提院。” 众人把衣物经书塞进柜子动作顿住,望向苏渺渺和赵净安。 赵净安盯着苏渺渺看半晌,苦涩笑道: “我怎么知道?” “我要是知道,还会在这鬼地方一待十年?” “门中只说要磨砺心性。” “可他娘的什么叫磨砺心性?谁说得清? 苏渺渺心中思索...磨砺心性么... ....... 众人收拾完毕,鱼贯而出,跟在赵净安身后。 李潇潇紧紧挨着苏渺渺,轻声问道: “苏姐姐....赵师姐说的,是真的吗?真的...那么难?” “难,才对。” 苏渺渺的回答斩钉截铁。 李潇潇愣在原地。 “这世间生灵,从呱呱坠地起,根骨便定下贵贱,命数便划分出高低。” 她以前便是这世上最顶级的根骨,她一直都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尊贵的人。 苏渺渺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巅,“以根器优劣为次第...才是这个世间的常态。 “想逆天,想改命,凭什么不难?” 她心中,还有一句话压着。 再难,还能难得过被最亲的人活生生剔出灵骨剖出金丹,从云端摔进烂泥里后,再站起来难吗? 若这所谓的磨砺心性是条死路。 她就去偷,去抢,去杀。 只要能通往复仇的终点,任何路,她都走得! ........ 食堂是一座空旷的木厅。 厅内已坐下不少人,除去她们这些才刚刚进入杂役院的人,其他人都身着缦衣。 众人扫视一圈,只看到今日同样进入杂役院的男弟子和其他寝室的女弟子。 并没有看见进入菩提院的新弟子。 “菩提院的弟子呢?”有人小声问。 旁边立刻有人阴阳怪气地回道: “呵,未来的仙长,怎么可能跟我们这些凡人一起吃饭? “现在我们哪高攀得起他们。” 众人排队打饭。 轮到苏渺渺时,给她打饭的杂役弟子给她一个木制餐案。 除白米饭之外,还有白菜,萝卜,南瓜,豆腐四碟小菜。 她眉头不由一皱,都是素菜啊! 她们这间寝室的十人,自然坐到到一桌。 木制长桌很长,一边坐五人还有空余,苏渺渺挨着李潇潇一起坐,赵师姐也在她旁边。 “咦?”苏渺渺看着赵师姐盘子里的饭菜,不由惊疑一声。 “赵师姐,你的饭里怎么有肉?” 赵净安的餐案里有碗红烧肉。 油渍闪闪发光,酱色浓郁,香气四溢。 普渡禅院的红烧肉苏渺渺吃过,滋味相当不错。 赵净安夹起块肥瘦相间的肉,放进嘴里咀嚼,极为享受。 咀嚼时,她手指向个方位,那里是另外一个打饭窗口。 “做杂役,除去每月一瓶强身丸,还能赚工分,这肉,就是工分换的。” “要是手脚麻利点,三餐有肉都行....不止红烧肉。 “还有...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 “师姐别说了...” 再说下去苏渺渺的口水都要流下来。 赵净安肯定是故意来找优越感的,不然为何在其他人都没肉吃的时候她要点盘肉。 点盘肉就算了,还在这里报菜名。 苏渺渺心中决定,这工分一定要挣。 李潇潇也开口问道:“师姐,我....我懂些厨艺,能去厨房做事吗?” 她娘说过,大旱三年,饿不死火头。 要是她能去厨房,还需要用工分换肉? 而且也能给苏姐姐带些她做的美食.... 她看向苏渺渺,苏姐姐实在帮她太多... 她却什么忙都没帮上。 赵净安闻言,叹口气,放下筷子。 “去菩提院难,在这杂役院找个好差事,一样难。” “厨房早就挤满人,一个萝卜一个坑。除非里面的人走了,否则你们想都别想。” “走?” 苏渺渺捕捉到这个字。 她也经常送人走,比如那个李风。 “九年前,跟我同一批上山的,女子有二十七人。” “三年后,只剩下三人。” “如今....” 她环视一圈,自嘲一笑,“只剩我一人。” “所以,我劝你们,想走,就趁这几天。” “不然忘忧丹洗不掉太长的记忆,到时想回头做个凡人,都求而不得。” 众人闻言看着餐盘里的青菜萝卜,只觉得前路无光,不知是该去还是该留,饭菜也变得味同嚼蜡。 唯有苏渺渺。 她依旧平静地吃着。 一口饭,一口菜,动作丝毫不慢。 白菜火候掌控的极好,萝卜也清甜,豆腐滑嫩,南瓜甜糯。 厨艺顶级...食材也是在这卧牛山灵田养出来的极品。 卖相稍微差点,可能是因为要做的太多没顾上。 素食味道确实也不错,可相对肉菜,还是少那么点滋味。 苏渺渺眼角余光,不时瞥向赵净安碗里的红烧肉,看着肉一点点减少。 她是狐狸,不是兔子,她要吃肉。 邻座弟子忍不住问道: “苏师姐,你....你怎么还吃得下?你就不担心进不去菩提院吗?” 赵师姐能吃的下她很理解,就算失望肯定也已经习惯。 可这人难道不是和他们同一天进来的么? 苏渺渺抬起头,理所当然道: “我肯定会进去。 “有什么可担心的?” 语气很平淡,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绝对。 桌子另外一边的华服女子却会错了意,眼睛一亮,连忙问道: “你这么肯定,莫非....有门路?” “是不是有哪位罗汉果位的大人物,是你的...” “门路?若有门路,又何必来这杂役院?” 一句话把也想打听门路的人都问住了。 是啊,道理就这么简单。 有门路直接进菩提院不好么?哪还需要去杂役院受苦。 华服女子却像抓住根救命稻草,转头看向赵净安: “赵师姐,这禅院里,能走门路么?” 赵净安在这呆了十年,知道的肯定不少。 “菩提院不过是教新人修行的地方,若真有大人物开口,塞个人进去,自然不难。”赵净安淡淡道。 “但是!人家凭什么帮你?” 华服女子下意识就想说“我有钱”。 可话到嘴边,又想起连个好点的住所都换不到,只能睡大通铺的窘境,硬生生咽回去。 她眼里的光再次黯淡。 李潇潇一旁听着她们的对话,低垂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悄然闪动。 第十九章 苏渺渺的计划 吃完晚饭。 赵净安带领十名弟子,走上冰凉的石板路。 夜风在山林间穿梭,卷来草木的湿气。 众人心头沉重的回杂役院。 第一件事是沐浴,换上新发的缦衣。 沐浴房里水汽蒸腾,苏渺渺解下衣物,最外面那一件便是她狐尾所化。 触感远超丝绸,柔软顺滑。 她心底升起一股微妙的情绪,这曾是身体一部分。 妖族不擅炼器。身上最强法宝,常源于自身。 如虎妖爪牙,鹰妖翎羽,象族长牙。 狐族这点吃亏,除去一身皮毛,没什么适合炼器。 总不能真把自己的皮剥掉吧,那得多丑。 这截尾巴已断,却是实打实的四品妖王遗留,顶级材料。 而且这材料与她同源,会多出不少神异。 可惜,以她如今的妖气,无法重新炼化。 她并不气馁,人族佛门道门皆是炼器大家,比妖族要强出太多。 将来定要寻高明炼器师,把这截断尾炼成称心法宝。 她小心折起来收好。 洗过澡,苏渺渺拿起新发的灰色缦衣穿上。 普渡禅院所有人穿缦衣。 或许因佛门缘故,样式极简,仅有颜色差异。 她们杂役弟子,便是灰色。 衣料比较粗糙,擦过肌肤带来一阵细密刺痒,实在称不得舒适,这或许也是所谓磨砺中的一环。 不过也有好处。 宽大样式可以遮蔽住她的身材,免去许多不必要麻烦。 还有发型妆造...以后都要注意点。 要是太吸引别人目光还怎么偷偷偷秘籍。 哎!有时候长得好看也是麻烦。 众人洗漱完毕,刚踏入寝室,一阵沉闷悠远钟声从远处传来。 “亥时已到!熄灭灯火!” 正是杂役院管事刘青执事的声音。 赵净安一挥手,距离她十余米的烛火应声而灭。 她虽没入菩提院,在这里呆了十年,已是炼体的巅峰,只差一丝便能入品。 奈何无法得授佛门正法,只能卡在这里。 寝室内陷入黑暗,但对一群十几岁年轻女子来说,怎可能就此安眠? “我们...真的能进菩提院吗?” 黑暗中响起个怯弱的声音,紧接着便是其它声音响起。 “赵师姐说十年才一个....” “怎么可能轮到我...” “哎,今天吃饭很香那个姐妹叫什么来着?” “叫苏渺渺?” “她怎么一点都不担心呢?” “呜...呜呜呜...我想我娘了...” “我想回家...” 不知谁先起头。 低低的抽泣声,很快连成一片,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惊雷在窗外炸响,毫无征兆。 “啊!” 所有哭声停止,接着是尖叫... 并非她们胆小,而是这雷声太大... 就好像就在耳边响起的一样。 “别慌。”赵净安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山里常有的事。” “每晚都这样,习惯就好。” 果然,最初的炸雷结束后,又断断续续响了三五声。 之后便再无雷声,窗外反而响起窸窸窣窣雨声。 雨势不大,却连绵不绝。 “这里...每晚都下雨打雷吗?”有人问道。 苏渺渺开口道: “这并非寻常雷雨,此地有菩萨果位的高人坐镇。 “一念之间可操控天时,白日若要一直艳阳高照.... “那雨水,自然只能安排在夜里。” 要是只出太阳不下雨,这里很快就会是荒漠。 “菩萨?” 许多人惊呼出声,她们关注点不同。 来这杂役院的大多只是平凡人家的女子。 因为机缘巧合得到令牌,对菩提禅院都不甚了解。 对她们来说菩萨只是庙里的泥胎木像.... 完全没想到这里还有活的。 一时间,修行之心又坚定起来。 赵净安讶异道:“苏师妹见识不凡,确实如此。” “不过,这夜间下的不只是雨,而是蕴含天地灵气的灵雨。 “可滋养满山灵植。” 她顿了顿,语气转厉,“都好好睡觉吧。明早若耽误杂役任务,自有院规处置你们!” 众女不敢言语,却都在辗转反侧,难以安眠。 十年一人。 这座无形大山压在每个人心头。 注定无人能安然入梦。 唯有苏渺渺。 她同样没有睡。 但心中并非迷茫。 她已经顺利的进入普渡禅院,心中开始她下一步规划。 一个拥有菩萨坐镇的宗门,其底蕴何等恐怖? 收藏的功法典籍,又该是何等玄妙? 她积雷山虽说祖上出过极为厉害的妖王,可已经没落,传承丢失大半,底蕴远不如这普渡禅院。 而这些功法,她已经都打听过,就放在藏经阁。 吃饭时她旁敲侧击,已打听清楚情况 那等重地,同样需要杂役打扫。 即便以后真没法进菩提院...她也可以选择去偷。 孙济玄在高台上宣布的五戒,言犹在耳。 二戒,偷盗。 非独贵重之物。 师门功法秘籍,未经允准,不得私学,违者严惩不贷! 苏渺渺唇角勾起。 戒律?她会在乎戒律?别被发现便好。 苏渺渺心中开始做出进不了菩提院的补充规划... 不是补充计划,应当说是两个计划同时进行。 明面上好好做一个杂役弟子,暗地里计划偷窃功法,双线并行。 计划的第一步便是融入。 她必须在最短时间内,成为最优秀杂役弟子。 这并非为了虚无缥缈的磨砺心性,而是为获得选择工作主动权。 她从赵净安口中得知,杂役院任务都由执事刘青分发。 只要表现足够出色。便可申请去厨房、药园乃至...藏经阁寻一份固定差事。 第二步,渗透。 她要以打扫为名,摸清藏经阁守卫情况,以及内部布局,确定所需目标功法存放位置。 第三步,窃取。 她不会蠢到去偷盗经书实体,那只会招来杀身之祸。 她如今修为虽已倒退,但妖王神魂根基尚在。 记忆力远超凡人,做到过目不忘并非难事。 到时候趁打扫间隙,找到提前踩好点的位置。 偷偷记下便可。 苏渺渺越想,心中火焰越是炽热。 窗外灵雨依旧沙沙作响,滋养着这片佛门净土。 寝室内啜泣声渐渐低微,许是哭得累了,在疲惫与绝望中坠入梦乡。 苏渺渺想着想着,也缓缓闭上眼,安然入梦。 第二十章 莫名吸引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止,苏渺渺起床时其他人还没有醒。 她走到寝室外时,东面的山头微光微亮。 雨后草木的清香也格外好闻。 山上突然来“当”,“当”,“当”的钟声。 钟声来自于某种法器。 寝室里其他人在钟声的影响下,再也无法睡懒觉,慢慢从床上爬起。 很快便都到院中开始洗漱,除去苏渺渺和赵净安外,其余人都红着眼。 “赵师姐。” 昨晚穿华服的女子今日也是穿着灰色缦衣。 苏渺渺看过去,她一张脸失尽血色,眼眶下血丝互相交织。 显然昨晚都没睡好,也可能刚刚才睡着便被钟声吵醒。 她径直走到赵净安面前,坚定道: “赵师姐,我要下山。” 下山两个字一出,其余十人的目光都向她看过去。 众人心头狠狠一坠,仅仅一夜,就有人要下山了吗? 赵净安静静打量着华服女子,脸上浮现出笑意,分不清是怜悯,还是嘲弄。 “是个聪明人。 “去找刘青执事,她会给你办妥。” “执事就在那里...” 赵净安指向东方的一座小楼。 要下山的女子像是得到赦令,长舒一口气,整个身体也放松下来,似乎感受到某种解脱。 “多谢赵师姐!我想了一晚上...我爹爹是清江城的首富,当个凡人荣华富贵一生,也没什么不好。” 她说完便向赵净安指的方向走去,再也没回头。 剩下的人看着她离去后的背影,再转头看向赵净安,眼神便明显有些不同。 已经生出些许敬佩。 仅仅是一天便有人退出... 而赵师姐可是已经呆上十年。 她没有进入菩提院,可她还在这里,这何尝不厉害呢? 终于,有人颤着声开口,满是迷茫。 “师姐你都能在此地坚守十年!难道这份心性,还不够进菩提院吗?” 这本是句戳心窝子的大实话,但赵净安却浑然不觉道: “谁知道呢。” “赵师姐,你为何不下山...真把十年青春花在这山上值得么?”又有人问道。 赵净安脸上露出恨恨神色,“我跟她不一样,她有家可回。 “而我...没有家” 还有人想问为什么没有家,但赵净安的神色已经明显不善。 众人便知她不想再谈论这个问题,没有再问。 苏渺渺能体会到这种心情... 没有家可回...她也没有家可回。 等等...谁说她没家可回,积雷山就是她的家,只不过现在被两个大恶人给占据罢了。 她迟早要夺回来。 这时,院门又被推开,一名灰衣老弟子走进来,手里拿着叠黄色纸张。 她抽出一张纸递给赵净安,转身就走。 赵净安接过后整理好心情说道: “前三个月为观察期,任务统一安排。” “三个月后,表现好的,可以申请去固定岗位干活,比如负责某处的打扫。” “要是表现不好,就继续打杂,哪里缺人去哪里,直到你们自己受不了滚下山为止。” 苏渺渺昨日就打听到过这点... 她便是要去藏经阁扫地。 赵净安展开任务书宣布道: “今日任务,下山协助药农除草。” “药农?” 苏渺渺捕捉到这个词。 “对,药农。” “你以为,山下近万亩的药田,都靠我们这些杂役?” “这卧牛山中,住着五百多户世代为禅院种药的山民。 “禅院也会从他们子弟中招人... “可惜,有天赋的终究是凤毛麟角。 “所以才要从外界招人,你们这也才有机会进山。” 苏渺渺心中计算.... 按照前几日测试,除去那些本就知晓自身天赋之人,剩下的人也就三个进入菩提院。 的确是有天赋的少。 她还是感觉有些疑问,这令牌是怎么发出去的? 她转头,看向李潇潇问道: “你家的令牌,是哪来的?” 李潇潇皱着眉头道:“苏姐姐,我...我不知道。” “只听长辈说...好像是当今皇帝御赐的...” 皇帝御赐? 她想起来了,和他们西牛贺洲小国无数,国王可能只有几座城甚至一座城池不同... 这南赡部洲只有一位皇帝,权力极大,整个南赡部洲都是这位皇帝的疆土。 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南赡部洲的朝廷是儒修的地盘,有许多极为厉害的儒修。 因此各大修行门派也不得不卖其颜面。 ...... 苏渺渺又是一顿全素早餐后,又打包些馒头咸菜当午饭。 这才跟着赵净安沿青石山路向下。 山路蜿蜒。 苏渺渺的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瞥向远处那座镇魔锁妖塔。 这座塔高耸如云,高度不知几何,卧牛山内任何地方都能一眼看到这座塔。 要是没有阵法遮掩,可能在清江城都能看到。 每次看向这座塔,她都莫名感受到一种吸引,想进去看看。 最开始她以为是其中关押妖族太多,因此对她有着特别吸引。 仔细感受后又觉得不像....这种吸引更像是源自血脉的吸引。 难道里面关着位她们积雷山的妖修? 可积雷山在西牛贺洲.....离此地少说十万八千里。 积雷山的妖修又怎会被关押到此处? 回忆一遍积雷山狐族的家谱。 积雷山狐族传承功法残缺,已经势微多年。 要不是出了她这么个天才,别说当积雷山的王,整个狐族都快从积雷山消失。 似乎没听说有哪位前辈被关在这里... 不然这么大的事,族谱中肯定有记载。 难道是这塔会故意发出某种吸引妖修的气息.... 就像是晚上吸引飞虫的烛火。 这是故意引妖修去送死? 这很有可能! 若非必要决不能靠近这座塔,她目的是来学佛门修行功法,没必要节外生枝。 苏清雪强行压下那股躁动,移开视线,决定不管。 她现在进去只能做一件事..............坐牢! 队伍不一会儿便抵达山脚药田,此时晨雾还未散去。 田垄间,早已有二三十人等候。 他们并非禅院弟子,身穿自织的灰蓝粗布衣,脚踩草鞋,裤腿高挽,露出古铜色的小腿,筋骨如老树盘根。 为首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看到九人来后连忙行礼。 “见过诸位仙子...今日我们的工作便是为这片药田除草。” 他指着一片梯田说道,“诸位仙子每人需要除草三亩?” 第二十一章 疑惑(求收藏) 三亩药田,对凡人而言,足以劳作数日。 但对这群手持令牌,前来普渡禅院选拔之人,却并非遥不可及。 她们或多或少都有些炼体底子,气力与耐力,远超寻常农夫。 “诸位仙子...老朽知道你们有力气...但这扯草不是有力气就行了。” 那位老者还叫她们仙子,听起来有些讽刺,有哪位仙子是需要到地里除草的! 老者见众人脸上或多或少带着不屑,也不恼,弯腰蹲下身,粗糙的手掌轻轻扒开药苗周围的泥土。 指着一株杂草,慢悠悠开口: “你们可别瞧着这活简单,老朽跟你们说,真正的考验,可不是力气,是耐性!” 说着,他示范起来,手指紧紧攥住杂草的根部,一边往后拽,一边念叨: “你们看,扯草得这么蹲下身,弯腰低头,瞅准杂草的根,攥紧再往后拔,可不能乱拽,不然容易碰坏旁边的药苗。” 他又指着药田里的植株说道: “这是菩提子苗,这是静心草,那是凝露花,这是忘忧草这四样是正经药苗,万万不能碰到! “剩下这些,像狗尾草、牛筋草还有这爬藤的菟丝子,都是杂草,全要拔掉,一根都不能留!” 老者又向众人讲清楚哪些是药草,哪些是杂草。 “扯一株两株的,你们或许觉得轻松,可这三亩地,得蹲一整天、弯一整天腰,可不是闹着玩的。” 老者拔出杂草,随手扔到田埂上。 “你们有底子,身子骨硬,可架不住长时间弯腰下蹲,熬上一个时辰,腰就酸得直不起来,腿也麻得站不稳,这就是磨性子。” “再者说,这药田的杂草,不比寻常地里的,根扎得极紧,得费点气力才能拽出来。 “拽一株无所谓,十株、百株、千株下来,你们细皮嫩肉的手,保准磨出红痕渗出血丝。” 老者演示完之后,直起腰,捶捶发酸的后背,又向众人行了一礼,转身加入早已经开始的其他人的工作中。 赵净安给众人分好每个人要负责的区域,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又沉几分: “认真做事,只要把这三亩药田的草扯干净扯利落,得到的工分,足够你们明天三餐每餐都有肉!” “可要是偷奸耍滑敷衍了事,或者到天黑都没做完...可就一点工分都没有,白白遭这一天罪!” 她说完从田边一棵老树后,拖出把竹制躺椅,以及一个篮子,篮子里全是各种果蔬。 她就这么在竹椅上安然躺下,悠哉地翘起腿,从篮子里扯出根黄瓜吃了起来。 “赵师姐,你就这么看着我们干活?”有名女弟子开口问道。 苏渺渺也才发觉,刚刚给她们几人划分地盘时,赵净安并没有给她自己划一块。 “当然。扯草,是你们的任务。 “我的任务,是带你们来,看着你们。 “你们初来乍到,问这问那,什么都不懂,多麻烦。 “要是我还得跟你们一起拔草,我干嘛还要讨这个差事?” 苏渺渺心下了然,她就是故意的,这躺椅,这水果, 恐怕都是她一早藏在这里或者叫药农给她准备的.... 为的就是在她们这群新人面前上演这么一出。 享受别人羡慕和嫉妒的优越感,正如她昨天在食堂里独自吃肉一样。 幼稚。 但苏渺渺却又觉得可以理解。 在这深山禅院里,日复一日的杂役生活。 十年光阴,枯燥漫长。 若是没有这点自娱自乐,苦中作乐的心思,恐怕早就被这山中一成不变的时光逼疯了。 她不再理会,去往自己分到的药田。 其他人也只能恨恨去到自己的药田工作。 而赵净安依然躺在竹椅上,晒着太阳,悠然的啃着水果。 苏渺渺俯下身,开始属于她的工作。 老农已经示范过一次,手法并不复杂。 关键在于巧劲,既要拔除杂草的根系,又不能伤到旁边灵药分毫。 泥土的湿润气息混杂着药香。 只是这些药香很淡。 她指尖捻起株刚刚拔下的杂草,目光却落在旁边的菩提子上。 灵药一年长一片叶子。 此时药田里大多只有一片叶子,多的也就两片。 再放眼环视一圈,几乎都是这种一两年生的药材,种得极为拥挤,就像是地里的韭菜一样。 对修行者而言,这种低年份的药材根本没用。 而且,这般密集地种植,灵气彼此争夺。 根本不可能自然生长成百年,千年的灵药。 这完全违背灵药生长的常识,菩提禅院是修行门派,种这么多凡药干啥? 她直起身,目光投向树荫下翘着二郎腿的赵净安。 “赵师姐,这些灵药的年份是不是太低了?” “这些灵药,也能炼制修行所需的丹药吗?” 赵净安慢悠悠地剥开一根香蕉。 “当然不能炼制。” 她咬了口香蕉说道。 “修行所需的丹药,哪怕是最低等的,也得十年份的灵药才能入药。” “不过...禅院自有方法。” 赵净安的职责之一便是解答新杂役弟子的疑问。 只要她知晓的东西几乎有问必答。 她倒是不意外苏渺渺的见识。 昨夜在禅房,苏渺渺对卧牛山特殊天象的看法已然展露出她远超寻常新人的见识。 而且她的气质,她的言谈,无一不透露出她来自一个底蕴深厚的大世家。 与清江城首富之女,这种仅有财力的暴发户不同。 应当自幼便能接触到一些修行界的隐秘。 对灵药的常识有所了解自然不奇怪。 苏渺渺的眉头微微一挑,“方法?” “难道是菩提禅院出了位大丹师能用这些一两年年份的药材炼制入品丹药?” 赵净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起手,指向天空的某个方向。 “你看天上...不是来了么。” “等会儿你自己看吧。” 苏渺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天际一朵祥云翩然飘落。 云团边缘,泛着浅淡金光,祥云之上,一道身影若隐若现。 应当是位罗汉果位以上的修行者。 只有抵达六品境界,成就罗汉果位才能凭空架云,御风而行。 祥云没有丝毫停顿,朝着她前方约五十米处的一片药田缓缓落下。 第二十二章 宗门也有小绿瓶(求追读) 祥云落地,无风无声。 一名身着红褐色缦衣的中年居士显露身形,面容古板,神情肃穆。 他自云端踏下,对周遭药田里或好奇或敬畏的目光视若无睹,径直走向脚下药田中央,盘膝坐下。 双手合十,口中开始念诵一种低沉而古怪的咒语。 声音不大,却像无数只虫子在嗡鸣,钻入人的耳朵,搅得人心烦意乱。 以居士为圆心,突然出现一股无形的律动,如水面投入石子,一圈圈荡开。 苏渺渺脚下的泥土开始微微颤抖。 她没管这些,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居士,倒要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很快,苏渺渺便察觉到不对劲。 居士身下的药田,好像绿色越来越浅。 没错,满田灵药的青翠,色泽正迅速黯淡下去,鲜活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苏渺渺心里咯噔一下,是生机在被抽离! 前后不过半刻钟,居士周围的所有灵药便由绿转黄,最终化作灰黑色。 鲜活的叶片蜷曲,脱水,一株株嫩绿的茎秆转眼就成了干瘪的枯柴,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 不对,不是所有灵药! 还有三株! 就在居士的脚边,三株菩提子非但没有枯萎,反而开始野蛮生长! 纤细的叶片疯狂舒展,撑开,变得肥厚饱满,眨眼间便长出一片又一片叶子。 茎秆拔高变粗,色泽青翠得如同上好的玉石。 一股药香慢慢弥漫,钻入苏渺渺的鼻腔。 这药力....至少是十年份! 十年份的灵药,已经勉强够资格给入品的修行者炼丹使用。 苏渺渺看着这一幕,曾被挖骨夺丹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她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刺入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冷静。 这...是什么秘术? “赵师姐...这是什么秘术?” 问话的不是苏渺渺,而是李潇潇。 药农们显然对眼前一幕已经习以为常,只看几眼,并未停下手中的活计。 新加入杂役院的弟子却是不同,此时都在观看那名居士的动作。 苏渺渺确实不知道这是什么秘术,但是她见过类似的。 她脑海里中被挖骨夺丹的记忆再度浮现。 此时此景,何其相似! 此地秘法作用于草木,苏家父子秘法作用于生灵。 两门秘法的形式不同,可强取豪夺,以他物天命成就自身的内核,别无二致! “长见识了?” 赵净安环视一圈新弟子震惊的表情很是满意。 最后落在苏渺渺脸上,苏渺渺脸上的难以置信最让她舒适。 她伸了个懒腰,懒洋洋答道: “一千株一年份的,催熟一株十年份的。划算吧?” 她一点也不觉得苏渺渺的震惊有什么奇怪。 能批量制造高年份灵药,这手笔别说是一个什么世家小姐,就是顶级仙门的亲传弟子见到,也得惊掉下巴。 赵净安继续说道:“不过这种法子对地力的损耗极大....” 苏渺渺没等赵净安说完,便接话道: “所以,卧牛山才会每晚下一场灵雨,补充被榨干的土地灵气。” 赵净安伸懒腰的动作顿住,扭头看向她,“嘿,你这脑袋瓜转得倒快。” 她又命令道: “都看够了吧,都看够了就去干活。 “只要在普渡禅院,每天都有人过来施展秘法,迟早看厌烦。 “要是耽误任务,你们今天就算是白干。” 苏渺渺脑中已然成型一条脉络。 这增加灵药年份的秘法绝非一门独立的神通,而是一整套相互配合的体系。 掠夺催生的秘法,加上一位能够呼风唤雨的大能每晚布施灵雨,这才能循环起来。 不然一片灵田顶多收获三茬就得废。 这只是她看到的环节...可能还有更多她不了解的环节。 比如如此生产出来的灵药和常规灵药的药性炼制方法是否有区别.... 能改变天象,布施灵雨的大能至少也得是三品以上的菩萨果位。 若是无法补充土地地力,只能像蝗虫一样,种一片地,换一片地. 能种植灵药的灵田,哪是随便开荒就能开垦出来的? 因此寻常宗门,就算侥幸得到这种秘法,也根本没有使用的本钱, 只有普渡禅院这种拥有三品以上大能坐镇的门派才能施展此法。 可如此奇异的法门,究竟来自何处? 她曾为积雷山四品妖王,也算见多识广,却也从未听闻世间有此等奇术。 “赵师姐,这法术叫什么?从哪来的?” 赵净安翻个白眼,其他人都去干活了,就你话多。 她理直气壮道: “我只是个扫地挑水的杂役,你问我这些?我哪有资格知道?” 她想了想,又觉不能有负指导新杂役的职责,补充道: “不过这门秘法应该是近些年才有的。我刚上山那会儿,可不是这德性。 “那时一亩药田可能就几株灵药,伺候起来也更加麻烦。” 赵净安知道的也就这些。 苏渺渺默默点头,这种才是常规种法。 许多十年灵药,百年灵药不仅仅是活到十年百年那么简单。 这些灵药的寿命可能都没有十年百年,需要特殊的种植方式给灵药增寿,绝不可能像现在这样种植。 现在的种植方法和凡人种韭菜没啥区别.... 难怪开山大典上,能一口气出场几十位罗汉果位的高手。 而且来参加开山大典的高手肯定不是菩提禅院的全部。 只要丹药管够,修行者从入品到六品罗汉境的门槛,确实能被大大拉低。 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 罗汉果位之上所需的灵药皆属天材地宝,世间罕有。 就算能用此法,也凑不齐足够的种子。 所有天材地宝都是天地交合而生,根本没有种子。 那居士见此处事毕,又唤出祥云,飘向下一片药田。 苏渺渺收回目光,也不再多问,低下头继续拔草。 她脑子里却已翻江倒海,苏明轩父子两人的脸不断闪现。 能迷晕四品妖王的丹药,能挖骨夺丹的秘法...... 凭他们两个废物,绝无可能得到。 其背后,必然有一只看不见的黑手。 眼前这吞噬灵药催熟的秘术,与挖骨夺丹的邪法,两者极有可能... 同出一源! 苏渺渺五指发力,扯断一根杂草的根茎,心中杀意暗藏。 这菩提禅院,当真是来对了! 本为寻一部能重新修行的功法而来,却不想竟能撞上仇家的线索。 苏渺渺牢牢把调查此法来历的念头埋藏在心底。 不急,慢慢来。 当务之急,是先把活干好。 活干好了,才有机会进藏经阁打扫,才能获得修行之法。 活干好了,才有机会接触这禅院的核心,去挖出这门秘法的根底。 更重要的是...... 活干好了..... 明天,她就能吃上肉! 赵净安可是亲口说过,只要干完今天的活,明天三餐,顿顿有肉! 想到喷香流油,肥而不腻的红烧肉,苏渺渺拔草的动作都利索不少。 第二十三章 果然幼稚(打滚求追读) 晨雾散尽,日头高悬。 那位居士先是用秘法催生出十年灵药,再用十年灵药催生出一株百年灵药,这才驾云离去。 药田里,苏渺渺的身影忙活不停。 她半蹲着,左手拨开湿润的泥土,右手捏住草根,手腕一抖。 一整株根系发达的狗尾巴草便被连根拔起。 她随手将杂草扔上田埂,动作干净利落,丝毫没有受到长久劳作的影响。 没有妖力的滋养,她肉身已不如以往那般强横,可扯个草还是轻松无比。 她的肌肤看似白嫩,实则坚韧无比,这点程度的摩擦连道红印都留不下。 而她旁边的几块药田,早已是另一番光景。 哀嚎声此起彼伏。 “我的腰...我的腰要断了!” “手...手掌像烫过一样,全是血泡!” “这鬼草怎么拔不完啊!拔了一株还有一株!” 老农说的没错,这活儿磨的不是力气,是人心。 烈日暴晒,汗水浸透灰色缦衣,贴在身上,又黏腻又痒。 午时,众人就着山泉,啃完馒头咸菜,又开始下午的煎熬。 终于,一个女弟子彻底崩溃。 “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 她看着自己那片仅仅清理不到三分之一的药田,再看看自己血痕淋漓的双手,双眼绝望,哭喊起来。 “赵师姐...求求你,让我们歇会儿吧?” 树荫下,赵净安从躺椅上坐起,打个哈欠。 “歇啊,没人拦着你们。” “就是吃不到肉而已,也没其它惩罚。” 那名女弟子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刚想瘫坐在地。 赵净安的声音再次飘来:“不过,我虽然不知道菩提院磨砺心性的标准是什么... “但你们自己想想,这么轻易就放弃...算不算自己断送掉进菩提院的路?” 崩溃的女弟子脸色瞬间煞白,她死死咬着牙,又一次蹲下去。 可没过多久,她还是瘫坐在田埂上,抱着膝盖,眼神空洞涣散。 “算了吧...反正也选不上...” 她喃喃自语,声音颓然。 “早知道这么苦,我还不如跟那位大小姐一起下山呢。” 听着这些丧气话,赵净安的嘴角勾起弧度。 每年都是如此。 总有人高估自己,也总有人,不堪一击。 明天,这个人大概就见不到了。 日头渐渐偏西。 令人意外的是,除去最开始放弃的弟子,剩下的人竟然都奇迹般坚持到最后。 或许,长生修行的诱惑,实在太过巨大。 可即便坚持下来,她们负责的药田里,依旧杂草丛生,进度堪忧。 心有余,而力不足也! 唯有苏渺渺。 她早已完成自己的任务,田埂上坐上许久,观察那落日余晖。 她起身,准备去问赵净安何时收工,恰好路过李潇潇的灵田。 李潇潇还固执蹲着。 动作缓慢,每拔一根草,都会咬牙切齿哈气,显然碰到痛处。 她的手上胡乱缠着一根从衣角撕下的布条,布条已被泥土和暗红色的血迹浸透,看不出原色。 她死死咬着下唇,愣是一声没吭,只是哈气而已。 苏渺渺的脚步声惊动了她。 李潇潇抬起头,看向苏渺渺说道: “苏姐姐,这是我自己的考验。 “我....可以的,你不要帮我...” 苏姐姐能帮她一次还能帮她一生么? 苏渺渺脚步顿了顿,莫名其妙,她只是路过而已,哪里想帮忙? “嗯,加油。” 她淡淡应一声,转身走开。 ....... “噹!噹!噹!” 山顶的钟声再次响起,空灵悠远。 “下工!跟我回去洗澡,然后去食堂吃饭!” 赵净安从躺椅上跳下来,伸个懒腰。 她巡视一圈,结果不出所料,只有苏渺渺的药田杂草清理得干干净净。 看着垂头丧气的众人,她难得安慰一句: “既然是磨炼心性,能坚持到最后,也算是一种修行。 “今日到此为止吧,等你们手上磨出茧子,手便不会疼,以你们的气力,三亩地轻而易举。”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瘫软在地。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赵师姐....太阳还没落山,我还能再拔一会儿吗?” 说话的人是李潇潇。 所有人,包括赵净安,都看向她,视线集中在她的手上,极为震惊。 疯了吧!你手这样了还要卷?就不怕废了? 其余几人紧接着面面相觑,终究没人再开口说要同李潇潇一同留下。 都下工了,可以休息了,谁还想给自己找罪受? 她们默默安慰自己: 赵师姐刚刚说过,坚持到最后就算胜利,我们已经很厉害很厉害! 再说,不是还有个半途放弃的垫底吗?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挺好,挺好。 赵净安盯着李潇潇,眼神深邃,点点头。 “随你,熄灯前回寝室就行,晚上会下灵雨。” 她提醒道:“记得洗澡,不然你旁边的人可要嫌弃你。” “至于晚餐.....我用我的工分给你换两个馒头,看你这拼命的架势,想来也不用担心你没工分还我。” “多谢赵师姐!” 李潇潇大喜过望,“我必定加倍奉还!” 赵净安不再理她,转而对苏渺渺道: “你很不错,第一天就能完成任务,想必是用过特殊灵药锻体吧。” 她心中感叹,世家贵女就是不一样,从小堆砌的资源,是她们这些泥腿子无法想象的。 但转念一想,连这样的贵女都进不了菩提院,心中又平衡不少。 老天爷在天赋这件事上,还真是该死的公平。 苏渺渺心中一动,问道: “师姐,你的意思是,我晚餐就能吃肉?” “对!” .......... 苏渺渺洗完澡,神清气爽地端着餐盘,站在专门供应肉食的窗口前。 红烧肉,青椒炒腊肉,水煮鱼,辣子鸡。 只有这四种! 果然,赵净安之前说的那些蒸羊羔、蒸熊掌... 纯属为勾引她口水,以及押韵。 这些名字白记了! “一份辣子鸡。” 她已经尝过红烧肉,今天换个口味。 很快,一盘色泽火红的菜肴放在她的餐盘上。 干煸到焦香的红辣椒几乎铺满整个盘子,金黄酥脆的鸡丁在缝隙中若隐若现,上面点缀着翠绿的葱段与喷香的白芝麻。 辛辣的香气,肉食独有的芬芳钻进鼻孔,瞬间勾起她腹中的馋虫。 苏渺渺连忙找到寝室的位置坐下,夹起一块。 牙齿咬破酥脆的外壳,内里锁着的嫩滑肉汁爆开。 紧接着猛烈的辣意炸裂,舌尖瞬间发麻。 辣劲过去后,花椒的麻与鸡肉的咸香便涌上来,让人欲罢不能。 过瘾!这里的厨子果然没让她失望。 苏渺渺扒拉口米饭,又夹起一块,吃得不亦乐乎。 可吃着吃着,她感觉到不对劲。 食堂里,是不是太安静了? 安静到,只剩下她自己咀嚼食物的声音。 她抬起头。 同桌的几个女弟子,全都已经停下筷子。 她们面前的餐盘里,只有寡淡的青菜豆腐,一碗清可见底的汤。 她们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她,或者说,盯着她面前那盘辣子鸡。 不只是她们。 邻桌,更远处的几桌,今天所有一同下地除草的新杂役,目光也全都聚焦在她的身上。 眼神里,有羡慕,有嫉妒,有不甘,还有怨毒。 苏渺渺明白了。 这些人羡慕的,嫉妒的可能不止这盘肉。 而是这盘肉所代表着她今天已经完成任务,她可能是今天唯一一个完成任务的人。 她嘴角翘起,忽然想起躺在树荫下悠哉悠哉啃着黄瓜的赵净安。 这种感觉..... 果然幼稚! 第二十四章 打扫藏经阁(求追读求收藏) “哎呀,天行,我先回去了。”木婉清害羞,自然不会看现场直播,说了一句就向外跑去。 因此,道境强者一直在后面紧紧追过,只是越到后来,他和李毕夏的距离不但没有拉近,反而还更远了一些。 “当然算,只要是在上届大会和这届大会之间的时间段进入魔法行会学习的,都可以算。”麦肯说道。 “你都不害怕,我怕什么。”古越随意坐着,饶有兴致的望着柳城主。 佛克尔浑身一震,偷偷瞥了一眼维德妮娜的眼睛,只见维德妮娜通红的双眼中杀意凛凛,不禁又全身打了个寒战。维德妮娜的话,似乎是送给摩尔多的,但他又何曾体会不到,这些话也是送给自己的? 叶军浪却是没停下脚步——开什么玩笑,老子又不叫“喂”,谁知道你喊的是谁? 这边张易正狂收能量值,而皇宫大内太皇太后寝宫里却是人头攒动,这些人都是高氏子弟,此时正围着太皇太后,要太皇太后帮他们讨回公道。 一声尖鸣之后,角鹰兽的身影再次出现,那头上的两只尖角巨大而又锋利,随着它双翅猛力一拍,对着嗜血红猩兽直刺而去。 这何力轩被美婆婆说的脸色有些铁青,却也是冷哼一声,故作镇定,对着凝霜说道,“十年,只要你等我十年,我会证明给你看,我何力轩才是真正的天才。”说罢,他又瞪了那美婆婆一眼,御剑而去。 原先他和林玥教课的简易棚子已经被一座看上很现代的房子所取代,而最让张易侧目的是窗子上竟然已经用上了玻璃,虽然玻璃的尺寸都不大,但就这一点已经足够让张易开心不已。 “我发现了没有在名册上的地方!”方华用颤抖的声音告诉枯木,现在的他很是激动。 皓月告诉所有调查厅的成员一定要把枯木找出来否则就不要离开锻造城。 宋冉冉现在确实很娴熟,计算了好大一阵,然后拿着石头开始对着屏幕讲解。 「不喝茶。」瞬间托尔的手上出现了一大杯啤酒,托尔皱着眉头疑惑地看着手中的啤酒。 不过无所谓,高元的目的是整垮张氏集团,韩中旭,只是他复仇之路的一个棋子而已。 那舍利子感受到了危险,顿时悬浮半空之上,佛光绽放,摇身一变,化作一灰色僧袍,身材瘦削的老和尚跌迦而坐,和尚额间眉心有着三道深深的刻纹,面容十分冷厉。 尼克福瑞并不熟悉雷射眼史考特,见他一脸严肃的样子,误以为他是紧张。 在邓玥弱弱的致谢声中,两人跟随齐皓来到后厨间,便开始像工厂流水线的工人一样,将刚刚买来的这些食材进行处理。 陆北沉脸色变了,他是觉得有那么点问题,可没想到问题这么大。 她前世虽才神主绝巅,但仇人却是冠绝一个时代,能够成就神皇的不世妖孽。 花玲珑却不管这些,又再追上前去,但杨湛却御起凌云渡之功,急速游走在山谷之间。 林南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他已经猜到这些骁勇善战的士卒是来自哪里了。 “嘿嘿!”两位内监都乐了,心说这不知道是谁家的纨绔,这么不禁打,还好太后发慈悲心,不然真打起来,这位可能十板子都受不住。 此时东方已见鱼肚白,众将士却一夜未眠。任谁经历昨晚那场惊险之后,也不会再有睡觉的心思。 正在此时,光明联盟的近战职业似乎是有些顶不住了,开始缓缓的像村落内退去。 在众人瞩目下,成伟梁与宝丽金公司一众高层领导,步入会议厅,依次在前方的主席台上一一落座。 郑典笑起来,心想千虑必有一得,以后这样的讨论要多搞才行。不过,这样的包围战术也只有他才能成功。 到了恒州,白问及不放心,坚持要陪翠心去寻人。两人在恒州城内寻了数日,仍未见到乐异扬的身影。 东荒对寒天境的恨意已经达到了一定的程度,而这些无用之人,必然是他们报复的对象,辛岚的作法,从根本上就解决了寒天修的人马。 在蜻妖娆目瞪口呆中,两个大男生,用手将绿颜料,麻利地抹在蜻朗的身上,又在蜻朗的大眼球上薄薄地抹了一层。 “先生说那捕房的掌士官?之前送尸体的时候来过一次,还问过大人。“王亮想了想。 我说我的眼里只有你,只有你让我无法忘记,度过每一个黑夜和每一个白天,在你身边守护着你。 屠辘看了他一眼,还有那些明地里暗地里关注着这里的修士,叹了口气。 面前便是恐怖的森林,人类倒是给起了一个贴近的名字,就叫死亡森林。 李卫今天又上场了,帕特·莱利见状,立即派出蒂姆·哈达威,想打爆李卫。 我本人就在这里,还用问什么问。张知县被陈松的无厘头说法搞晕了头。一旁的将士和孔有德等人都困惑不已。 总统套房分为总统房和夫人房,李卫每次都会告诉夏翠蓉,她可以单独一个房间。不过对方从不去住夫人房,每次都会来到他的房间。 两人身为次神境初期,面对龙夏,竟然会产生恐惧,可见龙夏的实力,已经达到了什么地步。 前晚绑架了她的那个蒙面人,最后就是被十六一头顶在了腰眼上,那人仓惶逃走时还捂着腰,显然就是伤了。 “好的。”卫河点头说道,便押着这个跟踪姚强的人先一步会警局了。 苏媚当即皱了皱眉,这伙人分明就是三大家族之人,但这么一说,却让她没办法。 第二十五章 通过考验(求追读求收藏) 卧牛山的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窗外,沙沙的雨声如约而至,连绵不绝。 十人的大通铺如今空出两个位置,更显空旷,每个人都有更多的空间。 苏渺渺睡在最里侧的床铺,李潇潇紧挨着她。 熄灯刚过不久,寝室里尚未完全安静。 几个已经混熟的女弟子正压着嗓子,分享着彼此的私房话。 黑暗中,苏渺渺身侧的床板发出声轻微的嘎吱声。 李潇潇一点点挪到苏渺渺身边。 嘎吱声停止后,温热的呼吸几乎要贴上苏渺渺的耳朵。 “苏姐姐,你睡着了吗?” 她的声音很轻,这也是句废话,只为挑起个话头。 苏渺渺在黑暗中睁开眼,缓缓侧过头。 “没。” “我...我今天做了个选择。” 李潇潇的语气很平静,起伏的胸口却是出卖了她。 即便是接近无光的黑暗中,苏渺渺依然能看清李潇潇脸上全是挣扎。 “可我不知道,这个选择...到底对不对。” 苏渺渺安静听着,一个字都没有多问。 还需要问什么? 说起来,这本就是她们狐妖一族的老本行。 凡间话本里,狐妖夜会书生的故事,也并非全是空穴来风。 变化之术是狐族与生俱来的天赋,能幻化成完美符合人族审美的模样。 这是何等厉害的本事? 为何不好好利用! 不像某些妖修,化个人形都歪瓜裂枣。 不用什么神通法术,普通凡人看一眼就会疑心这莫不是个妖怪。 想走这条路都没门! 和人族打交道多了,也就被编成各种故事。 至于狐妖偏爱书生.... 不过是穷酸书生的意淫罢了。 毕竟故事是他们编的,想怎么编就怎么编。 “这世上的事,哪有什么对错。” 苏渺渺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所有的选择,暗中都已经标好价码。 “你想清楚自己付不付得起那个价,将来别后悔就行。” 说完,她便不再理会。 萍水相逢,这点微末的缘分,一句提点,已是仁至义尽。 她苏渺渺自己,就从不后悔曾为苏家付出的一切。 错的不是她,过去的她怎会知晓那两人的真面目。 所有基于当下的选择都没必要后悔... 至于将来发生的事情,那与现在有何关系? 她的选择对得那时的自己。 最该后悔的,是那两个畜生。 苏渺渺耳边的呼吸声似乎停滞。 过了许久许久,李潇潇才喃喃道: “我...绝不后悔。” 苏渺渺再没回一个字,翻个身背对着她,沉沉睡去。 ....... 卧牛山白日里,永远是艳阳高照。 晚上,永远是缠绵的细雨。 三个月转瞬即逝。 这三个月里,苏渺渺该吃肉吃肉,该睡觉睡觉,该干活干活,竟品出几分难得的惬意来。 她就是这种人。 一旦定下计划,便不再瞻前顾后,只管一步步走下去。 总不能让滔天的仇恨,耽误自己吃红烧肉。 那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 唯一可惜的,因为戒律原因,卧牛山没有酒。 连山民家里自酿的浊酒,果酒都没有。 他们因为也都在为普渡禅院做事的缘故,大多都持五戒。 自与苏渺渺夜谈之后,李潇潇的身影开始变得飘忽。 时常在收工后便不见踪影,许多次连饭点都没赶上。 在休沐的日子,更是早早便出门,也不知去哪。 寝室里其他人也不是没好奇过,但关系没好到无话不谈,也不好问人家私事。 赵净安也只要她按时回寝室睡觉便好,其他事也不多管多问。 唯一在别人看来和她关系极好的苏渺渺也从不过问。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路,她苏渺渺走好自己的路便可,何必去管别人.... 她要吸取往日教训,再不多管闲事,不然将来可能真的会后悔。 杂役院的试用期,终于宣告结束。 所有熬过来的新杂役,男女两拨,再次集结于熟悉的青石广场。 苏渺渺放眼望去,比起三个月前初上山时,人数已然少去一小半。 杂役院执事王武和刘青站在前方的台阶上,各捧一本厚厚的账册。 上面记录着众人这三个月来的所有工分。 苏渺渺站在人群中,神情最为放松。 这三个月,她干的每一项活,都是无可争议的满分。 工分总榜第一,舍她其谁? 只要拿到这个第一,她就能第一个挑选岗位,名正言顺地进入藏经阁。 普渡禅院的功法宝库,已近在咫尺。 王武清清嗓子,往前踏出一步。 他的视线扫过一张张紧张期待忐忑的脸,最终定格在苏渺渺的身上。 他张开嘴,正欲宣布结果,却突然望向天空。 蔚蓝色的天际边缘出现一朵白色祥云,速度极快。 更重要的是这朵祥云好像是朝着青石广场飞来。 王武扭头看向刘青: “师妹,这是...罗汉果位的师叔!冲着我们来的?” “宗门流程里,有这一出吗?” 他当执事的时间没刘青久长,许多事并不清楚。 刘青眉头紧锁,脸色凝重,摇摇头说道: “没听说过。杂役测试期结束,从没见过哪位罗汉会亲自过来。” 她又补充一句:“我家祖母也从未提过此事。” 她本就是山中药农之女,祖上几代都在禅院做事,对这些流程再熟悉不过。 “那.....先停下。”王武当机立断。 “静观其变,看看师叔所为何事。” 说话间,祥云已至广场上空,缓缓降落,来人的身形显现。 王武和刘青看清来人,心中皆是一跳。 竟是菩提院首座,孙济玄! 他来干嘛? 难道说,这批新人里,当真有通过心性磨砺之人? 他们杂役院,本就比菩提院低一头,考核之事也是由菩提院负责。 考核标准,考核方式更是一无所知。 孙济玄落地,散去祥云,对着二人微微点头示意。 王武和刘青立刻会意,躬身退到一旁,将场子完全让出来。 孙济玄走到中央,目光扫过全场。 “杂役弟子苏渺渺、李潇潇二人,通过心性磨砺考验。 “入我菩提院修行。 “你二人立即随本座过来,本座有事要交待。” 第二十六章 该死的破碎感(求收藏,求追读) 青石广场上鸦雀无声。 所有杂役弟子的脸上表情极为精彩,错愕,呆滞,以及荒谬互相交织。 十年! 整整十年,杂役院才出过一个晋升菩提院的先例! 他们入山第一天就知晓此事。 可今天,怎么回事? 一次就进去两个? 还是两个刚刚待满三个月,刚刚完成测试的新人!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压抑不住的骚动,窃窃私语声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充满不加掩饰的酸味和嫉妒。 “李潇潇是谁?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 “好像...是苏渺渺她们屋的,长得还挺漂亮!” “她工分排第几?我怎么半点印象都没有?怕不是倒数的吧!” “苏渺渺被选上,我心服口服!” “没错,她干活有多猛,咱们都见过,根本不是人!可凭什么....” 对于苏渺渺的入选,众人虽惊讶,却勉强能理解。 毕竟这三个月,苏渺渺这个名字,早已传遍杂役院。 如果真要众人推举出一个最该进菩提院,得票最多的肯定是苏渺渺。 谁都知道她有多厉害! 可李潇潇是谁? 她所在寝室外,根本没人认得她。 人群边缘,赵净安的脸色不再是铁青,而是一种血液被抽干后的死灰色。 指甲深深刺入掌心,这点微不足道的痛根本无法与心中的惊涛骇浪相提并论。 十年。 她在这里拔了十年草,挑了十年水,扫了十年地! 她以为只要熬,只要比所有人都更能熬,总有一天能叩开菩提院的门。 可凭什么? 两个只待三个月的新人,就能轻易夺走她十年的梦。 两个新人还是她带出来的,这更让她心中滴血。 苏渺渺同样疑云满腹。 她从不信心性磨砺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何为心性? 评判的标准是什么?谁来评判? 她厌恶一切无法被自己掌控的变数。 她只信自己的双手,信工分榜上绝无争议的第一。 这才是她原本的计划。 妖修的世界,没有太多弯弯绕绕。 根器,血脉,力量,才是一切。 这佛门的心性之说,她完全不懂,。 她从未刻意追求的考验,怎么就这么通过了? 计划全盘打乱。 但...结果似乎比预想的更好。 既然能光明正大地走进藏经阁,又何必再冒着风险偷偷摸摸? 孙济玄见二人呆立原地,眉头微蹙,不耐道: “你们二人,还愣着做什么?随本座来。” 他并未驾云,而是拂袖转身,径直走向广场后方那座气势恢宏的观音大殿。 苏渺渺与李潇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神色,旋即默默跟上。 观音殿内,香火鼎盛,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檀香的宁静气息。 三丈高的白玉观音像宝相庄严,眉眼低垂,注视着脚下众生,神色悲悯。 孙济玄在蒲团前站定,转过身,目光如炬。 “你们收拾好行囊,最迟三日,去寻杂役院执事,她会为你们办妥入菩提院的事宜。”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苏渺渺身上,毫不掩饰眼中的欣赏。 “苏渺渺,你很不错。 “所谓心性,并非枯坐苦熬,更非刻意忍耐。 “饿了便吃,困了便睡,该做什么,便心无旁骛地去做什么。 “不为外物所扰,不因得失动摇,守住本心,这便是最好的修行。” 苏渺渺点头应是,心头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她早已打定主意安安分分当个杂役,积累工分,再混进藏经阁偷偷偷偷偷。 根本懒得去想表现与否,只是做好眼前事,顺便用美食慰藉下自己,竟歪打正着。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孙济玄这番话,若是告诉外面那些杂役弟子.... 他们能做到吗? 怕是极难。 至少,这三个月,整个食堂里,再没见过第二个人吃红烧肉能有她那么香。 话音刚落,孙济玄的视线骤然转向一旁的李潇潇。 前一刻的欣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冰冷与嫌恶。 “至于你。 “你用心机手段,求我那劣徒为你开口。 “为免他道心蒙尘,因此事生出心魔,本座才破此先例。 “但你给本座记清楚,你,配不上他。 “日后,离他远些,莫要耽误他修行。” 苏渺渺心念电转。 劣徒? 能让菩提院首座用如此宠溺又无奈的称呼,却又不得不为其破例的... 除去身负至尊骨的林霁,还能有谁? 这林霁,分明坏了第三条戒律。 可他的师尊非但不罚,反而出手替他扫平障碍。 至尊佛骨,当真是好用! 李潇潇的身体在孙济玄的目光下微微颤抖。 脸上却没有丝毫怨怼,反而更显谦卑。 “首座所言极是。 “潇潇自知身份卑微,资质愚钝,如同尘泥。 “潇潇从未奢望能与林师兄那般的天上谪仙有任何瓜葛。 “只是...林师兄是潇潇此生所见,最为光风霁月之人。” “能远远地看着他,能追随他的脚步,踏入这菩提院,于潇潇而言,已是天大的幸事。” 她深吸口气,对着孙济玄盈盈一拜。 “潇潇不敢奢求任何,只求一个能修行的机会。 “将来若林师兄有难,潇潇愿以这微末之身,为他挡一次灾劫,便死而无憾! “求首座成全!” 孙济玄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你本也是个心性坚韧之人,若肯多磨砺几年,未必不能凭自己走进菩提院。” “如今,却偏偏选这条歪路。 “你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他拂袖转身,朝殿外走去,大步流星。 一朵祥云自他脚下升起,托着他的身影,转瞬消失在蔚蓝天际。 大殿内重归寂静。 唯有玉观音像依旧低眉垂眼,神情悲悯。 苏渺渺从孙济玄身上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李潇潇。 她还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势,身体依然在细微颤抖。 一滴泪,从她紧闭的眼眶中涌出,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朵小小的水花。 第二滴,第三滴....一滴滴落下。 终于,李潇潇缓缓直起身。 她脸上泪痕交错,神情凄楚动人。 苏渺渺心底暗叹:这该死的破碎感。 男人,最吃这一套。 李潇潇的容貌并非顶尖,在林霁那般天之骄子面前,想必从不缺绝色女子。 可在这股能激起所有男人保护欲的破碎感面前,又有几人能抵挡得住? 难怪林霁冒着犯戒的风险,也要开口为她求个名额。 第二十七章 姐姐,我是不是很贱(求收藏,求追读) 整个空旷的大殿,只剩下李潇潇压抑不住的啜泣。 她的身影在慈悲的观音像前面显得格外渺小。 “苏姐姐....” 李潇潇缓缓抬头,望向苏渺渺。 漂亮的眼睛里盛满水汽,眼泪再次滚落,划过苍白的脸颊。 “我是不是很贱? “...只会巴结男人。” 她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苏姐姐也从未多问过她的事情。 孙济玄却毫不留情,当面在苏渺渺面前拆穿她,撕开她最后一块遮羞布。 将她所有不堪的内里,尽数暴露在苏渺渺面前。 她可以不在乎别人的眼光,鄙夷或者嫉妒,她都早已习惯。 但苏渺渺的看法....她在乎。 她不想再失去这唯一一个朋友。 苏渺渺的眉头微蹙。 付出代价,换取资格。 行动力很强,敢想敢干。 这和“贱”这个字,有什么关系? 整个杂役院对菩提院动歪心思的人不知凡几。 她就不信其他人没有过类似做法,却唯有李潇潇真的做成。 这何尝不是门厉害的本事。 她从小看过狐族前辈的笔记,以色侍人也并非那般容易,拔鸟无情只是常事。 见苏渺渺久久沉默,李潇潇眼中最后的光也一点点熄灭。 她嘴角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泪水却流得更凶,自顾自说道: “我就知道...连姐姐也看不起我。 “我真羡慕你,苏姐姐,我真的好羡慕你! “你好像什么都会,什么事都难不倒你!不管是除草还是打扫,你永远是那个做得最快最好的! “你的背,为什么总是能挺得那么直! “你靠自己的手,就能赢得所有人的尊重,就能堂堂正正地站在这里!” “不像我.... 李潇潇眼神里的光彩彻底涣散,只剩下自我厌弃。 “我根骨差,心性也没你厉害,我干什么都干不好... “我只会...我只会用这副身子去讨好男人...我只擅长这个...” 说完这句话,她好似被抽走所有精气神,整个人烂泥一样滑倒在地。 她抱着膝盖,头深深埋进去,缩成一团。 苏渺渺静静看着她。 看着她颤抖的肩膀,听着她绝望的呜咽。 苏渺渺心中叹口气, 她不想再和任何人有哪怕一丝一毫的牵绊。 连血脉至亲都能背叛,何况是萍水相逢的路人。 ....她此生往后,只信自己。 信任这种东西,一旦被辜负过,就很难再长出来。 可李潇潇,偏偏就把她当成了可以依靠的浮木,能够信任的人。 人最脆弱的一面只会在最信任的人面前展开。 真是麻烦! 这是赖上她了啊! 苏渺渺本想转身就走。 已经抬起脚,就要离去,可悬在半空中,却怎么也迈不出去。 她回过头看着李潇潇埋进双腿的脑袋问道: “你后悔吗?” 李潇潇蜷缩的身子一震。 她缓缓抬头,泪痕交错的脸上,满是痛苦与挣扎。 她仰望着苏渺渺,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一下又一下地摇头。 泪水随着动作飞溅。 “不。 “我不后悔!”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压抑的情绪如山洪般爆发。 “我一定要成为修行者!若不用这个法子,我可能一辈子,一辈子都只能在泥地里拔草!永远也成不了修行者!” “只要能修行,只要能拥有力量....”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苏渺渺也明白了,李潇潇对力量的渴望并不比他少多少。 苏渺渺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向前一步,声音平淡开口: “你很好,敢想敢干,有什么下贱的。”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递到李潇潇的面前。 李潇潇的啜泣声戛然而止。 她看着干净修长的手放到自己面前,极为惊讶。 迟疑片刻,最终还是颤抖着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苏渺渺用力,一把将她从冰冷的地面上拉起。 “瞧瞧你这幅德性,以后别哭了。 “哭,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 “它改变不了任何事,只会暴露你的软弱,让所有人都觉得你好欺负。” 她松开手,声音更冷几分。 “你以为眼泪能换来什么?同情?施舍? “不。 “只会让人更看轻你,甚至...更想在你身上狠狠踩上一脚。” 苏渺渺瞥向李潇潇,她们之间有一种默契,从不追问对方的过去。 但她看得出,李潇潇身上藏着的秘密也不比她少。 “我不管你过去发生过什么。 “你要改变,就去争,去抢,去夺! “只要能达成你的目的,无论用什么手段,将来不后悔就行。” 李潇潇脸上的泪痕未干,可新的眼泪,却再没能流下来。 她怔怔地看着苏渺渺。 苏姐姐....竟然在开导她? 她只是想找个人宣泄,卧牛山上,她唯一能找人诉说的也只有苏渺渺。 她虽渴望得到安慰...却也知道苏姐姐的清冷性子。 因此她从没想过会得到回应,更没想过,会是这样一番话。 原来苏姐姐也不是永远都是让人难以接近的冰块。 “苏姐姐,你说任何手段都可以...你不觉得我下贱么?” 苏渺渺忽然笑了,“那是你的本事。 “我又没给你更好的路走,凭什么评判你的选择?” 要是不能站在别人的角度给出解决问题的方法,哪怕是打着为他好的幌子,也不过是说风凉话而已。 苏渺渺说完,便松开手,转身就走。 “走,去食堂,应该到饭点了。 “我请客,进去菩提院后,杂役院的工分不知道还能不能用,得赶紧花掉。” 她从没有在杂役院的食堂看到过菩提院的人,想来不是在一起吃饭。 多吃点美食,应当心情会好点吧。 李潇潇怔怔地看着苏渺渺的背影,过去许久,她忽然低声轻笑。 “苏姐姐真不会安慰人......哪有安慰人跟别人讲道理的。” 她抬手,擦干脸上的泪痕,看向大殿外的天空。 天空蔚蓝,广阔无边。 她捏紧拳头,一步步跟上苏渺渺的脚步,苏姐姐请客那可是少见。 那双刚刚还被泪水淹没的眼眸里,不再是茫然和凄楚,而是燃起两簇野心的火。 进入菩提院,就可以正式修行入品功法... 她离她要做的事又更进一步。 第二十八章 这不是没心没肺吗(求收藏,求追读) 食堂内嘈杂的人声混合着饭菜香味。 之前的集会已经结束,两位杂役堂执事已经分配好工作,杂役堂弟子都已来吃饭。 可似乎人人脸上都没什么高兴的神色,哪怕是工分排行前列选到心仪岗位的人也是一样。 因为今天有人有人一步登天进了菩提院,却不是心心念念的他们。 苏渺渺和李潇潇一前一后踏入食堂,嘈杂声都安静了几分。 视线齐刷刷投来,聚集在苏渺渺和李潇潇身上。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汇成一股暗流,明显也是在讨论着她们,时不时能听到她们的名字。 李潇潇刚哭过的脸瞬间煞白,下意识想躲,却无处可躲,只能朝苏渺渺身后缩了缩。 只有这样才能隔绝几分想要生吞她的视线。 苏渺渺却像行走在自家庭院,对周遭的一切毫无所觉。 她径直走向寝室众人常坐的角落。 桌边同寝的六人早已落座,饭已经吃了不少,可现在谁都没有再动筷。 她们只是静静看着走来的两人,眼神复杂。 苏渺渺拉开凳子坐下,平静开口道: “你们想吃什么,自己去点,工分算我的。” 她的工分多到溢出,进菩提院后应当就再无用处。。 与其作废,不如全花光,这工分出去换些肉菜外也别无他用。 毕竟,同在一个屋檐下睡了三个月,也算是有几分缘分。 六人脸上同时浮现出一种混杂着错愕与荒唐的神情,似乎都没想到苏渺渺这个吃货竟然肯花工分请别人吃饭。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赵净安,“苏师姐现在可是菩提院的高徒了,怎么还能让您破费呢?这不合规矩。” 苏渺渺楞了下,她已经是师姐了吗? 她以前都叫赵静安师姐的。 “就是,我们点的够吃了。”一个短发女弟子闷声说道。 “话不能这么说,渺渺一片心意,怎么能驳了面子。”另一个女弟子打圆场。 “以后就是云泥之别,再想见一面都难了,这顿散伙饭,该吃。 “那我可不客气了!酱肘子!馋了好久了!平常都点不到,今天有了我却没工分。” 有人开头点菜,气氛这才松动些。 很快,桌上便堆满了平日里众人舍不得点的肉菜。 红烧肉、酱肘子、白切鸡、烧鹅.....八道硬菜卖相好看,香气四溢。 可能因为今日特殊,食堂内的菜品也要更加丰富。 一个女弟子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肘子,自嘲般说道: “反正渺渺的工分花不完,进了菩提院也是作废,不吃白不吃!” 菩提院三个字,就是根刺,刺入桌上所有人心间,饭桌上的气氛再次冷却。 “渺渺....” 终于有人忍不住问,满怀希冀。 “那个.....心性磨砺,到底是怎么回事?能....能跟我们说说吗?” 这个问题一出,所有人都停下筷子看着苏渺渺,一双双眼睛里燃烧着渴望。 没有人不想知道该如何进菩提院。 苏渺渺夹起块红烧肉,肉皮晶莹剔透,入口即化。 她咽下后才淡淡开口: “饿了就好好吃饭,困了就好好睡,该干活时好好干活。” 整个饭桌一片安静,都等着苏渺渺继续说,等待着真正的秘诀。 可苏渺渺却再没开口,专心吃碗里的红烧肉。 杂役院的各种菜,她还是最喜欢吃红烧肉,去了菩提院,不知还能不能吃到这般味道。 “就.....这个?”提问的人满脸不可置信。 “嗯,就这个。” “这不是没心没肺吗?这也算磨砺?” 问话的人瞪大眼睛,语气里满是失望和不信。 苏渺渺的筷子顿了顿,“经书上说,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或许,没心没肺,就是无所住吧。” 她这三个月,闲来无事,确实把发给她的三本佛经略微扫过一遍。 就当话本看了,她觉得要比藏经阁那什么《青丘女帝》更能入眼。 对于别人不信她也早有预料,没想着争辩。 就算真有人信了,也能发自内心做到吗? 她若不是阴差阳错,要是想着一心要通过考验,每天忧心忡忡,同样也过不去。 这就是个悖论....留在杂役院的都是想进入菩提院的人。 既然想进入菩提院,功利心难免强,功利心一强,难免忧虑。 这一忧虑...就难以通过考验。 众人都觉得苏渺渺藏私,不愿说真东西,目光又投向李潇潇。 “潇潇,你呢?你总不会也这样吧?你平时可没渺渺那么能吃能睡!” 这话问得极其尖锐。 李潇潇的脸白了又红,只能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 “....首座,确实是这么说的。” 她能怎么说? 说她靠着以身侍人,走了林霁的门路吗? 听到苏渺渺也这么说,其他人还是不信,却也失去了再询问的心思。 很明显,是菩提院要求已经通过磨砺心性的人不能乱说。 一顿饭,最终在各怀心思的咀嚼声中,食不知味地结束了。 ..... 卧牛山的夜,雨声如约而至。 沙沙,沙沙。 冰冷的雨丝连绵不绝,敲打着门窗,也敲打着人心。 回到寝室,那六个女弟子不约而同地将自己的铺盖往外侧挪动。 宽敞的大通铺中间,凭空出现一道空隙。 她们六人挤在一头,苏渺渺和李潇潇在最里侧。 一条无形的鸿沟已经出现,泾渭分明。 往日熄灯后的私房话,今夜也完全消失,所有人都没说话,只有窗外的雨声格外清晰。 夜色如墨。 当所有呼吸都变得平缓悠长,仿佛都已沉入梦乡时。 平躺着的苏渺渺,突然睁开眼睛往旁边一滚。 黑暗中,一道破空声响起,紧接着是一声闷响! 噗!! 一把柴刀直直劈下,力道穿过被子被单,刀刃深陷入床板,整个床铺都剧烈一震。 苏渺渺哪怕是黑暗中也能视物,她视线顺着刀柄缓缓上移。 最后定格在一张扭曲到不似人形的脸上。 正是赵净安。 她的头发被冷汗浸湿,一缕缕贴在额角,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毁灭一切的疯狂。 赵净安的表情转瞬间又变为疑惑,这一刀没砍中? 光线太过昏暗,她也只能看个模糊,却听声音以及刀上的感觉不对,便知晓自己没砍到人。 第二十九章 单独谈谈 苏渺渺自从被她父亲和弟弟暗中下药迷晕之后,再未有过真正的沉睡。 哪怕是闭上眼,身体都维持着警惕。 这才能在感受到杀气的时候,身体出现本能反应,避开第一刀。 “杀了你...” 赵净安双眼在黑暗中泛着骇人的红光。 “杀了你们!” 她根本没看清苏渺渺的闪躲,只当自己一击砍偏。 “凭什么!凭什么是你们! “我在这里十年!整整十年!你们才来三个月!” 她拔出柴刀,再次高高举起,凭感觉对着那团隆起的被褥疯狂劈砍。 噗!噗!噗! 棉絮混着碎木,在黑暗中纷飞。 在赵净安原本的计划里,先一刀解决掉最难缠的苏渺渺,再去收拾那个只会哭哭啼啼的李潇潇。 偷袭,自然要先解决威胁最大的人。 她已达到炼体巅峰多年,并且吃了十年的锻体丹药,已经无限接近入品。 可潜意识里她还是觉得要是和苏渺渺正面对上,她肯定不是对手。 所以要趁着苏渺渺熟睡的时候偷袭。 她手中的刀完全没有砍到肉的触感,她可以确信她失手了。 苏渺渺不在床上。 不过没关系,刀还在她手里,优势在她。 “苏渺渺,你出来,你在哪...我要杀了你!” 苏渺渺的身影已经贴着墙壁站起,呼吸平稳,心如古井。 这赵净安手中虽然有刀,但无论是力气,还是技巧经验,苏渺渺无疑都更强。 但她不能暴露太多。 以正常炼体巅峰的实力,要对付另一名手中拿刀的炼体巅峰,不会太容易。 苏渺渺心中一动,未必要她亲自制服赵净安。 只要周旋,制造出动静便可。 发疯的可是赵净安,而不是她苏渺渺,等其他人来了就行。 这里不仅仅有杂役院的弟子,刘青执事也住在附近的小院。 苏渺渺抓起床尾的一床被子,朝着赵净安的方向,用力一甩。 呼! 沉重的棉被在空中展开,兜头盖脸罩向赵净安。 赵净安下意识挥刀去砍,刀刃却被厚实的棉被缠住,力道顿时卸去大半。 就是现在。 苏渺渺脚下一动,快速绕到另一侧,顺手抄起一个不知是谁的陶土水壶,朝着通铺的床脚狠狠砸去。 哐当! “什么声音!” “怎么了?” “点灯!快点灯!” 寝室里另外六个女弟子瞬间惊醒,睡意惺忪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惊恐。 很快,有人摸到了火折子,昏黄的灯光亮起。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赵净安披头散发,双目赤红,如同一只厉鬼,正奋力撕扯着缠住柴刀的棉被。 李潇潇更是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她就在苏渺渺的隔壁,刚刚她就醒了,却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有人点灯。 她这才看到她旁边被砍得稀烂的被褥,最近的一刀也不过离她不足三寸。 要是赵净安先砍的是她,她已经死了。 “赵净安!你疯了!” “杀人啦!” 有人失声尖叫。 赵净安却对她们的惊呼置若罔闻,她一把撕开棉被,猩红的目光再次锁死苏渺渺。 “是你!都是你!你抢了我的位置!我要杀了你!” 她嘶吼着,再次举刀扑来。 也就在这时。 砰! 寝室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冰冷的雨水混着夜风倒灌而入,房中的灯火一阵摇曳。 一道高挑的身影立在门口,正是杂役院执事刘青。 她只穿着简单的贴身衣物,还沾了不少雨水。 修行之人五感极强,她感应到此地动静后,立马从床上起身飞奔过来。 她住的小院离此地并不远,使出全力,也就几个呼吸。 刘青面沉如水,视线在屋内一扫,便已洞悉一切。 “住手!” 可已经彻底疯魔的赵净安哪里还听得进半个字,她手中的柴刀,依旧劈向苏渺渺。 此时房中已有灯光,她可以清清楚楚的看到苏渺渺站着的位置。 刘青眉头一皱,原地留下道残影,下一瞬,便已出现在赵净安的身侧。 没人看清她是如何出手的。 只听“咔”的一声脆响,赵净安握刀的手腕弯折下去。 “啊!” 赵净安的喉咙里爆发出凄厉的叫声,柴刀当啷落地。 刘青反手一扣,便将赵净安死死按在地上。 又是金光一闪,她掐诀施展出某种法诀打在赵净安身上。 赵净安便再也动弹不得,只有嘴巴还在喃喃,“我要报仇...我要入菩提院...” 赵净安这个炼体巅峰,在刘青这位八品入品高手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寝室内的巨大动静,早已惊动左邻右舍,只是他们速度都没刘青快,来得慢些。 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不少人已经走到门外,探头探脑,想要看个究竟。 “都看什么!” 刘青头也不回,冷喝一声。 “都给我滚回去睡觉!” 她身为入品高手,又是外门执事,积威甚重。 话音落下,门外看热闹的人群立刻作鸟兽散,各回各寝室,继续睡觉。 整个寝室,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和赵净安压抑的呜咽。 刘青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她看到被砍烂的床铺,看到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李潇潇,最后,她的视线定格在苏渺渺的身上。 这个新来的弟子,从头到尾,表现得太过冷静。 刘青松开压制着赵净安的手,对旁边吓得面无人色的女弟子说道: “把她绑了,关进柴房,为防止意外,除苏渺渺和李潇潇,你们全都一起去。” “是,是!执事!” 那些女弟子连忙凑出几根腰带,把赵净安绑了起来。 赵净安脸露绝望,“我要进菩提院...要是不进菩提院...我家人的仇还怎么报。” “报不了仇,我这十年岂不是白待了...” 赵净安很快便被寝室中另外五个女弟子拖走,寝室里终于恢复暂时的安宁。 刘青没有立刻离开。 她看着苏渺渺,又看了看旁边依旧惊魂未定的李潇潇。 “至于两位师妹...我们谈一谈。” 入菩提院后,苏渺渺和李潇潇名义上已经算是刘青的师妹。 苏渺渺这才明白,刚刚押送已经被制服的赵净安去柴房何须五人。 支走那五人留下她和李潇潇,就是为和她们单独谈谈。 第三十章 聚气丹 “不知刘师姐,想谈什么?” 苏渺渺先开口问道,她也顺口叫起了师姐。 刘青重重叹口气,脸上冷色消退,浮现出疲惫色。 “赵净安,也是个苦命人。” 她声音低沉下去。 “十年前,她还是大夏国的官家小姐,一夜间满门被屠,皆丧于妖魔之手。” 听到妖魔二字,苏渺渺的眼睫轻微震颤。 “只有她一人,被路过的本门前辈救下,带回卧牛山。” “她这十年,拼命干活,就是想进菩提院,修行佛门正法,想有朝一日能手刃仇妖。” 刘青视线落在被劈得稀烂的床铺上,眼神幽暗。 “执念太深,终究是入了魔障。” 她做执事多年,与赵净安相处多年,发生这种事,也不免唏嘘。 刘青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苏渺渺二人,恢复了身为执事的气场。 “今日之事,是我们杂役院内部之事,我不希望再有外人知晓。 “两位师妹初入菩提院,正是冲击九品境的关键时刻,最是艰难。 “在菩提院入了九品后,才有机会被罗汉果位的高人看中收为徒弟。 “送你们各一瓶聚气丹,能助你们省去数月苦修,更快感应气机,稳固修为。 “如何?” 刘青在身上翻了翻,才发觉自己穿的是贴身衣物,身上并没有带丹药。 “等会儿我就取来给你们。” 苏渺渺心中一片澄明,这便是封口费。 赵净安在杂役院发疯杀人,她刘青身为执事,难辞其咎。 至少肯定会被评价为管理不善。 用两瓶丹药,将此事压下,最是划算。 苏渺渺眼角余光扫过身旁的李潇潇。 她的身体还在发抖,惊魂未定。 可她的眼睛在发亮,显然已经对刘青提到的丹药动心。 她察觉到苏渺渺的注视,嘴唇微动,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都听苏姐姐的。” 这是表面要和苏渺渺共同进退,把决定权交给苏渺渺。 苏渺渺目光回到刘青身上,却并未急于谈论丹药之事。 而是问道:“赵净安,如何处置?” 她担心赵净安会不会成为未来的隐患。 可有门规在,连妖魔也只是抓入镇魔锁妖塔坐牢看管,何况一个人族。 赵净安定然是死不了。 刘青略一思索,显然已经想好处置办法。 “我自会寻个由头,将她送下山去。 “两位师妹放心,从此卧牛山上,再不会有这个人。” 这个答案,在苏渺渺的预料之中。 丹药是实打实的好处,对方也承诺解决后患,没有拒绝的理由。 等她再修行几月,实力提升,赵净安就算再搞什么阴谋,能威胁到她? 至于赵净安也知晓林霁的存在,刘青要如何让她闭嘴下山,那便不是她该操心的事了。 甚至外界是否知晓林霁的存在,她同样不关心,这个秘密泄露出去又与她何干? 她正要点头,目光却不经意扫向门口。 那扇被刘青一脚踹开的大门,在夜风中无声摇晃。 雨幕织成的帘子外,出现一道身披斗笠的身影。 斗笠是某种法器,雨水到达斗笠处上方三寸便分开两侧。 “咯咯咯......” “刘师姐好大的手笔,竟拿聚气丹来堵师妹的嘴。 “若不是今夜轮到我巡山至此,还真就让师姐你这般轻描淡写糊弄过去了。” 人影款步走入,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她的脸。 来人是一名身着同样执事服饰的女子,容貌秀丽,脸上似笑非笑。 她服饰上文字不同,不是杂役院,而是戒律院。 来人正是戒律院的巡事. 女子边走目光边在狼藉的寝室内转一圈,最后落在刘青的脸上。 刘青脸色像是吃了苍蝇一样难看。 女子笑道: “同门相残,还是在师姐你管辖的寝舍。此事若上报到戒律院,刘师姐这执事之位....” 她没有说下去,但话里的威胁,在场三人全都懂。 刘青脸色冰冷。 “冯琳,此事虽在我的辖区,但赵净安发疯,与我何干?你少在此危言耸听。” “就算报上去,我最多受个申饬。你以为能扳倒我?” 冯琳脸上笑意更浓。 “师姐说的是。只是,戒律院的流程何其繁琐,一来二去,总归是件麻烦事。 “而且档案上怎么也会记上这一笔,不是么?” 刘青死死盯着她。 “我也给你一瓶聚气丹。” 冯琳脸上不满。 她什么身份,和两个新弟子拿同样的封口费? 刘青看出来她的不满,沉声说道: “爱要不要,若是不要,就请你报上去吧。” 李潇潇听到这句话突然紧张起来,要是这位洪巡事不要,属于她的丹药岂不是也没了? 她看向冯琳。 只见冯琳脸上转为笑意说道:“好说,好说。 “既然师姐这般通情达理,那师妹我就当今夜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这手尾,就劳烦师姐处理干净了,我这就去师姐的院子喝杯茶等着师姐一起聊聊今晚的夜色...” 如果逼得太狠,鱼死网破,她连这一瓶丹药都都赚不到。 冯琳盈盈一笑,转身便走,身影很快便融进深沉夜色的雨幕之中。 见冯琳答应,李潇潇心里才放下这块石头。 差点到手的丹药就没了.... 她根器低劣,就算正式开始修行,灵气吸收必定极为缓慢... 要是有丹药相助,必定能事半功倍。 寝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渺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从刘青息事宁人,到冯琳趁火打劫。 她对普渡禅院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这虽然的确修习正宗佛门功法,也讲究持五戒.... 但除此之外,就是个俗得不能再俗的俗世门派。 刘青脸色难看到极点,一晚上就送出去三瓶丹药,任谁也心疼。 哪怕她是这杂役院的执事,能领到的聚气丹也没多少。 刘青不想在此地多待片刻,对着二人说道: “你们也不用等三日了。 “明日一早,我就亲自送你们去菩提院。 “丹药明日一并送与你们,收拾下东西,好好睡上一觉。” 她想着冯琳已经到自己院子里,喝她的茶,还要拿她的丹药。 心中烦闷,便不想再带李潇潇苏渺渺二人过去。 第三十一章 山间小院 雨停了,天光撕开铅灰色的云,落在卧牛山上。 又是艳阳高照的好天气。 苏渺渺和李潇潇已经收拾好行李。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 不过两套换洗衣物,还有昨天花光所有工分换的吃食。 食堂的花生米、蒸馍、酥肉,都是能存住的零嘴。 过去三个月的杂役日子,也跟着工分清零翻了页。 吃完早饭,两人找到刘青。 刘青坐在院落的蒲团上打坐,衣摆沾了晨露,很可能昨晚回去后就没再睡下。 见两人走近,她起身,摸出两个瓷瓶丢过来。 “拿着。” 苏渺渺抬手接稳。 瓷瓶带着玉的凉意,瓶身刻着普渡禅院丹院的字样。 瓶塞没开,清冽的药香已经渗出来钻进她鼻子。 她辨出里面的几味主药,都是十年份的补灵草药。 对冲击九品境的修士而言,是不可多得的助力。 她根骨已毁,灵气吸收比常人慢数倍,有这药,能省不少功夫。 李潇潇攥着药瓶的手在抖,脸颊泛起红晕。 这种丹药,在李家只有嫡系子弟才有资格用。 她从前连闻一口的份都没有。 刘青道:“菩提院弟子,每月能领一瓶聚气丹。 “菩提院的规矩,和杂役院不一样。 “每七日一轮,五日可以去听传功弟子讲法,或是自行修行。 “只需要抽出两日,完成宗门任务。” 苏渺渺摩挲着瓷瓶纹路。 杂役院是做五天工,休两天。 菩提院是修行五天,只做两天任务。 时间更自由。 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能拿到正式的修行法门。 她把瓷瓶收进怀里,脸上没露半分喜色。 很快,有杂役弟子牵着三匹青骢马停在院外。 那弟子始终低着头。 余光却不停往苏渺渺和李潇潇身上飘。 眼里的羡慕都快要溢出来。 昨天还一起下地拔草的杂役,今天就成了菩提院的弟子,云泥之别。 “菩提院在后山深处,路远,骑马省脚力。” 刘青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未入六品,不能驾云,只能靠凡马代步。 苏渺渺和李潇潇跟着上马。 一路上,刘青又交代不少菩提院的注意事项。 苏渺渺突然想到十年前还有一人从杂役院拜入菩提院,于是问道: “刘师姐,十年前那位杂役院拜入菩提院的弟子现在如何?” 刘青陷入回忆道:“说起来,他也是个狠人...不到十年便到达七品。” “他虽根器低下...这进度确实比我还要快出许多,也不知这等低下的根器,如何修炼的。” 十年七品? 苏渺渺心中好奇,不到十年,到达七品已然不慢。 修行速度几乎与上上品质的根器相当,想来也是有什么奇遇。 但根器优劣的最大区别,便是突破瓶颈的难度。 至尊骨到达二品才会有明显瓶颈。 而那人既然沦落到杂役院,顶多也就是中下根骨,七品已经是极限。 要突破六品难如登天。 六品七品差别极大。 七品还只是凡夫,而六品已经能够腾云驾雾,在天庭灵山还未崩碎时便已经能上天某个差事。 刘青突然停住马蹄道:“以后你们在菩提院要少谈论他。” “啊?为什么....”李潇潇心中遗憾。 她还想找人打听那人是如何凭借低下根器提升如此迅速。 刘青不知道,别人未必不清楚。 可怎么就要少谈论? 刘青叹口气道:“哎!他师尊便是如今菩提院首座,可惜...他违背戒律,已被逐出师门。 “菩提院首座听不得别人再提起他。” “破戒了?是什么戒?”李潇潇心中一紧。 “听说是破了淫戒...” 李潇潇顿时小脸煞白,无助的看向苏渺渺。 苏渺渺心中也有疑惑。 按照门规,林霁也犯下此戒,可他并没有被逐出师门,宗门甚至还同意李潇潇进入菩提院。 而这位却是直接被逐出宗门。 即便是林霁有至尊骨,差别也不至于如此之大。 想必犯戒严重程度远不是李潇潇能比的。 苏渺渺问道:“刘师姐...不知他犯的是何事?想必事情非常严重吧?” 刘青摇头道:“也是不知,具体内情只有他们师徒知晓...” 李潇潇听到苏渺渺这么问,也是明白过来其中的缘由... 就算是同样犯同一条戒律,严重程度肯定也有差别... 可即便如此,她心中还是像压了块石头。 马蹄踩过湿滑的青石路,溅起细碎的水花,往卧牛山深处去。 说话间,一片藏在山谷里的小院进入三人视线。 上百座独立小院,青瓦白墙,飞檐斗拱,顺着山势铺开,掩映在浓绿的树影里。 每座小院的院墙用山石垒成,爬满青藤。 多肉从石缝里钻出来,各色不知名的小花缀在藤叶间,风一吹就晃。 院里的桃树梨树抽着新叶,生机勃勃。 “就是这里。” 刘青勒住马,跃下马鞍。 “这片都是新晋弟子的住处,两人一院,你们就住这间。” 她抬手指向路旁的小院,又丢过来两块令牌。 “这是禁制令牌,如果丢失要去杂役堂补办,补办须花费宗门贡献点。” 苏渺渺扣住令牌,和她入山时交的令牌非常相似。 正面是一尊观音,后面是繁复的阵文环绕着廿八两个字。 两人拎着布包,抬脚跨进小院的门槛。 鞋底踩过被雨水打湿的青石板,没有黏腻的泥污。 细碎的阳光透过藤叶落在鞋面,摇曳闪闪。 院中央摆着石桌石凳,房子中间是个客厅,左右有着两间独立的厢房,门窗紧闭着。 风卷着桃树的花香飘过来,清清爽爽,没有半点杂味。 苏渺渺的视线落在厢房的木门上。 三个月来,她住的都是八人挤的大通铺。 所有人挤成一团,身上的汗味,馊味,脚臭味混在一起,连呼吸都是浑浊的。 晚上有人翻身起夜,动静整个床铺上的人都知道。 现在有独立的厢房,有自己的床。 关上门,谁也打扰不到谁。 苏渺渺偏头看向李潇潇。 李潇潇的眼睛亮得惊人,显然也受够了大通铺的苦。 真不知道赵净安十年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也不算坚持下来,她还是疯了。 苏渺渺把布包放在石桌上。 因为每晚都下雨的缘故,除去有点湿之外没有半点灰尘。 她转头看向站在院门口的刘青。 “刘师姐,宗门贡献点是和工分差不多吗?” 刘青点头道: “的确差不多,只要完成每轮的宗门任务就会发放。” “能换吃的?” 刘青愣了下,随即笑出声。 “当然能。只要有贡献点,随便换,这里也有食堂。 “除了吃的,还有棉布丝绸,胭脂水粉,头面首饰,女孩子喜欢的玩意儿,应有尽有。” 苏渺渺点头,这些外物她不在意。 她要的是实力。 只有实力够强,才能杀回积雷山,把自己受过的苦,千倍百倍地还给那些背叛她的人。 她抬眼再问,“能换修行丹药?” 第三十二章 神秘玉牌 听到丹药二字,李潇潇的指节一根根收紧。 禁制令牌硌得手掌发红,她却毫无所觉。 根器品级,决定的不仅仅是修行的上限。 更是决定了每日吐纳时吸收灵气的速度。 一瓶聚气丹,十二枚。 这丹药不宜服用太多,她们李家的嫡系弟子都是一天一枚。 她省着用,两天一枚,也仅仅能撑过二十四天。 若是贡献点能换丹药.... 她就是拼上这条贱命,去做最苦最累的宗门任务,也要把丹药牢牢抓在手里! 刘青瞥苏渺渺一眼,轻轻摇头。 “丹药是宗门统管的稀缺之物,只有每月份例,不会出现在兑换清单上。 “你们尚未入品,过犹不及,丹药连续服用,药效会大打折扣,三日一枚,刚刚好。 “待入了九品,若有幸被罗汉果位的高人看中,收为亲传,师父自然会为你们准备丹药法器,便又是另一番光景。 “所以,收起不切实际的念头,潜心修行,方是正道。” 苏渺渺微微点下头,没再追问。 丹药之事急不得。 只要她能入品,重新踏上这条路,总会有办法。 刘青站直身子,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露水。 “该说的都说了,禁制令牌滴血即可认主。若有他事,可去杂役院寻我。 “我先走了。” 刘青转身作势要走。 “等等。” 苏渺渺叫住刘青。 刘青回头道:“还有事?” 苏渺渺迎上她的视线,神情没什么变化,问出的问题却让刘青愣了一下。 “食堂在何处?” 刘青抬手指向山谷东侧笑道: “沿此路走上两里,有排青瓦大院便是。” 苏渺渺又问。 “初来乍到,没有贡献点,如何用餐?总不至于,还让我们日日食素吧?” 她是狐狸,无肉不欢,素菜再好吃也抵不过肉菜。 刘青笑意更深。 “新晋弟子,宗门会先在玉牌中存入一千贡献点,作为起步。 “素斋依旧不取分文,荤菜比起杂役院,堪称白送。 “当然,想自己开火也行。” 刘青视线转向小院西侧的耳房。 “那里是灶房,锅碗瓢盆一应俱全。想吃什么,去食堂登记食材便可,山下民夫会按时送来,费用自会从贡献点中扣除。” 苏渺渺心中有数,轻轻舒口气。 刘青不再逗留,翻身上马,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山路尽头。 李潇潇站在院中,盯着西侧的小小灶房,目光灼灼。 机会来了。 这是她唯一能为苏姐姐做的事,欠苏姐姐太多,也只能做这些小事弥补。 两人推开正房的门,久未住人的尘封气息扑面而来。 桌椅床榻,都蒙着层厚厚的灰。 就在此时,两名杂役弟子抱着两个包裹进来,想是刘青出发前就已安排妥当,只是她们快马先行一步。 苏渺渺打开包裹,里面是两套换洗被褥,以及两件素白缦衣。 她重新包好包裹,挽起袖子,伸手去取墙角的扫帚。 “我住右边,你住左边。” 李潇潇却抢先一步,把扫帚死死抱在怀里。 “好的姐姐,你歇着,我来!” 苏渺渺动作一顿,转而去拿灶房窗边的抹布。 李潇潇再次抢走。 “这些粗活我来就好!姐姐坐着等我!” 苏渺渺淡淡道:“两个人住的地方,没道理让你一人辛苦。” “我一个人就行!姐姐忘了?在船上时,不也一直是我来做吗?” 苏渺渺看出李潇潇是想让自己发挥点作用,不再坚持。 她确实厌恶这些琐碎杂务。 既然李潇潇愿意代劳,也省她的事。 “包裹里有酥肉,饿了便拿出来垫垫肚子。我出去走走。” “好的,苏姐姐!” 李潇潇的声音清脆响亮。 苏渺渺走出院门。 顺着刘青所指的方向,不紧不慢朝食堂走去。 她并非闲逛,而是熟悉地形... 万一遇到什么麻烦,熟悉地形肯定更有优势。 路上不时有身穿白缦衣的新晋弟子,或身着灰缦衣的杂役经过。 杂役面孔生疏,应是卧牛山本地的山民,与她们这些外来杂役不同,属于两个截然不同的体系。 这些山民才是菩提禅院的根基,而她们这些外面招的人更像是补充。 路人投来的目光里,带着审视与好奇。 但苏渺渺气质太过冷冽,无人敢上前搭话。 苏渺渺脚步没有停顿,不到一刻钟,一片青瓦连绵的大院落便映入眼帘。 她信步而入,内部格局与菜品价格尽收眼底。 菜色与杂役院大同小异,但价格却天差地别。 素菜分文不取,一份荤菜,仅需一个贡献点。 每月一千贡献点。 即便一餐点上两个硬菜,一个月也耗不掉两百点。 而在杂役院时,就算每日任务全都完成,也就勉强能每天三餐多点一个肉菜。 除了吃饭,还能剩下八百点,足以买许多其它东西。 不像在杂役院时,只有两套换洗衣物。 出了食堂,继续往东,路边竟是一片热闹的集市。 摊贩中不仅有杂役弟子,更有不少穿着粗布短打的本地山民,贩卖着布鞋水粉等寻常生活物件。 看来此地并不只是为门内弟子开放,也是山民的集市。 只是交易之物都不是银钱,要么是以物易物,要么以贡献点交易。 苏渺渺本欲就此折返,潜心修行。 然而,她的脚步却猛然顿在原地。 一股极其微弱的悸动,从她贴身藏匿的衣襟深处传来。 仿佛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在牵引着她的神魂。 她顺着感应,一步步向前。 最终,停在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小摊前。 摊主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山里孩童,正蹲在地上,埋头啃着窝窝头。 他面前的粗布上,胡乱堆砌着一堆破烂。 碎裂的瓷片,锈蚀的铁器,还有些从山中刨出的奇形怪状的石头。 就在杂物堆的边缘,静静躺着一枚玉牌。 玉牌上裹着新鲜的泥土,显然是刚出土不久。 通体碧绿,方正朴素,仅在顶端有一个穿绳用的小孔。 没有雕刻任何纹路,玉质也平平无奇,扔在路边都无人会多看一眼。 苏渺渺的呼吸却在一瞬间停滞。 这枚玉牌.... 竟与她娘亲留给她,叫她贴身藏好,谁也别告诉的遗物,在激发挪移之前一模一样! 就是那枚带着她横跨十万八千里,从西牛贺洲挪移至此,助她逃过父兄追杀的玉牌! 第三十三章 保命底牌 叫卖声,脚步声,瞬间被隔绝在外。 世界化为模糊的背景。 苏渺渺的全部心神,死死凝聚在毫不起眼的摊位角落。 凝聚在那枚沾着新鲜泥土的碧绿玉牌上。 她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没有立刻上前。 目光先是掠过啃着窝窝头的孩童,再扫过他摊位上的破铜烂铁,最后在周遭熙攘的人群中不着痕迹地转上一圈。 很好。 没人注意这里,更没人对那堆垃圾表现出任何兴趣。 她这才迈开脚步,走到摊前缓缓蹲下。 动作自然,像个随意看看的过客。 “你家大人呢?”苏渺渺轻声问道。 埋头苦吃的孩童抬起头无奈道: “又问这个。 “我爹在家里躺着,我娘去了很远的地方。这些都是我自己来卖的。” 苏渺渺听这么说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顺势问道: “你爹爹生病了?” 孩童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重重点头,闷声道: “嗯,生病很久了。” 苏渺渺轻叹一声,怜悯道: “真可怜。” 她手指从摊位上的破烂轻轻拂过,停在一块锈铁上,拈起来道: “这些东西,怎么卖?” 孩童的眼睛里终于亮起微光。 “每件十个贡献点...不能再少...” 他似乎怕苏渺渺嫌贵,急急补充道。 “这里一共十件,一百个贡献点就都给你!这样才够给爹爹买药!” 一百贡献点。 一堆在旁人眼中分文不值的垃圾卖这么贵难怪没卖出去。 一百点贡献对于菩提院的弟子而言,不过是半个月的肉食。 可即便是一顿肉食,对于这些平民来说,一个月未必能吃一餐。 “好,全都给我包好。” 苏渺渺的话语轻描淡写,却让孩童瞬间瞠目结舌。 “怎么把贡献点给你?” “去...去那边换!” 孩童激动得有些结巴,指着不远处一座木屋。 “姐姐可以去那里,把玉牌里的贡献点取出来换成木牌!” 苏渺渺点点头,起身往木屋走去。 她的举动引来了周围零星几道目光。 但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位心善的女弟子,见不得孩童可怜,随手帮扶罢了。 没人会怀疑,她是冲着摊位上的破烂去的。 这正合苏渺渺的心意。 她很快换来代表一百贡献点的木牌,回到摊前,看着孩童将所有宝贝都收进一个破布袋里,双手递给她。 接过布袋时,苏渺渺状似无意地随口一问。 “这些东西,都是从哪儿挖的?” 这玉牌不知是何物件,为何会出现在此处,也许能从这孩子口中得到点线索。 孩童挠挠头,脸上满是困惑。 “就在这卧牛山...好多地方,都记不清了。” “这些都是我攒了好几年的,具体是哪个山头捡的,早就忘了。” 苏渺渺微微遗憾,却也在预料之中。 她不再多问,拎着布袋转身离去。 苏渺渺走后,孩童攥着木牌,如获至宝,一路狂奔,消失在集市尽头。 集市最高处的一座阁楼上,菩提院首座孙济玄,缓缓睁开双眼。 他的目光穿透重重屋檐,落在苏渺渺远去的背影上。 那孩童,他早就注意到。 已暗中出手帮孩子的父亲稳住了病情,只为看看这些弟子中谁还有慈悲之心。 他长叹道: “想我佛门弟子,本该是跏趺参禅,广种菩提,慈心渡厄,悲愿济人。 “但如今四洲,却是宗派林立,小有门户之隙,大有正邪之斗。 “就连本怀慈悲之人,也为名利所缚,嗔念所扰,不惜抛却恻隐,哪里还有半点佛门悲天悯人的清净气象?” 几日来,人来人往,或视而不见,或心存疑虑,或嗤之以鼻。 唯有这问杂役院来的女弟子,出手相助。 苏渺渺没有立即检查玉牌,集市人多眼杂。 她又闲逛片刻,还买了包针线,做出番姿态,才顺着另一条小路,走进片僻静的竹林。 风过竹叶,沙沙作响。 她环视一圈,四下无人,放下布袋,尽数倒出里面物件。 沾着泥土的玉牌骨碌碌滚落在地。 她伸手拾起,用袖口细细擦去上面泥污,露出其下温润碧绿的本体。 又从贴身的衣襟深处,取出另一枚玉牌。 两枚玉牌并排放在掌心,两者之间好似有某种若隐若现的联系。 她自己的那块,早已布满细密的裂纹,一些深藏于内部的符文也因此暴露在外。 而新得的这块,完美无瑕,看不出任何神异。 材质、大小、色泽、触感,连顶端穿绳用的小孔,都分毫不差。 一模一样。 苏渺渺一向坚如磐石的心此刻也抑制不住狂跳起来。 这不止是一枚玉牌,这是一条命! 她现在修为低下,极缺保命底牌。 有这块玉牌后,若再遇到生死危机,她便能立刻遁走,让所有算计落空! 甚至可以强闯藏经阁,再挪移走... 只是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这么做。 可问题是,这玉牌到底如何催动? 上一次,是她濒死之时,被动触发。 她沉吟片刻,并指如刀,在指尖逼出滴殷红血珠。 血珠滴落在玉牌上,迅速渗入,奇妙的联系悄然建立,又在瞬间消失,再也寻不到踪迹。 这东西,很可能是天庭灵山崩碎前的产物,所用的法门,与现在的修行体系截然不同。 难道,真的要等到濒死之时,才能再次触发? 万一没触发呢? 她苏渺渺绝不能把性命寄托在这种虚无缥缈的机会上。 目光落在另一块布满裂纹的旧玉牌上,能清晰看见里面隐藏的符文。 或许,线索就在这里。 苏渺渺盘膝坐下,两块玉牌并排置于膝上。 凝聚妖力在玉牌的裂纹上缓缓游走,感受着符文的脉络。 一遍,又一遍。 妖力如涓涓细流,流经某处断裂的符文节点时,一股针扎般的刺痛从指尖传来! 嗡! 旧玉牌发出声微不可闻的嗡鸣,其上细密的裂纹中,竟有暗红色的光芒一闪而逝! 古老浩瀚的气息从中弥漫而出! 就是这个! 苏渺渺心神一凛,瞬间撤回妖力。 浩瀚气息刹那消散,金光也随之黯淡。 果然如此! 她心中一片澄明,按照方才的记忆,妖力注入完好玉牌。 在一片混沌的内部结构中,精准找到对应的节点,输入妖力。 相同的气息再次涌出! 她连忙中断感应。 若非有这块破碎的旧玉牌作为图纸,她绝对无法找到正确的触发点。 或许,连娘亲当初也不知晓这玉牌的主动用法。 而现在.... 这是一张她能随时打出的,真正的保命王牌! 苏渺渺紧紧攥住玉牌,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难以抑制的狂喜。 她郑重收好两块玉牌,重新贴身藏匿。 然后站起身,拍拍衣衫上沾染的竹叶,脚步都轻快几分,快步走出竹林。 回到小院,还未进门,饭菜香气便钻入鼻尖。 院内的石桌石凳已擦拭得纤尘不染,左右厢房的门都敞开着,窗明几净。 她走进自己选的右边房间,衣服已经叠好放进柜子中,床榻上已换上新被褥,散发着干净的阳光味道。 灶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细碎声响。 李潇潇从灶房探出头来,额上带着晶莹的汗珠,见到苏渺渺,神采奕奕地说道。 “苏姐姐!你回来了!” 她像一只雀跃的小鸟跑出来。 “快来吃饭吧!食堂里菜没什么新花样,总吃会腻。 “我刚才去食堂换了些新鲜的鱼肉和时蔬,做了酸菜鱼,还有酥炸肉丸!姐姐快来尝尝!” 苏渺渺看着李潇潇讨好与期盼的脸,紧绷许久的心弦,忽然就松动一丝。 她露出一个极浅淡的笑意。 “好,一起吃。” 或许这正是她心中早已不愿再信任任何人,却几次都下意识拉一把李潇潇的原因吧。 第三十四章 金刚伏魔拳 一夜安眠,次日天光初亮,两人收拾妥当。 动身前往菩提院传功堂。 传功堂坐落在山谷西侧,殿门敞开,里面只有十数名弟子. 除去他们那批外山来的弟子外,还有些是卧牛山的山民。 刘青说过可自行修行,不必全部来此,因此这里人并不多... 比如林霁就没有在此处。 苏渺渺和李潇潇走进堂内,原本不多的交谈声突然停滞,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脸上都是疑惑,怎么突然来了没见过的新人。 有人认出苏渺渺,毕竟这般好看的人太过少见,自是让人印象深刻。 “是她...她不是去杂役院了么?” 众人很快便想起来,目光里的探究,很快化为惊诧。 真有人能从杂役院进来,还只用三月? 他们随着修行进度的加深,更加理解那句以根器为次第的分量。 还留在这里的许多都是中中品级,勉强达到如菩提院资格的根器级别。 再往上级别的人早已经入九品拜师离开。 苏渺渺听着窃窃私语声不由皱眉,开口问道: “不知哪位师兄能告诉我....该去何处得授修行功法....” 离得最近一人连忙说道: “传功弟子三日来一次...这般不巧,师姐昨日刚来,须再等三日。” 苏渺渺不由皱眉:还要等三日? 这时候,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所有弟子往外看去。 来人正是身穿红褐色缦衣的菩提院首座,孙济玄。 所有弟子,包括方才交头接耳的那些人,都收敛神色。 屏息凝神,他们来这后,也就刚开始几天首座会来,再往后都是师姐师兄前来指点修行。 首座今日竟然会来此处? 是巧合还是为这两位新弟子而来? 李潇潇的身形,在孙济玄出现的瞬间,陡然僵硬。 紧攥手掌,指尖陷进掌心。 面上不露分毫异色,却绷紧全身。 苏渺渺的心绪却稳如山岳。 她的目光只在孙济玄身上停留片刻,盈盈行了一礼。 孙济玄的目光并未在李潇潇身上停留,径直落在苏渺渺身上。 “你,过来。” 苏渺渺过去后,他抬手递出本古朴书册, 苏渺渺伸手接过,目光扫过册名,《金刚伏魔拳》。 “佛家法门,不同于道家讲究清静无为。 “而是讲究勇猛精进。 “《金刚伏魔拳》,便是我菩提禅院的入门功法。 “以拳调动天地灵气,纳入己身。 “从武艺到修行,这是一道过渡法门。 “你有武艺在身,修习当不难,通过考核之后,此书抄退去藏经阁吧。” 苏渺渺点点头,凡是收到令牌之人,无论富贵贫贱,皆是从小习武。 哪怕是李潇潇,本身武功底子也不弱。 从武艺到修行,以一门功法过渡...能让这些弟子更轻松走上修行之路。 孙济玄继续说道: “我菩提禅院,共有十大完整传承。 “修行法门各不相同。 “待你入九品之后,便能选择一门传承,深入修行。 “入门功法不熟,每日须来此处,与同门一道练拳。” 孙济玄的目光再次回到苏渺渺身上。 语气缓和了几分。 “待你拳法娴熟,通过考核,且未有走偏之象,便可自行安排修行,无需再来此处。 “但每三日,自有传功弟子在此讲法,解惑。即便已经通过考核也可来此一同修行。” 苏渺渺再次点头,这规矩,也算合理。 离开山大典已经过去三个月,人再笨也不至于三个月都学不会一本入门级别的功法。 这些人来此处肯定要么是已经习惯在此处修行,要么是互相探讨,要么就是等着三日一次的指导。 孙济玄不再多言,转身再度离去。 周身灵气微动,脚下生云,只一眨眼,他的身影已然腾空而起。 化作道流光,消失在传功堂殿门外。 堂内弟子发出一阵轻微的惊叹。 孙济玄离开的刹那,李潇潇紧绷的身躯骤然放松。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才发现手心已沁出细密的汗珠。 目光投向苏渺渺手中的《金刚伏魔拳》。 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却也没多少落寞,无论如何她已经来到了菩提院。 苏渺渺并未察觉李潇潇的异样,说道:“我先看一遍,看过后再给你。” “啊!好!”李潇潇惊喜道。 李潇潇也是菩提院弟子,修行功法理所应当,不算是违背宗门不得偷盗偷学功法戒律。 苏渺渺找个石凳坐下,注意力已全然沉浸在手中拳谱上。 她翻开第一页。 线条勾勒的人体经络图,搭配着拳法招式。 她只一眼,便将第一页的拳招尽数印刻在脑海。 再翻一页,再记,她的记忆力惊人,本就是想靠此偷学,只是现在不用偷了。 《金刚伏魔拳》之所以不靠根骨,也能引气入体。 其精髓,便是同时调动全身的百骸穴道,它不像那些依靠单一灵根吸收灵气的功法。 而是通过独特复杂的拳势,牵引全身经脉。 让灵气如百川归海般,汇聚到丹田。 这法门,对根骨受损的她而言,无疑是一剂良药。 苏渺渺合上拳谱。 她已将整本拳谱,从第一式到最后一式,尽数记下。 心念运转间,拳法精义已了然于胸。 她侧过身,将拳谱递给李潇潇。 李潇潇接过拳谱诧异道:“姐姐...你看完了?” “嗯...” 苏渺渺没再说话,走到旁边空旷之地。 从怀中取出瓷瓶,倒出一枚聚气丹。 丹药呈乳白色。 药香清冽,闻之令人心神一振。 她抬手将丹药送入口中。 “苏姐姐,这丹药如此宝贵。 “你不先将拳法练熟,为何现在就服用?” 李潇潇有些着急,怕苏渺渺浪费丹药药效。 “无妨...” 苏渺渺双眸微垂,体内的灵气流转加速。 根器已毁,灵气吸收比常人慢上数倍。 若是不辅以丹药,修行速度实在太慢。 至于这些招数,以她曾经四品妖王的经验来看毫无难度,一看便懂。 她随即开始演练《金刚伏魔拳》。 一招一式,沉稳有力,拳风呼啸,内敛于形。 身体适应着拳法的节奏,体内的灵气也随之流转。 李潇潇一边对照着拳谱,一边看着苏渺渺动作,越看越觉得不对。 苏渺渺突然闷哼一声,停止挥拳。 “苏姐姐...我看你拳法动作与书上略有差别...你是不是练错了?” 李潇潇大惊失色,连忙起身扶住苏渺渺。 功法可不能胡乱修行,小则岔气,重则走火入魔 第三十五章 痛苦与愉悦 苏渺渺扣住李潇潇的手腕,咬紧牙关,“我没事。功法没出岔子。” 李潇潇慌乱道:“可是苏姐姐,你刚才的起手式,跟拳谱完全不同!” 苏渺渺扫过《金刚伏魔拳》,冷声道: “书是死的,人是活的。这世上没有两具完全相同的皮囊,每个人的肉身都有差异。 “功法如水,肉身如器。水随器形,方能归海。 “书上只是不出错的动作,却不是最好的动作,最好的动作需要自身摸索微调。” 李潇潇怔在原地。 苏姐姐说的的确有道理,可苏姐姐真能自己调整功法动作? 这已经不是纯粹的凡俗武学,而是从武学到修行的过渡啊! 她刚要再问,却见苏渺渺避开她的视线,看着自己轻微痉挛的指尖。 “身体有旧疾,不碍事。”苏渺渺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压抑。 旧疾? 李潇潇心中一紧,她曾经看到过苏姐姐忍痛的样子,原来还以为是月事.... 她张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苏渺渺深吸一口气,重新拉开架势。 刚刚打完三遍拳法,她便生出气感。 体内有金色的佛门灵力诞生。 聚气丹药力引导下,天地灵气终于凝聚成属于苏渺渺的第一缕佛门灵力。 可她是妖。 即便妖骨被剔,内丹被剜,这具血肉深处依然打着妖族的烙印。 佛门功法克制妖族,自然也克制着她。 往这具早已定型的妖躯里,强行塞进最克制妖邪的佛门至阳之力,就像是要用冰块做的瓶子装入烧红的铁块。 瞬间产生的痛苦如万针穿骨,几乎要在瞬间撕碎她的神智! 苏渺渺的呼吸变得急促,额头渗出细密冷汗。 她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 “照着书上的式子练。” 她抬头对李潇潇说道: “先找气感。等你经脉能承载灵气流转,我再教你改动。” 李潇潇重重应一声,眼中生出渴望。 她退到一旁空地,端起拳谱开始比划。 苏渺渺收回目光。 体内的灼痛还在肆虐,手背上的青筋如小蛇般突兀跳动。 她能清晰感觉到,一缕金色灵力正在经脉中横冲直撞,所过之处,血肉仿佛被烈火炙烤。 她再次摆出起手式,调动气腹中聚气丹化开产生的灵力。 出拳,收步,推掌。 体内渐渐生出新的金色灵力。 每多生出一丝金色灵力,她便要承受一次灵力灼体的痛苦。 汗水慢慢浸透素白缦衣,她体内的金色灵力也越来越多,很快就能聚集到足够运行周天的灵力。 苏渺渺咬着下唇,手上的拳法却从未停止。 这点痛,比起挖骨夺丹又算得了什么? 她的视线变得模糊。 眼前不再是青瓦白墙的菩提院,而是那座黑暗幽深的石头祭坛。 冰冷的爪子划开皮肉,抓住她的骨头,硬生生往外拽。 骨肉分离的脆响,到今天还在她耳畔回荡。 她的生父亲弟站在一旁,面带笑容,眼底没有半点怜悯,只有令人作呕的贪婪。 “姐姐,可能会有点痛,你忍一下。” 她独自为家族扛下十几年重担,最后换来的,是成为两头畜生登天的垫脚石。 被抽干榨尽后毫不在意地抛弃,那种绝望,远比肉体痛苦万倍。 复仇的火在胸腔里剧烈焚烧。 我当然能忍! 苏渺渺的眼中闪过疯狂的光芒。 与她同源的佛门灵力都给她带来如此巨大的痛苦,想必对别的妖族,痛苦应当会更加巨大吧。 她苏渺渺要重新杀回西牛贺洲,夺回失去的一切! 拳风激荡,枯叶被气流卷上半空,在拳劲中崩成碎末。 金色灵力已经汇成一条小溪,随着拳势,在经络里慢慢完成一个大周天运转。 肉身的承受力也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苏渺渺的双腿开始颤抖。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发出警告,再继续下去,经脉可能会直接断裂! 可就在此时,一股奇异的生机从破碎的根基深处悄然绽放。 苏渺渺凝神内视,不由睁大眼睛。 金色灵力冲刷过处,并没有毁掉这具肉身,而是重新又把她的肉身淬炼一遍! 诛妖的佛门灵力,却因为和她同源,并没有完全破坏肉身,而是反向锤炼妖魔的皮肉。 断裂的肌肉纤维开始在金色的灵力滋润下缓慢愈合,愈合后的肉身便强韧一分。 每碎裂一处经脉,重塑后的经脉便宽阔一分。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烈火中重铸兵刃! 苏渺渺握紧双拳,指骨交错,爆出一连串金石碰撞的铿锵闷响。 她缓缓松开拳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皮肤表面隐隐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那是佛力淬体后留下的痕迹。 狐族修妖,天生主修法术、幻术、甚至魅术。 体魄实在算不得强悍。 四大部洲的传说中,从未有任何一名以肉身闻名的狐妖.... 也不全是。 据积雷山狐族族谱家谱记载,天庭灵山崩碎之前,她苏家最厉害的那位先祖,肉身便极为强悍。 若是肉身不强悍,怎能抵得过十万天兵天将的围攻? 她还回忆起一个细节,这位先祖似乎和灵山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 只不过家谱对这一点有所遮掩,记载得极为模糊。 苏渺渺想到一种可能,那位先祖的肉身....是不是也是借由佛门灵力淬炼? 苏渺渺心情激荡。 只要她能抗住这种佛力淬体的痛苦,让佛门灵气与妖躯融为一体,这具身体的强度可能会到达一个难以想象的地步。 可能会到达一个难以想象的地步。 等她重返积雷山的那天,不需要使用任何神通法术。 只要双手捏住两个畜生,微微用力,就能把他们捏爆成一团血浆。 想到此处,苏渺渺手中拳法越发圆融。 就连这痛苦,都能给她带来几分愉悦! 她的拳势越来越快,越来越猛。 轰! 一拳轰出,拳风呼啸,竟在空气中发出爆鸣。 不远处,李潇潇惊得手中拳谱差点掉落。 她瞪大眼睛看向苏渺渺,又看了一圈其他修炼这门拳法的弟子,心中很是震惊。 苏姐姐的拳势明显更加厉害,苏姐姐真改良成功了? 苏姐姐能根据自身体质改良拳法就已经够厉害了,可这才过去多久? 第三十六章 吵人清净 往后两日。 苏渺渺继续沉浸修炼。 李潇潇除去修行,还包揽小院的打扫与一日三餐。 令苏渺渺意外的是,李潇潇竟在第二天找到了气感。 她悟性不错,可惜根骨差了些。 若是没有足够丹药,只靠宗门每月发放的这些,李潇潇可能需要一年才能入九品。 要是有足够丹药,三个月便能入品。 苏渺渺根骨完全没有,全靠丹药聚集灵气,即便她对《金刚伏魔拳》领悟更深,至少也得三年。 嗯,全靠这三年宗门发放的丹药,所以还是要想办法弄到更多丹药。 李潇潇感受到气感之后,苏渺渺便指点她微调拳法动作,让功法更契合自身经脉走向。 李潇潇悟性的确上佳,稍加指点,便找到调整方向,只需后续慢慢调整便可。 第三日。 传功堂外的台阶上站满了人。 已通过拳法考核的弟子也来到这里,为的是三日一次的传功讲法。 他们虽拳法已通过考核,领悟却还不够通透。 苏渺渺带着李潇潇,越过人群,径直走向西侧角落。 嘈杂的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进苏渺渺耳朵。 “听说今日授课的是赵婉儿师姐。” “哎...我们都是和赵师姐一同进入菩提院的。人家现在已经能指点我们拳法。我现在都还没找到气感。” “要不是赵师姐想拜首座为师,早就拜师了,哪还会来这当传功弟子,也就林霁能稳压她一头....” 苏渺渺停下脚步,扫过几名愁眉苦脸的弟子。 他们都是还没学会《金刚伏魔拳》来此听讲。 这世上竟然还真有三个月都学不会如此简单的功法的人? 看来除去根器,悟性的差距也是天壤之别。 李潇潇跟在苏渺渺身后,听着周围对赵婉儿的吹捧,脸色一点点变白。 门外传来脚步声。 堂内的交谈声渐渐平息。 “见过赵师姐!” “赵师姐好!” 一名穿月白色传功服的年轻女子迈入大门。 她容貌秀丽,眉眼间带着几分傲气。 她只是随意摆摆手,算作回应。 来人正是赵婉儿。 李潇潇顺着众人视线往外瞥一眼。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立马低下头,将脸藏进头发里。 苏渺渺察觉到异样,侧头看她一眼。 “怎么了?” 李潇潇摇头,声音细若蚊蝇:“没...没事。” 赵婉儿走到堂内正前方简单几句交待后便开始演练《金刚伏魔拳》。 “佛门功法,虽讲究勇猛精进,但根基要稳扎稳打,切忌贪功冒进。” 她一边挥拳,一边讲解灵气在各处窍穴的运转规则。 堂内的弟子纷纷跟着她的动作,一板一眼练习起来。 唯独西侧角落,苏渺渺和李潇潇根本没有理会前方的动静。 她们根本不需要传功弟子指点。 苏渺渺一拳接着一拳自顾自修习。 李潇潇跟在苏渺渺身后,练习着改动后的拳法,却有些心不在焉。 这两人的动静,在整齐划一的传功堂内,极其突兀。 赵师姐讲解的声音停下半拍,转过头,视线直勾勾盯向西侧角落。 当她看清躲在苏渺渺身后的人时,瞳孔剧震。 李潇潇? 她居然从杂役院爬到了菩提院? 赵师姐眼角的皮肉跳动。 她快速收起拳势,结束了今日的讲授。 “今日就到这里。你们自行练习,有不懂的地方,可以向我发问。” 然后她开始在人群中逡巡,时不时停下来指点几句,纠正弟子们的动作。 她的脚步看似随意,实则一步步朝西侧角落靠近。 直到走到李潇潇面前停下。 李潇潇的呼吸变得极其短促,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赵婉儿声音冰冷: “你的起手式,全错了,动作与功法记载完全不合。” 李潇潇双肩微颤,头埋得更低:“是我愚笨,没掌握好分寸。 “既然知道自己愚笨,就该好好学。” 赵婉儿冷眼看着她,眼中闪过快意。 “我身为传功弟子,今日心情不错,就好好指点指点你。来,和我对练,让我看看你有哪些缺陷。” 周围弟子听到这话,纷纷停下动作,目光投向这边。 “赵师姐要亲自指点?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啊。” “那女弟子是谁?怎么从没见过?” “好像是新来的,听说从杂役院上来的。” “杂役院?真有人能从那里上来啊....” 李潇潇连连摇头,往后退了半步: “不劳烦师姐,我马上回院重看拳谱,自己琢磨,绝不敢耽误师姐教导他人。” 菩提禅院禁止私斗,李潇潇自然能看出来,赵婉儿明显是要借指点的名义找她麻烦。 她尚未入品,赵婉儿已到九品巅峰,真和她对练,岂不是任她搓圆捏扁? 赵婉儿见李潇潇如此滑不留手,根本不接茬,眉头微皱。 这贱人,还学会躲了? 她冷笑:“怎么?我好心指点你,你还推三阻四?莫非是觉得自己天赋异禀,不需要我这个传功弟子的指导?” 李潇潇咬紧下唇,不敢回话。 赵婉儿见她不说话,越发得意,正要继续逼问。 这时,她的目光落在苏渺渺身上。 这人是李潇潇的密友? 她转而看向苏渺渺,心中算计。 苏渺渺此刻正收拳站定,胸膛起伏,气机压入丹田。 赵婉儿盯着苏渺渺看了片刻,眯起眼睛,心中一动。 她脸上的冷意收敛几分,换上温和的笑容,对苏渺渺说: “这位师妹,我看你的拳法动作有诸多疏漏之处,许多地方需要细细打磨。不如我为你一一指点清楚?” 李潇潇一怔,这赵婉儿想干什么,为何突然对苏姐姐露出善意。 很快她便想明白,这是想抢走她唯一的朋友... 她眼中顿时闪过阴厉的神色。 苏渺渺站直身体,看都没看赵婉儿一眼:“不用。” 赵婉儿的笑容僵在脸上。 周围弟子发出低低的惊呼。 “她居然拒绝赵师姐?” “这也太不识抬举....” “能得她指点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赵婉儿的脸色瞬间变黑。 她本想卖个人情,没想到这女子竟如此不识好歹! 她冷笑道: “你们这种劣等根器,还神气起来? “就算侥幸通过考核,有幸来菩提院修行,也不会有哪位具罗汉果位的高人愿意收你们为徒! “老老实实按拳谱练,兴许还能混口饭吃。胡乱改动功法,只会自毁根基。” 苏渺渺眉头微皱,她不想惹麻烦耽误练拳时间,淡淡道: “多谢师姐提醒,我省得。” 赵婉儿见苏渺渺依然爱答不理,怒火更盛。 “你既然如此自傲,不稀罕我的指点,来和我对练《金刚伏魔拳》,让我看看你手上本事。” “师姐已然入品,何必欺负我这个未入品之人。” 苏渺渺很无奈,她只想找个地方静静练拳,这人偏来吵她清净。 赵婉儿继续道: “我只会用未入品的实力,若是你能撑下十招,就算你考核通过,想来你也不稀罕传功弟子的指导。” 苏渺渺有些意动,若是直接通过考核,不必来此,时间上更加自由的确不错。 但她本就可以通过正常手段去考核,也不必多此一举。 赵婉儿见苏渺渺还不答应,掏出瓶丹药道:“要是你能撑过二十招,这瓶聚气丹就当做是你的奖励。” 她现在心中肝火太深,哪怕是要付出一瓶丹药代价让她出出气她也接受。 况且,难道还真能在她手上撑上二十招不成? 哪怕她不用入品以后的实力也不可能。 “既然师姐一番好意...那还请师姐多多赐教。” 第三十七章 胡乱修改 好意? 你真当能撑过二十招? 赵婉儿死死盯着苏渺渺。 同批外山弟子里,还没人敢这么拂她的面子。 她乃是上上根器,除去林霁那个怪胎,这批弟子里没人比她强。 而且她精通《金刚伏魔拳》,不然也没法担当传功弟子这个任务。 “诸位师弟师妹,退开些。” 赵婉儿甩开宽大的袍袖。 “拳脚无眼,免得伤了旁人。” 人群瞬间退散,在传功堂中央空出一个极大的圆圈。 赵婉儿双脚分立。 下盘扎死。 右拳从腰间骤然平推而出! 拳风呼啸,直逼苏渺渺面门。 《金刚伏魔拳》起手式,工整,规矩,力道十足。 苏渺渺没动。 就在拳锋即将触碰的刹那,她脚下不动分毫,微微偏过头。 拳头擦着她的鬓发砸碎后方的空气。 没等赵婉儿收招,苏渺渺的手腕斜向切入。 一拳卡进赵婉儿手肘下方的曲池穴,寸劲崩发。 赵婉儿右臂瞬间爆出一阵难以忍受的酸麻。 整条胳膊直接失控下坠。 她心中大震,以她对《金刚伏魔拳》的熟悉,哪一招该如何进退几乎不用思考,凭借身体本能都可以应对。 刚刚苏渺渺这招的确是《金刚伏魔拳》的一招,可与正常招数有些略微不一样,所以她才没有避过去。 她心中大怒,恢复过来后,收起轻视之心,聚精会神再度出击。 苏渺渺依然不退,后脚尖贴着青石地砖向前轻轻一送。 不偏不倚,正好点在赵婉儿提起的左腿膝盖处。 赵婉儿身形失衡,连退三步才勉强稳住脚跟。 周遭响起几道极轻的惊疑声,赵婉儿脸庞瞬间涨成紫红色。 她再度欺身而上,左右开弓,连砸三拳! 苏渺渺接得更随意,同样的招数,却后发先至,总比她快上一丝,轻松占到上风。 苏渺渺便用她依据自身情况改良后的拳法动作一一破解。 这些招数都与她身体更加相合,相比原版,动作要快上三分,所以才能后发先至。 赵婉儿大感不公,明明她的掌法招数都是按照功法秘籍上分毫不差练习的,为何却比不上这招数都走样了的? 憋屈,无比的憋屈。 赵婉儿大口喘着气,额头渗出细汗,再往前轰出一拳。 苏渺渺又是同样一招,后发先制,击退赵婉儿数米。 “第十招。” “师姐,考核过了。” 这句话落在赵婉儿耳朵里,无异于当众抽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 传功堂内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刚从杂役院爬上来的新人,竟真接下了赵师姐的十招! “算你通过考核!”赵婉儿挤出声音,咬牙切齿。 她的脸色极其难看。 苏渺渺双手自然垂落身侧。 目光波澜不惊。 “师姐,不必再打了吧。再来十招也是一样。” 苏渺渺提醒赵婉儿把聚气丹给她。 任何一个看过刚刚比试的人都能得出相同的结论。 剩下的十招没必要再打,结果不会有丝毫意外,不如直接给出丹药,大家都节省时间。 “要打过才知道!” 赵婉儿的怒火彻底吞噬理智。 她双脚重重踏碎脚下的青石砖,拳风骤然凌厉数倍。 十四招,十七招,招数不断往上走。 苏渺渺的动作依旧没有丝毫慌乱,见招拆招。 “第十九招!” 人群里有人高声报数。 赵婉儿双眼通红。 她直接抛开境界压制,九品巅峰的气机狂涌而出! 金色灵气透体而出,整个人都散发出淡淡金光。 这一拳,直奔苏渺渺的心口! 苏渺渺眸光骤寒,体内压抑的妖族嗜血本能开始蠢蠢欲动。 经过佛力淬体,即便差上一个境界,她依然有把握凭借肉身强度接下这招,然后反杀。 但她强行压住身体本能反击,大庭广众之下,没法解释为何能以未入品级的肉身硬抗住九品巅峰的含怒一击。 妖躯重铸的秘密绝不能在此时见光。 苏渺渺没有后退,反而迎着拳风前冲半步。 身体顺着对方拳头的边缘,侧身滑开。 这样好像还不够.... 苏渺渺顺势摔倒在地,运功逼出点鲜血,从嘴角缓缓溢出,营造出强行运功爆发才躲开这一击的假象。 “苏姐姐...”李潇潇大惊失色,连忙过去扶苏渺渺。 苏渺渺没等李潇潇过来,径直起身,随意擦掉嘴角的红色,看向满脸不可置信的赵婉儿说道: “赵师姐...二十招已过,你输了。” 苏渺渺没有提赵婉儿使用出入品实力的事情。 大家不是傻子,都能看出来。 赵婉儿还是不可置信,她用出已经入品的实力竟然还是被躲开? 回过神后,她脸色由红转白,又是一阵后怕。 要是刚刚那一拳真打到这位新女弟子身上,凭借入品和未入品之间的极大差距,只怕这位女弟子会化为一团血雾。 到时候她也脱不了关系,直接犯了宗门第一戒杀戒,这可是最严重的戒律。 犯下此戒,哪怕以她的背景都很难再留在卧牛山。 与此相比,场外那些人的指指点点反而没那么重要。 虽然心里一直告诉赵婉儿这就是最好结果,可她还是气啊! 她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输给了一个还未入品的人。 这么多人看着,她也没法赖账,她确实是输了。 二十招已过,她以入品的实力竟然还没拿下对方。 赵婉儿从怀里摸出瓷瓶,丢向对面! 苏渺渺抬手稳稳截住。 十二枚聚气丹躺在瓶中,安安静静,药香扑鼻。 “多谢师姐赐教。” 赵婉儿狠声道: “此门功法重在修身养性!你胡乱更改拳谱,拿它当做杀伐之术,就算赢了又怎样? “你这是自毁根基!这辈子都休想入品!” 赵婉儿还想继续放狠话。门外突然踏进一道红褐色的身影。 正是菩提院首座,孙济玄。 他迈过传功堂门槛。 目光扫过聚集的弟子,最后落在赵婉儿身上。 “传功堂内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全场所有弟子屏住呼吸,低头敛目。 赵婉儿却是眼睛一亮。 她快步迎上前去,撒娇道: “孙爷爷! “这位新来的师妹练功走火入魔,胡乱修改拳法,好好的《金刚伏魔拳》改得不伦不类! “我好心纠正她,她却仗着更改之后的阴损招数与我比试!” 孙济玄停住脚步,目光越过告状的赵婉儿,落在身姿笔挺的苏渺渺身上。 “哦?胡乱修改拳法?” 第三十八章 天地不仁 “你打一遍《金刚伏魔拳》给本座瞧瞧。” 孙济玄看出来苏渺渺没有大碍,两根手指朝苏渺渺虚点一下。 传功堂内顿时静得落针可闻。 弟子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一个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几分。 赵婉儿站在孙济玄身旁,胸腔里憋着一口气,心道: 这下叫她当着首座爷爷的面出丑,看她还怎么狡辩。 苏渺渺没有犹豫,拉开架势。 起手,第一拳递出不急不慌。 接续提膝沉肘冲拳,一式一式展开。 看着与原版功法只有毫厘之差。 但孙济玄的眼神在苏渺渺第三式出手的时候就变得更加认真。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苏渺渺每处改动,都绕开自身某处闭塞的窍穴,灵气走得顺,走得满,没有半点滞涩。 孙济玄心中震动,只有功法和自身体质开始适配后才会有这般效果。 寻常弟子,入品后拜入各罗汉果位的师尊门下后,由师尊亲手探查经脉,再一点点打磨功法细节。 少说也要耗去师徒两人半载心血。 刚来菩提院三天,连品阶都还没入的外门弟子,全凭自己摸索,竟然就已经走完这一步。 这苏渺渺不仅心性坚韧,能通过外门选拔, 还愿意出手帮助父病孩童,心含慈悲。 这悟性上也着实骇人。 可惜。 偏偏根器是最低的下下。 往后要吃多少苦,走多少弯路,实在不敢细想。 苏渺渺收气站定,神色平静,等着孙济玄发话。 孙济玄还没开口,赵婉儿却忍不住凑上前,“孙伯伯。” 她脸上十分得意: “我说的没错吧? “改得乱七八糟,您老快给评评理。” 孙济玄转过头看向赵婉儿,却没有接她的茬。 “婉儿啊,你卡在九品巅峰,也有段时日。” 赵婉儿微微一愣,不明白为何说起此事。 “老这么蹉跎下去不是个事。” 孙济玄语气平缓,听不出半点责备。 “也是该寻个师尊的时候了。” 赵婉儿眼睛发亮。 她直起身,嘴角压不住笑意: “孙爷爷,您终于肯收我为徒了?我要和林霁当师兄妹了?” 孙济玄摇摇头: “本座收林霁为徒,可是在掌门面前立下过军令状。 “需要搭进去全部心血,再分不出神来教导旁人,你来我处并不是条好路。” 孙济玄提到林霁的时候,目光微不可查的瞟了一眼李潇潇,再重新转向赵婉儿。 林霁乃是至尊骨,人人皆想收他做弟子。 即便他是菩提院首座,有优先挑选弟子拜师的权利,也是花费好大一番功夫才成。 赵婉儿眼底的光一点一点散去。 “你若看院里其他长老不顺眼。” 孙济玄补充道: “便回你亲爷爷那头,让他亲自教你,也是一桩美事。” “....哦。” 赵婉儿的声音低了下去,整个人像是突然泄了气,“那好吧。” 她在心里咽口气,随即记起正事,抬手指向苏渺渺。 “那她呢?孙爷爷,她胡乱篡改功法,还出手伤人,该怎么罚?” 话问完,她愣了一下,闹腾这半天,竟连对方叫什么都没弄清楚。 “苏渺渺。” 孙济玄直接叫出名字,转向站得笔直的身影,“你为何这般改动?” “这般出拳,身子更顺畅些,我感觉要这般,便如此这般。” 苏渺渺答得简短,实话实说,没有半句多余的解释。 对她来说,这种等级的功法的确只要凭身体感觉就行。 就算是那位精通他心通的罗汉境高手,在她面前也不能说这句话是假话。 孙济玄长叹口气道: “可惜! “天地不仁,生灵自降生起,便分三六九等。 “根器有高低,体魄有强弱,头脑有智愚。 “强的压着弱的打,聪慧的把愚笨的玩弄于股掌。 “此乃天地运转的铁律。” 他故意说的很大声。 这话不仅是要提点鼓励苏渺渺,更是要让在场的所有弟子都听清楚。 “然我佛慈悲,与道家顺应天道不同。 “佛门修行,讲究众生皆可成佛。佛祖传下功法,便是要逆天道,开生路。 “哪怕是根器再差,只要心诚志坚,在这条道上也劈得出一线生机。” 还在此地磋磨的人,无不是根器低下之人,听到此话无不神色激动。 孙济玄走上前,从宽大的袖袍中摸出个青瓷小瓶,递向苏渺渺。 “拿着。” 孙济玄道,“这瓶聚气丹,权当老夫替婉儿给你赔个不是。” 孙济玄说这句话的声音很小。 在场的弟子只能看到孙济玄递了瓶丹药给苏渺渺。 瓶子就是门内装聚气丹的瓶子。 他们的目光全都盯在聚气丹上。 胡乱修炼拳法,不仅没惩罚还奖励一瓶聚气丹? 这是他们一个月的份额。 赵婉儿离得近,听得清楚,瞳孔骤缩,像是没回过神来,随即眼睛瞪得滚圆: “孙爷爷!您凭什么要替我道歉?!错的明明是她!” “噤声。” 孙济玄抬手,袍袖扬起一阵清风,赵婉儿也拢在其中。 她还想再说什么,却已被风裹挟着往殿外飘去。 “走,随我去见你爷爷。 “听说他新弄到几两极品灵茶,去讨杯茶水喝。” 赵婉儿挣扎不动,只能回过头狠狠瞪向苏渺渺和李潇潇的方向。 眼神里什么都有。 憋屈、不甘、还有压不住的恨意。 只来得及瞪一眼,两人脚底生云,转瞬掠出殿外,消失在云端之间。 传功堂重新安静下来。 苏渺渺攥着瓷瓶,指腹在瓶身上摩挲两下,心里念头转动: 这首座是个通透人。 没有当众点破她改动后拳法的高明之处,既保全了赵婉儿的颜面,又用一瓶丹药当做封口费,把此事压下去。 看来这赵婉儿还有些背景。 不过菩提禅院的封口费流行一瓶聚气丹么? 刘青执事给她的封口费同样是一瓶聚气丹。 苏渺渺摇摇头,是她现在只值得用一瓶聚气丹拉拢。 想那拥有至尊骨的林霁,即便是违背宗门戒律,即便是给李潇潇开厚本也在所不惜。 而之前没有进入菩提院的杂役院弟子,甚至不够刘青花一粒聚气丹。 “苏姐姐...你伤怎么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李潇潇快步冲向苏渺渺,她刚刚便一直在担心苏渺渺的伤势。 第三十九章 谁是狐狸精 李潇潇跌跌撞撞冲过来。 双手悬在半空,想碰又怕碰疼她。 视线落在苏渺渺嘴角未擦净的血痕上,眼眶骤然红透。 却又想到苏姐姐说不要落泪,强忍着眼泪没有落下来。 “无妨。” 苏渺渺抬起手背随意蹭掉下巴上的红印。 “都见血了还说没伤!” 李潇潇根本不信。 赵婉儿可是九品巅峰,苏姐姐强行躲开她的含怒一击怎么会没事? 肯定是不让她担心,故意强撑着。 苏渺渺没接话,目光已越过李潇潇扫向四周。 孙济玄走后,看热闹的外门弟子没有散开。 视线全盯在苏渺渺身上。 几个胆大些的男弟子已经理好衣襟,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正往这边挪步。 苏渺渺本想直接走。 这里太过吵闹,她又已经通过考核,完全可以就在自家小院中修行。 不一定非要在此处。 但脚刚迈出去,她又立马停住。 她当众通过了拳法考核,以后来不来传功堂随她。 但李潇潇不行。 平日查得不严,也无专门弟子登记,全靠自觉。 偶尔缺席也没人追究。 今天不同。 她们今天刚得罪了赵婉儿 谁敢保证堂里没有想巴结她的人? 前脚踏出大门,后脚就有人去管事处举报。 只要缺席一天,聚气丹便拿不到一粒。 苏渺渺收回目光。 视线冷冷扫过那几个正要上前的弟子。 前排的男弟子触碰到这道目光,脚下顿住,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下意识往后退两步,错开视线。 气势铺开,传功堂其他人不敢再靠近。 毕竟连赵师姐刚刚都拿不下这位,要是恼了她,动起手来,他们算哪根葱? 只敢在心中诽谤苏渺渺清高,看不起他们。 苏渺渺带着李潇潇退回西侧角落,在蒲团旁盘腿坐下。 “赵婉儿是冲着林霁来的? 苏渺渺问道。 李潇潇抬起头,眼睛瞪大,“姐姐...你怎么知道?” 苏渺渺闭上眼睛调息,没有回应。 这有什么难猜? 李潇潇性子太软弱... 或者不能说软弱,而是太会反思。 她要是遇到麻烦,只会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好,而不是别人有问题。 这样的性格怎么可能找别人麻烦?也怎么可能会有其他人找她麻烦? 唯有在林霁这件事上... 她没法后退,她要进入菩提院。 从林霁帮李潇潇进入菩提院的最终结果来看: 这赵婉儿明显是情场败将,恼羞成怒,所以今天才想挟私报复。 李潇潇低下头,声音越来越细。 “今天是我不好,要是早知道来的是赵婉儿,我肯定躲得远远的,绝不会连累苏姐姐。” “不必道歉。” 苏渺渺从怀里摸出青白两个瓷瓶,举到李潇潇眼前晃了晃。 “要没今天这出,这两瓶丹药从哪儿来?” 青瓷的是孙济玄给的。 白瓷的是从赵婉儿手里赢来的。 青瓷里面的气味更好闻,丹药的品质应该更好。 苏渺渺根器受损,灵气聚集速度极慢,必须辅以丹药,不然修行进度会比卧牛还慢。 马上就是发放月利的时间,两瓶加上门派月例,撑一个月多点。 她看着丹药心中不由思索,也只有这一个月够用。 下个月只有门派发放的一瓶,完全不够,只够十二天消耗。 人族体质孱弱,丹毒难除,若是一天一粒效果会下降极多。 但对于能生啃灵药的妖族来说... 什么丹毒?有丹毒吗? 别说一粒,就算是一瓶她都可以随便嗑。 万年前曾经有位妖族大能把太上老君炼制的仙丹当饭吃都没事。 可惜,苏渺渺没那么多丹药。 又不可能天天都有人如今天这般上门送菜。 她现在还只需要聚气丹... 等以后境界更高,对丹药的需求量更大,对丹药品级要求更高... 丹药的缺口会更大,高品质的丹药即便是普渡禅院这种顶级门派也没法敞开供应。 苏渺渺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得想办法弄到大量丹药,或许可以考虑尝试当个炼丹师。 李潇潇在船上时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什么饿不死厨子。 厨子不会缺饭吃,当炼丹师肯定也不会缺少丹药。 只有人族才擅长炼丹。 积雷山的妖修没有炼丹师,遇到天材地宝,都是直接吞吃,效果只有练成丹药的三成。 而且....还有那诡异的灵药吞噬增加药力之法。 如果成为炼丹师,调查起来肯定更加容易。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入品。 就算要要当炼丹师,至少也需要入九品。 “苏姐姐。” 李潇潇的声音打断了苏渺渺的思索,她掌心拿着一个瓷瓶。 “苏姐姐你能挣到丹药是你的能耐,祸是我惹下的。” 她咬着下唇,眼睛紧盯着瓷瓶,很是不舍,轻声道: “我自己服了一颗,还剩十一颗,全在这里,都给你了。” 苏渺渺怔在原地,不可置信。 她看看李潇潇又看看瓷瓶。 聚气丹对下等根骨意味着什么,两人都十分清楚。 李潇潇为进菩提院,连委身于人的事情都干了,可见想修行的念头有多强。 现在竟然把和修行有关的丹药拿出来送她? 苏渺渺想从李潇潇眼神里看出什么。 是想巴结她抱她的大腿,正如抱林霁大腿那样? 可能就是如此,李潇潇很会找人依靠。 是真诚的想道歉? 也可能就是如此,苏渺渺从李潇潇眼神中看不出丝毫破绽..... 苏渺渺抵住药瓶,原样推回去。 “自己拿着。” 或者李潇潇是看透以她性格绝不会要这丹药。 所以卖她个人情,引起她好感? 算了,无论是何种想法,她不在乎! 李潇潇盯着被推回来的药瓶,喉咙里滚动,还想再劝苏渺渺收下丹药。 苏渺渺却没给这个机会,直接站起身向传功堂外走去。 “好好练习《金刚伏魔拳》,争取尽快通过考核。 “不然赵婉儿担任传功弟子,你日子不会好过。 “在她面前,你也不要太自卑,是她没抢赢你,能抢赢就是你本事大。” 李潇潇心中一怔,她原本因为林霁的事情有些愧疚,在赵婉儿面前不自觉就矮上三分。 可苏姐姐说,这是她本事? 难道不是要被骂狐狸精么? 苏渺渺走到传功堂门口,回头继续说道: “宗门规矩,在院修习五日,得出两天杂役任务。我去知客院转一圈,探探底细,免得事到临头抓瞎。” 第四十章 原则上不行 青石板路向西延伸,路边是各色奇花异蕾。 因有每晚的灵雨滋润,这些奇花异蕾都开得极为艳丽,香红翠绿满路。 穿过两道朱红拱门,前方豁然开朗,一座三层高的宽阔木楼巍然矗立。 门前人影穿梭,步履匆匆。 这里便是知客院。 普渡禅院弟子们的吃喝拉撒、任务分派,全由这栋木楼统管。 苏渺渺跨过知客院红木门槛。 前堂极宽阔,十几张榆木案台排开,许多杂役弟子或坐在柜台后统计,或给前来接取任务的人办理手续。 和除草扫地打杂不同,这里的职位因为需要些专业技能,只有在杂役弟子通过测试期后,才可能来此。 因此她当杂役弟子时没有机会到这里轮值。 她边走边看一直往里走。 看到最里面案台后方忙碌的身影不由瞪大眼睛。 竟然是刘青! 她不是在杂役院当执事么? 这才几天功夫,怎么就到了此处。 刘青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神色一怔。 “是你?” 她取了个茶杯,倒了杯热茶递给苏渺渺,“你是来挑选任务的?” “你的小跟班怎么没跟着你?” 她说的小跟班指的便是里潇潇,她们两人总在一起,与其他人甚少来往。 而且竟然同时由杂役院进入了菩提院,因此她印象深刻。 苏渺渺接过茶,小饮一口道:“她还没通过《金刚伏魔拳》考核,还在传功堂练拳。” 刘青这才想起来,此时还未到中午休息时间,紧接着又是一愣。 苏渺渺此时出现在这里...是不是意味着她已经通过了考核? 这才几天?当初她是多久...一个月还是两个月才通过考核来着。 “你通过考核了?不是还没到统一考核的时间么?” 刘青盯着苏渺渺,想要确认。 苏渺渺放下茶杯,“嗯,传功弟子亲自考教,的确通过了考核。” 也不知晓人族为何喜欢喝茶,一点也不好吃,她更喜欢喝酒,喝鸡汤。 刘青看向苏渺渺目光复杂。 想来传功弟子应当十分看好这位三天就完全掌握《金刚伏魔拳》的弟子,单独考核并非不可能。 记得十年前那个从杂役院一路杀进达摩院的疯子,也是极为厉害。 明明根器低下,修行速度却不比上上根器差。 从杂役院爬上来的,都是这种怪物么? “你是来选任务的?”刘青问道。 苏渺渺点点头也问道: “刘师姐,你为何在此?” 刘青倾身向前,手肘压在桌沿,低声道:“我在杂役院熬了十七年。 “本就到该动一动的时候了,升迁的案卷早已经递到上面。” 她瞟了眼其他人,没人注意这边,凑近苏渺渺声音更低: “若是前几日事情闹大,惊动戒律院...我便不知能不能上来。” 苏渺渺顿时明白过来,难怪舍得丹药,不仅收买她和李潇潇,连那位戒律院的执事也一并收买。 本来这件事也不是她的错,宗门也很难惩罚她,原来是不想影响晋升。 苏渺渺继续开口道:“刘师姐既然在此当值...不知有何合适任务推荐?” 刘青立刻回神,脸上转换为极其熟络的笑容。 一个天资极可能比肩十年前那个怪胎的新人,此时不交好,更待何时? 她眉开眼笑:“新晋弟子,五日修习,两日杂役,不过这杂役任务与杂役院的任务大有不同。 “多是在卧牛山各处巡视。” “巡视?” “对,巡视。既防止野兽侵袭药院,也防止一些心怀不轨之人觊觎这些药田。” 刘青转过身,从背后的书架上抽出本名册。 书页在快速翻动,哗啦啦作响。 刘青指着个任务道:巡夜。 “你可愿上晚班?” 苏渺渺知道刘青这么问,这晚班肯定有什么和白班不一样的地方。 “还请师姐教我这晚班有何特殊?” 刘青笑道: “若是愿意接这值夜班的差事,每个月能额外多发半瓶聚气丹。” 苏渺渺的目光瞬间凝聚在名册上。 半瓶,也就是六枚聚气丹。 若是加上每月的例份,以及今天从赵婉儿那里“赢来”的两瓶。 足够她撑近两个月。 她修行进度能大大加快! 刘青看着她说道:“多出这六枚丹药,不知道多少人惦记,这值夜的工作可是个抢手活。” 苏渺渺知晓,这是刘青要借着公家之事卖她个私人人情。 不然为何这个工作不给别人,而偏给她。 她道:“多谢师姐,师妹谨记师姐恩德......日后若飞黄腾达,必定涌泉相报。” “不过师姐你这么安排没事么?” 刘青见苏渺渺上道很是满意,她不就是求个苟富贵勿相忘么? “我身为这知客院的执事,这点权力还是有的。 “咱们什么关系?都是从杂役院里摸爬滚打出来的!” 刘青拿起朱砂笔,在名册上点了点道: “这个活计,我直接安排给你和你那个小跟班了! “这个任务两人一组,你和李..就是你那个跟班.. “我不是记性不好,是事务繁忙,杂役弟子人数又多...实在是叫不上名字。” “李潇潇...”苏渺渺提醒道。 刘青恍然大悟,刚刚停笔的地方又补上了李潇潇的名字。 “对,李潇潇,什么时候有空,报个时间.... “先想好,时间一旦确定,如果失期,别说额外奖励,连本该有的那瓶聚气丹都没了。” 苏渺渺陷入沉思: 李潇潇最近几天应当无法通过考核,如果能避开赵婉儿去传功堂的时间,就不用再见面。 她肯定不想再和赵婉儿照面。 “能三天后,再六天后隔开可以么?” 这两天都是赵婉儿来传功堂的时间。 “原则上不行,必须是连在一起的时间...” 苏渺渺听到原则上不行几个字就知道有戏。 原则上不行就是行,原则上行就是不行。 果然,刘青继续说道: “但这里是我主事,你和李潇潇每月只需要八天执行任务便可,时间任选。” “多谢刘师姐。” 这样可以刚好把夜巡的时间全放在赵婉儿去传功堂的时间。 要是赵婉儿就等着李潇潇针对,结果每次都等不到...想必会气吐血吧。 李潇潇掌握《金刚伏魔拳》已较为熟练。 她的悟性并不低...不知道多久才考核一次,下次考核她怎么也能通过。 第四十一章 大王叫我来巡山 苏渺渺从传功堂离开后又逛了会儿集市,是不是还有上次神秘玉牌这种好东西。 然而并非能总有这样的运气,一无所获。 回到自家小院时已经到午休时间。 推开木门,便闻到股熟悉的饭菜香味。 偏房简陋灶台边,李潇潇正端着两盘菜走出来。 她听到开门声,转过头道: “苏姐姐,你回来啦,快来吃饭。” 院中的木桌一尘不染,上面摆着一盘碧绿炒青菜,一盘炒鲜笋,还有盘焦香四溢的炒山鸡肉。 这些都是李潇潇从山民手中买的山珍,都是食堂中没有的菜品。 苏渺渺拉开长凳坐下,拿起筷子,径直伸向盘中鸡肉。 狐狸就该吃肉嘛! 李潇潇也坐在对面,安静吃饭,多是在夹青菜。 苏渺渺咽下口肉,停下筷子道: “有件事,我没经过你同意。擅自帮你做了决定。” 李潇潇的牙齿磕在筷子上,瞬间停止咀嚼。 她握着筷子的指节不自觉用力,呼吸也放缓。 擅自...做决定? 什么决定? 是...是今天在传功堂连累了苏姐姐,她嫌我麻烦? 苏渺渺看李潇潇的表情便知晓她想岔了道: “上午我去了知客院,遇到了刘青执事。 “她已经升到知客院的执事。 “有她帮忙,我接了巡夜的任务,我们两人一组。” 李潇潇僵硬的肩膀骤然一松,原来是帮她接了任务。 没什么不好。 她小心翼翼确认:“巡夜...是去巡视药田?” 苏渺渺拿起筷子,悠然地又夹起块鸡肉。 “不止是药田,整个卧牛山都是,到时候去哪里会再安排。 “每月只需当值八天,时间可以由我们自己定。” 李潇潇听到这里,顿时道,“苏姐姐,是不是可以错开赵婉儿...” 有苏渺渺指导她拳法,她完全不需要去面对赵婉儿那张臭脸。 “是,时间已经报上去...这个月可以完全错开她来传功堂的时间,你尽快通过考核。” 李潇潇一怔,没想到苏渺渺都已经安排好... 苏姐姐竟然也是会为别人考虑的人。 “多谢苏姐姐...” “别谢我...这是刘青师姐的人情。” “还是要谢谢苏姐姐...” 李潇潇知晓刘青能帮这个忙,肯定都是看在苏姐姐的面子上。 她一无所有,天赋也不出众,根本没资格让刘青师姐在乎。 “最关键的是...” 苏渺渺拖长了语调,脸上露出笑容。 “....每人,每月,能额外多发六枚聚气丹。” 啪嗒。 李潇潇手里的筷子拿捏不住,磕在粗瓷碗沿上。 “多...多六枚?杂役任务还有额外丹药?” 她来这几天都没听说过这事,想来也是。 知客堂任务繁多,这种能额外获得丹药的任务必定十分抢手,根本不会对外公布。 肯定都是有关系之人暗中安排好。 苏渺渺点了点头。 李潇潇的嘴角也压制不住上扬,“苏姐姐...你真厉害!” 她把那盘鸡肉整个推到苏渺渺的面前。 “姐姐你多吃点!我晚上再去集市逛逛,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其它野味....” 李潇潇太清楚丹药的可贵。 林霁能帮她入门,却不可能无休止地供应她修行资源。 这六枚聚气丹对她极为重要。 而且,相比于丹药,更重要的是苏姐姐愿意带上她一起。 她没有被丢下。 ......... 两日转瞬即逝。 苏渺渺这两日全用来吸收聚气丹,离入品更近。 要是一直有足够聚气丹供应,她三个月内应该能突破九品。 在品级较低时...根器差距没那么明显,因为可以用丹药弥补。 只有到高品级,差距才会异常巨大,毕竟高品丹药需要天材地宝炼制。 而天材地宝没有种子,完全无法使用吞噬灵药之法大量产出。 李潇潇则把自己关在院子里,打磨《金刚伏魔拳》,拳风呼啸,从未停歇。 到第三日傍晚,天色将暗未暗。 两人准时出现在知客院后方一个偏僻的院落。 高大的库房遮蔽住西斜的日光,整个院子都显得有些阴沉。 石板地面长着湿滑的青苔,空气中弥漫着草药霉菌和旧木头混合的气味。 她们身边还有几十人,显然都是领了同样的夜巡任务。 卧牛山极大,方圆五百里到一千里之间,几十人的夜巡队伍异常渺小,只能在道路药田附近巡逻。 每个区域还不一定能每日巡逻,许久才能轮换一次。 女执事出现时,苏渺渺和李潇潇都是一怔。 这人她们俩见过。 正是那日撞见刘青收买她们的冯琳。 冯琳翻翻手里的簿册,指头在两个新添的名字上划过。 她看向苏渺渺和李潇潇, “原来是你们...刘青对你们不错?她刚升上去总共就能给两个名额,没想到第一天就给了你们。” 苏渺渺和李潇潇对视一眼,这名额可能比她们原以为的还要宝贵。 冯琳收起名册,转过身,对着其他人道: “你们还是老地方巡逻,路线已经给你们安排好,去吧。” 她话音落下,其他人便两人一组,纷纷往四面散去,转瞬间只剩下苏渺渺和李潇潇二人。 “你们两个听着.... “规矩我只说一遍!先把东西穿上,马上就要下雨,等换班时,东西再放回这里,会有专人清洗。” 苏渺渺二人拿起柜台上的东西。 一件用粗糙棕柏叶编织的防雨蓑衣,还有个宽大的竹斗笠。 看起来只是很普通的防雨装扮,苏渺渺却在上面感受到了法阵的气息。 “把斗笠戴严实了。” 冯琳递出张地图,指着上面的路线问道: “能看懂舆图么?” 苏渺渺点头。 李潇潇却摇头,她只能看懂舆图上画的图画。 “很好,省去教你们认图的时间了。苏渺渺,你教一下李潇潇认图。 “卧牛山西南面,过了那片紫竹林,就是你们要巡的地界,全是新开的药田。 “山里晚上下雨,这身行头能帮你们挡住湿气。” 冯琳继续道:“西南坡靠着密林,最近灵草老是丢失,巡逻之人一直没有抓到是什么东西干的。” “你们过去看着就行,要是能抓到,还有额外奖励。” 苏渺渺问道:“能杀生?” 平时李潇潇也会买肉菜,但是这些都是山民已经杀好的...算是三净肉。 吃肉和杀生还是有很大区别。 冯琳本属戒律院,听到谈起戒律咯咯笑道:“记得宗门戒律是好事。 “不过我们菩提禅院与别家不同,杀戒只针对已开灵智的生灵。 “那些蒙昧的野兽不在此列...若是已开灵智,就抓回来交由镇妖伏魔塔镇压吧。 “不过你别抱多大期望,那东西不知道是啥,极其狡猾,各种陷阱都没用。 “我也去过数次,都没能成。” 苏渺渺又道:“为何罗汉果位的前辈不出手?” 冯琳道:“要是需要他们出手,还要我们干嘛…… “好了走吧...路线已经标好,你们需要沿着路线巡逻,明日雨停之时再来此处交工。” 第四十二章 只有一世 卧牛山的西南坡,与一片望不见尽头的苍茫密林接壤。 这里的夜晚,从不曾见过月亮。 厚重如铅的乌云压着天空,沉闷的雷声在远方滚过,淅淅沥沥的小雨随之而至。 雨珠落在棕柏叶编织的蓑衣上,却被一层无形的阵纹托起,隔绝在三寸之外,无法浸湿分毫。 李潇潇握紧手中的灯笼木柄,跟在苏渺渺身后,亦步亦趋。 两人手持的灯笼皆是法器,不惧雨水。 灯笼橘黄色的光晕却微弱得可怜,仅能照亮脚下方圆五步。 五步之外,便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李潇潇怕黑。 更怕黑暗中的声音。 风声雨声里,夹杂着狼豹的嚎叫,尖锐的虫鸣,以及某些根本无从分辨的诡异声响。 “姐姐...这地方...该不会有鬼吧...”李潇潇四下张望。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身体又朝着前方的苏渺渺贴近几分。 苏渺渺踩过一块积水的青石板道: “万年前天庭灵山崩碎,地府也随之倾覆。” 李潇潇一愣,瞬间忘记害怕,快步跟上好奇道:“地府没了?” “没了。 “六道轮回不存,这世间生灵死后,神魂要么彻底消散,要么化作执念成魔。” “所以,这世上再无鬼,更无来世。” 若死了,便真的一了百了。 这便是她为何要争这一世,拼这一生,也要报这血海深仇。 因为,没有下辈子。 两人按照舆图路线,将这片新开的药田来回巡视三遍。 毫无所获。 别说偷灵药的小贼,就连野兽的影子都没见到一个。 直到远处密林的轮廓之上,透出鱼肚皮般的灰白。 天,快亮了。 “姐姐...一晚上都要过去,什么都没有。” 李潇潇的语气里满是遗憾。 她还惦记着冯琳口中的额外奖励。 话音刚落,苏渺渺的脚步突然停下。 李潇潇也立刻停步,只见苏渺渺一根手指竖在唇前,做出个噤声的动作。 她不敢再出半点声音。 苏渺渺的视线,穿透雨幕,落在前方百步外的一块药田。 那里种着紫血参,参体深埋地下一米,地面上只留下半人高的茎秆。 风,明明是从身后吹向密林。 可药田里,却有一小片紫血参的茎秆,正逆着风向,横向摇摆。 她双目凝聚佛力,视野变得更加清晰。 茎秆丛中,果然有东西。 一只通体硕大穿山甲,正趴在泥地里,雨滴从鳞甲上一颗颗滑开。 鳞甲漆黑如墨,若不是眼睛太亮,苏渺渺也差点没看见。 穿山甲的小眼睛正盯着她们这边。 它似乎确认了巡逻的两人并未发现自己,竟明目张胆地用前爪刨着土。 在它的旁边,就是个捕兽夹,上面还刻画着符箓。 好个狡猾的东西。 苏渺渺总算明白,这东西一身黑鳞,完美融入夜色,又如此警惕,难怪一直抓不住。 她将自己手里的灯笼递给李潇潇,压低声音道: “拿着。” 这东西如此谨慎,极有可能开了灵智。 它的视力或许不佳,但灯笼的光晕实在太显眼。 只要灯光一动,它便知晓有人靠近,有足够的时间遁入身后的密林。 苏渺渺放缓呼吸,身形微沉,朝着那片药田悄然靠近。 “姐姐..” 李潇潇担忧道。 她根本不知道,这片黑暗在苏渺渺眼中亮如白昼。 苏渺渺没有回头,只是摆摆手,随即整个人彻底融入风雨之中。 气息消失,心跳沉寂。 她脚尖轻点,避开每一处积水与枯枝,脚跟再无声落下,不带起泥泞。 风声,雨声,成了她最好的掩护。 二十步。 穿山甲的前半截身子,已经钻进土坑。 它忽然停下,拔出脑袋,再次望向远处的灯笼,双眼警惕。 两团橘黄的光晕,依旧在原地轻轻晃动,没有丝毫变化。 它吐吐细长的舌头,似乎在嘲笑自己的多疑,便又将脑袋扎进坑里,挖掘着紫血参。 十步。 苏渺渺停步,身形如一张拉满的弓。 这个距离,她已经能看清它鳞甲缝隙中夹杂的暗红色泥土。 就在那穿山甲终于刨出几根紫血参美美塞入嘴巴。 苏渺渺右腿肌肉猛然绷紧,而后骤然发力! 黑色的泥浆向后方炸开。 她整个人急射而出,恐怖的爆发力撕开雨幕! 两丈距离,一息即至! 穿山甲身上的鳞片瞬间炸立,根根如钢针! 它反应极快,当机立断,扔下嘴边的美食,四肢猛然蹬地,扭身就朝密林方向亡命逃窜。 可惜,太迟了。 苏渺渺的右手已然探出,五指如钩,带着破风的厉啸,死死扣住穿山甲满布鳞甲的后颈! 穿山甲的力气大得惊人,被抓住后,身躯疯狂扭动,锋利的爪子在空中撕出残影。 苏渺渺左手五指并拢,掌缘凝聚起淡金色的佛力,坚硬如铁。 一记手刀劈在穿山甲的脊椎之上! “铛!” 一声闷响。 穿山甲纵使身披坚甲,也被这一击打得头昏眼花,浑身一软,反抗的力道骤然削减。 苏渺渺没下死手,毕竟还要留着领赏。 她俯下身,声音冰冷,直接灌入穿山甲的耳中。 “菩提禅院慈悲为怀,你未必会死。” “若再反抗,我手重,出什么意外,便不好说。” 这话是试探是否有灵智。 果然,那穿山甲僵硬的身躯彻底不动,转而趴伏在地,泥水里一下一下磕头。 李潇潇听到动静,连忙提着灯笼小跑过来,看到这叩首求饶的一幕,惊讶道: “好大的穿山甲,好黑的穿山甲。 “苏姐姐,它....在求饶,它听得懂你说话? “就是它在偷吃灵药?” 苏渺渺冷眼看着脚下还在磕头的穿山甲道: “应当就是它。” “求我无用,你这穿山甲不吃蚂蚁,偏来吃紫血参,活该有此劫。 “跟着她走,我在后面看着你。你若敢乱跑,下一击,力道加倍。” 穿山甲停止磕头,耷拉下脑袋,已然认命,乖乖跟在李潇潇身侧。 “应当是刚开灵智不久,能听懂人言,却还未炼化喉骨,无法口吐人言。” 苏渺渺解释道。 此时,天边远处的微光终于穿透云层,雨滴也突然停下。 “当!当!当!” 悠远绵长的法钟之声,也从山顶传来。 苏渺渺看着穿山甲,嘴角勾起弧度。 “你倒真是会挑时候。” 这个时间点,正是她们夜巡弟子交班,而白日劳作的弟子还未出门。 正是防卫空窗期。 可惜这穿山甲太过贪吃,要是等她和李潇潇离去再吃,未必会被发现。 “走,去知客院。” 苏渺渺对李潇潇道。 这只送上门送菜的穿山甲,不知能换回几枚聚气丹。 第四十三章 额外奖励 天光破晓,雨歇风停。 雨水冲刷得整座卧牛山焕然一新,路上的花开得格外艳丽。 空气里混杂着数不清的花草甜香,深吸一口,神清气爽。 苏渺渺押着那只彻底认命的穿山甲,李潇潇则提着灯笼走在前面,脸上满是兴奋。 晨曦微弱,山道上空旷无人,大多数菩提禅院的弟子想必才刚刚起身。 行至一处三岔路口,几道同样身披蓑衣的疲惫身影从另一条小径转了出来。 他们也是巡夜弟子,正打着哈欠,抱怨着一夜的辛苦。 他们的目光落在李潇潇身后,那只通体漆黑体型硕大得有些过分的穿山甲身上时,所有人的抱怨和哈欠都凝固在脸上。 脚步不自觉地停住,眼睛瞪得滚圆。 “那...那是什么玩意儿?黑不溜秋的...” “好大的家伙!这是从哪儿抓的?看着有点像穿山甲,但哪有这么黑的?” “我听别的师兄说,西南坡新开的药田,灵药老是被偷,冯师姐带人堵好几次都扑了个空!不会就是它吧?” 议论声中清亮而强势的女声突兀响起: “都围在这里做什么?不用交班?” 众人闻声大惊,猛然回头,见到来人后纷纷躬身行礼,噤若寒蝉。 冯琳不知何时已站在众人身后,她视线越过人群,径直落在苏渺渺和那只垂头丧气的穿山甲上。 眉头微皱,随即几步走过去。 苏渺渺道:“师姐,我们巡夜时侥幸抓获,毁坏灵田灵药之物,想来应该就是它。” 冯琳绕着穿山甲走上一圈,靴子轻轻踢踢它坚硬的鳞甲。 穿山甲被踢得一哆嗦,缩了缩身子,发出委屈的呜咽声。 “颜色黑了点还真是穿山甲....你们俩真抓到了?” 冯琳的语气难掩吃惊,“这么一身黑,藏在夜里,难怪一直找不着。” “押送过来这般老实,想来是开启了灵智,那些捕兽夹和陷阱自然对它不起作用。” 她看向苏渺渺和李潇潇,这两个新来的师妹,第一次出任务,竟然就真把她都头疼的家伙给抓了。 苏渺渺浅笑道:“师姐谬赞,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运气也是本事的一部分。” 冯琳赞一句,又打量着穿山甲古怪道: “奇怪,卧牛山方圆千里,从未听说有过这种墨鳞穿山甲。” 她很快又像是想通什么,自言自语道: “山外的野兽误打误撞跑进来的吧。估计是偷吃了哪里的灵草,才侥幸开启灵智。” 卧牛山山脉极为广阔,不可能用阵法整个护住,只在关键路口有迷幻法阵。 若是有修为在身之人,或者不走大路在山林中瞎逛的生灵,完全有可能撞进卧牛山。 冯琳抬眼看向苏渺渺和李潇潇,不再多言,认定就是这货在捣乱。 “你们运气不错。” 话音未落,两道破空而来的白光从她袖中飞出,带着轻微的呼啸声,停在苏渺渺面前。 “这是奖励。” 苏渺渺抬手,稳稳接住。 是两个入手温润的瓷瓶,稍一晃动,便能听到里面丹药碰撞发出的沙沙声响。 她心情非常愉悦,有这两瓶聚气丹,再正常完成宗门任务,入品前她都不会再缺丹药。 周围所有人都看向瓷瓶,目光灼灼,呼吸都急促几分。 聚气丹! 还是整整两瓶!二十四枚! 这泼天的气运,怎么就砸在这两个新来的人头上? 他们巡夜几个月根本没抓到这穿山甲! “把这东西,送去镇妖伏魔塔。” 冯琳指了指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的墨鳞穿山甲,又指向远方云雾中高耸入云的黑塔。 交代完毕,她便转身离去,只留下一众羡慕嫉妒到眼红,又混杂着强烈不甘的复杂目光。 苏渺渺掂掂手里的瓷瓶,对周围几乎要将她们洞穿的视线恍若未闻。 脱下雨具后,其中一瓶,径直递向李潇潇。 李潇潇接住瓷瓶,又立即推回去,连连摇头。 “姐姐,我不能要。 “我什么都没做,穿山甲是姐姐你发现的,也是你抓住的...” 苏姐姐已经帮她够多了,这份功劳她寸功未立,怎么能心安理得窃取? 苏渺渺看着她,没有坚持,眼神平静。 她本就是想到上次李潇潇拿出丹药给她,她也拿出丹药试探一番。 这的确是个拎得清之人。 苏渺渺收回聚气丹,旋开瓶塞,倒出两枚丹药,重新摊开手掌。 浓郁的药香瞬间溢出,两枚丹药在晨光下圆润饱满,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你陪我熬一整夜,替我提着灯照亮,又帮我押送它走一路,这不是什么都没做。” 苏渺渺不容置喙道: “这是你该得的工钱。” 李潇潇的嘴唇动了动,还想说话。 仅仅是提灯走路,怎么可能值两枚聚气丹! 苏渺渺却没有再给她推拒的机会,继续说道: “你押着它去镇妖伏魔塔。我便不去了,剩下的路,是你的活。” 她的眼神落在远方,镇妖伏魔塔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巍峨,森然,散发着无形的压迫感。 她迅速收回目光,看着李潇潇,声音放缓。 “能行么?你一个人过去。” 李潇潇神色怅然。 她看看苏渺渺平静的眼眸,又看看那只温顺得不像话的墨鳞穿山甲。 天已大亮,山道上渐渐有了人影。 这穿山甲刚开灵智,本身没什么攻击性,又极为识趣,根本不会有任何危险。 这根本不是什么困难的任务。 这是....这是苏姐姐在用她的方式,维护着她可怜的自尊,让她能坦然收下这两枚丹药。 暖流混杂着难言的酸涩瞬间涌上心头,李潇潇用力点头。 “能行!” 她没有再推辞,小心翼翼地从苏渺渺掌心捏起两枚聚气丹,紧紧攥在手心。 “姐姐,我先去了,回去再给你做早餐。” “去吧。” 苏渺渺看着李潇潇领着垂头丧气的穿山甲,一步步走向镇妖伏魔塔的方向。 她们的身影直至彻底消失在晨雾与逐渐增多的人群之中。 她这才缓缓转过身,独自向着自己的小院走去。 她并不是单纯给李潇潇台阶下,而是她的确不想。 从踏入这普渡禅院的第一天起,那座塔对她而言,就是一个无法忽视的存在。 镇妖伏魔塔。 这明明是镇压妖魔的佛门重地,却对她这个妖,产生一种莫名的吸引力。 那感觉并不强烈,却如影随形,若有若无,离得越近吸引力越大.... 就像是站在万丈悬崖边,望着下方云海时,总有一种想要纵身一跃的冲动。 又像是有无数根无形的丝线,从塔顶蔓延出来,轻轻缠绕在她的神魂之上,拉扯着她,引诱着她。 那里是佛门在不杀生戒律下关押妖魔的监牢。 可她一个妖,为何又会感到吸引? 福祸尚且未知之前,她只能选择尽量避开。 第四十四章 镇妖伏魔塔往事 苏渺渺回到院落随意洗漱后便服下枚聚气丹开始练拳。 三遍拳法打完,苏渺渺呼吸沉稳悠长,不见一丝紊乱。 木门被推开。李潇潇走了进来 “交接完了?”苏渺渺问道。 李潇潇点了点头。 “已经有人带走送进了镇妖伏魔塔。” 苏渺渺随意问道: “那东西,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李潇潇如实答道:“它到了塔前,就死活不肯再走一步。” “后面是值守弟子把它拉进去的。 “他们说,这种小妖要么在塔里镇压三年,磨掉野性,以后做只好妖怪。 “要么它愿意,就去药田干苦力,三个月就能离开。” “听口气好像更想让它去刨地,说它干活比十个杂役都快。” 苏渺渺陷入沉思,初开灵智的妖物,本能远大于理智。 如果那座塔对任何妖族都有强力吸引... 穿山甲肯定会心甘情愿进塔,绝不会拒绝。 现在看来穿山甲对那座塔只有恐惧。 难道这种吸引力,只针对狐族? 可她无从印证。 苏渺渺压下心头疑问,目光投向远处雾气中若隐若现的黑塔。 这座塔可以说是菩提禅院存在感最强的建筑,不可能没有任何信息。 ...... 次日。 苏渺渺去了藏经阁。 菩提院弟子本就能进入第二层藏经阁。 她踏上通往二层的木梯,掀开竹帘是数十个书架。 光线从窗格透入,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苏渺渺瞥一眼功法秘籍,大多都是和《金刚伏魔拳》同级别的入门修行之法。 还有一些步法和杀伐之法,这些书籍对她都没有太大作用,她直接略过。 最后在堆放杂书的书架上找到本《菩提禅院纪事》。 里面普渡禅院传承极为悠远。 天庭犹存的时代,这座禅院便已存在。 镇妖伏魔塔,最初并非因为菩提禅院弟子为避免自身犯下杀戒,关押妖魔之地。 它存在的唯一目的,是镇压一尊曾让诸佛喋血的绝世大妖。 其名号,不知是在时光的冲刷下模糊,还是故意没有记录。 她合上史册。 就算那大妖曾经通天彻地,可在天地大变之后,佛陀寿元也不过五百之数。 万年过去,也早该化作一抔黄土。 上面记录的东西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那股致命的吸引力,究竟源自何处? 苏渺渺暂时放下这个问题,继续寻找和灵药吞噬秘法相关的记录。 花去三个时辰,她几乎翻遍二层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 一个字都没有。 要么不在此层,要么根本就不会留下任何记录。 毕竟这门秘法绝非佛门秘法。 苏渺渺走出藏经阁时,正值日落。 刚回到院门口,一名知客院弟子便拦住她。 “苏渺渺,刘青执事让你立刻去知客院。李潇潇已经过去。” “何事?”苏渺渺问。 “去了便知。” 那弟子说完,转身就走。 苏渺渺赶到知客院大厅时,几名执事面无表情地坐在主位,刘青,冯琳也是其中一员。 一侧,站着赵婉儿。 另一侧站着李潇潇。 苏渺渺觉得赵婉儿肯定会再找机会欺负李潇潇,原以为会找几个弟子偷偷举报。 没想到却是她亲自前来。 赵婉儿下巴高抬,眼中是浓烈的幸灾乐祸。 “冯师姐,就是她!” “这名弟子,终日不见人影,不去传功堂,藐视门规,懈怠修行!若人人都如此,禅院威严何在?” 她转头,目光如针,看向李潇潇。 “有些烂泥,就算扶上了墙,也终究是烂泥!不严惩,只会带坏风气!” 李潇潇本还有些畏缩,看到苏渺渺过来,顿时沉下心来说道。 “我没有违背门规。” “没有?”赵婉儿嗤笑,“那你说说,昨日传功,你在哪里?” “苏渺渺通过了考核,你却没有...” 她继续语重心长道:“那苏渺渺的确有几分本事...你不要跟她混日子。 “人家是放牛的,你是砍柴的...人家牛放完了,你柴还没有砍。” 看似为李潇潇着想,实则是暗讽她资质低下。 “李潇潇,你作何解释?” 李潇潇已经彻底平静下来。 “回师姐,修行在心,不在一方席位。” “至于赵师姐说的不见踪影...” 李潇潇抬起眼,直视赵婉儿。 “或许,只是我正在当值任务。” “当值?”赵婉儿说道,“我已问过,昨天白日并未有人看到她当值。” 刘青缓步走出说道,“赵师妹,确实在当值,她们的任务是巡夜,因此白日没人看到她们当值很正常。” “巡夜?” 赵婉儿惊讶异常。 她自是知晓这一任务的确是美差,要真是如此那贱人岂不是逃脱了刑罚而且还遇到了此等好事? “苏渺渺和李潇潇,是我亲自安排的夜巡弟子。” 赵婉儿冷笑道:“那么多弟子,刘师姐,你为何要安排两位刚刚加入菩提院的新人?” “此等任务要么需要修为高深,要么需要经验丰富...她们二人何德何能?” “莫不是你收了好处?” 刘青脸色铁青,她的确没收好处,却也的确有私心,可这不就是她应有的小小权利么? 这赵婉儿懂不懂规矩,就这么拿到明面上来说? 她正欲解释。 冯琳却上前说话,“她们两人能力极为出众。 “前夜她们亲手擒获了毁坏西南坡药田的妖物,功绩在此,赏赐已发。 “此妖物已经作乱几月无人发觉。刘师姐是慧眼识珠。” “怎么,在你赵婉儿看来,为宗门戍守药田,擒拿妖物,也算懈怠修行?” 冯琳并没有因为赵婉儿是她所属戒律院首座的孙女而有所偏袒,实话实说。 刘青也是不可思议,就第一天巡夜,就立功了? 赵婉儿的表情更是僵在脸上。 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又因羞愤涨成猪肝色。 周围几位执事鄙夷的目光,像无数根针刺得她浑身发烫。 她转过头,视线射向苏渺渺,满是怨毒。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好!算你们运气好,钻了空子! “但你们别忘了,修行一道看的是根骨! “你们两个杂役院来的废柴!就算靠着这点功劳换些丹药,入品之后又如何? “到时候根本不会有罗汉果位的前辈收你们为徒。 “你们只能在九品待一辈子!” 赵婉儿觉得李潇潇那小贱人不可能这么厉害,第一天巡夜就能立功。 肯定都是苏渺渺帮她,因此连带着一起恨上。 赵婉儿说完便拂袖而去。 李潇潇还是有些受赵婉儿的话影响,神色怅然若失。 “苏姐姐....我们这样的根骨...真的有希望拜师吗?” 苏渺渺道:“前路艰难,但至少有路。” 第四十五章 修行四月 都说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卧牛山中四季如春草木长青,连时间的轮转都模糊不清。 苏渺渺的时间,便在这日复一日的修行与巡夜中无声流逝。 卧牛山地势广阔,夜巡的范围每日都在变动。 从灵气氤氲的药田到人声鼎沸的矿场,从风声呜咽的紫竹林到深不见底的万丈断崖。 四个月下来,她几乎把卧牛山走了个遍,舆图早已烂熟于心。 熟悉地形有个显而易见的好处: 万一哪天需要跑路,这份熟悉能成为她最大的依仗。 可惜的是,除去第一夜侥幸抓住那只墨鳞穿山甲外,往后的日子再无半点额外收获。 她只能按月领取微薄的月例,即十八枚聚气丹。 苏渺渺这些时日没有额外收获,李潇潇却有。 一个寻常的傍晚,李潇潇推门而入,带进一身清冷的暮色。 她的手里,紧紧握着三只青色瓷瓶,瓶中是上品聚气丹。 苏渺渺没问,李潇潇却自顾自说道:“林霁给的。” 李潇潇的声音很轻,没有丝毫起伏,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他说,是给我的补偿。” 为何要补偿...自然是始乱终弃。 苏渺渺的目光从瓷瓶上移到李潇潇的脸上。 这个结局,她早已预料到,只是李潇潇的反应,却在她的意料之外。 没有预想中的崩溃哭泣,更没有歇斯底里的咒骂。 什么都没有。 李潇潇走到石凳旁坐下,望着远处被夜色缓缓吞没的山影,嘴角竟勾起抹微笑。 “苏姐姐,我没事。 “林霁愿意求她师尊带我进菩提禅院,已经仁至义尽。 “说到底,是我在利用他,本就动机不纯。” 她心中苦涩,她有什么资格获取一份真正的感情。 她说完,又笑了笑,侧过头看着苏渺渺: “姐姐,你猜顶替我的新人是谁?” 苏渺渺心中微动,却没有说话。 林霁那般身怀至尊骨的天之骄子,跟在身边的人肯定不少。 她就不止一次见到林霁被前呼后拥,除去赵婉儿外,跟在他身边姿色不错的女子也不在少数。 不过这些她都不在乎,从未真正去探寻过林霁,林霁身边有哪些人,她自然也无从知晓。 当初她在积雷山时也是这般光景,如今享受这般风光的应该是苏明轩。 想到这里,苏渺渺的手又紧了紧。 李潇潇自问自答道: “不是赵婉儿那个傲气的女人,是掌门的亲孙女。” 说到赵婉儿时她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容。 和她争什么,她们不过都是炮灰罢了。 那天之后李潇潇再也没有明目张胆地找过林霁。 但苏渺渺知道,她们暗地里仍有联系。 男人哪个不是这样...既要又要。 苏渺渺没多说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每个人,也都要为自己选择的路,付出代价。 时间又过去数月,不知不觉,又过去四个月,距离她进入菩提禅院已经大半年。 刘青给的那瓶封口费,赵婉儿羞愤下赔偿的一瓶,菩提院首座补偿的一瓶,抓住穿山甲后冯琳师姐奖励的两瓶。 再加上这几个月的月例减去给李潇潇的两粒..... 她一共获得一百三十粒聚气丹。 足够这四个月每日一粒,因此修行速度并未因根骨而停滞太多。 原本需要苦修三年才能充盈的佛力,此刻已然灌满四肢百骸,在体内奔涌。 她,已经触碰到九品的瓶颈。 然天地四洲生灵,无论人、妖、魔三族,皆以根器为次第。 高等级根器最大的优势并非修行速度,而是那高不可攀的修行上限。 比如林霁那样的至尊骨,三品之前都可一路坦途。 而她苏渺渺,根骨毁后,仅仅是踏入修行门槛的九品,便已是一道天堑。 她估算过,若无外物相助,仅凭自身佛力冲刷,至少需要三年苦功,才能磨开这层枷锁。 三年.....拥有至尊骨的林霁,只用三个月,便已迈入八品。 根器的差距,便是这天道最大的不公。 苏渺渺刚刚练完一遍《金刚伏魔拳》。 感受着体内坚如磐石的瓶颈被撼动微不可查的一丝,她长长吐出口浊气。 “天道无情,却也留有一线生机。” “既给了我重修的机会,便不应懈怠。沉心修行,静待时机..... “待机缘出现,便需拼尽全力,将其牢牢抓在手中!” 这世上从来不缺机缘,缺的,只是能抓住机缘的人。 若不是她每次抓住机缘,聚气丹恐怕连这几月都不够她使用。 “苏姐姐...该去巡夜了。” 身旁同样练完拳的李潇潇开口提醒。 她也早已通过拳法考核,不必再去传功堂。 她根器虽然低下,却比苏渺渺毫无根器还要强一些。 在林霁丹药的资助下,距离九品瓶颈亦是不远。 两人结伴而行,来到知客院。 冯琳靠在椅背上,翻着任务簿,看到她们说道: “今夜,你们去镇妖伏魔塔当值。” 苏渺渺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接下任务,在心底长吁口气。 终于,轮到她们去镇妖伏魔塔当值。 入宗半年,她一直刻意避开那座塔。 去藏经阁最近的路需要路过此塔,她为此不惜绕远路。 可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她本可以拒绝。 镇妖伏魔塔的任务,听着吓人,实则最为清闲。 毕竟是在禅院腹地,四周皆是青石板路,远比去山林野地里巡逻要舒服得多。 只要她开口,有的是人愿意与她交换任务。 但苏渺渺没有。 这次可以交换,但每次都能交换吗? 除去巡逻任务外,身在普渡禅院就没有其他原因必须去这座塔? 一味的躲避只会引人怀疑。 而且,她也想亲自去探一探,那塔中之物对她的致命吸引究竟是福是祸。 知客院外,夜雾弥漫。 李潇潇提着灯笼走在前方,她曾去过一次,算是熟门熟路。 苏渺渺跟在她身后三步之处,一步步踏上通往山顶的石阶。 越是靠近,那股源自神魂深处的吸引力便越是强烈。 它不再是若有若无的丝线,而像是一阵只有她能听见的钟鸣,在她灵魂深处嗡嗡作响。 某种东西拉扯着她,引诱着她,让她生出一种想要不顾一切奔赴而去的冲动。 第四十六章 假和尚肚子饿(三千字大章求收藏求追读) 巨塔矗立在夜色尽头,远望去透着沉沉的墨黑。 待到一步步走近,苏渺渺才惊觉这塔并非纯黑。 它是金色的。 只是历经岁月侵蚀,耀目的纯金之上染上一层斑驳黑灰。 塔身高耸入云,没入雾气之中,却仅有七层八角。 最底层方圆五百米,每层有百米左右高度。 每层的檐角下,皆悬挂着暗金铜铃,山风未起,铜铃却不摇自响。 塔身通体不似寻常由青砖条石砌筑。 而是由某种不知名的天金异铁整块浇筑而成,无缝无隙。 仿佛天生一体,寻不见丝毫拼接痕迹。 苏渺渺目力极强,仔细看去,每层的塔壁上都隐刻着细密繁复的浮屠梵纹。 最底层是怒目圆睁的金刚力士,往上依次是罗汉,菩萨。 一直延伸到隐于云端顶层的莲台坐佛。 纹路泛着淡淡的暖金流光。 这绝非是由凡人修筑的建筑,更像是件威能难以估量的上古法宝。 任何人第一眼看到这座镇妖伏魔塔,必定都免不了要驻足震撼。 可苏渺渺没有吃惊。 她连吃惊的精力都没有。 在距离塔基还有十丈远的地方,苏渺渺的双腿再也迈不开半步。 冷汗瞬间湿透她的后背。 从踏入这片区域开始,她的脑海中就一直回荡着个诡异的声音。 声音非男非女,似远似近,带着种让人灵魂战栗的极度渴望。 “进来...进来...快进来...” 苏渺渺的呼吸变得沉重,她左手掩藏在宽大的袖袍下,指尖掐入掌心。 不够,还不够痛。 她咬紧牙关,指甲变为狐爪,狠狠刺破皮肤,温热的鲜血顺着掌纹溢出。 唯有这钻心的疼痛,才能勉强对抗源自神魂深处的极致诱惑。 让她堪堪维持住清明。 李潇潇走在前方,对苏渺渺的异常浑然不觉。 她仰起头,看着巨塔,幽幽感叹道: “这塔真厉害啊。 “每次站在塔前,我都感觉自己渺小得犹如地上的尘埃,随随便便就会被碾碎。” “两位师妹,贫僧有礼。” 寂静的暗夜里,温润平和的声音突兀响起。 正暗自出神的李潇潇一个激灵,猛地倒退半步。 苏渺渺强忍着脑海里的撕裂感,右手缓缓抬起手中的灯笼。 橘红色的微光驱散迷雾,照亮塔侧石柱旁一个突兀的身影。 那人正盘膝坐于石板上,身上穿着白色缦衣。 面容还算俊俏清秀,眉眼间透着股悲天悯人的静气。 最最扎眼的却莫过于他那颗圆润如玉,在灯笼橘光下反光的光头。 菩提禅院并非正统寺庙,院中弟子乃至首座长老,皆是带发修行。 冷不丁在这阴森的镇妖塔前,看见一颗剃得干干净净的脑袋,着实有些荒诞。 这颗光头的主人,苏渺渺和李潇潇偏偏都颇有印象。 开山大典那日,就是这位奇葩弟子,当着全院上下的面,死缠烂打硬逼着菩提院首座为他落发剃度,不给剃就不肯罢休。 这种在常人眼里无异于脑子有疾的举动,难免让人记忆犹新。 以至于平日里对外事漠不关心的苏渺渺,都清楚记得他的名字,谢云渡。 李潇潇很快压下眼底的惊色,换上副天真烂漫的笑颜,与平日和苏渺渺相处判若两人。 她盈盈屈膝一礼。 轻慢道:“是你啊,谢师兄,我叫李潇潇,这位是苏渺渺师姐。” 谢云渡缓缓起身,双手合十,对着二人郑重回了一礼。 “贫僧法号渡厄,今夜奉命在此值守。 “谢云渡不过是小僧入佛门前的俗家姓名,既已出家,往后两位师妹还是莫要再提。” “肚子饿?” 李潇潇用衣袖掩住口唇,嗤笑出声: “这法号倒是别致,没成想你不仅要当真和尚,还是个馋嘴的和尚。” 渡厄摸摸光秃秃的脑袋,神色认真,竟未因嘲弄而恼怒: “师妹有所误会。是普渡天下众生的渡,消灾解厄的厄。贫僧并不嘴馋。” 李潇潇撇撇嘴,收敛笑意,毫不客气地质问道: “我说你这人也真是奇怪。 “既然你满心想着当真和尚,放着金山寺、灵隐寺这些名扬天下的佛门圣地不去,为何非要赖在咱们卧牛山当个假和尚?” 她口中的金山寺与灵隐寺乃是当今天下真正的佛门四寺之一,戒律森严,佛法正宗。 与菩提禅院这种实则为修仙长生的居家修行门派截然不同。 渡厄微微垂眸,灯笼映照的脸上难掩尴尬之色:“阿弥陀佛...那几处圣地,贫僧去过的。” “哦?然后呢?”李潇潇挑眉,追问道。 “然后....” 渡厄苦笑一声,“高僧大德皆言,贫僧六根不净,与佛门....无缘,便将小僧请下山了。” 正宗的佛门大派,择徒极严,绝非心诚便可拜入,必须要有极高的佛缘。 这也是当初苏渺渺即便要转修佛门功法,也压根没考虑过正统寺院的原因。 李潇潇听罢,难得开怀大笑起来,竟有几分这个年纪女孩的天真可爱。 她不过也才十八岁。 “人家说你无缘不要你,你就跑来我们这儿强行剃度? “你图什么呀?怎么就偏要磕在这和尚庙里?” “佛在心中。哪怕是泥像残刹,只要此地能容贫僧,便是贫僧的道场。” 渡厄缓缓抬起头,清澈的眼眸在黑夜中亮得惊人。 “众生皆苦,贫僧誓要普渡天下众生。” 苏渺渺认得这个神情。 开山仪式的“问心”关卡上,他面对能洞察人心的他心通,也是这般回答。 在这个人人皆为长生,为利益不择手段的修行界,正常人绝不可能生出“普渡众生”这种可笑的念头。 即便是那些大寺庙里的高僧,又有几人敢在他心通面前,毫无愧色地说出这句话? 所以,李潇潇觉得他有病,是个十足的疯子。 “平时怎么不见你在知客院露面领任务?”李潇潇好奇道。 他们也算是同一批入山的弟子,哪怕同样已经拜师的其他人,她也在禅院常常见到。 大半年以来,这位光头假和尚她还是第一次看到。 渡厄缓缓抬手,指向卧牛山极远处的浓雾深处。 “师尊喜静,洞府设在偏远的云断峡,甚少来禅院内院走动。 “虽说已经拜师,总也要做宗门任务换取资源吧?难不成你师尊全包了?”李潇潇咋舌道。 “自然也要接任务的,不过大多都是下山降妖除魔的险差。” 渡厄如实作答,“只是贫僧前些日子突破八品境界时,遇到些许壁障,闭关耽搁了旬日。 “错过与师兄们一同下山的日子,作为惩罚,执事便命我在此值守半月镇妖伏魔塔。” 突破八品? 李潇潇露出羡慕神色...她的下上等根器得多久才能突破八品。 苏渺渺心中也叹息一声。 这种脑子有坑的和尚竟然也修到了八品。 没记错的话他也是上上品级的根器,半年入八品,倒也不意外。 念急转之际,苏渺渺突然上前一步问道: “渡厄师兄,我能...进塔去看看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渺渺的后脊窜起股恶寒。 她疯了吗? 她绝不会去碰这种不知底细的凶险之地。 可刚才那一瞬,声音在脑海中陡然放大,竟然剥夺了她的神志。 让她将心底被诱导出的渴望,直接吐露出来! 渡厄愣了一下,随即面露难色,连连摆手道: “苏师妹...你这着实是为难小僧。 “此塔乃是宗门重地,未经长老手谕,任何人不得私自入内。” 他似是怕苏渺渺失望,又压低声音好心解释道: “其实这里并非只有小僧一人。 “塔内还有数位修为高深的师兄和前辈在此镇压修行。 “小僧只是在此看守大门,若两位师妹真有要务,也需得由小僧代为进去通传......” 苏渺渺浑身一震,脑海中那股蛊惑的迷雾犹如遭遇雷击,瞬间散去大半。 理智重新占据高地,苏渺渺在心底长长舒出口浊气。 万幸! 万幸渡厄守规矩。 若他刚才真让开路,自己是不是就会如提线木偶般走进去自投罗网? “苏姐姐?你怎么了?你的脸色白得吓人,额头全是汗。” 李潇潇这才察觉到苏渺渺的异样,提着灯笼凑近了些。 “没什么。” 苏渺渺强压下疯狂跳动的心脏,掐得鲜血淋漓的左手缩进袖管深处。 她随意找个借口: “今晚出门前练拳时有些心急,气血走岔路子,缓一缓便没有大碍。” 此地不宜久留,这座塔对她的诱惑简直到匪夷所思的地步。 她怕自己再待下去,可怕的冲动会再次吞噬她的理智,强行闯塔。 她当机立断,转头对李潇潇说道: “我去藏经阁那边的外围路段巡视,顺便平复一下气血。 “这塔前的一截路....就交给你了。” 不等李潇潇回应,苏渺渺便匆匆转过身,快步遁入夜色之中。 第四十七章 惊变(四千字大章求票) 苏渺渺足尖轻点,身形飘向藏经阁方向。 直至拉开一里之外,令人心悸的吸引力才缓缓消退。 雷声滚过天际,冰冷的雨丝已经落下。 苏渺渺揭开斗笠,任由雨水冲刷着滚烫的脸颊,神魂深处的躁动这才平复少许。 就在这时,一股腥甜浑浊带着浓烈怨念的气味钻入她的鼻腔。 是生煞! 人族称之为妖气,却并非妖族独有。 乃是强行吞噬开启灵智的生灵后,其血肉怨念与灵气纠缠,最终刻入魂魄深处的恶臭。 这种气息,她在积雷山时,许多嗜血妖修身上闻到过数次! 苏渺渺心中警铃大作,瞬间收敛所有思绪。 镇妖伏魔塔里有东西逃出来? 可仔细分辨,气味的源头,不在身后,而在前方。 藏经阁的方向! 苏渺渺立刻戴好斗笠,身体如壁虎般紧贴路旁石壁,呼吸压制到几近于无,整个人与阴影融为一体。 她集中精神,六识全力展开。 头上悄然长出一对毛茸茸的黑色狐耳,在雨声的帷幕下,捕捉着每丝异动。 琼鼻微耸,判断着妖气的具体方位。 藏经阁方向的迷雾深处,传来一阵脚踩积水的啪嗒声。 声音极其微弱,要不是她听力惊人绝对无法发现。 妖气也正是从那边传来。 苏渺渺的视线锁定过去。 一个人影正朝着山下的方向快速移动。 当看清来人是谁时,饶是苏渺渺心性坚韧,也不由得瞳孔一缩。 来人正是赵净安! 她不是早已被刘青师姐打发下山了么? 怎么还会出现在此处! 不对....... 这赵净安很不正常。 她的皮肤惨白如纸,隐有青黑色的血管在皮下蠕动。 一双眼睛更是猩红一片,瞳孔缩成竖瞳,在暗夜中泛着幽光。 更关键的是,此刻从赵净安身上散发出的灵力波动,狂躁,庞大,充满毁灭与混乱的气息。 竟隐隐达到八品妖修的气势! 八品妖修,凝丹期,已在体内凝聚妖丹。 这绝对不是她正常修行能达到的境界! 这才几个月...要是她有这般根器,怎会十年不得入菩提院。 苏渺渺的脑中警铃炸响。 现在的赵净安,其实力绝对不是她这个连品级都未入的人所能抗衡。 必须立刻撤走! 然而,就在她准备无声退去时,一团橘红色的火光,自身后的石阶上摇曳亮起。 “苏姐姐,你走这么急干嘛呀?” 李潇潇清脆的声音划破死寂。 她提着一盏隔绝雨水,忽明忽暗的灯笼,快步从雨幕中走出,脸上带着几分抱怨。 在她身后两步远,渡厄一身刺眼的白色缦衣,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他已是八品修士,周身佛力流转,雨水隔绝在外,衣衫片毫不湿。 苏渺渺黑色耳朵缩回发髻,瞳孔骤然紧缩。 “姐姐...原来你在这里,渡厄师兄不放心你,也跟过来看看。” 李潇潇继续说道。 “阿弥陀佛,苏师妹没事就好...贫僧这就告辞,职责所在,不宜离开太久...” 刚刚苏渺渺离开的太过反常,两人皆是放心不下,一路寻来。 “小心!” 苏渺渺的厉喝声刚出口! 渡厄脸色骤变,双手合十,低喝一声:“金刚!” 一层半透明的金色光罩瞬间自体表浮现,上面有细密梵文流转。 也就在同一时间,一道黑影如闪电般从他身侧的阴影中扑出! “噹!” 刺耳的金属交击声炸响,金光护罩剧烈晃动,瞬间暗淡下去。 赵净安一爪狠狠拍在渡厄的后心。 没错,是爪子! 她的指甲变得又长又黑,闪烁着幽光,锋锐无比。 她这一记偷袭,本欲直接穿心而过,却被渡厄的护体佛法堪堪挡住。 饶是如此,渡厄也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整个人向前扑出数步。 张口便喷出一大片暗红鲜血,气息瞬间萎靡下去。 若非佛门功法天生克制妖邪。 若非他入品后主修的正是《金刚不坏》这门护体神功,此刻早已是一具尸体。 李潇潇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呆立当场,大脑一片空白。 手中的灯笼掉在地上,亮光却未熄灭。 苏渺渺的眼神,彻底冰冷下来。 渡厄是佛门八品禅定境界的修士,与妖修凝丹属于同品。 赵净安,竟能一击将其重创! 她现在的实力,最少也是八品巅峰,甚至....已经摸到七品的门槛! 赵净安一击得手,却没有追击渡厄。 而是缓缓转过头,猩红的兽瞳死死看向苏渺渺,神色怨毒而疯狂。 她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都!是!你!” “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她本可以悄悄下山,却发现苏渺渺李潇潇都在此处,顿时大喜过望! “潇潇,去塔里叫前辈!” 苏渺渺沉声下令,声音里没有丝毫慌乱。 若渡厄未被偷袭,尚有一战之力。 但现在,唯一生路便是惊动塔内真正的高手。 镇妖伏魔塔隔绝内外,自成空间,即便是菩萨境的高人,也未必能发觉外界动静。 必须有人前去通传。 李潇潇这才如梦初醒,尖叫声,“苏姐姐你一定要撑住。” 她心中担忧,动作却丝毫不拖泥带水,婆婆妈妈,转身就往镇妖伏魔塔的方向死命狂奔。 赵净安神色狰狞,嘴角裂开非人弧度: “想跑?今天....你们都要死!” 她深知擒贼先擒王的道理,第一个重创最强的渡厄,便是打定主意要将三人全部虐杀于此。 直接杀了都太过可惜.... 她必须让两人感受到她感受过的痛苦... 一点点的,慢慢的,折磨致死! 她怎么可能放李潇潇离开。 赵净安双腿发力,地面炸开个浅坑,整个人化作一道黑影,直奔李潇潇的背影而去! 苏渺渺没有任何犹豫,不退反进,欺身而上! 她不能让赵净安过去,只有她和渡厄拖住赵净安,李潇潇才有报信的机会! 她体内凝练出的佛力全部汇聚于双拳之上,《金刚伏魔拳》的拳架悍然拉开! 砰! 肉拳与利爪,在半空中硬撼一记。 排山倒海般的巨力,沿着苏渺渺的手臂涌入体内。 她只觉自己的双臂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仿佛下一秒就要寸寸碎裂! 若非这佛力再度淬炼过她的身躯,这一击足以让她化为一滩肉泥。 即便如此,她整个人还是倒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身后的石柱上,石柱为之一震。 滚烫的腥甜涌上喉头,鲜血顺着她的嘴角滑落。 境界的差距,是不可逾越的天堑。 未入品,对战八品巅峰,以卵击石,亦不过如此。 “哦?” 赵净安也有些意外,眼前这个她最恨的女人,竟然没有在她一击之下炸成血雾。 这样也好,要是不小心打死,死得太过痛快,就没得玩了。 她狞笑着,一步步逼近,享受着猎物临死前的绝望。 “苏渺渺,你今天,必死无疑。” 就在这时,一串念珠撕裂雨幕,带着耀眼的金色残影破空飞向赵净安。 是渡厄! 他强撑着站直身体,单手捏诀,面色惨白如纸。 念珠在半空中迎风暴涨,化作一道金色的枷锁,死死套在赵净安的身躯上,骤然收紧! “苏师妹...你也快跑,我来拖住她,能走一人是一人!” 苏渺渺心中冷哼,此时分散逃跑,只会逐个被杀。 唯有合力拖延,等李潇潇报信,方有一线生机! 赵净安被勒得一个踉跄,伸出利爪去撕扯脖子上的念珠法器。 渡厄咬破舌尖,喷出口中精血洒在法印之上! 他双手快速结印,周身灵气再次翻涌,念珠上的佛光大盛。 然而,渡厄毕竟内腑受创,气息不稳。 赵净安的攻击毫无章法,完全是凭借变异后强悍的肉身和浑厚的妖力在横冲直撞。 可就是这种最原始的蛮力,却打得身为八品正统佛修的渡厄难以抵挡。 苏渺渺靠在石柱上,擦去嘴角的血迹,强压下翻涌的气血,眸子冷冷注视着前方的战局。 妖骨虽被剔除,但她无数次生死搏杀中淬炼出的战斗直觉和眼界还在。 这种邪法催生的力量,看似强大,实则根基不稳,必有致命的罩门! 赵净安此刻看似狂暴的攻击,在她眼中,其妖力运转的轨迹,招式间的衔接,简直破绽百出! 砰!!! 赵净安覆盖着细密鳞片的利爪,狠狠拍在金色枷锁之上。 金色锁链仅仅支撑三息,便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纹,随即轰然爆碎! 无数金色念珠在空中四散纷飞。 “噗!” 渡厄再次喷出一大口鲜血,身形摇摇欲坠。 “假和尚,攻她左腋下三寸!” 苏渺渺的声音穿透雨幕,心也提到嗓子眼。 她虽能看破破绽,奈何修为太低。 无论是力量还是速度都跟不上赵净安的身形,只能借刀杀人。 可这个假和尚,与她不过初次相识,他会信她吗? 渡厄听到苏渺渺的指挥,心头一震。 一个尚未入品的师妹,在教他一个八品修士打架? 荒谬! 可苏渺渺声音里蕴含的冷静与自信,又让他心神摇曳。 电光火石间,他瞥见赵净安扑来的身形果然微不可查地向左倾斜! 来不及多想,几乎是出于本能,他强行变招,体内所剩不多的佛力汇于一拳。 金色的拳影,险之又险地擦过赵净安的利爪,重重轰击在她左侧腋下苏渺渺点出的地方! “啊!” 赵净安发出一声凄厉惨叫,身上狂暴的妖气竟出现肉眼可见的停滞和紊乱。 有用! 渡厄心头狂震,他瞥一眼远处的苏渺渺,难以置信。 还未入品的新弟子,怎么可能一眼就看破八品境妖修士的罩门? “退半步,她要扫腿!” 苏渺渺见假和尚听话,心中也是一松。 听话便有戏。 她精神高度集中,分辨赵净安的身形动作。 渡厄这次再无犹豫,福至心灵,立刻后撤半步。 呼! 赵净安右腿布满鳞片,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贴着渡厄的前襟横扫而过。 渡厄原先站立的青石地面,被犁出道深深沟壑。 若是慢上分毫,此刻他的双腿已被截断! “低头,右拳,金刚破垒!” 苏渺渺与渡厄初次相识。 并不知道他会何种更高深功法。 但每个普渡禅院弟子都要修行《金刚伏魔拳》这门入门功法。 她只得以《金刚伏魔拳》这门并不擅杀伐的拳法应敌。 这一招【金刚破垒】,正是其中专攻弱点的招式。 渡厄彻底放弃自己的判断,身体的控制权完全交给苏渺渺。 低头,撤步,出拳! 凝实得宛如黄金浇筑的拳印印在赵净安门户大开的右腹! 咚! 沉闷的击打声响起。 赵净安如遭雷击,身躯接连倒退数步。 她盯着远处的苏渺渺,眼神里充满惊骇暴怒与不解。 怎么会这样? 她明明已经获得如此强大的力量,为此付出极大代价。 为什么....为什么还是连这个女人的衣角都摸不到? 她的一切动作,都被苏渺渺预判! 又是数招下来,渡厄每次都能险之又险的勉强挡住赵净安的攻势。 赵净安久攻不下,心中愤怒消减,开始被焦躁和恐惧所取代。 她看一眼远处的高塔,雨幕之中似乎已有身影朝此处飞来! 赵净安眼底闪过慌乱。 只要再过半刻,这和尚必定力竭,她必杀这两人,可她已经没有时间。 她张开血盆大口,朝渡厄吐出团浓烈腥臭的黑雾。 其中蕴含着她妖丹的本源之力,若是沾到,血肉会被腐蚀。 渡厄下意识闭眼回防。 但赵净安并未追击,而是借着黑雾的掩护,转身扎入一侧密林之中。 其动作之快,如惊弓之鸟,眨眼之间,便彻底失去踪影。 渡厄挥袖扫散黑雾,四周只剩下满地碎石和一片狼藉。 他转过身,看向靠在石柱上缓缓喘息的少女。 雨幕之下,少女的脸上平静无波,唯有那双眼睛极为深邃,望之令人望之胆寒。 渡厄此刻仍觉身在梦中。 他,八品佛修,身受重伤,却仅仅凭借一门主修修为,杀伐之力并不强悍的入门功法,硬生生抵住一位连他全盛时期都未必能战胜的强大妖修? “渡厄师兄,待会儿不要说是我指挥你与赵净安一战。”苏渺渺冷声说道。 还不待渡厄答应,几朵祥云流星赶月般疾驰而来,李潇潇的身影正站在其中一朵祥云之上。 祥云落地,为首的一位长者看到此地惨状,勃然色变! 其中一人眼中金光一闪,似是运起某种追踪神通,瞬间便锁定赵净安离去的方向。 他怒喝一声,身形爆闪,化作道流光追击而去。 也就在这一刻。 当!当!当! 三声急促钟鸣从藏经阁的最高处冲天而起。 钟声如浪,瞬间响彻整座卧牛山! 闭关的,修行的,沉睡中的强者,在这一刻,尽数惊醒! 第四十八章 蛇鳞 三声沉闷的钟鸣早已撞破雨幕,余音还缠绕在湿冷的空气里。 苏渺渺看着夜空中数十道如流星般耀眼的遁光,尽数朝着藏经阁方向急射而去。 “谢云渡。” 一道冰冷且充满威严的质问声响起。 声音瞬间拉回苏渺渺的心神。 问话的是为首的老者。 他身着红褐色缦衣,在这瓢泼大雨中滴水未沾,夜风吹拂下,衣袂猎猎。 他面容冷硬如山岩,一双眼睛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就让渡厄本就惨白的脸色更白一分。 “你最好想清楚,如实作答。” 老者向前踏出一步。 明明只是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周围的雨水都为之紊乱。 “若有半句虚言,我不介意请你师尊亲自来此施展他心通。” 苏渺渺眸光微垂,藏在袖中的指尖轻颤。 他心通。 这渡厄拜的师父竟然是那位精通他心通的罗汉,真够倒霉的。 此神通之下,任何谎言都无所遁形,在这位师尊手下想必过得十分辛苦吧。 渡厄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并未反驳这未入佛门前的俗家姓名。 “回赵师伯。” 他的声音因伤势而有些虚浮,条理依旧清晰: “适才...这位苏渺渺师妹独自来此夜巡,弟子见她脸色有异,心中担忧,便与李潇潇师妹一同过来查探。 “不想刚寻到此处,那妖人便自暗处发难偷袭。 “她满口狂言,要尽数灭杀两位师妹。 “弟子职责所在,不得不...与之死战一场。” 苏渺渺的担忧略微放松。 渡厄最终还是选择隐瞒。 他没有说出她的指挥能力。 一个尚未入品的新人,竟能指导一名八品正统佛修以弱战强? 这种事根本无法解释。 说出来,她必定要经受诸多盘问,说不得还要在他心通面前走上一番。 赵渊微微颔首,目光在渡厄身上停留片刻,像是在审视他话语的真伪,最终算是认可这个说法。 随后,他缓缓转动脖颈,视线牢牢锁向苏渺渺。 “我乃戒律院首座,赵渊。” “你,便是苏渺渺?夜巡向来是两人一组,你为何抛下同伴,独自来此?” 苏渺渺心思电转,几乎是瞬间便构思好说辞。 “回赵首座。 “适才在塔前,渡厄师兄与潇潇师妹相谈甚欢,两人言辞间颇为投缘。” 她顿了顿,仿佛有些难以启齿。 “弟子...觉得继续留在那里未免有些不识趣,惹人嫌烦。 “便想着寻个由头先走一步,来这外围路段巡视,也顺便平复一下此前练拳时走岔的气血。 “万万没想到,走到这里,便迎面撞见...赵净安师姐。” 一直沉默的李潇潇闻言,飞快瞥苏渺渺一眼,眸中闪过讶异。 她知晓苏姐姐绝不是因为这个理由离开,但她立刻低下头,默认这个说法,没有开口多说一字。 反倒是渡厄,本就白的脸瞬间涨红,支支吾吾连忙否认。 “赵师伯明鉴!出家人四大皆空,不近女色,弟子与李潇潇师妹绝无私情!” “赵净安?师姐?” 赵渊并未理渡厄,眉头锁得更紧,继续向苏渺渺问道: “她也是我普渡禅院弟子?为何会对同门下此毒手?” 苏渺渺心底安然。 成功了! 她便是故意把赵渊的注意力从她为何独自离去引到赵净安身上。 赵渊果然没有再纠结她为何离开这种细枝末节,而是抓住新的重点。 关于赵净安,她便无需再说谎。 在这种能随时请来他心通的大能面前,九分真一分假,才最安全。 “曾经是。 “我与潇潇师妹,还有这赵净安,曾同在杂役院做事,同在一寝。 “后来我二人通过考核,拜入菩提院。赵净安心生嫉妒,无法释怀。 “她夜半欲持凶器杀我二人未果。事后便被逐出山门。 “至于她今夜为何会出现在此,又为何修出一身诡异的妖法,弟子...弟子一无所知。” 赵渊转向一旁的李潇潇,目光锐利,“苏渺渺说的,可都属实?” 李潇潇连连点头。 “是,是的!确实如苏姐姐所说,句句属实!” 赵渊又问道:“杂役院那边,是哪位执事经手驱逐此人?” 最终,还是问到这里。 苏渺渺在心底无声叹气。 赵净安根本没有走正规的驱逐流程。 刘青为保住自己晋升的前程,私自做主放人下山。 若是不出事,一个杂役院弟子的去留本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何况赵净安本身就犯下大错。 可现在,赵净安闯入宗门禁地,事情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刘青的私自放人,就成了玩忽职守的重罪。 刘青对她有恩,若非情非得已,她实在不想牵扯刘青进来。 可事到如今,即便她隐瞒,以戒律院的手段,去杂役院一查便知。 届时,她反而会多一条知情不报的罪名。 两害相权取其轻。 “是刘青师姐。” 苏渺渺最终还是开口,“刘青师姐她如今,应当已调去知客院。” 赵渊听完,沉吟半晌,眼睛里看不出喜怒。 他转向渡厄说道:“谢云渡,你伤势如何?” “谢师伯挂念...还,还撑得住。” “那好,你即刻去知客院将刘青传来,让她去藏经阁大殿候审! “之后,你再回你师尊洞府疗伤。” 谢云渡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嘴巴子。 撑得住? 他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好吧... 可话已出口,只能强撑着一口气,躬身领命,拖着重伤之躯朝着知客院方向行去。 赵渊又指向苏渺渺和李潇潇: “你们两个也是当事人,跟我去藏经阁走一趟。” 话音刚落,一道凌厉的破空声自远方天际呼啸而至! 先前施展追踪之术的那名长老御空而返,脸上的怒火压抑不住。 他手中赫然提着一道瘫软的人影。 正是赵净安。 也对,这位长老乃是六品罗汉境的强者,已是仙神一流的人物,腾云驾雾不过等闲。 赵净安两条腿,如何能跑得过祥云? 可苏渺渺瞳孔豁然一缩。 不对劲。 赵净安的头颅,以一种完全违背生理极限的角度向后翻折,软塌塌贴在背脊上。 她双目圆睁,其中满是惊恐和难以置信。 死得不能再死! 这绝不是追击长老的手法,他也不可能当众犯下杀戒。 而且以罗汉境强者的手段,若想抓活口,赵净安恐怕连咬舌自尽都做不到。 只剩下一个可能。 她被灭口了! 今晚来此的,不止赵净安一个! “死了?” 赵渊走上前,眉头紧锁。 追击的长老脸色铁青,拳头捏得骨节作响,周身气机激荡,引得周遭雨水为之沸腾。 “我赶到时,负责接应她的人刚刚灭口!” “那人的遁术极其诡异! “哪怕我第一时间开启天眼通,神念搜遍方圆千里,竟也未能捕捉到他半点气机残留! “不过,这倒也想我起一事。” 长老深吸一口气,像是想起什么,脸色愈发难看。 “何事?”赵渊沉声问道。 “开山大典那日,有妖魔妄图混入山门,被发现后立即逃遁,使用的正是这种能瞬间挣脱我天眼通锁定的诡异遁术! “那妖魔是条蛇妖!” 众人闻言,惊疑的视线齐刷刷投向赵净安扭曲的尸体。 只见她的四肢皮肤上,竟浮现出一层密密麻麻的青黑色鳞片。 正是蛇鳞! 第四十九章 谁是内鬼 冰冷的雨水混杂着若有似无的血腥气,顺着赵净安尸体上那层细密的青黑色蛇鳞蜿蜒滑落。 赵渊面容冷硬,宽大的袍袖一挥。 “带上尸体。 “去藏经阁。” 苏渺渺头顶的斗笠压得更低,帽檐的阴影彻底吞没她的脸。 身旁的李潇潇面色苍白,手指下意识抓住苏渺渺的衣角,跟在队伍最末尾踏上祥云,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藏经阁前的巨大庭院,此刻竟已显得有些拥挤。 能站在这里的,最次也是六品罗汉! 他们是普渡禅院真正的基石,平日里或镇守一方,或闭关苦修,许多人已经开辟自己的洞府,等闲难得一见。 而此刻,他们都来到此处。 修为低于六品的弟子,则连踏入这座院墙的资格都没有。 只能在远处黑压压地挤成一片,伸长脖子朝着这片灯火通明的禁地张望。 也并非所有罗汉都来到此处。 比如谢云渡那位精通他心通的师尊,便不在场。 这门神通太能让人社死。 若非必须动用他窥探人心的神通,没人愿意与他共处一室。 哪怕自认可做到心无杂念,谁又愿意将自己的心思彻底暴露在他人面前? “惊神钟三响,此地发生何事?”一名长老排众而出。 台阶的最上方,守阁长老佝偻着身子。 “藏经阁有贼人潜入。” “东南角的护阁法阵,被人从外部撕开道裂口。” 此言一出,院中瞬间鼎沸。 “什么?” “护阁大阵足以抵御三品菩萨一击!怎会被轻易撕开? “功法经卷!功法经卷可有遗失?!” 传承的丢失,远不止功法外泄这么简单。 若被仇敌得去,推演出针对性的克制法门,从此以后,普渡禅院的弟子下山历练,岂不都成了待宰的羔羊! 守阁长老抬起枯瘦的手,虚虚一压。 “诸位稍安。 “老衲已清点完毕,阁内功法经卷,一本未少。” 立刻有人急切追问:“万一是贼人有过目不忘之能,将功法强行记下?” “绝无可能。” 守阁长老摇头,语气斩钉截铁。 “三层以上的核心书架,皆有独立阵法封印,完好无损,没有触动的痕迹。” “至于三层以下的入门功法.....” 守阁长老发出一声满含轻蔑的冷哼。 “能悄无声息破开护阁大阵的,修为至少也是三品菩萨的品级。 “那等俯瞰众生的人物,会看得上这些粗浅功法? “费这么大力气,不惜得罪我们菩提禅院,就只为一些低级功法?” 众人闻言,纷纷颔首,觉得此话在理。 就在此时,赵渊领着一行人驾祥云落入大院。 天眼通长老大步上前,将手中提着的赵净安重重扔在青石板上。 “破阵潜入的人,就是她。”赵渊开口说道。 几名长老立刻围过去,当看清地上扭曲如麻花的尸体时,脸上满是惊愕与不解。 有人试探问道:“赵首座,此人是谁?你竟能擒杀一位上三品的大能?” 要知道,赵渊自身也不过是中三品的四品罗汉。 而三品已经能够称为菩萨。 六,五,四品皆是罗汉境。 四品与三品,是罗汉与菩萨的差别。 虽只一品之差,却是差了个大境界,天壤之别。 普渡禅院可能有一百多位罗汉境强者,可菩萨境的绝不会超过一手之数。 而且地上这尸体....怎么看也不像三品强者。 赵渊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她名赵净安,曾为本院杂役弟子。修为只有八品。” “八品?” 一名长老指着尸体怒斥: “赵渊!你莫不是在与我等说笑!区区八品,如何能撕开护阁大阵!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苏渺渺隐在人群的阴影里,低垂的眼睑下眸光晦暗。 她也曾动过潜入藏经阁这个念头。 她还在杂役院时,来此轮值时便探查过藏经阁的阵法。 发现护阁大阵之上,存在个极为巧妙的漏洞。 一个佛门修行体系极难察觉的漏洞。 佛门阵法至刚至阳,对妖力有着毁灭性的排斥。 但也正因这极致的“阳”,导致其在每日阴阳交替佛力流转至最低谷的子时,会产生个极其短暂的凝滞点。 只要凝聚妖丹,达到八品,便能用妖气反向侵蚀凝滞点,将自身的气息短暂同化为阵法的一部分,从而瞒天过海。 她当初便是想着借由这个漏洞潜入藏经阁,偷偷窃取功法。 赵静安被邪法强行催生到八品,对妖力操控手段太糙。 如果是她动手,绝不会只上楼一次便被发现。 可后面正式进入菩提院,便熄了这个念头。 能正式上楼,干嘛要偷偷摸摸。 没想到竟然真有人借着这个阵法漏洞进楼。 赵净安,恰好被邪法催生到八品。 时间点,修为,潜入方式,都太过巧合。 世上,没有这么多巧合。 根器连修行门槛都摸不到的杂役,突然异变成八品妖修,还利用连守阁长老都懵然不知的阵法盲区。 苏渺渺原以为,这个漏洞是佛妖修行体系不同所造成的天然缺陷。 菩提禅院之人不知晓这个漏洞。 现在看来,她错了。 菩提禅院有内鬼! 这个漏洞,是有人故意留下的! 苏渺渺的呼吸放缓,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院中一张张或愤怒或惊疑或凝重的长老面孔。 会是谁? 刚刚祥云还没落地时,她便已经听到院中长老问话。 赵净安进入藏经阁并未盗走功法,那她费这么大力气到底所为何事? 苏渺渺还在思考,院内所有的争吵,所有的质问,所有的声息,却都突然消失不见。 整个院子安静下来,所有长老看向天空。 苏渺渺也看向空中,李潇潇却十分茫然,不知晓发生何事。 一名穿着黄色缦衣,赤着双脚的白发中年人踏莲而来。 苏渺渺赶忙低下头,收敛心神。 这位中年人看起来普普通通,可并未隐藏自己的气息。 透露出来的气势却是三品以上菩萨境的强者。 比她最巅峰时还要强。 积雷山传承断绝,根本没有三品以上修行之法,她全靠自身摸索。 她的变化之术虽然厉害,但此等境界之人若是生起怀疑之心,依然能够看破。 院内近百名平日里眼高于顶的罗汉强者,此刻动作整齐划一,所有人双手合十行李。 “恭迎院长出关。” 宏大的声音在雨夜中回荡。 苏渺渺这才知晓,这次来的...是菩提院的院长。 前排的几位首座飞快地交换着眼神,眼底深处皆难掩惊涛骇浪。 院长已经几十年没正式露面,谁也想不到院长竟然因为今日之事出关。 第五十章 破境丹 白发中年人赤着双脚,自一朵金光凝成的莲台上走下,轻轻落在青石板上。 雨水落在他身周三尺,便如遇无形壁障,悄然蒸发,化作氤氲佛光。 他明明站在那里,却又仿佛与整个天地融为一体,带着一种能直抵灵魂深处的奇特韵律。 他的视线看向赵渊。 “藏经阁之事,本座已知。 “赵渊,你们抓住祸首,可从她身上搜出东西?” 方才所有人的心神都被“八品妖修撕裂护阁大阵”这件匪夷所思的奇事吸引。 竟忘却搜身这事。 既然罪魁祸首已经伏诛,直接去搜身不就知道她到底从藏经阁带走何物么? 追击赵净安的长老上前一步,双手合十。 “院长恕罪。 “弟子赶到时,此女已被灭口。” 他目光扫过地上尸首道: “她身上的东西,已被接应之人尽数取走。 “弟子动用天眼通搜遍方圆千里,竟也未能捕捉到那人半点气机残留! “更无从知晓她从藏经阁偷去何物。 “接应之人我并未看清容貌,但那诡异遁术,与镇妖伏魔塔中金蛇夫人的孽子如出一辙! “弟子斗胆猜测,他此次布局,可能是为救出他母亲金蛇夫人!” 立刻有罗汉沉声反驳: “无稽之谈。若为救母,为何不去闯镇妖伏魔塔,反倒来我禅院重地藏经阁?” 天眼通罗汉指向地上的尸体质问道: “还有!此女区区八品修为,如何能撕开足以抵御三品菩萨全力一击的护阁大阵? “金蛇夫人的孽子,开山大典那日我也见过,除去遁法诡异外,不过六品修为,何时有这等手段?” 其中怪异之处太多,许多人或许有猜测,但都拿不出证据,一时间无人应答。 苏渺渺心中飞速推演。 金蛇夫人之子要救母,可能要取镇妖伏魔塔的阵图或信物。 但藏经阁是否有这些东西,她也完全不知晓。 而且那人如何勾结到菩提禅院中的内鬼? 能在阵法上留下漏洞之人,想必在菩提禅院身份不低。 可若他早能接触到此等内鬼,当初混入山门时,怎么可能连测试石能测出妖骨这种低级错误都会犯? 唯一的解释是,他是在开山大典暴露之后,才通过某种渠道与内鬼搭上线... “李重观。” 菩提院院长收回视线,转头看向天眼通长老。 “你常年镇守镇妖伏魔塔,塔内隔绝内外,自成一界。 “你是如何知晓外界异动?” 苏渺渺心跳豁然慢上一拍,来了! 终究还是扯到她身上。 藏在袖中的手,已经不知不觉摸到那块能挪移十万八千里的传送玉牌,指尖冰凉。 非到万不得已,她绝不会当着菩提禅院之人动用这块玉牌。 一旦动用,即便能保得性命,她在菩提禅院所有谋划都将为之一空。 那她还如何报仇雪恨? 赵渊上前两步,躬身开口: “回院长。 “此女尸名为赵净安,曾与本院两名巡夜弟子苏渺渺、李潇潇有私仇。 “她今夜本欲逃下山,途中恰好撞见正巡夜的二人,便动杀心。” 赵渊伸手,指向人群后方几乎被人遗忘的苏渺渺和李潇潇。 “多亏苏渺渺、以及萧知微师弟的徒弟谢云渡拼死拖延。 “李潇潇则趁机奔赴镇妖伏魔塔求援,这才惊动我与守塔的几位师弟。” 刷! 几乎是瞬间,院内所有罗汉的目光,连同台阶之上那位菩萨境院长的视线,如百道利剑,齐齐穿过人群,看向苏渺渺。 苏渺渺只觉一股恐怖威压当头罩下,仿佛灵魂都被剥光放在烈日下暴晒!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体内属于妖的本源,在这股威压下,竟有被引动颤栗的迹象,两只狐耳都要从头上冒出来。 还好最难隐藏的尾巴已经被她斩去。 不行!必须压下去! 苏渺渺贝齿死死咬住下唇,控制住属于妖的本能反应。 同时脸上流露出一个未入品弟子面对此等场面时该有的惊恐慌乱与茫然。 院长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足足三个呼吸。 终于,院长微微点头,山一般的压力骤然一松,苏渺渺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不错。” 院长移开视线,并未深究。 苏渺渺暗自松口气,对方只当她是个被卷入风波的普通弟子。 院长声音恢复平淡,“若非他们,赵净安早已逃脱,连半点线索都得不到。 “能留下尸体,让我们知晓此事与金蛇夫人之子有关,便是大功。” 院长转过身,看向左侧一名女性长老,她乃是丹院首座。 “宗门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这两名女弟子于宗门有功,你明日遣人去给她们送两粒下品破境丹。” 此言一出,苏渺渺的心脏狂跳起来,随即被压抑不住的狂喜淹没! 院长果然敏锐! 一眼便看出她和李潇潇卡在瓶颈,根器不足! 所以不赏高深功法,不赏珍贵法器,直接给最能解决燃眉之急的破境丹药! 有此丹药,她便能省去至少三年苦修打磨瓶颈的时间! 丹院首座闻言,上前一步道: “回禀院长。 “此丹已无存货。需开炉炼制,等炼制好自当遣人送去。” 破境丹非常规丹药,需以天材地宝炼制,而非灵田中能种出来的药材。 天材地宝一般用来炼制罗汉境以上修为使用的丹药。 炼制给根器不足人使用的破境丹实属暴殄天物,因此并无常备。 院长点点头,对着苏渺渺李潇潇挥挥手: “你们退下吧,今日之事与你们无关。” 他显然不认为两个未入品的弟子,有资格卷入这等层次的讨论,只不过机缘巧合罢了。 “弟子告退。” 苏渺渺立刻拉住身旁的李潇潇,低头躬身,快步往院外走去。 她半点也不想在这院子里多待一秒。 两人转身,快步走向院门。 刚踏出门槛,外围弟子群中便传来一阵剧烈的骚动。 一个穿着白色执事缦衣的女子,跌跌撞撞挤进内院。 正是刘青。 苏渺渺停下脚步,眼角的余光冷冷瞥去。 刘青的脸色死灰,嘴唇哆嗦着,显然渡厄已经告诉她个大概。 她冲进院中,第一眼就看到台阶上如神祇般高高在上的白发院长,当场腿就软了半截。 随后,她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青石板上死状凄惨的尸体上,双眼瞬间瞪得如铜铃! 扑通! 她双腿一软,膝盖砸在满是泥水的地面上。 完了,全特么完了。 有些事不上称没四两,上了称,一千斤都打不住! 第五十一章 睚眦之仇必报,滴水之恩必偿 高台之上,白发院长目光穿透绵密雨幕落在瘫软在泥水中的刘青身上。 “你这弟子闯进来,所为何事?” 刘青跪伏在地,心知肯定躲不过去。 狡辩已经毫无意义,老实交代,或许还能求得宽大处理。 她俯身额头磕在混着泥水的石板上。 “弟子知罪!弟子现为知客院执事,先前曾在杂役院任职。 “赵净安触犯门规行凶未遂之时,正逢弟子当值。 “按我院门规,赵净安犯下这等伤人的大错,本应昭告全院,废除修为,驱逐出山。 “是...是弟子一时动了私心。 “贪图省事怕担责任,只命她自行收拾包袱走人,并未上报戒律院走正规流程驱逐。” 若是换做寻常日子,一个杂役的去留,根本无人问津。 赶走和驱逐,结果都是这人不在山上,谁会去深究? 可今日不同! 赵净安化身八品妖修,伙同不知名的外敌硬生生撕裂藏经阁的护阁大阵。 这等大案摆在眼前,所有的细节都会被无限放大。 知情不报,违规操作,放任下山。 这就成勾结妖魔的巨大嫌疑! 刘青浑身止不住战栗。 院长并未再多看她一眼,视线转向台阶下方的赵渊。 既然此事与窃取藏经阁的阴谋无关,便按寻常门规发落即可,不值得他多费心神。 “赵渊,按门规当如何处置?” 赵渊面容冷硬如铁,没有任何迟疑,当着百余名罗汉的面做出判决。 “玩忽职守,因一己私心致使妖孽潜藏,酿成今日之祸。 “当即刻革去知客院执事一职,入镇妖伏魔塔第一层,镇守妖魔三月,以观后效。” 刘青只觉脑中嗡的一声,眼前漆黑一片。 她整个身体委顿下去。 普渡禅院弟子无数,除去山民子弟之外,每三年还会从外界招收弟子。 可罗汉境以下能坐上执事之位的,不过寥寥百人! 她资质平庸,根器为中中品,当年勉强够入菩提院的资格。 若无天大的机缘,此生无望踏足罗汉境。 这执事身份,是她唯一的机会! 只要坐稳这个位置,每月便能比寻常弟子多出一大笔丹药供给。 靠着这些资源硬堆,她才有一丝可能冲破桎梏,踏入中三品。 一旦踏入罗汉境,便能硬生生多出一百载的寿元! 一百年啊! 那可是多出一辈子! 为爬到这个位置,她苦熬整整三十年。 赔尽笑脸,用尽算计钻营,踩着无数同门的肩膀才爬上来。 现在,全完了。 革去职位,断了丹药。 以她的年纪和低劣的根器,此生再无突破的可能。 泥水浸透刘青的双膝,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而此时,院门外。 苏渺渺的脚步蓦地停住。 她头顶着斗笠,隐藏在阴影下的双眼注视着院内彻底崩溃的刘青。 身旁的李潇潇察觉到她停步,压低声音急切催促: “苏姐姐,快走吧!” 可苏渺渺站着没动。 宽大的袖袍下,她白皙的手指正一点点收紧。 刘青完了。 理智告诉她,此时冷眼旁观才是上策。 可脑海中偏偏出现刘青多次帮她的影像。 刘青帮忙有算计,是图谋她展现出来的潜力,是为她的未来投资。 但,帮了就是帮了。 她曾是西牛贺洲积雷山高高在上的狐族妖王苏清雪,如今为报仇苟活的苏渺渺。 她背负着被父兄剥皮抽骨的血海深仇,潜入这佛门。 她发誓为了复仇,她可以不择手段,可以狠毒无情。 但,妖有妖的底线! 睚眦之仇必报,滴水之恩必偿! 这是烙印在她骨血里的骄傲! 若是今日眼睁睁看着曾拉自己一把的刘青被毁掉,自己却连一句求情的话都不敢说。 那她恩仇不分,和那些为夺取妖骨而挖空她身体的仇人畜生,还有什么分别? 若是为了复仇,抛弃所有本性,变成一个只会趋利避害的怪物。 那她苏渺渺,还是她自己吗? “苏姐姐...”李潇潇继续轻声耳语。 苏渺渺眼神一凛,拂开李潇潇攥着自己衣角的手。 她跨过门槛,迎着满院百余名罗汉境强者的恐怖目光,一步一步走回雨幕飘摇的内院。 水花在她鞋下溅起。 她在绝望瘫软的刘青身旁停下,双膝弯曲,跪在泥水里,毫不犹疑。 “院长。” 苏渺渺抬起头,虽然斗笠遮住大半面容,光洁的下巴依然扬起,直视台阶上高高在上的白发身影。 “弟子斗胆,有一事相求。” 整个藏经阁大院,百余名长老的目光再次齐刷刷聚集在这个连品级都没有的弟子身上。 苏渺渺顶着令灵魂战栗的压力,脊背挺得笔直。 “刘执事虽有过错,但赵净安之事也因弟子而起,弟子脱不开干系。 “弟子愿以方才所得的破境丹赏赐,抵消刘执事的罪罚!恳请院长开恩!” 一旁的刘青猛转过头,盯着苏渺渺,不可置信。 抵消?用破境丹抵消?! 那可是破境丹啊! 能让根器不足的未入品弟子,毫无阻碍跨过门槛,真正踏入修行大门的仙药! 对于她们这些底层弟子来说,那就是逆天改命的通天造化! 她刘青现在是个什么东西? 惹怒高层,革职查办,再无崛起希望的废人。 她当初帮苏渺渺,确实心存投资的念头。 可那是建立在她还是执事的前提下。 现在她失势跌落泥潭! 苏渺渺只要闭上嘴乖乖走出去,就能拿着破境丹入品,完全不必在意她! 可苏渺渺竟然真敢在这个时候,顶着惹怒戒律院首座和普渡禅院院长的威势,站出来保她? 而在院门边。 李潇潇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彻底僵在原地。 她死死盯着苏渺渺那跪得笔直的背影,眼底深处翻涌着震惊与恐惧。 刘青确实帮过她们,她李潇潇心里记着。 但恩情这种东西都是有数的.... 刘青对她们的帮助值得一粒破境丹吗? 以后做出补偿便可。 拿到这颗丹药,她就能变强! 可是,苏姐姐居然就这么放下了? 李潇潇的手指抠进掌心,指甲刺破血肉。 她恨不得冲上去捂住苏渺渺的嘴! 不对.... 如果苏姐姐交出丹药,而她私自留着... 那她和苏姐姐之间,就会产生永远无法弥合的隔阂! 如果苏姐姐不再理她,就算拿到破境丹又怎样? 李潇潇压下心头滴血般的剧痛,不再有半点犹豫,跌跌撞撞地冲回院中。 噗通! 她在苏渺渺身旁跪下,“弟子....弟子也愿意!” “弟子也愿意交出破境丹!替刘执事赎罪!” 整个大院彻底安静下来。 满院的罗汉长老们,满脸错愕地看着泥水里的这两个新人。 两个根器低劣,正急需丹药突破的底层弟子,竟然为一个失势的管事,将能改变命运的破境丹拱手相让? 赵渊的眉头紧皱,他转头看向台阶上方的院长,目光复杂。 第五十二章 失而复得 细雨不断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沫,带着几分寒意。 白发院长赤着双脚,停在台阶边缘。 他的视线自上而下,牢牢罩住跪于泥水中的苏渺渺李潇潇与刘青三人。 周围的百余名罗汉境长老静默立于原地,偌大的庭院里只剩下雨水滴滴答答坠落的声音。 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赞许也有人发出了几乎不加掩饰的冷哼,眼神仿佛在看两个无可救药的蠢货。 显然觉得这两个未入品的低劣根器弟子,竟敢在大案当前,向院长讨价还价,简直是不知死活,愚蠢透顶。 鞋底踩踏青石板的声音响起,一名长老越众而出。 正是菩提院首座,孙济玄。 “苏渺渺,李潇潇。” “你们二人,可要想清楚了!” “破境丹,乃是以百年难遇的天材地宝开炉炼制,珍贵异常。” “便是一些入品的弟子,也未必能得一粒!本院从不轻易赐予下层弟子!” 孙济玄抬起干枯的手指,先是指向苏渺渺,再转向李潇潇,语气中既有告诫也有惋惜。 “你们二人根器极低!此生修行之路本就崎岖难行!” “若无此丹,或许三年五载,甚至十年八年,也未必能摸到入品的门槛!” “放弃此丹,去换他人前程。” 孙济玄的声音陡然严厉,“你们,当真知晓这其中的分量?” 苏渺渺当然清楚那枚丹药的价值。 那是她省去数年苦修,尽快积蓄复仇力量的关键之物! 放弃它,就等于将复仇之日推后数年,多一分变数,多一分煎熬! 但她不能退。 连本心都守不住的妖,如何走完布满荆棘的复仇之路? “弟子知晓。” 她字字铿锵,无比坚定。 “弟子,不悔。” 旁边的李潇潇闭紧双眼。 她同样坚决道: “弟子...也知晓。弟子不悔!” 孙济玄盯着两人足足数个呼吸。 紧绷的面部线条慢慢舒展开来,化作赞许之色。 甚至连他一向讨厌的李潇潇都多出几分认可。 他双手合十。 “世人皆贪求果报,追逐外物。” “你们二人能在大机缘面前守住本心,甘愿割舍自身,以换他人前程。” 孙济玄的声音温和下来,“佛门常言‘舍得’二字,有舍方有得。 “你们今日之举,非愚行,乃是大慈悲,亦是大智慧。” 他转头看向台阶上方的院长,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院长并未言语,只是平静看着这一切。 他微微颔首,算是认可孙济玄的判断。 孙济玄转过身,看向右侧的赵渊。 赵渊领会。 此事本质上与藏经阁大案无关。 既然有立下大功的弟子愿以赏赐抵过,菩提院彰显一番法理之外的佛门慈悲,对宗门声誉有益无害。 用不用这两枚破境丹,于大局而言,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尘埃。 但对宗门风气而言,却是块重要的基石。 若人心只剩法规,宗门便如冰冷铁狱。 若人心尚存情义,宗门方为修行之所。 赵渊向前跨出一步。 “刘青。” 刘青提起精神等待着最后的宣判。 “你玩忽职守,本该严惩。然,有同门不惜以破境大药为你求情,足见你昔日亦有善因种下,方得今日善果。” “经首座与院长决议,改判。” 赵渊的声音在大院内清晰传开。 “罚没你知客院执事两年丹药俸禄!” “罚你入镇妖伏魔塔,做清扫劳役一年!不得离开此塔半步!” 赵渊的声音陡然放缓。 “但,你知客院执事一职,暂且保留,待服役日满,再行恢复。” 保留执事之位? 刘青惊喜交加。 虽然要干一年苦役,虽然要损失两年宝贵的资源。 但执事之位留住了! “弟子...弟子领罚!” 刘青声音颤抖,重重磕在石板上。 “叩谢院长!叩谢首座!叩谢赵首座开恩!” 她抬头看向苏渺渺李潇潇,神色怔怔,眼中的感激几乎要溢出来。 赵渊的目光穿透夜色与密集的雨幕,落在下方的两名女弟子身上。 “既然你们自愿以赏赐替刘青抵罪,这便是你们自己的选择。” “刘青的罪责已抵。 “原先赐予你们二人的两枚破境丹,便就此作罢。” 这几句话说出,便定下最后的结果,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苏渺渺斗笠下的睫毛剧烈颤动。 雨水顺着笠檐滴落,她低着头,视线定格在脚边坑洼不平的青石板上。 能助她省去数年苦寒打磨的仙药彻底没了,说不心痛是假的。 但这就是她做出的选择,没什么好后悔的,人便是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弟子明白。”苏渺渺开口说道。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怨怼与不舍。 “弟子叩谢院长,各位首座成全。” 李潇潇跟着动作。“弟子叩谢….” 她也没什么后悔的,苏姐姐比什么丹药重要多了。 两人起身准备告退离去。 苏渺渺刚抬起脚,身后传来赵渊的声音。 “慢着。” 苏渺渺前倾的身体再次蓦然止住,心中一沉,这还有事? 她缓缓转过身。 李潇潇也跟着回头,脸上满是紧张与茫然。 “赵首座还有何吩咐?”苏渺渺问道。 赵渊负手而立,目光如电。 “你们用方才赐下的破境丹,替刘青赎罪过。” “佛门重因果,此乃你们种下的善因,亦展现你们的慈悲。” 赵渊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 “但!你们二人阻截赵净安,令其伏诛,为宗门保全追查妖孽的重要线索。” “此乃大功!” “功是功,善是善!我普渡禅院,赏罚分明!” “若我禅院让立下大功且心怀慈悲的弟子因行善举而寒心,那便是禅院的过错。” “日后,谁还肯为宗门效死?” 赵渊收回视线,声音响彻整个大院,“院长有令!” “感念你们二人有舍己为人的大慈悲心,于危难绝境中坚守本心,颇具慧根。” “此为大善,当赏!功善相加,当重赏!” “破例再次赏赐你们二人,新的破境丹,各一枚!” 苏渺渺和李潇潇互望一眼,满是不可置信,这破境丹又回来了? 第五十三章 入品 昨夜风雨停歇,又是一日风和日丽。 午后,阳光穿过院外老槐树的枝叶,在苏渺渺的卧室里洒下细碎的金斑。 她从木榻上撑起身子,两臂的肌肉深处依旧传来阵阵酸胀,昨夜搏命留下的伤势还没完全好。 好在只是皮外伤,未伤根本。 咚,咚咚。 门外传来敲门声,不急不缓。 苏渺渺随手套上宽大的缦衣,趿拉着鞋走去开门。 刘青站在门外。 她身上那件象征身份的执事缦衣不见了,换成了一套最寻常的白色弟子服。 眼窝深陷,眼球里布满血丝,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苏师妹。”刘青开口,声音沙哑。 苏渺渺侧身让她进来,“刘师姐,进来吧。” 刘青迈进院子。 里屋的李潇潇听到动静,也从床上溜下来,见是刘青,下意识就要去翻找茶叶。 苏姐姐虽不爱喝,但待客的礼数总要有,这里也时常备着茶叶。 “别忙活了,我马上就走。”刘青摆摆手,没有要坐的意思。 她从袖中摸出四个青色瓷瓶,放在院中的石桌上。 “我要进镇妖伏魔塔了,一年的劳役,即刻动身。” 苏渺渺的视线落在瓷瓶上,没作声。 “过来跟你们道个别。” 刘青抬起头,眼神里混杂着感激,愧疚,还有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自嘲。 “顺便,送点东西。我的丹药俸禄全被罚没,就剩下这几瓶家底...都给你们。” “昨晚的事,多谢。” 她对着二人,深深弯下腰去。 “我在杂役院摸爬滚打了三十年,什么人情冷暖没见过? “到头来,真肯豁出前程保我一命的,竟是你们两个刚上山没多久的新人。” “师姐言重。” 苏渺渺伸手扶住她,“若非你先前多番照拂,我们也不会多管闲事。” 她没有拒绝那些丹药。 根器越差,对丹药的依赖就越重,这是修行路上最现实的道理。 等入品之后丹药缺口会更大...必须想办法弄更多丹药。 刘青直起身,又交代道: “我进塔后,你们巡夜的差事不必担心,我已经跟下面的人打过招呼了。 “我这执事的位子还在,他们就得卖我刘青这个面子。” “有劳师姐费心。” 刘青没再多言,连口茶都没喝,转身离去。 萧索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青石小路的尽头。 苏渺渺和李潇潇一人分了两瓶丹药,打开一闻,竟是上品聚气丹,药效比寻常的强出一倍不止。 两人刚把丹药收好,李潇潇琢磨着去山民那里弄点野味开开荤,院门又被敲响。 这次是个生面孔的年轻弟子,脸上挂着和气的笑。 “请问,此处可是苏渺渺、李潇潇两位师妹的住处?在下杨霖,丹院弟子。” 苏渺渺心中一动,丹院的人这时候来肯定是为破境丹,没想到这么快。 她拉开门:“我便是苏渺渺,师兄有何要事?” 杨霖笑呵呵地递上两个精致玉瓶: “院里炼丹师连夜开炉,特地嘱咐我将这破境丹送来。” 他特意叮嘱: “此丹药力霸道,玉瓶设有封印。 “一旦打开,须在十二个时辰内服用,否则药效会快速流失,切记。” “多谢师兄!”苏渺渺郑重接过。 “客气,药已送到,我便告辞。”杨霖拱手一笑,转身离去。 苏渺渺关上院门,与李潇潇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火热。 李潇潇接过玉瓶道:“姐姐,今天就...突破?” “对。” 苏渺渺没有半分迟疑。 李潇潇深吸口气,像是下定决心,脸上却又露出忐忑:“苏姐姐,你说这破境丹,吃了就一定能成吗?” “不一定。” 苏渺渺实话实说,“丹药只是外力,助你冲开那道关隘。 “能否成功,还要看自己对那股药力的掌控。但即便失败,也能让你离入品更近一步。” 她对自己有绝对的信心,那是妖王神魂带来的强大掌控力。 可李潇潇不同。 李潇潇听了,脸上的紧张反倒散去不少,用力点头: “有这丹药已经很好了!我今天也冲!不过...姐姐,咱们冲击瓶颈前,是不是该吃顿好的?我这就去买只山鸡!” 一个时辰后,院子里飘出浓郁的肉香。 两人这餐极为奢侈,不仅有辣子鸡,还有菌干炖笋,还有水煮鱼。 李潇潇手艺越来越好,苏渺渺吃得心情舒畅。 酒足饭饱,各自回房。 苏渺渺盘膝坐定,拨开玉瓶的塞子。 清冽的药香瞬间溢满整个房间,仅仅是闻着,就让她体内滞涩的灵气开始蠢蠢欲动。 她不再犹豫,金色丹药送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滑入腹中,药力随即炸开! 痛! 经脉像是要被这股力量生生撑裂! 苏渺渺的脸色瞬间煞白,额角青筋暴起。 这是佛门丹药,她妖躯虽经过佛门功法淬炼,却还是有不小冲突,冲突之下便产生极大痛苦。 “给我镇!” 苏渺渺心中怒喝,神魂之力强行介入,控制住横冲直撞的药力。 她按照入品心法的路线,一遍又一遍运行佛力。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中缓缓流逝。 从下午一直到傍晚,从傍晚到第二天黎明,好像身体中有什么碎裂一般, 紧接着,体内穴窍中藏着的灵气像是找到宣泄口,疯狂涌入丹田急速旋转压缩凝聚! 最后形成一个金色小点...这便是舍利子的雏形。 她本因根器破碎,丹田存不住灵力,只能存在穴窍之中。 但舍利子雏形的出现,让她丹田能够再次储存灵力。 这便是佛门功法可不借助根器修行的缘故: 修行出舍利子,以舍利子强行替代根器。 舍利子雏形出现的刹那,所有的痛苦退去,身体更加强大轻盈。 苏渺渺缓缓睁开眼,眸中金光一闪而逝。 她站起身,抬手对着窗外轻轻一拂。 凝练的佛力自指尖透出,穿过三尺距离,打落窗外槐树的一片树叶。 苏渺渺握紧拳头,感受着体内那股崭新而又熟悉的力量,终于再回九品之境。 她起身看向对面李潇潇的房间,里面气息晦暗不明。 显然李潇潇对药力控制力不足,还在破境。 第五十四章 拜师 雨停风住,又是新的一日。 李潇潇也走出房门。 汗水将额前碎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身形摇摇欲坠。 她的视线与门外静静站着的苏渺渺对上时,满身的疲惫一扫而空,脸上露出狂喜之色。 “苏姐姐,我成了!”她亢奋道。 苏渺渺打量着她,气息虽因刚刚突破而有些虚浮,但内里已然成型流转,佛力凝练,确确实实是九品。 “去换身干净衣服。”苏渺渺言简意赅,“我们去找首座。” “嗯!” 李潇潇重重点头,转身回屋时,眼底深处怯意悄然闪过。 入品后,便有资格拜在罗汉境长老门下修行。 可菩提院首座,一直不喜她。 她...真的有资格吗? ....... 晨光熹微,给普渡禅院的重重山峦镀上一层淡金色。 青石山道上一路鸟语花香。 苏渺渺与李潇潇一前一后,拾阶而上,目的地直指菩提院首座孙济玄的道场。 罗汉境以上的长老,在卧牛山都有独属于自己的山头。 既是清修之地,也是传道之所。 孙济玄的道场离菩提院不算远,不到一个时辰,山巅庭院便遥遥在望。 “站住。” 尖锐又熟悉的女声从上方传来。 苏渺渺抬眼,只见赵婉儿正站在庭院门口的落云台上,俯瞰着她们。 苏渺渺像是没听见,脚步未停。 她什么场面没见过? 这等叫嚣,于她而言,不过是夏日的蝉鸣,聒噪却无害。 李潇潇则下意识垂下眼眸,紧跟在苏渺渺身后。 赵婉儿本就在气头上,见她们竟敢无视自己,更是火冒三丈。 “耳朵聋了吗?此乃首座清修之地,闲杂人等...等等。” 她的话说到一半,脸上那高傲的神情瞬间凝固,转为惊骇。 苏渺渺压根没有隐藏气息,而李潇潇初入品阶,气息外放,尚不能收放自如。 独属于九品静心境的纯正佛力波动极为清晰! “九品?你们怎么可能入品?!” 赵婉儿不可置信。 这两人从杂役院能爬到菩提院已经是少有。 别说几个月,就是给她们十年八年,也未必能摸到入品门槛! “你们练了什么外道邪法!” “一定是偷练了见不得光的魔功!走了歪门邪道!” “我要让爷爷把你们打入镇妖伏魔塔镇压!” 苏渺渺停下脚步,缓缓抬头。 她觉得有些好笑。 井底之蛙,窥天之小。 若真有这等能让劣质根器一日千里的魔功,北方魔族早就一统天下,还轮得到你们佛门在此坐大? 上方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戒律院首座赵渊面容冷峻,缓步从庭院中走出。 “爷爷!” 赵婉儿找到主心骨,立刻指着下方告状: “爷爷快看!这两个弟子心术不正,偷练邪功,一夜之间修为暴涨,定是与妖魔有染,快拿下她们!” 赵渊目光在苏渺渺和李潇潇身上一扫而过。 佛力纯正凝练,根基扎实稳固,没有半分妖邪之气。 “婉儿啊,偷练邪功可是大罪,别胡乱冤枉别人。” 赵渊低声呵斥。 “前夜宗门变故,她们二人阻截妖孽有功,院长感念其舍身之举,亲赐破境丹。” “借药力冲关,是宗门赏赐的大机缘,是她们的福报,何来邪功一说?” 破境丹? 用百年天材地宝炼制,连她平日里撒娇都求不来一粒的仙药,竟舍得给这两人? 凭什么?她们凭什么? 她刚刚从院子里出来,早憋了一肚子火,此刻滔天的嫉妒淹没赵婉儿的理智。 “原来是靠嗑药堆上来的废物! “靠丹药撑起来的修为,根基不稳,能有什么前途?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入了品又如何?劣质根器就是劣质根器! “没有一个罗汉境的长老肯收你们这种垃圾为徒!” 啪! 一道无形的气浪隔空狠狠抽在赵婉儿的脸上! “放肆!” 赵渊眼神冰冷,“同门之间,口出恶言,毫无尊重,嫉妒丑陋,成何体统!” “滚回静室,禁足一月!抄写门规百遍!除传功之外,敢踏出房门半步,戒尺伺候!” 赵婉儿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彻底懵了。 她不敢相信,一向最疼爱自己的爷爷,竟然会为两个素不相识的外人,当着她们的面,狠狠打自己一巴掌! 她怨毒的目光死死盯在苏渺渺和李潇潇身上。 赵渊的视线再次落回苏渺渺身上,停留片刻,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召出祥云,提起兀自发懵的赵婉儿丢上去,驾云离去。 ....... 苏渺渺和李潇潇踏入庭院。 院中已有几名弟子正在修行,其中一人正是林霁。 他双掌推出,一个丈许大小的金色掌印在空中凝聚,佛光湛湛,威势惊人。 “林师弟这招‘大金刚掌’越发纯熟了!” “何止是纯熟,这掌力凝而不散,我看离修成‘降魔印’也不远了!” 几名师兄围在他身边,赞不绝口,众星捧月。 苏渺渺心下了然,不愧是至尊骨,这才多久,修为已至八品巅峰,隐隐有突破七品的架势。 林霁收功时恰好看到走进来的李潇潇,神色一怔,眼神复杂。 她怎么会来这里? 难道是来找自己的? 他心里莫名一紧,下意识瞥一眼身旁。 一名身段婀娜容貌艳丽的女修走到林霁身边,挽住他的胳膊,眼神却扫向苏渺渺极为警惕。 看到这女修,苏渺渺可明白为何赵婉儿刚刚如此怒火。 “林师弟,这两位师妹你认识吗?”女修开口声音清脆。 林霁回头,笑道:“顾师姐,是同一批入门的师妹,开山大典上见过一面。” “见过一面”这几个字咬得格外重,像是在刻意提醒李潇潇划清界限,别再这里搞事。 苏渺渺和李潇潇对着众人行了一礼,径直问道: “诸位师兄师姐,请问首座在何处?” 林霁暗暗松口气,李潇潇很懂事,并不是来找他,也没表现出任何异常,连忙抬手指向正堂方向。 庭院正堂。 菩提院首座孙济玄盘坐于明黄色的蒲团上,双目微阖。 苏渺渺跨过高高的门槛,双手合十,深深行礼。 李潇潇紧随其后。 “弟子苏渺渺。” “弟子李潇潇。” “已入九品,特来拜见首座。” 孙济玄缓缓睁开眼。 入品了。 而且气息稳固,根基扎实,看样子是将药力吸收得极为干净,没有留下半点隐患。 昨夜这两人在大机缘面前,能舍药保人,他发自内心地欣赏。 “免礼。 “你们来此,是为拜师而来?” 苏渺渺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声音坚定。 “是。弟子侥幸入品,然前路茫茫,仙道崎岖,恳求首座指点迷津,收入门墙。” 只有拜师,才能接触到更高深的修行功法,才能更快地变强。 孙济玄看着眼前这两个跪得笔直的女孩,脸上渐渐浮起欣慰的笑意。 可笑意还未完全绽开,便僵在脸上。 他眼中赞赏之色迅速褪去,反而露出为难复杂的神色。 第五十五章 千万别是他啊 “入品是好事,值得嘉许。” 孙济玄无奈道,“但拜师一事,确实有几分麻烦。” 苏渺渺心如明镜,静静聆听。 她早已感觉到首座话语背后,必然隐藏着更深层次的原因。 他绝不会平白无故对两个他亲口夸赞过的弟子说这些模棱两可的废话。 “宗门规矩,向来如此。” 孙济玄缓缓解释道,“新晋弟子测完根器,资质上乘者,当场便会被各长老挑走,只待入品便会正式入门。” “你们二人...从杂役院进入菩提院,再借破境丹强行冲入九品,实属极其罕见的意外。” 孙济玄沉重叹息,他并非针对她们二人,而仿佛是对整个宗门陈旧规矩的无奈。 “如今各院罗汉境长老的弟子名额,早已满员。” 苏渺渺面色平静如水,声音清冷而笃定: “首座既然愿与弟子说这番肺腑之言,想必心中已有定夺,亦有为我等指点迷津之意。” 孙济玄眼中再次浮现出浓浓的赞许,这弟子的敏锐沉稳着实令人侧目。 “按往日规矩,你们既是我菩提院的弟子,本该由我亲自收徒。” 十年前那位从杂役院杀出来的弟子便是他徒弟,可惜后来...他不愿多提此事。 孙济玄目光瞟向门外正在演练金色掌印引得众师兄喝彩的少年。 “但....” 他收回视线,坦诚道,“我已收林霁为关门弟子。 “他身怀至尊骨,是千年难遇的修行圣体,潜力无限。 “宗门上下对他期许极大,我必须倾注全部的精力与最优渥的资源来培养他。 “若再收你们,我分身乏术,无论是功法指点,还是丹药供给,都无法保障。这对你们反而是耽误,而非助力。” 他停顿片刻,补充道: “方才戒律院赵首座在院外,为他孙女赵婉儿求我收徒,我都拒了。并非我看不上你们,而是确实心有余而力不足。” 李潇潇听到这话,悄然松口气。 她一直悬着心,生怕是自己惹首座不快,连累苏姐姐。 既然不是她的缘故,那便好,只是她们这拜师之事究竟要如何? 孙济玄站起身,目光变得深远。“你们且在此稍候。我去为你们寻一位真正适合的师父。” 他心中暗道: 这两个孩子前夜甘愿舍弃仙药救人,此等重情重义坚守本心的弟子,是我普渡禅院的根基所在,绝不该被埋没。 如今整个宗门,若真还有谁愿意收徒,且有足够的能力和品性指点她们的,便只有那个人了。 孙济玄转头看向门外,“林霁,你替为师好生招待两位师妹。给她们奉上灵茶,莫要怠慢。” 林霁停下手中招式,恭声应是。 他目光在苏渺渺和李潇潇身上掠过,神色复杂,转身走向茶台。 孙济玄周身佛光一闪,化作一道刺眼的金芒冲天而起,转瞬消失在天际。 大堂内彻底安静下来。 阳光顺着屋檐的缝隙投射进来,地砖上光影流转,灰尘在光柱中缓慢飞舞着。 林霁走到右侧的紫砂茶桌旁,拎起炉子上嘶嘶作响的水壶,滚烫的水流注入白瓷茶杯,激起几片翠绿的茶叶沉浮。 茶香袅袅,带着几分苦涩与清幽。 他端起木托盘走向苏渺渺和李潇潇。 “苏师妹,请用茶。” 林霁将杯子放在苏渺渺手边的矮几上,目光却下意识避开旁边的李潇潇,显得刻意而疏离。 “多谢林师兄。”苏渺渺端起茶杯,凑到鼻尖轻嗅,却一口未喝。 这茶于她修为无益,她也品不出什么甘苦,何必为难自己的舌头。 她借着闻茶的动作,冷眼旁观。 林霁转向李潇潇,面色略显不自然,声音也平淡几分。“李师妹。” 李潇潇抬起头,眼神平静无波,仿佛眼前只是个陌生师兄,自然接过茶杯,动作间没有半分迟疑或留恋。 他们明明暗中藕断丝连,却在此时都极为默契地装作互不认识。 就在这时,那名和林霁一直很亲昵的顾师姐款款走来。 她娇俏地停在林霁侧后方半步的位置,眼神却扫向苏渺渺,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警告。 至于李潇潇容貌虽然清丽,但算不上出色,再加上那股怯生生的气质,直接被她略过。 苏渺渺内心冷笑,赵婉儿的火气根源在此。 不过这顾师姐也是个蠢的,连真正的情敌都分不清,反而来试探自己。 她懒得理会这种醋意熏心的女人,连自身目标都搞不清。 ...... 卧牛山,云断峡。 巨大的瀑布从陡峭的崖壁倾泻而下,水流砸落深潭,声势浩大,轰鸣声震彻山谷。 水汽弥漫,在阳光下折射出斑斓的彩虹,将几座错落分布的竹木宅院笼罩得宛如仙境。 祥云散去,孙济玄落在落云台上,特意整理了一下衣袍。 “萧师弟!”孙济玄拔高声音。 洪亮的声音穿透瀑布的轰鸣,“开门!师兄我给你送大礼来了!” 他方才在空中便看见院中有人,没有直接落入院中,这便是礼数。 木门嘎吱一声从内向外推开。 一名穿着红褐色缦衣的男子斜倚在门上,长发随意披散,脸上带着几分睡眼惺忪的慵懒。 正是萧知微。 他打个哈欠,懒洋洋开口:“想把你自己不要的徒弟,塞给我?” 孙济玄迈上台阶的脚豁然一顿,脸上挂上尴尬的笑容。 他内心刚打好的腹稿,居然就这么被对方直接说了出来。 “师弟你这他心通,真是越来越让人防不胜防了。”孙济玄干笑两声缓解气氛。 萧知微却连请他进院喝茶的意思都没有,直接在门口冷眼看着他,语气里满是嘲讽。 “开山大典时,你当着全宗的面,信誓旦旦说好让我先挑徒弟。” 他声音渐冷,“结果呢?你这菩提院首座,一见到至尊骨就见猎心喜,承诺当屁一样,抢先收下林霁。 “现在你的碗里装满了,锅里剩下的,就想起我萧知微了?我只配吃你剩下的么?” 萧知微字字句句如刀,直戳孙济玄的心窝子。 孙济玄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却无力反驳,因为萧知微说的都是事实。 他快步走上前,双手合十,对着萧知微深深鞠了一躬。 “师弟,此事确实是我理亏在先!当日之事,我愧疚至今。 “但你也知晓...自前任院长坐化之后,我禅院已百年没有一品佛陀坐镇.... “宗门对林霁这根独苗寄予厚望,而我最适合教导他...为宗门大计,我不得不争!” “说得好听。”萧知微冷笑一声,“好像这世上只有你孙济玄会教徒弟,我萧知微就不会教徒弟了?” “不敢不敢!” 孙济玄有些尴尬,连忙岔开话题,“我今日给你送来的这两个弟子,心性绝对是万中无一的好苗子!” “好苗子?你会把好苗子往我这儿推?是说说是什么好苗子?” 萧知微嘴角讥诮,“让我看看....哦,杂役院爬上来的,劣质根器,靠丹药强行冲关....孙济玄,这就是你口中的好苗子?” 他已经通过他心通了解到苏渺渺和李潇潇的基本情况。 孙济玄面色一正,双手合十,神情变得严肃与庄重。 “师弟!根器劣质,我从不否认!但我们佛门功法,心性同样重要!” 他走近两步,直视萧知微的眼睛,眼神坦荡如洗。 “前夜藏经阁大案,想必师弟已知晓,你一名弟子也在此案中受了点伤。 “其中有一名执事受牵连,面临革职重罚。 “我亲口赏赐她们的破境丹。 “可她们二人,为报答那执事昔日的些许恩情,竟毫不犹豫,当着满院长老的面,愿以仙丹替人赎罪! “那可是破境丹!她们这种根器,没有此药,此生都可能再无希望!可在大造化面前,她们守住本心,选择情义! “两人中一人心性沉稳,行事果决却怀大慈悲。 “另一人虽心术不正,但在大是大非面前,同样选择舍生取义!尚可教导。 “这等心性,难道不值得你收徒吗?” 孙济玄目光灼灼: “师弟,你精通他心通,此刻便能听见我心声,我孙济玄,没有半句虚言!这两人,是未经雕琢的璞玉!” 萧知微看着他沉默不语。 眼前的老和尚,内心确实一片赤诚,充满对那两个弟子的欣赏与惋惜。 放弃破境丹去救一个失势的执事? 在修行界这种人人自私自利的地方,确实罕见,甚至......愚蠢得可爱。 “师尊!” 就在这时,宅院后方突然传来两声咋咋呼呼的喊声。 一人容貌清俊,正是赵恕己。 另一人则是个光头和尚,法号自称渡厄。 两人跑到萧知微面前,赵恕己苦着脸道: “师尊,这山上就我们两个弟子,劈柴挑水煮饭打扫庭院....活儿实在是太多了!” 他们除了要完成宗门任务外,这山上的活计也是他们这些弟子做.... 渡厄也双手合十,一脸悲苦附和道: “阿弥陀佛!师尊,别的长老门下,少说也有十几位师兄弟。 “您老人家就大发慈悲,多收两个,帮我们分担分担吧!” 全宗上下,谁不知道他萧知微身负他心通,能听见所有人的心声。 但凡有点花花肠子的,谁敢拜他为师? 也就这两个憨货,一个心思纯净,一个脑子里只有普度众生,才敢在他门下待着。 萧知微本就动心思,如今两个徒弟这么一闹,正好给他个台阶。 他清了清嗓子,重新看向孙济玄:“孙师兄。” “你把这两人夸得天花乱坠,我确实动了收徒之心。 “也罢,既然我这云断峡缺人,我便卖你这个面子。” 萧知微双手负后,眼神锐利。 “只要她们不惧我这他心通,只要她们敢踏进我这云断峡的院门。 “这两人,我便收了!” 孙济玄喜道:“有师弟这句话便成。” 他说完便要驾云返回。 “多谢师尊,多谢师尊....” 两位弟子对即将多出来两位师妹异常欣喜。 特别是渡厄,他根据刚刚师尊和师伯的话语猜到那两人正是前日和他并肩作战的二人。 他本就想等伤好就去找这两人,没想到她们竟直接成了他师妹。 “你们先不要得意太早,她们两人答不答应还不一定....” ....... 另一边孙济玄的道场,林霁奉完茶退至院中,继续修行功法。 免得让顾师姐心中生出什么不好的想法。 他虽天资非凡,却不过是凡人家庭出身。 而顾师姐乃是院主的孙女.....是他最好的道侣选择。 苏渺渺指腹摩挲白瓷杯沿看着窗外的白云。 李潇潇靠近苏渺渺,压着嗓子耳语:“姐姐,你说首座去找哪位长老了?” 拜谁为师绝对是人生中极重要的选择,由不得她不担忧。 苏渺渺将茶杯搁在木几上道: “禅院高人不少,有着一百多位罗汉...也不知道具体是哪位。” 前日晚上她见过不少,菩提禅院的确底蕴深厚。 这些罗汉要是去了西牛贺洲,都算得上一方妖王。 她顿了顿,叹口气道: “只盼着不要是那位会他心通的罗汉便好。” 这些罗汉中,除了打过交道的菩提院戒律院两位首座,她对这位罗汉印象最为深刻。 李潇潇喝了口茶道:“肚子饿假和尚的师尊?开山大典上那我萧长老?” “对。” 心声是一个人最大的隐私,没人愿意自己心声被别人听去,哪怕只是一些无足轻重的想法。 对苏渺渺而言,这更是悬在颈口上的刀。 她根底乃是狐妖,平日里可以装得滴水不漏。 若是遇上这种能翻阅思绪的神通,只要泄露半点念头,便会被当做窃取佛门功法的妖魔。 她手中握有传送令牌,倒是不会遇到生命危险,可她的复仇谋划便全盘作废。 她不可能接受这个结果。 李潇潇点头如捣蒜,里衣贴着脊背洇出冷汗,好像在开山大典上首座话中就说过这位长老缺徒弟,只有一位弟子.... 现在收了假和尚,也就两位.... 她比苏渺渺更犯怵。 心声虽说可以通过收敛心神来控制,但谁能一直不放松? 她心中的念头要是被人发现...这普渡禅院估计也待不成了。 “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李潇潇闭紧双眼。 “千万别把咱们扔给萧长老,真去他那里,晚上做梦都要小心再小心。” 第五十六章 答应 等待的滋味极其磨人,时间被拉得极长。 不知道多久后,原本平静的天际云层骤然破开道口子,一道祥云直坠而下。 苏渺渺眼神一凛,李潇潇更是下意识起身,两人快步迎向屋外。 孙济玄稳稳落在落云台上,步履竟显出几分平日里少见的轻盈。 他宽大的缦衣在风中猎猎作响,眉眼间此时竟透着股如释重负的轻松感。 苏渺渺二人不敢怠慢,上前双手合十,齐声欠身:“见过首座。” “免礼,事情已经办妥,进去再聊。” 孙济玄一挥袖口,大步迈向正堂主位,撩袍盘腿而坐。 他也不嫌弃,端起桌上残茶一饮而尽。 茶水入腹,他吐出口浊气,目光落在跟进来的两人身上: “我这师弟,脾性在普渡禅院出名的古怪刁钻。” 他放下瓷杯,手指轻轻扣着桌面。 “他向来不喜繁文缛节,更不屑与人结党营私。 “但若论起修行的造诣眼界,整个禅院,没几个人敢说能稳压他一头。” 苏渺渺听着这些褒奖,心头的不安却不断滋生。 常说欲扬先抑,欲抑先扬,孙济玄先夸可能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便是萧知微萧师弟,道场就在后山云断峡。你们在大典上应该是见过一面。 “当初‘问心’一关,便是由他亲自坐镇负责。” “萧知微”三个字一出,苏渺渺和李潇潇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苏渺渺最担心、最忌惮的变数,终究还是成了定数。 她先前想到萧知微,便是觉得极有可能是这位长老缺弟子。 孙济玄看出两人的顾虑,也不意外。 任何人知道自己要拜的师父是萧师弟都会是这般表情。 他软语道:“萧师弟这些年收不到弟子,也是因为那门神通太过霸道。 “但你们要明白,他已迈入四品境界,属于罗汉中的顶峰。 “距离三品菩萨也只差一步,且门下目前仅有两位弟子。 “弟子少,便意味着分配到你们头上的资源更多。 “无论是法器,还是丹药,甚至指点你们的时间,也比其他长老要多得多。” 他加重语气道:“但有一点,萧师弟身怀‘他心通’。 “周遭百丈之内,心念波动皆逃不过他的感应。 “你们两个...莫要起任何歪心思,在他面前,坦诚便是最好的修行。” 李潇潇听到这里,原本就苍白的脸色彻底没了血色。 她心中的念头若是被发觉,便会觉得她极有可能违背菩提禅院的戒律。 菩提禅院还能容她? 苏渺渺深吸口气,突然抬头,声音坚定: “首座,弟子想问...若是弟子只想闭关求法,不拜师尊,可行?” 哪怕没有丹药,哪怕进度慢一些,只要有九品之后的功法,她自信凭着曾经的经验也能推演下去。 一旁的李潇潇像是在溺水中抓住浮木,眼睛豁然一亮。 “只需禅院赐下九品往后的修行功法,弟子愿自请回小院闭门自修,不求师尊照拂。”苏渺渺再次躬身。 “荒谬!简直荒谬透顶!” 孙济玄拍案而起,瓷杯震落在地。 他须发皆张,厉声呵斥道: “九品之前,你练的是皮肉筋骨,练错也不过是吐两口血,养几天伤。 “入品之后,引灵气入脉,运行的是佛门真气! 孙济玄指着苏渺渺,眼神冷厉如刀。 “人体经脉何其复杂?三百六十五处大穴,运行路线交织如网。 “根器上乘者,走偏后还有回头的余地。 “可你们两个是什么根器?劣质根器! “运功路线稍有分毫错位,佛力便会如脱缰野马,瞬息间冲毁你们的丹田,让你们爆体而亡! “天地众生以根器定次第,根器便定好修行上限,想逆天而行,哪有这么容易? “没有罗汉境师尊贴身护法为你疏导气息,你想靠自己瞎琢磨?” 孙济玄冷笑一声,起身拂袖道: “我敢打赌,不出三天,你便会全身经脉寸断,神仙难救!” 这番话连敲带打,如重锤击在两人心口。 李潇潇被吓得一个踉跄,几乎站立不住。 苏渺渺低垂着头,感受着孙济玄的愤怒。 孙济玄说得没错,普通人自修确实是死路一条。 他确实是尽师长之责,警告她们不要乱来。 但他不知道苏渺渺原本已经是四品大妖,见识眼界不比萧知微差。 只要拿到功法,她便可以随意修行..... 可这种理由,她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只要她还想在普渡禅院继续蛰伏,就必须接受这个安排。 行。去就去! 苏渺渺觉得可以博一把。 他心通虽强,但也非真正无解。 它并非搜魂术,只能听到别人当下心中所思所想。 她只要控制住自己不去想自己的身份就行。 当初通过开山大典便是这般过关。 不过开山大典时,测试期间不去想便可。 若是拜师,互相接触的时间便多了,一刻也不可松懈。 这是一场要在刀尖上不停跳舞的修行,容不得分毫差池。 可只要拜师萧知微.... 修行资源的丰富程度,就如孙济玄所说,绝对是其他长老门下比不上的。 毕竟弟子少,分资源的人就少。 她想到对付赵净安时渡厄丢出的那串佛珠。 要不是这串佛珠困住赵净安几息,她未必有指点的机会。 法器都是极为珍贵之物,渡厄绝对无法凭借自身能力获得。 这佛珠肯定是渡厄师尊赐下,其他长老的弟子绝对没有这个待遇。 “首座教训的是。” 苏渺渺再次抬起头,眸子里的执拗消失。 “弟子年少轻狂,不知修行路险,险些辜负首座的一番苦心。 “这便领命,前去云断峡拜见萧长老。” 李潇潇见苏渺渺答应,尽管内心依旧战栗不已,也硬着头皮低声附和: “弟子也愿去,求首座指引。” “好,这才是聪明人该有的选择。” 孙济玄点点头,面色缓和下来,眼中流露出满意之色。 “事不宜迟,云断峡路途不近,你们这就动身。” 他看向窗外,日光偏斜,已是下午。 “萧师弟那里我已经交代过。 “记住,只要你们心存正气,他心通对你们而言,反而是修心的利器。 “云断峡的确切位置,你们可还记得?” 苏渺渺回道:“回首座,先前巡夜时已将地势记熟,不敢相忘。” “去吧。” 第五十七章 想学哪一门 云断峡的飞瀑从陡峭的崖壁上倒卷倾泻而下。 瀑布旁,一座青瓦盖顶的竹木宅院静静矗立。 此刻,宅院的屋脊上,正趴着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赵恕己大半个身子探出屋檐,伸长了脖子,盯着下方隐没在云雾中的陡峭石阶。 为了获得更好的视野,他在屋顶上换了好几个位置。 “咔嚓”一声脆响。 他脚下一滑,一块青瓦顺着倾斜的屋檐滚落,砸在下方的泥地里,摔得粉碎。 渡厄盘腿坐在距离他不远处的屋脊最高端,正闭目捻着佛珠。 “师兄,这已经是你踩碎的第四片青瓦了。 “你可是堂堂七品巅峰修为,一只脚都要迈进罗汉果位的人了,这点力道都收不住?” 赵恕己根本不理会他的吐槽,“这都过去一个多时辰了! “孙师伯不是说给咱们送两个师妹过来吗?人影呢?” 他索性翻个身,躺在屋顶上,看着天上的流云,嘴里嘟囔: “我就说吧,肯定是半路听到咱们师尊的名号,吓跑了! “这满禅院上下,谁不知道咱们师尊那‘他心通’有多邪门? “指望有女弟子敢拜入云断峡,根本就是白日做梦!” 话音未落,只听下方庭院中传来一声冷哼。 紧接着,一只布鞋破空而至! 这一击力道极大,且毫无杀气波动,直直砸在赵恕己的脑门上。 “哎哟!” 赵恕己这个七品巅峰高手,连护体罡气都没来得及生出,就被砸得眼冒金星,险些从屋顶上栽下去。 下方院落的躺椅处,传来萧知微的声音: “嫌弃为师这门神通吓跑人?现在后悔拜师,晚了。” 赵恕己一只手扒住屋檐边缘的木条,另一只手揉着脑门。 正想求饶,眼角余光却瞥见山道拐角处,云雾被拨开,两道娇小的身影正沿着石阶拾级而上。 “来了!真来了!两位师妹真来了!” 赵恕己眼睛大亮,双腿发力,整个人从屋檐弹射而起。 “快快快!师弟,别打坐了,下去迎客!” 他一把攥住渡厄的袖子,直接拉着他从半空跃下。 双脚刚一沾地,赵恕己便拍打袖子上的灰尘,拉扯衣襟,努力让自己有几分大师兄风范。 “渡厄,快去准备!花瓣呢?咱们得整点仪式感,必须给师妹们留个好印象! “对了,你的见面礼呢?赶紧拿出来!” 渡厄悲苦道:“阿弥陀佛...师兄,后山摘的野花都按你吩咐摘好了。” “可我才入门几天?哪有什么见面礼能拿得出手?” “指望不上你,关键时刻还得看你师兄我的底蕴!” “师兄,我入山时的见面礼呢?能给我补一份吗?” “你个和尚四大皆空要什么礼物!” 此时,山道上的脚步声已由远及近,停在木门外。 苏渺渺走在最前方,李潇潇紧紧跟在她身后,两人的后背早就被冷汗浸透。 从踏入云断峡地界的那一刻起,苏渺渺就在心里自我暗示: 绝对不要想起和身份有关的任何事情。 李潇潇更是吓得不轻,只能祈祷到时候别胡思乱想,别想李家... 苏渺渺深吸口气,推开门扉。 木门刚刚敞开。 “砰!砰!” 两声爆响便在门后炸开! 苏渺渺浑身一绷,天生的警觉让她险些一掌轰出去,还以为是这里设下杀阵。 紧接着,漫天五颜六色的花瓣从天而降,落了两人满头满脸。 花雨背后,赵恕己和渡厄笑得灿烂如花。 “欢迎两位师妹驾临云断峡!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赵恕己极为热情。 苏渺渺嘴角微微抽搐,强行压下反击的本能,不失礼貌微笑道: “...惊喜。多谢两位师兄。” 惊喜得差点拔刀。 李潇潇原本煞白的脸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搞懵,心里的恐惧反倒被冲散几分。 她伸手抹掉脸上的花瓣,露出笑容道:“谢谢两位师兄,师兄有心了。” 看着两人没有被吓跑,赵恕己心花怒放,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直接从怀里掏出两个锦盒分别塞给两人: “我是云断峡的大师兄赵恕己!两位师妹能选择这里,实在是有大魄力之人! “这是给你们的见面礼,两瓶蕴灵丹!拿着,千万别客气!” 苏渺渺没有推辞,接过丹药,浓郁的药香溢出,沁人心脾。 只闻上一口,便觉体内刚刚凝聚的九品佛力都活跃几分。 蕴灵丹的效果是聚气丹的十倍不止,对刚入品的她们来说极为珍贵。 她微微欠身:“多谢赵师兄厚赐。我叫苏渺渺,这位是李潇潇。” 渡厄此时也迈步上前,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前几日在藏经阁外,贫僧与两位师妹共同对敌,便觉因果相连,极有缘分。 “没成想今日竟真成了一家人,善哉,善哉。” 苏渺渺和李潇潇正要回礼,就在这时,内院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道穿着红褐色缦衣的修长身影,缓缓迈出正堂的门槛。 萧知微。 他并未像参加开山大典那日般庄重打理,一头黑发随意披散在肩头。 他双手负于身后,视线越过赵恕己和渡厄落在门边的苏渺渺和李潇潇身上。 被这道目光注视的瞬间,苏渺渺只觉得头皮发麻。 不要想!不要想!不要想! 旁边的李潇潇更是脸色煞白,不知道心里想些什么。 萧知微看着两人这如临大敌的模样,漫不经心道: “行了,别在心里念经了,吵得我头疼。 “既然敢踏进这扇门,想必心里已经做好决断。” 萧知微声音平淡,“不用这么战战兢兢。 “这世上,谁还没点不可告人的小心思?我也不是什么专爱挖人隐秘的妖魔。” 他指了指旁边站着的赵恕己和渡厄: “看看你们这两个师兄,他们不也活得好好的么?” 赵恕己和渡厄不服,什么叫活的好好的? 还不等他们理论,萧知微已经转身走回堂内道: “进来吧。” 压迫感稍稍散去,苏渺渺暗自松口气,和李潇潇交换了个眼神,两人跟在后面跨入门槛。 正堂内,没有任何奢华的布置。 中央只摆放着一尊简单至极的青石观音像,面容悲悯,低眉垂目。 香炉内青烟袅袅,散发着安神定气的幽香。 萧知微坐在正中央的太师椅上,背靠观音像。 赵恕己已经从旁端来两杯热气腾腾的清茶。 苏渺渺瞬间就明白,这就是拜师茶。 没有任何繁文缛节,也没有长篇大论的训话。 苏渺渺双手接过茶杯,双膝跪地,脊背挺直,茶盏高举过头顶: “弟子苏渺渺,拜见师尊。” 李潇潇也跟着跪下,“弟子李潇潇,拜见师尊。” 萧知微伸手接过两人的茶水,依次掀开杯盖,各自浅浅小抿一口。 茶水入喉,至此便算结下拜师的因果。 萧知微放下茶杯,坐直身子,原本慵懒的气场骤然一变。 “既然入了我萧知微的门,磕了头喝了茶,便是我萧知微的亲传弟子。 “我菩提禅院底蕴深厚,传承众多,光是能直指菩萨境的核心传承法门,便有十门之多。 “说吧,你们想修哪一门?” 第五十八章 功法与小枪 萧知微身子向后一仰,靠在太师椅上,手背随意搭着木质扶手,娓娓道来: “我们普渡禅院,追根溯源,乃是万年前观音大士的亲传弟子所创。 “外人提起观音,只尊称菩萨。 “实则这是谦称。 “观音大士的境界,早已超出一品,已经是堪比佛陀的存在。” 他微微抬起手指,晃了晃。 “我说的可不是如今这一品佛陀,而是天地大变之前的真正佛陀。” 他脸上浮现出向往与怅惘交织的神色。 “天地大变之后,灵机枯竭,大道有缺。” “如今修仙界这所谓的'一品佛陀'名号,说穿了,也不过是在菩萨境里苦苦打转。 “世人爱往脸上贴金,自欺欺人罢了。” 苏渺渺和李潇潇跪坐在下方,听着这等涉及宗门最深处底蕴的秘闻,俱是屏气凝神,不敢有丝毫怠慢。 “祖师爷立派时,留下十门核心传承,门门皆是无上坦途,可直指二品巅峰。 “至于一品?” 萧知微摇摇头,“那便不是任何现成的法能修到,需得自己走出一条路来。” 他竖起手指,开始逐一点数: “主杀伐降妖的,有《镇魔图录》。” “练就不坏金身的,有《金刚不坏》。” “主修心澄明、不染邪祟的,有《净心琉璃诀》。” “求圆满自悟的,有《自在莲华》。” “还有世尊如来的《如来神掌》,不过此法传承不全,对根器要求极高,你们暂时不用考虑。” 他看两人一眼,见两人认真记着,便一气说完: “此外还有《大悲渡厄经》可解厄救苦,《观心照世法》能内观本心、外照虚妄。 “《莲台镇世印》镇压世间乱象,《普度往生咒》超度亡魂渡化恶念,《妙法圆通录》通晓万法圆融无碍。” “总共十门,各有侧重,各有长短。” “除去《如来神掌》外,其余九门皆可选择。” 萧知微说完,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两个少女身上。 “告诉为师,你们想修哪一门?” 正堂内安静几息。 李潇潇并未先开口,而是用余光看向身旁的苏渺渺。 她想先听听苏姐姐的选择,再做决定。 苏渺渺跪坐在蒲团上,低垂着头,在心中飞快地默念着十门功法的名字。 其中大多数她以前只是隐约听闻过名号,并不了解内里的深浅。 但她很清楚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她来普渡禅院,不是为成佛做祖,不是为普度众生。 她是来复仇的。 “敢问师尊。” 苏渺渺低垂着头,深吸口气,再抬眸时,眼神清亮却压抑着某种将要决堤的东西。 “这里面哪种功法....最为克制妖魔?” 话音落下时苏渺渺压抑无数个日夜的刻骨恨意,从胸腔深处冲破封印,透体而出。 萧知微的“他心通”刹那间便捕捉到这股怨毒。 他身为心境圆满的四品罗汉,此刻竟也不由得微微一颤。 但在苏渺渺的刻意控制下,仅仅泄露了情绪本身,而非记忆。 他看着眼前的苏渺渺,沉默片刻,心中叹了口气。 这孩子的仇恨,怕是比他想象中还要深。 他并没有去深挖仇人究竟是谁。 苏渺渺原本准备好的部分真相说辞,并没有派上用场。 “佛法本慈悲。” 萧知微语气比方才温和几分。 “但慈悲亦有怒目金刚之相。 “普渡禅院的功法,因有佛法加持,同境界与妖魔对战时皆能占尽先机。 “但若说哪一门是纯粹为降妖除魔、杀伐而生的法门.... “唯有《镇魔图录》。 “此法极擅杀伐,最为克制妖魔邪祟。 “若你能修成,同境之内,杀妖如杀鸡!” “哪怕对方高你两个小境界,只要不高出大境界,凭此法的伏魔之力,你也未尝不能与之一战。” 在苏渺渺的滔天恨意面前,他没提什么宗门戒律。 苏渺渺的瞳孔骤然收缩。 杀妖如杀鸡。 逆伐两个小境界。 她来普渡禅院不正是为此而来么? 那个畜生,根器远胜如今的她。 若按部就班修行普通佛法,她这辈子都只能看着对方的项背,永远追不上。 唯有这样的法门,能让她逆境翻盘! “只是....” 萧知微话锋忽然一转。 “只是什么?” 苏渺渺眼底爆发出炽热光芒,急切追问。 她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垂下头。 萧知微并未追问她心中那个畜生是谁。 就如他先前所说,他并不是爱探寻别人心底隐秘之人。 每个人的心中,多少都揣着些不能说的过往,他若事事都要刨根问底,这云断峡便真成了刑讯的牢房。 “只是这功法在宗门里还有个不大好听的外号。” 萧知微似笑非笑道:“叫'坐牢图录'。” 苏渺渺微微一怔。 李潇潇也愣住了,坐牢? 什么意思? 萧知微解释道: “欲修此法,不能只靠打坐吸收灵气,必须借妖力、魔力来磨砺自身真气。 “这也是此法为何克制妖魔的原因,因为在修行之初便无时无刻不与妖力魔力对抗。 “也就是说,你得常年待在后山的镇魔锁妖塔中修行。 “在外界,此法寸步难行,没有妖力魔力可借,你的修行便如无米之炊。 “此法虽是本门祖师当年本命功法,威力无穷,可因为修行条件太过苛刻痛苦,鲜少有人能坚持下来。” “宗门选修此法且仍在世的弟子,不足五人。 “且无一人修至大成。” 萧知微说到最后一句时,看着苏渺渺,眼神里没有劝退的意思,只有坦诚。 难听的话说在前头,若还要选,就是自己选的路,不要后悔。 镇魔锁妖塔。 听到这五个字的瞬间,苏渺渺闭上眼睛。 她脑海中刚刚浮起的某些念头被她强行截断。 她不能想。 她睁开眼,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需要这门功法。 只要她能入六品,便能逆伐四品。 那畜生没有更高阶的修行之法,绝对会在四品卡住。 到那时,报仇便不再是痴人说梦。 这股决绝到不顾一切的意念,毫无保留地传达给萧知微。 萧知微看着她长叹一声。 “罢了。 “既然你执念已深,心意已决,为师便成全你。 “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日后无论走到哪一步,不要怨天尤人。 苏渺渺跪伏下去,“弟子明白。” 说罢,萧知微忽然抬手,对着一旁书桌的方向凌空一抓。 原本静静躺在端砚旁的一支银毫毛笔,突然发出一声清越的震鸣。 紧接着,银笔化作一道银色长虹,破空飞出,穿过半个正堂,稳稳落入萧知微的掌心。 光华散去。 苏渺渺定睛一看,哪里是什么毛笔? 分明是一柄缩小无数倍的长枪。 枪体通体呈现出一种冷冽的银色,如同凝固的月光。 枪杆上密密麻麻雕刻着龙象经文,仿佛有生命一般在银色表面缓缓流转。 枪尖散发着股让人心悸的锐利之意。 李潇潇看着小枪满是疑惑:这枪看起来很厉害,可太小了,难道要当飞针用? 萧知微把玩着手里这柄精巧的小枪。 “《镇魔图录》中,配套有一门'伏魔枪法'。 “枪为百兵之王,伏魔枪法走的是大开大合,一力破万法的路子。” “普通的法器根本承受不住此功法的力道。 “若无一把上好的神兵承载,此法练也是白练。” 他将小枪横在掌心,语气淡然: “今日,此枪便赐予你,作为拜师礼。” “弟子谢过师尊!” 苏渺渺心中大喜,她挺直脊背,双手伸出,掌心向上,做出接物的恭敬姿态。 她的眼界还在。 这柄银枪虽只有毛笔大小,但凛冽的寒锐之气骗不了人。 这绝不是什么普通的法器,其中必有蹊跷。 萧知微手却一缩,并未递出银枪,反而叮嘱道: “此枪名为'梨花'。” “除去材质特殊、坚不可摧之外....并无任何神异。” 苏渺渺静静听着,脸色丝毫未变。 欲抑先扬罢了。 师尊既然郑重其事地拿出来,又说是配套伏魔枪法的神兵。 这枪绝不可能只是个小毛笔那么简单。 多半是在逗她,她不会上这个当。 第五十九章 第三形态 “你倒是机灵得紧。” 萧知微面露笑容,显然他听到了苏渺渺的心声。 “不错。此枪乃是五庄观一位炼器大宗师所铸,内含乾坤须弥之法。 “它虽不能随心变化万千,却有固定的三种形态。 “第一种,便是此时这种芥子形态,长仅九寸。” “你平素正好拿它当个发簪挽发,既能隐蔽杀机,也便于随身携带。” 说罢,萧知微手腕微抖,掌心里的银枪发出一声高亢的铮鸣。 九寸长的小物件瞬间急速延展,直至涨到一丈二尺长,方才停住定型。 枪身表面铭刻的龙象经文流转着淡金色的微光,枪尖寒芒凛冽。 “这是第二种形态,也就是你日常对敌厮杀所用。” 他嘴唇微动,将驱使的口诀以逼音成线的手法,暗中传入苏渺渺耳中。 口诀穿完的瞬间,萧知微单手随意握住枪身中段,向苏渺渺抛过去。 苏渺渺站起身,足底发力,探出右手稳稳接住落下的枪杆。 “砰!” 入手的一瞬间,苏渺渺脸色骤变。 她右臂猛然往下一沉,肌肉紧绷到极致,连忙伸出左手合握。 却还是晚了一步。 枪尾一端嗑在脚下的青砖上,青砖从中裂开,碎成数瓣。 “姐姐小心!” 李潇潇下意识起身伸手,想要帮忙扶住枪身。 她没想到刚刚的小小玩具竟能够变大,而且重量也是极重,连苏姐姐都差点没有握稳。 “没事!” 苏渺渺摩挲着手中银枪。 这银枪材质非金非木,触感冰凉如月下寒泉。 刚刚在师尊手中看似轻巧,真拿在手上却重逾千斤! 若非她肉身之力非寻常九品可比,这下说不定就握不住。 不过有师尊在,也不至于砸到脚。 一旁的赵恕己看着苏渺渺双手持枪的姿态,眉头微微一动。 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在苏渺渺纤细的手臂上多停了一息。 这枪他也是把玩过的,知晓这枪的重量。 九品新入门的弟子,能接住这柄枪而不脱手.... 这位师妹看起来娇滴滴,这力道却着实恐怖。 他下意识看向萧知微。 师尊是看出来师妹肉身强悍故意试探么? 太师椅上,萧知微神色如常,根本看不出什么。 赵恕己便也收回了目光,权当什么都没看见。 苏渺渺舞了个枪花,以她现在的修为,想要如臂使指地挥舞这千斤重器,还极为吃力。 她深吸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血气,心中默念口诀。 只见长达一丈二的凶器瞬间收缩,重量随之封印,银色光华内敛。 它重新化作九尺大小,轻若鸿毛。 苏渺渺抬手将小枪插入满头青丝之中。 银簪与发丝完美贴合,几乎看不出是件兵器,倒真像是寻常闺阁女儿用的素银首饰。 她抬头看向太师椅上的师尊,眼中满是惊艳: “师尊,您说这梨花枪有三种形态,那这最后一种形态.....该作何用?长何样?” 她即便知晓口诀,如果不清楚第三种形态的大致模样,也无法催动。 萧知微闻言,轻笑一声,抬手指向头顶的青瓦房顶: “这第三种形态,乃是等你日后修成法象后,配合法象使用的百丈巨物。” 他收回目光看着苏渺渺道: “你要为师此刻在此处给你演示,只怕今晚咱们连片瓦都剩不下,只能露宿荒野。 “以后你自己寻个宽阔的地方,再慢慢琢磨吧。 他的目光落在苏渺渺脚下碎裂的青砖上,淡淡补上一句:“等下把这块地砖换了。” 苏渺渺闻言,心头大震。 法象所用的百丈重器! 这种级别的法宝,即便是在她昔日所在的世家,也是不可多得的镇族之宝! 这般重器,即便修到上三品菩萨境都不过时。 师尊竟在她入门第一天便倾囊赐下。 她心中那个念头又浮了上来。 修此法、持此枪,入六品后逆伐四品。 有了这件利器,她越境杀敌的谋划,凭空又多出三分胜算。 那畜生.... 这个念头刚一冒头,她便察觉到上方萧知微的目光微微一顿。 苏渺渺立刻将思绪拧断,神色彻底恭敬下来,深深欠身: “多谢师尊赐下如此重宝!” 她不准备在入六品前使用第三形态。 根据刚刚的经验,若是此枪化为百丈,重量肯定也会随之增加到骇人听闻的地步。 以她现在的本事...要是一个不小心,说不定会被直接砸死。 不是被敌人砸死,是被自己的枪砸死。 一直站在旁侧眼巴巴看着的渡厄,此刻终于忍不住了。 他摸了摸光秃秃的脑袋凑上来,满脸哀怨。 “阿弥陀佛,师尊,您老人家这也太偏心了吧!” 渡厄痛心疾首,“前些日子弟子磕头敬茶,您老人家就随便从兜里掏出一串破念珠就把我打发了。 “今日苏师妹才刚进门,这等内藏乾坤的重宝,您说送就送?” 萧知微瞥他一眼,似笑非笑: “出家人四大皆空,讲究随缘。你怎么现下计较起长短好坏来了?修行不到家啊。” 渡厄据理力争,涨红脸道: “贫僧是出家人没错,可贫僧也是您的亲传弟子啊! “您就不能也给弟子来一件这种防身利器?” 身后的赵恕己听不下去,上前一把拉开渡厄道: “师弟,你快闭嘴吧!师尊赐你的那串'不动金刚珠',乃是咱们这一脉当年祖师爷坐死关时贴身佩戴的佛门异宝! “能养金身、御邪祟、固道心,对你修行《金刚不坏》有奇效。 “其真正的品阶,丝毫不比师妹这柄银枪差,甚至更难得!” 赵恕己说着,脸色也变得心痛起来: “偏偏你这莽夫,非要把辅助修行的法器当做对敌法器拿去砸人...你怨得了谁?” 渡厄自知理亏,挠挠光头,还是小声嘟囔: “当时情况紧急,要是不砸出去困住那恶人,你师弟我早就交代在那儿了。” 萧知微懒得理会这对徒弟的拌嘴,转头看向苏渺渺,正色道: “今日你先安顿歇息,明日一早,你便拿着我的亲传信物,去藏经阁请来《镇魔图录》的前三层功法。 “到此处找我,我亲自为你讲解疏导。” “是,师尊。”苏渺渺恭敬应下。 随后萧知微的目光缓缓移向一直跪在苏渺渺身旁的李潇潇。 “那么你呢?” 萧知微的声音响起,“你想学哪门功法?” 第六十章 安顿 李潇潇低垂着头。 苏姐姐选了自己的路,那自己呢? “弟子...”李潇潇并没犹豫多久,便说道: “弟子根器低劣,恐怕担不起那些高深的传承。” “修行容易?”萧知微轻扣桌面,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世人修行,多是求求长生久视,也不错。 “宗门里确实有这么一门功法,极为适合你。 “你也不用去藏经阁挑选。” “这门功法名为《观心照世法》。 “此法不求杀伐,只重内观自省。 “恰好这也是为师主修的功法。此法入门极易,但想要大成,却需大毅力。” 萧知微抬起右手,掌心翻转。 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从某处飞来。 “这面明心镜赐予你。 “此镜能照见心魔,澄净杂念,可助你勘破虚妄,直指本心。 “与《观心照世法》心意相通,修行时能事半功倍。” 李潇潇听到心魔二字脸色微变,见萧知微并未多问,急忙伸出双手接过镜子。 “多谢师尊赐宝!” 她连磕三个响头。 萧知微点点头,郑重道:“此法宝只能用来辅助修行,万万不能对敌。” 李潇潇还没点头,渡厄却叫道: “师尊,又完没完啊,上次不是时间紧迫么。” 萧知微没理渡厄,自顾自说道: “若是情况紧急,丢出去也能定住敌人心神,不过除了对付恶灵之外,效果极差。” “记住了,师尊。” “既然入了门,你们便搬过来住。” 萧知微指着门外,云雾缭绕。 “这山头宽敞得很,附近还有几处荒废的小院。 “你们若是嫌弃这主屋太陈旧,或者不想离为师太近,自己去山林里寻个清静地方修建房屋也可。” 苏渺渺立刻俯首,神色恭敬:“多谢师尊。” 萧知微迈步朝内堂走去。 “打扫庭院、煮饭挑水、打理灵田,这些杂事,你们师兄妹四个自行分配。” 见萧知微离去,厅堂内几人顿时轻松起来。 赵恕己先开口道:“两位师妹,既然来了这云断峡,以后就是一家人。” “那这家务...山头上的活计就要好好分配分配。” “师尊素来喜欢炼丹,最重要的便是后山那几块灵田。 “里面种的,可不是山下量产的寻常药材,全是收集来的天材地宝。” “不过灵田打理乃是门手艺活...你们若有兴趣以后可慢慢学习,现在这活只有我能做....” “师尊还懂炼丹?”苏渺渺问道。 “当然...不然师尊又不爱出门,送你们的宝物,田里的灵药哪来的?” 苏渺渺心中一喜,自己根器低下,本就对丹药需求极大。 靠着宗门下发的那些远远不够,就想着入品之后学习炼丹... 没想到师尊竟然懂炼丹。 赵恕己说道:“师妹若是想学炼丹,日后向师尊请教便可。” “咱们现在就来分派一下这山头的活计,打理灵田的活就我来做...” 赵恕己看向两个新师妹,“两位师妹擅长些什么?” 李潇潇快步走到赵恕己面前行了一礼: “师兄,我会做饭!我还是有几分厨艺。 “以后这山上大家的一日三餐,都交给我来打理吧!” 渡厄听到这话,眼睛一亮。 “善哉!大善!” 他双手合十,满脸感动。 “师妹此举真乃功德无量! “咱们这山头离知客院的食堂太远,贫僧早就受够师兄的手艺.....” 赵恕己听到渡厄说他手艺不好也不恼怒,师尊已到罗汉境界,可餐风饮露。 他可不行,连他自己都已经受够自己的厨艺。 “既然李师妹主动揽下灶台的活儿,那打扫的事....” 苏渺渺立马应下,“师兄便由我来吧。” “两位师兄。” 苏渺渺继续问道:“我们之前还在知客院时,执事堂曾分派过夜巡任务。 “现在正式入门,那些杂务还需要继续管吗?” 她想起刘青执事进塔前交代过...若是不必再做,就没必要特意交代。 渡厄大笑两声。 “师妹不用操心!” “若是你们拜在其他罗汉门下,为换取宗门每月发放的丹药奖励,那自然得老老实实完成执事堂分派的活计。” “咱们跟着师兄下山,去完成宗门指派的降妖除魔任务便可!” “这任务每位罗汉每月只有一次,每次最多五人,其他罗汉的弟子得轮流排班,咱们这里弟子少,每次全部都去人数也不够。 “只要完成这任务,就不必去完成知客堂的任务,每月丹药照发,还有额外奖励。” “要是没完成...才需要补班。” 李潇潇听到降妖除魔,连忙问道:“师兄...那岂不是要和那些凶神恶煞的怪物搏命?这不危险吗?” 渡厄摆摆手,不以为然,宽慰道: “师妹放宽心。咱们这儿可是南赡部洲,又不是妖魔遍地的西牛贺洲,哪有那么多真正的大妖大魔给咱们杀? “绝大多数任务,不过是去处理一些刚刚开启灵智,在凡间偷鸡摸狗的低级化妖。 “除了下山赶路需要耗费点时间,动起手来轻松得很。” 他指向赵恕己说道:“要真碰上事,不是还有师兄么... “师兄已经快到罗汉境界,只要不碰到六品以上的妖王...绝对没问题。” “宗门也不是傻子,若真有妖王作乱,也不会派咱们去送死,自有师门长辈前往。” 苏渺渺静静听完,原来如此。 一般弟子即便拜入师尊门下,还得继续去知客堂领任务领取丹药。 刘青估计当时也没想过她们会拜在萧知微门下。 原本每月需要花费八天巡夜,发放十八枚聚气丹。 既然这任务需要轮流排班,看来奖励肯定更加丰富。 “好了,其他杂事便由渡厄完成。” 赵恕己看了看天色:“两位师妹初来乍到,先把住处安顿下来。” “渡厄,走,拿上家伙,我们去后山给两位师妹修两座院子。” 渡厄应一声,转身跑进偏房,拎出把宽背大斧。 四人绕过主屋,来到后山一处平坦的山地。 苏渺渺心中暗中计算,距离萧知微住所已经超越百丈时,方才说道: “师兄,便在此处吧。” 渡厄直接冲进旁边的密林。 紧接着,林中传来树木断裂巨响。 一根根需两人合抱的粗壮原木被渡厄徒手掷出。 赵恕己则双手背负,站在原木前方,单手捏出法诀。 灵力激荡间,地面的泥土自行翻涌,转眼间夯实成平整坚固的地基。 半空中无形气刃纵横交错,削去原木枝叶,切成平整的木板和圆柱。 然后在半空中接在一起。 苏渺渺看着赵恕己这般御物体手段,猜测他修的可能是飞剑一类法门。 不过佛门一般不修飞剑,师兄可能是修的法轮。 前后不过一个时辰的时间。 两座比邻而建的独立小木院,便出现在众人眼前。 “师兄好手艺。”苏渺渺由衷夸奖道。 赵恕己指着木院说道。 “暂且只能搭成这般模样,屋顶只能先盖着茅草。 “两位师妹不要嫌弃简陋,先住下,明日我再给你们盖上瓦片。 “家具之类可以去那几间旧屋搬些,日后缺什么物件再慢慢添置。” “很好了。多谢两位师兄。” 第六十一章 卡功法漏洞,妖力自产自销 晨光熹微。 苏渺渺从萧知微处领一枚亲传玉令后便顺着陡峭蜿蜒的山道,向主峰疾行而去。 一路行至藏经阁前,四周显得空旷而冷清。 前些日子,近百位罗汉齐聚此地如临大敌的肃杀景象早已烟消云散。 只有几名穿着灰袍的杂役弟子,正拿着扫帚清扫着石阶上的落叶。 听到逐渐靠近的轻快脚步声,几个扫地弟子下意识抬起头。 先是齐齐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瞬间瞪大。 这不就是前几个月还在杂役堂和他们一起干粗活的苏渺渺吗? 如今的苏渺渺,不仅褪去一身粗糙的灰布麻衣,腰间更是挂着只有罗汉亲传才能佩戴的玉令。 双方身份,俨然已是天壤之别。 几人眼底流露出根本藏不住的艳羡与敬畏,不敢多看,纷纷低头退避,恭恭敬敬让路。 苏渺渺目不斜视,没有做任何停留,径直跨入一楼大殿。 刚一进门,她的视线便隐晦地转向西侧第三扇窗户。 那里原本存在的阵法漏洞,如今已经重新布下一层金光符文,显然是做过修补。 宗门高层肯定发现此处破绽,并加以修复。 但既然修补了漏洞,多半也察觉到内奸的存在。 却没有大张旗鼓追查,这中间必然藏着猫腻。 不! 苏渺渺心中冷笑。 也有一种可能,这洞根本就是内奸自己偷偷补上,为的便是掩人耳目,神不知鬼不觉。 她收回视线。 这些事跟现在的她毫无干系,她没有任何提醒普渡禅院的想法。 只要不挡她复仇之路,哪怕这普渡禅院的天塌下来,也与她无干。 她捏紧玉令,径直踏上通往三楼的木质楼梯。 三楼,是专门存放中阶核心功法的重地,只有各脉罗汉的亲传弟子才有资格踏足借阅。 守阁长老枯坐在门前的木案之后,接过玉令随意扫一眼,感受到其中萧知微的气息,便微微颔首,挥手放行。 一踏入三层阁楼,苏渺渺凭借敏锐的感知,瞬间察觉到暗处有道隐晦的视线,正牢牢锁定在她身上。 看来,丢了东西后,这藏经阁的防卫终究还是收紧了。 不过,东西都已经被偷走了,现在才想起来派人盯梢,不嫌为时已晚么? 她懒得理会暗处的目光,按照书架上木牌标识的指引,在西北角一处偏僻角落里,找到了刻着“镇魔图录”四个古篆字的紫檀书架。 作为一门核心传承,自然不止有根本心法,还配备与之相辅相成的法术神通以及武艺。 书架上一共摆放着十来卷竹简,每卷表面都蒙着层厚灰。 只看卖相就知道,已经有不知多少个年头,没人碰过这门号称“坐牢图录”的功法。 苏渺渺一一抹去上面的积灰。 竹简完好无缺。 这些竹简皆是以千年紫竹制成,加上表面篆刻的符文阵法保护,即便过上万年岁月,也绝不会腐朽。 她挑出《镇魔图录》的根本功法,缓缓摊开。 里面记载的是前三层心法,最高修到六品罗汉境。 至于后续的更高深部分,并没有放在这里,只能等以后修为到了,再去阁楼的更高层取。 毕竟,菩提禅院不可能一次性把核心传承全部塞给一个刚入门的新人。 苏渺渺收起根本功法,又翻找片刻,找到配套的《伏魔枪法》。 拿齐两样竹简,她转身快步离开,原路返回云断峡。 此时的云断峡内。 萧知微已经在正堂的太师椅上坐定,清晨的阳光斜打在他半边脸上,依旧是那副慵懒随性的模样。 两位师兄不在,李潇潇在他旁边盘腿而坐,显然已经开始修行。 苏渺渺双手呈上竹简。 萧知微接过《镇魔图录》开始逐字逐句为她讲解心法要义。 苏渺渺听着师尊的剖析,自身的修行见解与之互相印证! 种种奇思妙想如泉涌般不断爆发。 许多在外人看来晦涩难懂宛若天书的经文,经她稍微在心底一推敲,便如拨云见日般豁然开朗,甚至能举一反三,演化出新的变种! 正讲着讲着,萧知微的声音忽然停住。 他看着苏渺渺,眼神复杂。 因为“他心通”的缘故,苏渺渺在脑海里毫无保留的推演过程,对这门功法的理解,他全部都能感受到。 萧知微端着竹简的手都有些僵硬。 这是什么悟性?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苏渺渺对这门功法前三层的理解深度,竟然已经隐隐不亚于他这个罗汉境的师尊了! 孙济玄师兄果然没有坑他,给他找了个好徒弟。 只是如此旷世罕见的绝顶悟性,可老天爷是不是瞎了眼? 怎么偏偏给她配最低劣的根器? “看来....不需要我过多赘述,你自己已经推演明白。” 萧知微强压下心头的震惊,干咳一声掩饰失态,合上竹简,正色道: “这门功法入门的第一步,并非像其他佛门正宗功法那样,只要安安稳稳地打坐修炼真气就行。 “它的核心,在于引魔入体。” “你需要将极其微量的妖力,或者是魔力,强行引入自己的经脉之中,让它在你的体内,与你本身的佛门灵力发生对冲和碰撞。” “只有在这两种截然不同力量的互相交锋中,才能淬炼出一种专克邪祟的力量,名为伏魔真意。” 说到此处,萧知微身子前倾,盯着苏渺渺,目光灼灼: “你可要想清楚了。佛力与妖力,本就是水火不容天生相克的东西。 “这两种力量把你的身体当作战场,那等痛楚,犹如万剑穿心凌迟剥骨。 “你要做好准备!” 苏渺渺抬起头,眼神没有丝毫退缩,“弟子明白。” 感受到苏渺渺的执念,萧知微叹口气,摆摆手道: “去吧!既然你已经领悟了要义,便自己去镇妖伏魔塔内,尝试借用散溢的妖力引气入体。” 他直接打发走苏渺渺。 若是寻常弟子,他必然要亲自护法,以免对方爆体而亡。 但他刚刚通过他心通,已经清晰感知到苏渺渺的推演路径完美无瑕。 这等逆天的悟性,根本不需要他从旁画蛇添足。 就算他亲自转修此门功法,估计摸索出来的路线,也就和这新收的女弟子差不多。 苏渺渺恭敬告退。 她走出正堂,穿过游廊,直到彻底走出萧知微“他心通”的感知范围,确定师尊再也听不到自己的心声后,才停下脚步。 她靠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长长地吐出口浊气。 佛妖相冲的痛苦? 苏渺渺低着头,嘴角忽然勾起抹笑容。 这世上,还有谁能比她更清楚佛妖相冲究竟是什么滋味? 她作为一个妖族,从最开始修行《金刚伏魔拳》时起,用妖躯去修佛法,便饱受这种痛苦折磨! 如今,这种痛对她而言,早就已成家常便饭。 而且,这门《镇魔图录》的理念,竟然和她一直以来被逼无奈的修行方式,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她在剧痛中摸索,早就掌握一些利用佛力与妖力互相冲突,去刺激增加肉身强度的技巧。 只是这门《镇魔图录》走得更深、更远、更极端。 若不是她机缘巧合下以妖身转修佛法,也绝不会发现妖力与佛力在剧烈冲突后残留下来的,反而会是更恐怖的力量。 真不知道当年创立这门功法的人族先人,究竟是何等疯狂,竟能想出这种近乎自残的法门。 这门功法,最大的门槛,是要求修行者必须“引妖力入体”。 人族修行者本身绝无可能产生妖力,所以一旦选修这门功法,就只能老老实实去镇魔锁妖塔“坐牢”。 借用塔内关押的大妖散发出来的残余气息来修炼。 出了塔,就不能修行。 可她苏渺渺不同啊! 她本就是一只来自积雷山的狐妖! 聚集妖力是她与生俱来的本领。 苏渺渺深吸口气,环顾一圈,见四下无人,索性直接闭上双眼,按照《镇魔图录》第一层的心法路线,缓缓催动妖力。 一缕微弱的妖力被吸入体内,她又聚集起一缕金色的佛门灵力。 两股力量在经脉中相遇时便互相绞杀在一起,极致的撕裂感瞬间席卷全身。 苏渺渺神色不变,这等痛苦她早已经习惯。 她引导着两股力量按照功法运转路线互相缠绕撕裂,最终融合! 几息之后。 剧痛消退之际,一缕呈现出暗金色的奇异力量,在她的经脉中诞生而出。 它不属于佛力,也不再是妖力,透着一股不染尘埃却又能斩灭一切的极致杀伐气息。 它本就从杀伐中而来。 伏魔真意! 成了!完全可行! 苏渺渺睁开眼,脸上露出喜色。 她根本不必去镇魔锁妖塔坐牢。 她自己就能源源不断产生妖力! 她可以随时随地修炼这门宗门最强杀伐之术! 唯一的不足,是她妖骨已毁,无论是吸收妖力还是佛力,速度都极其缓慢,必须依赖海量丹药填补空缺。 但无论如何,既然自己就能产出妖力,她还去镇魔锁妖塔干什么? 苏渺渺缓缓攥紧拳头,感受着体内那一缕伏魔真意。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山林,看向远处那座直插云霄,散发着恐怖威压的巨塔,目光幽幽。 直到现在,想起靠近那座塔时,塔内传来的那种致命的吸引力和战栗感,她都还心有余悸。 第六十二章 首座的激动 苏渺渺站在碎石小径的尽头望着远处的高塔,任由冷风掀起她的灰袍。 从修行的角度来看,再去镇妖伏魔塔是多此一举。 但她没法解释不去塔内苦修引气却能修行《镇魔图录》。 她若想在普渡禅院待下去,就必须掩人耳目。 更何况,避开这塔,会滋生怯懦。 之前从塔缝中渗出的诡异吸引力,已成盘踞在她道心深处的倒刺。 如果不亲自拔去,这根刺迟早会演变成她修行路上的心魔。 战胜恐惧的唯一途径,就是直面恐惧。 苏渺渺深吸口气,快步向着镇妖伏魔塔走去。 越靠近巨塔,吸引力越强。 到达塔前时,吸引力便达到最大。 由于是白天,塔前无人看守,苏渺渺看着高塔黑洞洞的大门停下脚步。 上次就是吃了毫无防备的亏,险些在诱惑吸引面前失去神志。 苏渺渺紧咬牙关,稳住心神,做好准备,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跨过石槛进入塔中。 视野瞬间陷入黑暗,身体感受到微微的撕扯。 转眼间她已经进入塔中,诡异的吸引力还在,却换了个方向。 苏渺渺抬头看向吸引力的方向,只看到千丈之上的高空有一层金色穹顶,穹顶上的符文正散发着淡淡金光。 有点像夜空中的星星。 这诡异的吸引力不是来自于塔的第一层,而是更高层。 她松了口气,环顾四周,有穹顶上的星光照明,这里并不很暗,亮度大约与黄昏时相当。 这里很大。 塔外看,底座不过方圆一里。 可此刻展现在眼前的底层空间,至少延伸出方圆十里。 “须弥纳芥子....” 苏渺渺喃喃自语。 在这片空间中,有着一间一间,大小不一的石屋。 各种凄厉的嘶吼便从石屋中传来。 苏渺渺心想还真是坐牢,这塔中的石屋应当就是里面怪物的牢房。 苏渺渺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在一个巨大的圆形房屋中,穹顶平整,没有楼梯。 看来去更上一层应当不是走楼梯,而是传送阵法之类的事物。 “是你?你来此作甚!” 熟悉的声音响起。 苏渺渺心中一惊,寻声望去。 正是戒律院首座,赵渊。 他目光正紧盯着苏渺渺。 苏渺渺立刻屏息凝神,双手合十,行了个礼。 “弟子苏渺渺,见过首座。 “回禀首座,弟子已正式拜入师门,特奉师命来此地潜修。” “潜修?来镇妖伏魔塔潜修?” 赵渊气极反笑, “胡闹!简直是拿性命当儿戏!” 赵渊严词道:“你可知这是何处? “此处灵气虽然比外界浓郁十倍,却夹杂着妖力魔力! “不小心吸入体内,便会蚀人骨髓、坏人道基!” “只有罗汉境以上才可来此处修行,你一个小辈来此作甚?” 赵渊的怒气不仅是冲着苏渺渺,更是冲着她背后的长辈。 他问道:“你师尊究竟是谁?竟然荒唐至此,放任你来这等大凶之地寻死?” 苏渺渺也不奇怪赵渊发怒。 佛力、妖力、魔力都是通过修炼不同功法转化灵气而成。 但若是灵气中混入了这三种力量,修行其他法门的人不小心吸入都会有害无益。 “回首座,弟子的师尊,乃是云断峡萧知微。” “萧知微...我记得我好像有个后辈也在他门下...他虽然懒散,却也不会任由弟子胡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 “师尊并未放任自流。而是我修行的功法,名为《镇魔图录》。 “弟子此番前来,正是要引妖魔之气入体,淬炼出伏魔真意。” 赵渊盯着苏渺渺,听到《镇魔图录》时眼睛突然睁大。 “你...你修的是什么?” 他好像在怕听错。 “《镇魔图录》。”苏渺渺再次开口,四个字说的更加清晰。 “哈哈哈哈!哈哈哈!” 赵渊仰头大笑,一改平日里严肃冷冽的气质,只是他这笑怎么看都有些瘆人。 “好! “终于又有人修这门功法了! “太好了!太好了!” 赵渊连说三声“好”,显然对苏渺渺修行这门功法极为满意。 苏渺渺问道:“首座,这功法有什么问题么?” 赵渊笑罢,却又蒙上层忧色。 他指着头顶那闪烁的金色穹顶,说道: “你入门晚,并不知道这镇妖伏魔塔的底细。 “这塔内的妖力与魔力,浓度比甲子前翻了三倍不止。 “再这么积攒下去,哪怕是罗汉境的长老入内,也无法在此修行。” 苏渺渺不解,问道: “那为何不让那些妖修魔修帮忙? “既然塔中关押着这么多现成的容器,让他们把这些气息吸纳后再去塔外排散,岂不简单?” 那些妖魔被拘押在塔中,受制于普渡禅院,想必让他们帮忙不会太难。 如此多次,便不会有妖力魔力淤积之事。 赵渊叹息道:“此塔除去镇押妖魔外,曾经也是师门祖师修行《镇魔图录》的配套灵地。” “那些妖魔被关押于此时,体内妖力魔力也会不断散溢。 “这本是好事,散出的浊气可供门人修行《镇魔图录》。 “可如今少有人修行此法门,转化的速度跟不上散溢的速度,浊气反客为主,反而让此地变得不宜修行。 “若是再过几年,这塔便不能再住人。到时候要么放弃此处灵气充沛之地,要么移走塔中部分妖魔。 “那些低品妖魔还还好说,可这塔中可关押着不少妖王魔王级别的妖魔。 “除去此地之外,又有哪里能够关押它们呢?” 苏渺渺心想应该就是此理。 不然这塔中灵气是外界十倍...要是这些妖魔能在此修行,那此地到底是牢房还是修行圣地? 苏渺渺猜测佛门慈悲为怀,估计也不会做绝。 只会让妖魔在此转化的妖力魔力散去,不会散溢掉他们原本的修为。 而且...这也可能是此处灵力如此充沛的原因。 她在塔外时并没有感受到此塔有聚灵阵之类的功效,此塔只能让塔内的灵气不外泄。 所以这里面充沛的灵气,很大一部分原因可能便是源自那些散溢出的妖气魔力重新还原成的灵气。 换句话说就是这里面关押着的妖修便是此塔的聚灵阵。 “不知首座有用得上我的地方?” 苏渺渺微微低头,赵渊如此兴奋,必然不是空穴来凤。 第六十三章 上面有什么 “这塔底的妖魔,本身就是无尽秽气的源头,指望它们自我消耗浊气,绝无可能。” 赵渊面色凝重,严肃道: “镇妖伏魔塔的护塔法阵,只能做到镇压与禁锢,却根本无法炼化那些经年累月散溢出来的浓郁浊气。 “如今唯有修持《镇魔图录》之人,能够凭借功法特性,直接吞噬此地淤积的浊气。 “苏渺渺,你若能将这塔底淤积的浊气抽离一二,替宗门解决这桩隐患,便是天大的一件功! “不过...” 赵渊话锋一转,微微摇头。 “你如今不过刚刚入品,修为实在太弱。 “真让你此时来大肆吞噬秽气,无异于用一把小木勺去大水缸里往外舀水。 “此事不急,待你日后修为更高,对这门凶险功法的理解更为透彻,再来做此事也不迟。” 苏渺渺点了点头。 赵渊心愠怒道: “萧知微行事真是越发荒唐!” “你初次接触入品功法,更是凶险万分的《镇魔图录》! “他这个做师尊的,竟然心大到让你一个新弟子独自前来修行?” “简直是胡闹至极!” 赵渊大袖一挥,冷哼一声: “走!既然让我碰上了,今日我便亲自为你护法!” 苏渺渺抿紧嘴唇。 其实,她体内的伏魔真意早就在云断峡的那棵古树下运转过一整个大周天。 以她曾经身为妖王的底蕴,根本就不需要这所谓的护法。 但此事绝不能宣之于口,面对首座的好意,她只能恭顺道: “弟子多谢首座恩典。”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塔内幽暗潮湿的通道向深处走去。 通道两侧,是一个接一个金色石头堆砌的牢房。 低沉痛苦的咆哮声,利爪抓挠石壁的摩擦声,以及粗大锁链的拖拽声,不断从栅栏后传出。 不远处,几名弟子正提着沉重的木桶,挨个给底层的妖魔送食。 苏渺渺的目光扫过那几个弟子。 其中一人竟是之前的刘青执事。 苏渺渺淡淡收回视线,也没有打招呼。 随着不断深入,苏渺渺时刻都能感受到头顶上方传来的那股诡异吸引力。 它就像一只无形的手,不断撩拨着她的心神。 趁着首座当下心情不错,她装作好奇开口试探: “首座,不知这塔上面几层,是什么情况?” 赵渊心情大好,也愿意为这晚辈多费些口舌。 他也不觉有疑,任何一个来塔中的弟子都会好奇塔中有什么东西。 “这塔底,关押的不过是一些未六品的精怪妖魔,甚至许多都刚开灵智不久。” “它们辟谷未成,还需吞食凡食来果腹。” 赵渊伸出手指,直向穹顶上方。 “二层到四层,镇压的皆是妖王级别的凶物! “对应我们佛门的六品至三品境罗汉。” “到这个境界,早已褪去凡胎,能够餐风饮露,这塔内自身运转的灵气,便足够它们苟延残喘地续命。” “而再往上,第五层与第六层....” 赵渊眼神敬畏地说道: “那里囚禁的,是三品以上的妖圣,它们不止是我们菩提禅院的囚犯... “毕竟能囚禁此等修为的地方少有。” “清气上升,浊气下层,这塔中,也只有第一层的灵气最为充沛。 “若无突发大事,即便是门内长老,也鲜少愿意去往上层。” 苏渺渺表面不显,心中默默记下这些层级。 难道,正是那些上层妖圣的影响,才对她施加如此致命的吸引力? 她稳住心神,继续发问: “弟子曾在藏经阁古籍中偶然瞥见,传闻这镇妖伏魔塔,其实共有七层?” 赵渊前行的步伐一滞。 “...确实是有第七层。” “但那已经是万年前的旧事。 “相传那里曾关押着一尊超越一品的绝世大妖,凶威滔天! “只是时间太过久远,历经天地大变之后,哪怕是超越一品的存在,也绝对扛不过这万年寿元的无情侵蚀。 “想必早已在岁月长河中化作了一堆枯骨。 “通往第七层的方法,天地大变时便已遗失。 “如今的普渡禅院,就算是方丈师兄,也不知道该怎么上那第七层去。” 这番言辞与苏渺渺在藏经阁看过的残篇记录完美吻合。 说话间,赵渊的脚步声停歇。 两人来到了一处相对空旷的圆形广场。 这里有着许多高低错落的石台,石台上摆放着蒲团。 “就在这里吧。” 赵渊指着正中央的一处石台道: “此处正好处于底层封印阵法的核心节点之一,汇聚而来的纯净灵气与散溢的妖魔浊气,最为浓郁且均匀。” “坐上去,凝神静气。 “切记,初次引气最为凶险,一定要护住心脉,一旦感觉刺痛难忍,立刻停下,有本座在,保你无虞!” 苏渺渺乖顺点头,随意挑选一处石台盘腿坐上。 她从怀中掏出枚聚气丹服下,随后缓缓闭上双眼,直接开始按照《镇魔图录》的心法路线运转体内经脉。 刚刚坐下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她的内心深处便生出难以遏制的狂喜。 这镇妖塔里,简直是来对地方了! 此处灵气比外界浓郁整整十倍。 更绝妙的是,空气中游离的那些妖力,对于曾经是妖王的她来说,简直如臂使指。 根本无需她费力去额外转化,只需心念稍加牵引,那丝丝缕缕的妖气便涌入她的经脉之中。 佛门金色的灵力与暗沉的妖力在她的丹田内轰然相撞! 若是寻常人,此刻必定痛得满地打滚。 但苏渺渺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这等疼痛她早已习惯。 伏魔真意在丹田内快速成型,不断壮大。 这转化效率,比在塔外的云断峡快上十倍不止! 唯一的麻烦,便是头顶那片金色穹顶上方,那股莫名的吸引拉扯力越发强烈,时时刻刻都在撕扯着她的心神。 她必须强行分出三分心力,死死抗住这股直指灵魂的诱惑,稳住自己的灵智不被吞噬。 石台下方,赵渊背负双手,站在三尺开外。 他眉头紧锁,死死盯着石台上修行的少女,随时准备出手保住她的性命。 可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 半个时辰过去了。 苏渺渺的呼吸依然平稳且绵长,不仅没有半分痛苦之色,身体的气息也极为平稳。 丝毫看不出她有哪怕一丝一毫走火入魔或是承受不住反噬的迹象! “这...这怎么可能?” 赵渊原本冷肃的面容逐渐消失,双眼慢慢瞪大,心中掀起巨浪! 这可是第一次修行入品功法啊! 一个初入九品、毫无高阶修行经验的新弟子,哪怕是修炼普渡禅院里最中正平和的《观心照世法》,也必定会遭遇经脉胀痛气息紊乱的艰难险阻。 更何况她修的,可是《镇魔图录》! 是这种需要强行引妖魔之气入体,硬生生用血肉之躯充当佛魔交锋惨烈战场的功法! 其实哪怕修这门功法需要坐牢,也有不少人愿意,毕竟这门功法是普渡禅院祖师修行的功法。 更有镇妖伏魔塔这座神器在此,可辅助修行。 可正是太过痛苦,多少根器高绝的天骄,都倒在这一步,痛得满地翻滚,经脉尽碎! 只能强行废去修为,改修其它功法。 可眼前这少女,竟然如此平静? 赵渊看着苏渺渺那张宁静至极的面庞,感受着她体内那股正在稳步凝结的伏魔真意,倒吸口凉气。 此女恐怖如斯! 他彻彻底底想通了。 难怪.... 难怪萧知微师弟,竟然敢如此放心地让这新弟子独自前来镇妖塔修行。 第六十四章 进境 赵渊再三确认苏渺渺没有丝毫反噬的迹象后,未发一言,转身悄然隐入幽暗之中。 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在塔底。 石台上的苏渺渺对此毫无所觉,她此刻正全心沉浸在修行中。 不知过去了多久,经脉中的酸涩与鼓胀感终于达到顶峰,精神上的疲惫也随之而来。 苏渺渺停止修行,此时已经达到她修行的极限,佛门修行虽讲究勇猛精进,却也讲究劳逸结合。 她缓缓睁开双眼,吐出一口浊气。 刚一抬头,她便看到三丈外的石柱旁站着一个人。 正是刘青执事,她手里正提着个空荡荡的木桶。 而在她的脚边,还蹲着一只半人高的墨黑穿山甲。 苏渺渺一眼便认出来,这正是数月前在药田里,被她抓住的倒霉小妖。 只是在这塔里待了这么些时日,它的体型居然肉眼可见地大了一圈。 似乎是察觉到了苏渺渺的视线,穿山甲浑身一激灵,四肢并用,直窜到刘青身后。 只敢探出半个脑袋,眼睛里充满对苏渺渺的恐惧与戒备。 看来它还记得那一拳的滋味。 刘青放下了手中木桶笑道: “苏师妹?刚刚我送完晚饭回来。 “隔着老远看着这背影就觉得眼熟,没想到还真是你啊。” 她感叹道:“你能来此修行,想来是已经拜师。” 苏渺渺点点头,从石台上长身而起,活动了下脖颈,伸手指着穿山甲疑惑道: “刘师姐,这塔内的囚犯,怎能在底层这般随意走动?” 刘青闻言哑然失笑。 “这小家伙当初在药田偷吃,按照院规也不算什么死罪,发配到这儿做满三个月的苦工就算是抵过罪责了。 “半个月前,我就已经批下牌子让它滚蛋,结果这货居然死活都不肯走了!” “它自己在这塔中挑了个房间,安安稳稳住下,现在赶都赶不出去。 “每天白天在田里干活,晚上回来睡觉,也算是这里的住客,和那些犯事的妖魔不同。” 苏渺渺算算时间,的确是差不多到刑满释放的时间了。 这妖物虽然尚未化形,心思倒是通透得很。 如今外界凶险万分,像它这种毫无背景和靠山的小妖,随便遇上个降妖的修士就容易身死道消。 反观住在普渡禅院,完全没什么危险,还能蹭吃蹭喝。 就是他住在这塔中完全无法修行...不过这穿山甲此时灵智初开,估计还不知道修行的意义。 完全是靠本能,也不在乎能不能修行吧。 就在两人闲谈之际,入口处的通道内,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十几个身穿月白长袍的人影,排成整齐的队列缓步走来。 他们有老有少,皆头戴方巾,一副儒生打扮,透着一股浩然正大之意。 苏渺渺眼神一凛。 这些人,不是佛门中人,而是儒修。 这群人径直穿过空旷的场地,走向广场最边缘的一处石台。 领头的一名中年人面无表情地从怀中掏出一面玉牌,按在石台中央的凹槽处,嘴里念念有词。 刺目的白光骤然亮起。 光芒瞬间吞没这十几个月白长袍的身影,紧接着又在刹那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这是传送法阵。 通往塔的更高层果然要用传送阵。 苏渺渺慢慢收回了凝重的目光,轻声问道:“师姐,他们是谁?” 刘青见怪不怪道:“他们啊,是大夏朝廷里的儒修。” “大夏朝廷?” 苏渺渺微微一愣。 随即想起来,南赡部洲和西牛贺洲不同,西牛贺洲小国林立,整个南赡部洲只有一个国家,好像名字正是叫大夏。 “是啊。” 刘青指向头顶隐隐透着金光的穹顶。 “你以为这塔里关的妖魔,全是我们禅院的弟子抓回来的? “大夏朝廷也不断送进来,不过送进来的都是些极其厉害的角色,都在上层。” 苏渺渺脑海中迅速闪过刚才赵渊首座说过的话。 上层关押着妖圣,不止是我们普渡禅院的囚犯。 看来,这座巍峨的镇妖伏魔塔,不仅是普渡禅院用来镇压妖魔的重地,更是大夏朝廷用来关押特殊重犯的天牢! 普渡禅院以慈悲为怀,抓获妖魔后不杀生只囚禁,这尚且说得通。 但大夏朝廷为何要费尽心机留下妖魔性命,大老远送到普渡禅院来关押? 直接一刀岂不痛快? “不说了不说了,苏师妹你慢慢练。” 刘青提起木桶,“我得回去交班了。” 说完刘青便带着穿山甲快步走进幽暗的岔道中。 苏渺渺原本想结束修行直接回去,想必李潇潇已经做好晚饭。 但她今日修行一日,感觉这《镇魔图录》的确厉害,对她提升极大。 她需要做个验证,这种强大的感觉不要是错觉。 她缓缓抬起手,拔下插在发髻间的银簪。 青丝倾泻而下,披散在她肩头。 她眼神一厉,心中念动口诀。 银簪顿时泛起银色流光,伴随着低沉的嗡鸣,极速暴涨,瞬间化作一柄丈二长枪。 在化形的瞬间,长枪的重量暴增! 苏渺渺握枪的手臂骤然一沉。 她双腿微屈,脚下踩实,腰部发力,硬生生扛住长枪坠落。 她单手,稳稳握住这杆千钧重枪! 若是换作昨日,她绝无可能仅凭单手就能握住这杆长枪。 但是现在,被伏魔真意淬炼过的肉身提升极大,她勉强做到了。 苏渺渺深吸口气,脑海中飞速闪过《伏魔枪法》中记载的招式。 银色长枪在幽暗的石室中随意挥洒,枪尖所过之处,枪上所带的伏魔真意与塔中魔力妖力相激,生出点点银茫。 银茫在空中犹如梨花,缓缓消散。 苏渺渺这才明白这枪名梨花的含义。 一刻钟后,苏渺渺目光微凝,立刻收住去势,枪尖堪堪停在半空之中,没有多进一寸。 光芒一闪,沉重的长枪瞬间化作一抹流光,重新变回不起眼的银簪,她利落挽入发间,重新盘好长发。 漆黑的石室里,苏渺渺的眼神闪烁。 这《镇魔图录》当真是厉害,她昨日都还拿不住枪,今日却已经勉强能够使用梨花。 而且这门《伏魔枪法》也是精妙霸道威力绝伦,完全不是积雷山的残缺传承能比的。 苏渺渺目光灼灼,普渡禅院当真是来对了。 无论是《镇魔图录》,还是《伏魔枪法》都是她日后重返西牛贺洲积雷山复仇的极大助力。 第六十五章 依本等食人 苏渺渺去知客院辞去了夜巡的差事。 临时代理的执事还不可置信,有些不理解,别人抢破头的差事她竟然辞去。 即便是已经拜师,能多拿些资源总是好事。 没了琐事缠身,苏渺渺除去每日晨昏时打扫云断崖,剩下的时间,她全部待在镇妖伏魔塔中。 转眼间,半月已过。 苏渺渺今日却不在塔中,而是在山中寻了片空地。 她手持银枪,长发飞舞,身姿挺拔如松,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紫色,这便是伏魔真意催发状态。 枪尖低垂,苏渺渺双目微凝,深吸口气,随后一枪刺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只有一道银色闪电横贯长空。 空气在枪尖前方被极致压缩,随后猛然炸裂,爆发出凄厉刺耳的尖啸。 枪影所过之处,草木尽折,碎石飞溅。 枪风在地面上犁出一道寸许深的沟壑,搅得周遭的灵气翻涌不息,连远处的飞鸟都被惊得四散逃窜,枪尖银茫闪烁不断。 这便是《伏魔枪法》第一重真意“诛邪”。 若是此刻有寻常六品以下的妖类在此,枪意会极大压制妖魔体内妖力魔力,从而一枪制敌。 只要这一枪刺中,敌手体内的气机便会瞬间被这股力量剥离瓦解。 苏渺渺心中估算,以她当初六品的实力,面对这一枪都很难全身而退。 唯一可惜的是,这股力量只克制妖修魔修。 面对人族修士,虽也算是十分厉害的枪法,却还是差那么几分意思。 但这对苏渺渺来说,她杀的就是妖魔。 她反手一震,枪尖银芒瞬间散去。 长枪再次变回银簪被她挽入长发之中。 这一枪威力极大,但也会抽空体内所有的伏魔真意,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使出此杀招。 苏渺渺原地调息半刻后,转身朝着云断崖的小院走去。 刚跨过院门,浓烈肉香气扑面而来。 李潇潇正系着围裙,在雾气蒸腾的灶台前忙碌。 见苏渺渺回来,她脸上立刻绽放出笑容。 “苏姐姐回来得正巧,洗洗手就能开饭了。” 桌上早已摆好了五六道菜品。 除去她最爱吃的红烧肉外,还有水煮鱼,辣子鸡,酱牛肉几个肉菜。 这些肉菜之外,还有两道素菜:一碗清炖香菇,一盘炒青笋。 这两盘菜做菜的锅都和那些肉菜不同,都是给渡厄准备的。 不多时,萧知微打着哈欠推门而出,不修边幅的懒散样实在让人难以将他与高人二字联系起来。 他毫无长辈架子地坐下,也不等人齐,夹起块红烧肉塞进嘴里,眯着眼露出一副满足模样。 以他修为,完全可以辟谷,但吃东西不仅仅是为了活着。 “潇潇啊,你这手艺倒是越来越好,这徒弟也不算白收。” “师傅,你意思是我和师兄不会做饭就是白收了?”渡厄完全没有对师尊的敬重。 萧知微拿起两盘菜放到渡厄面前,“吃你的菜吧。” 李潇潇提醒道:“渡厄师兄,你尊敬点师尊。” “反正我心里怎么想的,师父都知道,还做什么表面功夫。” 说得好有道理,李潇潇一时间无法反驳,但看着大家对她做的菜极为喜爱,她眼底极为满足。 大师兄赵恕己也从院外走了进来。 他刚进院门便说道:“两位师妹,明日准备一下。” “我刚从知客堂回来,明天咱们得下山一趟。” 苏渺渺算算时间,该是她们下山执行降妖除魔任务的时间了。 李潇潇端着最后一盘金黄软糯的玉米饼,走到桌前放好小声道: “师兄....我也要去吗?我才刚入九品,修行...也没什么长进,怕是会拖累大家。” 赵恕己大手一挥,嘿嘿笑道: “名额一共五个,咱们云断峡就这几个人,名额不用白不用。 “放心,有我看着,出不了大乱子。你就当是下山见见世面,混个任务奖励。 “这是薅宗门的羊毛,不拿才是傻子。” 李潇潇这才应下来,低头道谢。 苏渺渺看向赵恕己:“这次下山去哪,具体是为何事?” 赵恕己已经坐在桌上盛了碗饭。 “地方不远,就是山脚下那条酉水江。那是南赡部洲的水运命脉,你们上山时应该都见过。” 苏渺渺点头,“我和潇潇师妹来禅院时,便是从此江上行船。” “江中有位江神,护佑两岸百姓,香火一直很旺。” 赵恕己皱眉道: “但这几年,酉水江沿岸却传出‘河神娶妻’的动静。每年都要选一少女投江祭祀。” “按照大夏国定下的‘依本等食人’规矩,只要那江神真能保两岸风调雨顺,索要这点祭品,大夏是绝不会管的。” 赵恕己叹口气。 “甚至要是我们这些修行门派插手,大夏还会找我们麻烦。” 苏渺渺神色淡然,这大夏官府还挺精明。 有妖修保证风调雨顺,粮食产量就会更多,就能收更多的税,也能养活更多人。 牺牲一人,保一地平安,这是笔极为划算的买卖.... 至于对牺牲的人公不公平,无人在意。 善恶无报,乾坤有私,这天地间哪来的真正公平,公道只能自己以实力争取。 那些被献祭的少女便是太弱,所以才争取不到公道。 萧知微正吃着刚上的饼,有些惊讶地看向苏渺渺,显然听到了她心中想法。 但只停顿一瞬,继续吃饼,丝毫没有批评她这个徒弟三观不正。 渡厄却念了声,“阿弥陀佛,世人皆苦,我便是要渡尽世人。” 众人都没理渡厄,早已习惯他时常脑子犯抽。 苏渺渺问道:“既然大夏允许,那我们普渡禅院何必去趟这滩浑水?”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 刚刚赵恕己都说了,河神就算索取祭品,那也是依本等食人。 若是贸然插手,便是在挑衅大夏的法纪,大夏肯定会来找菩提禅院麻烦。 大夏国能占据整个南赡部洲,其实力绝不是单单一个普渡禅院能够抗衡。 那禅院为何会发布这个任务? 赵恕己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拍在桌上。 他的眼神变得玩味且凌厉。 “问题就在这儿。” “这封求援信,是江神亲自派水族送上山的。信里说,他从未要过什么新娘。 “有人在借他的江神之名,在江面上做着吃人的勾当。” 第六十六章 叶家村 第二天,云断峰顶的朝霞尚未完全消散,天际被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粉色。 在云断峡的小院中,四道身影已然整装待发,透着一股即将远行的风尘仆仆。 苏渺渺背着个包裹,里面除去几套换洗衣物,便是赵恕己先前给的蕴灵丹。 她忍不住在心底叹口气。 堂堂修行之人,下山行走竟还要背负行囊,实在有些不便。 她原本是有件须弥纳芥子的法宝,却在被父兄囚禁时被搜走。 具有此种功能的法宝无一不是四大部州的极品法宝。 除去法宝外,也只有袖里乾坤这等玄妙神通,将大千世界收拢于方寸之间。 可惜袖里乾坤乃是五庄观秘传,外人不得窥见。 赵恕己从怀里掏出把碎银,分别递到三人手中,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 “银子在这山上无用,但一旦踏入世俗,却是寸步难行。此番下山,每人十两,都收好,以备不时之需。” 给几人分完银子,赵恕己又望向苏渺渺和李潇潇,面色郑重几分: “两位师妹,下山行走,这辨妖之法,是保命的根本。 “我来传授你们一门小法术,名为‘望气术’,能助你们辨别妖气。 “世间众生,皆有其气。望气术,便是窥探妖气之法。 “妖气也分两种。 “一种是持本守正的妖仙。这些妖类,气息清纯,与我等修行者并无二致,仅凭望气术,难以轻易分辨。 “若非有因果纠缠,我佛门向来与之为善。” “可若是妖类吞噬开启灵智的生灵后,其生前的怨念会与妖气纠缠不清,气息便会变得腥浊污秽。” 赵恕己说到此处,语气加重几分,“这种污浊气息要多加注意,有此种气息的多是吃人凶恶妖魔。” 他又强调道:“佛说众生平等,慈悲为怀,所以我们更要明辨是非,不可错伤善妖。 “修行界中,亦有许多妖族前辈,受世人敬仰,修为深不可测。 “万万不可因妖之身份,便生出偏见,滥杀无辜。” 苏渺渺和李潇潇齐齐点头,表示已将这些教诲记在心中。 苏渺渺心里清楚,这望气术对她而言,不过是多此一举。 她的鼻子,天生便能嗅到妖气,无论清浊,无所遁形。 李潇潇的眼神却不免担忧,她微抿着唇,轻声发问: “师兄,那妖魔能把这气息隐藏起来吗?” 赵恕己微微点头,看出了李潇潇心中的隐忧。 “妖族自有其隐藏妖气之法。初期修行尚浅的妖物,很容易被看穿。 “但若道行精深,它们能将周身妖气内敛于深处,蒙蔽天机。寻常望气术,确实也难辨真伪。”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过,一旦妖力催动,气息便极难藏匿。就好比狐狸精,即便化作人形,终究也难藏住那条尾巴。” 狐狸尾巴藏不住? 苏渺渺的唇角勾起浅浅弧度。 藏不住,所以,她直接斩断。 渡厄在一旁听着,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 “善恶一念,人心难测,何况妖魔乎?即便妖气清冽,也需小心提防。” 四人告别了仍旧在打着哈欠的萧知微,离开云断峡,去知客院领了三匹马,沿着崎岖的山路一路向下,望清江城方向而去。。 ........ 酉水江畔,一座青瓦白墙的小镇铺展开来。 这里并非寻常的村落,其规模与繁华程度,即便与寻常县城相比也毫不逊色。 放眼望去,青砖黛瓦的房舍依江而建,连绵成片。 码头之上,舟船往来如织,桅杆林立,帆影点点。 街边商铺更是鳞次栉比,粮行、布庄、货栈挨挨挤挤,门庭若市。 即便已是月照高天,路上行人依然摩肩接踵。。 他们衣着齐整,面色丰润,脸上洋溢着笑意,处处透着殷实富足的气息。 这里当地人称作的叶家村。 三十年前,这里不过是一个依靠捕鱼为生的小村落,村里人大多数都姓叶,故而称作叶家村。 昔日的酉水江素来凶狂,每逢汛期便巨浪翻涌,浊浪排空,行船打鱼者稍有不慎便会船毁人亡。 一到风雨之日,江面更是浊浪滔天,声如奔雷,不知吞噬多少性命与舟船。 然而,在酉水江神显灵之后,一切都改变了。 从此风调雨顺,江水夏无洪水,冬日也江水丰沛。 渔获满仓,水路贸易更是日渐兴盛。 南赡部洲物产丰富,而酉水江作为一条重要的水运命脉,为叶家村带来了极为丰厚的财富。 短短三十年时间,此地的繁华程度已经不输于许多地方的县府,甚至隐隐有过之而无不及。 今日恰逢中秋佳节,叶家村更是热闹非凡。 江畔长街上灯火连绵,如同一条蜿蜒的火龙。 家家户户门前都挂起各种绘有水纹龙影、江神持笏之像的灯笼,光影摇曳,将整条街道映得如同白昼。 街边摊贩沿街摆开,叫卖声、欢笑声、孩童追逐打闹声,各种人间烟火气混杂在一起。 酒香、糖糕香、烤肉串的香气与江风带来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喧嚣而又温馨。 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江面与夜空。 无数百姓捧着亲手扎制的水灯,缓步走到江边,怀着虔诚的心,轻轻放入酉水江中。 一盏盏莲灯随波漂流,灯火点点,汇聚成一条绵延不绝的金色长龙,一直延伸到烟波深处,皆是为祈求江神保佑岁岁平安。 半空之中,更有无数天灯冉冉升起,与天上圆月交相辉映,将半个江面照得亮如白昼。 八月十五月圆水稳,正是酉水江神当年显圣之日,因此此地百姓不闹元宵灯,独重中秋灯,水灯敬江神,护佑行船平安,风平浪静。 就在这满城喧嚣与祈福的盛景之中,却有一处宅院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一座位于江边的小院,小院此时大门紧闭。 门外虽也挂着两盏应景的竖灯,灯光却显得分外冷清,透着股不祥的苍白。 院内隐隐传来压抑的女子啜泣声,断断续续,时而被外面的热闹掩盖,时而又清晰可闻,伴随着低低的劝慰。 第六十七章 青椒饺子馅 这间氛围不同的小院位于江边,院内坐落着正屋三间,偏房四间,规模不小,依稀能看出家境说不上富贵却也殷实。 今日是中秋,本应是阖家团圆共赏明月的日子,却看不到一个男人,孩子们也早早哄睡。 只有四个女人坐在大堂中间,皆面色凝重。 老妪瘫坐在矮凳上,脸上挂着浑浊泪痕。 旁边站着三个妇人。 几个女人眼眶全红了。 “怨这瞎了老天爷的眼啊!” “要不是去年年前,他们爷四个全交待在酉水江,家里但凡还有个男人,哪轮得到我们出这祭品?” 他们家原本只是渔村中的渔民,因在酉水江中捕了尾金色龙鲤,卖了大价钱,置办了艘乌木船。 父子四人皆在船上,江中运货接客,日子越来越富裕。 因为一同跑船的原因,几家并未分家,而是同住在一个大宅院中。 这种事自河神来后,在叶家村很常见,叶家村便是这样慢慢富裕起来的。 没成想,去年冬天,只有船回来,人没有回来,没有男人跑船,她们只能把船租给别人过日子。 因为家里无人,连租船都租不出价钱。 要不是村子里都是姓叶,多少有几分情面,这船都不一定守得住。 “晚娘呢?晚娘去哪了?”大儿子家的媳妇问道。 二儿媳答道:“好像出门了...该不是跑了吧,刚刚就没见她。” “跑了也好...跑了也好...”苍老的声音响起。 “可她跑了...我们咋办?” 三儿媳年纪最小,声音还很嫩。 “对...村里多少人惦记着咱家里的船,要是晚娘跑了...他们可不得找个由头发难。” “婆婆...你得为你五个孙子考虑啊...他们再大些就能跑船...船不能丢!” 几人议论时,“嘭,嘭,嘭”几声,院门被敲响。 小儿媳连忙去开门,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个纸包。 “晚娘你去哪了?”小儿媳惊喜道。 叶晚娘便是叶家最年幼的女儿,年纪比最小的儿媳还要小四五岁。 她直接跑到大堂中央说道: “嫂嫂们莫虑。我刚去城西老李家,买了副断肠草。” “这药一旦吃了便药石无医,可发作比较慢,我提前吃了...要是那河神要吃我,我便与她同归于尽。” 断肠草味道极苦,而且有强烈刺激性,寻常也根本不会错吃。 想要毒倒河神,只有自己先吃,让毒性流遍全身,再让河神吃自己。 她给几个侄儿做饭的时候就明白这个道理,几个侄儿不喜欢吃青椒。 但她把青椒切成泥混合进肉馅,做成饺子,侄儿们便吃得开心。 这断肠草便是青椒,而她要做饺子中的肉馅。 她死也要拉着那吃人的妖魔垫背。 “左右我也就是一条不值钱的贱命,但那妖怪只要张嘴吃我的肉,我保它肠穿肚烂! “它要吃我,它自己也别想舒坦!” 老妇听闻此言,犹如五雷轰顶,猛扑上前去。 连忙抢过药包,双手死死搂住闺女。 “糊涂!糊涂啊! “晚娘,你是娘的心头肉啊!娘就是自己拿脖子去抹刀,也不能眼睁睁看你去喂那畜生啊! “我们去报官...” 叶晚娘道:“娘,报官哪有用...河神来前,这里洪水泛滥...每年不知道死多少人,更别说挣钱了。 “就算河神不要,那些当官的都巴不得去给河神送...想他们帮忙,做梦。” 老妇哭了几声,又道:“那娘去清江城那边的卧牛山...听说卧牛山有神仙...让他们来杀妖魔。” “娘,明日就是河神娶妻的日子...哪来得及,再说就算是神仙,他们敢和官府对着干么?” 叶晚娘趁着老妇不注意,再次一把抢过药包。 三个嫂子见到叶晚娘抢到药包,也是一慌。 “晚娘你是不是疯了?” 大儿媳声调陡然拔高,“你用这不知哪来的烂药,去坏江神老爷的道行? “它只要没死,发一丁点怒,水淹叶家村,咱们全家乃至全村,明天全得办丧事!” 二儿媳听罢,也如梦初醒。 “你大嫂说得对!江神显圣这三十年,叶家村才有饱饭吃,才有今天这般好日子。” “河神要是死了,酉水江再翻起来,咱们连树皮都没得啃! “我那两个可怜的小崽子,你是想让他们以后天天喝西北风,最后饿死在街头吗?” 行船之人本最忌讳说翻字,此时却无人在意。 三儿媳看一眼里屋,里头隐隐传来孩童翻身嘟囔着的声音。 她深吸口气也劝道: “丫头,嫂子知道你委屈。可你就当疼疼你这几个没爹的亲侄子吧。” 三儿媳上前,抢过药包: “江上要是没江神庇护,咱们村的船全得翻。 “村子里人要是知道是你毒死了江神,你的药是在李家买的,怎么能瞒住? “你要图个死得痛快....留这几个孤儿寡母怎么活? “总不能为了你痛快,断掉全家的活路吧。你忍心你娘,你嫂子,你亲侄子们都去死? “你死了以后有脸去地下见你亲哥亲爹吗!” 叶晚娘浑身冰凉。 哪怕是死,她也只想搏一个公道! 可种种牵绊,她又怎能讨到这个公道? “那你们说!到底要我怎么办?!” 她的视线从三个嫂子脸上一一扫过。 三人却同时瑟缩,避开她的目光。 她们纷纷低着头不吭声,视线盯着脚尖。 说到底她们心中也知晓理亏,是用小姑子的命去换自己一家平安。 院子里顿时又哭成一团,她们不过是些女子,又能做些什么呢。 为什么江神不招婿,而要娶妻,不都是个吃人的由头么。 还不是因为她们女人好欺负。 “咚。咚。咚。” 木门突然又被叩响。 院子里的五个女人都是一惊。 晚娘已经回来,现在还能是谁来敲门? 她们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来收祭品的人提前上门了? 难道是村长担心晚娘跑,提前叫人上门看着? “劳驾。” 门外传来的,却不是庙祝凶煞的呵斥,而是年轻男声。 渡厄站在门外,隔着门缝出声: “贫僧乃是行脚僧,下山办事路过此地,见贵处亮着灯,想跟贵处讨碗水喝。” 第六十八章 表明身份 院门内的争吵戛然而止。 木门裂开道手指宽的缝隙。 老妇人扒着门沿往外看。 她先看到的是站在最前面的渡厄,的确是光头,拿着禅杖,身穿僧衣,也是和尚打扮。 见不是来抓晚娘的,她心中不由一轻。 但很快,她发现门外不止和尚一人,而是三人。 三人虽皆着缦衣,但皆是长发,看起来并不是和尚。 老妇合拢大门,并没有开门,而是在门后问道: “小师父,后头这几位面生得很,是做啥的?” “阿弥陀佛。” 渡厄道:“这几位是同路的俗家居士。与贫僧一同行脚至此,夜路口渴,特来贵处化一碗净水解渴。” 苏渺渺一行人下山后不久便打听到这河神中秋后要在叶家村娶妻,便一路行来,打听到新娘子家的位置。 之所以要渡厄问话,便是他假和尚的装扮更容易取得信任。 老妇人没有开门,而是说道:“诸位稍候。” 院内传出走动声与压低的争辩声。 片刻后,脚步声去而复返。 门缝只拉开半尺。 一只粗瓷海碗从门后递出,碗中水波晃荡。 老妇人道:“几位师父莫怪。家中并无男丁主事,全是些寡妇丫头,实在不便留客歇息。” “几位喝了水,便去别处吧....我家里更无多余的米面可做斋饭供奉。” 渡厄双手捧过粗瓷碗,一饮而尽。 “施主一碗净水,贫僧便结个善缘。” 渡厄捧着空碗,视线越过老妇人的花白发髻,看向院内。 “观施主这处宅院....” “正屋背江,水汽冲堂。施主眉宇间浊气郁结,双目通红眼下青灰....家中可是有血光之灾压顶?” 渡厄一本正经的说着胡话,刚刚借水不过是挑个开门的由头。 老妇人身子晃动,连忙打开大门,她双膝一软,直挺挺跪在冰凉的青砖地上。 “小师父!你们是外头修行的活神仙是不是! 浑浊的泪水顷刻决堤,“救救命...明日,明日我家小女儿晚娘,就要被那江神老爷强娶走!” 老妇人也是急病乱投医,见渡厄说的头头是道,而且长相俊秀,有几分高人风范。 她打心里期望这小和尚的确是有法力的高人。 院子正堂站着的年轻妇人以及少女,也都看往此处。 “老人家,先起来说话。” 赵恕己叹口气,快步上前,单手托住老妇人的手肘。 老妇人本还想赖在地上磕头,却觉肘下一股绵长浩瀚的韧劲涌来,硬生生将她整个人托举站定。 她心想真是遇到高人了,抽噎着道: “求几位高人行行好,若是有法力在身,大发慈悲救救我家晚娘...她才十五岁啊...” 苏渺渺上前一步,周身气场微凛,站定在老妇人跟前。 她声线平稳,“大娘,明日我换上你女儿的嫁衣,代她坐进花轿,去会会那水里的东西。” 她倒不是因为大发善心可怜这群女人。 她这么做,只是因为这样能更快把这事了结,完成宗门任务回山。 这里的灵气稀薄,别说比不过镇妖伏魔塔,连卧牛山都比不过。 她代替这女子无疑是最快速方便的方法。 “不行!” 叶晚娘听到此处动静,直接从门内跑出来。 “这位姐姐,你与我家非亲非故,何必要用你的命帮我,” “我叶晚娘命如草芥,但我就算咽气,也绝不做拿别人性命顶包之事!” 老妇人也连连摆手,“姑娘好意......可这事行不通。” “这江神收礼,只收叶家村的血脉,明日庙祝会验明正身,姑娘不是叶家村的人不行。” 苏渺渺看向赵恕己,“师兄还有这等说法?” 赵恕己点点头道: “河神护佑的是酉水江两岸的风调雨顺,这花轿里送去的祭品,就必须得流着这方水土的血脉! “这是大夏立的规矩,那妖魔既然要假扮河神...自然不能违规。” 苏渺渺闻言,眼眸微微眯起,“师兄...直接表明身份?” 她擅长变化之法,特别擅长变人,完全能变成叶晚娘,但她不可能暴露这点。 赵恕己点点头道: “我们正是从卧牛山普渡禅院下山。此番涉足叶家村,便是查你们口中这位河神。 “真河神从未发过娶妻的谕旨。 “是个在这江面上假借神名的妖魔逼着晚娘出嫁。” 此话一出,气氛瞬间陷入死寂。 老妇人呆滞足足三息,紧接着便是狂喜。 “没要?江神老爷没要她?” 她猛转身对着三个媳妇道: “听见没!是假的!是妖精害人!我家晚娘不用去送死了!不用去了!” 三个儿媳相视一眼,有些犹疑,但卧牛山上一直有不少神仙传闻。 而且也没谁会胡乱掺和进来,又没什么好处,不由也信了。 苏渺渺冷冷出声,打破这短暂的欢愉。 “大娘。 “那妖魔既然敢在酉水江面上假冒河神,一直没被发现必然有几分本事势力。” “你们今日借着我们的口,知道它是假货。可这有什么用?” “只要这妖魔不死,你们一村凡人,拿什么去跟这妖魔对峙?” 老妇人眼中再次出现绝望神色,三个儿媳刚刚恢复的一点血色再次褪尽。 “几位高人,救救我家晚娘...要怎么办?” 苏渺渺道:“妖魔一日不除,这索命的规矩就永无休止。” 她视线越过老妇人看向叶晚娘。 “只有一条路。 “明日,晚娘照常穿上嫁衣,坐上花轿。” “我们四人跟在晚娘身后。只要摸清这吃人妖魔的老巢底细,便当场斩草除根。” “不行!绝对不行!” 老妇人拼命摇头。 “那是吃人的活祖宗!你们要是跟丢了呢?你们要是斗法输了呢!” “娘!” 叶晚娘双眼通红,跨出门外,看着苏渺渺说道: “我去! “这酉水江两岸村镇每年往这江水里,不知道要填进去多少女子!” 三年前酉水江神开始索要祭品,并不是每年只从他们叶家村挑一人。 而是沿岸所有靠江吃饭的村镇,皆是要献祭一人。 “我已经认命了。若它真是保一方太平的正神,为这满江渔获不翻船,让大家有口饱饭吃。” “可它是个假冒的畜生!是个偷偷摸摸吃人的怪物!” “凭什么这怪物要吃人!” 叶晚娘直勾勾迎上苏渺渺的眸子道: “诸位高人,明日我去做这个诱饵。 “还请诸位替我把这畜生的心肝掏出来!” 第六十九章 三圣教 第二天未时三刻,日头偏西。 叶家村的青石板路上,凄厉的唢呐声撕破了午后的宁静。 长街两侧,家家户户的木门紧锁,街上除了接亲的队伍外,一个人都没有,仿佛昨日的繁华只是个幻境。 这接亲时间也不对,本该阳气新生的清晨出嫁,偏选在了阴气渐生的午后。 八个赤着上身的精壮轿夫,在一个头戴毡帽面色阴鸷的庙祝带领下,簇拥着十几个手持棍棒的壮汉。 二十余人,抬着一顶红漆花轿,一步步走向叶家宅院。 花轿停在叶宅门前,庙祝上前敲开叶家宅门。 院内叶晚娘早已换上大红嫁衣,凤冠霞帔的华美,反衬得她面色愈发苍白。 但她眼神坚定,没有半分惧色。 老妇人红肿着眼眶,手指颤抖着为她理了理嫁衣边角,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声压抑不住的哽咽。 庙祝面无走进院内,面无表情,阴冷的目光在叶晚娘身上扫过,沉声道: “时辰到了。验明正身!” 他从怀里取出枚寸许长的银针,在指尖捻了捻。 “按规矩,需取一滴指尖血,以验明是否为我叶家村水土养育的血脉。” 两名壮汉上前,便要抓住叶晚娘的手。 “我自己来。” 叶晚娘避开他们,主动伸出左手,纤细的食指递到庙祝面前,眼神没有丝毫闪躲。 银针刺破皮肉,一滴殷红的血珠沁出。 庙祝凑近闻了闻,点了点头,脸上极为满意。 “是叶家村血脉,走。” 她挺直脊背,在母亲撕心裂肺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向花轿,没有回头。 只是在踏入花轿的前一刻,她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院内藏身的角落。 那里是苏渺渺四人,是她此行唯一的生机。 她又摸了摸胸口。 里面藏着个瓶子,她已经趁着着给侄儿做最后一餐饭的时候,把断肠草熬成药,倒入小瓶中。 若是最后救不得她,那便同归于尽。 既然是妖魔,不是水神,她不再有任何压力。 轿帘落下,隔绝内外的视线。 轿夫们发出一声吆喝,抬起花轿,步伐往门外挪动。 “晚娘!我的晚娘啊!” 老妇人见状,疯一般冲上前,却被两个壮汉的手臂死死拦住。 她挣扎着,哭喊着,指甲在壮汉的手臂上划出血痕也无济于事。 最终她双腿一软,绝望地瘫坐在地上,泪水模糊了视线,只能眼睁睁看着红漆花轿摇晃着一点点消失在长街尽头。 她回过头,望向苏渺渺四人藏身的墙角,眼神里满是哀求: “求求各位上仙,一定要救救我的女儿...求你们,一定要让她平平安安回来啊!” 赵恕己看着老妇人肝肠寸断的模样,眉头紧紧蹙起。 他见接亲的人已经走远,从角落走出,扶起老妇人,低声叹道: “老人家放心,我们既然答应,便绝不会让晚娘出事,也绝不会让那妖魔再为祸人间。” 苏渺渺也走了出来,鼻尖轻轻耸动。 气味很干净,这些轿夫和庙祝身上,只有凡人的气息,没有半分污浊的妖气。 看来他们只是被利用的工具。 李潇潇跟在后面,脸上带着几分忧虑: “赵师兄...此次作乱的是妖王怎么办?” “若真有妖王的手段,大可寻一处地界如江神般护佑一方,光明正大索取供奉。” 赵恕己一边带着众人悄然跟上,一边低声分析。 “何必假借江神的名头,如此偷偷摸摸?藏头露尾,恰恰证明它底气不足,是个上不得台面的鼠辈。” “既然是假货,实力不足...”李潇潇仰起脸,不解地问道: “那真正的酉水江神为何不出手?就任由这妖魔败坏自己的名声吗?” 赵恕己眼神复杂:“香火成神,既是根器不足者的捷径,也是一座囚笼。” “江神受了三十年香火,神魂早已与这数百里酉水江的地脉水眼融为一体。 “他是江神,也成了江的一部分,离不开这条江。 “一旦强行上岸,不仅是修为,连寿元都会急剧衰减。” 赵恕己补充道,“水神之职在于行云布雨,调理水脉。 “这江面舟船无数,岸上的人心百态,他被困于江底,消息闭塞,被宵小之辈打着他的旗号作恶,再正常不过。” 苏渺渺心中一动,想起西牛贺洲那些啸聚山林纵横天地的大妖王。 与他们相比,这江神确实活得憋屈。 渡厄一手持月牙禅杖,单手立掌沉声道: “假神之名,行魔之事,罪不容诛!” “师弟莫急。” 赵恕己提醒道:“注意点,哪能说诛就诛。 “按宗门规矩,若非负隅顽抗,他如果主动求饶,降服之后,须得押回镇魔锁妖塔镇压。 “我们如果擅杀,追究起来也是不小的麻烦。” 苏渺渺看一眼赵恕己,心中了然。 这话的言下之意,便是若真想杀这妖魔,就干脆利落些,根本不要给它开口求饶的机会。 这位温润的师兄,行事也颇为果决,并不迂腐。 四人不再言语,远远吊着迎亲队伍,很快便来到码头。 码头上也很安静,并无行人。 花轿停在码头边,码头泊着一艘特别的楼船。 这艘船与码头其他所有停着的舟船都截然不同,通体漆黑如墨。 船身却装饰着大红绸缎,船头挂着两盏血色灯笼,光线幽暗,而船檐下悬挂着一串串铜铃。 江风吹过,不闻悦耳之声,反倒有几分寒意。 船身宽大,分为两层,上层有雕花栏杆,却被厚重的黑色幕布完全遮挡,看不清里面的景象,只隐约有几道黑影在幕布后晃动。 而船上站立之人,皆穿黑衣,身形挺拔,脸上无一例外都戴着面具。 面具造型分为三种: 一种是猿猴面具,尖嘴猴腮,双目赤红,透着嗜血的狰狞。 一种是童子面具,面色惨白如纸,嘴角却咧着诡异的笑容。 还有一种是不知名的三眼魔神面具,额头第三只眼睛暴突圆睁,獠牙外露,凶戾之气几乎要透出面具! 看到那些面具的瞬间,李潇潇的身体一僵,下意识说道: “三圣教!” “三圣教?李师妹认得这些人?”赵恕己立刻察觉到她的失态,关切问道。 李潇潇点头道:“是...我们老家那边,便有此教。 “他们信奉的,是万年前传说中打碎过天庭灵山的....妖魔。” 赵恕出乎意料:“竟有此事?我从未听过南赡部洲有此教派。到底是谁打碎天庭灵山也众说纷纭,没有定论。” “他们...他们以前都在北俱芦洲,是近些年才传过来的...” 李潇潇的声音越来越低。 “竟然是北俱芦洲那个邪魔外道横行的鬼地方....”赵恕己神色凝重,“那这三圣教,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苏渺渺心中暗忖,她在西牛贺洲也未曾听闻,原来是从北俱芦洲流窜而来。 “李师妹,关于这三圣教,你还知道什么?” 赵恕己追问道,这关系到接下来的行动部署。 李潇潇浑身一颤,“师兄...我不知道了...我真的不知道了...就知道这些....” 赵恕己见她不似作伪,况且李师妹去年才上山,这之前不过是个凡人,想来的确了解不多。 便不再多问,目光重新投向前方。 此时,四名戴着三眼魔神面具的黄袍人走下跳板,从那群凡人轿夫手中接过花轿抬起,稳步走向楼船。 而之前接亲的庙祝和壮汉,则如蒙大赦,朝另一个方向快步离去,头也不回。 船头的缆绳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无风自解。 黑色楼船缓缓离岸,载着红色花轿,滑入江心渐起的薄雾之中,悄无声息。 第七十章 妖魔为何食人 才几息的功夫,挂着血色灯笼的楼船便彻底融进苍茫的水雾中,快得不似舟船。 赵恕己收回目光,落在李潇潇身上。 “李师妹。” “你就留在叶家村。我们若三日未归,你即刻回云断峰求援。” 李潇潇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却也只能点头应下。 “是,师兄。” 她心里清楚,自己这点微末修为,强行跟去,除了拖后腿什么也做不了。 师兄说什么让她求援,无非是怕她觉得自己无用,特意给她安排个差事罢了。 这位师兄,心思总是这么周全。 安置好李潇潇,赵恕己偏头,目光投向苏渺渺。 “师尊常夸你悟性好,修行一日千里。此次便随我们去探探妖窟,长些见识。” 他顿了顿道: “你毫无对敌经验,一会跟紧我和渡厄师弟,切记不要擅自出手。” 苏渺渺没有说话,整个普渡禅院,绝对没有任何比她更懂妖窟。 “赵师兄,此言差矣。” 渡厄出声反驳。 赵恕己侧目,面露不解。 渡厄直视着他,解释道: “苏师妹对敌的经验,远在我之上。即便我境界高她一品,真动起手来,我未必是她的对手。” 这几句话,他说的没有半点谦虚,其实真动起手来,他估计自己八成会输。 藏经阁那一夜,若不是苏渺渺在旁提点,稳住他被妖魔偷袭后大乱的阵脚,他恐怕早就死在长老赶到之前。 此事他答应过苏渺渺保密,也从未与人说起。 可接下来是闯妖窟,是真正的生死搏杀。 赵师兄若真把苏师妹当成需要护在身后的新人,那才是对所有人不负责。 生死一线,任何误判都可能致命。 赵恕己听到这话,目光骤然一凝。 他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位小师妹,眼中满是惊奇。 渡厄师弟为人...脑子...方正,从不妄言。 所以....这位新来的师妹,当真有这等本事? 苏渺渺见赵恕己的眼神开始探究,怕他追问渡厄细节,索性岔开话题,指着前方白茫茫的江面问道: “师兄,船进雾里了,怎么追?” 赵恕己心思通透,哪里看不出师妹不想多谈,便顺势收回目光。 心中却已然将整个队伍的战力重新评估一遍。 “无妨。” 他右手探入宽大的道袍袖口。 手腕一翻,一枚巴掌大小,通体暗金的轮盘出现在指缝间。 轮盘边缘布满细密的锯齿,刻着繁复的符文,锋锐之气隐而不发。 “去!” 赵恕己屈指一弹。 金轮脱手,旋转着悬浮于三人身前。 只一眨眼,小小的轮盘迎风暴涨,化作三丈宽的巨大法器! 苏渺渺的目光在金轮上一扫而过。 之前赵恕己帮她修屋顶时,她便看出这位师兄走的是剑修一类的御物法门,今日一见,果然是御使金轮。 修行御物之人,是少有的罗汉境之下,便能飞行之人。 “上。” 赵恕己脚尖在青石板上轻轻一点,身形飘然落在金轮中心。 苏渺渺和渡厄紧随其后,踏上轮盘,稳稳站定。 渡厄低头看着脚下这件威风凛凛的法宝,嘴里莫名泛起一阵酸意。 御物法门极看天赋,在任何修行门派都是凤毛麟角,他这种没御物天赋的,羡慕不来。 三人站定,赵恕己双手捏诀,体内灵力顺着脚底源源不断涌入金轮。 金轮贴着江面,滑入前方浓稠的白雾,悄无声息。 他们循着微弱的船桨击水之声,追向黑船。 这雾气越发古怪,周遭能见度瞬间便不足三尺,阴冷刺骨。 金轮载着三人,既要追赶,又要压制自身光华与声响,对施术者的消耗极大。 好在黑船入江后,船上护卫便松懈下来,不再时时巡逻。 赵恕己双目紧盯前方,寻到个楼船防御的空隙。 他灵力一催,金轮骤然拔高,如一道无声鬼影,贴着楼船黑漆漆的外壁向上急升,最终停在二楼一个无人看守的角落。 三人身形一晃,已然落在船上。赵恕己翻手将金轮收回袖中。 正要带头前行。 “等等!有人。” 苏渺渺的声音极轻。 三人立刻贴紧船壁,只见一队戴着猿猴面具的黑衣人手持长刀,正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从舱室外的走廊巡逻而过。 脚步声沉重而诡异,不似活人。 苏渺渺鼻尖微动,这些带着面具的人,气息浑浊,面具下极可能是妖物。 却也不能做定论,并非只有妖才有妖气。 直到巡逻的脚步声彻底远去,苏渺渺才对二人点了点头。 三人发现身后正是间空房,立刻推开身后一扇房门,闪身而入。 这是一间位于楼船二层的普通客房。 赵恕己刚想开口布置,苏渺渺已经先动一步。 她走到窗边,指尖在窗纸上轻轻一点,戳开一个小洞,凑上去观察。 透过窗洞,一楼甲板的情形尽收眼底。 甲板正中央,赫然停放着叶晚娘那顶红漆花轿。 可甲板上,却不止一顶轿子。 一共六顶! 样式各不相同,每一顶轿子旁,都站着几名戴着不同面具的黑衣人看守。 “师兄...妖魔为什么要吃人?” 渡厄也凑在窗上,面露悲戚。 他和赵恕己显然也看到了那六顶花轿。 这个问题,一下把赵恕己问住了。 妖魔吃人,天经地义...还需要为什么? 他修行十几载,降妖除魔,竟从未深思过这个问题。 渡厄见师兄不答,有些不确定地猜测:“难道是...味道特别好吃?” “没什么好吃的。” 苏渺渺头也不回,说得极为笃定。 这话让赵恕己和渡厄都是一愣,这位苏师妹,怎么好像对这味道十分了解的样子? 苏渺渺当然没吃过,但她在积雷山多年,什么没见过。 她没有回头,声音平淡: “因为人是行走的修行大药。” “不仅仅是人,所有开启了灵智的生灵,皆可为药。 “只不过人得天独厚,无需修行,便天生灵智开启,神魂完满罢了。” 此言一出,赵恕己和渡厄皆是心头剧震。 一瞬间,许多过去想不通的事情豁然开朗。 修行界用开启灵智的灵草炼丹,用妖魔身上的材料入药.... 归根结底,是不是都是这个原因? 赵恕己想起自己吃过的丹药,一阵恶寒,又想起自己吃的丹药都是用未开智的灵草炼制。 心情这才舒适许多。 渡厄的眉头深深皱起,陷入沉思。 他立誓要普度众生,可如果众生皆是他人眼中的“大药”,这天下苍生,又该如何去救? 恶念的根源,根本无法断绝。 他脸上神色逐渐绝望。 赵恕己却是看向苏渺渺的背影,忍不住问道: “师妹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藏经阁的杂书里看过。” 苏渺渺随口应付一句。 三人各有各心思,没心情再说话,静静等着船到达目的地。 船沿着江水一路逆流而上,明明雾气深重,船速却丝毫不减。 天色越来越暗,待到周遭一片漆黑之时,船身猛地一顿,竟是靠岸了。 第七十一章 妖王 夜色如墨,酉水江面上的白雾愈发厚重。 挂着两盏幽冥般血色灯笼的楼船,在没有丝毫风浪的江面上靠了岸,悄然无声。 跳板搭下,戴着各色诡异面具的黑衣人将甲板上的六顶红漆花轿稳稳抬起,依次走下码头。 码头外入眼皆是枯树与荒草,这里是片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 苏渺渺、赵恕己和渡厄三人迅速收敛周身的气息,远远跟在送亲队伍的后头。 越往深处走,四周阴风越发刺骨,风穿过枯树林,呜咽声犹如鬼泣。 就在队伍抬着花轿走到一处空地时,最前方的人影竟如同走进水波之中,身形突兀消失。 三人瞬间屏住呼吸,停下脚步。 “是障眼法结界,大家跟紧些,小心气机牵引。” 赵恕己双指并拢在眼前一抹,低声吩咐道。 三人循着残存的气息向前迈出一步。 只觉穿过层薄膜,眼前的景致骤然大变。 原本荒凉的老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竟是座灯火通明的庞大山寨! 只是寨子里弥漫着经久不散的雾气,只能依稀看见憧憧楼阁的黑影。 寨子的青石路上,四处游走巡逻的人影皆戴诡异面具。 这诡异的雾气倒也方便三人隐匿行踪。 他们一路看着六顶花轿被抬进山寨中央的一片开阔空地。 黑衣人依次放下轿子后,便恭恭敬敬地退入黑暗中。 三人隐在空地边缘一处高台上,借助一块巨石的掩护,目光紧紧盯住六顶花轿。 赵恕己看着下方,眉头越皱越深,最终忍不住压低声音道: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这些新娘,安静得太过分了。 “就算是怕连累家人不敢在路上逃跑,可如今到了这等阴森妖窟,面临这种阵仗,轿子里居然连一声啜泣都没有? “这绝不合常理。” 苏渺渺冷眼扫过夜风微微掀起的轿帘道: “上船的时候,她们就已经被人动过手脚了。” 渡厄闻言,握紧了手中月牙禅杖不忍道: “会不会...在船上时,她们就已经遭了毒手?” “不会。”苏渺渺斩钉截铁道。 她怎会不知妖魔的手段? 她曾经也是大妖。 “以生灵入药进补,也不是那般简单。” 苏渺渺低声解释,“这药效的好坏,肉身的气血只占其一,更关键的是与这生灵死前最后一刻的情绪紧密相连。” “不同的药效需要不同的情绪入药。 “若是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可能非但无益,反而有走火入魔的大害。” 只有有情众生才能当此大药,便是要入药,就得先有情。 正说着,下方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车辙声。 几个戴着猿猴面具的壮汉从寨子后方的阴影中推来一辆重型板车。 车轮碾压过地上的碎石,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三人定睛一看,皆是瞳孔一缩。 车上赫然供奉着一只比水缸还要大上两圈的巨蚌! 难道这就是背后的妖魔? 两人多高的墨绿色蚌壳缓缓张开,露出里面粉红红的软肉。 紧接着,一股浓稠至极的雾气从蚌肉深处狂喷而出! 不过眨眼间,便将整个广场连同周围的林地彻底吞噬。 白雾蔓延的速度极快,瞬间便席卷至三人藏身的高台。 苏渺渺只觉得鼻腔里钻入一丝异香,眼前的景象猝然扭曲崩塌。 再睁眼时,山寨不见了。 她竟回到了曾经无比熟悉的西牛贺洲积雷山的洞府。 她正慵懒地从属于她的王座上醒来,身后的侍女正轻柔地为她摇着白羽扇。 “清雪啊...” 慈祥浑厚的声音传来。 她的父亲,正端着一盘散发着七彩霞光的罕见灵果凑到她跟前。 父亲脸上满是疼爱: “你为咱们狐族操劳太久了,快歇歇。这是为父特意去为你寻来的灵果... “据说是当年天庭蟠桃的异种,对你的修为大有裨益。” “是啊姐姐。” 身旁一袭白衣的苏明轩笑得温润如玉,眼中满是宠溺。 “以后这积雷山有弟弟撑着,你什么都不用管。外面的风雨我来挡,你只要开开心心,做咱们狐族最无忧无虑的公主就好。” 微风拂过,落花缤纷。 好似那场惨绝人寰的背叛从未发生。 好似她从未眼睁睁看着他们生生挖去自己的妖丹,抽走自己的妖骨。 一切的痛苦,都只像是一场因为修行太累而做出的荒诞噩梦。 只要她伸出手,就能拥抱这份她曾经梦寐以求的温情。 苏渺渺坐在王座上,冷冷地看着眼前这副温馨画面。 这的确是她曾经掏心掏肺想要守护的东西。 但现在,看着这两张虚伪的脸,闻着这所谓的温情,她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恶心至极。 “滚!” 苏渺渺内心爆发出森冷的厉喝,强大的精神力瞬间将眼前的画面绞得粉碎! “破!” 她豁然睁眼,视线在浓重的白雾中迅速恢复清明。 眼神中没有丝毫留恋,只有令人胆寒的杀机。 她转头看向身侧。 只见渡厄此刻双目紧闭,月牙禅杖插在地上。 他双手合十,脸颊上竟然挂着两行清泪,嘴角却带着痴迷的笑容,嘴里念叨着痴语: “天下太平了...没有妖魔...没有饥荒....没有众生大药...众生皆苦得解,太平了,大家都安居乐业了...” 另一边的赵恕己平日里的稳重和谨慎荡然无存。 他瘫靠在巨石上,闭着眼,温润的脸上挂着极度放松的笑容。 苏渺渺眼神一冷,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抬起双手,左右开弓! “啪!” “啪!” 渡厄和赵恕己各自结结实实地挨了个大嘴巴子。 两人浑身猛一哆嗦,从幻境中惊醒,痛呼出声。 “敌袭?!发生何事了?” 赵恕己捂着火辣辣的脸颊。 他掏出金轮,眼神瞬间恢复清明,环顾四周,急促道: “那蚌壳吐出来的雾气有问题,防不胜防,竟能直击道心!这是什么妖魔的神通?” 渡厄也摸着发烫的侧脸,冷汗瞬间浸透僧袍,心有余悸。 “是蜃。” 苏渺渺收回手,“海中异兽,天生带有制造幻境的神通,能勾起人心底最深的渴望。 “这只体型尚小,应该还没有开启灵智。它只是出于本能喷吐蜃气,是被人抓来当做造梦的工具利用罢了。” 渡厄听完,看着浓雾中张开的巨蚌,神色怔怔。 他的脑海中还在回味刚才没有杀戮、没有疾苦的太平盛世。 “都是假的...刚才的太平盛世都是假的。” 突然,他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大蚌,执迷道: “师兄,师妹...若世间真的有一只通天彻地的蜃,能吐出笼罩四大部洲的雾气,让天下生灵皆沉沦在这等美满的幻境里安居乐业,无病无灾... “是不是...这世间就没有痛苦了?这算不算是另一种形式的普度众生?” 这一刻的渡厄,道心竟隐隐出现了裂痕。 苏渺渺闻言,冷笑出声。 “若真有谁具备这等大神通...” “师兄,你怎么知道,我们现在所处的世间...不早就在某位大能布下的一场更大的幻境之中呢?” 渡厄浑身剧震,双眼睁圆,倒退两步,险些跌下高台。 脑中固有的佛理与苏渺渺抛出的终极悖论疯狂交战。 是啊,若真伪不辨,现在的受苦,又安知不是大能眼中的一场戏? 他瞬间惊出一身冷汗,彻底从魔障中清醒过来。 好半晌,他深深低下头,双手合十,对着苏渺渺深深一拜: “阿弥陀佛...贫僧着相了,险些走入邪道,多谢师妹当头棒喝!” 赵恕己一边揉着脸缓解疼痛,一边暗暗心惊于苏师妹的说法,赶紧将话题拉回正轨: “苏师妹,照你刚才所言,这蜃景幻境,应当就是妖魔用来调配新娘情绪的手段? “让她们在最极致的快乐梦境里,作为毫无杂质的大药被吃掉?” 话音刚落。 广场中央停放轿子的地方,突然传来一声声响。 “啊!” 一声年轻女子拖长了尾音的轻吟响起。 在这阴森恐怖的妖窟中,这声音里竟没有半点面临死亡的惊恐挣扎与痛苦。 反而透着极度的幸福与难以言喻的舒缓。 三人脊背发寒,转头看向花轿处。 只见其中一顶红漆花轿的轿门已经被掀开。 一个身材魁梧浑身长满青色坚硬鳞片的怪人,正站在轿门前。 他大半个身子都探进了轿厢内,后背细密尖锐的鳞甲随着他的动作一张一合,泛着森冷的寒光。 怪人极其敏锐。 高台上的三人虽然极力隐匿,但刚才终究还是惊扰了他。 他停止了轿内的动作,硕大的脑袋从轿厢里拔了出来。 他缓缓转过头,淡黄色的竖眸穿透层层浓雾,锁定住苏渺渺他们藏身的高台。 三人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怪人的嘴角直接裂到了耳根。唇边还挂着粘稠的鲜血。 他的嘴巴还在上下蠕动,咀嚼着什么。 看清那张沾满鲜血的脸的瞬间,三人身子猛地一绷,浑身汗毛根根倒竖! 这张脸...他们见过! 就在去年普渡禅院的开山大典上! 此妖当时竟试图伪装成凡人混入佛门圣地。 却被山门前的试妖石当众照出原形后,凭借一手诡异莫测的强横遁法,硬生生从十几位长老的眼皮子底下破空逃遁! 不仅如此,前几个月普渡禅院藏经阁的失窃大案,种种线索也皆指向此妖! 而最让三人感到绝望的是...这怪人的修为。 他是六品的妖王! 七品与六品之间,是真正的仙凡之别! 万年前天庭灵山还在时,修行到六品便可去某个差事。 假冒江神背后,根本不是什么小鱼小虾,而是藏着一尊六品大妖! 三人心中大骇,六品妖王绝不是他们现在的实力能够对付的。 而以他的极速,想跑都难。 第七十二章 他在诓我们 六品妖王。 从七品到六品,并非简单提升一品。 普渡禅院能坐拥百余位六品以上的罗汉境大修,靠的是四大部洲顶尖宗门万年积攒下来的底蕴。 而在外面的大千世界,任何一位突破到六品的修行者,入深山能称一山妖王,进凡俗能受一地正神的香火。 这不是他们三个初出茅庐的低阶弟子能抗衡的东西。 苏渺渺心中清楚。 《镇魔图录》对妖邪的克制效果再怎么霸道,也只局限于九品到七品这个范畴内。 同阶碾压,越两个小阶逆伐,这是功法的极限。 哪怕是七品跨一整个大境界去打六品苏渺渺都从未听说过。 因为能做到这种事的人,要么已经成了传说,要么已经死了。 赵恕己冷声道:“我拖住他。” “你们跑。往普渡禅院的方向跑。” 他没有和苏渺渺渡厄商量。 话音都未落,赵恕己已经纵身跃下高台。 他眼睛死死盯着布满青色鳞甲的怪脸,右手从宽袖中探出,五指用力撑开到极限。 “去!” 两道暗金色的流光从他袖底激射而出。 巴掌大小的金轮在半空中急速膨胀,眨眼间化作两面直径两米的巨型圆盘,边缘锯齿高速切割空气,刺耳的尖啸声撕裂浓雾。 赵恕己双眼充血,瞳孔里映着半开轿门的红漆花轿。 他把所有灵力灌了进去。 一丝不留。 他连轿中人的死活都已经顾不上。 面对六品妖王,他不敢有任何保留,只能拼尽全力打出一击。 他知道他很可能没有第二击出手的机会。 出手就是竭尽全力的绝杀。 两面巨型光轮裹挟着撕碎一切的锋锐气息,直劈蛇妖面门。 蛇妖淡黄色的竖眸微微扫一眼。 空着的左手抬起来,掌心朝外。 随随便便一拍。 “当!” 两面光轮撞上那只手掌的瞬间,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彻夜空。 暗金色的光芒瞬间熄灭。 法器急速缩下,从两丈宽的巨盘重新变回巴掌大的金盘,当啷当啷砸进碎石堆里。 赵恕己整个人像被大锤正面轰中,喉咙一呛,一口血直接喷出来。 赵恕己拼命催动体内最后的灵力,试图召回金轮。 法器和他的联系却断得干干净净,完全无法召回。 蛇妖裂到耳根的大嘴一开一合,吐出串古怪晦涩的音节。 一圈幽绿色的光芒贴着地面横扫开去。 光芒掠过赵恕己的脚踝。 他全身的肌肉同时痉挛僵直,胸口还在剧烈起伏,除此之外,再动不了分毫。 赵恕己的脸贴在泥地上,嘴角淌出血。 他的眼珠子拼命往高台的方向转,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嘶吼。 跑....快跑啊.... 嘴唇翕动,一个完整的字都没能挤出来。 苏渺渺躲在高台巨石后面,视线已经看到蛇妖身后的空地。 就在蛇妖拍飞金轮的瞬间,他脚跟后方呈扇形展开的一大片区域,原本平整夯实的地面出现道道裂痕。 交错纵横的深坑和裂痕铺满整个扇面,石块被碾成了粉末。 赵师兄那一击的力道,大部分被蛇妖直接吸收,小部分被卸进了地脉里。 赵恕己并不弱,是蛇妖太强。 苏渺渺的手指缩进袖口,碰到了那块神秘玉牌。 实力差距清清楚楚摆在眼前。 留在这里就是白白送死。 只要捏碎玉牌,传送阵就会启动,把她送走。 传送去哪不知道,落地以后再说。 哪怕被丢到十万八千里外的荒域,哪怕要花上几个月,半年才能跋涉回宗门。 活着回去才是首要的。 这次和上次藏经阁出事那晚不同,事后宗门追查起来,她完全可以说是两位师兄为掩护她撤退,拼死拖住妖王,为她争取到逃离的机会。 至于消失几个月,报个身受重伤的由头。 只要两位师兄死了,这套说辞便天衣无缝。 苏渺渺手指紧紧压在玉牌上,指节发白,却迟迟没有激发。 在普渡禅院,无论是师父,还是师兄,对她都很好.... 她一向恩怨分明,真要这么一走了之吗? 可不走... 她一个小小的九品又能做些什么? 两位师兄,他日我一定会找到这蛇妖...为你们报仇。 就在苏渺渺下定决心激活玉牌时,却响起蛇妖的声音。 “你们是普渡禅院的人吧。” 苏渺渺眉毛一挑,停下手上动作。 “别动。就呆在那里。”蛇妖舔了舔嘴角残留的血渍。 “我不会杀你们。” “我要用你们,去换我被镇压在塔底下的母亲。” 苏渺渺的眉头紧皱。 这番话合情合理。 开山大典那天,这蛇妖闯入禅院时,嘴里喊的确实是要救出镇妖塔中被镇压的母亲。 抓几个弟子当人质去谈条件,逻辑上说得通。 但.... 苏渺渺还是感觉不对。 刚刚展现出碾压级实力的六品妖王,面对两个躲在暗处的八品和九品弟子,需要站在原地跟他们讲道理吗? 冲上高台把她和渡厄拍晕扛走,前后用不了三息。 这才是妖魔做事的方式。 能动手,绝不废话! 所以,蛇妖的行为很不对! 苏渺渺脑子里的线索开始飞速串联。 开山大典那天,这蛇妖为躲开十几位罗汉境长老的围攻,点燃了本命精血破坏封锁,施展秘术撕裂虚空逃走。 本命精血,对妖族而言,便是根基中的根基。 这种自残式的手段,造成的伤害不可逆。 再往后推。 赵静安一个根器极差的凡人,在极短时间内被拔高到八品修为,满身浓烈的妖气。 身上还长满了蛇鳞。 肯定是这蛇妖使用秘法强行催生! 根器乃是天命,违背根器规定的修行上限便是逆天。 蛇妖逆天而行,绝不可能没有付出代价! 苏渺渺的目光重新落在广场上被撕裂的地面上。 之前她以为是蛇妖在卸力。 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可能这已经是蛇妖能拿出来的全部了。 他接不住。 他挡下赵恕己全力一击的那一掌,可能已经把他虚弱的妖躯逼到了极限。 他现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不是因为他从容不迫。 是因为他动不了。 他需要时间。 他吸食这些女子,很可能并不是在修行,而是弥补他之前的亏空。 只要给他时间喘息,那大家才全得死,苏渺渺可不信这种吃人妖魔的保证。 所以他在拖。 苏渺渺心念急转,迅速估算。 刚耗力挡下一击,之前又遭精血枯竭、天道反噬。 特别是天道的反噬。 这些损失叠在一起,即便他以前是六品妖王,此刻很可能已经跌回七品。 七品。 那就还有一线生机。 苏渺渺玉牌藏进袖子,确保第一时间能拿出激活。 右手绕到脑后,手指勾住固定发髻的银簪。 手腕一拽,三千青丝失去束缚,在夜风里散开飞舞。 她偏过头,看着还呆愣着的渡厄说道: “师兄,他在诓我们,准备好,我们一起上。 “你修的《金刚不坏》擅防守。 “你冲前面,顶住他第一波反扑。 “我修的《镇魔图录》专克妖邪。 “我负责杀他。” 第七十三章 阴毒蛇妖 苏渺渺目光犹如实质,紧紧盯着身旁的假和尚。 如果这个假和尚,流露出半点对六品妖王的畏惧,动了妥协求饶的念头,她会立刻捏碎玉牌遁走。 若是渡厄愿意以战,她便留下一试,事不可为再行遁走。 渡厄转过头来。 他看向身前这个修为仅有九品的师妹,眼中闪过本能的错愕。 那可是六品妖王! 是能一招就将七品的赵师兄打得生死不知的恐怖存在! 他们两个上去,和螳臂当车有何区别? 渡厄眼底的挣扎只存在短短半息。 “苏师妹!贫僧死之前,绝不会让这妖物伤你分毫!” 渡厄没有多说废话,双手握紧月牙禅杖,纵身一跃,从数丈高的高台上跳了下去! “金刚!” 他周身散发出金色光芒,僧袍鼓荡,冲向满脸青鳞的蛇妖! 苏渺渺脚尖在巨石上轻轻一点,掠出高台,紧紧跟在渡厄身后。 只要渡厄肯在前面抗住,她便有了发挥空间。 苏渺渺握住簪头,手腕一抖! 小小的银簪迎风巨变,化作一柄通体流光的银色长枪! 蛇妖见到二人奔来,淡黄色的竖眸骤然缩成一条细线,满是难以置信。 他怎么都想不明白,这两个低阶弟子,非但不跑,反而敢主动向他发起冲锋?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错愕过后,蛇妖的嘴角咧得更开。 蝼蚁的挑衅,只会让碾死他们的过程变得更加有趣! 他虽然境界暂时跌落到了七品,但要宰掉这两个乳臭未干的雏儿,依旧不费吹灰之力。 他的战斗经验,可是在尸山血海中一刀一枪杀出来的。 不过,妖族天生的谨慎让他没有选择托大硬接。 蛇妖张开大口,两道惨绿色的流光从他口中激射而出,稳稳落入手中。 流光正是两把由他本命毒牙祭炼而成的双剑。 奔跑中的苏渺渺眼神微微一亮。 妖族向来自恃肉身强横无匹。 若非到了强弩之末,气血亏空到连近身肉搏都感到吃力的地步,对付两个低阶修士,又怎会一上来就祭出自己的本命兵器? 他在心虚! 此时,渡厄已经杀至近前! 他催动《金刚不坏》到极致,僧袍下的肌肤浮现出一层暗金色泽,犹如黄金浇筑。 月牙禅杖抡出,带着呼啸风雷,当头砸下! “当!” 惨绿长剑与沉重的禅杖狠狠撞在一起,爆出刺目的火星与震耳欲聋的巨响! 《金刚不坏》除了防御极强之外,力气也是大大增加。 渡厄双臂肌肉高高坟起,青筋暴跳,巨大的反震之力让他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淋漓。 他双脚更是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却凭着股悍不畏死的狠劲,硬生生顶住了蛇妖这一击。 苏渺渺的身形贴着渡厄的侧方,悄然滑出。 银色长枪直刺蛇妖面门! 蛇妖冷哼一声,左手长剑顺势横扫,试图逼退苏渺渺。 枪尖与剑刃悍然交锋。 并未出现金铁交鸣之声。 反而响起“嗤”的一声轻响,如同滚油泼上冰雪。 蛇妖只觉得枪上有股诡异的力量,碰到他剑的瞬间,便开始侵蚀他的妖力。 灼烧感顺着剑身,如跗骨之蛆,侵入他的身体啃噬着他的妖力与经脉! “呃啊!” 蛇妖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握剑的手臂竟控制不住地剧烈一抖。 这是什么邪门功法? 苏渺渺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之机。 她捕捉到了蛇妖短暂迟滞,手中长枪化作漫天残影,枪出如龙,暴雨般倾泻而下。 刺、挑、点、砸! 她的每一枪,都主动配合渡厄,让渡厄正面面对蛇妖的锋芒,而她直击要害。 不多时,蛇妖身上已中几枪。 银枪造成的伤势对蛇妖的体魄来说不过是小伤,可枪上附带的诡异力量却极为麻烦。 蛇妖越打越是心惊。 光头和尚倒也罢了,不过是仗着功法特殊。 皮糙肉厚,沙包而已。 可这个使枪的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明明修为如此低微,可一身功法对妖力的克制简直到了不讲道理的地步! 更让他感到脊背发凉的是,这女人的战斗直觉敏锐得像个怪物! 她总能提前半步预判出他的发力轨迹,每当他试图凝聚妖力反击,都会被她一枪点在经脉交汇的节点上,硬生生将他好不容易提起的妖力打散! 这种老辣狠毒的手段,怎么可能出现在一个九品弟子身上? 一时间,战局竟然被这两个他眼中的蝼蚁,硬生生压制住了! 蛇妖体内的暗伤在诡异力量的侵蚀下复发,他的动作变得越来越迟缓。 不能再拖下去了。 再这样被消耗下去,他真的会死在这里! 而且,他堂堂妖王,怎能被一个人族女子压制。 这女子现在才九品...若是她成长起来,必是妖族大患! 她必须死在这里! 蛇妖的竖眸中凶光毕露。 他必须打破这个僵局! 蛇妖左手的长剑猛地一顿,故意卖出个破绽,将自己的右胸完全暴露在枪尖之下。 苏渺渺眼神一凛。 这是要以伤换伤? 她心中冷笑一声,让他换。 有渡厄在旁牵制,无论蛇妖怎么换都打不中她的要害。 “噗嗤!” 银色的长枪毫无阻碍,瞬间贯穿了蛇妖的右胸。 伏魔真意在他体内疯狂爆发,大片的青色鳞甲混合着腥臭的污血向外炸开,形成一个前后通透的恐怖血洞。 遭受如此致命的重创,蛇妖痛得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 但他,硬是没有后退半步! 他反而不退反进,强壮的肌肉死死卡住贯入体内的枪杆,不让苏渺渺抽枪后退。 他是故意挨这一枪的! 以重伤,换她失去行动力! “小贱人,抓到你了!” 蛇妖嘴角裂到耳根,露出个毛骨悚然的狞笑。 他右手高高举起另一柄本命长剑,直刺苏渺渺。 苏渺渺避开了头脑、胸腹等要害,渡厄也连忙阻挡这一剑的剑路。 “哧啦!” 谁知蛇妖避开了苏渺渺的要害,朝着她的下盘狠狠劈落! 利刃穿透血肉的声音清晰刺耳。 苏渺渺直接痛呼,整个人彻底瘫坐在地。 她完全没料到这一剑。 以伤换伤,都是小伤换大伤,结果这蛇妖大伤换小伤。 以她体魄,她双腿上的伤三日便能恢复。 而这蛇妖心脏被刺破,即便蛇妖体质特殊,不会丢掉性命,也是元气大伤。 这世上岂有做亏本买卖之事? 长枪拔出后,蛇妖痛呼一声,一脚踹飞冲上来救援的渡厄。 他强忍着右胸处不断侵蚀他生机的剧痛,露出个狞笑。 紧接着一个后空翻,不知所踪。 空地上,重归死寂。 渡厄不顾自身翻涌的气血,冲到苏渺渺身边。 “师妹!” 他看着苏渺渺双腿上两个血窟窿问道: “师妹,你怎么样了...我这里有止血散...” 苏渺渺咬紧牙关道: “死不了,养三天便可。” “蛇妖剑上的毒...” “他这毒是妖力所化,我修习的《镇魔图录》,克制妖魔,不碍事。” 其实仅仅凭借《镇魔图录》,也只能保得性命。 但她本身也是大妖,体魄非人族能比,两相结合,蛇妖的毒几乎毫无影响。 “皮肉伤,看着吓人,就是暂时动不了,修养一阵就好。” 听到这话,渡厄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身上金光消散,鲜血从嘴角溢出,随意以僧袍拂去。 蛇妖太过恐怖,刚刚他一直顶在最前面,也已经是强弩之末。 “阿弥陀佛...蛇妖呢?还会回来么?” 苏师妹双腿无法行动,自身灵力也将近枯竭,要是蛇妖再回来,那真是要去见佛祖了。 “不会回来了。” “那种遁术,是六品妖王才能施展的神通。 “他境界早就跌落,又硬接了我一枪伤及根本,此刻强行催动,必然伤上加伤。 “他现在恐怕连站稳都费劲,短时间内,绝对没有再战之力。” 渡厄抹去额头的冷汗: “那就好,那就好。这妖王总算是被打跑了。 “寨子里剩下的那些戴面具的,我刚才看过,都是些未入品的凡人,不足为惧。 “等天亮,我们带上赵师兄就赶紧离开。” “离开?” 苏渺渺丝毫没有放松。 “师兄,你快把赵师兄找个地方藏着。 “我们还有危险。” 渡厄当场愣住:“此话何意?” 苏渺渺抬起头,缓缓道: “你以为,他拼着右胸被我贯穿的重伤,也要废掉我的双腿,是为何事?” 渡厄一脸不解。 “这酉水河神娶妻,用活人祭祀已经持续整整三年!” 时间紧迫,苏渺渺语速极快。 “可开山大典那日你看到了,蛇妖身上全无妖气...他是最近才开始吃人。” 渡厄的呼吸停滞,他想起蛇妖当初混进山门,便是仗着自身持正修行,身上并无妖气。 最后因为实际上测试的是妖骨才被发现。 渡厄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你是说...这背后主导祭祀的,根本不是他?” 所以,蛇妖刺伤苏师妹就是为了留下她。 蛇妖不可能做无用功,既然强行留下他们。 很可能此地还有高手,并不止那些未入品之人。 苏渺渺笃定道:“当然不是,此地必定还有另外主事之人。” 第七十四章 骑马 渡厄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低下头看向苏渺渺双腿上的血窟窿,又转头看向不远处毫无知觉的赵恕己。 如果这里还藏着比六品蛇妖更强的对手....他们拿什么打? 他在害怕。 面对这等看不见希望的必死之局,趋利避害是所有生灵的本能。 “怎么,怕了?” 苏渺渺扯住衣服下摆,撕下两条布,布条缠在双腿伤口处,用力勒紧。 “你尚有余力,腿也好好的。趁那些人还没围上来,现在跑,还来得及。” 渡厄浑身一激灵,他直起腰。 “师妹说的哪里话!” “贫僧说过,要死...肯定也是死在师妹之前。” 说罢,他没有再废话,转身将昏迷不醒的赵恕己扛在肩上。 他四下张望一番,背着赵恕己到空地边缘一处坍塌了一半的石墙角落放下,又找了些杂物盖上。 安顿好赵恕己,渡厄转过头,目光落在广场的红漆花轿上。 他咬了咬牙走过去,扯开第一顶花轿的轿帘。 里面的女子穿着大红嫁衣,盖头已经掉落,头软绵绵地歪在轿壁上,双眼紧闭。 她此刻依然深陷在蜃景的幻境里没有醒来,嘴角还挂着幸福满足的笑容。 渡厄叹了口气,收起禅杖,弯下腰将她拦腰抱了出来,快步走到石墙后放下。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五个年轻女子皆是如此,沉浸在虚假的美梦中,对刚刚外界发生的血肉搏杀一无所知。 直到他走到第六顶花轿前。 这正是刚刚蛇妖探进半个身子的那顶。 他掀开帘子,手里的动作僵住了。 轿子里的红衣女子倒在黏腻的血泊中,脖颈处有个巨大血洞,浑身的精华几乎都已经流干。 看起来就只剩下皮和骨头。 可即便如此,她干瘪惨白的脸上,依然保留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陶醉笑容。 她在最快乐的梦境中,作为毫无反抗的大药,被蛇妖吸干了。 渡厄他站在原地,双手合十,低垂眉眼,嘴里快速而含混地念叨起往生经文。 苏渺渺坐在地上,冷眼看着渡厄不断搬运那些凡人女子。 “我们自己都自身难保了,你还要费力气去救她们?” 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带上这些毫无反抗能力的累赘,等会儿若是有突发情况,根本就是自寻死路。 渡厄念完最后一句经文,轻轻放下轿帘。 他转过身,看着苏渺渺: “佛说众生皆苦。若见死不救,我修的这普度众生又算什么?” “贫僧立志要平这世间的疾苦。如果连眼前能救的人都不救,我这佛,修与不修又有什么分别? “不过是披着袈裟的伪善之徒罢了!” 苏渺渺定定地盯着他看了半晌。 果然脑子有坑。 苏渺渺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 为人为彻。 这和尚算是个彻头彻尾的烂好人。 不过,在现在的处境下,有这样一个烂好人当队友,至少不用担心他在背后捅刀子。 “也许情况没你想的那么坏,我们还能再拼一把。” “拼?” 渡厄愣住,目光落在她还在往外渗血的双腿上。 “我只是双腿受了伤,暂时不能走动罢了。” 苏渺渺拿起梨花,平静道:“除去这双脚外,我还有一双手,一杆枪,还有一战之力!” 传送玉牌是最后的底线,只要还没到那一步,她苏渺渺就绝不会轻易认输。 “那蛇妖的心脏被我用长枪彻底贯穿,面对这等伤及本源的致命伤势,他没有选择留在原地疗伤,也没有等着三圣教的人过来支援。” “他不惜燃烧为数不多的精血,强行施展六品妖王才能用的空间遁法,拼着伤上加伤的代价也要遁走。” “这....这说明什么?” 渡厄一愣,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苏渺渺做出最后的结论: “如果蛇妖信任这寨子中的人,他刚刚就不会逃走... “这说明他极度不信任这些三圣教之人!” “须知,一头六品妖王若是死了,他浑身上下都是无价之宝。 “能炼丹的可以炼丹,能制器的可以制器。” “妖族生性多疑自私,绝不可能暴露在任何可能产生威胁的危险之中。”. “他既然并不信任三圣教之人,却还敢在此处安心养伤,就只能说明一件事。 “此地三圣教的主事之人,绝对无法对他构成任何威胁!” 渡厄听完苏渺渺的分析,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师妹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猜的。” “大概率是这样。你现在最好多向你的佛祖祈祷祈祷,保佑我猜得对。” 她心里有七成以上的把握。 渡厄脸上的大喜还没持续几息,又叹了口气。 “刚才对战蛇妖,全靠师妹你功法克制,主攻杀伐。 “我顶多算是放屁添风,当了个沙包。” 他看向苏渺渺染血的衣摆,满脸愁容。 “现在师妹双腿没法动。就算这三圣教之人比蛇妖差些,但他们人多势众,光靠我一个人,怎么打得过?” 敌我战力,依然悬殊。 蛇妖拼着重伤也要刺伤苏渺渺,便是要她失去战力。 “谁说光靠你一个人?” 苏渺渺仰起头,盯着他。 “你还记得藏经阁大案那夜吗?” 渡厄连连点头:“师妹想在后面指挥我? “可是上次只需要撑住等师门前辈来就行。 “我修的这《金刚不坏》,你也知道,擅守不擅攻。 “要是等会儿他们一拥而上,我力竭之时,最后还是免不了一死。顶多....也就是多撑一会儿罢了。” “不。” 苏渺渺粗暴地打断他,“这次,你背着我打。” 渡厄呆住了,脑子转了一圈。 背着? 他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说道: “师妹的意思是说....我...我当你的马?你骑在我的脖子上?” 要是背在背上,他的后脑勺和肩膀都会卡住苏渺渺的双臂,长枪的招式肯定施展不开。 只有骑在脖子上,居高临下,苏渺渺的双手才能完全腾出空间,发挥出枪法的最大杀伤力。 “只要能活命,别说当马,当牛也行!” 渡厄咬紧牙关,重重点头。 “你懂八卦方位么?”苏渺渺问道。 打架绝不能站桩,尤其被群起而攻之的时候,当活靶子死得最快。 必须动起来,寻找破绽,各个击破。 既然她不能走,那就把渡厄当成她的双脚。 “出家前,在俗世里学过一些。”渡厄点头。 “那好。等下我报位置,就以你自身为八卦中心。我说某个方位,你就毫不犹豫地往那个方位走几步。 “脚下绝对不能出差错!” 苏渺渺语气严厉。 “好!贫僧明白!”渡厄神色肃穆。 “我们先演示几遍。”苏渺渺吩咐道。 “乾位,进三步!” 苏渺渺冷喝一声,报出指令。 渡厄脑中瞬间认准方位,大步流星地跨出三步,脚踏青石,发出沉闷的响声。 “巽位,退两步!” 渡厄气沉丹田,迅速后撤两步。 刚开始时,两人的配合还有些滞涩。 渡厄判断方位需要反应时间,步子也迈得深浅不一。 但很快两人的契合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 “震位,左跨四步!” “坎位,后退一步!” 苏渺渺报方位的速度越来越快,指令之间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她在脑海中疯狂模拟着遭遇长短兵器围攻时的闪转腾挪。 渡厄一一完美做到。 “停。” 苏渺渺看向浓雾深处。 渡厄双脚定在原地,环视四周。 周围原本浓郁静谧的雾气,开始扰动。 “沙沙....沙沙....” 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正穿透浓雾,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第七十五章 真意 “师妹,上来吧。” 渡厄蹲下身子,苏渺渺手撑着枪一跃便坐了上去。 刚一上去,苏渺渺便感觉到不对劲。 这假和尚的脖子好烫,甚至光头好像都在发红。 “能行么?” 苏渺渺眉头微皱,手里紧紧握着那杆银色长枪。 这柄长枪乃是重达千钧的法器,重量都实打实地压在渡厄身上。 “若是等下挥舞起来,力道反震,可能会比现在重上几倍。” 渡厄深吸口空气,清凉的风灌入肺腑,总算将他心头莫名的慌乱与燥热强行压了下去。 他沉声开口: “师妹放心。贫僧修习的《金刚不坏》虽然在攻伐上欠缺,但这副皮囊养出来的笨力气还是有些的。 “无事,你只管放手施展!” “好。” 苏渺渺握紧枪杆,目光盯着前方雾气。 “师兄。陷阵之志,有死无生。若是等下我叫你往死路上冲...你,敢冲么?” “我信师妹的判断!”渡厄没有丝毫犹豫。 “师妹绝对不会做无用的送死之举。今日,纵是刀山火海,贫僧也要冲进去!” 浓雾翻滚间,一群脸上戴着各色诡异面具的人走了出来。 猴子面具,三眼魔神面具,还有童子面具,在夜色下透着森然的邪气。 走在这些人最前面的,却是个没有戴面具的人。 这人穿着一身黄色道袍,头挽发髻,颌下留着一撮山羊胡,目光阴鸷如鹫。 渡厄使用出望气法,只见老道周身黑气翻腾。 这明明是个人族,妖气却比许多妖魔还盛。 老道的目光越过前面坍塌的石墙,看到了坐在渡厄脖子上的苏渺渺,随后看到地上残留的大片青色坚硬鳞甲和尚未干涸的腥臭污血。 老道的脸色顿时变了,眼中满是惊疑不定。 他太清楚那头六品蛇妖的恐怖实力了! 别看那畜生因为天道反噬从七品跌落,但也是曾经叱咤风云的六品妖王,体魄强悍无匹,手段凶残嗜血。 哪怕是他自己,对上那蛇妖也绝无把握能全身而退。 可现在,这空地上一片狼藉,蛇妖不知所踪,竟只剩下这么两个连站都站不稳的低阶普渡禅院弟子? 他们把蛇妖打跑? 绝无可能!简直荒谬! 老道立刻在心里否定了这个可笑的想法。 “李青螭呢?”老道停在三丈开外,试探问道。 苏渺渺听出了老道话里深藏的忌惮,这李青螭应当就是那蛇妖的名字。 “那长虫不长眼,竟敢冲撞我师兄。 “他已经被我师兄一剑重创。 “此刻,我师兄正提剑追杀他,那畜生逃不掉的。你们若是不想惹祸上身,现在就夹着尾巴滚!” 师兄? 老道眉头紧锁,眼珠转动。 他狐疑地打量着苏渺渺,又看看地上的血迹。 能一击重创蛇妖的人,绝对是个狠角色。 若是等那人追杀完蛇妖折返回来,他很可能不是对手。 可他们三圣教在此地苦心经营的祭祀分坛....若是消息走漏... 老道倒吸了口凉气。 这祭祀分坛关系到教主筹谋多年的大计。 若是折在他手里,教里的酷刑,他连想都不敢想。 绝不能让这事传出去! 今天这两个撞破秘密的普渡禅院弟子,必须死! 老道眼神一寒,杀机毕露。 他右手并拢成剑指,指着身边的两带着童子面具的人道: “上!给老夫剁碎他们!” 两个戴着童子面具的黑袍人发出一声怪叫,举起手中长刀,一左一右朝着渡厄扑了过来。 “坤位一步!”苏渺渺低喝一声。 渡厄立即往左横移一步。 右边的童子面具人扑空,还来不及转身稳住下盘,苏渺渺手中的银枪已经化作一道冰冷的寒芒。 枪尖从那人咽喉侧边一掠而过。 苏渺渺根本不看右边那人的死活,借着收枪的巨大力道,手腕陡然翻转。 枪杆在空中抡出个半圆,砸在左侧冲上来的面具人胸口。 那人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整个胸骨凹陷,倒飞出两丈远,摔在残破的石墙上,抽搐两下便再也没了声息。 未入品与入品修士之间,存在着一条宛如天堑般无法跨越的鸿沟,根本威胁不到苏渺渺。 老道本意也不是真要这两人对付苏渺渺。 他刚刚已经通过苏渺渺的动作看出了两人底细。 这两个人,一个八品,一个九品。 他们绝对不可能是重创蛇妖的元凶! 所以,他们口中的“师兄”必定真实存在! 所以必须抢在那个师兄回来之前,把这两个人宰了。 到时候布下天罗地网,合力围杀那个师兄,他即便真能杀死蛇妖,也必然消耗巨大。 这处分坛就能保住,他不仅无过,反而大功一件! 老道拔出背后的长剑,剑身上瞬间流转起一层红色光晕。 “都退下!看紧四周!” 他冲着身后的面具人厉声喝道。 那些未入品的教众上去也是白白送死,根本挡不住这两个入品修士临死前的搏命反扑。 只能他亲自出手,速战速决! 老道双脚猛踏地面,他提着长剑,身形在半空中拉出一道残影,直扑苏渺渺面门! 老道身上虽然带着妖气,但他此刻出手的灵力波动,却是实打实的道门正宗心法! 清灵、绵长、没有半点邪祟阴冷之感。 这意味着苏渺渺修习的《镇魔图录》对这老道的道门灵力根本没有任何克制作用! 而且这老道的修为虽然不及之前的蛇妖,大概只有其八成水准,但此刻苏渺渺自身伤势严重,战力也已大幅下降。 “离位两步!” 渡厄闻声纵身斜掠,堪堪避开老道剑势。 “兑位半步,沉肩!” 渡厄猛地侧转肩头,老道长剑擦着他耳际削过,劲风割得发丝纷飞。 “坎位踏足,回枪!” 渡厄脚下一错,后发先至稳住身形,苏渺渺趁机持枪回扫,逼退老道半步。 “震位....” ......... 苏渺渺不断下达命令,一次次与老道相击。 老道的速度太快了! 苏渺渺用口头传达指令,渡厄需要用耳朵去听,脑子再去转译成对应的八卦步伐,最后身体再调动肌肉做出动作。 这一来一回的传导,中间不可避免地存在半息的滞涩。 在瞬息万变的生死搏杀中,半息就是致命的破绽! 老道经验老到,很快便注意到这个破绽,急于求成,以免被对方临死反扑咬上一口。 他凭借着灵活飘逸的身法,开始如同鬼魅般绕着两人游走缠斗。 他时而压低身形刺向渡厄防守薄弱的下盘,时而剑光一闪削向苏渺渺的咽喉。 每次出手都留有余地,一沾即走,绝不贪功。 他就像一个经验极其丰富的猎人,慢慢给猎物放血,消耗猎物的体力与意志。 苏渺渺的指令越来越密集,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震位三步!” “巽位退一步!” “乾位右斜跨!挡住左侧!” 渡厄浑身大汗淋漓,双眼通红。 他身上的僧袍早已被鲜血浸透,身上多处深可见骨的剑伤都在往外冒血。 若不是《金刚不坏》强横的底子硬撑着这口气,换作普通八品修士,早就被这凌迟般的剑法肢解。 苏渺渺手中的长枪也挥舞得越来越沉重。 她好几次试图拼着挨一剑去反击,但那老道狡猾如狐,根本不给她的长枪任何硬碰硬的机会。 局势彻底陷入泥沼。 老道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他耐心等了快一炷香的时间,终于,他浑浊的眼睛猛然亮起。 他等到了一个绝佳的机会! 渡厄在连续的高强度闪避后,右腿的步伐出现了明显的凝滞和踉跄。 就是现在! 老道眼中凶光暴涨,浑身七品灵力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尽数灌注于长剑之上。 红色的剑芒瞬间暴涨三尺,撕裂空气发出一阵尖锐的啸鸣。 他放弃了所有的防守,整个人合身扑上,人剑合一,化作一道红色闪电,长剑直指渡厄的心口死穴! 这一剑,快到了极致,气机死死锁定住渡厄,封死了他所有可能闪避的退路。 “艮位,进两步!” 苏渺渺冰冷的声音在渡厄头顶响起。 渡厄瞳孔一缩。 艮位,进两步? 那是直直撞向老道那必杀一剑剑尖的方位! 这是去找死! 他又想起了开战之前苏师妹说的话,“陷阵之志,有死无生”. 自己发下的誓言“我信师妹的判断”,在他脑海中闪电般划过。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渡厄没有任何犹豫,哪怕心中已有死志,发出一声狂吼。 他不退反进,迎着红色剑芒冲了上去! “不知死活的蠢物!” 老道冷笑一声,眼中满是轻蔑。 他手腕一抖,剑势更厉,他已经看到这和尚被一剑穿心的惨状。 苏渺渺握住枪杆的双手猛然发力,伏魔真意全面催发! 紫色光芒瞬间覆盖整根银色长枪。 “诛邪!” 苏渺渺满头青丝在狂暴的气流中狂乱飞舞,她的双眸亮得如同寒星,眼底隐隐有紫色流光转动。 所有的力量尽数汇聚于枪尖那一点。 一枪刺出! 每一道银色的闪电撕裂了浓重的雾气,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横贯长空! 这便是《镇魔图录》伏魔枪法第一重真意。 老道嘴角的嘲弄与残忍,永远地僵在了脸上。 他看着眼前这璀璨银色光芒,感受着那股足以毁灭他的死亡气息,眼底露出了彻骨的恐惧。 这是真意! 真意绝对能杀死他。 而且一寸长,一寸强。 枪,永远比剑长! 在他的长剑刺中渡厄的心脏之前,这杆缠绕着紫芒的银枪,会先一步洞穿他的头颅! 老道拼命想要扭转身躯,收剑回防。 但在锁死他生机的恐怖枪势面前,他完全来不及。 “轰!” 银色长枪以摧枯拉朽之势,狠狠砸在老道仓促横挡在胸前的长剑上。 长剑瞬间崩碎成数十块废铁,长枪余威不减,重重轰在他的胸口。 老道整个人向后倒飞而出,狠狠砸进十几丈外坍塌的废墟中,掀起漫天尘土。 挣扎抽搐了两下,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当啷。” 苏渺渺的手指无力地松开,银色长枪掉落在青石板上。 她身子一软,眼前阵阵发黑,整个人犹如脱线的木偶,软绵绵趴在了渡厄背上。 这一次,她是真的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自己都没想到自己此时还没有催动令牌传送逃跑。 渡厄恐惧之后,回味苏师妹刚刚那一枪,他心中极度震惊.... 那是真意? 苏师妹修行《镇魔图录》才多久,竟然就已经掌握了真意? 真意乃是神通的雏形,一般要在七品入六品时才能掌握。 “苏师妹...” 他没震惊多久,就感受到苏渺渺状态不对,此时再叫,却没有回应。 他环绕一圈,那些戴着面具的三圣教众,此时皆是呆立原地,一时间不知作何打算。 第七十六章 终局 “苏师妹?” 渡厄强忍着喉头翻涌的腥甜,再次试探着唤了一声。 背后毫无回应,只有微弱的呼吸声。 苏师妹彻底昏死过去了。 渡厄深吸了一口气,将背上的苏渺渺慢慢放了下来。 现在还能站着的,只剩下他了。 所幸,刚才苏师妹那惊天动地的一枪,威力实在太过骇人听闻。 七品道门的坛主连个全尸都没留下,直接被轰碎了生机。 浓雾中那些戴着怪异面具的凡人教众全都被吓破了胆,僵在原地,此时竟然无一人敢做出头鸟。 趁着这个难得的喘息空档,渡厄把苏渺渺放在地上,让她背靠着石墙。 随后他缓缓直起腰身,捡起刚刚丢下的月牙禅杖,手腕一翻,划出个半圆。 “不怕死的,尽管上来领死!” 渡厄怒目圆睁,他以体内仅存的灵力催动《金刚不坏》神功,肌肤上再次浮现出明灭不定的暗金色光芒。 这金光看着耀眼唬人,但只有渡厄自己心里最清楚,不过是个徒有其表的空壳子。 他的经脉已经干涸到,只要对面真的冲上来三五个人,耗他一轮,这虚张声势的金光就会彻底碎裂散去。 到时候,他只能被凡人的刀兵慢慢磨死。 但架势必须做足,哪怕是死,他也要死在师妹前头。 吓退一个算一个!能拖一息是一息! 浓雾里的面具人群发出一阵不安的骚动。 前面的人被渡厄身上的金光和满地的高阶妖血震慑,想要往后缩。 而后面的人看不清状况,被前头的人一挤,顿时互相推搡起来。 局势顿时陷入僵持之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渡厄的额头大滴大滴地滚落冷汗,双腿已经在发抖。 对面这些人虽未入品,但绝不都是没脑子的傻子。 人群中已经开始传出狐疑的交头接耳声,一双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渐渐流露出跃跃欲试的凶光。 渡厄的心直直往下沉去。 装不了太久了。 果然,人群最前方一个戴着猴子面具的矮个子教众实在按捺不住,猛地抽出腰间长刀,指着渡厄吼道: “大家别被这秃驴骗了!他就是个外强中干的纸老虎! “刚刚他已经被坛主削了那么多剑,怎么可能还有力气! “那女人现在死活不知,这秃驴也废了!都给我上,宰了他们,给坛主报仇!” “今天要是让他们活着离开,上面追究下来,你们是想尝尝万毒窟的滋味,还是想被活生生炼成人丹?” “人丹”二字一出,所有教众浑身一哆嗦,眼中露出恐惧神色。 猴面具人咆哮着,第一个挥刀冲出,刀锋直逼渡厄的面门。 “阿弥陀佛。” 渡厄双手死死握住禅杖,用尽浑身力气一挥。 “给贫僧滚回去!” “砰!” 禅杖带着恐怖的沉重力道拍在猴面具人的胸膛上。 猴面具人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重重摔在地上,抽搐两下便一击毙命。 这一击的余威,再次死死镇住了蠢蠢欲动的面具人群。 刚才还跃跃欲试的十几个人,吓得立刻往后连退好几大步,面露骇然。 渡厄心中刚松半口气,还未来得及调整呼吸。 “噗!” 一大口黑血从他口中喷出。 他强行提聚起来的最后一口真气散了。 他的双膝开始不受控制地发软,这是气血亏空后肉身的本能反应。 渡厄不受控制地往下跪去,膝盖距离冰冷的青石板越来越近。 绝对不能倒下! 倒下,师妹就全完了! 他硬生生用禅杖撑住地面,强行站直了身子。 可是,他这摇摇欲坠的惨状,也暴露在了众面具人的面前。 “他不行了!他真不行了!”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尖叫一声。 “杀了他!他连拿棍子的力气都没了,他在发抖!剁碎他!” 面具人群再次涌动起来,如同一群在深海中嗅到血腥味的鲨鱼。 而且这一次,他们学聪明了,散开阵型,呈一个巨大的半圆形,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向渡厄缓缓合围。 十步。 八步。 五步。 死亡的包围圈在一点点缩小。 渡厄看着四面八方逼近的寒光,叹息一声。 看来...真的只能走到这里了。 “苏师妹...” 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昏睡的苏渺渺,“贫僧...尽力了。” 渡厄双手死死握住月牙禅杖,身躯挡在苏渺渺身前。 “杀!” 数十人一拥而上! 冰冷的刀剑如雨点般落下。 渡厄很快便身中数十刀! 好在他修习的是《金刚不坏》,这些未入品之人的凡铁刀剑虽然劈开了他最外层的皮肉,但斩在骨骼和筋膜上时,依然无法将其砍断。 但即便如此,仿佛凌迟般的痛苦却是传遍全身。 渡厄已经没有任何力量举起禅杖反抗,只能像一头被困在泥沼里的巨象,任由一群蚂蚁在身上疯狂地撕咬。 鲜血染红了地面,他整个人已经被砍成一个血人。 就在渡厄的意识即将陷入黑暗的时候。 在后方十几丈外,一处被杂物掩盖的坍塌石墙角落里,一个人影,摇摇晃晃地掀开破木板,站立起来。 是赵恕己。 他身上的妖毒刚刚褪尽,大脑还在隐隐作痛。 他茫然地看着四周的面具人,一时弄不清楚状况。 蛇妖呢? 恐怖的六品大妖去哪了? 渡厄师弟和苏师妹呢? 前面那群戴着面具的人,围在那里在干什么? 他甩甩脑袋,隐约间他听到了人群中心传来渡厄声嘶力竭却又无力的痛苦嘶吼。 赵恕己脸色瞬间大变,瞳孔骤缩! 他顾不上体内紊乱的气机,双腿发力,整个人跃上房顶。 居高临下,他看清了人群中央的惨状! 渡厄浑身是血,已经看不出原本僧袍的颜色,不知被割了多少刀,身上皮肉翻卷,却依然挡在昏迷不醒的苏师妹面前,寸步不退! 蛇妖不在! 但师弟师妹显然刚刚经历了一场难以想象的血战,活了下来! 赵恕己牙关一咬。 他强行调动体内灵力,双手在身前快速结出道门法印,同时爆喝道: “休得放肆!!” “嗡!!!” 伴随着他的怒吼,原本散落在远处废墟中的那对飞轮,感应到主人的疯狂召唤,发出一声清越鸣叫! 两道耀眼的金光撕裂浓雾飞回他手中,疯狂旋转。 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一喝瞬间吸引了所有面具人的目光。 他们停下了手中的屠刀,齐刷刷抬头看向房顶。 只见那高耸的屋脊上,站着道挺拔身影,周身真气激荡,两道金色飞轮如同两条蛟龙般环绕飞舞。 面具人群中,有人瞬间想起刚刚持枪女子说过的一句话: “蛇妖已经被我师兄一剑重创。此刻,我师兄正提剑追杀他,那畜生逃不掉的!” 所有人心中大震,脸色煞白如纸! 是那个师兄! 那个能把六品妖王打得落荒而逃的恐怖“师兄”回来了! 连七品坛主都被地上的女子一枪捅死了,这个连妖王都能重创的师兄得恐怖到什么地步? 他们这些未入品的杂鱼,在这等绝世高手面前,连塞牙缝的资格都没有! 赵恕己眼神睥睨,厉声喝道: “我普渡禅院向来慈悲为怀,但你们若是还执迷不悟,休怪我赵某今日大开杀戒,让你们神魂俱灭!” 入品与未入品的差距,本就如同天堑! 刚刚他们几十个人砍了半天都没能砍死一个灵力耗尽的八品武僧,现在又来一个能单挑妖王的绝顶高手! 他们看着赵恕己周围环绕的飞轮,只觉得如同看着一尊杀神下凡,恐怖的压迫感让他们双腿发软。 “跑!” “那是杀妖王的煞星!快跑啊!” 寂静只持续一瞬,几十个面具教众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他们尖叫着扔掉手里沾血的刀棍,转身往浓雾深处亡命奔逃。 他们连滚带爬,互相推搡踩踏,恨不得爹妈少生了两条腿,生怕跑慢半步,就会被飞轮削掉脑袋。 眨眼间的功夫,原本喧闹充满杀机的空地上只剩下一地被丢弃的破铜烂铁。 确定危险真的退去,渡厄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断开。 他再也支撑不住,重重跌坐在血泊中,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他艰难地仰起头,看着高高站在房顶上,宛如天神一般的赵恕己,眼眶发热,泪水和血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赵师兄...” 渡厄庆幸道:“你若是...若是再晚醒片刻,师弟这具皮囊..就真的交代在这里了。” “此地不宜久留,师兄快带苏师妹走....” 渡厄苦笑着等着赵恕己回应,然而房顶上的赵恕己却一直保持着睥睨天下的姿态,一动不动,也没有半句回音。 “赵师兄?”渡厄有些疑惑。 他刚想再问一句赵师兄为何不理睬他,就看见房顶上,赵恕己手里飞速旋转的飞轮,突然停止了旋转。 紧接着,赵恕己双眼一翻,身体跟两片不再发光的飞轮一同从房顶上栽了下来。 第七十七章 为何要降妖除魔 苏渺渺睁开眼,看到一顶纱帐,她在一张床上。 她双手撑着木板床坐了起来,她的腿已经恢复不少,勉强能走动。 根据此估算...至少躺了一天。 她环视四周,这里好像是船上的舱室。 梨花被平放在地上,房间中光线很暗,此时应当是夜晚。 她走下床,拿起银枪一抖,化成银簪插回发间。 推开房间的窗户往窗外望去,好一轮明月,正从远处缓缓升起。 去卧牛山后,再少见到如此美丽的夜色。 “吱呀”一声。 木门被推开。 李潇潇端着冒热气的碗走进来,满脸倦色,眼袋青黑。 看到苏渺渺站在窗前,李潇潇先是一愣,随即眼眶就红了。 “姐姐,你终于醒了!” 她碗往小方桌上一放,快步走到苏渺渺跟前。 苏渺渺心中舒一口气看来真是脱险了...不然不会看见李潇潇。 在最后对上那名七品老道时,她随时准备捏碎玉牌。 可她自己都有些意外,她最后居然没跑,而是选择拼命。 “外头什么情况?” 苏渺渺开口问。 李潇潇满脸懊恼,跑回桌前倒了杯温水递过来: “苏姐姐,你们这次实在太危险了。 “都怪我修为太弱,不仅帮不上忙,还成了累赘。 “你们在前面拼命的时候,我只能躲在暗处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苏渺渺接过水杯,没有接她的话茬。 安慰人不是她的长项。 “你确实帮不上忙”这种大实话说出来虽然没错,但没必要在这时候补刀。 李潇潇擦了擦眼角道: “三圣教的人逃跑的时候,把船开走了。” “赵师兄醒过来后,去叶家村找船接你们回去,我就跟着一起来了。” “渡厄师兄和几个新娘子呢?”苏渺渺喝了口水。 “他们都没事。” 李潇潇指了指隔壁,“新娘子还在隔壁舱室昏迷着。 “我检查过,性命无忧。等靠岸找个郎中开几副安神的方子,养个十天半月就能好。” “渡厄师兄也没什么大碍...已经醒了。” 苏渺渺“嗯”了一声。 窗外突然传来喧闹声。 不仅有铜锣声,还有噼里啪啦的鞭炮响,江面上火光冲天,把半边夜空映得通红。 “今天两岸是什么节日?” 苏渺渺转头看向窗外,皱了皱眉。 李潇潇顺着视线看过去,抿嘴笑道:“不是节日。这是到叶家村了。 “赵师兄把妖魔伪装河神骗百姓的事,还有你们三人联手斩杀妖魔的经过告诉此地百姓。” “这些百姓得知再也不用拿自家闺女去献祭,在岸边举办了庆典。 “放火灯,烧高香,说是感谢你们的救命之恩。” 感谢? 苏渺渺在心里冷笑。 凡人的感谢有何用? 她修的又不是香火神道,这种敲锣打鼓的凡俗排场,对她来说毫无用处。 舱外的甲板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门帘挑开,赵恕己低着头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嘴唇发白,但精神倒是恢复不少,眼神清亮。 紧接着,一个全身上下被白布条缠得严严实实的人挤了进来。 白布条裹得跟蚕茧一样,全身上下只露出两只眼睛。 苏渺渺认出来...这是渡厄。 “苏师妹!” 渡厄咧嘴笑道: “我没让你失望吧?贫僧可是死死扛到了最后!被砍了几十刀都没倒,硬是撑到赵师兄醒过来!” 他们三人中受伤最重的应当是渡厄...她和赵恕己不过都是力竭。 谁叫他修《金刚不坏》这种防御性功法,挨刀子就是他的命。 但她不得不承认,渡厄确实死死扛到了最后。 “多谢师兄。” 渡厄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 赵恕己揪住渡厄的后领子把他往后拽了半步: “你这副鬼样子,离远点,别吓着苏师妹。浑身上下就一颗脑袋能看,还是颗光头。” 渡厄不服气道:“这叫战斗的勋章....” “闭嘴。” 赵恕己转向苏渺渺,神色变得极其复杂。 他沉默片刻才愧疚道: “这次能活下来,全靠苏师妹。” 苏渺渺听他这么说便知晓渡厄应当把这一战的细节都告诉赵师兄了。 “真没想到,苏师妹才入品多久,竟然已经修成了真意。” “第一重伏魔真意,院里多少入品多年的老弟子都摸不到门槛。” “哎!”赵恕己长叹口气道: “这次是我太自负了。” “没仔细探查便让师妹你陷入险地....” “师兄的判断本没有错。” 苏渺渺没有半点指责的意思,“若不是师兄那一击伤到了蛇妖,我后面也没法和蛇妖周旋....” “谁能想到那头六品蛇妖会恰好躲在那里养伤?” 苏渺渺继续说道,“若是只有三圣教那帮人,师兄的判断没错。撞上蛇妖,纯属意外。” 赵恕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这个师妹的心性之沉稳,远远超出了她的年龄和修为。 换成大多数人,经历了这种九死一生的劫难之后,不哭不闹不发脾气已经算好的了。 苏渺渺继续道:“我们在那耗了那么大代价,你们后来勘察过现场没?找到什么战利品么?” 那可是三圣教一个经营多年的分坛,总该有点值钱的东西。 灵药也好,丹药也罢。 都是她修行急需的事物,她现在还是太弱小,若是今日修为再高些,岂要如此拼命? 赵恕己摇摇头,叹了口气: “三圣教那帮人撤走时把能拿的东西全都搬空了,那头八品的幼蜃也趁乱溜进水底跑了....” “我们搜了一圈,除了养着的十几只黑色穿山甲,什么都没看到。” “黑色穿山甲?”苏渺渺心中一动。 “怎么了?”赵恕己问道,“这穿山甲有什么特别的吗?” 苏渺渺放下水杯道:“前几个月,我在卧牛山的药田里,也抓到过一只刚开灵智的黑色穿山甲。” “刘管事说卧牛山并没有穿山甲....想来就是从此地跑过去的...此地距离卧牛山甚远。 “穿山甲怎么可能平白无故跑到卧牛山?” “当真有此事?” 赵恕己想到了藏经阁大案! 之前藏经阁一案他也略微知晓,知晓此案与蛇妖有莫大关系。 而蛇妖又与三圣教有关系,三圣教养的黑色穿山甲不知怎么的出现在了卧牛山上..... “蛇妖、穿山甲、三圣教,藏家阁的大案必定与此有关联。” 他深吸一口气道: “这次回宗门,我必须第一时间去戒律院禀报此事。” 赵恕己说到这里突然笑道: “苏师妹刚刚不是问有什么收获吗....此次在三圣教这里没有什么收获...但这次的线索报上去宗门肯定会给出不少奖励。” “当真?” 苏渺渺不在乎什么大案悬案,她只在乎修行所需丹药。 此次回山或许可以向师父请教下炼丹之术。 “我们这次回去,宗门会发什么奖励?” 苏渺渺盯着赵恕己,目光灼灼。 她现在最缺的就是资源。 没丹药,低等根器修行寸步难行。 赵恕己哑然失笑,想到师妹的根器又有些心酸。 “师妹放心。” “咱们这次不仅揪出了蛇妖和三圣教勾结的实证,还捣毁了他们一处经营多年的据点,又救回了祭品。 “更重要的是,发现了可能与藏经阁大案相关的核心线索。” “按院里的规矩,奖励必定极其丰厚。” “绝对够你修行很长一段时间。” 苏渺渺心中很满意,却也觉得奇怪,问道: “师兄。我们修行之人,在深山里苦修便是。宗门为何非要每个月安排人手下山,替这些凡人降妖除魔?” 她极度不解。 以这次下山为例。 三个入品弟子出动,差点全军覆没。 消耗的灵力、丹药、养伤所需的时间和资源,加在一起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而回报是什么? 凡人的感谢? 河神护佑一方,那是为香火愿力,有利可图。 普渡禅院图什么? 又不修香火。 不仅费时费力,还得给下山的弟子倒贴发放丹药补助。 天下没有倒贴钱做善事的道理。 任何一件没有利益驱动的事情,都不可能持续运转上百年甚至更久。 第七十八章 昔年约定 赵恕己还没来得及开口,渡厄便说道: “师妹!降妖除魔,普渡众生!这乃是我们正道修士的天职与本分!这还要问为什么?” “我佛慈悲,众生平等。修士之力强于凡人,理当护佑苍生、舍己为人。 “此乃浩然大义,怎能用世俗的利益去衡量?” 苏渺渺瞥了他一眼,没理他时常脑子犯抽。 赵恕己叹了口气,也没理会渡厄,转头对苏渺渺道: “苏师妹看得很透彻,果然冰雪聪明。” “事情确实没有那么简单。 “单靠一腔热血和大义名分,任何宗门都不可能数百年如一日地替凡人卖命,更别说还要自掏腰包补贴下山弟子的丹药损耗。 “这背后,关乎大夏朝廷与我们普渡禅院之间的一项契约。” “大夏朝廷?” 苏渺渺眉毛微微挑起。 她们西牛贺洲,人族朝廷的统治力有限,别说和这种顶尖宗门建立契约,连一个妖王可能都对付不了。 这南赡部洲似乎不同。 “不错。” 赵恕己面色郑重,“四百年前,大夏太祖皇帝横扫八荒,一统天下之后,曾兵临卧牛山下。” “当时的普渡禅院院长为保全宗门道统,亲自下山,与太祖皇帝作出了妥协与约定。” “大夏朝廷划出卧牛山方圆八百里的地界,作为普渡禅院的绝对领地。 “这八百里内,朝廷律法概不涉足,官差税吏一概不得入山。”无论犯了多大死罪的人,只要逃进卧牛山,大夏朝廷便不再追究。” “但作为交换条件,普渡禅院必须答应两个条件。” 赵恕己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院内那座传承万年的镇妖伏魔塔,必须无条件作为大夏朝廷关押危险重犯的大狱禁地。 “朝廷随时有权往里面关押犯人,普渡禅院无权拒绝。” “第二,一旦卧牛山附近有妖魔作乱,普渡禅院必须按月派入品弟子下山帮忙斩妖除魔,平息祸端。” 苏渺渺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看来这大夏朝廷的底蕴和威慑力,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 竟然能硬生生逼得顶尖的修行宗门低头服软,乖乖给朝廷当起地方的免费护卫。 “所以,宗门每个月安排弟子下山降妖除魔,表面上看是行善积德,实际上只是在履行四百年前签下的生死契约义务?” “可以这么理解。” 赵恕己苦笑道:“不过话说回来,这份契约对双方而言都不算亏。 “普渡禅院得到了八百里自治领地和不受朝廷干涉的修行自由。 “而朝廷得到了地方治安力量,以及一座坚不可摧的监狱。也是各取所需罢了。” 渡厄从刚才起就愣住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他那露在绷带外的两只眼睛透着十分复杂的挣扎神色: “所以...我们每个月抛头颅洒热血地下山降妖除魔,其实是在...给朝廷做苦力?” 赵恕己没有回答他,但那份沉默本身就是最确凿的答案。 渡厄嘟囔道:“不管是苦力还是行善...百姓的命确实得救了。” 几人正说话间,船身猛地摇晃一下,几人跟着一晃。 靠岸了。 外面的甲板上传来人声鼎沸的欢呼,喧闹程度比刚才在江面上听到的更甚。 这正是附近最大的临江镇码头。 几人掀开帘子走出船舱,顺着搭好的结实木板走下船。 夜风扑面,带着水汽的微凉。 码头上早已被数百根熊熊燃烧的火把照得亮如白昼。 岸上密密麻麻挤满了闻讯赶来的镇民,黑压压的一片。 见到他们三人下船,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瞬间爆发。 “神仙!英雄来了!” “就是他们斩了吃人的河妖!” 乡绅富商们挤破头颅排着队涌上前,拱手作揖,嘴里说着各种感激涕零的话。 几个老大爷激动得白胡子直打颤,死死拉着赵恕己的宽大袖袍死活不松手。 尤其是那位女儿被选作祭品的叶老夫人,在三个儿媳妇搀扶下,硬是挤到了最前面,激动得老泪纵横,双膝一软非要跪下来结结实实磕几个响头。 李潇潇眼疾手快,赶紧一步窜上前,死死架住老夫人的胳膊,连声劝慰道: “老夫人使不得!这可千万使不得!” 好一番拉扯,几人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穿过拥挤狂热的人群。 整个码头顺着石板路,竟然摆开了十几桌流水席。 桌上菜肴丰盛,摆着烤全羊、烧鸡、蒸白鱼、红烧肘子、八宝鸭..... 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镇长走过来,指挥着几个壮汉抬出四五口红木托盘,上面盖着红布。 红布掀开,全是白花花的银元宝,码放得整整齐齐。 火把的火光一照,银光闪烁。 只是,这等凡俗的金银之物,于山中修行的修士而言,着实无用。 赵恕己温和地笑了笑,婉拒了这笔钱财。 苏渺渺确实对银子不感兴趣,但这满满一桌的吃食,看着却是十分诱人。 这一场血战下来,她严重透支体力,正是饥肠辘辘之时。 她懒得管那些虚礼,直接走到主桌前坐下,伸手扯下焦黄酥脆的烤鸡腿往嘴里送。 随后又拈起一块葱油蒸白鱼,鱼肉白嫩鲜滑,入口即化。 滋味确实不错,苏渺渺不由得微微眯起眼睛。 繁华热闹的喧闹一直持续到后半夜。 鞭炮燃尽,江面上祈福的火灯也渐渐飘远。 流水席上的残羹冷炙被撤得差不多了,镇民们这才慢慢散去。 因为天色实在太晚,苏渺渺一行人被安排借住在镇上最好的客栈里,准备休整一夜,明日清晨再启程回山。 夜深人静。 窗外的喧嚣彻底退潮,只剩下此起彼伏的虫鸣,以及远处更夫敲击竹梆子发出的打更声。 苏渺渺盘膝坐在木床上,闭目沉心打坐。 妖族体魄强横,腿上的伤已经恢复。 可经脉内壁上有几处强行催发伏魔真意时留下的暗伤,却没那么好恢复。 此刻,她调动体内的灵力流经那些受损窍穴时,会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细微刺痛感。 伤势不算太严重,但这种伤需要大量时间慢慢温养。 就在她大周天运转到最后一个关窍时,苏渺渺的眉心突然跳了一下! 窗外那连绵不绝的虫鸣声突兀地消失了。 远处打更声也消失了。 短短的一息之间,天地间所有的声音瞬间消失! 紧接着,一股恐怖的失重感拽住了她的神魂,苏渺渺一阵眩晕, 再睁眼时,眼前已经不在客栈房间里! 四周全是白色大雾。 苏渺渺的瞳孔骤然紧缩。 幻境?那个逃走的蜃妖? 不...不对! 她此时意识极为清醒,和之前进入蜃境的感觉完全不同。 “苏师妹....” 苏渺渺疑惑之时,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嗓音。 苏渺渺转过头。 十步外,大雾翻滚,一个高壮的身影缓缓浮现。 是渡厄。 此时的渡厄正站在那里,他身上根本没有缠绕绷带! 他身上的刀伤消失,穿着一件完好无损的僧衣。 苏渺渺一惊,这个距离她都没有发现渡厄... 似乎她的五感也不再敏锐。 “苏师妹,你怎么也在这里?” 渡厄摸着自己光滑的脑袋,满脸茫然无措。 就在这时,脚步声响起,苏渺渺再看过去。 赵恕己也带着凝重的神色,从另一侧的浓雾中浮现出来。 三个人,面面相觑,他们这是到哪来了? 第七十九章 玄水精魄丹 之前是儒家四大观念之争,如今冒出个大对头,那属于道统之争,自然是一致枪口对外,原本势不两立的众位公子,立刻联合起来。 这些宗族后人在得知裴东来得到妖族传承之后,哪一个不是紧紧的盯着裴东来。虽说众人口中说的都是为了家门复仇,只不过谁心中不清楚,众人都是将裴东来看做了一头大肥羊,想要趁乱取得那一步登天的捷径。 是谁,拥有这么强大的势力?能够在伦敦城重新设计的时候影响整个城区的划分?是谁,拥有这么大的财力和物力,构建这么大的一座阵法来?又是谁,能精通那无比深奥的阵法绝学,布置出一个近乎有了生命的阵法? 终于,最终的结果出来,胜出的五人分别是陆峰,古金龙,江蓠,童贺,金超。 “主上,我等没有保护好少主,致使少主被人围攻,打成重伤,最后被打落悬崖,如今生死未卜。”十人中的队长抬起头悲痛的说道。 陆峰并没有后悔这么做,一人命换一车人命,值了,做医生也是救人,怎么不是救人,只要能救人就行。 方才得了好处那军士赶紧走过来,说了几句好话,可那被推的军士一来没拿到好处,二来也失了颜面,还是嚷嚷着不肯干休,要将所有担子上的东西尽数拆开了,细细查看,看看有没有携带军器,眼看便要闹僵了。 “臣自当尽心竭力,摧破吴贼,不负主公厚恩!”王佛儿对吕方躬身道。 再次冷笑了几声,梅林一个接着一个的污水盆子恶狠狠的扣在了教宗的头上。 “别说了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美夜子痛苦地捂住了耳朵,开始抱着脑袋,拼命摇晃了起来,眼中的泪水如同珍珠一般粒粒飞洒着。 “哆嗦,怎么突然走起了恐怖风?”围观党中有人受不了这种气氛,感觉全身起了不少鸡皮疙瘩。 之所以让我做出这些残忍勾当,不就是因为你们狡猾,不肯交足圣税,不肯做好圣工吗? 花老国公夫人和他的儿子儿媳也来了,在宫外见到时,苏盼儿客气的上前问好。 “别人爱怎么看怎么看吧。”尹伊耸耸肩,她现在要去13区的影视城。 在众人都没注意的情况下,月牙直接撞到了她的身上,爆开的真元力将沙滩上的沙子炸了起来,席卷了云瑾瑶的身影,让人看不真切。 目之界,不过是冥界鬼蜮的冰山一角,里面都是些游荡于天地间的无主孤魂。在这里,实力绝对是无法逾越的屏障,所以这里也就不存在什么城防。 尹伊身为艺人只需要专注自己的职业,做好工作争取更多更好的资源。 云瑾瑶发散着思维想着,眼睛却盯着皇极和帝御天,其实好想看到两人打一场,有种见证历史的错觉。 “哪里,都是大家的功劳,我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不足挂齿,不足挂齿。”钟南摆了摆手。 秦慧妍那边才刚刚起床,她的肚子越来越大了,加上现在不用去公司了,干脆一睡就睡到日上三竿。 “我哪里买得起,现在的房价贵得很,这是我租的。我看下明天有没有通告。”,萍儿拿出一个手机,查看着。 “公子,救人要紧,先解开她的哑穴,看她怎么说,如果她不愿意,我们晚上就让他给公子烧水做饭。”,陈倩笑着说道。 郁安夏还怀着孩子,丁瑜君怕她辛苦,不让她守夜,也让陆翊臣早点回房陪她休息。 “什么春宫秘籍,我已经嗅到你的身上藏着一本毒经秘籍了。我数三声,不交出来,你就见不到明日的太阳。”,红衣男子显然没看过春宫秘籍,发出最后通碟。 “对了,师娘,后堂里的那个姑娘是我的一个朋友,请师娘照顾好她。”说着,给林狐使了个眼色。 青锋此刻心中真是说不清楚,对眼前这个男人是可怜和还是愤怒。久久,他面沉似水,一句一句的话,仿佛刀子一样,扎到了刘晋的心上。 可是此刻,他心酸地看着她的背影,脊背挺直,肌肉紧绷,仿佛孤独地行走在这世间的斗士。 樊通几人赶过来看到谈真最终没被带走终是松了口气,却一转头又瞥见陆锦墨严重受伤的右手。 若是皇帝知道了她嫁过人,做过妓子,她的下场都会死路一条的!这是她的宿命更是她的结局,她身上好几条人命,老天爷让她活了这么久也实在是便宜她了。 这一点,和童瞳的火凤体有点相似,消融道法,只是童瞳的火凤体很是彻底,随手一个火球,就能点燃对手的道法。 大棚里只有草垛,孟凡自己睡没关系,杜涵身体本来就弱,明显不行。冯晓晓让人送来两张床还有几床新被褥。 苏垣的胳膊被禁卫军扭向身后,混乱中她看到幽犬被乱剑斩杀,身体化为点点微光消失在了空气中。 走进一看,林语梦怒了,只见桌子上面只摆了一个香炉,香炉后面还有一块木牌,木牌上写着:爱妻月清霜之墓。 兽王冷眼直视着夜如风的眼睛,兽王威压以排山倒海之势扑向夜行风,两边的花草树木被摧毁无数,山石破碎,仅仅是两人的气势相拼就带来了如此大的破坏力。 是以就在两人身形错位的刹那,刀风便已将唐斩的整个身形笼罩。 夜行风的眼睛一缩,没有想到兽王竟然如此强硬,当初松海拍卖行的人进入幽暗森林布置后手他们都没拒绝,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强硬,这意味什么呢?难道他们要跟寒宫联手?夜行风想到这里心里杀机毕现。 大殿西边有个侧门,通常是下人进来打扫大殿时用的,她白天的时候在鱼缸里看到过好几次他们从那里进出,但那些侍卫们却不会走那个门。 第八十章 回山 “姬宇晨,你有何话要说?我就是掌门!”说话的是一个长胡子老者,脸色威严,应该不假。 哼,是什么东西,能让我向道歉。张宇听到张旭的话后,一脸愤怒的吼道。 她没有理会那个什么子宸少爷,而是直接走到店主面前要付账。店主看到门口的那个男生,就一脸为难地对苏沫沫说道,“这位同学,不好意思,这个发卡是子宸少爷看上的……”店主的声音越说越低,明显的底气不足。 外星人?可是,地球上只有一个外星人,那就是罗纳尔多,难道让他和外星人玩网式足球吗? “你什么意思?!”,张啸林微微有些恼怒,他慷慨激昂的说了这么多,杜月笙居然还想躲开他。 新婚没几天,吕丰带着嘉福郡主,乘船沿海北上,将阿青送至扬州,再继续北上,一直往最北边的津门港去了。 行走间,但是他周边的空间都似乎不断的扭曲着一般。怕是因为他身上锋芒毕露的确有强大的剑气,竟是连空间都抵挡不住。 可是在这个时候,高大的范佩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却在这个时候窜了出來,高高跃起。 欧少寻微皱眉,看着眼前这个眉清目秀的男子,他嗤之以鼻。原来,是个会借机敲诈别人的人。 一阵手机铃声响起,夏方媛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宫少邪这三个字,夏方媛想都没想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同一时刻,三百个白衣战士立刻抬手开弓,一阵吱吱咯咯的开弦声响了起来,一秒之后,箭雨就像林雷所在的马车倾泻而下。 “浪沧!”我也显得很是激动,毕竟,浪沧身上有着太多浪沧神王的信息了,让我一直以来对浪沧的感觉都是很特殊的。 州 年3月,经过了简单的培刮后,兰芳军拥有了最初级的海军力量,有驱逐舰和登陆舰组成的海军。 可韩俊却说那个条件是他投资于海军蓄电池项目的重要环节,如果他不同意,投资自然就会浮云掉的。尽管不解,于海军却还是答应了下来。 在我消失不到一会的功夫。天空中将近二十道循光突然出现。瞬间就到了刚才战斗的地方。 助教和杨欣两人无声地对视着,他们谁也无法说服谁,时间在沉默中一秒一秒地过去,琪琪的眼中出现了惊恐,在她的感知中,握越来越大,仿佛乌云压顶一般,但是机舱中的诡异气氛,她又没法开口。 万俟涛和胖子都不是一般人,耳力极好,尤其是那声音实在敏感,轰烈的打斗声也无法掩盖那特殊的音质。 “没有,绝对没有!全世界娘亲对阿煜最好了,再没有比娘亲更好的了。”立马拍马屁。 这个时候。从后杀来的骑兵突然勒住了马。战马的前提在空中一仰。生生的顿住了进攻的步伐。他们似乎并不急于进攻。只是停留在吴军射程之外。虎视眈眈的看着吴军的动静。 “你胆敢侮辱我!”一听马山的介绍,面前的徐向荣直接是发怒了,胸口一起一伏的,双眼狠狠地盯着马山,眼中似要喷出火来似的。 虽然说,这召唤物死了也不会有什么损伤,再召唤一次就可以了,可是,能不死自然还是不死的好,毕竟,这骨龙的冷确时间,那可是足足有着一个月之久。 总理一个晚上,一边充电,一边消耗着电能,考虑着、纠结着、煎熬着。 轰隆~~~~~~一阵沉闷的响声,这些融化了开菊兽的液体开始排出,它们身上的物质和能量将被回收,重新生成新的开菊兽。 而杨玉龙更是一脸的尴尬和惊讶,因为他们都看到李淼淼这会用自己的嘴巴对准了左汉庭的嘴巴,两人姿势暧昧。 “我不喜欢这种状态,这会让我执行任务的时候出现差错。”克里斯汀娜说道。 看着和休息区一模一样的地方,她苦笑了出来。这就是低级别都向往的地方?如果到了后,发现原来还是老样子,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难为你还记得给我留一个,不枉我平日里疼你。”蓝玉笑着戳了青鸢一指头。 孔雀带着狐仙首先前来迎接,而包括塞米尔思人、夸润人、昂巴拉人等等邦联主要星球的代表也在孔雀的引荐下和唐煜见了面。实际上这也是唐煜作为守护者帝国的首脑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国家级峰会。 虽是知道了这座宝殿的玄机,可……这样高大的楼宇,十分显眼,如何藏在山洞而无人知? 这厢,叶禄欢跟着叶禄安到了梁河镇最大的酒楼,上二楼后,见到三个洋人。叶禄安见过不少世面,现在也有些手足无措。 这也再一次证明了高手永远是以实力来説话这句话亘古不变的至理,任何变化,都是幻象,根本就不能影响到高手的心态与判断。 颛顼、风后、力牧、大鸿、共工等人全都守护在黄帝身旁,几双凝重而又焦虑的目光一同聚中在巫彭的脸上,试图透过他的面部表情,得知国君病情是轻是重。 泡面一下子被呛住了,咳嗽几声,脸蛋通红,一条泡面从鼻孔喷了出来。 笑修罗恨恨地向下挥手,将脚边的一大块岩石击成了齑粉。看来她心里必然已是生气之极。 三清有四位辅佐的天神,地位仅次于“三清”,分别是:玉皇大帝、北极紫微大帝、南极勾陈天皇大帝和后土黄地祗。 听见红云叫声,人们赶紧把预备好的牲畜和肉类等食物,迅速地扔出了寨子。 秋天伤于湿邪,邪气上逆,会发生咳嗽,并且可能发展为疾厥病。 钟仔叮嘱着马仔们,心道这次好不容易托人搞了一辆本田rc211v,真真是砸了血本,可不能再输给程言,要不然自己在安心的心里真是一点地位也没有了,继而含情脉脉地看着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