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兽饲养指南》 第一章 遗孤蛋 血的气味,混着雨水的腥气,灌进云疏月的鼻腔。 三百丈外,忘忧川下游的滩涂,已成炼狱。 云疏月半张脸浸在泥泞中,冰冷的雨水顺着后颈流进衣领,冻得她牙齿打颤。 但她一动不敢动。 她本不该在这里。 今日是师父静慧的忌辰,她只是来采几株师父生前最喜欢的清心草。 草刚入手,凄厉的兽吼与刺耳的法器破空声就从不远处响起。 灵压扑面而来,其中一个至少是金丹中期,其余也都在筑基中期。 她一个刚筑基不久的灵犀宗孤女,现在露头就是死。 她甚至来不及思索,身体已经先一步躲进了这片临水的乱石堆。 七道遁光落下,她的心咯噔一下。 墨绿袍服,袖口绣着繁复的卍字环纹——是万器宗。 她认得那纹样,当年围剿灵犀宗的山门前,站满了穿着这种袍子的人。 现在,他们围住了一头白泽。 原先通体雪白的祥瑞仁兽,此刻却浑身浴血。 最刺目的是它右后腿。被狰狞的“锁灵扣”咬穿,玄铁铸的巨齿深深嵌进骨头里。 每一次挣动,都从伤口里扯出大股的血肉。 它拖着这条残腿,在泥泞中犁出一条深红的沟壑,拼命朝滩涂中央挪去。 那里有个浅坑,坑底铺着干燥的苔藓和细枝。 巢里有枚玄色的蛋,半人高,壳上布满暗红色纹路。 白泽冲到巢边,想用鼻子把蛋往怀里拨。 “还挺能撑。”一个声音响起,不高,却像钝刀子刮过耳膜。 云疏月眼睫一颤,透过雨帘看向说话的人。 锦袍玉带,二十出头的模样,长得挺俊。可那双眼睛像两口结了冰的深井,看什么都带着估量死物的漠然。 他手里把玩着一道暗金锁链,链环彼此叩击,发出细碎冰冷的叮当声。 万器宗少主,百里屠! 她见过他。 三年前,在暗市外的巷子里,他拎着这道锁链,另一端拖着一头还在抽搐的雷纹豹。那豹子肚皮被剖开,幼崽的胎衣还连着,血淌了一路。 他边走边和身旁人笑谈: “雷纹豹胎衣,入药可避雷劫,可惜这母豹怀得少,只取了两个。” 此刻,七道人影呈合围之势。 百里屠歪着头饶有兴致地打量因剧痛而浑身颤抖、却仍挡在巢穴前的白泽。 “真愚蠢,”他慢悠悠地说,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你跑回来报信,有什么用呢?” 白泽喉咙里发出困兽般低沉的嗬嗬声,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你那位伴侣,我们找到它的时,它刚生下蛋,虚弱得很。” 他顿了顿,欣赏着白泽骤然绷紧的身躯。 “本想活捉回去,养在‘万兽栏’里,慢慢取血、蜕鳞、拔筋。应龙一身都是宝,能得不少上等材料,至少能用五十年。” “不过它脾气太烈。”,百里屠笑了,那笑容毫无温度。 “它啊,宁可撞碎自己一身鳞骨,也不肯乖乖被带走。啧,一身好材料,就这么毁了,可惜。” “吼——!!!” 白泽的咆哮声中满是撕心裂肺的悲怆。 它猛地挺身,不顾那卡着腿骨的锁灵扣,用剩下三条腿爆发出骇人的力量,朝着百里屠狂扑而去!哪怕死,也要撕下这人一块肉! “不知死活。”百里屠眼神一冷,手腕轻抖。 暗金锁链毒蛇般窜出,精准无比地缠上白泽脖颈,狠狠收紧! 白泽扑势顿止,庞大的身躯被勒得后仰,喉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雪白皮毛下的血管根根暴起。 “按住它。”百里屠淡声吩咐。 旁边六个万器宗修士立刻上前,手里拿着特制的玉瓶、刻满符文的剥皮刀、还有用来抽魂的“引魄针”。 活抽精魄,活剥皮毛。 云疏月觉得胃里猛地翻搅,一股酸气直冲喉咙。 她死死咬住下唇,铁锈味在口中蔓延。 她见过屠宰,见过交易,但从未如此近距离、如此清晰地目睹一场缓慢的、精致的虐杀,只为最大化地一寸寸榨干一条生命最后的价值。 她腕间那道银疤开始发烫,像烧红的烙铁狠狠按在皮肉上般灼痛。 痛得她浑身一颤,牙关猛地收紧,才将那声短促的痛呼压在喉咙里。 灵犀宗尚在时,师父教导她万物有灵,共生共荣。 甚至师父临终前,也不忘交代她: “月月……若你日后……听见万物求生之音……” 现在,她听见了。 白泽喉咙里挤出的、破碎的哀鸣。 还有那穿透凄厉风雨、微弱却无比顽强的心跳。从滩涂中央,那枚玄色巨蛋内部传来。 咚…… ……咚…… 每一声,都像撞在她的魂魄上,和她腕间疤痕的剧痛同频共振,让她灵魂都在颤栗。 万物求生之音。 灵犀宗信奉千年、最终却因此招来灭门之祸的道。 就在她心神剧震的刹那,滩涂上,异变陡生! 被锁链勒颈、被剥皮刀抵住心口的白泽,赤红的兽瞳中,最后一丝疯狂与悲愤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温柔的决绝。 它猛地扭头,张开巨口,狠狠咬向自己被锁链洞穿的右后腿根!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混在雨声里,闷得让人心头发颤。 它竟硬生生地将自己那条被夹住的腿,齐根咬断! 玄铁兽夹带着一截断腿,“哐当”砸落在泥水里。 脱却桎梏,白泽用仅剩的三条腿撑起身子,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往前一扑。 庞大如山重重覆压在那枚玄色巨蛋之上! 紧接着,纯白无瑕的火焰,自它体内由内而外,轰然腾起! 白泽在烧它自己的角、皮、骨、血。 烧掉所有可能被人族拿去炼器、炼丹的部分。 “疯了!” 百里屠脸色骤变,厉喝:“拦住它!” 各色法器光芒大作,轰向白泽。 可那纯白火焰邪异无比,法器撞上便被弹开,灵光迅速黯淡。 火光中,白泽低头,最后望了一眼身下被牢牢护住的蛋。 那一眼,穿越雨幕与烈焰,穿透三十丈的距离,笔直撞进云疏月眼中。 那眼神她很多年后都记得—— 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深沉的、无边无际的悲伤。 旋即,它在火焰里化成灰。 风雨一吹,连余灰都散了。 只剩那枚蛋,孤零零地躺着。 七个万器宗修士僵在原地,脸上尽是错愕与恼怒。 “晦气!”,百里屠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抬脚碾了碾地上那点余烬,“白泽精魄没了。把这蛋带回去,炼器堂的长老自有办法处置——” 话音未落! “吼——!!!” 北方天际,陡然传来一声震动山河的悲怆龙吟! 一股狂暴的威压轰然压落,包括百里屠在内,所有修士俱是身形一滞。 “噗!”两名修为最弱的万器宗修士直接跪倒在地,口喷鲜血。 云疏月也感觉胸口如遭重击,喉头一甜,她死死抠住身下冰冷的石头,勉力抬头。 一头龙。 不,是半头。 从北边的山崖后跌跌撞撞飞出来。 它半边翅膀齐根折断,无力地耷拉着,身上坚硬的鳞片剥落大半,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甚至可见森白骨骼的伤口。 血像瀑布一样从空中洒落,混入雨水,将下方山林染成淡红。 是头母应龙,应该是百里屠口中那只“脾气烈”的白泽的伴侣。 它居然还活着。 不,不是活着——云疏月看清了,那龙睛已经涣散,只剩一片死寂的灰白。 它之所以还能“飞”,全凭一缕不肯散去的执念。 而它身上逆鳞、护心鳞、脊骨、翼根…… 所有最珍贵、最坚硬、最能炼制成顶级法宝的部位,全都布满了狰狞的啃咬痕迹。 是它自己干的! 就像公白泽自焚一样,它在濒死之际,毁掉了自己所有可能沦为“炼材”的部分。 “挡下它!”百里屠反应极快,锁链再次化作金光,直射应龙脖颈。 应龙不闪不避。 它用最后一点力气,朝着那枚蛋,俯冲而下! 金光锁链缠上它脖颈,勒紧,几乎要将那粗壮的龙颈绞断。 但它不管不顾,极其艰难地张开了巨口。 一团拳头大小的玄红色炽烈光华,包裹着一道盘旋的龙影,从它口中缓缓飘出。 光团下沉,没入蛋壳。 那是它最后的、全部的龙元。 应龙的头颅重重地砸落,溅起大片血水泥点。 至死,它仍望向白泽化灰的方向,龙目未瞑。 雨还在下,冲刷着惨烈无声的战场。 一捧残灰,一堆碎骨烂肉。 中间躺着一枚静静吸收着父母最后馈赠的蛋。 百里屠眼角抽动,面沉如水。 他大步上前,踢了踢应龙尸首,声音冷硬: “把蛋挖出来。小心点,别碰坏了。” 两名修士忙不迭上前,费力挪开应龙尚温的尸骸。 玄色巨蛋重新显露。 蛋壳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与亮度流转、搏动。 还有蛋壳里那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与她心跳几乎同步的搏动—— 咚!咚!咚! 像是战鼓在她脑中疯狂擂响! 无论如何不能眼睁睁看着这颗蛋被万器宗糟蹋! 第二章 蛋,走你! 云疏月动了。 灵犀宗最基础的“敛息术”和“风行诀”,被她用到极致。 她像一抹没有重量的影子,自石缝滑出,指尖轻弹。 师父说过,真正的共生,首先要学会“不惊”。 一枚不起眼的草籽落入不远处的泥泞。 种子遇水疯长,带刺的藤蔓瞬间缠上最近两名修士脚踝! “什么东西?!” “小心!” 混乱只持续了一息。百里屠挥手一道金光,藤蔓寸寸断裂。 但这一息够了。 云疏月滑到滩涂边缘。 伸手,抱住蛋,回滚,转身就朝着与忘忧川主河道相反的密林亡命狂奔! “有人!” “在那边!” 破风声从背后追来。 云疏月不敢回头,掷出三枚玉符。 玉符炸开,化作浓稠的、伸手不见五指的白雾,瞬间笼罩方圆数丈。 一道金光贴着她头皮擦过,削断了几缕头发。 “灵犀宗的余孽?!” 百里屠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带着冰冷的杀意,“封锁忘忧川出口!我要活的!还有那枚蛋!” 云疏月的心沉了下去。 万器宗的人,果然认出了她的路数。 她把轻身符拍在腿上,速度陡增。 可怀里的蛋太重了,她依旧跑不快。 第二道攻击袭来,她没能完全躲开。淬了毒的短箭,钉进她左肩胛骨下方。 剧痛与麻痹感瞬间蔓延至半边身体。 她踉跄一步,差点摔倒。 不能停。 停就是死。 她太弱,对方任何一个人的修为都高于她。 云疏月咬着牙,仗着身量娇小,专挑荆棘最密、枝杈最低处钻。 血从伤口涌出来,浸湿了道袍,又顺着胳膊流到蛋壳上。 蛋壳上的纹路,沾了她的血,亮了一下。 身后的呼喝与破风声越来越近,呈包抄之势。 “她受伤了!跑不远!” “分头堵!” 眼前开始阵阵发黑,失血与毒素让双腿如同灌铅。 她知道,跑不掉了。 前方林木骤疏,豁然开朗——是断崖! 忘忧川在此拐了个急弯,崖壁如刀削斧劈,下方百丈,河水湍急,浊浪滔滔。 脚步声已至身后林缘。 云疏月踉跄着奔至崖边,探头下望。 高度令人晕眩,落下去,九死一生。 她喘息着,缓缓转身。 百里屠自林中踱出,手中暗金锁链滴着雨水,脸上没什么表情,看她的眼神如同看一具尸体。 “把蛋放下,”他说,声音平静无波,“给你个痛快。” 云疏月抱紧了怀里冰凉的蛋。 蛋壳贴着她的胸口,那微弱却顽强的搏动,透过湿冷的衣物,一下,又一下,敲击着她的心脏。 腕间的银疤,不知何时已不再灼痛,只剩一片温热的麻木。 她看着步步逼近的百里屠,看着对方眼中毫不掩饰的、对生命的漠然,和对“宝物”的势在必得。 灵犀宗的火海,师父倒下的身影,白泽焚躯前的回眸,应龙最后吐出的那团光……无数画面在眼前碎裂又重组。 她想起很多年前,师父蹲在灵犀宗的药圃里侍弄花草,回头冲她笑: “月月,这株叫忘忧草。你看它的叶子,像不像小耳朵?” 那时阳光很好,草叶上有露水,师父的手指温暖干燥。 然而一切都失去了!那手的温度在不断流失,指甲掐进她手腕的肉里,留下这道疤与唯一的嘱咐: “……听见万物求生之音……” 她听见了。也看见了!看见人族是怎么对待“万物”。 今日!宁愿让这蛋碎了,也不能让这蛋落到他们手里! 云疏月最后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深吸一口混合着雨水、血腥和泥土味的空气,猛地向后一仰! “你——!”百里屠瞳孔骤缩,飞扑上前,锁链疾射! 却只卷到了一片破碎的衣角。 那道抱着巨蛋的纤瘦身影,已如断线的纸鸢,朝着百丈断崖之下、那吞没一切的浑浊急流,疾坠而下! 风声在耳边凄厉呼啸,失重感攥紧五脏六腑。 怀里的蛋,与她一同坠入深渊。 在极速下坠中,突然传来一阵清晰、沉重、急促如战场擂鼓般的心跳! 咚!咚!咚! 仿佛里面的生命,感知到了这死亡般的坠落速度,正疯狂地撞击着壳壁,想要冲破束缚。 在入水前的最后一瞬,云疏月感觉怀里的蛋动了一下。 整颗蛋,极轻微地、笨拙地朝她怀里更深的地方拱了拱。 像个害怕的孩子,在坠落深渊前,本能地寻求最后一点庇护。 坠落的瞬间,云疏月用尽最后力气蜷起身子,将那颗沉甸甸的蛋死死护在怀里,背脊朝下,砸进翻涌的浊流。 “轰——!” 水冷得刺骨。 入水的冲击撞得她眼前一黑,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 左肩伤口在冰冷河水的刺激下,爆发出撕裂般的剧痛。 她憋着气,在昏暗中只凭本能,右手抱蛋,左手胡乱划水,试图稳住。 蛋太沉了,像块石头拽着她往下坠。 肺部火辣辣地疼,就在她快要窒息时,后背猛地撞上河床里突出的岩石。 她趁机扒住,拼命挣扎着将头探出水面。 “咳!咳咳咳——!” 她咳得撕心裂肺,冰水混着血沫从口鼻喷出,视线模糊一片,只觉四周昏黑,水流在这里缓了些,形成一片洄湾。 云疏月卡在几块大石中间,暂时没被冲走。 蛋还在怀里。 她低头,在微弱的天光下,看见玄色蛋壳湿漉漉的,那些暗红纹路幽幽发亮,一明一灭,像在急促呼吸。 还活着。 她松了口气,随即被左肩火烧火燎的痛楚拉回现实。 试着动了动左臂——完全不听使唤,麻木感已经蔓延到锁骨。 必须尽快处理伤口,否则毒入心脉,神仙难救。 她咬着牙,用还能动的右手扒着岩石,一点一点往岸边挪。 每动一下,左肩都像被钝刀重新割开。血混进河水,拖出淡红色的细线。 终于爬上岸时,她瘫在冰冷的鹅卵石滩上,连指尖都无力动弹。 雨还在下,天色彻底黑了。她勉强辨认——这是片陌生河滩,两侧山壁陡峭,离跳崖处至少漂了十几里。 暂时……安全了? 不。万器宗的人不会罢休。他们丢了蛋,还让她跑了,定会沿河搜索。 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伤口需要处理,她需要藏身之处。 她喘息着,积攒起一丝力气,撑坐起来。 目光扫过漆黑的山壁,最终定在右下方。那里有大片藤蔓垂挂,后面隐约有道黑缝。 山洞? 她踉跄着站起,环顾四周,似乎也别无选择。 走到那颗静静躺在岸边的蛋旁,她哑着嗓子开口,声音破碎不堪: “我抱不动你了。” 蛋壳纹路明灭,没反应。 “看见前面那个山洞没?你自己滚过去。”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或者,我用脚踹你过去。选一个。” 蛋依旧沉默。 “那就是默许了。”她抬脚,用脚尖不轻不重地碰了碰蛋壳,“走你。” 蛋晃了晃,没动。 就在她皱眉,准备加力时,蛋却自己咕噜噜朝前滚了两圈,停下,纹路亮了一下,像是在等她。 云疏月扯了扯嘴角,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她走在前面,每一步都牵扯着左肩伤口,疼得冷汗涔涔。 蛋跟在她身后,慢吞吞地滚着,在寂静的雨夜里,发出单调的“咕噜”声。 “你爹娘,”她忽然对着身后的“咕噜”声说,声音很轻,“宁可把自己烧成灰、咬成渣,也不让你落到那些人手里。” 蛋停了一瞬,纹路暗了暗,继续滚动。 “我今天也算为你死过一回了。”她喘了口气,湿发贴在额前,望着越来越近的山壁,“这笔账,我们慢慢算。” 蛋滚动的速度,似乎更慢了。 一人一蛋,以这种古怪而缓慢的方式,挪到了山壁下。 拨开湿冷的藤蔓,果然是道狭窄的缝隙,里面黑得深不见底,有带着土腥味的风从深处吹出。 她抱起蛋,侧身挤了进去。 里面比预想宽敞。是个天然石室,顶部有裂缝漏下微光,隐约可见轮廓。 地面是砂砾,角落堆着些枯枝败叶。岩壁渗水,在角落积成个小水洼。 她把蛋放在干燥些的沙地上,自己背靠石壁滑坐下去,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歇了片刻,她强迫自己动起来检查石室是否有大型野兽痕迹。 但目光扫过角落那堆枯枝时,她顿了顿。 枯枝边缘,挂着几缕极细的、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黑色丝线,排列方式隐约带着规律。 蛛丝?不像寻常蛛网。 她记在心里,没时间深究,当务之急是伤口。 撕开左肩衣物,伤口周围的皮肉已呈可怖的黑紫色,溃烂发臭,短箭箭头深深嵌在骨缝。 她摸出腰间小布袋,倒出最后三样东西:几张基础符纸,一小瓶止血散,一把薄刃小刀。 刀身冰凉,映出她苍白汗湿的脸。 云疏月咬住一截随手捡的枯枝,右手握刀,抵上伤口边缘。 手抖得厉害,毒已侵蚀筋肉。 闭眼,吸气,再睁眼时,眸底只剩狠绝。 刀尖刺入黑烂皮肉。 “呃——!”闷哼被枯枝堵在喉间,浑身肌肉绷紧如铁。 黑血涌出,气味令人作呕。她屏息,刀尖挑开腐肉,摸索箭头的卡口。 找到了! 第三章 石室反杀 云疏月弃刀,右手两指狠狠探进伤口,抠住冰冷坚硬的箭头,用尽全身力气往外拔! 纹丝不动。 再来!她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混着血水滑落。 箭头松动了,一丝,两丝……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和刮骨剧痛,一点点脱离血肉的包裹。 “噗!” 当箭头终于脱离身体的瞬间,她脱力般向后倒去,后脑勺重重磕在岩壁上,眼前一片漆黑,耳中嗡嗡作响,只剩下胸腔里破碎拉风箱般的喘息。 缓了不知多久,也许十几息,也许更短,她挣扎着爬起一点,用撕下的里衣衣襟蘸了角落水洼的冷水,胡乱擦洗伤口周围的黑血脓液。 然后,她抓过那瓶止血散,用牙咬掉木塞,将整瓶灰白色的药粉,一股脑倒在了狰狞的伤口上。 药粉接触溃烂伤口的灼痛,让她浑身剧颤,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等那阵灼痛稍缓,她才抖着手,用最后一点还算干净的布料,在伤口上绕了几圈,用牙配合右手死死打了个结,勒紧。 做完这一切,她瘫倒在地,像被抽空了所有气力,连呼吸都带着颤音。 毒未清,只是勉强止住恶化。灵力枯竭,连最简单的法术都无力施展。 她偏头,看向那颗静静立在沙地上的蛋。 蛋壳纹路明灭,节奏缓慢,仿佛也疲惫了。 “喂,”她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你说……我图什么?” 蛋沉默。 “为了你,跳崖,中毒,现在半死不活。”她自顾自说着,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纷乱的思绪,“万器宗不会放过我……带着你,我可能活不到明天。” 蛋壳上的光,微弱地闪了闪。 “可要是丢了你……” 她盯着那些暗红纹路,眼前闪过白泽焚躯前的回眸,应龙吐出的那团光,还有……万器宗修士看着蛋时,那种毫不掩饰的、估价般的贪婪眼神。 “把你交给他们,我能活?” 她嗤笑一声,充满自嘲:“只怕死得更快。怀璧其罪……没了璧,更是蝼蚁。” 她顿了顿,像是终于理清:“留着你,是麻烦,也是……我手里唯一的筹码。” 话音未落,石室外,隐约传来踩踏鹅卵石的细碎声响! 云疏月瞬间僵住,屏住呼吸,所有疲惫伤痛被尖锐的警觉压过。 不止一个人!正在靠近! “这边找过了?” “找过了,下游十里,没影。” “妈的,那丫头属耗子的?中了蚀骨箭还能钻地?” 是万器宗的人!他们搜过来了! 脚步声停在石室外。藤蔓被拨动。 “头儿,这有缝!” “窄逼得很,人能进?” 短暂的沉默。 然后,一个略显油滑、透着贪婪的声音响起,是那个胖子: “嘿嘿,说不定就躲在里头!少主说了,找到蛋,头功!赏赐够咱们突破现在的修炼关卡!” “你进去看看。”被称作“头儿”的人下令,声音粗粝。 “我?这……里头黑咕隆咚……” “少废话!赶紧的!老子在外面给你看着!” 胖子骂骂咧咧,开始往石缝里挤。 他太胖,卡在入口,哼哼唧唧半天,只挤进半个身子,便动弹不得,只剩个脑袋和一条胳膊在里面胡乱挥舞。 “卡、卡住了!推我一把!” “废物!”外面的头儿低骂。 胖子努力瞪大眼睛,适应黑暗,目光在石室内逡巡。 沙地,岩壁,枯枝堆……忽然,他目光定在枯枝堆边缘。那里,隐约有个深色的、半圆轮廓。 蛋?! 胖子呼吸一滞,狂喜涌上心头:“蛋!我看到了!在那边角落!” “真的?那丫头呢?” “没、没看见人!可能伤重死哪儿了,蛋落这儿了!”胖子激动得声音发颤,“头儿!头功是我们的了!快,帮我一把,我够不着!” 外面的头儿似乎也心动了,传来窣窣声响,像是在想办法。 就是现在! 蜷在阴影最深处的云疏月,指尖一弹,一颗小石子精准地打在对面岩壁上,发出“嗒”一声轻响。 “什么声音?”胖子一惊,猛地扭头看向声源处。 趁他分神,云疏月用尽全力,将一直放在手边的蛋,朝着枯枝堆的方向猛地一推! 蛋滚过沙地,撞上枯枝,发出清晰的“咔嚓”声,停在边缘,暗红纹路在昏暗中幽幽发光。 胖子立刻回头,果然看到了蛋!近在咫尺! 贪婪彻底压倒恐惧。 他奋力向前挣,被卡住的身体竟又挤进些许,一条胳膊拼命朝蛋的方向伸长,指尖距离蛋壳只差半尺! “就差一点……妈的……”他脖颈因用力而涨红,另一只手胡乱扒着地面借力。 云疏月悄无声息地从阴影中滑出,手里紧握那柄薄刃小刀。 她伏低身体,迅捷如狸猫般贴近他被卡在入口,正胡乱挥动的那条胳膊。 刀光一闪! “啊——!!!” 胖子发出杀猪般的凄厉惨嚎!小刀深深切入,切断肌腱,鲜血如泉喷溅! 温热的、带着筑基修士活跃灵力的新鲜血液,瞬间在石室密闭空间内炸开浓烈的血腥味! 剧痛让胖子疯狂挣扎,卡住的身体竟又往里挤进一截。 但没等他做出下一步反应: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一种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爬行声,从角落那堆枯枝下传来! 胖子挣扎的动作僵住,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扭过因疼痛和恐惧而扭曲的脸,看向枯枝堆。 枯枝被顶开。 一只巴掌大、通体漆黑、背有暗金诡异纹路的蜘蛛爬了出来。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数十上百只!黑压压一片,如同决堤的黑色潮水,朝着新鲜血味的源头——胖子血流如注的脚踝,疯狂涌去! “影、影蛛!是影蛛群!” 胖子魂飞魄散,发出非人的尖叫: “救我!头儿救我!!!” 他拼命踢打,但影蛛太多了,瞬间爬满他的小腿。 尖锐口器刺破皮肉,注入麻痹毒素。更多影蛛顺着血迹向上蔓延。 “用火!外面快用火!”胖子朝外嘶喊,声音绝望变调。 第四章 追踪符印 石室外传来惊呼和忙乱声。 云疏月早已退回原处,屏息凝神。 大部分影蛛被胖子的鲜血吸引,只有零星几只朝她这边试探性地爬了几步,但在距离她尚有丈许时,却迟疑地停下,不安地原地打转,似乎对这边兴趣缺缺。 她低头,看向不知何时又被她捞回怀里的蛋。 蛋壳贴着她左肩伤口,那些暗红纹路正散发着微弱的、温润的光,左肩那蚀骨般的灼痛,似乎随之减轻了细微的一丝。 这蛋……真的在吸收毒素? 胖子的惨嚎越来越弱,变成嗬嗬的漏气声,身体抽搐渐止。 影蛛覆盖了他,啃噬声细密可闻。 石室外短暂死寂,随即,那“头儿”强作镇定的声音响起,却掩不住一丝惊惶: “里、里面怎么回事?王富?” 只有影蛛啃噬的细微声响回应。 “你们两个,准备火把,熏一下看看!”头儿下令。 不能再等了!火把一来,影蛛受惊暴走,这石室就是绝地! 云疏月深吸一口气,压住喉咙血腥,对着入口外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晰:“外面的人,听得到吗?” 所有动静骤停。 “……谁?”那头儿警惕地问。 “你们的人,死了。”云疏月语气平静,“被影蛛咬死的。” 外面传来压抑的抽气声。 影蛛,这片大陆最难缠的昆虫之一。 影蛛嗜血,但只对“新鲜”的、带着灵气波动的血敏感。 她刚入石室检查看到蛛丝就怀疑了,后面处理伤口时,不见它们有动静,她已基本确认是影蛛。 因为她流的是毒血,灵力早已被毒素侵蚀殆尽,所以影蛛没被惊动。 而健康修士的新鲜血,带着活跃的灵力波动…… “现在里面还有几百只影蛛正在啃尸体。你们点火,它们受惊往外涌,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云疏月嘴角上扬,带着点恶劣的威胁口气补充道。 短暂的沉默后,那头儿沉声道:“你想怎样?” “谈笔交易。”云疏月说,“你们少主想要蛋,对吧?” “……是。” “蛋在我手里。”她顿了顿,加重语气,“完好无损。” 外面呼吸声明显粗重了。 “把蛋给我们,饶你不死。”头儿立刻道。 云疏月低笑一声,沙哑嘲讽:“这话,你自己信吗?” 外面一噎。 “听着,”她语速加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想要蛋,就让所有人退后三十丈。我把蛋放到入口内三步处。你们拿到蛋,立刻走,我绝不阻拦。否则——” 她抱紧怀里的蛋,指尖扣上蛋壳:“我现在就毁了它。你们猜,是带着一颗碎蛋回去惨,还是空手回去更惨?” 死一般的寂静弥漫。只有影蛛啃噬的细微声响,像是死亡的倒计时。 许久,那头儿的声音再次响起,咬牙切齿:“……好!我们退!你别耍花样!” 杂乱脚步声迅速远去。 云疏月挪到入口附近,将蛋小心放在指定位置,然后快速退回最深处。 一个穿着小头目服饰的筑基后期修士,小心翼翼出现在入口。他先警惕地扫视石室,看到胖子的惨状和满地影蛛时,眼角狠狠一抽,目光最终锁定地上的蛋,闪过贪婪。 他确认云疏月离得很远,又观察片刻,终于弯腰,伸手抓向蛋—— 就是现在! 云疏月用尽全力,将一直捏在手里的、沾着胖子血的石块,狠狠砸向入口上方的岩壁! “砰!” 闷响回荡。那小头目本能一惊,动作微顿。 电光石火间,云疏月如猎豹般扑出!不是扑向人,而是飞起一脚,狠狠踹在蛋上! 蛋如炮弹般砸向小头目的面门!他骇然偏头躲闪,蛋擦着他额角飞过,撞上岩壁弹回。 与此同时,云疏月手中小刀寒光一闪,划向他抓空的手腕! “嗤——!” 刀刃割破皮肉,金丹修士的鲜血气息弥漫开来! “嘶嘶嘶——!” 原本专注于胖子尸体的影蛛群,齐刷刷昂起“头”,数百点猩红幽光,瞬间锁定了新的、更诱人的血食源头——那小头目新鲜流血的额头和手腕! 下一刻,黑潮般的影蛛,舍弃残骸,疯狂涌向入口! “操!贱人!”小头目魂飞魄散,暴退的同时,护体灵光炸开,震飞一片影蛛。 但影蛛无穷无尽,瞬间爬满灵光,疯狂啃噬。 趁此大乱,云疏月早已抱起弹回的蛋,冲向石室深处那面有裂缝的岩壁。 那是她刚才躲避时,用蛋壳悄悄磕碰过、确认后方有空响的地方。 她用肩膀合身猛撞! “轰隆!” 本就因地质运动而松动的岩壁塌陷一块,露出后面狭窄漆黑的缝隙,一股阴冷的风涌出。 她回头看了一眼。 入口处,小头目正被影蛛纠缠得怒吼连连,更多万器宗修士被惊动,试图上前帮忙,却引发影蛛更疯狂的攻击。 没有犹豫,她抱着蛋,钻进缝隙。 里面是陡峭向下的天然石道,漆黑一片。 她手脚并用,连滚带爬,不知滑坠了多久,终于“噗通”一声,摔进冰冷刺骨的水中。 地下河。 她挣扎着爬上岸边浅滩,瘫在湿滑的岩石上,咳出呛入的冰水,浑身抖如筛糠。左肩伤口经水一泡,疼痛变本加厉。 但怀里的蛋,被她死死搂着,冰冷却沉重地存在着。 蛋壳贴着她伤处,那丝奇异的温热感再次传来,缓缓安抚着灼痛。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发出一点嘶哑的气声,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河水还是冷汗。 又活过一轮。 喘息稍定,云疏月的指尖抚过蛋壳,触感依旧冰凉粗糙。 纹路还在,微弱地明灭。 还好…… 这念头刚起,指尖突然触到蛋壳底部某处一点异样的黏腻。 借着地下河微弱的水光,她将蛋凑到眼前,对着那点微弱的磷光,眯起眼仔细看去。 只见蛋壳底部,一片暗红纹路最为密集的交汇处,不知何时,竟多了一个东西。 米粒大小。 颜色是极其黯淡、近乎隐没的墨绿色。形状诡异,像某种扭曲的符文,又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云疏月的天灵盖! 是万器宗的追踪符印。一旦被触发,能让施术者在一定距离内清晰感知携带者的位置! 百里屠是什么时候种下的?! 原来他早就防着这一手,无论谁带走蛋,都逃不出他的掌心! 她以为的逃出生天,却不过是从一个绝境,跌入另一个更绝望的陷阱。 第五章 初次引导 若非指尖触到那点黏腻的阴冷,她根本无从察觉。 这枚追踪符印,像一只冰冷的、充满恶意的眼睛,在黑暗中无声地凝视着她。 恐惧、愤怒,还有一丝被戏耍的屈辱,瞬间涌上云疏月心头,冲淡了刚从石室死里逃生的短暂松懈感。 百里屠的心思竟缜密到这般地步。 或许从白泽现身、应龙陨落开始,他就布下了这个局。 他甚至可能预料到会有人插手,或者,这符印本就是为可能出现的意外“接收者”准备的! 这枚符印不除,她逃到天涯海角,都是百里屠的活靶子。 她从腰间摸出那把薄刃小刀。 刀身沾着胖子的血,已经凝固成暗褐色。她用还算干净的刀背,小心翼翼地去刮点墨绿色的符印。 刀背触及符文的瞬间—— “嗡!” 刺目的墨绿色灵光骤然炸开,带着警告的意味。 一股阴冷的灵力从符文中猛地炸开,顺着刀身直冲云疏月的手腕。 那股力量像无数根冰针,狠狠扎进她的脉门,顺着血脉游走,与体内的毒素相撞,疼得她闷哼一声。 指尖一松,小刀“哐当”掉在地上,手腕更是麻得几乎抬不起来。 金丹期修士布下的符印,岂是她一个筑基小修士能轻易抹去的? 更让她心沉的是,这股灵力波动,会不会惊动了百里屠! 云疏月心脏狂跳,立刻收回刀,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地下河依旧汩汩流淌,远处岩壁的水珠滴落,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可不过数息,便有一股强横的神识,如同涨潮的海水般从远处迅速扫来。 所过之处,连空气都透着冰冷的威压。 是百里屠!他的神识,竟快到如此地步! 怀中的蛋,在那道神识扫来的瞬间,骤然变得死寂冰凉。 蛋壳上的暗红纹路瞬间敛去所有光芒,连那微弱的心跳,都仿佛停滞了一般。 整枚蛋像一块毫无生气的石头,连一丝灵力都不曾外泄。 云疏月心头一颤。 这蛋是在保护她?还是出于上古异兽的本能,隐藏自己的气息? 万幸的是,那道神识一遍遍探查无所获后,最终缓缓退去。 周遭重归寂静,唯有她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般作响。 暂时安全了。 但不能再试了。 强行抹除符印,只会打草惊蛇。 她盯着蛋壳上那点黯淡下去的墨绿符印,脑子飞快转动。 灵犀宗覆灭前,师父曾教过她一些基础的符咒原理。 追踪符分两种: 一为“引迹符”,持续散出灵息,供施术者感知; 二为“伏讯符”,平日蛰伏,触之方显。 既然抹除不得,那便屏蔽! 云疏月的目光落在蛋壳上那些暗红色的、天然生成的纹路上。 这些纹路是蛋的本命纹路,蕴含着连她都无法理解的上古力量。 方才在石室,影蛛那般凶戾的妖兽,竟不敢靠近这枚蛋,想来是被这些纹路散出的气息所震慑。 若是能利用这些纹路? 一个大胆的念头冒出来。 灵犀宗最擅长的,便是“万物共生”,与天地生灵相契,与草木灵脉相融。 而这门术法的基础,便是以自身精血与灵力,引动生灵的本命气息,建立共鸣。 这蛋算不算有灵之物? 它能听懂她的话,能在危险时隐藏气息,甚至能与她的银疤产生呼应,定然是有灵的。 想到此,云疏月抬手咬破自己的右手中指。 她用指尖血,循着蛋壳上最密集的暗红纹路边缘,一点点勾勒。将自身仅存的灵力,混着精血渡入纹路之中。 这一步是“引导”。 她要让蛋主动接纳她的气息,再借这份共鸣,去包裹、去封死那道符印。 每画一笔,她都感觉到左腕银疤传来轻微的灼热感,像是某种呼应。 而蛋壳上的暗红纹路,在触及她精血的瞬间,微微亮起。 没有抗拒,只有接纳。 片刻后,那些纹路开始自主地散发出光芒。 光芒像有生命的藤蔓,顺着蛋壳的弧度,缓缓蠕动、延伸,最终朝着那道墨绿色符印的方向,慢慢缠了过去。 云疏月屏住呼吸。 暗红光芒触碰到墨绿色符印的边缘。 “滋滋——!” 细微的灼烧声响起,像烈火遇上寒冰。 墨绿色符印仿佛被激怒,骤然爆发出更强烈的灵光,拼命挣扎,想要冲破暗红光芒的包裹。那股阴冷的灵力,再次顺着蛋壳传来,激得云疏月指尖发麻。 可暗红光芒,比它更凶悍,更执着! 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地将墨绿色符印裹在中央,一点点挤压,一点点吞噬。 当最后一点墨绿光,被暗红光芒彻底吞没时,蛋壳底部那片区域,只剩下比周围略深一些的暗红纹路。 那道符印,仿佛从未存在过。 云疏月却不敢放松,凑近细看。 在那片纹路的最中央,还残留着一个极其微小的墨绿色光点,像被囚禁在红色脉络中的萤火,微弱,却依旧在不甘地闪烁,连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 屏蔽了,但没完全清除。 百里屠还能感知到吗?她不确定。 但至少,符印的灵息被大幅削弱,就算他能感知,也绝不可能再精准定位。 直到这时,云疏月才敢松一口气。 脱力般的虚软感袭来,她扶着岩壁勉强站稳。 左肩的伤口,因刚才灵力与精血的过度消耗,再次裂开,疼得她额头沁出冷汗。 蛋壳贴着她的胸口,那丝温润的安抚感再次传来,比之前更明显。 云疏月低头,看着怀里这颗安静的蛋。 暗红纹路在屏蔽符文后,亮度似乎减弱了些,明灭的节奏也变得缓慢,像是消耗了不少力量。 “你真棒。”,她哑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蛋壳。 蛋壳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像是回应。 这蛋,真的有某种朦胧的意识。 它能感知她的情绪,能回应她的话,甚至能在危险时与她并肩。 这个认知让云疏月心头一紧,随即又泛起一丝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她这一路颠簸,拼了命救下的、护着的,从来都不是一枚冰冷的“宝物”,不是一个能用来保命的“筹码”,而是一个鲜活的生命。 一个刚刚失去双亲、尚未出世,却本能地依赖着她这个唯一庇护者的生命。 被她夸夸,怀里的蛋好像很高兴。 蛋壳纹路亮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更短暂,像眨了一下眼睛。 云疏月的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可这份温柔,只持续了片刻,便被冰冷的现实拉回。 伤势未愈,毒素未清,前路未知。 而那道被屏蔽的符印,依旧是一颗定时炸弹。 以百里屠的谨慎,定然会很快派人来搜寻。 必须主动出击,为自己争得一线喘息之机。 云疏月的目光,扫过地下河旁的滩涂,那里的淤泥松软,极易留下痕迹。 她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第六章 凭空消失 夜色浓稠如墨,地下河的湿雾裹着微凉的水汽。 就在云疏月离开后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数道凌厉的遁光便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秃鹫从天而降,精准地落在了她之前站立的地方。 为首一人,锦袍玉带,面容冰冷,手中托着一个罗盘状的法器,正是百里屠。 “少主,您看。这是那丫头和那枚蛋留下的,往下游去了。” 一位万器宗弟子扒开半枯的草丛,发现有一道蛋滚出来的清浅痕迹。 “她鬼精着,会给我们留下那么明显的踪迹?”。 沙哑的声音带着愠怒,正是在山洞中被云疏月坑了一道的小头目刘青,想起之前的狼狈,他眼底仍有忌惮。 “下游的路可比上游好走多了。她又受了蚀骨箭的重伤,想来连掩盖踪迹的心力都没了。”,那弟子嗤笑一声,斜睨着刘青: “不过是个筑基小丫头,刘青,你竟怕成这样?” “你说什么呢!”,刘青撸起袖子就要动手,周身灵力翻涌。 “都吵什么。” 百里屠只一个眼刀扫来,两人便瞬间僵住,瑟缩着垂手立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走到蛋辙印旁,指尖轻触滩涂的湿泥,罗盘状法器在掌心微微震颤,指针死死钉着下游方向。 墨绿色的微光在罗盘中央闪烁,那是追踪符印的气息。 他心中虽有疑虑,却也抵不过符印的指引,略一思忖,便沉声道: “那丫头心思诡谲,未必真在下游。你二人带五人朝上游查探;余下人随我往下游走,循着追踪符印的气息搜索。” 他素来谨慎,岂会全然信一道留下的痕迹?分兵两路,才是万全之策。 这一切正中云疏月下怀。 方才她让蛋顺着滩涂滚出百米。 那枚被暗红纹路囚住的墨绿色光点散出一些微弱灵息,能让罗盘捕捉到。 再加上刻意留下的蛋辙,不过是推波助澜,让万器宗误以为她真往下游去了。 此刻百里屠亲率主力往下游走,虽比预想的更谨慎,也往上游派了人手。 但,去上游的人数不多。 这是她赌来的喘息之机,哪怕只有片刻,也得攥紧。 云疏月抱着玄色巨蛋,循着地下河源头的水泽腹地而去。 水流能冲淡气息,滩涂的淤泥能掩盖足印。 更重要的是,水泽旁草木错综,多是常人不愿涉足的险地,恰是最好的藏身之处。 只是左肩的伤口被颠簸得反复裂开,温热的血浸透衣襟,黏在背上,又被夜风冻得刺骨。 怀中蛋的那一点微温,是此刻唯一真实的安慰。 她仰起头甩了甩,试图甩掉眩晕感,却发现不对劲。 十分不对劲。 为何天幕不见太阳,也不见繁星和冷月,只有无尽的墨色铺陈。 自忘忧川跳崖,至少已过五个时辰,按常理,此刻该是晌午,日头正盛才对。 更诡异的是温度。 水泽本是阴寒之地,可越往腹地走,周遭的寒气便越淡,甚至隐隐透着一丝温润的灵气。 这灵气与蛋散发出的微弱气息莫名相契,让怀中的蛋轻轻颤动了一下,似是被吸引。 云疏月心中一动。 她出身灵犀宗,对天地间的灵气感知深刻在骨血里。 水泽阴寒之地,本不该有这般暖润的灵气,更不该与这枚白泽应龙的混血蛋产生呼应。 此处,有些不同寻常。 她放缓脚步,循着那丝温润灵气往水泽深处走。 脚下的淤泥渐渐没至脚踝,每一步都要深陷,稍不留意便会被淤泥拖入,再也出不来。 周遭的蛙鸣虫嘶不知何时静了,连浮动的浮萍都凝在水面,纹丝不动。 唯有那股灵息越来越浓,混着水泽的湿意,竟熨得左肩的伤口都没那么刺痛。 怀中的蛋颤得愈发厉害,暗红纹路一层叠一层地亮。 像被拨亮的烛火,连蛋壳都透着一层温润的柔光。与那股灵气缠缠绵绵地相引,仿佛久别重逢。 见状,云疏月咬咬牙,行至水泽最深处的一片静潭。 眼前的潭水与周遭的浑黑截然不同。 清透得能看见水下参差的石影,细碎的淡金色光纹浮在潭面,像灵动的游鱼般轻轻绕着圈。 光纹过处,水泽的阴寒被涤荡得一干二净。 那股温润的灵息,正从潭心悠悠漾出,浓得几乎凝成实质。 这不是普通的灵脉溢散! 云疏月惊喜地蹲下身,指尖刚要触到潭水,腕间的银疤突然猛地发烫,与潭面的淡金光纹、怀中蛋的暗红纹路形成了奇妙的呼应。 三道光缠在一起,在她指尖凝成一点细碎的星芒。 她清晰地感觉到,这星芒没有半分恶意,更像一双等待了千年的手,在邀她靠近。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破空声,夹着百里屠冰冷的怒喝,震得水泽的草木簌簌发抖: “中计!符印气息在潭心!给我追!” 云疏月心头一紧,猛地回头。 只见数道遁光划破墨色天幕,正朝着这边疾冲而来。 为首的正是百里屠,他掌心的罗盘此刻墨绿色光芒大盛,显然是察觉到了这里的异常灵气,也识破了她的布局。 他竟追来了! 云疏月裹紧怀中的蛋,转身便想往芦苇丛里躲。 可刚动一步,怀中的蛋突然剧烈一颤,蛋壳竟微微发凉。 她低头一看,追踪符印竟在此刻发生异动。 许是潭心灵息的牵引,许是接连奔逃的耗力,那道被压制的金丹期追踪符,出现反噬的征兆。 蛋壳底部那片被暗红纹路囚住的地方,竟有几缕细如发丝的墨绿色悄悄钻出来。 阴冷!黏腻! 像毒蛇的信子,牢牢吸附在蛋壳上,正极其缓慢地往纹路深处扎,似要钻进蛋壳内部,抽取着里面微弱的生机! 蛋内的心跳声也猛地滞涩了一下。 可恶!这根本不只是一枚追踪符!更是一枚恶毒的寄生符! 时间拖得越久,这符印与蛋内生命的绑定就越深,直到再也无法分离! 云疏月心中又急又痛,忙将自身灵力渡向蛋壳,想将那些作恶的墨绿色丝缕反压回去。 可她的灵力本所剩无几,刚触到墨绿色丝缕,便被瞬间消融,连她的指尖都被那股阴冷的力量反噬,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突然,潭面的淡金光纹暴涨,像一张金色的网,从潭心铺展开来,径直缠上了她的手腕与怀中的蛋。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从光纹中传来。 云疏月只觉眼前光影一晃,耳边的破空声、怒喝声瞬间被隔绝,潭水的湿意、追兵的杀气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唯有怀中蛋的微颤与周身浓郁得化不开的灵息,真实得触手可及。 而此刻,水泽边。 百里屠堪堪停在遁光上,盯着恢复平静的潭面,脸色沉得仿佛风雨欲来。 他方才亲眼看到潭面的淡金光纹暴涨,裹着云疏月与蛋消失了。 罗盘上的指针笔直指向潭心,却再也探不到半分蛋的气息。 唯有一缕浓郁的上古灵气,从潭面逸出,浓郁得让他眼热。 该死的!他就不信一个大活人和一个蛋能凭空消失。 这里一定有古怪。 第七章 提前孵化 “少主,这潭水古怪得很,摸不到底,也探不到灵气源头。” 一名弟子上前禀报,语气里带着怯意。 百里屠抬手按在潭面上,凝起灵力猛地探入。 可灵力刚触到潭水便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弹回。 他神色变了变。 他曾随宗门长老踏入过一处上古遗迹,深知这等无形屏障是遗迹的禁制。 非有机缘者,无门而入。 那丫头,不知是如何触发了遗迹禁制,竟躲了进去! “布下锁灵阵,封了这潭水!”,百里屠厉声喝道,眼中杀意翻涌:“我倒要看看,她能在里面躲多久!” 一枚白泽应龙的混血蛋,已是天大的机缘,如今又多了一处藏着浓郁上古灵气的遗迹。 若是能尽数拿下,万器宗的实力定能更上一个台阶,他在宗门的地位,也会稳如泰山。 “以传讯符通知宗门大长老,让他亲自带破禁符前来。必须破开这遗迹禁制!” 百里屠思索片刻后,追加指令道。 数道遁光应声四散,数十面黄色阵旗被插入潭边的淤泥中。 阵旗上刻着繁复的锁灵纹,灵力注入,阵旗瞬间亮起耀眼的光。 一道道灵线交织,将整方沼泽围得水泄不通,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锁灵阵。 百里屠立在阵前,罗盘在他手中微微颤动,像是在按耐不住地激动。 上古遗迹内,云疏月摸黑站稳,才惊觉自己已不在水泽潭边。 她似是有所感应,抬眼望去,头顶是由整块透明晶石铺就的穹顶。 莹光流转间,她竟能清晰地看到穹顶外的景象。 云疏月明白过来,原来这穹顶是一块被下了上古禁制的单面窥天镜! 外面的天象由晶石折射内部而成,所以她在水泽中见不到日月星辰; 而晶石的禁制,能让内部听见、看见外面的动静,外界却无法探知内部。 百里屠的部署,她听得一清二楚,眼底闪过焦虑。 禁制被破只是时间问题。而她怀中的蛋,随时可能再次被符印反噬。 蛋壳上的墨绿色丝缕,已比刚入遗迹时密了几分。 蛋内的心跳十分微弱,每一次跳动,都带着一丝滞涩,仿佛随时都会停止。 云疏月的脑子飞速转动。 灵犀宗的符咒原理、异兽温养之法等等,师父教过的一切都在脑海中翻涌。 可无论哪一种,都解不了这枚金丹期的寄生符印。 她的修为太低、伤势太重,手中也没有任何法器与丹药,根本无力与符印抗衡。 忽然,一个疯狂而危险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的闪电,骤然划破她混沌的思绪—— 提前孵化! 雏鸟破壳,旧壳弃之! 她忽然想起师父曾说过,符咒的烙印,需有载体。 百里屠虽是金丹期修士,却也无法将符印直接烙印在未出世的神魂上,所以这枚寄生符印的根基,始终是蛋壳,而非蛋内的生命。 如果蛋壳没了呢? 如果让蛋提前破壳,小家伙脱离蛋壳,这枚符印是不是会像被掀了老巢的寄生虫,失去唯一的载体,威力大减,甚至彻底消散? 这个想法让她浑身剧震,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这念头本身蕴含的、令人窒息的危险性。 提前孵化上古混血蛋? 这可是白泽与应龙双神兽的血脉结晶,谈何容易! 孵化上古异兽的蛋,得少则数十年、多则上百年的温养。 这需要何等磅礴精纯的灵气? 又需要怎样的精妙引导与护持? 更别提需要对生命法则有何等深刻的理解? 靠她吗? 她,云疏月,一个刚筑基不久、宗门覆灭的孤女。 不但身中剧毒、重伤濒死,还一无所有,拿什么去孵化? 拿命吗?可她的命,现在也不管用。 灵犀宗的典籍中,并非没有强行催化灵兽蛋的记载,但结局往往惨烈。 蛋毁兽亡是常态。即便侥幸成功,孵出的幼兽也多是先天不足、神魂残缺,终生再无寸进可能,最终仍是早夭的下场。 而怀中这枚蛋,是双神兽的混血,血脉之强,远超普通上古异兽。 强行催化的结果,恐怕只会更糟。 白泽与应龙牺牲一切换来的血脉传承,可能会在她手中彻底断绝。 可不这么做,结局似乎早已注定。 一旦百里屠破开禁制,她与蛋都会落入他手中。 他要的,是蛋的血脉,是遗迹的机缘。 她的存在,不过是一颗恼人的绊脚石,挫骨扬灰便是她的下场。 而且,目前恐怕也等不到那么久了。 符印的侵蚀越来越快,蛋内的生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再拖下去,即便没有百里屠,蛋也会被符印蚕食殆尽,胎死壳中。 两害相权,哪一个更不可接受? “只能赌了。”云疏月低声自语,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 话音刚落,蛋壳下的心跳突然加快了些,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你也想出来,对吗?”,云疏月的指尖轻轻拂过蛋壳,安抚似地柔声道: “不想被这个鬼东西一直咬着,不想还没见过天日就被命运判了死刑,是吗?” 蛋壳上,暗红纹路上仅存的那丝红光,顺着她的指尖攀上她的手腕,轻轻跳动着,似在点头。 它的红光与她腕间的银疤交相辉映。 一股夹杂着痛苦,以及对“生”的本能渴望的微弱意念,穿透蛋壳,清晰地撞进她的心扉。 是蛋在跟她对话! 它能感受到符印的侵蚀,能感受到外界的致命威胁,它也在挣扎,也在努力求生存! 这缕意念像是一颗火种,照亮了云疏月阴郁的心田,驱散了她最后一丝犹豫。 “过程会很危险……非常危险。” 她像是在对蛋说,也像是在告诫自己,指腹轻轻摩挲着蛋壳, “也许提前孵化,会让你先天不足,会让你神魂受损,甚至可能会害死你……”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却依旧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可没有别的路了。你相信我吗?” 遗迹内一片寂静,唯有蛋内微弱的心跳声。 片刻后,怀里的蛋贴近,用蛋壳拱了拱她的下巴。很像一只撒娇时爱用脑袋拱人的小猫。 没有任何言语,却无条件地信任。 云疏月眼眶湿润,她将蛋紧紧抱在怀里,感受着蛋壳那点微弱的温度,眼底的混乱与犹豫,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取代。 “好。” 一个字,轻若鸿毛,却重若千钧。 “我陪着你,我们一起赌一次。” “活下来。” 第八章 上古墟境 穹顶的莹光落在云疏月的肩头,将她抱着蛋的身影拉得颀长。 云疏月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的湿润逼回,心中已有了计较。 提前孵化的想法虽然疯狂,可她不能行莽夫之举,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首先,得弄清楚这处上古遗迹大致是什么情况,是否有可利用的资源。 接着,要压制符印的侵蚀,为孵化争取时间; 其次,调理自身伤势,唯有她的状态好转,才能尝试用灵犀宗的术法引导灵气,护持蛋破壳; 最后,要在这里寻一处灵气最浓郁的聚集之地,引灵气滋养蛋体,弥补提前孵化的先天不足。 这四点,缺一不可。 云疏月抱着蛋,抬步朝着遗迹深处走去,脚步虽依旧踉跄,却比之前坚定了许多。 不知走了多久,脚下的路变成温润的青玉石板。 板上刻着繁复却古朴的兽形纹路,纹路间灵息流转,踩上去便有暖流顺着脚底涌向四肢百骸。 左肩的箭伤竟在这灵息里,隐隐传来愈合的痒意。 放眼望去,竟是一片广袤无垠的墟境—— 前方是层叠的巨型石殿,殿宇由整块青玉石砌成,殿门刻着百兽嬉戏的纹样。 石殿旁蜿蜒着石径,径旁几股灵泉从石缝中涌出,汇成潺潺溪流,溪流旁长满了从未见过的灵植,叶片凝着灵露,风一吹便散出清甜的气息; 远处的崖壁上,一道粗壮的灵脉垂落,宛若银河倒悬。 灵脉奔腾间灵息翻涌,至阳至纯的力量漫遍整个墟境,连空气都透着能滋养体魄的温润感。 云疏月望着随处可见的兽纹,若有所思。 恐怕这是一处上古异兽打造的洞天墟境。 她能进入这里,多半是因为怀里的蛋。 这蛋,虽是白泽与应龙的混血,尚未破壳就有此等机缘... 她加快脚步,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她停在了一处临泉的石台旁。 石台周围的地面上,长满了成片的灵草,叶片呈嫩黄色,顶端凝着一点红光。 是阳炎草!灵犀宗的典籍中记载,阳炎草是温养异兽蛋的至宝,能中和阴寒,滋养胎体。 寻常地方连一株都难寻,此处竟成片生长,宛若天助。 云疏月心中大喜,小心翼翼地将蛋放在石台中央,立刻蹲下身开始采摘阳炎草。 她只摘叶片,不碰根茎,留着草株继续生长,毕竟她需要的灵草不止这一点。 采摘了十余株阳炎草后,她又在池边寻了几株叶片呈月牙状的月华草。 这草能清热解毒,恰好能解她身上的蚀骨箭毒。 她虽修为不高,却对草木的运用颇有心得。 她将月华草揉碎,挤出碧绿的汁液,敷在左肩的箭伤上。 月华草的清凉汁液触到溃烂的伤口,带来一阵刺骨的疼,却也瞬间压下毒素带来的火烧感。 她又取了几株阳炎草,揉碎后铺在蛋的周围。 阳炎草至阳的灵气裹着蛋壳,能帮着抵御符印的阴冷气息。 没等云疏月松口气,只听得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道: “哪来的小毛贼,偷灵草偷到本大爷头上来了!” 云疏月心头一凛,悄悄把蛋挡在身后,循声望去。 只见灵泉边的厚密灵藓里,慢悠悠爬出来一只巴掌大的灵龟。 它脑袋昂得老高,绿豆大的眼睛瞪着她,像个发现自家菜园被偷采的生气小老头。 她松了半口气,恭敬行了一礼: “前辈恕罪,晚辈误入此地,眼下急需些灵植,并非有意窃取。” 她顿了顿,补充道: “晚辈只摘叶片未伤根茎,绝无糟蹋之意。” 灵龟晃悠着短腿爬过来,围着草株绕了圈。 见根茎果然完好,眼神里的不满稍减,却依旧梗着脖子: “哼,算你还有点规矩。墟境的东西,即便是摘片叶也得通个气,你这丫头倒是莽撞。” 说着,它的鼻尖忽然凑到石台旁嗅了嗅,“咦”了一声,语气满是诧异。 “白泽和应龙的混血?” 石龟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两族的血脉,竟真能相融?” 云疏月心头一震,这石龟竟能一眼看破这枚蛋的血脉来历! “前辈见过?” 灵龟不答,只盯着蛋壳底部那片暗红纹路。 那里,几缕墨绿丝缕正悄然蠕动,像毒蛇往深处钻。 “寄生符印?”,它声音沉下去,“对个没破壳的崽子用这种阴毒玩意,谁干的?” “万器宗少主,百里屠。” “百里……”,灵龟咀嚼着这个姓氏,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三千年了,这群只知掠夺、不通造化的疯子,倒是一点没变。” 它转向云疏月,目光在在她左手腕那道若隐若现的银疤上停留了片刻,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灵犀宗的小娃娃?” 云疏月一怔,本有些顾虑不愿回答。 但转念一想,别看这灵龟长得小巧玲珑,似乎活了许久。而且,它是这里的原住居民,如果它真对她和蛋抱有恶意,早就收拾掉她了。 “晚辈云疏月,家师静慧真人。不知前辈可曾听过家师名号?” 云疏月老实回答,心中疑窦丛生。 “静慧……”。 石龟重复这个名字,绿豆大的眼睛中那丝精光似乎柔和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平淡。 “好久没听见她名字了。她当年瞒着她师父去偷摘一株将熟的‘九叶星纹兰’,摔断了胳膊,哭得震天响,最后还是我给她接上的。” 云疏月瞳孔微缩。 师父……顽皮?偷摘?还哭鼻子? 这些字眼,与她所认知的师父形象,无论如何也重叠不上。 记忆里的师父,永远是一身素色道袍,端庄持重,眉宇间总凝着淡淡的忧色。 听语气,这石龟不仅认识师父,而且交情不浅,那...... 云疏月压下翻涌的思绪,抓住最关键的问题,郑重行礼: “前辈既与家师有旧,又识得此印阴毒。晚辈想提前孵化这枚蛋,让它摆脱这印记,可苦于无万全之策,恳请前辈指点一二。” 灵龟不语,目光在她脸上、腕间的银疤,还有被她挡在身后的蛋上反复流连,似在审视。 许久,它才缓缓开口: “它的生死,与你何干?” 第九章 战石鳞蝰 灵龟的声音沉厚,带着几分岁月的沧桑: “云荒大陆,人族修仙者与上古兽族并存万年。可这些年,修仙者为炼器、炼丹,大肆猎杀异兽,夺灵核、剥皮毛、取兽骨,致使上古兽族日渐凋零。” “两族嫌隙早已深种,你本是人族,这枚蛋是白泽应龙的混血。” “以你的修为,这枚蛋对你而言,可不是什么天材地宝,反而是催命符。看你的模样,想来之前为了救它没少吃苦头。” 它话锋一转,目光陡然锐利,直直看向云疏月: “既如此,直接放弃它,对你来说是更容易做出的选择。” “为何你执意要救它?” 这话问得直截了当。 云疏月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脑海里却闪过忘忧川上白泽应龙陨落的惨烈之状,闪过蛋在石室中替她震慑影蛛,闪过符印追踪时蛋屏蔽气息保护她,还有那日她夸它“真棒”时,蛋可爱的回应,还有...... 这些想要说的理由,细碎又真切。 云疏月抬眸,迎上灵龟审视的目光: “它的生死,本与我无干。” “不救它的理由也许只有一条,但救它的理由有无数条。” 她抬手,碰了碰蛋壳,蛋轻轻一动,像是在蹭她。 “我捡了它,尔后我与它也算共过患难,生了些情感出来,也就很难半路不管。对于我来说,它是个活物,不是炼器的材料,不是谁的筹码。” 灵龟定定看了她半晌,绿豆眼转了转,似是确认了她话里的真心,终于慢悠悠开口: “也罢,看在静慧那丫头的面子上,便帮你一回。” 它短腿一蹬,灵活地转过身,朝灵泉另一侧爬去。 “跟来。” 云疏月抱起蛋,跟了上去。 绕过灵泉,走上百来丈,地势陡然下沉。 一个不大的天然石坑陷在崖壁下,坑底积着一层浅浅的、散发微光的乳白色液体,气息温润纯粹。 “地脉灵乳,”,灵龟指了指,“不多,但够你治伤,也能稳住它的胎气。” 云疏月眼睛一亮。 地脉灵乳,传说中的疗伤圣品,还能滋养本源。 “不过,”灵龟慢吞吞补充,“这东西,有主。” 它抬起一只前爪,指向石坑边缘。 约三丈处,有一个脸盆大小的不规则孔洞。洞口黑黢黢的,隐约有细微的“嘶嘶”声传出。 “里头住着条‘石鳞蝰’,守这灵乳上百年了。你要用灵乳,得先过它那关。” 云疏月转头看向那个洞口。 “那石鳞蝰,什么境界?”她问。 “刚开灵智,相当于你们人族的炼气圆满境。”灵龟语气平淡,“但它占了地利,毒牙有点麻烦。被咬一口,你那半边身子就别想要了。” 炼气后期。若是平时,以她筑基修为自然是不惧的。可现在…… “怕了?”灵龟瞥她。 “怕也得上。”云疏月实话实说。 她把蛋小心放在一块平整干燥的石头上。 接着,她开始检查身上的东西,发现只有薄刃小刀可用。 她想了想,走到石坑边,拔了几丛不起眼的、叶片肥厚的暗绿色杂草。 指尖一搓,草叶渗出无色粘液,气味刺鼻。 “石见愁,”灵龟挑眉,颇感意外,“你倒认得这不起眼的草。” “灵犀宗药典里有记。其汁刺鼻,可短暂扰乱低阶蛇虫感知。” 云疏月将粘液小心涂在小刀刀身,又抹了些在袖口、衣领。 蛋在她身后朝前滚了滚,像是想跟着。 灵龟一爪子按在蛋壳上,没好气道: “消停点,都被符印缠得快撑不住了,还想乱跑?老实待在这儿。” 蛋被按住动不了,纹路暗了暗,像被训了的孩子,正委屈着。 云疏月回头看了一眼,唇角弯了弯,拍了拍蛋壳,以示安慰。 她现在丹田里灵力所剩无几,待会有意外的话只能靠肉身搏斗了。 她走近两步,运转灵犀宗的万物交感术,指尖轻轻泛起微光,试图与石鳞蝰沟通: “石鳞蝰大哥,我急需少量灵乳,能请你通融一下吗。” 石鳞蝰似是没听懂,猛地抬起头,嘶鸣一声,身体绷直,摆出攻击姿态。 它的尾尖狠狠扫着地面,周围碎石四溅。 它虽刚开灵智,却极护领地,见云疏月靠近,瞬间被激怒,猛地扑了过来! 云疏月早有准备,身体猛地向右侧荡开,左手同时挥出。 那把涂满了“石见愁”粘液的小刀,刀面横拍在黑影身上! “啪!” 黑影被拍得一偏,吃痛嘶鸣。 借着一瞬的光线,云疏月看清了那东西的长相: 一条手臂粗细、浑身覆盖灰白石质鳞片的怪蛇,三角头,眼瞳猩红。 石鳞蝰被激怒,凌空一扭,再次袭来,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就是现在! 云疏月脚下发力,险之又险地避开蛇口。 与此同时,她右臂用巧劲一掷,将一株阳炎草,精准地扔进了大张的蛇口中! “嘶——嘶!” 阳炎草至阳至刚的灵气,对喜阴的石鳞蝰而言,实在不是什么好滋味! 它动作瞬间僵硬扭曲,梗着脖子滑去一旁疯狂抠咙。 “这丫头有点意思。” 趴在一旁的灵龟目睹着战斗,若有所思:“竟然没有杀了石鳞蝰。” 云疏月急忙走到石坑边,拿出水囊装了些灵乳。 量不多,刚好够她和蛋使用三日,还留了大半给石鳞蝰。 装完灵乳,云疏月一回头发现石鳞蝰蜷在地上,喘着气,被阳炎草呛得眼泪汪汪。 瞥见她手里的水壶,它磨了磨蛇牙,却没有再攻击,只是警惕地盯着她手里的小刀。 云疏月从怀里摸出一把月华草,放在石鳞蝰面前,算是赔罪: “多谢通融,这把月华草,便当补偿。” 月华草至阴至凉,刚好能中和阳炎草,而且...... 石鳞蝰看了看月华草,又看了看云疏月,犹豫了片刻,缓缓爬过去,用鼻尖碰了碰月华草,算是接纳了。 “啧,拿着从我这摘的月华草去给石鳞蝰赔罪。” 灵龟爬过来,尾巴一甩:“你这可是无本的买卖。” 叼着月华草的石鳞蝰,瞅见灵龟,两只蛇眼都瞪圆了,光速滑走。 云疏月没留意到石鳞蝰的异常,她弯腰抱起跟着灵龟一起滚过来的蛋,笑着道: “前辈,您也知道,我的家底比叫花子还少。” 灵龟哼了一声,不再跟她计较,缓声道: “光靠地脉灵乳起效慢,最好还得寻一颗聚灵珠。” 第十章 趋之若鹜 灵龟说完那句话,便不再开口,慢悠悠爬回灵泉边,将脑袋缩进壳里,似是准备打盹。 “聚灵珠……”,云疏月低语。 这东西她在灵犀宗的残卷里见过记载。 乃是天地灵脉经年累月自然凝结的精华,有汇聚、纯化灵气之效。 对她的修炼和蛋的温养都大有裨益。 但此物可遇不可求,灵龟突然提起,是随口一说,还是另有深意? “前辈,聚灵珠要去何处寻?”,她对着灵龟的背影问。 灵龟的声音从壳里闷闷传来: “急什么。墟境里头的东西不会跑,但得看机缘。时候到了,自然见着。” 这就是不肯多说了。 也是,以她如今的状态,贸然去寻,无异于送死。 云疏月换了个话题,她抱着蛋,朝灵龟行了一礼, “前辈,您好人做到底。不知这墟境之中,何处可容晚辈暂歇?” 灵龟耷拉的眼皮动了动,似是看出她的谨慎,短爪随意指向石台后方的一片区域: “那边崖壁下有个浅洞,还算干燥干净,你先在那儿落脚。每日午时,墟境的‘晷光’会垂落至阳之气,对你伤势有益。你可以带着蛋去石台东侧那块日光岩上晒着便是。” “晷光?午时?” 云疏月捕捉到这两个词,心生疑惑。 自入墟境,头顶唯有永恒不变的微光穹顶,并无日月交替。 灵龟似乎猜到她的疑问,缓缓道: “此地无日月,却有‘墟晷’。穹顶流转,十二时辰一轮回,只是与外界时间流速不同。墟境一年,外界方一日。你有的是时间。” 一年对一日! 云疏月呼吸一滞。 难怪,云荒大陆这么多修仙者对上古遗迹趋之若鹜! 哪怕再愚钝的人,修炼个一两百年总能从筑基初期摸到金丹期的门槛,如果资质好一些,或碰到大机缘,也许能到金丹中期甚至金丹后期。 而这里面的一两百年,于外界来说,不过是一两百天,也就是五六个月而已! 这样一来,哪怕百里屠破开禁制,她到时也有一战之力了! 想到此,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庆幸与压力同时涌上她的心头。 庆幸的是,这意味着百里屠在外界苦等破禁的每一日,她在这里都有足够的时间来恢复、准备! 压力则在于,时间的充裕不等于安全的保障,她必须利用好这内外时间差。 “多谢前辈指点。” 她再次郑重道谢,抱着蛋走向那处浅洞。 洞穴不大,但正如灵龟所言,干燥通风,角落甚至铺着些不知名的柔软干草。 她将蛋小心放在最干净的草垫上,自己则靠坐在洞壁边。 终于,长长地、彻底地吐出了一口自跳崖以来就一直憋着的浊气。 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 左肩的伤、经脉的痛、精神的紧绷,在暂时安全的此刻,开始疯狂叫嚣。 她几乎要立刻昏睡过去。 她强撑着,先小心地喂蛋“喝”了几滴稀释过的灵乳。 灵乳触及蛋壳,迅速被那些暗红纹路吸收,蛋内传来舒适安稳的脉动,连那些蛰伏的墨绿丝缕都似乎被压制得更深了些。 她自己也服下一小口,精纯温和的灵力瞬间化开,滋养着千疮百孔的身躯和经脉。 “困死了,我们都先歇一歇。” 蛋似乎听懂了,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传递出一丝安心困倦的意念。 接下来的三日,墟境内光阴静淌,与世隔绝。 第一日,云疏月几乎在昏沉中度过。 灵乳的灵力与蚀骨箭的余毒在经脉里拉锯,忽冷忽热。 她意识浮沉,每次从痛楚中短暂挣脱,都能感到那颗蛋乖乖地躺她怀里,紧紧贴着她心口,传来微弱却持续的暖意,像在笨拙地给她打气。 灵龟偶尔慢吞爬过来,用鼻子碰碰蛋壳,又看看她惨白的脸。 绿豆眼里没什么情绪,却也没走开。 第二日,她终于攒起力气坐起身。 左肩的伤口已结成深红色的硬痂。 她开始运转灵犀宗心法,引导体内残存的灵乳,配合墟境内的灵气,一寸寸修复破损的经脉。 疼痛感细密、绵长,但清晰可感的愈合变化让她咬牙坚持。 傍晚时分,她尝试着将运转心法时那股微妙的感知力,轻轻“包裹”住身旁的蛋。 起初毫无动静,就在她即将力竭时—— 蛋壳内,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清晰无误的“回碰”。 像隔着一道厚重的门,门后有只小小的、温暖的手,小心翼翼地回应了她的试探。 云疏月呼吸一滞,指尖轻轻搭在蛋壳上,许久没动。 那一刻的悸动,难以言喻。 第三日,她的灵力恢复了一成,已能施展基础术法。 从深沉调息中醒来时,洞内光线温和。 她转头,看见蛋静静立在草垫上,蛋壳上那圈金红光晕正规律地明灭,像在安稳呼吸。 察觉她醒了,那明灭的节奏忽然轻快了一瞬。 “在等我?” 她声音还有些哑,手指点了点蛋壳。 蛋朝她手边轻轻一滚,壳蹭过她指尖,传来温顺的依恋。 “谢谢。” 她眼底浮起笑意,多日逃亡的阴霾被这简单的触碰驱散了些许。 她开始更专注地修炼,吸收墟境灵气,滋养干涸的丹田。 不知过了多久,外界光线骤然变得炽亮温暖,一股纯净的至阳气息弥漫开来。 午时“晷光”到了。 她抱起蛋走出浅洞,来到东侧那块日光岩上。 云疏月将蛋置于光柱最盛处,自己也盘膝坐下,引导晷光中沛然的阳气入体。 至阳之气与体内月华草的清凉药性交融,蚀骨箭的余毒被进一步逼出、化散。 蛋显然极喜欢这晷光。 暗红纹路在光芒照耀下,色泽愈发深邃沉凝,那圈压制符印的金红光晕也明亮了不少,将墨绿斑点牢牢锁在纹路深处。 这日,修炼完毕。 她的伤势,在灵乳、晷光、自身修炼与墟境灵气的共同滋养下飞快好转。 灵力不仅恢复如初,甚至久未松动的修为瓶颈,竟隐隐有了一丝颤动。 她看着身旁气息越发沉静内敛、光华隐现的蛋,又想起灵龟那日提及的“聚灵珠”。 是时候,去为她和它的前路,多挣一份底气了。 第十一章 寻聚灵珠 云疏月抱着蛋,找到正在灵泉边打盹的灵龟。 “前辈,我的伤已无大碍。关于那聚灵珠,不知具体位于何处?” 灵龟掀开惺忪的眼皮,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似乎对她的恢复速度颇为满意,慢吞吞开口: “聚灵珠在墟境西南边的沉星泽。” “里面有哪些危险?以我如今的境界,进去……是十死无生,还是九死一生?” 云疏月问得直接,也问得实际。 修仙之路,炼气、筑基、金丹、元婴……每一境都隔着天堑。 她一个筑基初期的小修士,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墟境里,与蝼蚁何异? 若无清晰的认知,机缘便是催命符。 灵龟的壳动了动,它那绿豆眼盯着云疏月,咧嘴笑了下。 “修为是低,脑子倒还算清醒。”,它的语气听不出褒贬。 “你既问,老夫便与你分说一二。” “云荒修士,炼气奠基,筑基纳灵,金丹方算真正踏入道途,其上元婴、化神,乃至更高,非你现在所能想象。” “每一阶又分初期、中期、后期、圆满四境。寻常人从炼气到筑基,耗费百年光阴也是常事。许多无宗门支持的散修,大部分在寿命结束前都止步于筑基圆满境。” 云疏月摸摸鼻子,灵龟这是在点她呢。 灵犀宗覆灭,她这个宗门孤女跟散修没多大区别。 它话锋一转,看向墟境西南方向,那里天幕尽头似乎总沉淀着一抹不散的、微光流转的暗色。 “那沉星泽,乃上古时天外星辰碎片坠落所化。星骸之力与地脉交织,经年累月,形成独特域场,其内终年弥漫‘星瘴’。此瘴非毒非雾,却能扭曲五感,紊乱灵识,筑基修士陷入其中,目不能视,耳不能听,灵觉蒙尘,宛如盲人夜行,极易迷失其中,灵力耗尽而亡。此为其一险。” “其二,沉星泽有一种奇诡生灵,谓之‘雾影妖’。此物无形无质,伴随‘星瘴’而生,专袭人神识,吸食修士灵气。其攻击诡异,防不胜防,且多喜群聚,一旦被缠上,甚是麻烦。不过此物性属阴邪,惧纯阳至刚之力。” “其三,聚灵珠多生于沉星泽灵气最为浓郁也最为混乱的险峻之处,四周多有‘泽鳞鳄’蛰伏。此兽皮糙肉厚,力大无穷,虽灵智不高,但领地意识极强,尤擅潜伏偷袭。其背部鳞甲坚逾精铁,等闲法宝难伤,唯腹部与咽喉处有软鳞,是为弱点。其实力,约相当于你们人族筑基后期的体修。” 灵龟每说一点,云疏月的心便沉一分。 星瘴惑感,雾影噬神,泽鳞鳄伏击…… 这沉星泽,简直是一处专为困杀筑基修士布置的绝地! 之前虽说她重伤,但石鳞蝰好歹只是炼气圆满境,以她筑基初期的修为与之周旋还是有胜算的。 而这泽鳞鳄竟是筑基后期,她与泽鳞鳄可是隔了两个小境,这怎么打? “这般听来,可不是‘未必会死’,这分明是‘极易丧命’!”,云疏月苦笑,有些犹豫。 闻言,灵龟抬手指了指天,道: “修炼本就是在有限的时光里,与天地争一寸立足之地,与自己赌一场生死存亡。” “至于聚灵珠,”,灵龟的声音沉了沉,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 “此物对旁人,或许只是上好的辅助修炼之物。但对你,对此蛋意义截然不同。” 它抬爪,虚点了点蛋壳上那黯淡却顽固的墨绿斑点。 “蚀魂印如附骨之疽,汲取生机,侵蚀本源。寻常方法只能压制,无法根除。长此以往,不仅孵化艰难,纵使破壳,此印亦会如跗骨之毒,损其根基,绝其道途。” 云疏月抱着蛋的手臂下意识收紧。 灵龟继续道: “聚灵珠,性至纯至净,有涤荡秽垢、返本归源之能。这是老夫所知,唯一有可能根除此印而不伤其本的方法。” 根除符印! 云疏月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是她心底最大的隐忧。 阳炎草、她的血、晷光,都只是压制。而聚灵珠,竟有根除的希望! “再者,”,灵龟绿豆大小的眼睛看向云疏月,目光锐利。 “你虽未曾明说,但看你先前亡命奔逃的狼狈模样,灵犀宗想必已凶多吉少,想来你如今多半仇敌环伺。那百里屠不过是金丹期,可他背后的万器宗,元婴老怪恐怕亦非仅有。你欲保此蛋,报宗门血仇,凭你区区筑基初期的修为,够么?” 云疏月沉默。 不够,远远不够。 “修行之路,越往后越艰。筑基至金丹,是一道天堑。万名筑基圆满者,未必能有一人凝丹成功。其中资质、心性、机缘、资源,缺一不可。” 灵龟语气平淡,却字字砸在云疏月心上。 “你资质不过中上,心性尚可,机缘此刻就在眼前。而这资源——” 它再次望向西南: “沉星泽中的聚灵珠,因其蕴含一丝‘混沌初开’之气,对修士凝结金丹有不可思议的妙用。可稳固神魂,纯化灵力,极大提升结丹品质与成功率。你师父静慧可曾告诉你,同阶修士的战力亦有天壤之别?” 云疏月心脏一跳,点点头。 在炼气期和筑基期,同阶修士的实力其实相差不大。 修仙者在筑基圆满境若能结丹,便是进入金丹期。 踏入金丹期,便是真正的分水岭。 金丹分九品,一二三为下品、四五六为中品,七八九则为上品。 金丹的品阶越高,不但灵力越强,而且日后冲击元婴的机率越高。 “若能得此珠之助,凝结上三品金丹,亦非妄想。丹成几品,关乎你未来道途之远近,战力之强弱。” 这诱惑实在是太大了! 根除符印的希望,凝结上品金丹的机遇,获得真正的自保之力! 皆与沉星泽中的聚灵珠息息相关。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值不值得拼命”。 而是她必须抓住的生机、必须夺下的希望。 强敌在侧,符印不除,道途不展。 为它,亦为己。这沉星泽,她非闯不可。 云疏月低头,看向怀中蛋。蛋壳温润,暗红纹路安然流淌。 蛋轻轻动了动,挨紧她心口,传来全然的依赖与暖意。 她抬头,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剩炽热燃烧的坚定。 “请前辈,为我指路。” 第十二章 入沉星泽 沉星泽的雾,是活的。 这是云疏月踏入这片区域后的第一感觉。 一种粘稠的、泛着微光的灰紫色雾霭,缠绕周身。 每一次呼吸,都感觉有细密的、冰冷的东西顺着喉咙往里钻。 怀中的蛋轻轻蹭了蹭她的胸口。 蛋壳上的暗红纹路泛着细碎的光泽,似是在感知周围的凶险,也似是在安抚她紧绷的心神。 云疏月指尖轻轻摩挲着蛋壳,眼底掠过一丝柔色。 昨日她向灵龟请教完,便转身,打算去准备行囊。 蛋紧紧贴着她的脚踝,亦步亦趋。 她把蛋抱到日光岩上。 这里晷光最盛,阳气充足,又有灵龟在旁,最是安全。 蛋却不肯,骨碌碌从岩石上滚下来,非要跟着。 “听话。” 云疏月想把它抱回去,蛋却在她手里挣扎,纹路急促明灭,传递出清晰的“要一起去”的意念。 说多了,蛋还跟她闹脾气,蛋壳剧烈颤动着。 它就要跟着她!她去哪它就去哪!哪怕明知沉星泽凶险万分。 她好气又无奈,正要再劝,灵龟的声音传来: “罢了,让它跟着吧。 此蛋灵性极强,又吸了多日晷光阳气,周身纯阳之力虽弱,却能隐约压制星瘴与雾影妖的阴邪之气,于你而言,未必是坏事。 再者,它与你羁绊极深,你若独自前往,它心神不宁,反倒会被蚀魂印趁虚而入。” 听闻此言,她才松了口,拍了拍它,道: “你可以跟进去,但不要轻举妄动。你要是碎了,我可没处哭去。” 此时,云疏月腰间挂着灵龟给的一块灰扑扑的“引路石”。 据说是用沉星泽边缘的星瘴石炼化,靠近聚灵珠时会微微发热。 进入泽中已近半个时辰。 按照灵龟的指引,她需先穿越这片外围的“迷影瘴”,才能抵达可能有聚灵珠存在的“星骸沼”。 然而半个时辰,她只前进了不足百丈。 视线在这里完全失去了意义。 灰紫雾霭扭曲了这片空间的光线,三丈之外便一片模糊,十丈开外彻底沦为混沌的色块。 耳边是近乎绝对的寂静,连自己的脚步声都被雾气吞没,只有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和怀中蛋那沉稳的搏动。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再依赖视觉。 灵龟说过,万物交感之术,或许是在这里行走的唯一依仗。 心法缓缓运转,感知如细密的蛛网,小心翼翼地向四周铺开。 她“触”到了脚下湿冷、富含某种矿物微粒的泥土; 她“嗅”到了雾中弥漫着特有的腥甜气息; 她“听”到了更远处,水泽缓慢流动的粘稠声响。 但更多的,是一种“空”。 仿佛这片雾气在主动吞噬声音,扭曲感知。 她的灵识探出体外不足三丈,便如同陷入泥潭,滞涩难行。 灵龟说过,雾影妖无形无质,但所过之处,会像水中的漩涡,在星瘴中留下极其细微的“灵气空洞”和阴冷痕迹。 寻常修士难以察觉。 但将万物交感术催发到极致的她,或许能捕捉到那一闪而逝的异常。 云疏月集中灵力,去“听”雾气流动中,那一丝不和谐的“空洞”。 来了。 左前方约两丈处。 雾气流转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不自然的“顿挫”。 一丝比周遭星瘴更阴冷几分的寒意,悄无声息地掠过。 不止一只! 三团细微的“空洞”,呈品字形,从三个方向,缓慢而稳定地向她飘来。 它们很谨慎,没有立刻攻击。 似乎在观察,在试探这个闯入者是否真的“看不见”它们。 云疏月屏住呼吸,灵力在体内以最缓最稳的节奏流转,不露半分异常。 脚下步伐不变,依旧朝着引路石感应的、聚灵珠可能存在的大致方向缓慢挪动。 仿佛对逼近的危险一无所知。 三团无形的“空洞”越来越近。 一丈...半丈...一尺。 那三团“空洞”几乎要贴上她护体灵光。 几乎是同时,她左侧太阳穴传来一股冰凉感,她微偏头躲开。 是雾影妖!而且是直接针对神识的攻击! 定位到你们了! 她仰起一丝微笑,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猛地扬起。 一枚“晷光岩片”呈扇形,激射向身侧右后方一片看似空无一物的浓雾! “晷光岩片”是她进入沉星泽前做的准备之一。 用晷光岩的石块磨制而成,又用阳炎草汁浸泡过。 石块常年吸收午时阳气,虽不及真正的晷光,却也蕴含一丝微弱的纯阳之气,对阴邪之物有克制之用。 “噗。” 一声极轻微的闷响。 石片没入雾中,其上微弱的纯阳之气炸开,在灰紫色雾气里,亮起四个金红光点。 “叽——!” 一声尖锐到几乎撕裂灵魂的嘶鸣,猛地从石片击中的方位传来! 伴随着嘶鸣,一团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灰影在雾气中剧烈扭曲、翻滚,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纯阳气息灼伤了。 声东击西! 真正的攻击,从来就不在正面那三个诱饵! 第四只,才是这群雾影妖中真正的“猎手”。 一直潜伏在她的视觉和感知盲区,等待着她对正面“威胁”做出反应时,给予致命一击! 而云疏月,从一开始“听”到的,就是四团“空洞”! 她故意无视了侧面那个更隐蔽、更阴冷的,将计就计,用晷光岩片做了反击! 正面那三团“空洞”瞬间僵住。 它们没料到猎物不仅察觉了,还精准地击伤了它们的同伴。 那冰冷的恶意化为了惊怒。 就是现在! 云疏月左手护住胸前的蛋,右手在腰间皮囊一抹。 “乱神散”朝着正前方和左右两侧,猛地挥洒而出! 刺鼻的树脂气味混合着阳炎草的纯阳灵力,在星瘴中弥漫开来。 这气味对雾影妖似乎有强烈的刺激性,三团“空洞”的移动轨迹明显出现了紊乱,那股锁定在她识海的阴冷恶意也散乱了不少。 她没有趁机前冲,反而脚下一点,身形向后急退。 同时万物交感术催动到极致,仔细“倾听”着周围每一丝雾气、每一缕灵气的波动。 果然,侧面那只受伤的雾影妖在嘶鸣后,气息并未远离,反而变得更加狂暴阴冷。 并且它在呼唤同伴! 更多的、细微的“空洞”感,开始从四面八方的浓雾中浮现,缓缓向她所在的位置汇聚。 冰冷的恶意如同潮水般涌来,比之前强了数倍不止! 第十三章 人蛋配合 不能被困住! 一旦被彻底合围,神识被连续攻击,再多的准备也徒劳! 云疏月眼神一厉,不退反进。 朝着刚才“乱神散”气味最浓、也是雾影妖似乎最排斥的右前方猛然冲去! 同时,她将仅存的几枚晷光岩片全部扣在掌心,注入灵力。 纯阳之气散发出来,在身前形成一层薄薄的金红光晕。 “嘶嘶——!” 前方的雾影妖似乎对这光晕颇为忌惮,汇聚的速度一缓。 云疏月抓住这瞬间的空隙,将速度提升到极致。 像一尾灵活的游鱼,从雾影妖尚未完全合拢的包围缝隙中,硬生生钻了过去! 冰冷的恶意如附骨之疽紧随其后,数道尖锐的神识刺击袭来,但都被她险之又险地避过。 冲!必须冲出这片雾影妖相对密集的区域! 因神识高度集中,识海传来阵阵针扎般的痛楚,但云疏月脚步未停。 当一道阴冷的神识刺击即将触及她后颈时,怀中的蛋,倏然发出红色的光亮。 雾影妖那道攻击仿佛泥牛入海,威力骤减。 这小家伙,在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帮忙。 “干得漂亮!”,云疏月指了指周围里圈的雾影妖,“附近是你的,远处是我的”。 “别让它们近我的身就行”。 她发现雾影妖的攻击是有范围限制的,它们神魂攻击的能力得贴近她一尺内才能使用。 蛋壳闪了闪,似乎有些兴奋。 一人一蛋,一远一近。 云疏月用乱神散、晷光岩片和灵犀宗术法大面积炮轰,偶有靠近的漏网之鱼也被怀里的蛋给收拾了。 她和它,慢慢朝着沉星泽深处靠近。 身后那如潮的恶意和嘶鸣声终于渐渐减弱、远去。 引路石传来的温热感渐渐明显,指向也清晰了一点。 云疏月靠着一块冰冷湿滑的巨石停下,剧烈喘息,额角冷汗涔涔,识海依旧隐隐作痛。 但她的眼睛很亮。 第一关,过了。 她轻轻拍了拍胸前的蛋壳,低声道:“配合得不错。” 蛋壳传来一道微弱但清晰的暖流,像是在回应,也带着点“你也不错”的意味。 云疏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自己调配的、有安神效果的药草丸子服下,补充着刚才消耗的灵力,眉心的酸胀也渐渐舒缓。 稍作调息后,她重新站直身体,望向引路石指示的、雾气更浓、灵力波动也越发紊乱的泽地深处。 真正的考验,恐怕才刚刚开始。 星瘴依旧弥漫,昏暗依旧笼罩。 耳边偶尔传来隐约的异兽嘶吼声,却再没有雾影妖敢轻易偷袭她。 前行的路上,她看到了不少被星瘴侵蚀枯萎的灵植,也看到了几具残缺的修士骸骨。 骸骨上布满了爪痕与毒痕,显然是死于异兽之手。 这让她更加明白,沉星泽的凶险,远超她的想象。 不知又走了多久,周围的灵力波动越来越强烈,空气中的星瘴气息,反而渐渐变得稀薄。 前方,隐约泛起淡淡的星辉光芒。 云疏月心中一喜,加快了脚步。 她能感受到,那星辉光芒传来的方向,正是灵力汇聚处。 聚灵珠,或许就在前方不远。 怀中的蛋,此刻也变得活跃起来。 蛋壳上的暗红纹路剧烈闪烁,光晕明亮了几分,传递出强烈的期待与喜悦。 像是已经感受到了聚灵珠的气息,甚至轻轻颤动起来,催促着她快点前行。 穿过一片星瘴,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洼地出现在眼前。 洼地之中,布满了星辉苔,泛着如同星星般一闪一闪的光辉,将整个洼地照亮。 灵力在星辉苔之间缓缓流转,汇聚成一股精纯的灵力气流,在洼地中央盘旋。 空气中的灵气,也变得浓郁而精纯,远超沉星泽的其他地方。 而在那灵力气流的中央,一枚男子拳头大小、通体莹白、泛着淡淡金光的珠子,正悬浮在半空之中。 珠子周围,灵气交织缠绕,散发着浓郁而温和的气息。 那气息纯净而厚重,隔着一段距离,都能感受到它带来的滋养之力——那便是聚灵珠! “找到了!我们找到聚灵珠了!” 云疏月心中激动不已,忍不住轻声欢呼,指尖微微颤抖。 多日的准备,一路的凶险,无数次的小心翼翼,终于没有白费。 只要拿到这枚聚灵珠,她就能稳住蛋的胎气,彻底化解蛋壳上的符印,也能增加上三品金丹的结丹概率。 这样,她更能有足够的底气,应对外界的百里屠! 她抱着蛋,快步朝着洼地中央走去,脚步轻快,眼中满是期待。 可就在她距离聚灵珠还有数步之遥时,怀中的蛋忽然剧烈颤动起来,一股强烈的警惕意念传递过来。 云疏月心中一沉,立刻停下脚步,警惕地扫视着洼地四周。 只见洼地边缘的星辉苔,剧烈晃动起来。 地面微微震动,仿佛有什么巨大的异兽,正从星辉苔之下苏醒。 一道巨大的黑影,从星辉苔之下缓缓浮现。 那黑影体长数丈,浑身覆盖着青黑色的鳞片,鳞片上泛着冰冷的光泽,坚硬而厚重。 脑袋形同鳄鱼,双眼泛着幽绿的光芒,眼神冰冷而凶狠。 它口中滴落的口水,落在星辉苔上,瞬间将星辉苔腐蚀出一个个小洞,冒出白色的烟雾,散发着刺鼻的腐蚀气息。 “泽鳞鳄!” 云疏月的心脏猛地一缩,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下意识地将蛋抱得更紧了。 显然,这是沉星泽中,实力不弱的异兽,也是守护聚灵珠的最后一道屏障。 她料想泽鳞鳄会守在聚灵珠的旁边,但这泽鳞鳄的体型,远比她想象中还要庞大。 泽鳞鳄缓缓抬起脑袋,褐黄色的双眼死死盯着云疏月。 大嘴发出低沉而凶狠的嘶吼声,口中的毒液不断滴落。 它浑身散发出强烈的恶意与威慑力,让云疏月浑身的灵力都忍不住微微震颤。 显然是将她当成了闯入者,当成了觊觎聚灵珠的敌人。 如若她敢上前一步,它定将她彻底撕碎、吞噬。 这头泽鳞鳄的修为远超预料。 恐怕它不止筑基后期的修为! 第十四章 斗泽鳞鳄 云疏月抱紧怀中的蛋,心中快速盘算着对策。 泽鳞鳄皮糙肉厚,防御力极强,寻常手段难以伤它,而且口中含有剧毒,一旦被它咬伤,必定凶多吉少。 晷光岩片的阳气虽能伤到雾影妖,却未必能破开泽鳞鳄坚硬的鳞片。 她如今只是筑基初期的修为,灵力虽有精进,却远不及泽鳞鳄深厚,硬拼肯定不是对手。 洼地之中,星辉依旧闪烁,聚灵珠的气息近在咫尺。 那温和而精纯的气息,仿佛在向她招手。 可眼前的泽鳞鳄,却成了她无法逾越的阻碍。 一边是梦寐以求的宝物,是她与蛋的希望,一边是凶神恶煞的异兽,是生与死的考验。 云疏月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她不能放弃,无论如何,她都要拿到聚灵珠。 泽鳞鳄似乎失去了耐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猛地朝着云疏月扑来。 巨大的爪子带着力道十足的劲风,狠狠拍向她。 她清叱一声,“柳絮随风”步施展到极致,身形如烟,从斜侧方闪躲开。 她刚站立的地面被泽鳞鳄爪子刮出深深的沟壑。 灵龟曾说过,泽鳞鳄皮唯腹部与咽喉处有软鳞,是异兽的弱点。 硬拼不行。 必须智取,必须找到那稍纵即逝的破绽。 泽鳞鳄一击不中,粗壮的尾巴猛然横扫,卷起泥沼污水,势大力沉! 云疏月足尖连点,身形急退,同时右手一扬,两枚晷光岩片并未射向鳄身,而是精准地打向泽鳞鳄灯笼般的巨眼! 岩片带着微弱的纯阳之气呼啸而去。 泽鳞鳄本能地闭眼偏头,岩片打在它厚重的眼皮和额顶鳞片上,发出“叮叮”脆响,火星四溅,只留下两点白痕。 但这一下干扰,让它的扫尾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迟滞。 云疏月趁泽鳞鳄因视线受阻、动作微顿的刹那,将灵力灌注双腿。 身形如离弦之箭,竟是沿着它尚未完全收拢的尾巴侧方,朝着它相对笨重的身躯中段疾冲而去! 泽鳞鳄似乎没料到这个渺小猎物竟敢主动近身。 低吼一声,张开腥气扑鼻的巨口,扭头便咬! 那速度,远超它庞大的体型应有的笨拙! 然而,云疏月的目标从来不是它的头颅或躯干。 在巨口噬来的瞬间,她早已计算好角度,脚下猛地一蹬。 身体以一个近乎贴地的惊险弧度,擦着鳄吻下方滑了过去。 腥风擦过脸颊,带着剧毒涎液的恶臭让她一阵眩晕。 滑行中,云疏月双手疾速掐诀。 “青藤绕,起!” 十数道由精纯木灵之气凝聚的碧色灵藤破泥而出,缠向泽鳞鳄四肢。 灵藤专克血气浑厚之物,带着强大的束缚迟滞之力。 “吼!” 泽鳞鳄周身灰黑土石灵光暴涨,灵藤缠绕上去,发出“嗤嗤”声响,被其厚重的土行妖力迅速侵蚀、崩断。 但终究让它庞大的身躯顿了顿。 一息!云疏月要的就是这一息间隙! 云疏月眼中厉色一闪,身形急退。 一直蓄势的右手,食指与中指一并,丹田所余灵力疯狂涌出,指尖吞吐出尺许长的凝实青芒! “青元剑指,破!” 青芒离体,化作一道凝练碧光,划出诡异弧线,绕过鳄首,疾射其因偏头而暴露的下颌软鳞! “噗!” 一声轻微的、仿佛刺破坚韧皮革的声响。 青芒剑气精准命中,刺入深达寸许! 高度压缩的木灵之气已顺势注入,与泽鳞鳄厚重浑浊的土行妖力猛烈冲突, 木克土,泽鳞鳄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痛吼。 伤口飙出青黑毒血,庞大的身躯疯狂扭动。 妖力鼓荡,将周围泥沼炸得一片狼藉。 然而,筑基圆满妖兽的生命力与凶性远超预估! 剧痛非但没让它退缩,反而彻底激发了最原始的暴虐! 它灯笼巨眼瞬间布满血丝,死死锁住云疏月。 喉间灰黑色妖力疯狂汇聚,周遭星瘴被牵引,一颗散发着毁灭波动、不断扭曲的“浊星弹”急速成型! 云疏月在一击得手后,已借力向后急滚。 “轰!” 泥浪裹挟着碎裂的苔藓冲天而起。 云疏月半跪在不远处,剧烈喘息,口鼻间全是泥腥与血腥。 青元剑指消耗巨大,她体内灵力已见底。 后背伤口在泥水浸泡下传来阵阵麻木与刺痛。 而她的对手,颈下不过添了一道不深的伤口,流了几滴毒血。 这就是实力的差距么。 云疏月心里叫苦。 筑基初期对筑基圆满,三个小境的差距,可不是随便能弥补的。 三击不成后,泽鳞鳄不再急于扑击,开始绕着她打转。 它身躯庞大如山,每一步移动都让她周身的空气更凝滞一分,彻底封死了她所有退路与通往聚灵珠的希望。 它在压缩她的空间,消磨她最后的力气。 云疏月心沉了下去,但眼神冰封般冷静。 她一边艰难调息,催动干涸经脉中最后几缕灵力流转,一边将万物交感之术推至极限。 视野、声音在这里都不可靠,她必须“感觉”,感觉风的流向,泥浆的震动,空气中每一丝灵气的微妙变化。 就在泽鳞鳄耐心将尽,后肢微屈,即将发动雷霆一击的刹那—— 云疏月捕捉到了。 在那厚重、暴烈、充满土石与星瘴浑浊气息的妖力深处,蛰伏着一缕极其微弱、却闪烁不定的灼热与紊乱。 这股力量与泽鳞鳄本身的妖力格格不入。 虽被强大的兽力强行压制融合,却始终未能真正平息。 反而在它情绪激荡、兽力沸腾时,隐隐躁动,反噬其身。 是了,灵龟提过,沉星泽长期弥漫着星瘴,此地生灵难免淤积“瘴毒”。 泽鳞鳄长期盘踞这星瘴之地,纵然是筑基圆满的妖兽,也不可能全然不受侵蚀。 这缕瘴毒,早已深植其妖力本源。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骤然划过云疏月的脑海。 灵犀宗的‘万物交感’之术里,有一门心法可与万物沟通。 只是...这沟通、谈判的对象,是眼前这头暴怒的、灵智蒙昧的凶兽。 真的可行吗? 云疏月心里没底。 第十五章 秘术回春引 泽鳞鳄失去了最后耐心。 后肢猛然蹬踏,淤泥炸开,庞大的身躯裹挟着碾压一切的威势,轰然冲撞而来! “轰!轰!轰!” 沼泽地面剧烈震动。 三道尖锐的“岩刺”,混合着精纯的土行兽力破开泥浆,自云疏月脚下和身侧猛然刺出! 加上巨口噬咬,利爪封路,长尾蓄势,杀机织成天罗地网。 避无可避! 那干脆不再后退和防御。 云疏月放弃自保,反而迎向那即将喷发的毁灭灵息。 双手结出了一个古拙的印诀——灵犀宗秘术·回春引。 不同于先前青元剑指的锐利青芒,温润如春雨的碧色光晕,自指尖流淌而出。 悄无声息地没入脚下泥沼,顺着地脉水汽,精准“递”向泽鳞鳄兽力核心处那团灼热的淤塞。 “吼?!” 泽鳞鳄狂暴的咆哮声骤然扭曲,带了一丝惊愕的颤音,凝聚兽力的动作猛地一颤。 那随着兽力爆发,而加剧了它兽核灼痛的瘴毒力量,在这陌生却温和的碧光触及下,竟出现了一刹那的、极其细微的舒缓与分流! 如同淤堵的河道,突然被疏通开一线。 虽然只有一瞬,但那种清晰的、源自兽核深处的“松快”感,是它近百年来都未曾体会过的! 这感觉太诡异,太突然。 暴怒的杀意与解脱的舒适感,在它简单灵智中猛烈冲撞。 它的扑击因此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变形和凝滞。 “浊星弹”在其口中明灭闪烁,兽力剧烈紊乱。 就在泽鳞鳄这刹那的混乱与僵直之际! 云疏月的身体,已凭借战斗本能做出了反应。 她瞄准泽鳞鳄扑击的腹下空隙,一个铲滑,朝着身下因岩刺破土而变得松软混浊的泥浆,合身扑下! “噗!” “轰!轰!” 两根岩刺擦着她的后背和肩头掠过,带走大块皮肉,鲜血瞬间染红泥浆。 第三根岩刺几乎贴着她的面颊刺出,冰冷的土石气息冻僵了半边脸。 她死死咬住舌尖,凭借着泽鳞鳄刹那分神而产生的微小角度偏差,以及泥浆的缓冲,竟险之又险地从这必杀的三重岩刺阵中滚了出来! 她泥浆裹身,狼狈不堪,却盯着泽鳞鳄的眼睛朝它扬了扬下巴。 “刚才舒服吗?”。 那戏谑的口气有种谈笑风生的轻快感,仿佛刚才死里逃生的人并不是她。 泽鳞鳄的攻击落空,但它此刻却没有立刻追击。 褐黄色巨眼盯着在泥浆中艰难挣扎起身、几乎成了一个血人的云疏月。 筑基圆满境的妖兽,灵智已接近十五六岁束发之龄。 它眼中除了未消的暴怒,还多了几分浓浓的疑惑,以及一丝犹豫。 这个渺小的人类,明明弱小得不堪一击,明明已被它逼入绝境,却在刚才那一瞬,让它感受到了痛苦根源被疏通的“舒缓”感。 而且,她竟然能在它全力爆发下,以这种方式抓住那微小的破绽逃生? 她伤得很重,似乎随时会倒下。 但她依然站在那里,眼神没有恐惧。 这超出了它的认知,带来了巨大的本能困惑。 云疏月没有再摆出战斗姿态,反而缓缓地,再次释放出一缕意念。 一缕疲惫的,却近乎平静的、真诚的询问意念。 “我能让你好受些。” 她强忍经脉抽搐之痛,分出一缕微弱的、精纯平和的木灵之气,在掌心聚出一点温润碧光。 她让这光晕缓缓浮在身前,散发出安抚与治愈的气息。 “那颗珠子,做为交换。” 泽鳞鳄的目光在她掌心的碧光、和她手指指向的聚灵珠之间移动。 它,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矛盾,不断低吼着,巨尾焦躁地拍打着泥潭。 泽鳞鳄杀意与守护宝物的本能依旧强烈。 但那种“舒缓”的真实感受,以及这个猎物展现出的诡异能力和顽强,让它不得不“权衡”。 继续杀? 这个猎物很滑溜,手段古怪,拼命之下可能还会让它吃亏。 而且,杀了她,那让它舒服一点点的感觉就没了。 容她试试? 如果她真能解决那困扰它多年的灼痛呢? 珠子虽然宝贵,但若能用它换取根除隐痛…… 妖兽的“权衡”直接而现实。 在确认云疏月确实对它没有威胁之意,且似乎真有某种特殊能力后。 它内心对解脱痛苦的渴望,逐渐压过了纯粹的杀意和部分领土意识。 “吼……” 又是一声低吼,但威胁的意味明显减弱。 “那我们达成共识。” 云疏月走上前,招招手,道: “你低一下头。” 泽鳞鳄喉咙里发出威胁咕噜,极不情愿。 她摊手,示意她不够高。 最终,它还是缓缓俯低身躯,将脑袋暴露在云疏月面前。 这已是极大让步。 只要她手指往下滑动,就能碰到它的咽喉,这意味着它将部分要害暴露给这“大夫”。 云疏月将微颤的右手,轻轻按在泽鳞鳄颈侧冰凉坚硬的鳞片上。 手掌之下,泽鳞鳄磅礴妖力如岩浆流淌。 以及那股散发灼热紊乱气息的“瘴毒”,如毒蛇潜伏,时隐时现。 她闭眼,屏息凝神,功法运转到极致。 灵力沉入指尖,小心翼翼顺着兽力的流转,去触摸瘴毒的分布、深浅。 在全部探视完毕后,云疏月左手掐诀,回春引顺着右手注入到泽鳞鳄体内,与瘴毒纠缠。 她额角渗出细密汗珠,脸色越发苍白。 回春引,是灵犀宗秘术。 倘若她师父静慧真人在此,定要阻止她的。 毕竟这活儿极耗心神,需抽丝剥茧,不能有丝毫差错。 寻常修士到了金丹期,才敢使用。 云疏月这是强行上难度了! 时间流逝。 泽鳞鳄起初焦躁不耐,妖力隐隐鼓荡。 但那缕温润平和的木灵之气,如同灵巧的手,开始一丝丝梳理淤塞灼热的瘴毒。 她好像没骗它。 瘴毒受回春引的引导,正缓慢地与它的兽力本源一点点剥离开,并朝着体表伤口汇聚。 那种清晰持续的“舒缓”与“松快”感,让它逐渐安静。 还挺懂享受! 云疏月感知手掌下,泽鳞鳄紧绷的肌肉在不自觉地放松,勾了勾唇角。 等会,有你痛的! 第十六章 神魂禁地 云疏月对回春引的控制越来越熟练。 对木灵之气的掌控,对“引导调和”的理解,在这极限救治中有了细微而精深的提升。 她仿佛能“看见”每一缕瘴毒的特性,感知到泽鳞鳄兽力的每一丝细微波动。 一个时辰将过,她猛地睁眼。 “忍着点。” 她话音刚落,按在鳄颈处的手掌碧光大盛,她将自己体内最后一点木灵之气耗尽,猛地向外一引! “嗤——!” 一道炽烈混乱的暗红色血箭,混杂腥臭毒血,从泽鳞鳄颈下伤口激射而出,没入旁边泥沼,将一片星辉苔瞬间灼成焦黑! “吼——!!!” 泽鳞鳄发出一声混杂痛楚与解脱的悠长咆哮! 庞大身躯剧颤,兽力如潮涨潮落般起伏。 那始终盘踞在兽核附近,如疽附骨的灼热紊乱之感,随着这口“毒血”排出,骤然减轻大半! 那股如同卸下重担般的轻松感,让它舒畅得几乎想长啸。 它缓缓低头,黄褐色巨眼看向因耗尽灵力,显得脸色惨白、站姿摇摇欲坠的云疏月。 眼中暴虐的杀意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复杂情绪。 惊异、感激,以及妖兽对强者能力的些许认可。 它用吻部碰了碰云疏月无力垂落的手。 然后,挪动身躯缓缓沉入沼泽。 不一会儿,它折返回来,只见它的两只前爪子中有温润光泽透出。 它爬行至云疏月跟前,爪子一掀,聚灵珠递到了她触手可及之处。 交易完成。 指尖,终于触碰到了聚灵珠。 一股精纯而温和的气息从聚灵珠中涌入她的体内,如同暖流般顺着经脉流淌至四肢百骸。 云疏月一直紧绷的心神骤然松弛,无边的疲惫感与伤痛感席卷而来。 连番与雾影妖、泽鳞鳄周旋缠斗,她身上大伤叠小伤,失血过多。 方才为帮泽鳞鳄逼出瘴毒,更是耗尽了体内的最后一丝灵气。 她眼前一黑,向前软倒。 身体和心神都撑到极限后,那根弦终于崩断。 所有强压下去的虚弱感,如山洪决堤般冲垮了她。 意识消散的前一刹,她清晰察觉到干涸的丹田深处传来剧烈的抽动。 体内因这场生死搏杀、极限救治,而始终高速运转、紧绷到极致的灵力与心神,在骤然放松的瞬间,仿佛打破了某种无形枷锁。 沉寂已久的筑基初期瓶颈骤然躁动起来,发出一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细微裂响。 在这极致虚弱与疲惫的临界点,修为境界竟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 身体对灵气的渴望从未如此汹涌——要突破了! 进阶的预兆突如其来,却让她心头一沉。 星瘴弥漫的沉星泽,危机四伏,旁边还有一头刚达成交易的妖兽。 哪是能安心突破的地方? 最重要的是,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她根本无法掌控躁动的灵力,稍有不慎便会灵力逆行、爆体而亡。 可是...控制不住了。 黑暗将意识彻底吞没的最后一瞬,她只模糊看到一团熟悉的暗红光,飞快从远处滚出,在她即将跌入泥浆前,稳稳垫在了她的下面。 是蛋! 蛋壳上那些暗红纹路,前所未有地亮起。 金红的光芒疯狂流转着,凝成一层柔和却坚韧的光罩,稳稳地托住她。 冰冷的泥浆和弥漫的星瘴,被隔离在外。 “吼?” 泽鳞鳄立刻察觉,喉咙里滚出低沉的警惕声音。 这枚一直被云疏月妥帖藏好的蛋,此刻突然现身,分明是想趁虚而入,抢夺聚灵珠。 它伏低身,前爪抠进泥里,锋利的獠牙外露,这是攻击的前兆。 对妖兽而言,任何未经允许、在它地盘上释放力量的陌生存在,都是威胁! 尤其这蛋的气息,隐隐激起它血脉深处某种莫名的压抑感。 面对泽鳞鳄的敌意,蛋没有丝毫退缩。 蛋壳上的金红光晕愈发炽盛,一股无形的威压从蛋壳中缓缓散发出来。 这股威压,并没有多少灵力的波动,却带着更古老的气息,仿佛是源自血脉深处的震慑。 泽鳞鳄刚往前挪动半步,便被这股威压死死压制。 它庞大的身躯僵硬在原地,咆哮声也变得低沉怯懦,眼中的杀意渐渐被恐惧取代,连脑袋都下意识低垂下来,露出臣服之色。 没人知晓,这枚蛋中孕育的生灵,本就拥有着远超泽鳞鳄的上古血脉! 只是它尚未破壳,又被百里屠下了蚀魂印,一旦动用本源力量,蚀魂印便会趁机反噬。 不仅会损伤自身本源,还可能牵连云疏月的心神,反倒成了拖累。 所以,它平日里都乖乖地呆在云疏月怀中。 而此刻,它已经顾不上那么多,直接动用血脉威压震慑泽鳞鳄,同时护住云疏月的身躯。 光幕之中,云疏月的气息越来越微弱。 脸色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体内的灵力愈发躁动。 丹田处的灵力波动越来越剧烈,修为瓶颈的松动越来越明显,却始终无法突破那层桎梏,反倒有灵力逆行的迹象。 她的眉心渗出一滴血珠。 沉星泽的瘴气顺着光幕的缝隙悄悄渗入,一点点侵蚀着她的神识。 若再无人干预,她要么被逆行的灵力反噬,经脉尽断而亡; 要么被星瘴吞噬神识,彻底沦为痴傻,再也醒不过来。 蛋壳轻轻颤动起来。 一道微弱而坚定的意念从蛋中传出,小心翼翼地触碰着云疏月的神魂壁垒。 神魂之地,是一个修士最隐秘、最脆弱,也最不容侵犯的绝对禁域。 那是意念的根源,是“我”之所以为“我”的精神彼岸。 外人莫说踏入,便是稍稍靠近,都会引发本我最激烈的反击。 唯有生死相托、绝对信任之人,方可一试。 更何况,在神魂之中,魂主拥有生杀予夺的绝对权柄。 此刻云疏月处于浑噩状态,若她的本我将这贸然靠近的“异物”判为威胁,哪怕她只生出一丝排斥的念头,都足以将这缕外来的意念轻易抹杀。 眼下,这枚蛋尚未破壳。 这道探出的意念便是它全部灵性所在,是它于混沌中萌发的“我”的雏形。 意念若散,灵性即灭。 一旦它的意念被抹杀,它便会彻底消散,再也没有破壳的可能。 它在赌。 赌上自己存在的一切可能,去换一个救她的机会。 “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那道微弱的意念,温柔又决绝地直奔云疏月的神魂而去。 第十七章 破境守护 它试探着。 如初生的幼兽伸出湿漉漉的鼻尖,小心翼翼地去触碰那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天堑的神魂壁垒。 这些日子烙在感知里的画面一一闪过: 是她跳下悬崖时滚烫的怀抱, 是她亡命奔逃时急促的心跳, 是她指尖混着鲜血轻柔抚过它纹路时的温度, 是她低哑哼唱古老歌谣时微微震动的胸腔, 是她笑着说“你真棒”时,眼底闪烁着的细碎亮光…… 是她! 在万物皆可杀、皆可利用的冰冷世间,笨拙却固执地将它护在怀里。 视它为“同伴”,视它为一个活生生的、需要被珍惜的“生命”。 当下,它混沌初开的灵智里,只有一个简单的念头: 是她。只有她。 闯入神魂领地的瞬间,刺骨的痛感席卷而来, 那是云疏月潜意识里的排斥。 那股力量像无形的利刃,随时可能将它的意念撕碎。 可它没有退缩,一点点放缓速度,小心翼翼地传递着熟悉的暖意与善意。 生怕惊扰了她,也生怕,再也没有机会救她。 云疏月深陷混沌,只觉得浑身燥热难耐,丹田处的胀痛让她痛苦不堪。 周围一片漆黑,唯有无数细碎的灵力乱流在肆意冲撞,快要将她的身躯撕裂。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一瞬,或许很久。 黑暗中忽然亮起一点暗红微光。 那光如此熟悉,温暖得让她心安。 “这里……不能久待呀……” 一个稚嫩得仿佛刚学语、带着点含糊奶气的声音,轻轻响在她“意识”深处。 谁? 云疏月努力想“看”清。 却只见到一个模糊的、小小的、圆滚滚的光影轮廓,在黑暗中浮着。 “跟着我……走。” 那奶气的声音又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小小光影开始往前飘,留下一道温暖光痕。 云疏月的意识不由自主被吸引,跟着光痕走。 混沌的神魂中漆黑一片,仿佛没有方向、没有时间。 只有前头那点温暖的光和稚嫩声音,在一直指引着她。 “你呀……太乱来了。” 奶气声音嘀嘀咕咕,像抱怨,又像满是担忧。 “灵力到处跑,心神也散了……这样不行的。” “你是谁家的奶娃娃呀?” 周围慢慢变亮,云疏月恢复了一丝意识,觉得它絮絮叨叨的样子十分像个小大人。 “......” 居然没认出我? 除了我,谁还会冒死闯你神魂? 认不出我,还敢跟我走,得亏我对你没恶意。 话又说回来,她还挺相信我的~嘿嘿。 云疏月不知道前方的蛋,已经在它自己的心里完成了三四回合的内心大戏。 随着前行,云疏月模糊感到那散乱、失控的灵力,似乎被一股柔和的力量轻轻梳理着。 体内那股因境界突破契机来临,而自行运转却杂乱无章的心法路线,在这引导下渐渐变得有序、顺畅。 “记住这个……感觉……” 过了半晌,奶气声音响起,语气认真了些。 一股意念,伴着简单音节,流入她的意识。 那不是具体的功法口诀,更像一种韵律,一种共鸣方式。 配合呼吸与灵力的自然律动,引导着她内视“观想”自身灵力。 以心神为引,去冲击、去拓宽那已现裂纹的瓶颈壁垒。 “对!就这样,慢慢来……” 声音带着鼓励。 云疏月福至心灵。 在浑噩梦境中,循着那韵律和引导,尝试凝聚溃散的心神,梳理暴走的灵力,向着筑基初期的壁垒发起冲击。 过程,艰涩而痛苦。 那感觉,如在淤泥里开河道,在迷雾中寻光线,在雪山之巅化春雪。 那圆滚滚的光影,始终坚定地陪在她身侧。 它知其中艰难,它能帮她走一步,而往后的千百步得靠她自己。 唯有自己走扎实了,才能为日后问道云荒大陆做准备! 不知不觉,她的意识似乎与那小小光影生出一种奇妙共鸣与交融。 她能隐约感到光影传来的疲惫、关切,以及一种毫无保留的、全然敞开的信任。 将自己的神魂之地如此毫无防备地暴露给另一个意念,这感觉陌生而亲密,危险又温暖。 梦境中的“修炼”不知持续多久。 “咔嚓。” 一声细微的声响后,连片的碎裂声传来。 筑基初期的瓶颈,在一次次冲击下轰然破碎! 更广阔的气海与更粗壮的经脉,已然呈现! 天地间的灵气仿佛找到了归宿,透过蛋撑起的薄弱光幕,疯狂涌入她干涸的身体。 灵犀宗心法自发运转,将这些外来的、混杂着星瘴的灵气快速提纯转化,滋养着几乎枯竭的经脉与丹田。 云疏月的气息肉眼可见地平稳下来。 她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眉心的血珠消退。 周身紊乱暴走的灵力逐渐驯服,汇入新开辟的“河道”。 灵力奔腾流转间,比之前雄浑了数倍不止。 筑基中期,成了! 神魂从修炼之境缓缓清醒。 她感到一种久违的充盈与力量感。 然而,这份突破的喜悦还未来得及漫上心头—— 一阵强烈的心悸猛地攥住了她! 某种更紧密的、源于灵魂羁绊的感应,在发出尖锐的警报! 她倏地睁眼。 沉星泽灰蒙蒙的星瘴之气刺入眼帘,她感觉后背垫着什么。 是蛋。 她几乎是弹坐起来,一把将身后的蛋抱到眼前。 触手所及,心凉了半截。 蛋壳上那些曾温暖流转的暗红纹路,此刻黯淡得几乎看不见,摸上去一片死寂的凉。 而蛋壳底部,那枚墨绿色的“蚀魂印”却是前所未有的活跃! 如同活过来的丑陋藤蔓,延伸出数道蠕动的墨绿丝缕,狰狞地攀附在纹路之间,甚至隐隐有向蛋壳内侵蚀的迹象! 蛋内传来的生命波动微弱至极。 间隔良久才传来一次缓慢的心跳搏动。 微弱得仿佛风中之烛,随时会彻底熄灭。 发生了什么?! 昏迷前的记忆碎片闪过: 失控的灵力、崩溃的身体、冰冷的泥沼…… 还有最后那道垫住她的温暖触感,黑暗中在她耳边嘀嘀咕咕,始终奶声奶气引导着她的声音。 那不是梦!那是它的意念! 是它闯进了她的神魂之地,救了她! 云疏月霎时间明白了!浑身血液也似乎在这一刻凝固。 第十八章 求你撑住 神魂之地…… 它怎么进来的?它怎么可能进来? 云疏月僵在原地,脑海中反复盘旋着这两个念头。 她是灵犀宗弟子,岂能不知神魂对于修士意味着什么? 那是绝对的禁地,外来意念擅自闯入,形神俱灭只在魂主一念之间! 万一她当时在浑噩中,将它的意念当成了威胁…… “呃……” 云疏月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抽气声。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指尖都在微微痉挛。 抱着蛋的手臂不停颤抖,几乎托不住它。 冷汗瞬间浸透里衣,比方才与泽鳞鳄直面搏斗时更甚。 后怕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紧心脏,勒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这个傻东西,这个不要命的傻东西! 她不敢想,若是自己刚才真的动了杀念,此刻怀中的蛋,定然失去了生机。 这份生死一线的侥幸,混杂着无尽的心疼,让她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就在这时,那道奶声奶气的声音,再次在她的神魂意识中响起。 语音带着明显的乏力感,语调却充满高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你醒了……真好。” 云疏月心头一震,连忙集中精神,试图在识海中捕捉那道声音的来源。 只见一缕微弱的、半透明的小小光影,在她的神魂空间中欢快地跳了一下。 那光影模糊不清,却能隐约看出一个小小的轮廓,像是一只蜷缩的幼兽,可爱又脆弱。 可下一秒,那道光影便迅速黯淡,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我好累……要睡了。外面……珠子……符印……” 意念断断续续,越来越弱。 它似乎消耗到了极限,迅速从云疏月的神魂空间中退出、消散。 只留下一丝淡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气息,证明它曾经来过。 “醒醒!你不能睡!” 云疏月急切呼唤,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 蛋壳的温度,又凉了一分。 摸着怀中这枚气息奄奄的蛋,前所未有的恐惧淹没了云疏月。 必须立刻救它! 这“蚀魂印”失去了压制,正在疯狂反扑!多拖一刻,它就多一分危险! 可凭她刚入筑基中期的修为,纵有聚灵珠在手,如果贸然动手驱除,万一稍有差池,不仅破解不了,反而会加速符印侵蚀,甚至直接伤及蛋的本源。 她赌不起,更不敢拿它的命去试错! 灵龟!对,找灵龟! 她想起灵龟之前的指点。它见多识广,定有稳妥之法! 得回去!立刻、马上! 云疏月强压下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恐慌和心痛,动作却快得惊人。 她小心翼翼地将冰凉、黯淡的蛋抱起,用布条捆在胸前牢牢固定,仿佛搂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另一手,一把抓起身旁的聚灵珠。 珠子光华温润,精纯平和的灵气源源涌入,稍稍稳住了她狂跳的心,却也让她更清醒地意识到时间的紧迫。 她抬眼看向一直守在不远处的泽鳞鳄,传递出一缕清晰而急切的意念: “我需立刻带它出去,耽搁不得!你可愿护我们一程,送出沉星泽?日后重谢!” 她需要尽快赶回,沉星泽内危机四伏,若有泽鳞鳄这地头蛇护送,能省去太多麻烦和风险。 泽鳞鳄低吼一声,看了看她怀中光华尽失的蛋,又看了看她焦急却认真的眼睛。 大大的鳄鱼眼转了转。 这人确实帮了它大忙,那蛋现在的状况看来不太妙,但它刚才的威压十分厉害,若能孵出来估计是个了不起的凶兽。 一趟护送,让她和蛋都欠它一个人情,横竖都不亏啊! “吼。” 泽鳞鳄点了点巨大的头颅,爽快应下。 庞大身躯率先朝沉星泽外围方向迈开步伐,示意她跟上。 云疏月将聚灵珠贴身收好,把蛋更紧地搂在怀里。 一步踏出,筑基中期的灵力在经脉里轰然奔腾。 脚下速度陡增,远超来时。 更有泽鳞鳄这头沉星泽的霸主开路,归程顺利得惊人。 星瘴分流,潜藏的各色妖兽退避。 来时艰难跋涉的路,此刻风驰电掣。 可云疏月只觉得太慢,还是太慢。 怀里那点微弱的生命脉动,轻得仿佛不存在,跳动的间隔越来越长。 快一点,再快一点!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灰紫色的雾气终于稀薄,沉星泽的边缘已然在望。 泽鳞鳄在泽地边际停下,回身朝她低吼一声,摆了摆巨尾,指向泽外。 “多谢。” 云疏月朝它仓促却郑重地一点头,甚至来不及再多说一个字,便已化作一道模糊的青影,朝着石台与灵泉的方向全速飞掠而去! 她将速度提升到极致,风声在耳边尖啸,墟境里的景物成了一团团模糊的色块。 怀中蛋的冰凉,透过衣料,似乎正一点点渗进她的心里。 “撑住!求你撑住!” 她声音嘶哑,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反复低喃,不知是说给蛋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近了!更近了! 石台的轮廓,灵泉的微光,已然映入眼帘! “前辈——!!!” 一声破了音的呼喊,混合着无尽恐慌、绝望与哀求,猛地划破墟境惯有的宁静。 云疏月如同折翼的鸟,踉跄着扑入石台,几乎是跌跪在灵泉边。 她双手将怀中的蛋托起,递向刚被惊醒正缓缓从壳中探出头的灵龟。 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夺眶而出,混着脸上的血污与泥泞滚落。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濒临崩溃的恐惧: “救它!求您快救救它!符印……符印压不住了!” 灵龟伸长脖子,看了蛋一眼,又瞅了眼云疏月。 “啧。” 灵龟喉咙里发出短促的气音。 那看似笨拙的身躯凌空跃起,在空中灵活地一扭。 爪尖泛起凝实的光芒,精准地朝云疏月眉心轻轻一点。 云疏月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沉沉睡意袭来。 昏迷前,她看到一双绿豆眼正翻着白眼。 “小丫头片子,你比这破蛋好不到哪去!”。 灵龟没好气地继续嘟囔,道: “心力损耗,神魂动荡。给老夫我安静地睡!” 她嘴唇翕动,意识沉沦前执拗地吐出最后两个字: “救…它……” 灵龟望着云疏月昏过去时,还在不断重复叮嘱的模样,长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小家伙,尽给我惹事。” 第十九章 血脉冲突 灵龟爪子一挥,一股柔劲托住软倒的云疏月,将她平放在灵泉旁的 石台上。 这丫头昏迷了还下意识侧着身,把蛋牢牢护在怀中。 它爬过去,凑到那颗蛋前,鼻尖几乎贴上蛋壳。 绿豆眼中不再是平日那副慵懒或戏谑,而是罕见的凝重。 它伸出右前爪,爪尖悬在蛋壳一道苍白的纹路上,轻轻点了点。 “嗡……” 蛋晃了晃,深处传来一丝微弱到极致的波动。 那气息虚弱得像风中残烛,却带着难以言喻的古老威严气息。 “还真是白泽和应龙那俩家伙的血脉。” 灵龟低声咕哝,眼神复杂。 “为了个认识没几天的人族丫头,拼到这地步……这倔劲儿,跟你娘一个德行。” 它不再耽搁。 爪子一弯,聚灵珠从云疏月的储物袋中飞出,亲昵地绕着它转圈圈。 “当年把你放到沉星泽镇压,如今你被这丫头带回来也是缘分一场。去吧。” 聚灵珠降落于石台上,完美地契合到凹槽中。 灵龟转身爬回灵泉边,张口一吸。 泉眼深处,一道凝练如琼浆的乳白色地脉灵乳被引出,以聚灵珠为中枢,在空中分作两股。 大的一股悬浮在蛋的上方,化作蒙蒙细雨,从蛋壳的纹路渗入。 小的那股散作雾气,笼住云疏月口鼻,随她微弱的呼吸没入。 做完这些,灵龟抖了抖背。 只见片片龟甲次第亮起,上面浮现北宫玄武七宿的古拙纹路。 一股苍茫厚重的气息从它体内弥漫开来,仿佛与脚下的墟境大地连成了一体。 它绕着蛋缓缓爬行。 爪尖每一次落地,石台上那些沉寂的古老兽纹便随之微微一亮。 渐渐地,以蛋为中心,一个由灵力勾勒出的微型图阵在地面成型,将蛋和云疏月都笼罩在内。 图阵成型的刹那。 墟境穹顶流泻的微光仿佛被无形之手牵引,道道垂落,如同星河落尘。 更奇异的是,远处那道磅礴的灵脉瀑布,逆流出一缕至精至纯的灵力。 横跨数百丈虚空,注入阵中。 与地脉灵乳的灵气交织在一起,共同化作温暖的金红光雾。 灵龟趴在阵眼处,绿豆眼半阖,口中念起一段古怪的音节。 那是上古遗族仅存的几段上古术法之一。 有温养兽族血脉、净化邪祟之用。 随着它的念诵,图阵光芒逐渐炽盛。 金红色光雾愈发浓郁,将蛋紧紧地包裹其中。 蛋壳上那墨绿色的蚀魂印,仿佛被烈火灼烧般剧烈蠕动起来,与金红光雾接触的地方,发出“滋滋”令人牙酸的刺耳声响。 缕缕黑烟不断冒出,甫一出现,便被阵力化去。 灵龟诵祷的声音渐渐低沉,背甲上的纹路光芒也略有黯淡。 显然,这阵法对它的消耗不小。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蛋毫无征兆地剧烈波动起来! 一股混乱、暴戾、充满毁灭情绪的力量,伴随着暗红色的光芒,猛地从蛋的内部迸发! 瞬间冲破了金红光雾的包裹,在阵图中肆虐开来。 “是血脉冲突!竟然提前被引动了!” 灵龟绿豆眼猛地睁圆,闪过一丝惊色。 白泽圣洁祥瑞,应龙桀骜威严,这两种至高血脉本就难以调和,平时在蛋内维持着微妙平衡。 如今,蛋的本源透支,又遇上符印侵蚀,外加灵龟的阵法净化。 诸多外来刺激竟打破了那脆弱的平衡,导致血脉之力开始暴走! 它太清楚后果了。 任由血脉暴走,不仅阵法会被彻底摧毁,而且蛋本身会因两股血脉本源的相互绞杀而崩溃。 灵龟当机立断,中止了祷言。 它深吸一口气,巴掌大的身躯逐渐膨胀,眨眼成了一座小山丘般大小,背甲上所有纹路光芒内敛。 它在蓄势。 正当它要以自身本源之力,强行镇压这暴走的血脉冲突时,旁边忽然伸出了一只苍白的手。 那只手,轻轻按在了光芒肆虐的蛋壳之上。 是云疏月。 她不知何时竟挣扎着坐了过来,脸色惨白如纸,连唇瓣都泛着青灰,比昏迷前还要骇人。 灵龟之前施加给她的安神术并未完全消散,此刻正沉沉压制着她的意识。 她的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长长的睫毛不停颤动,拼尽全力也只能掀开一条细缝。 “这丫头……竟是凭着纯粹的意志力,强行挣脱了术法桎梏,硬生生唤回了一丝清醒?” 灵龟绿豆眼猛地睁大,心底满是震惊,在心中暗自忖度。 它活了将近上万年,见过无数修士为求生机拼尽全力。 却从未见过有人能凭着对一枚蛋的牵挂,突破术法的束缚,在灵力枯竭、心神耗损到极致的情况下,还能从自己的梦里爬出来。 说来也怪! 云疏月的手按在蛋壳上,没有灵力,没有术法,甚至连指尖都在发抖。 可蛋狂暴的光芒,忽然静了一瞬。 像躁动的小兽被按住了后颈,像沸腾的水被抽去了柴薪。 那肆虐的血脉本源冲突,竟在她的掌心下,出现了片刻的凝滞。 “别怕……“ 她声音低哑得几不可闻。 这是灵犀共鸣刻进骨血里的条件反射。 即使她意识昏沉,即使她神识涣散,她也能清晰捕捉到蛋壳深处传来的痛苦与绝望。 “别怕……我在……” 不是承诺,是本能反应。 是它疼了,她就会出现。 ——安抚它,陪着它,不能让它出事。 蛋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那两道互相撕扯的血脉,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共同的锚点,不再朝彼此冲撞,而是同时流向她的掌心。 白泽的悲悯,应龙的暴烈,都化作了某种温热的、依赖的脉动,顺着她的手臂淌向她枯竭的经脉。 云疏月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手却更紧地贴住蛋壳。 “疯子。“ 灵龟低骂,将一道护灵光晕笼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影。 “就你这点修为,承受得住上古兽族的血脉冲刷?“ 她听不见。 或者说,听见了,却不在乎。 她只是重复着那两个字,像师父当年哄她入睡时哼的调子: “我在……“ 蛋的光芒,终于彻底温顺下来。 云疏月的手滑落。 她向后倒去,被灵龟用灵力轻轻托住,重新躺回石台。 可那只手,即使昏迷了,五指仍微微蜷着,像还握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蛋滚过来,贴住她的掌心。 暗红纹路明灭,节奏和她的心跳,一模一样。 灵龟看着这一人一蛋,许久,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像叹息的笑: “静慧,你这徒弟……不是疯。“ 它转身,绿豆眼里晃动着动摇之色。 “是痴。“ 第二十章 世道为敌 “这究竟是天大的机缘,还是天大的麻烦?” 灵龟忍不住嘀咕一声,缓缓收回了蕴含封镇之力的右爪。 方才那一瞬间,它看得真切。 若是强行镇压,恐怕会让白泽与应龙这两股本就冲突的至高血脉,在压迫下崩得更碎,最终同归于尽。 反倒是那丫头,毫无灵力傍身,全凭心底那股生死相托的执念,便误打误撞成了调和血脉冲突的唯一引子。 不,不是误打误撞…… 灵龟绿豆眼微微眯起,看向石台。 云疏月依旧昏睡着,玄黑色的蛋壳泛着淡淡的暗红微光。 那道曾肆虐的蚀魂印早已消失无踪。 一人一蛋的气息悄然交织,那份历经生死的羁绊,正随着血脉的归位,愈发牢固、紧密。 灵龟心底瞬间明悟。 是灵犀感应! 是那缕生死与共的灵犀感应,让她无意识散出的意念,恰好成了暴走血脉唯一能识别、且全然不排斥的“安定”气息。 这份羁绊,本就是苍溟与她之间最牢固的纽带,无人能替代。 “静慧,当年的打赌,你怕是要赢了呀。” 灵龟低叹了一句后,趴回阵眼。 背甲上的纹路再次亮起,灵力化作柔和的光丝。 灵力顺着云疏月贴在蛋壳上的手,小心翼翼地向蛋内渗去。 它以云疏月的灵犀意念为桥梁,引导那两股冲突的血脉之力,缓缓归位,各安其道。 白驹过隙,三年已过。 云疏月是被一阵奇异的悸动惊醒的。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神识深处轻轻挠了一下。 她猛地睁开眼,墟境穹顶恒常不变的微光瞬间撞入眼底。 身下是坚硬冰冷的石台,鼻尖还萦绕着灵泉的清冽气息。 昏迷前的记忆瞬间回笼。 蚀魂印的阴寒、血脉暴走的暴戾,让她耗尽最后心力去安抚蛋! 她几乎是弹坐起来,心脏狂跳,目光急急扫向身侧。 蛋还在。 它立在石台中央。 玄色的蛋壳在微光下流转着莹润的光泽,周身暗红纹路比昏迷前似乎鲜明了一丝。 蛋壳完整光滑,那狰狞的墨绿符印,已然彻底消散不见。 云疏月伸出手掌,贴了上去。 最让她心安的是,手掌下能清晰感觉到,蛋壳中传来沉稳、雄浑的搏动,充满生命力。 缓慢而有力,如同沉睡巨兽的心跳。 但紧接着,她便察觉到一丝的不同。 这心跳的韵律,以及这透过蛋壳隐隐传来的气息,厚重且苍茫。 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威严,让她本能地感到一丝压迫感。 与之前那种虽然虚弱却更显灵动的感应截然不同。 “醒了?” 灵龟慢吞吞的声音从泉边传来。 它正趴在一块光滑圆石上,绿豆眼望着她,也望着那颗蛋。 “前辈。” 云疏月连忙起身行礼,声音还有些沙哑: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它如何了?蚀魂印……” “印是除了。” 灵龟打断她,语气平淡。 “但它本源透支太狠,两股血脉又提前冲撞,虽被老夫以阵法稳住,暂时平衡,却已伤了根基。如今陷入深眠,自行修复,何时能醒,何时能破壳,难说。” 云疏月心下一沉,目光却未移开蛋壳。 掌心下的搏动沉稳有力,她又觉得希望仍在。 “只要能好,多久我都等。” “等?” 灵龟哼了一声,目光转向那颗蛋,语气里多了点别的意味。 “丫头,你可知道,它如今是个什么境况?” 云疏月一怔,看向灵龟。 “白泽血脉,祥瑞天成,主生机、通万物、镇邪祟。” “应龙血脉,桀骜凶戾,主杀伐、掌风雨、傲天地。” “这两股血脉,原本在它体内维持着微妙的平衡,虽有冲突,却也能相辅相成。可此番……”灵龟顿了顿。 “它为救你,强行动用本源,又以祥瑞之力硬抗蚀魂印侵蚀,白泽血脉消耗最剧,如今沉眠最深。而应龙性凶,却因外力刺激与生死危机,提前显化勃发。” “如今二者平衡已破,凶煞之性……压过了祥瑞之性。” 它看着云疏月变白的脸色,缓缓道: “待它破壳而出,恐怕非但不是瑞兽灵宠,反而会是煞气缠身、凶威滔天的凶兽。” 灵龟望着云疏月道: “你可知它若是沦为凶兽是何境地?” 凶兽。 这两个字像冰锥,扎进云疏月心里。 她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蛋,蛋壳传来的温热和搏动如此真实。 凶兽? 这个会笨拙地替她疗伤、会为救她拼死进入她神魂禁地、会因为她叫了名字而雀跃的小家伙。 怎么可能是凶兽? 又怎么能因为“血脉天性”,就被定义成凶兽,就被弃之不顾? 云疏月极轻地扯了下嘴角,像是自嘲,又像了然。 “所以呢?” 她开口,声音平静,甚至带着点冷酷。 “前辈是想告诉我,我捡回来的不是宝贝,是个将来会惹大麻烦的祸根?” 她看着灵龟,声音干涩,却字字铿锵,没有半分犹豫: “它救过我。” “救你,和它是凶兽,并不矛盾。” 灵龟语气依然平淡,却带着洞悉世事的沧桑。 “血脉天性,与它对你的心意,是两回事。” “只是丫头,你需想清楚。凶兽不容于人族,亦难容于兽族!” “凶兽现世,必引灾劫,天谴人诛。你若执意带着它,便是与整个世道为敌!” “这份因果,你接得住么?” 云疏月低头看着怀中的蛋,手指轻轻拂过温润的蛋壳。 那股隐隐的凶威压迫感仍在。 可那沉稳的心跳下,那灵犀深处一丝微弱却斩不断的联系,也在。 “我接得住。” 云疏月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带着一股执拗的狠劲。 “我从百里屠手里抢蛋时,就已经与云荒大陆的大宗门为敌了;我割肉放血逃亡时,就已经与那些追杀我的人为敌了。” “世道又如何?公敌又如何?” 她笑了笑,笑容里是孤注一掷的肆意。 “我云疏月孤家寡人一个,没什么可输的。它拼死护我,我便护它一生。” “它是瑞兽也好,是凶兽也罢!都是我云疏月从鬼门关抢回来的蛋!” 第二十一章 再见老友 灵龟看着她眼底如火焰般炽热的光芒,绿豆眼微微睁大。 它活了三千年。 见过太多趋利避害的人,见过太多被世俗规则绑住手脚的修士。 却从未见过,一个宗门覆灭后看似柔弱的人族孤女,能这般决绝,这般不顾后果。 最后,它摆了摆爪子,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又藏着一丝赞许: “随你罢。路是自己选的,日后莫悔便是。” 它不再多言,只道: “此地灵泉对它后续温养已无大用。” “墟境东北深处,有一处‘化龙池’旧址。虽已残破,但残留的龙血精气与此地灵机,对修复它亏损的应龙血脉或有裨益。” “你带它去那里,或许能加快它修复的速度,缩短它沉睡的时间。” “化龙池么...” 云疏月记下这个名字,郑重道谢: “前辈大恩,晚辈铭记。” 灵龟看着她,缓缓点了点头,低声道: “化龙池附近,亦非安全之地。你此去,需万分小心。老夫会在此地休养几日,待本源灵力稍有恢复,随后便去寻你。” 云疏月重重点头,不再多言。 她将蛋抱起,让它贴在自己的心口,感受着那沉稳的搏动。 然后,她把聚灵珠贴身收好,又将腰间的短刃握在手中,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她知道,前路凶险。 墟境外有万器宗虎视眈眈,化龙池更是未知之地。 但她不怕。 从宗门覆灭、从她成为孤女的那一刻起,她就早已习惯了与凶险为伴。 玄色的蛋,暗红光芒流转,与少女的心跳同频共振。 灵泉边,灵龟望着她们离去的方向,绿豆眼闪过一丝凝重。 它知道,这趟化龙池之行,注定不会平静。 希望这两个小家伙,真的能打破这血脉的桎梏,走出一条属于他们自己的路。 云疏月绕了段路。 她没有立刻奔赴东北方的化龙池。 墟境凶险,能得一份真心相待的羁绊不易。 临行前,她要去见两个“老朋友”,了却一份心意。 她先往南,绕了一段路,回到沉星泽边缘。 沉星泽的沼泽依旧弥漫着淡淡的星瘴,只是比先前稀薄了许多。 云疏月刚靠近泽边,一道庞大的黑影便从沼泽深处缓缓浮现。 正是泽鳞鳄。 它比三年前相见时更显威猛,鳞甲泛着冷硬的光泽。 见了云疏月,它没有发出凶戾的低吼,只是微微抬了抬头颅。 黄褐色的兽眼落在她胸前的蛋上,带着几分好奇,又有几分了然。 云疏月在距离它三丈外站定。 她清楚泽鳞鳄的习性,野性难驯,虽有旧交,却也需保持分寸。 她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包裹,解开。 三株百年份的阳炎草,叶片肥厚,草叶泛着灼热的红光。 这是她先前在灵泉附近特意寻来的,对淬炼妖兽体魄、尤其是驱除体内阴寒湿毒颇有奇效。 泽鳞鳄的鼻子动了动,黄褐色的巨眼明显亮了一下。 “先前多谢你护我们一程。”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 她抬手将赤炎草丢向泽鳞鳄。 “这点东西,算是谢礼。” 泽鳞鳄庞大的头颅微微一偏,精准接住阳炎草。 云疏月做了个“服用”的手势。 它用鼻子嗅了嗅,确认无害后,大口吞咽下肚。 片刻后,它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吼声,像是满意的回应。 尔后,它慢慢从泥里爬出,灵活地转过身,把背对着她。 云疏月愣了一下,才看清它要给她看什么。 它身后的尾巴上,趴着一头巴掌大的小鳄鱼。 灰褐色的背甲还没长硬,软趴趴的,正眯着眼。 泽鳞鳄回头看她,喉咙里发出一声简短的音节。 云疏月懂了! 它让她看它的崽子! 没想到,三年不见,居然结婚了! 她走过去几步,蹲下来看向那头小东西。 小鳄鱼察觉到有人靠近,黑豆一样的眼睛瞪着她,既不逃也不怕,傻愣愣的。 “挺壮实。”,她点评。 小鳄鱼好似听懂了,顺着它爹的背脊,一路爬到它爹的头顶。 云疏月瞧着小鳄鱼伸出的前爪子。 “你是想跟我握手?” 她递出一根手指头,看了眼泽鳞鳄,见它没反对。 成啊,那就击个掌。 云疏月用指头碰了碰小鳄鱼的爪子。 小鳄鱼啪一声拍掉了云疏月的手指。 这小家伙,趁云疏月还没反应过来,爪子按到了蛋壳上。 “原来你是想跟它玩呀。”,云疏月自讨没趣,好笑地缩回了指头,“它现在在睡觉。” 泽鳞鳄把自家崽从头顶上揪了下来,重新趴回沼泽里。 “行了,我走了。” 云疏月站起来,道别。 泽鳞鳄没动,只抬眼看着她,尾巴又甩了甩。 随后缓缓调转身躯,沉入沼泽深处,只留下一圈圈涟漪。 云疏月望着重归平静的沼泽,眼底闪过一丝淡浅的暖意。 随即,她转身,朝着悬崖的方向走去。 她从不指望妖兽能与自己倾心相交,却也懂得投桃报李。 没想到,它居然乐意把刚生出来没多大的崽子给她瞅瞅。 这份意外,她很喜欢。 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墟境,如此简单的恩怨分明,反倒比人族的虚与委蛇更让人安心。 崖壁下的石坑还在。 三丈处,脸盆大小的不规则孔洞,洞口黑黢,阴风阵阵。 云疏月刚靠近,便察觉到一道阴冷的气息锁定了自己。 她没有慌张,只是缓缓停下脚步。 她认得这气息,是石鳞蝰。 片刻后,一条通体覆着青黑色石鳞的蝰蛇从石缝中蜿蜒而出。 它的鳞片比三年前更密实,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气息也强了。 已然摸到筑基初期的门槛。 它吐着分叉的蛇信,眼神警惕,却没有主动发起攻击。 云疏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小玉瓶。 “上次情势所迫,取走了一些你的地脉灵乳。这里面是我自己炼制的月华草药散,能助你稳固修为。” 石鳞蝰的蛇信吐得更急了,眼神在玉瓶和云疏月之间来回扫视,依旧带着警惕。 它记得这个人类丫头,当年它没打过她,现在她的修为更强了,它恐怕更打不过了! 它伸长脖子,朝云疏月身后看去。 见那灵龟没跟来,它的心稍安了些。 只是妖兽天性多疑,它还是不敢轻易靠近。 云疏月没有多做停留,也没有强求它立刻收下。 她把瓶子放在旁边的一块平整石块上,转身就走。 她向来利落,恩怨还清,便不再纠缠。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石鳞蝰忽然蜿蜒上前,用尾尖轻轻碰了碰小玉瓶。 确认无误后,小心翼翼地将玉瓶卷到石洞旁。 随后它抬头,朝云疏月的方向发出“嘶嘶”声,随即迅速缩回,消失不见。 听见洞口恢复平静,云疏月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她知道,这两次相见,不过是墟境之中的匆匆一瞬。 往后再遇,或许是敌是友,尚未可知。 但她无愧于心,便足够了。 这便是她的性子,孤勇却不冷漠,决绝却重情义。 哪怕是对妖兽,也始终守着一份底线。 如今,人情已然了却妥当,可以出发了。 解决了琐事,她便能全身心投入到前往化龙池的行程中... 护好它。 第二十二章 疯狂打架 直到真正踏上行程,云疏月才知晓墟境之广袤远超先前认知。 她抱着蛋往东北走。 地貌逐渐从丘陵过渡到怪石嶙峋的山地,再到一片开阔却荒芜的砾石平原。 头顶,是永恒不变的晷光。 脚下,是混杂着风化砂石与野兽骸骨的路,一眼望不到尽头。 她估算着墟境的时辰,日夜兼程,足足走了近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她遭遇了无数危险,遇上的兽族形形色色。 有的温顺避世,见了她便远远躲开,或藏在岩缝后偷看,彼此相安无事。 有的凶戾嗜血,将她视作闯入领地的猎物或威胁,扑上来便是生死厮杀。 云疏月甚至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打过这么多架。 出发不过三日,在遍布风蚀岩柱的山地区域时,她便遭遇了第一次袭击。 云疏月正全神贯注地赶路,忽然脚下一块“岩石”猛地弹起,直扑她面门! 竟是只伪装极好的“岩爪石蜥”。 这东西不过手臂长短,专爱偷袭过路生灵。 境界大约筑基初期,却生着与岩石近乎一色的灰褐鳞甲,能完美潜伏在石缝阴影中。 腥风扑面,她左手并指疾点。 “青元剑指!” 一缕凝练的青芒自她的指尖迸发,精准击中石蜥扑来的腹部。 石蜥被击得翻滚出去,发出“叽”的尖鸣。 落地后,它迅速蜷缩,体表灰褐光芒流转,再次与周围岩石色泽融为一体。 “隐匿天赋?” 疏月蹙眉,不敢大意,立刻运转“万物生”心法,灵识如网撒开。 果然,侧后方三丈外一处石缝,传来极其微弱的生命波动与杀意。 她佯装不知,继续前行。 却在经过那石缝的刹那,身形骤然向左横移半步,早已扣在右手的法诀瞬间完成。 “藤缚术!” 三条碧绿灵藤自她掌心激射而出,如有灵性般直刺岩缝! “叽叽!” 隐匿的石蜥被灵藤捆个正着,拼命挣扎,口中喷出灰绿色的麻痹毒液。 灵藤与之接触,发出“滋滋”声响,迅速枯萎。 云疏月趁其被困,左手甩出的木棒已带着一道磅礴青芒飞射而至。 一道“流星坠”附着于棒身! “嘭”一声。 大棒兜头锤下。 岩爪石蜥眼冒金星,倒地不省人事。 “偷袭我?” 云疏月拎起它的尾巴晃了晃。 石蜥没反应。 她眼眸转了转,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云疏月掰开它的嘴,往里头塞了一粒药丸。 “长点记性。” 石蜥的肚子很快发出咕噜异响。 云疏月拍拍手,将它丢回石缝旁。 这片区域觅食困难,它还得拉三天肚子, 只出不进,够让它长个记性了! 穿出山地,砾石平原近在眼前。 她和蛋,进入了一片生长着低矮暗紫色灌木的怪异区域,周围散发奇异甜香。 等她发现“腐毒蛾”的茧壳时,才意识到误入了它们的巢区。 成蛾尚未破茧,但无数幼虫被惊动,从灌木根部和土壤中涌出。 这些幼虫粗如拇指,体表布满令人不适的绒毛,喷吐的毒液能腐蚀布料和皮肤。 云疏月不敢恋战,一记“清风拂柳”,大风凭空而起,扰其感知。 同时,她五指微张,灵力化作“青藤绕”蜿蜒成数百棵苍天树藤。 腐毒蛾的飞行路径被阻隔。 云疏月抓住时机,以最快速度掠出了这片弥漫甜腻腐气的荒原。 只是,靴子和衣裙,被蚀出不少孔洞。 她看了看自己乞丐风的穿着,叹了口气。 最险的一次,是在穿越一条狭窄的、两侧岩壁高耸的裂谷时。 裂谷上方,栖息着一窝“鬼啸蝠”。 这种妖蝠翼展近丈,虽然个体只有筑基中期的修为,却数量众多,擅发出尖锐的音波冲击神识,令人头痛欲裂、灵力滞涩。 云疏月被音波笼罩的瞬间,便觉眼前一阵发黑。 她反应奇快,将灵力注入一张防御符箓,撑起光罩抵挡大部分音波。 同时,将涂抹了刺激性药草的“晷光岩片”射向岩壁上的蝠群。 岩片炸开的微光和气味惊扰了蝠群。 趁其短暂混乱,她抱着蛋立马开溜。 直到那折磨人的尖啸远去,她才踉跄跪地,呕出一口带着腥甜的血沫。 神奇的是,比起之前在沉星泽与雾影妖战斗时的左右支绌。 她这次更游刃有余,且神识只刺痛了一瞬,便恢复正常。 高强度的奔逃、斗法与搏杀,成了这一个月的主旋律。 灵力无数次被压榨到干涸,又在极度疲惫的调息与赶路中重新滋生、运转。 经脉在一次次的冲击与修复中变得更加强韧宽广,灵力也越发凝练精纯。 云疏月对“万物生”的领悟,对各种法术的运用,也在实战中飞速提升。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丹田内那层筑基中期的壁垒正在不断松动、变薄。 距离突破至筑基后期,似乎只差临门一脚,或是一个水到渠成的契机。 每当死里逃生,或是在寒夜独自燃起微弱篝火时, 她总会把蛋抱在怀中,指尖轻轻拂过蛋壳。 仿佛这简单的触碰,就能驱散身体每一寸骨头渗出的疲惫感。 “今天被一只装成石头的蜥蜴算计了。” 她声音低哑。 “我用了‘青元剑指’和‘流星坠’才拿下。你若醒着,我大概能狐假虎威。” “今日,穿过了一片香得诡异的荒原,下面全是一窝窝的毒虫子。刮了阵风,才逃出来。” “还有那个裂谷,里面全是会叫魂的蝙蝠。不过这次搏斗,我的神识强度似乎有提高。”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蛋壳上的一道道纹路。 “有时候,真想你能应我一声。哪怕只是动一动,也好。” 蛋静静偎在云疏月怀中。 唯有那沉稳得如同远古大地心跳般的搏动,透过蛋壳,一声声传来。 这是她在这片辽阔又危机四伏的墟境中,唯一的陪伴与慰藉。 久而久之,云疏月已习惯了这单向的絮语。 她知道得不到回应,却还是忍不住把一路上的惊险、疲惫、欢喜与委屈,都轻声说给蛋壳里的小家伙听。 她总觉得,这些低声的诉说,能穿透蛋壳那层坚实的壁垒,传到它耳边。 里面那个与她生死相连的小小生命,想必也在努力积蓄力量,静待苏醒,努力地奔向她。 一个月后。 她体内灵力几近耗竭,终于翻过了最后一道如同被天神巨斧劈开的险峻山脊。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硫磺气味,呛得她微微蹙眉。 入目所见,岩色如血。 第二十三章 骸骨之海 帝王还是没说话,太后也怔愣地看着下头跪成一片的人,有些无措。 我犹豫了一会,想到了一个折中的办法。据说人体极度虚弱的时候,也会魂魄出窍,我不如在这半死不活之间,找一个平衡,既把事情办了,也不对自己造成伤害。 玄烨看完,也明白韩姬的担忧,立刻吩咐了人去请了陆太医,在翊坤宫外守着,里头若有异动,即刻入内。 护天树的天资很高,草包只是指点了一下,他便开始有序的开始修炼起来。 所以,如果冥族人不来插手破坏人间秩序,那他珈蓝天尊也没有必要去多管闲事,万一惹的两族开战,结果是否会这一次和魅魂魔尊一战要好不为而知了。 墨魔妲什么也没说,只是取下了头上一直戴着的帽子,直接扔在了地上。然后伸手便拉下了头顶歪戴着的面具,直接戴在了脸上。 虽然想到有危险,但是这死的得也太干净了,众人顿时愣住了,傻傻的看着门框。 秦伦一阵苦笑,虽然吉利姆将任务给了使徒,但以他的剧情身份,肯定无法亲自参与这场战斗,甚至于伊利斯汀都不能参加,至于玛斯塔夏和伊德瑞娅就看她们自己的意愿了。 真是脑子都不能转个弯,善水只得解释道:“明门这么多的人,等我一批批的捉来炼成丹,他们不是早就跑了。 即便中林家族的确是很强大,但也绝对不会达到被人当成眼中钉肉中刺的地步吧? 到了住院部楼下,一行人准备上楼,萧青峰突然开口了:“去谈事情,人多嘴杂。 保安被叶长青的气势镇住,以刘总的身份,没人有资格让他来见。 算了,他确实也没那么上心,人来了就来了,谁管她有没有吃饭? 古香玉先是意外,继而稍微挣扎了一下,挣扎不开,随后就开始顺从,再然后就闭上双眼激烈的回应着。 毕业了最少能当个连长。其中很多人本来就是军官。如窑佬、鸭头、阿强、顺堂这些人。 许则匀的语气柔和下来,和她在瓦底时,他那种急吼吼催命式联络完全不同。 太医院院使和院判等几人均是面露怒容,看着一众大人的脸色,不由得心里再次一沉。 按照袁克丁的推测,浙江新军本来就是一伙散兵游勇,只要都督王大魁不在,必然内乱。 初一着急的催促了起来,继续磨磨唧唧的话,等到了那寺庙都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邓辉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柳如烟叫到主卧室,把露丝的来路说明白。 他们等了几rì,今晚终于逮到一个御鬼宗的弟子,又见他年纪轻轻rǔ臭味干,自然要先调戏一番。 既然异魔能够通过蚕食进入自己的宇宙空间,那也就可能进入别的宇宙空间,万一这些异魔进入别的宇宙空间,而同时又打通自己的宇宙空间,说不定就会引发宇宙空间之间的大战。 其实电话内容很简单,李胜林只是让公司的人给ccm报备一下而已,就说前一晚李居丽回家睡的,然后一大早因为有首歌要合作,李胜林从美国把乐谱传了过来,所以她就到了nfc娱乐,至于手机? “这老家伙就是城主吗?神君后期之境。”聂天行冰冷的目光扫向天际,虽然姜风实力可怕,但是聂天行却是丝毫不惧。 和卓云呆在一起的感觉,是沈雨燕以前所没有体会到的,那种感觉就像是上高中时青春萌动的那种内心的悸动,让她忘记了自己身为市长的身份,完全放松的回归到本来的沈雨燕。 “这潭里的灵水,你可知道通往哪里?”安静了一会儿,杨缺忽然问道。 八十年代中,正是改革开放初期,那时的学生受到时代的影响,思想冲击很大,也并非像姜春霞描述的那样非常保守,也有部分人的思想观念有大胆的改变。 这些事普通人根本不知道,但是对于方天林来说。不难探听,他觉得既然王柏已经在钟浩轩那里挂上号了,而且也受到了唐处长关注,理应让他知道一些事情了。 考官:恩,你考试通过了,我们城管需要的就是你这样的人才考官面带微笑的说到,显然很满意对方的理论知识,你被录用了,即日起执法上岗,不过我还想再问一句,要是出事了惹到惹不起的人怎么办??? 最后,两年时间一晃而过,不停的换工作,不停的辞职和被炒鱿鱼,青年默默的浪费了两年的时间。 他古元和古昀两人年少时是至交好友,同样是少年天骄,古昀的天赋甚至比他还要高一点。 “你就不乐意说呗?算是吧,是因为他接受过传承了吧,而且你们还是一伙儿的?”魏渊指了指自己脑袋道。 第二十四章 梦里相见 他的身躯缓缓消失,又化作了石块,静静等待周亮苏醒,只有他苏醒了,治愈这三位仙尊才有意义,不是吗? 陈风以前看过一本,里面就是一个挺牛b的主角,人家就是剪头的,在一个叫什么豪爵的地方上班,剪个头,好像就有一千了,还是分等级的。 “这是什么情况?难道是受到了什么怪物的幻象袭击吗?破影术!”叶墨皱了皱眉,双目一凝,开始在四周查探;三十几秒下来,却一无所获,而夜望黄昏嘶吼的样子——或许他仅仅是发疯了。 沙辰根本就没意识到孤枫能够挣脱金色黄沙罡气的覆盖,一时间陷入疯狂攻势的沙辰面对这闪电般转变的局面,竟是一阵愕然,愣在当下。 “可以吗?”林允儿先了一愣,然后惊喜的问道,说起来,她真的很想去呢。一来,真的很久没有好好的出去玩过了,二来,刘逸寒在那里,能和刘逸寒一起过圣诞“当然,要是想去的话,就过来好了。”刘逸寒笑着说道。 一熊一狐的并居,也算是在此形成了一道风景,只是这对刘菲菲没有任何的好处,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怎么说服这个熊呢? 一边和刘逸寒比较亲密的大成对刘逸寒耸耸肩,表示专辑的无奈,而太阳则是对刘逸寒笑了笑。而还没有来得及发表自己意见的刘逸寒就被权志龙拉着坐下了。 透明身躯从剑柄之上一跃而起,双拳在空中凝聚,因为剧烈的空气摩擦,而产生出了火焰,两只硕大的红色拳头往黑魔幡上撞去。 因此,对于这次屠杀,与在中东地区进行的上一次的屠杀一样。不允许任何人抗议,不允许任何人反对。当然请大家理解,这些禁令指的是各国政府,而不包括各国的平民。 “好的,我这里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刘逸寒点头应道,虽然对于过去,刘逸寒并不太想回忆,不过既然具惠妍都这样说了,那么刘逸寒也就答应了,毕竟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张家良是在第二天一早被宋童童送上了飞机的,昨晚两人过得很充实,当然更多的时间是在进行一番声嘶力竭、彻骨的缠绵,这样的事宋童童很是乐意为之,而且乐此不彼。 一眼望去,云端密密麻麻的几十辆车,代表高空航道的航空灯都被淹没了,恐怕这一时段根本没有其他车辆敢过来。 沓安有过目不忘的能力,成年后能说出幼时某年某月某时所发生的事情,连当时院子里飞进一只麻雀,身上有几个斑点都分毫不差。沓安的这个能力被发现后,就被秦六从绘测科调到了情报科。 顾锦汐脸上的笑容越发的灿烂,她点了点脚尖,喷云兽的速度又隐隐的提升了。 视线转向了唐喜玲,好像想要说什么,憋了半天,还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干脆赶着马车走了。 "大姐,收好这些东西吧,相信会有用的!"张家良安慰道,心里却有些发痛,现在全国各地都是这样,有技能而没有学历的人生存空间很狭窄,这也和政府导向有莫大的关系。 将下巴的肥都挤压的往外鼓起,又降低了几厘米后,才满意的“低唔”出声。 如果传送门被破坏,就意味着后续就不能有大片大片的玩家支援,而没了玩家的干扰,空中腐蚀者安格拉斯就可以直接攻击天空中洛天幻的舰队了。 叶妙搞不懂这样的骚操作,最后作者的解释是用男主独白,因为男主不相信任何感情,一起死才是最美好的结局,但叶妙看着就只想骂娘了。 男人默默看着她。心中微微一动。接着,试探般在她身边坐下。心下一喜,又得寸进尺地身后将她揽进怀里。 而随着五根尾巴全部被叶迦捏碎,九尾暴虐的力量也在金角和银角身上产生反噬。顿时,两人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叫声。 “本尊,本尊”呼喊了好几次的李真武,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殊不知另一边也在不断的联系李真武,可惜一直联系不上。 “通知暴雨,我们、去空岛!”宫飞羽突然想到空岛上还有一个单纯的可怕的艾尼路。宫飞羽想要把艾尼路给收服了,纳入到不朽中来。 可惜,最后被卡普和战国两人联手,直接将整个海贼团,全部打沉入海底。 陈言点点头,显然这些事情都是在意料之中的,不过宇智波鼬还是能够及时的提供晓组织的动向还有活动的范围,这一点到是给了陈言非常重要的参考信息。 呃,忘了爱莉儿是美人鱼,天生在海洋生物中便是贵族。这是一个物种的优势,而且美人鱼一族擅长的便是操控海底生物。以爱莉儿现在的实力,控制一头海王类,那是再简单不过了。 之前投靠落尘的几个帝国士兵,也高高的挂在了城墙上面,明显死之前,还受到过莫大的耻辱,连眼睛睁的比牛都大。 此时,李真武仅仅是金仙境界,还没有白帝少昊大罗金仙高,但他所展现的力量,却让少昊感到汗颜。 看到霍迪斯琼斯还想说什么,宫飞羽直接出手把霍迪琼斯给击晕了。随即大踏步的闯入了皇宫,直奔记忆中的爱莉儿住所。 其实,朽木露琪亚和更木剑八,之所以会这么接受他的话,是因为他刚才在声音中,夹杂了一些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