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级恶女重生寒门》 第1章 重生 初夏,日头火辣辣悬在人头顶。 房内,炕上一双乌黑的眼睛缓缓睁开,姜好撑着身子坐起来,只感觉头痛欲裂。 后背黏糊糊一层汗,脑袋像是被人用锤子狠狠砸过,密密麻麻的疼。 怎么回事,她不是将那奸夫乱刀砍死,早已命赴黄泉了吗?难道毒失去效果,她没死成? 姜好脑袋昏沉,吃力的打量起周围坏境,屋子里弥漫着若有若无的霉味。 一个念头猛地劈进脑子。她掀开薄被想下炕,身子却虚得晃了晃,扶着墙才站稳。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响。 紧接着是熟悉的哭声,压得低低的,像是怕人听见。 “大嫂,你可别哭了。”尖利的女声从外头传进来,“今儿个这房子我是要定了,你就算哭也没用啊!” 姜好浑身一僵。 她爬起来,光着脚冲到门口,把门帘掀开一条缝。 院子里,一个粗壮的妇人正叉着腰站在日头底下。她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蓝布褂子,脸上横肉往下耷拉,一双三角眼透着凶光。旁边站着个缩头缩脑的男人,是她男人,姜好的二叔,姜翰。 而她的娘跪在地上,面前是一只摔碎的粗瓷碗,野菜糊糊洒了一地。 “大嫂,你这是何苦。”婶娘陈佳乐嘴上说着客气话,脸上全是笑,“快起来快起来,让人看见了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姜母撑着地想站起来,身子却晃了晃。 婶娘忽然伸手一推。 姜母本来就虚,被她这么一推,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磕在门框上,咚的一声闷响。 “哎哟!”婶娘往后一跳,“嫂子你怎么站都站不稳?这可不能怨我啊。” 娘捂着头,靠着门框坐在地上,半天没动。 姜好脑子里嗡的一声。 上辈子也是这样,就因为爹跑了,没有顶梁柱撑着,娘几个被欺负了一辈子,从来不敢吭声。她那时候小,只知道躲在屋里哭。后来她长大了,嫁了人,日子过得也不见顺,等想见娘孝顺娘的时候,娘已经没了。 “大嫂,咱们把话挑明了说。”婶娘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这房子当年盖的时候,我家可是出了力气的。现在我儿子要娶媳妇,没地方住,这东屋腾出来给我家用,合情合理吧?” 姜母捂着手,声音轻轻发颤:“弟妹,分家的时候说好了……” “说好了?”婶娘嗓门陡然尖起来,“说好了什么?我告诉你,今儿个这屋子我还非占不可了!你要是识相,自己把东西搬出去,要是不识相……” 她往地上啐了一口:“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你……”姜母抬起头,眼眶通红。 “你什么你?”婶娘抬手就朝娘脸上指过去,气急败坏,“你个不下蛋的老母鸡,生了三个全是赔钱货,也好意思占着房子?我告诉你,这屋子给我儿子娶媳妇是看得起你们,换了别人,请我我都不来!” 那一指头几乎戳到姜母的脸上。 姜母往后缩了缩,作势要躲开。 姜好掀开门帘,赤着脚一步一步走出来。 日头明晃晃照在她脸上,刚退了烧的脸白得吓人,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婶娘。 婶娘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哟,姜丫头,出来得正好,你赶紧些劝劝你娘——” 姜好没看她。 她走到娘跟前,蹲下来,把娘捂着头的手拿开。 后脑勺上磕开一道口子,皮肉翻着,血还在往外冒。 姜好盯着那道口子,看了两息。 婶娘被她方才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往后退了半步:“你、你这丫头想干什么?” 姜好没说话,走到婶娘跟前,站定。 然后她抬起手,照着婶娘那张脸,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 脆响亮堂。 婶娘整个人被打蒙了,捂着脸愣在原地。 婶娘立马骂道:“你这贱丫头敢打我?!” 姜好没好气,吼道:“打的就是你这个泼妇,你是吃过狗屎吗?嘴巴这么臭?” 旁边二叔怔住,没敢说话。 姜好收回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上面沾着从娘头上蹭来的血。 她把手往婶娘衣裳上蹭了蹭,把血蹭干净。 然后她开口: “我娘头上的口子,这么深,你看见了,瞧清楚了?” 婶娘嗷的一嗓子扑上来:“小贱蹄子敢打我——” 姜好没躲。 她只是盯着婶娘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婶娘,您骂人之前先照照镜子。我这小丫头今儿个就站在这儿,您倒是动我一下试试?” “你再动一下,我就去县衙告你谋杀。” 婶娘扑到半截,生生刹住。 “谋杀?”她笑,声音都劈了,“死丫头别乱说,就推一下能有什么事,她不会躲开怨谁!我杀谁了?” “我娘头上那道口子,流了这么些血。”姜好说,“她本来就病着,被你这么一推,磕出那么深一道口。要是死了,你就是杀人。” “丫头你还真好笑,我就推了一下,还杀人——” “推了一下?”姜好往前走了一步,“那我推你一下,你也磕一个试试?” 婶娘被逼的往后退。 姜好没追,就站在那儿。 “这些年你从我家里拿走的,粮,布,钱,我们都能忍。”她说,“但婶娘,做人总得有点底线,你总不能是畜生吧。” 婶娘张了张嘴。 “今儿个这房子,你要,就拿去。”姜好说,“但我娘要是有什么事,磕着了碰着了,就算是我这条命也不要了,也得拉着你垫背。”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平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旁边二叔使劲拽她:“走了走了,这丫头没人教也是疯了,没点规矩……” 婶娘被拽着往门口退,眼睛还瞪着姜好。 姜好就站在那儿看她,一动不动。 院门哐当一声关上。 姜好站着没动。 日头明晃晃照着,晒得她头晕。身子发虚,腿肚子打颤,刚才扇人的那只手也在抖。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掌心红了,火辣辣的疼。 上辈子对这些无赖亲戚,她们一家忍了一辈子,让了一辈子,最后死在柴房里都没人收尸。 这辈子,她可不想忍了。 娘从后头扑过来,一把抱住她,浑身都在抖。 “好儿……” 姜好靠在娘怀里,闭了闭眼。 “娘,”她说,“疼不疼?” 姜母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第2章 抢房 娘俩搀扶着走进屋里,姜好被按在炕沿上坐好,姜母转身就往外走。 “娘,你做什么?快坐下歇息。” “好儿,娘先去给你做饭,你烧刚退,得补身子……” 姜好一把拽住她:“娘,你先把你头上的伤收拾了。” 姜母愣了一下,摸摸后脑勺,血已经凝住了,糊了头发。她随手抹了一把:“没事,破了点皮,等会洗洗就好。” “我自己做就好,你处理下伤口,免得发炎。” 姜母没回答。 姜好站起来,走到灶间。掀开米缸,缸底只铺着一层薄薄的糙米,墙角还堆着半袋子野菜,再无其它。 没什么东西吃。 身后传来脚步声。姜母跟过来,站在门口,没吭声。 “娘,妹妹呢?” “妙儿去挖野菜了,娇娇在后面房里睡觉。” 后面还有间屋子,两个妹妹挤在这间小屋睡。 姜好走过去,推开房门。屋内有两张小床,两个妹妹分开睡,一边床上的小人正蜷缩着身子。 那是小妹,姜娇,今年六岁。 她缩成一团,睡得正香。 姜好蹲下来,看着她。上辈子姜娇没活过八岁。那年村里瘟疫,娘和姜娇皆生了一场大病,没钱抓药,硬生生拖死的。 而她那时在京城没听到一点消息。 姜好伸出手,把姜娇脸上的碎发拨开。 姜娇醒了,揉揉眼睛,看见是她,咧嘴笑了。 “阿姐。” 姜好喉咙一紧。 “嗯。” “阿姐你烧退了?” “好了。” 姜娇爬起来,伸手要她抱。姜好把她抱起来,只感觉体重轻得吓人。 “阿姐,我饿了。” “好,我们去吃好吃的。”她把姜娇放下来,牵着她出去。 刚出屋子,院门传来“砰”的一声。 姜好抬头往外看。 来者不善,院子里站着三个人。 婶娘叉着腰走在最前头,后头跟着二叔,还有一个年轻男人,是婶娘的儿子,姜好的堂兄。 “大嫂在呢?正好。”她往屋里扫了一眼,看见姜好,嗤笑一声,“姜丫头也在?人这么多干活也利索点,赶紧的把东屋腾出来。” 姜母声音发颤:“他婶,这东屋……” “这屋子怎么了?”婶娘打断她,“我儿子娶媳妇,没地方住。你家里就三个丫头片子,挤一间屋还不够?东屋空着也是空着,给我儿子用咋了?” 姜好推着姜娇回房子里,让妹妹安心别乱动。 婶娘看见姜好的动作,眼皮跳了一下,不过旁边还站着她儿子姜睿呢,这么大高个,腰杆子硬。 “愣着干啥?”姜睿开口了,叼着根草茎,斜着眼打量这破屋子,“赶紧搬,别耽误我事儿。” 姜好看着他。 上一世姜睿欠了一屁股赌债,把婶娘家的房子都卖了,跑去外面再没回来。 不过那是几年后的事,但现在……她盯着他的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姜睿哥要娶媳妇了?”她问。 婶娘抬了抬下巴,语气傲慢,估计是姜好那一巴掌让她不爽:“你耳朵不好使啊?再说关你这丫头屁事。” “娶的是哪家的?” “刘家的,问这些干啥?” 姜好没回答。 刘家那个姑娘刘美丽,早就在镇上跟一个货郎好上了,肚子里揣了种,那货郎早跑了,这才急着嫁人。姜睿娶她,是当现成的爹。 这事现在还没多少人知道。但再过两个月,那姑娘肚子大起来,瞒不住了,刘家闹得沸沸扬扬。姜睿那时候想退婚,彩礼已经给了,退不回来,硬着头皮把人娶进门,成了全村的笑话。 姜好看着姜睿,忽然笑了笑。 “姜睿哥见过那姑娘吗?” 姜睿一愣:“啥?” “刘家的那姑娘,你见过吗?” 姜睿皱起眉头:“你管我见没见过?” “没见过就好。”姜好说,“见了啊怕你睡不着。” 婶娘脸色一变:“你这话啥意思?” 姜好没理她,转头看向姜母:“娘,屋子给他们。” 姜母愣住了。 婶娘也愣了,似是没想到她这么容易松口了。 姜好继续说:“东屋腾出来,让他们搬。不过婶娘,我可有句话想单独跟你说。” 婶娘盯着她,见她松口态度缓和些,眼神阴晴不定。 “说啥?” “说了你就知道。”姜好往外走,“出来说吧。” 她擦着婶娘身边走过,出了屋门,站在院子里。 婶娘犹豫了一下,跟了出来。 “你这死丫头,你到底想干啥?” 姜好转过身,看着她。 “婶娘,堂兄这门亲事,彩礼给了多少?” 婶娘眼皮一跳:“你问这干啥?” “十两?” 婶娘没吭声。 姜好知道她说的大差不差,上辈子村里人议论过,说婶娘为了这门亲事,把家底都掏空了。 “十两银子,另外布、粮、酒肉,少说也得二三两。”姜好说,“婶娘这些年从我家抠走的,加起来也没有这么多吧?” 婶娘脸沉下来:“你到底想说什么?我儿子娶媳妇当然得风光。” 姜好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我想说,那姑娘肚子里有货郎的种。婶娘要是不信,去打听打听,那货郎这大半年可没少在咱们村转悠,三四个月前还隔三差五往刘家跑呢。” 婶娘脸色变了。 “你放屁!” “我放没放,婶娘自己查。你想想,货郎跑路是几个月前的事了?刘家急急忙忙定亲,又是几个月前的事?这些日子往一块儿凑凑,心里还没数吗?” 她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婶娘的声音:“站住!” 姜好没站住。 “我让你站住!” 姜好推开门,进屋。 屋里,堂兄还在那儿站着,姜母缩在墙角,小妹躲在姜母身后。 姜好走过去,把姜娇抱起来。 姜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外头传来婶娘的骂声,骂了几句,忽然停了。 接着是脚步声,走远了。 姜好把小妹放下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院子里空了。 姜母颤颤巍巍走过来:“好儿,你跟她说啥了?屋子真给他们?” 姜好看着空荡荡的院门。 “没什么,屋子他们要不走的。” “那她咋走了?” “会回来的。”姜好说。 姜母不懂,姜好也没解释。 她看着窗外,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红。 上辈子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忍,什么都等。 这辈子,她等的就是这些人自己咬自己。 明天,或许后天,婶娘会去刘家。打听完回来,要么退婚,要么硬着头皮娶。 按婶娘的性子,自然不可能选后者,那这房子也没心思抢了。 姜好转过身。 “娘,我们先去做饭吧。” “哎,好。” 灶膛里火光亮起来,映在姜母脸上,一跳一跳的。 姜娇拽了拽她的袖子。 “阿姐,饿。” 姜好低头看她。 “嗯。”她说,“马上就有吃的了。” 第3章 恶果 姜好是被踹门声吵醒的。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哐当一声巨响,门板直接飞进来一块,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灰。 姜好睁开眼,猛地坐起来。 姜母脸白得像纸,“好儿……” “娘,别出声。” 姜好穿好衣裳下炕,披上那件打补丁的旧衣裳,走到门口。 院子里站满了人。 婶娘打头,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酱色褂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抹了脂粉,红是红白是白,一看就是特意收拾过。她叉着腰站在最前头,下巴扬得老高。 身后是姜睿,人高马大,手里攥着一根锄头柄。 再后头是两个面生的男人,膀大腰圆,满脸横肉,一看就是从镇上雇来的闲汉,一个拎着绳子,一个扛着扁担。 二叔缩在最后头。 婶娘看见姜好出来,嘴角一扯,笑了。 “哟,醒了?正好,省得我进去拖你。” 姜好站在门槛上,没动。 婶娘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亮得半条村子都能听见: “姜丫头,今儿个这房子我是要定了。你那些屁话,我回去琢磨了一宿,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成天窝在屋子里,能知道啥?你就是瞎蒙的,想唬我!” 姜睿跟着往前走,晃了晃手里的锄头柄。 “妹子,你们识相的现在就把东屋腾出来,要是不识相——” 他把锄头柄往地上一杵,杵得地面咚的一声闷响。 “别怪当哥哥的不讲情面。” 姜母连忙从屋里走出来,挡在姜好身前。 “他婶,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婶娘一把推开她,“我跟你讲,你闺女昨儿个耍我玩呢!害得我一宿没睡着,害得我儿子跟我吵半宿!” 姜母被推得一个趔趄,险些没站稳。 姜好伸手扶住她。 “娘,你先进屋。” “好儿……” “娘,你先进屋。” 姜母不肯动。 姜好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姜母最终还是松了手,退进屋子里去。 姜好转过身,重新面对院子里的人。 婶娘道: “丫头,你娘和你们这几个丫头片子赶紧收拾收拾挪屋子,可没人帮衬你们,你爹那个死鬼跑这么久说不准早埋土里了……” 姜好开口叫她:“婶娘。” 婶娘被打断了,脸色不爽。 姜好看着她。 “婶娘今天来,是自己想来的,还是有人给出主意?” 婶娘脸色微微一变。 姜好上辈子她就知道,婶娘这个人,狠是真狠,蠢也是真蠢。这种天不亮就带人来、雇镇上闲汉、连绳子扁担都备齐的阵仗,不是她能想出来的。 姜好说,“婶娘,你今天是打算把我打了,房子占了,然后呢?” 婶娘被她问住了。 “然后?”姜睿插嘴,“然后给我做婚房,还有什么然后?” 姜好没理他,只看着婶娘。 “然后刘家那门亲事怎么办?” 婶娘眼皮一跳。 “那姑娘肚子里有孩子,婶娘查清楚了吗?” “你放屁!”姜睿先一步吼起来。 “我放屁?”姜好看向他,“那你敢不敢去刘家,当面问问那姑娘?” 姜睿的脸涨成猪肝色。 “你……你瞎说什么……我看你是嫁不出去心生嫉妒想坏人家姑娘名声?” “我瞎说?”姜好往前走了一步,“那你说,我咋知道刘家的事?我一个小丫头片子,成天窝在屋子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咋知道的?” 姜睿张了张嘴,似是绕懵了,说不出话来。 姜好没给他喘气的机会。 “还有你。”她盯着他,“在镇上输了银子,偷你娘的私房钱还的。这事,哥哥你猜我怎么知道的?” 姜睿的脸色变了。 婶娘猛地扭头看向儿子。 “什么银子?” 姜睿不敢看她。 姜好替他说了:“自然是镇上赌坊,输了银子。当场掏不出钱,差点被人打。是赌坊的人跟着他回来,他拿了婶娘的钱才还上的。” 婶娘脸上的肉开始抖。 “你……你拿了我的钱?” 姜睿低着头,不吭声。 就这一个不吭声,什么都明白了。 姜好没停。 “婶娘那钱,攒了蛮久吧,好像是准备给姜睿哥娶媳妇的。” 婶娘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刘家那门亲事,彩礼外加两匹布一石粮半扇猪肉,婶娘把家底都掏空了。可你不知道,你儿子早就把你掏空了。” 姜睿猛地抬起头:“你个贱人胡说,闭嘴!” “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你是觉得自己为人正直刚正吗?”姜好道。 姜睿急了,往前冲了一步,伸手准备扇她。 姜好猛的往后退几步,声音放大:“姜睿哥气急败坏还要打女人呢!” 她继续说,“说不准明天全村人都知道你输钱的事,你把你娘的钱输光了,不仅把你家的脸丢尽了,还要抢我们一家的房子,你现在还想打人?” 姜睿的手举在半空。 那两个闲汉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把绳子往地上一扔。 “哥们,这活儿我们不干了。” 转身就走。 谁想惹一身麻烦败坏名声? 忽然,姜睿他把锄头柄往地上一摔,转身就走。 “儿子!”婶娘追上去。 姜睿却头也不回,冲出院门,跑没影了。 婶娘没跑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姜好一眼。 那眼神,像恨不得喝她的血,吃她的肉。 不过几时,院子里一下子空了。 姜母听见没动静出来察看。 姜好回头朝她露出笑:“娘,放心,这些混蛋走了,晚点等妙妙摘菜回来做菜吃,娇娇都饿了。” 第4章 冯谦 下过一夜雨,空气清新,沁人心脾,这么好的天气,今日必定事事宜。 节奏被阵阵敲门声打破。 姜好这会儿正忙着洗菜,蹲在井边,井水冰凉,一把油麦菜绿得发亮。 听见大门动静,姜好把洗好的油麦菜放进筐里,甩了甩手上的水,起身朝门口走去。 她倒是没想到婶娘处理得这么快,还有功夫找她麻烦。 姜好伸手扯扯皱巴巴的衣裳,挂上笑去瞧门外。 这扇破木门没修,姜好眯了眯眼,看清来人。 年少书生,面如冠玉,目若朗星。青衫素净,似一节青竹。 冯谦,上一世她的丈夫。 冯谦见姜好出来,勾起嘴角,笑容温润唤她:“姜好。” 姜好愣着没说话。 冯谦没等到回应,伸出手在姜好面前晃了晃,道:“姜好,没事吧?是昨日的事吗?抱歉,我来晚了……” 姜好咬紧牙,齿间泛着酸涩,她死死盯着面前人的脸,内心翻涌。 冯谦瞧见姜好脸色不对劲,上前一步想牵住她的手,被姜好猛地躲开。 他面上困惑,语气软下来:“小好,你是不是在生气?” 姜好深深吐出一口气,扯着嘴角上扬:“怎么会?” 冯谦确定她在生气,不明由头,他上前几步拉近距离,仰视站在台阶上的姜好,眼中泛着水光,“小好,是因为我来迟了吗?你别生我气,好不好?” 姜好皮笑肉不笑,“冯谦,我没生气。” 不要动怒,她没什么好生气的,姜好一遍遍提醒自己。 “骗子。”冯谦闷声道:“平日里都唤我谦哥哥,如今生分了,直呼我本名。” 没等姜好开口,冯谦继续道: “小好,明年立春会试快到了。” “家里人让我先在京里住一段时间,所以,我要去京城了。” 他看着她,有些忐忑,眸光灼灼: “倘若我高中状元,待我回来红妆十里,风风光光娶你,届时,你就别再生我气了,好不好。” 一时无言,只有微风从两人中间穿过。 冯谦反应再迟钝也感受到了不对劲,神色不免紧张,他垂下头不敢看眼前的姑娘。 这是拒绝他了? 冯谦皱着眉。他比姜好大两岁,自小一块长大,姜母对他也是称赞连连,挑不出毛病,但两人的兄妹情早已变了味。姜好毕竟是女子,难免娇羞,作为男子,按理该由他先主动捅破这层窗户纸。 但是眼下,冯谦思索着是不是他的姑娘年纪尚小,他这么做太冲动了…… “不好。” 姜好笑着道,可笑意不达眼底。 冯谦缓缓抬头看她,手心被紧握着而覆上层薄汗。 “什么?” 他轻微颤抖着,不知是因为久站还是激动。 “没事,你晚点答应也不迟。” 冯谦毫无征兆地拉过姜好的双手,力气大到姜好挣脱不开。 姜好眉眼染上嫌恶之意,使劲也甩不开,她声音冷硬:“冯谦你赶紧放开!疼。” 冯谦松开手,想去揉揉她的手,被姜好侧身躲开。 方才姜好迟迟不回答定是因为害羞,冯谦这么想,没想到小好脸皮薄成这样,羞得手也不让揉。 冯谦像是忘记了姜好的拒绝,一双眼含情脉脉,像盛了一汪春水,他郑重道:“小好,我定高中状元不负你期许。” 说罢,冯谦倾身,低头作势要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姜好浑身一僵,想也没想一把推开冯谦。 “冯谦!你脑子有问题啊?” 冯谦愣了愣,随即弯着嘴角,只当是女儿家的娇嗔,他转身:“的确不合规矩,是我唐突了,小好,我会等到名正言顺的那天。” 千言万语已说尽,冯谦望着她,眼中藏着不舍:“小好,我走了。” 他还需赶路,还需先她一步成长,还需早早备好一切回来娶她。 他跑出一段,突然定住脚步,少年回头朝她招手喊道:“姜好!一定等我!” 姜好怀疑冯谦没读过书。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转身回到井边,弯腰捡起那把油麦菜,放回水里。 姜母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她往这边瞧:“好儿,那菜洗干净了吧?” 姜好闻言晃过神来,笑道:“再洗洗,没洗干净,别吃坏肚子。” 姜母讷讷“嗯”一声。 日头降下来了,井水不如那会儿清凉,有些冻手,刺得姜好一个激灵。 思绪萦绕,她想起上辈子。 一个寻常的日子,她忙着洗菜,从小仰慕的邻家哥哥找上她,向她许下山盟海誓。 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能将那时的心情记这么久。震惊他也同样喜欢自己,转念又怕自己身份与他门不当户不对,那一刻像梦一样,暗喜悄悄涌上来,想他知道,又怕他看见,急忙压下去。 她不否认,是美好的,但偏偏结果总不尽人意。 她最后恨他吗?有爱才生恨,她早在发现冯谦养外室时就把那份感情断干净了。 姜好把手伸进冰凉的井水里,刺骨的寒意袭入,倒让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负了她,她亲手了结了他,是冯谦背叛在先,两清。感情一事他们再无瓜葛。 但冯谦将来是板上钉钉的状元郎,于她现下的处境而言,妥妥的关系户。 她利用他自然无愧于心。 至于母亲和妹妹……姜好闭上眼,那口堵在胸口的浊气慢慢吐出来。上辈子害死母亲她们的,不只是冯谦的那点银子,更是她自己一穷二白、没权没势。 第5章 生意 日头西沉,天边烧起一片橘红。炊烟袅袅,鸡鸭归笼,鸟雀还巢。 傍晚风凉,姜好见天气不错,不煞美景,挽起袖子搬出一张圆木桌到院子中央,来回几趟搬齐凳子,摆好碗筷。 “开饭了!”姜好招呼着人,饭菜的香气在院里散开。 饭菜简单,透着热乎气。糙米饭盛在粗瓷碗里,还有盘小菜和野菜汤,油麦菜清炒过,油亮亮的,野菜汤虽清淡,好在鲜亮。 桌上还摆着两个白面馒头,暄腾腾的,是侯大娘送过来的,说是感谢姜妙帮忙干活。 馒头还温热,捏一下软乎乎的。姜好把其中一块大馒头分成三小份,另一块大馒头放在姜妙碗里。 走出来的姜妙看见,急忙跑上前,道:“姐!我一个人吃不完这么大馒头,分给娇娇和娘,还有你,刚退烧吃点热乎的。” 姜好无奈笑着道:“我们分一个馒头够了,没有你我们还吃不到这么好的馒头呢!” 说完,姜好用食指轻轻刮了下姜妙的鼻头:“这几天我和娇娇生病辛苦你了,没想到我们姜妙这么厉害,多亏了你呀。” 姜妙脸红了红,瘪嘴嘟囔道:“哪有……” “好啦,快去叫娇娇和娘吃饭,今天到外头吃,天气不错,让她们多看看风景。” 姜妙疑惑这有啥好看的,不过还是转身乖乖去叫人。 人齐了,饭菜冒着气。姜好坐下来,笑道:“开饭吧。” 糙米饭拉嗓子,嚼着发苦。她上辈子嫁进京,顿顿热乎饭菜,有鱼有肉,逢年过节还能去酒楼打打牙祭。 可抬头看,至亲之人好好地坐在这儿,没病没灾。 姜好眼眶发热,她搁下筷子,突然开口:“我想做生意。” 满桌人镇住。 姜娇最先反应过来,歪着脑袋憨憨地笑:“阿姐做什么娇娇都支持!” 姜好心里一软,伸手揉揉她脑袋:“谢谢我们娇姐支持。” 姜母放下碗,看着她道:“娘支持你。” 姜妙却没吭声,她盯着姜好看了一会儿,问道:“姐,你能做什么生意?拿什么做生意?” 姜好静默一瞬。 她这几天翻来覆去想过,把京城的玩意弄来村里卖?村里人饭都不一定吃饱,谁有闲钱买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富人才赏花,穷人只问柴米油盐。 显然不行,阶级不同,受众自然不同。 她道:“卖药。” “药?”姜妙愣住了,“姐,咱们又不是开医馆的,没人会看病,卖什么药?” “玉女膏。”姜好道。 “玉女膏?这是药?什么东西?”姜妙皱眉。 姜母也不懂,道:“好儿,你从哪听说的?” 姜好回忆着,玉女膏在京城颇受喜爱,是妇女常用的“药”。但说到底玉女膏只有润肤的效果,却被吹成“神药”,能使女人的肌肤如去了壳的水煮蛋般滑嫩。 冯谦刚娶她那会儿,满心满眼都是她,什么好东西都带在她面前。这么多东西里头,就数玉女膏用的最快,且润肤效果显著,虽不达“去了壳的水煮蛋”这种境界,但最为实用,价格亲民,制作成本自然也低。 她所在的萧香村,地方不大,人口却不少,且女子占比多。 姜好向姜母姜妙解释着玉女膏的作用,说制作材料简单,只需要霜打的柿子叶和猪板油。 姜妙点头,问:“可是这种东西我估计……” 姜好知道她想说什么,估计没人买。 “我知道。”姜好放下碗,看着姜妙,“你觉得没人舍得花钱买这个。” 姜妙点头。 姜好把手伸出来,翻面展示手心手背,“你看看这个。” 姜好的手指修长,手心有层薄茧子,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口子,是干活裂开的。 在村里,这种手已经算得上“玉手”了。 更别说干惯农活的手了。 她搓了搓手背:“秋冬季节,不分男女,村里哪个人的手不开裂?冻疮膏贵,舍不得买,就硬扛着。可玉女膏成本低,润得很,干活干累了洗把手,抹一点,第二天手上的口子就能收一收。” 姜好继续说:“而且这东西成本低得很。霜打的柿子叶,满山遍野都是,不花一个铜板。猪板油,村里有养猪的,杀猪的时候这东西便宜得很,就是下水货,两样东西放一块熬一熬,就成了。” 姜母问:“那卖多少钱合适?” “三文钱一小盒。”姜好伸出三根手指,“贵不贵?不贵。能用多久?省着点还能用一两个月。” 姜妙想了想,小声说:“三文钱……” “而且你想想,”姜好又说,“那些家里有媳妇的男人,自己手裂了舍不得买,可媳妇手裂了?” 姜妙“噗”地笑出来。 “姐,你咋想得这么贼?” 姜好也笑了:“贼吗?这是将心比心。” “可问题是,”姜妙又问,“人家凭啥信我们?我们又没开过铺子,谁买啊?” “我也想过。”她说,“一开始肯定没人信。所以我不打算摆摊卖,也不打算吆喝。” 她指了指自家院子:“先做一批出来,送给村里几个嘴碎的大婶用。让她们拿回去使。使好了,聚在一块洗衣裳、纳鞋底的时候,嘴里能闲着?这家手不裂了,那家脸嫩了,应当用不了几天,全村都知道。” 姜好接着说:“等有人上门问了,再开始卖。一开始不多卖,一天做个十盒八盒的,卖完了就收工。越是这样,人家越觉得稀罕,越抢着要。” 姜妙听得入了神,忍不住问:“那要是有人仿着咱做呢?” “仿呗。”姜好道,“又不指望着一辈子只卖这一个东西。真等有人仿出来了,我们早就攒够本钱,想好下一个卖什么了。” 她看着姜妙,眼神认真:“我倒不是想靠这个发大财,是想让我们家有个进项。不用多,一天能挣个十几二十文,娘就不用给人洗衣裳洗得手都皴了,你我也不用大冬天出去捡柴火,还能攒点钱送娇娇以后念书。” 姜母在一旁轻声开口:“好儿,你咋想得这么周全?” 姜好顿了顿,垂下眼,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挂了笑: “病了一场,躺在床上的时候没事干,就瞎琢磨呗。” 姜娇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逮着机会插嘴,举起小手喊道:“阿姐最厉害了!娇娇支持阿姐!” 也不知道这小丫头听不听得懂。 第6章 娘 夜幕四合,屋里点了烛火,晕乎乎一团。 姜好收拾着竹篓,她明日一早要去山里捡柿子叶。 农谚云:霜重见晴天。 这几日天天出太阳,深秋的季节,越是晴天,夜里越凉,霜才打得透。柿子叶白天晒过太阳,夜里受了霜,药性最好。 第二日清晨,姜好起了个大早。 正准备出门,姜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嚷嚷着要去帮忙。 姜好道:“捡叶子而已,我一个人够够了,赶紧回去好好睡一觉。” “不!我又不困!”姜妙态度依旧。 “真没……”姜好话没说完,姜娇被对话声吸引过来。 姜娇抬起脑袋,声音软糯:“我也去!” 姜妙抱胸斜眼瞧她:“你个小孩就好好在家呆着休息,老实点别乱跑。” “姐,你也是小孩!”姜娇瞪着姜妙道。 “我?我都是个厉害的大人了。”言毕,姜妙轻“哼”一声,扭头不理她。 姜娇瘪嘴,也扭过头不看她。 姜好无奈耸肩,道:“你们两个小孩都好好待在家,等我回来。” 姜妙依旧坚持:“姐,多个人忙活也快些。” 姜娇也哼哼唧唧要去帮忙。 见两个小孩执着,姜好也懒得争辩,道:“好,好。” 不过是捡叶子,想来便一起吧。 三人行,必有风波起。 萧香村后头有片山坡,往上走一里地,就有十几棵老柿子树。再往里走,山坳坳里还有一片,据说是早些年村里人陆续栽的,没人专门管,自生自长。 姜好领着姜妙姜娇沿着上山的小路走,不一会儿就能看见一大片柿子树。 姜好一手牵着一个,打算先告诉她们怎么采叶子,姜好娓娓道来:“采叶子不难,要挑那些完整、没虫眼的,连着叶柄轻轻一摘。” “但可别逮住一棵树薅,这棵摘几片,那棵也摘几片,不伤树,来年就还会长。”姜好道。 “嗯!”姜娇应道,难掩此刻心情的激动。 姜好不觉笑笑,好像,她很久没感受到这种淡淡的幸福了。 阳光从东边照射过来,斜铺在坡上。柿子叶已经红了大半,有些落下来了,厚厚地铺了一地,踩上去发出沙沙响;有些还挂在枝头,经了霜,红得似火。 姜娇“哇”了一声,松开姜好的手就跑开。 “慢点儿!”姜妙在她身后喊,“姜娇!你别摔着!” 姜娇两条腿腾得飞快,跑到一棵树底下,仰着脑袋往上瞅,转过身冲她们喊:“阿姐!这叶子红!摘这个!” 姜好牵着姜妙走上前,点头答应道:“好,你和姜妙到这边摘,我去那一片。”姜好伸出手指了指右边,离她们这不远。 顿了顿,她又叮嘱道:“别往远了跑,就在这片摘。”她往左侧抬了抬下巴,“那边山坳后头有片乱葬岗,谁家的祖宗都搞不清楚,别跑太远。” 姜妙顺着她指的方向瞅了一眼,缩了缩脖子:“知道了。” 姜娇也乖乖点头,八成没往心里去。 姜好摇摇头,拎着竹篓往右边走去。 这片柿子树长得散,东一棵西一棵,中间还夹着些半人高的枯草丛和乱石堆。 她绕过一丛枯黄的野蒿,准备去前面。 脚刚迈出去—— 踩到什么软的东西。 姜好低头一看,脸都白了。 是一只手! 一个浑身沾血的男人,就躺在枯草丛里。半人高的野蒿把他挡得严严实实,要不是她绕过来,根本看不见。 血迹从山坡那边拖过来,草叶子上、石头上,蹭得到处都是。那人脸朝上躺着,闭着眼,脸上沾着血污。 死人?! 姜好第一反应连忙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就走。 嘴里不停念叨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刚走开不远,脚又生生停住了。 她隐隐约约听见了,似乎还有气。 姜好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去,蹲下来,伸手探了探鼻息——还活着。 这要是不救,她傍晚良心过不去。 姜好猛吐出一口气,就当积德了。 她拍了拍那人的脸:“喂,醒醒,能听见吗?” 没反应。 姜好叹了口气,站起来,朝远处喊:“姜妙!姜娇!过来搭把手!” 两个小丫头跑过来,看见地上的人,脸都白了。 “姐!这这这!死人?!” “还活着。”姜好已经开始弯腰架人,“搭把手,弄回去再说。” “还愣着干什么?搭把手!” 姜妙愣了愣,赶紧跑过来,从另一边架住那人。 “姐,咱真救啊?” “救。” “万一救不活他死了呢?” “那咱再把他抬回来埋了。” 姜妙噎住了。 姐妹俩连拖带拽,把那个浑身是血的人从落叶堆里弄起来。 姜娇还站在原地,仰着小脸问:“阿姐,我要做什么?” 姜好喘着气,低头看她:“你去把我的竹篓背着,别撒了。” 姜娇认真地点点头。 走出去两步,姜妙突然问:“姐,你说他长这样,会不会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公子?” 姜好瞥了那人一眼。 血糊啦的,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姜好把那人架进院子的时候,整个人都快散架了。 姜好坐在床边喘了半天气,这才有空打量床上的人。 血糊了一路,从山上拖到家,衣裳早就被蹭得不成样子。那人的脸比在山里时更白了,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姜好伸手,在他脸上抹了一把。 血污擦掉一块,露出下面干净的皮肤。 她啧了一声。 还真长得不赖。 “好儿,”姜母凑过来,压低声音,“这人谁啊?咱可不能惹麻烦……” 姜好站起身,开始解那人的衣裳,“娘,你去村里借点布条和伤药,就说姜妙摔了,磕破了皮。” 姜母犹豫了一下,看看床上的人,又看看姜好,最后还是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姜好继续解衣裳。 外衣解开,里衣已经被血浸透了,黏在皮肉上。姜好咬咬牙,撕开一个口子—— 倒吸一口凉气。 这……身上挨了好几刀。最长的从肩膀拉到胸口,皮肉翻着,血已经不流了,但看着还是瘆人。还有两刀在腰侧,刀口不算深,但位置刁钻。 更要命的是左腿。 姜好伸手轻轻摸了摸,小腿中段,骨头不对劲——应该断了。 姜好盯着那条腿看了片刻,心里有了数。 这人命真大。 断是断了,但没戳出来,也没歪得太离谱。这种伤,她小时候见过村里王大爷给牛接过,养个三五个月,慢慢就能好。 人比牛金贵,但道理差不多。 姜妙端着热水进来,看见那人的伤口,手一抖,差点把盆扔了。 “姐……他、他会不会死啊?” 姜好没吭声,接过盆,拧了帕子,开始擦那些血污。 “应该死不了。”她手上没停,“养养能好。” 姜妙愣住:“姐你还懂这个?” “不懂。”姜好头也不抬,“猜的。” 姜妙:“……” 帕子换了一盆水,又换了一盆水。 血污擦干净了,那人的脸总算能看了——剑眉,高鼻,薄唇,下颌线利落,就算闭着眼也是一副好皮相。 姜妙在旁边嘀咕:“长得还挺好看……” 姜好瞥她一眼:“好看能当饭吃?” 姜妙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姜母很快回来了,手里攥着些布条和一小包草药。她把东西递给姜好,压低声音说:“刘婶子问是谁伤了,我说姜妙摔的,她没多问。” 姜好点点头,打开草药包闻了闻,是止血的,能用。 她开始处理伤口。 先把刀口周围的污血擦干净,再把草药敷上去,最后用布条一圈一圈缠紧。手上的动作不算轻,那人即使在昏迷中也皱了皱眉,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声音。 姜好没停。 腿上那处骨折更费事。她不会接骨,只能尽量把腿摆正,用木片夹住,缠上固定。缠到最后一道的时候,她顿了顿,低头对那个昏迷的人说: “腿断了,养养能好。但你最好老实躺着,别乱动,不然瘸了可别赖我。” 姜好洗了把手,回来在床边坐下,盯着床上的人看了半天。 夕阳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那人脸上。眉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舒展开了,呼吸也比刚回来时稳了些。 姜好站起身,准备去洗把脸。 刚转身,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 她回过头。 那人眼皮动了动,眉头又皱起来,他张了张嘴,像朝着她喊,喉咙里发出一道沙哑的声音:“娘……” 姜好用手指了指自己。 啊?她吗? 第7章 清白 男子声音微弱,剩下的姜好没听清,只见他抬起手伸向一片空气,最终又沉沉落下。 她还真佩服这人,估摸着用不了多久就醒了。 姜母走了进来,道:“好儿,今日……有户人家杀猪,猪板油我给你带来了。” “什么好日子?哪家杀的?”姜好随口问问,姜母却磕巴起来: “就人家办喜事,杀猪作席作聘礼……” 姜好看自家娘亲神色不自然,猜测道:“姜睿的喜事?” 姜母没说什么,默默点点头。 “好,我知道了。” 姜好抓了把头发,长叹口气:“娘,如果这几日婶娘过来还闹着要房子,你带着娇娇和妙妙在屋里,别出来。” “好儿,”姜母解释:“娘原先也不知道是他们家的猪,我付过银钱了,会添咱的麻烦不……” 姜好笑笑:“娘你多想了,婶娘倒不至于计较这点,我主要没想到他们真要办喜事。” “总之,”姜好道:“还多亏了娘,我也不用再跑一趟买猪板油,我先去熬油啦!” 姜好说罢,转头跑出屋内。 那大块猪板油搁案板上,白花花一大块,颤颤巍巍的。 她先打起一盆温水,把板油仔细洗净,切成两指宽的小块。切的时候还能听见“噗”的轻响,油润润的。 灶膛里柴火已经烧起来,大铁锅烧热,姜好把板油块倒进去,又添了半瓢水。 姜妙早早听见动静,在旁边探头:“姐,加水干啥?” “防着它焦。”姜好没抬头,拿着锅铲翻动。 火舌舔着锅底,不一会儿锅里咕嘟咕嘟冒泡。水汽蒸腾起来,带着一股子油润的腥气。姜妙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小了些。 咕嘟声越来越轻,取而代之的是“滋滋”声。透明的液体从板油块里渗出来,积在锅底,渐渐漫上来。 绵软厚实的油香往外飘,姜妙吸了吸鼻子:“好香啊。” 姜好用勺子舀起一勺,油色清亮透底,没半点杂色。她把油滤进瓦罐里,锅里继续熬着。那些板油块慢慢缩小,从白色变成浅黄,最后缩成一小撮金黄的油渣,浮在油面上轻轻翻滚。 “应该成了。”姜好把最后一点油滤出来,锅底的油渣盛到碗里,撒了薄薄一层盐,递给姜妙,“快尝尝。” 姜妙尝了一口,外酥里嫩,满嘴喷香。 瓦罐里的猪油还没凉透,姜好把它端到窗台上放着。等明天一早,就是一罐雪白细润的好油了。 整个过程用时间不到一个时辰,姜好对自己的速度极为满意。 正想着等猪油晾好,做一罐玉女膏先给刘婶子送去,麻烦却先找上门了。 姜好叹气,说曹操曹操到。 婶娘声音嘹亮:“姜丫头!赶紧出来还我们一个说法!村里父老乡亲们都看着呢!” 姜好漫不经心擦擦手,对着门外喊道:“哎,听着呢,一会就来!” 木门不隔音,更别说姜家的大门还是坏的,婶娘骂骂咧咧的声音清晰传进姜好耳朵里:“这死丫头,等着瞧吧,看她能威风多久......” 伴随着二叔的劝说:“这么多人呢,你注意点,别丢我面子......” 姜好心想:不仅有麻烦,看麻烦的人也不少。 她理了理头发和衣裳,整个人看着精神些,深吸口气,姜好这才推开门。 门外人的确不少,大多是熟面孔,街坊邻居啥的都围成一个大圈。婶娘跟她男人和儿子就站在中央,嘴里不停说着什么。 不等姜好开口问情况,一道尖锐的女声响起:“就是你这个小贱人毁我名声?!” 姜好寻着声音的源头看去,她眯了眯眼。 哟,刘家的姑娘,姜睿未婚妻,刘美丽。 刘美丽脸上不知道抹了多少层粉,死白死白的,瞧着吓人。空气中还弥漫着腻得发齁的桂花味,姜好差点没忍住一声呕出来。 刘美丽喋喋不休:“姜好,我记得我也没惹过你吧?你四处传我谣言,这下街坊邻居的都知道你辱我名声,嫉妒我也犯不着这样吧?你知不知道女儿家的清白关乎女人的一生?你没爹娘教吗?真是恬不知耻,你简直猪狗不如!” 刘美丽一口气吐完心里那点苦水,她看姜好不爽好多年了,狐狸媚子!宁康之前还喜欢过她!肯定是她想法子勾引康郎,不然她现在早已和宁康成亲,肚子里的孩子也不会沦落到找姜睿这么个爹! 姜好听了刘美丽这么一通,觉得好笑,她也不会白白受气,问道:“你也知道女儿家的清白重要?再说,刘美丽,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吗?” “刘美丽,你骂人之前先把自己洗干净。去年你满村子造我谣那会儿,怎么不说自己没教养?今儿个倒装上大家闺秀了?你要是闲得慌,回家多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那副嘴脸。” “那行。”姜好双手抱胸,往门框上一靠,“我可记得去年你造我谣那会儿,也是这样叉着腰骂的。”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噗”地笑出声。 刘美丽脸一僵:“你、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姜好站直身子,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周围人听见: “去年开春,是你跟街坊大娘家的儿媳妇说什么来着?说我想勾搭你那个货郎,说我狐狸精上身,看见男的就走不动道?” 刘美丽嘴唇动了动。 “后来人家嘴巴也是碎,把你造谣我这件事传开了。货郎家的婶子先找上你,当场跟你对质,人家货郎那会儿人在镇上进货,半个月没回来。这事儿大伙儿都还记得吧?” 有人点头:“记得记得,当时闹得挺大。” 姜好继续:“你那时候也像今天这样,又跳又骂的。后来怎么着?你娘把你拽回去,第二天你上门给我赔礼道歉。这事儿,你不会忘了吧?” 刘美丽脸涨成猪肝色,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姜好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些,字字清楚: “刘美丽,你今天又来这一套。你说我传你谣言,行,那我问你,我跟宁康啥时候说上过几句话?” 刘美丽张了张嘴。 “没有。”姜好替她回答,“那你跟他的事儿,村里传成那样,跟我有什么关系?” 刘美丽急了:“那、那谁知道是不是你在背后捣鬼!” “捣鬼?”姜好笑了,“刘美丽,你自己做过的事,自己心里没数?” 刘美丽脸色发白。 围观的邻居们交头接耳,声音嗡嗡的。 姜好不给她喘气的机会,接着说: “你不是要说法吗?行,我给你个说法。” 她转头对着人群,声音朗朗: “各位叔伯婶娘,刘美丽说我毁她名声。今儿个我就在这儿说清楚。她跟宁康那点事儿,全村谁不知道?用得着我传?再退一步说,就算我真传了,那也是她先造的孽。” 她回过头看刘美丽,道: “你造我谣那会儿,我忍了,没说什么。你上门道歉,我说算了,都是乡里乡亲。” 刘美丽嘴唇抖着,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姜好往前又走了一步: “你不是要清白吗?行。咱们现在就去请郎中。让郎中当着大伙儿的面给你把把脉,看看你肚子里那孩子到底几个月了,到底是谁的。” 第8章 小白脸 “对啊,刘妹子你让她找呗!别让人家平白污蔑你!” “找郎中!姜丫头不像会说谎的!刘美丽你让她找!” 村里头也不再只是交头接耳,三两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嚷嚷起来。 刘美丽扯扯唇,她这是被姜好牵着鼻子走了?她可不是被吓大的!还能被几句话吓软?再说,她婆家还在这给她撑腰呢! 刘美丽眼睛转了转,喊道:“你找啊!你找了郎中我就说你收买他了!反正我清清白白!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清者自清!” 姜好无语:“刘美丽,你是记吃不记打还是真蠢?我哪有钱专门收买郎中来污蔑你?你多大面?” “哎?姜丫头,你这话可不对啊,我怎么闻到股猪香味,你家现在买得起猪肉?又不是逢年过节,看来日子过得不错啊。”婶娘伸出手扇扇味,表情耐人寻味,“你不是和谦哥儿好上了吗?人家将来是当大官的料,说不定呐,是情郎给的银子。” “真的有猪肉味……” “这姜丫头什么时候跟谦哥儿好上了?这差距……” “哎呀,你懂什么?人家青梅竹马,从小一块长大的,感情好着呢!” 婶娘一番话的功夫,闲言碎语不断,姜好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不急着辩,抬头扫了一圈那些交头接耳的人,目光定在说得最起劲的几个人脸上,一个一个看过去。 那几个人被她看得不自在,声音渐渐小了。 姜好这才开口,不紧不慢: “各位叔伯婶娘,今儿个当着大伙儿的面,我把话说清楚。” 她顿了顿,指着院子里飘出来的油香味: “这猪油,是我娘今儿一早从杀猪的那儿买的。买的是剩下的花油,屠户急着清货,算得便宜。我家日子过得怎么样,大伙儿心里应该都有数。” 有人点头。 姜好继续说:“至于冯谦——” “冯谦跟我是从小一块长大的,没错。他是读书人,往后要考功名,我们家什么门第,我姜好心里有数。他上京赶考前,是来过我家,说了些有的没的。这都多少日子过去了,谁家杀猪的事都能扯上我和冯谦?” 她对着婶娘,笑道: “婶娘,您要想往我头上扣屎盆子,也换个新鲜点的说法。您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不就是想说我跟冯谦不清不楚、拿了他的银子买肉吃吗?那行,我问您,您亲眼看见他给我银子了?还是有谁看见他往我家送东西了?” 婶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姜好往前走了一步: “难不成您就是闻着猪油味儿,张嘴就来?” 她对着围观的邻居们,声音放开了些: “各位,冯谦是冯谦,我是我。他考上状元也好,当了大官也罢,那是他的本事,跟我姜好没关系。往后谁再拿他说事儿往我身上泼脏水——” 她顿了顿,笑了笑: “那咱们就找里正评理。我倒要看看,是造谣的人吃亏,还是我这个清清白白过日子的人吃亏。” 说完,她拍了拍袖口,语气轻飘飘的: “行了,今儿个该说的都说了。刘美丽的事儿待会儿再说,房子的事儿也待会儿再说。婶娘,您要是闲得慌,回家歇着去,别在我家门口耗着。” 她转身要往回走,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婶娘一眼: “对了,婶娘,您刚才说情郎给的银子。我这辈子有没有情郎,往后会不会有情郎,那是我自己的事儿。但有一点您记住了:就算真有那一天,那也是我明媒正娶的夫君,不是什么不清不楚的人。您这话,留着给自己儿媳妇用吧。” 姜好转过身,刚要推门—— “哎哟喂!” 婶娘忽然一声惊叫,手指着姜好身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姜好心里一沉。 回头一看,屋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道缝。男人大概是听见外头吵嚷得太凶,强撑着爬起来想看看动静,结果刚挪到门口,就一头栽了出来。 半边身子歪在门框上,脸白得像纸,衣襟松垮垮敞着,露出里面缠得密密麻麻的布。血从绷带底下渗出来,洇开一小片红。 整个人靠在门边,喘着气,眼皮掀了掀,像是想看清眼前这些人,又实在没力气。 “这、这是谁?!” 婶娘的声音尖得能把天捅个窟窿。 围观的邻居们“嗡”地炸开了。 “姜丫头屋里怎么有个男人?!” “还受着伤呢!这谁啊这是!” “我的天,绷带都缠成这样了……” 姜好心里骂了一句。 她飞快扫了一眼屋门,门关着,屋里没动静。母亲和妹妹们应该在里屋,外头吵这么凶,肯定听见了,但没出来。还好,没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 “姐!” 姜妙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姜好回头,姜妙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门口了,正瞪大眼睛看着那个男人。 紧接着,姜母也快步走出来,脸色发白,但还是几步上前,弯腰去扶那人。 姜娇的小脑袋在门缝里探了探,被姜母回头瞪了一眼:“进去!” 姜娇缩回去了。 姜好闭了闭眼。 行吧,出来都出来了。 她赶紧蹲下,和姜母一起把人扶住。那人靠在门框上,眼皮动了动,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姜妙站在旁边,想帮忙又不知道从哪儿下手,急得直搓手。 婶娘愣了一瞬,随即眼睛一亮,像是捡到了什么天大的把柄。她两步冲上前,伸手指着那个男人,扯着嗓门: “好你个姜丫头!我说你怎么急着跟谦哥儿撇清关系呢,原来屋里藏着个小白脸!” “哟,还装清高说没有情郎?!” 她故意声调调高:“姜好屋里藏男人!还伤成这副德行!怪不得看不上谦哥儿了,原来是养了个小白脸!” 刘美丽也跟着起哄:“哎呀婶娘您这话可不对,这哪是高枝啊?这分明是个不知从哪儿捡来的野男人!姜好你可真行啊,冯谦你不要,这种半死不活的你就要?什么眼光啊!” 第9章 姐姐 姜母脸色一变,刚想要开口,姜好轻轻按了按她的手。 她走了几步挡在门口,把几人护在身后。 姜妙跑上前,站到她旁边,梗着脖子瞪着婶娘。 婶娘没急着开骂,而是先往那男人脸上又瞅了两眼,这才啧啧出声: “哟,长得倒是不赖。怪不得姜丫头藏着掖着不说呢。” 她往前凑了一步,道: “姜好,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今儿个我来,一是刘美丽说你坏她名声,这事儿我得替她撑撑腰,咱要掰扯清楚。二嘛……” 她指了指那扇破木门,“你爹跑出去这么久,估计早没了,那按村里的规矩,没儿子的人家,房子归叔伯。我今天来是跟你商量,东屋让出来给我儿子成亲用,你们娘几个住西屋,我也不赶你们走。可你倒好,屋里还藏着个野男人,你怎么敢跟我耍横?” 她对着围观的邻居们,声音扬起来,阴阳怪气道: “还有啊,姜好你一个没出嫁的姑娘,屋里躺着个大男人,这传出去好听吗?婶也是为你着想,免得到时候谦哥儿嫌弃,就嫁不出去啦!” 围观的人群里“嗡”地议论开了。 “对啊,女儿家的怎么嫁人……” “可那男人伤成那样,不救也说不过去啊。” “哎哟,救人是好事,可你一个姑娘家,屋里躺着个大男人,传出去像什么话?怎么不去看郎中?怎么着也得放在医馆里吧?” “他们家有这么个闲钱?穷人装什么菩萨,流这么多血说不定还救不过来……” 姜妙气得脸都红了:“你们——” 姜好摸着姜妙的头安抚,她看了一眼那个靠在门框上的男人。脸白得像纸,眼皮动了动,像是想睁又睁不开,嘴唇干裂,整个人散发着病态气息。 真是添麻烦。 她转过头,道: “婶娘,您说完了?” 她指着身后那个半死不活的人: “这人是我昨儿个在山里捡的。伤得快死了,浑身是血,躺在地上等死。我背回来的,给他上了药,裹了绷带,就这么回事儿。” “还有,我和冯谦没那码事,这事扯不上他,就算我真养个男人也跟他没关系。” “您说我屋里藏男人?行,就算我藏了。那您倒是说说,我藏这么个半死不活的男人图什么?” 她顿了顿,继续喋喋不休: “图他给我添麻烦?图他吃我家粮食?图他万一死在我床上,我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人群里有人“噗”地笑出来。 姜好继续: “我救他也不为别的,就因为他躺在那地上还能喘气,我瞧见了。救不救得活另说,但我不伸手,我心里过不去。” “说我嫁不出去,败坏女人名声,我也觉得好笑。” “是一条人命重要,还是规矩重要?” “人命关天,孰轻孰重,各位拎不清,我拎得清。单凭我是个女儿家,便断定我我名声有瑕、人品不堪,未免实在可笑。至于日后嫁不嫁的出去,那是我的命,不劳各位挂怀。” 有人小声说:“话也不能这么说……” “可万一这人来路不明呢?” “就是就是,万一是个逃犯,谁家担得起这责任?” 姜好点点头: “说得对,这人什么来路,我的确不知道。等他醒了,是走是留,是谢是怨,那是后话。” 说完,她没再理旁人,转身蹲下去,和姜母一起扶那人。 “娘,进屋。” 姜母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弯腰架住那人的另一边。 姜妙也跑过来,想去帮忙又不知从哪儿下手,急得直搓手。 母女三个架着那人往里走。 走到门口的位置,姜好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道:“婶娘,至于房子的事也别拿村里的规矩胡来。大周律写的清清楚楚,夫死,妻为尊,女为嗣。我娘还在呢,这房子轮不到外人来分。您要是还不服,咱们就去县衙,看看是你的理硬,还是律法硬。” 说罢,她扶着那人进了屋,“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婶娘愣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围观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三三两两地散了。 边走边嘀咕: “这丫头胆子真大……” “那男的长得是挺俊,不知道哪家的……” “婶娘也是,人家救人她也挑理……” “可话说回来,没出嫁的姑娘屋里躺着个男人,确实不好听……” “刘美丽那事还没搞清楚呢……” 婶娘站在门口,脸青一阵白一阵。 刘美丽凑过来小声问:“娘,咱就这么走了?房子还没要到呢,我和姜睿的婚事……” 婶娘瞪她一眼:“走什么走!今儿个是没想到这死丫头这么能说,伶牙俐齿的,让她占了上风。” 她回头看了一眼,冷笑一声: “她可得意不了多久,房子的事不急,睿儿告诉我,村里自古就是这个规矩,没儿子的人家,房子早晚归叔伯兄弟。我现在只说要个东屋,太亏了。等过几日,我连西屋一块要!她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 刘美丽眼睛一亮:“娘,还是您聪明。” 婶娘瞥她一眼,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在此之前,你先跟我去一趟郎中那儿。” 刘美丽脸色一变:“娘!您信那个贱人的话?不信我?” 婶娘抱着胸,眼神上下打量她: “先别喊我娘。婚事还没定下来呢。不是不信你,是查查身子总没坏处。将来也好给睿儿生个胖儿子,你说是不是?” 刘美丽嘴唇动了动,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到底没敢多说什么,低着头跟着婶娘走了。 屋里,母女三个把那人扶回床上。 姜好重新给他裹腿上的布,裹到一半,发现不够用了。 “娘,没布条了。” 姜母起身:“前段时间买了些,我去拿,放哪儿了?” “里屋柜子,最上面那层。” 姜母往里屋走,姜妙也跟过去:“娘我也来帮忙!” 姜好低头又检查了一遍伤口,确认没再渗血,这才站起身。 她看向趴在床边的姜娇:“你在这儿待着,有事喊我。” 姜娇乖乖点头:“嗯!” 姜好端着那盆脏水出去了。 姜娇趴在床边,两只小手托着腮,盯着床上那人看。 那人闭着眼,眉头微微皱着,脸还是白得吓人,但比刚回来那会儿好多了。 姜娇看了一会儿,小声嘀咕:“长得真好看。” 姜娇又说:“比村东头的二牛哥好看。” 姜娇歪着脑袋,想了想,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那人的手背。 戳一下。 没反应。 又戳一下。 还是没反应。 姜娇胆子大起来,正准备戳第三下—— 那人的手忽然动了动。 姜娇“嗖”地把手缩回来,瞪大眼睛看着。 男人睫毛颤了颤,眼皮慢慢掀开。 姜娇愣住。 一大一小,大眼瞪小眼。 “大哥哥你醒啦!”姜娇高兴地喊了一声,又赶紧捂住自己的嘴。 男人看着这么个小女孩,眼神从迷茫渐渐变得清明。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你是谁?” 姜娇凑近一点,小声道:“我叫姜娇,你现在在我家,我阿姐救的你。” 一阵沉默。 姜娇又问:“你叫什么呀?” 男子没说话,眉头皱起来。 然后他摇了摇头。 姜娇歪着脑袋:“你没有名字吗?” 姜娇想了想,认真地说:“没关系,我阿姐说,人活着就行。” 男人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就在这时,门帘掀开了。 姜好端着干净的一盆水走进来:“娇娇……” 话音卡在喉咙里。 那男人正睁着眼看着她。 姜好愣了一瞬,快步走过去:“醒了?” 姜好把水放到床边,刚要开口说些嘱咐。 他忽然张开嘴,声音沙哑: “姐姐?” 姜好震惊地张了张嘴。 姜好:“……不是,我不是啊,你叫谁?你摔傻了?” 他直勾勾看着她,眼神无辜,又叫了一声: “姐姐。” 姜好深吸一口气,跟他解释:“那个,我不是你姐。” 他眨眨眼,眉头紧皱,似乎在努力理解这句话。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姜娇。 姜娇也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那人又转回来,看着姜好,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 “所以,你是我妹妹?” 第10章 玉女 姜好一个劲的摇头:“你怎么听不懂呢?我既不是你姐也不是你妹,我们不是亲人。” 男子歪着脑袋,道:“那我们什么关系?怎么会在一个房檐下?” 还不等姜好开口,他自言自语继续道:“莫非我们是——” “不是!”姜好连忙摆手,“你看看自己身上的伤!还有没有什么不舒适的地方?至于我们,没有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姜娇反驳,“阿姐是大哥哥的恩人!” “恩人?”男子木讷地眨眨眼,小声嘀咕道:“不是亲人……” “扯不上恩人,你先好好养伤,其他的以后再说。”姜好坐在床边,问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在哪?一家几口人啊?你待在外面这么久会担心的……” 男子被问得头疼,捂住脑袋“嘶”了一声。 “阿姐,你别问啦,大哥哥什么都不记得了,连名字都不记得了。”姜娇道。 “什么都不记得了?怕是摔坏脑子失忆了。”姜好摸摸下巴,“这样,在家人找到你前先在我们家好好养伤,你看着年纪也不大,干脆叫我姐姐好了。” “呃那个。”她感觉也不妥,急忙补充道:“你要是介意,叫我名字就好,我叫姜好。” 男子抿抿唇,应声道:“麻烦你了,姐姐。” “那你希望我们怎么称呼你?”姜好不自觉放柔语气,像是在哄小孩子。 姜娇不太理解,声音显然带着困惑:“叫大哥哥不就好了嘛?” “那怎么行,”姜好耐心道,“人都要有个好听的名,无名无姓的,会显得可有可无。别人记不住你的样貌、声音、言语,总得记住名字吧。” 姜娇“哦哦”作了两声,表示她听见了,听没听懂另说。 姜好回头和男子对上视线,轻声道:“所以,你的名字叫什么?自己做主就好。” 男子垂头好一会儿没说话。 正当姜好打算换个话题,他忽然抬起脑袋,一字一顿道: “必安。” 姜好思索片刻,可能没想到是这么直白的名,道:“寓意是,必定平安?” 必安点点头。 “好,那你好好休息,刚醒不要做剧烈运动,最好早点睡。”姜好看向一旁的姜娇,“还有你,赶紧出去,不要影响病人休息哦。” 姜娇嘟嘴,嘴里不停重复,“知道啦知道啦!” 接下来的日子,姜好忙得脚不沾地。 柿子叶晒干了,碾成细末,和熬好的猪油按比例调匀,装进小陶盒里。一盒一盒码在窗台上,等着凝固。 第一批做了六盒。 姜好挑了三盒品相最好的,给几个帮过忙的婶子大娘和婆婆送去。 “刘婶,这是我做的玉女膏,您试试。洗手洗脸之后抹一点,手上不裂。” 刘婶子接过来看了看,笑道:“你这丫头,还会鼓捣这些?” “瞎琢磨的。”姜好说,“您用着好,帮我跟大伙儿说说。” 刘婶子应下了。 另一盒给了王大娘。王大娘手裂得厉害,姜好也见过好几回。 最后一盒给了住村口的李婆婆。老人家儿女不在跟前,一个人过活,姜好平日路过总会打个招呼。 剩下的三盒,姜好留着自家用,也给姜母和姜妙姜娇都抹上。 姜妙嫌油:“姐,这玩意儿抹手上黏糊糊的。” “黏就黏,手不裂就行。”姜好拉过她的手,仔细涂匀,“你看你手背,都皴成什么样了。” 姜妙嘴上嘟囔,到底没把手抽回去。 日子一天天过。 可送去的那三盒,像石沉大海。 半个月就这么过去了。 有天,姜好去刘婶子家借东西,瞥见她窗台上那盒玉女膏,还是原样放着,连封都没开。 刘婶子顺着她目光看过去,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赶紧把话岔开。 姜好心里明白了几分,没再多问。 那天傍晚,她正在院子里收衣裳,姜妙从外头跑回来,脸跑得通红。 “姐!姐!你那膏子白送了!” 姜好手上没停:“咋了?” “我刚才去刘婶子家借簸箕,看见她窗台上那盒膏,落了一层灰,压根没动过!”姜妙脸鼓鼓的,“我问二丫,你娘咋不用?二丫说她娘舍不得,说要留着过年送人。” 姜好愣了一下。 姜妙继续道:“我又绕去王大娘家瞅了一眼,她那盒也原样放着,藏柜子里当宝贝呢!李婆婆的更绝,说要等孙女回来给孙女用。” 她跺了跺脚: “她们倒是一片好心,可你那膏子放半个月,早坏了吧?这样也用不了了呀!” 姜好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她想起自己做膏时的心气儿,想起送去时的满心期待。 结果呢?人家舍不得用。 好心,办了坏事。 姜妙还在那儿嘟囔:“姐,要不咱去要回来?放着也是浪费……” 姜好摇摇头:“说什么呢?人家是好意,咱还去要回来?像不像话。” 她把最后一件衣裳收下来,转身往屋里走。 刚走到门口,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伴着婶娘那熟悉的大嗓门: “姜好!在家吗?” 姜好眉头一皱,转过身。 婶娘已经走到院子门口了,后头还跟着刘美丽。刘美丽低着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不知道憋的什么。 婶娘走到跟前,脸上表情怪得很。不是以前那种横,说不清的得意带着算计。 她故意让周围刚聚过来的人都能听见: “姜丫头,婶今天来,是有件事要跟你说清楚。” 她回头瞥了刘美丽一眼: “这丫头肚子里那点事,我查清楚了。” “前前后后找了好几个郎中,跑了大半个月呢。” 刘美丽头埋得更低了。 婶娘转向姜好,笑了一声: “她根本没怀孕。那天被你一激,差点把我给唬住了。” 姜好挑了挑眉,没说话。 婶娘往前凑了一步,道: “姜丫头,你怎么毁人家名声呢?” 第11章 怀了 姜好眉头紧锁:“婶娘,您到底找了多少个郎中?” “三个!”婶娘拍拍胸脯,“实打实花了我一两银子,还能有假?” 姜好开始有些犯嘀咕了。婶娘确实消停了段日子,这不像她的性子。听这口气,银子是实打实掏出去的,平日里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的人,这回怕是真下了功夫。 可上辈子,刘美丽分明生下了这个孩子。姜好记得清清楚楚,是个闺女,白白胖胖的。 难不成,刘美丽扛不住压力,把孩子弄没了?姜好想了想又觉得不对。她年纪轻轻,头一胎就流掉,往后能不能生都是问题,刘美丽不可能冒这个险。 婶娘见姜好不吭声,以为她理亏,嗓门更大了: “姜好,你坏我儿媳妇名声,害她这些天被人指指点点!如今证据确凿,你必须给她赔礼道歉,还得把事儿说清楚!街坊邻居都得知道,是你嫉妒她,满嘴胡吣,往她身上泼脏水!” 刘美丽站在一旁,低着头抹眼泪,肩膀一抖一抖的,瞧着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姜好抬眼看向婶娘: “您说查清楚了,找的哪三个郎中?” 婶娘掰着手指头数:“村里的刘大夫,镇上的张记医馆,还有个走街串巷的郎中,都是有名有姓的!” 姜好点点头,心里却直犯嘀咕。她怀疑刘美丽使了银子买通那些郎中,可这话不能空口白牙往外扔。说到底,是她自己冒失了。仗着重活一回,以为事事都在掌心里,话赶话就往外说,到头来吃亏的还是自己。 不管怎样,这事儿拖得够久了。 她得尽快做个了断。 婶娘以为她服软了,立刻来劲:“那你就该——” 话没说完,身后传来“吱呀”一声。 屋内的门开了。 必安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了出来。 姜妙赶紧跑过去:“你出来干什么?腿还没好利索!” 必安慢慢挪到姜好身边,站定。他比刚醒来那会儿气色好了许多,脸上不再是惨白,透出些润,眉眼在日头底下越发清晰,鼻梁挺直,眉峰利落,薄唇微抿。一身粗布衣裳,拄着根破拐杖,可往那儿一站,周身的气度跟村里人全不一样。 他看了一眼姜好,又看了一眼刘美丽,最后目光落在婶娘脸上,他偏过头问道: “姐姐,你们在吵什么。” 姜好愣了一下:“没你的事,进去。” 必安没动。 他看向刘美丽,上下打量了一眼,忽然开口: “你找的那三个郎中,把脉的时候,你娘在旁边盯着?” 刘美丽心里一紧。 这人谁?他要干什么? 婶娘挡在前头:“你谁啊你?轮得着你问?” 必安没理她,继续看着刘美丽: “盯着没有?” 刘美丽张了张嘴,手心开始冒汗。 她当然知道自己怀了。四个月了,肚子虽看不出来,可她自己能不知道?那些郎中是婶娘盯着找的,她连单独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只能硬着头皮让把脉。把第一个的时候,她吓得心都快跳出来,结果那郎中摸了半天,说没怀。她随即明白过来,怕是郎中摸了半天没摸到,又不敢把话说死,索性说没有。 后面两个,她胆子大了些,硬撑着放松,居然也都说没怀。 她以为自己逃过一劫。 必安收回目光,语气平淡: “妇人初孕,脉象本就浅。要是心里头慌,血脉一紧,就更摸不准了。有这个大妈在旁边盯着,你能放松才怪。换谁也把不出来。” 姜妙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必安继续道:“再说,孩子要是怀得靠后,月份浅的时候摸不着也是常事。有人到了五个月才显脉,之前换了好几个郎中,都说没怀。” 婶娘叫起来:“你见过?你一个瘸子见过什么?” 必安没接茬,只看了她一眼。 他转向刘美丽,声音倒平和了些: “你要是不信,把手伸出来,我再把一回。这回你松快些,别绷着。” 刘美丽心猛地一缩。 不行。 绝对不能让他把。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婶娘。 婶娘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把!让他把!我花了一两银子找的人,倒不如一个瘸子了?” “娘!”刘美丽声音都变了调,“他一个外人,凭啥让他碰我?” 婶娘一愣。 刘美丽脑子里飞快转着,眼泪啪嗒就下来了:“我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个陌生男人抓手?传出去我还活不活了?” 围观的人们又开始嘀咕。 “这话倒也是……” “刚才那三个郎中不也是男的?咋能让别人把,不能让他把?” 刘美丽噎住了。 婶娘盯着她,眼神变幻。 必安也直直盯着她,没说话。 刘美丽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姜好在旁边忽然开口: “刘美丽,你要是真清白,让他把一下又怎样?把完了,要是真没怀,我给你磕头赔罪。” 必安不解:“姐姐,你怎么能……” “我相信你。”姜好嘴上这么说,其实主要更相信自己。上辈子她都见过刘美丽崽!简直一个板子刻出来的!而且必安说的实在有道理,虽然不知道他从哪里听到的。 反正刘美丽铁定怀了身子,必安也铁定站在她这边。 刘美丽嘴唇哆嗦着,眼泪流得更凶。 可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这个人碰。 为什么偏偏是他? 要是换个人,她还能咬牙赌一把。可这个男人,莫名的,她心里就没底。 婶娘拽着她的手还没松,眼神越来越不对。 “美丽,”婶娘道,“你倒是说句话啊。” 刘美丽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围观的邻居们不嘀咕了,都盯着她看。 刘美丽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脸白得像纸。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刘美丽忽然“哇”的一声哭出来,一把甩开婶娘的手,捂着脸就往外跑。 她猛地转身,捂着脸就往外跑。跑得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像个被人追着打的野狗。 围观的邻居们“嗡”地炸开了。 “这是咋回事?” “自己儿媳妇不敢认吧,换你你还不明白?” “我的天,那之前那三个郎中……” “银子白花了呗!” 婶娘站在原地,没追。 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腮帮子咬得死紧。她心里门儿清,刘美丽那反应,就是实锤了。 花了一两银子,跑了半个月,找了三个郎中,最后却被一个瘸子当场拆穿,拆穿的还是自己未来的儿媳妇。 呸,什么儿媳妇,晦气。 人脸丢到姥姥家了! 婶娘深吸一口气,扫了一眼四周那些看热闹的眼睛,硬撑着扯了扯嘴角: “行,姜丫头,你行。家里养着个能人。” 她没再看刘美丽跑走的方向,也没再跟姜好多说一个字。 姜家的人都晦气! 婶娘转身就走。围观的邻居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三三两两地散了。 边走边嘀咕: “没想到啊,刘妹子真怀了……” “那这一两银子,花得冤不冤?” “冤什么冤,她要是没存那个心思去查,能把自己脸打肿?” “可话说回来,姜好屋里那男人,到底什么来头?” “谁知道呢,反正看着不像普通人……” 人声渐远。 院子里安静下来。 姜妙长出一口气,凑到姜好耳边: “姐,这个哥哥他不是失忆了吗……还这么聪明?” 姜好转头看着必安,他正拄着拐杖站在那儿,脸上表情淡淡的,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姜好有些看痴,阳光落在他身上,那眉眼、那侧脸,真跟画里走出来的美人似的。 姜妙顺着她目光看过去,小声嘀咕: “长得是真好……难怪刘美丽跑的时候脸都绿了。” 姜好瞥她一眼:“说什么呢。” 姜妙吐吐舌头。 姜好转向必安: “你真会诊脉?” 必安点点头,又摇摇头。 “应该是会。”他抬起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脑子里有一些东西自己就出来了。” 姜好看着他:“什么东西?” 必安沉默了好一会儿。 姜妙凑过来:“那你以前是大夫家的孩子?!” 必安想了想:“应该吧。” “什么叫应该!”姜妙急了,“你怎么什么都不记得。” 必安看了她一眼,没回答。 姜娇不知道听了多久,从门缝里探出脑袋,小声问:“大哥哥,那你以后能给我把脉吗?” 必安低头看她,嘴角动了动: “好,等我记起来。” 姜娇开心地点点头,跑过来拽他的衣角:“那你快点记呀!” 必安被她拽得晃了晃,赶紧拄稳拐杖。 姜好看着这一幕,收回目光,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 “对了,你刚才说的,有人五个月才显脉,之前都把不出来。这是真的假的?” 必安看着她,道:“假的。” 姜好愣住。 姜妙也跟着愣住:“啊?假的?那你刚才……” 必安说,“庸医误人,见的多了。” 姜妙瞪大眼睛:“那你脉都没把,怎么知道她们找的庸医?你怎么判断?你神仙啊?” “不管真假,效果到了就好。”必安直勾勾的盯着姜好,“姐姐,我也相信你。” “再者,结果显而易见,那女人不过说几句就跑远了。” “这叫,兵不厌诈。” 第12章 婚事 这小子,说话文绉绉的,还“兵不厌诈”。 姜好心里默默吐槽:够能装的。 不过话说回来,要不是他,今天这事也没那么容易收场。 姜好收回目光,没再说什么,进屋去了。 第二日一早,姜母去镇上帮工,晌午回来时,脸上带着几分古怪。 “好儿,”她放下手里的布袋子,压低声音,“你猜怎么着?姜睿和刘美丽的那门亲事,黄了。” 姜好正在切菜,头也不抬:“黄了?” “是呀!黄得彻彻底底。”姜母坐下来,缓了口气,“昨儿个刘美丽跑回去之后,婶娘当场就翻脸了,说这媳妇不能要。可刘家也不是吃素的,彩礼都收了,哪儿肯退?” 姜妙从里屋探出脑袋:“那后来呢?” “后来两家都找了道士。”姜母说,“婶娘家请了个游方的,说刘美丽命硬克夫,娶进门家宅不宁。刘家转头也请了一个,说姜睿面相挡财,跟他成亲的女人生不出儿子。” 姜妙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也太巧了吧?” 姜好没吭声,手上继续切菜。 “你这丫头懂什么?巧什么巧。”姜母道,“明眼人都瞧得出来,是两边都想退婚,又都不想背毁约的名声,这才各自找道士编了个由头。可这话谁敢拿到台面上说?” 姜好问:“那彩礼呢?” “听说退了一半。”姜母说,“婶娘闹了好一通,最后有人出面调停,各退一步。刘家拿了银子,当场写了断亲文书,往后两家老死不相往来。” 姜妙“啧”了一声:“折腾这么些天,就为了退一半彩礼?” 姜好把切好的菜放进筐里,擦了擦手。 “一半也好过全赔。”她说,“婶娘那人,能捞回一半,已经是烧高香了。” 姜母点点头,又想起什么,说道: “对了,还有件事,村里有人在传,说那两个道士,前后脚进村,前后脚走,好像是认识的。” 姜妙瞪大眼睛:“串通好的?!” “是呀。”姜母“啧”了一声,对姜妙摆摆手,“你这丫头别知道太多,出去,我跟你姐姐讲点话。” 姜妙不咸不淡的“哦”了声。 姜妙出去了,姜好看了姜母一眼:“娘,你说,什么事?” 姜母张了张嘴,又闭上,脸上神色复杂得很。 姜好放下手里的活,擦了擦手,坐到她旁边:“怎么了?” 姜母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好儿,娘有句话,憋在心里好几天了。” 姜好心里隐约有了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面上不动声色:“您说。” “必安那孩子……”姜母咬唇,斟酌着用词,“他终究是个外人。” 姜好没接话。 姜母继续道:“这些日子,街坊邻居传的那些话,娘都听见了。说什么你屋里养着个男人,不清不楚的。娘知道你是救人,可外人不这么觉得啊。” “娘绝对不是怪你。救人没错,必安那孩子饭量小,也不白吃白住,还总想着帮忙,腿还没好利索,非要逞强……” 姜好听着,觉得哪里不对劲。 姜母说着说着,脸上竟露出几分笑意: “这孩子,踏实,懂事,长得也好。虽说记不得家里的事了,可瞧着就不像是寻常人家出来的。娘琢磨着,他要是愿意留在咱们家,也挺好……” 姜好愣住了。 “娘,您这什么意思?” 姜母抬起头看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 “好儿,你跟娘说实话。你们的亲事,什么时候定下来?” 姜好整个人都僵住了。 “什么鬼?什么亲事?!” 姜母见她这反应,以为她是害羞,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这孩子,跟娘还瞒什么。娘是过来人,还能看不出来?你对他好,他对你也上心。昨儿个替你出头那架势,娘在屋里都听见了,那话说的,有理有据的,把刘美丽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姜好张了张嘴,脑子嗡嗡的。 姜母继续说:“娘只盼着你们幸福。必安这孩子,娘是真的满意。你也别觉得不好意思,娘知道你不会看错人。往后成了一家人,外头那些闲话自然就没了。” “等等等等——”姜好终于回过神来,赶紧打断她,“娘,您误会了!” 姜母一愣:“误会什么?” “我跟他不是您想的那样,况且,我还年轻,不会考虑婚事。” 姜母看着她,眼神困惑:“不是那样?我还以为你和冯家小子撇清关系是因为……那你对他……” “我对他什么也没有!”姜好急了,慌忙解释,“娘!你不要瞎猜,他就是我救回来的一个人,照顾他是因为他受伤了,换谁那样我都会救!他替我出头,那是因为他住在这儿,估计是想做点什么,也不是因为他对我有什么想法。” 姜母怔住了好一会儿。 “那他对你……” “也没有!”姜好斩钉截铁,“娘,他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怎么可能想这些?” 过了好一会儿,姜母才叹了口气: “好吧,是娘想岔了。” 姜好松了口气。 可姜母接着又说: “可外头那些话,总得有个说法。一个屋檐下住着,日子久了,传出去不好听。” 姜好揉了揉额角:“我知道。等他伤好了,能走了,再说。”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姜好想了想,道:“伤筋动骨一百天,他腿断了,怎么也得养两三个月。等他好了,要是想起家在哪,就送他回去;要是想不起来,他想留就留,他那个身子留下来干干活也不错……当然,他想走到时候再说。” 姜母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说道: “那万一他想留呢?” 姜母看着她,认真道: “娘是过来人,看人要准些。那孩子眼神正,绝对不是那种花花肠子的人。他要是一直想不起来,你就不考虑考虑?” 姜好叹气,她开口: “娘,您想得太远了。” 姜母笑了:“行行行,娘不想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第13章 伪君子 玉女膏卖出去,是在三日后。 那日晌午,日头正烈,姜好在院子里晒太阳,必安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根木棍,有一下没一下地削着。 姜妙从外头跑进来,后头跟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 “姐!姐!有人要买膏!” 老天眷顾,来生意了。 姜好连忙抬起头,看过去。 那汉子她认得,是村东头的屠户,姓胡,人送外号“胡一刀”。长得膀大腰圆,满脸横肉,往那儿一站跟座铁塔似的,平日里杀猪卖肉,嗓门大得能震破天。 他要买膏? 可此刻,这位铁塔似的汉子,却一脸不自在,两只手搓来搓去,脚底下跟长了刺似的,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姜好从凳子上站起身:“胡大叔,您这是……” 胡屠户张了张嘴,脸憋得通红,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那个……膏……还有不?” 姜好等他接下来的话。 “就那个……抹手的……”胡屠户比划着,“我媳妇儿说,你给刘婶子的那个,叫什么玉……” “玉女膏?”姜妙在旁边接话。 “对对对,就这个!”胡屠户如释重负,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包,打开来,里头是几个铜板,“三文钱一盒,是吧?我买两盒!” “胡大叔,”她问,“您给周姨买?” 胡屠户的脸更红了,红得发紫,紫里透黑。 “嗯。”他声音越说越小,“她手裂得厉害,冬天杀猪的时候,沾了凉水,疼得直抽抽。前些天刘婶子跟她唠嗑,说你那膏好使,她回来念叨好几回了……我寻思着,三文钱也不贵,就……” 他说着说着,忽然梗起脖子,嗓门又大起来: “咋的?不卖啊?不卖拉倒!” 姜妙被他这一嗓子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姜好却笑了。 “卖。”她说,“您等着。” 她转身进屋,从柜子里拿出两盒玉女膏,递给胡屠户。 胡屠户接过膏,把铜板往她手里一塞,转身就走,走得飞快,跟后头有狗撵似的。 姜妙看着他的背影,噗嗤笑出声: “姐,他跑什么呀?” 姜好低头数了数铜板,六文,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不好意思呗。”她说。 必安在旁边忽然开口: “不好意思什么?那他怎么还来?” 姜好回头看他,道:“多多少少有点腼腆?” 必安没再多说,拄着拐杖慢慢走回门槛边,继续削他那根木棍。 这人说话,没头没尾的。 玉女膏卖出去后,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几天就传遍了半个村子。 傍晚的时候,又有两个人上门来问。一个是村西头的李婶子,她闺女冬天手长冻疮,想买一盒试试;一个是隔壁王家的儿媳妇,她婆婆听说了,让她来打听打听。 姜好一一应付了,卖出去三盒,收了九文钱。 加上胡屠户那六文,进账十五文。 姜母回来听说这事,面上止不住的开心。 “好儿,”她拉着姜好的手,欣慰道:“赚了不少呢。” 姜好反握住她的手,没说话。 其实赚的挺少,跟她预想的差太多,废的时间也多,总归不尽人意,但她面上不显。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母女俩脸上,看着暖融融的。 姜娇跑过来,仰着小脸问:“阿姐,咱们以后能天天吃肉了吗?” 姜妙弹了她脑门一下:“姜娇你想得美!吃肉?吃顿肉得几十文呢!” 姜娇捂着脑门,瘪着嘴要哭。 姜好笑了,把她抱起来:“妙妙逗你玩的。等阿姐赚够了钱,过年给你买肉吃。” 姜娇这才破涕为笑,搂着她的脖子不撒手。 必安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扬起。 姜好转头看他:“你笑什么?” 必安思考了措辞:“好笑。” 姜好盯着他看了两眼:“……” “我不是这个意思……”必安摆手,“我是说这种温暖的场景,让人觉得很美好,发自内心的好笑……” 隔日,又有生意上门。 这回是胡屠户的媳妇亲自来的,姓周,是个利落的妇人,说话爽快得很。 “姜丫头,你那膏真好使!”她一进门就嚷嚷,“我家那口子昨儿个拿回去,我晚上洗完手抹了点,今早起来,手上那道口子就收口了!没想到你这丫头这么厉害!值!” 姜好笑着招呼她坐下。 周氏坐下来,说: “我今儿来,一是再买两盒,给我娘家妹子也带一份;二是有句话想跟你说。” 姜好看着她:“您说。” “你那膏,别只卖给村里人。”周氏说,“镇上那些铺子里的伙计、掌柜的,冬天手上哪个不裂?还有那些有钱人家的太太小姐,冬天抹脸的膏,一盒卖几十文上百文的,你那膏三文钱,便宜成这样,她们要是知道了,还不抢着买?” 周氏继续:“我娘家兄弟在镇上当伙计,他们铺子里冬天发的那种膏,又贵又不好使,你要是能送到镇上去卖,肯定有人要!” 姜好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笑着道: “好用就行,多谢周婶子指点,这膏不要您钱,你拿几盒回去用。” 周氏摆摆手:“钱你得要,三文钱能赚多少?谢什么谢,你膏好,我才说这话。要是不好,我还不稀罕说呢!” 她买了两盒,留下六文钱,风风火火地走了。 姜好站在院子里,看着手里的铜板,若有所思。 必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 “她说的有道理。”他说。 姜好点点头:“我知道。可我现在没本钱,也没门路。镇上那些铺子,人家凭什么卖我的东西?” 必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姜好转头看他:“你有主意?” 必安摇摇头:“没有。” 姜好“嗤”了一声:“那你站这儿干什么?” 必安想了想,说:“给你壮胆。” 姜好:“……” 又过了两日,姜好正准备去镇上打听打听铺子的事,姜母从外头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好儿,”她脸色有些复杂,“冯家那边送来的。” 姜好愣了一下。 冯家? 姜母把信递给她:“冯谦从京城托人带回来的,说是给你的。” 姜好接过信,掂了掂。 姜妙凑过来:“姐,快拆开看看!” 姜娇也跑过来,踮着脚想瞅。 姜好看着那封信,上辈子的一些画面忽然涌上来——冯谦进京赶考,等了不久,等来一封信,说他想她了;又等了半年,等来一个人,骑着高头大马回来娶她。 那时候她多高兴啊。 现在想起来,只觉得可笑。 姜好把信拆开。 信不长,字迹工整,是冯谦一贯的风格: “小好吾妹: 京中一切安好,勿念。 今科会试在即,日夜苦读,无暇他顾。唯夜深人静时,常忆起村中旧事,想起你坐在院子里的模样。 待我高中,定当归乡,不负当日之约。 望你珍重,等我归来。 冯谦手书” 姜好看完了,跟上辈子一模一样。 姜妙在旁边急得直蹦:“姐,写的什么?快念念!” 姜好把信递给她,“没什么好看的,别当回事。” 姜妙接过来,念出声,念到“不负当日之约”时,没再继续念了。 她抬起头,看着姜好,眼睛瞪得溜圆: “姐,他说的‘当日之约’是什么约?” 姜娇在旁边问:“阿姐,冯谦哥哥要回来了吗?” 姜好把信收起来,折好,放回信封里。 “不知道,甭管他。”她说。 姜妙急了:“姐,你怎么这个反应?冯谦要是高中,那就是状元了!状元回来娶你,那你就是状元夫人!” 姜好瞥她一眼:“你想多了。” “我怎么想多了?信上都写了!” “写了什么?他说的‘不负当日之约’,我可没答应。” “姜妙,他要高中,那是他的事。他要回来,也是他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姜妙张了张嘴,似是被姜好凶到了,没说出话。 必安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在门口。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姜好,目光淡淡的。 姜好对上他的视线,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 姜好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封信,忽然不知道该把它放哪儿。 放柜子里? 扔灶膛里烧了? 最后她把信往窗台上一扔,没再管了。 傍晚的时候,姜娇跑过来,拽着她的衣角。 “阿姐,”小姑娘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大哥哥给我做好啦!” 她手里举着个木头雕的小兔子,憨态可掬,耳朵竖着,尾巴圆滚滚的,还拿炭笔点了两个眼睛。 姜好接过来看了看,雕得还真不赖。 “他做的?” 姜娇使劲点头:“嗯!他说等我过生辰,再给我雕个大的!” 姜好把兔子还给她,往屋里看了一眼。 必安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根木棍,又开始削些什么。 姜好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手艺不错。”她说。 姜好看着他削木棍,一刀一刀,干脆利落。 “姐姐,今天那封信,”他手上的刀停下,忽然开口,“你怎么看?” 她没抬头,问:“你想听?” “你说。”必安道。 “算了,姐姐,你听我说。”必安把木棍放下,抬起头看她。 “他要是真有心,”他说,“就不会写这种信。” 姜好挑眉。 必安继续说:“会试在即,日夜苦读。呵,有空写这些,不如踏踏实实好好读书,别辜负你。还有‘不负当日之约’,当日是什么约?是你答应他了,还是他自己说的?” 姜好没说话。 “这种信,”必安说,“不是写给自己看的吗?” “姐姐,我说话难听,但他的确像心虚的伪君子。” 姜好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勾了勾。 “没想到,你倒是挺懂。” 必安摇摇头:“不懂。瞎猜的。” 姜好笑了笑:“猜得还挺准。” 第14章 翠儿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姜好问。 她差点怀疑必安也带点“特殊技能”了。 必安想了想,摇头:“不记得。” “那你怎么会知道这些?失忆不应该什么都忘记吗?” 必安又想了想,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姐姐,失忆不是变傻子,它知道。” 姜妙在旁边插嘴:“那它知不知道你是谁?” 必安看着她,认真地说:“它要是知道,我就不用在这儿了。” 姜妙被他噎住。 姜好笑出声。 这说话绕来绕去的,听着迷糊。 必安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点困惑,似乎不明白自己说了什么好笑的话。 姜好摆摆手:“没事,你继续削你的。” 必安低头,继续削他那根木棍。 刀锋划过木头,发出沙沙的轻响。 姜娇抱着小兔子跑过来,趴在必安膝盖边上看他削,嘴里嘟囔着:“大哥哥,你再给我雕个狗狗,要那种尾巴摇来摇去的。” 必安低头看她:“木头雕的不会动,摇不起来。” 姜娇眨眨眼:“那你雕个会动的。” 必安沉默了一下,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技术难题。 第二天一早,姜好起床的时候,发现必安已经坐在院子里了。 他腿还没好利索,拐杖靠在旁边,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正低着头摆弄。 姜好走过去一看,视线停留一瞬。 是一块木头,已经不是昨天那根粗糙的木棍了。 那块木头被他削成了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四四方方,棱角分明,盒盖和盒身严丝合缝,盖上之后几乎看不出接缝。盒盖上还刻了一朵小花,寥寥几刀,却活灵活现。 姜好拿起来看了看,又掂了掂。 “给我的?” 必安点点头。 “做什么用?” 必安想了想,说:“装你那膏。” 姜好愣了一下,把盒盖打开。 里头掏空了,打磨得光滑平整,正好能放进去一盒玉女膏。 她抬头看必安。 必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把脸扭到一边。 “那陶盒太糙了,”他说,“要是拿去镇上卖,换个好看的盒子,兴许能多卖几文。” 姜好笑道:“你没失忆之前到底是做什么的?手这么巧,帮我大忙了。” 必安摇头:“不知道。” “会不会是木匠?” 必安想了想,又摇头:“不像。” “为什么?” 必安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那双手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带着薄薄的茧。但那些茧的位置,跟村里木匠的不太一样。 “木匠的手,”他说,“虎口和掌心应该有厚茧。我没有。” 姜好凑近看了看。 还真是。 他的茧长在指尖,还有指腹上。 “那这是什么茧?”她问。 必安沉默了一会儿,说:“可能是握笔的。” 姜好心里一动。 握笔? 读书人? 那怎么又会诊脉? 她正想再问,院门忽然被人拍响了。 “姜丫头!在家吗?” 是周氏的声音。 姜好把盒子放下,走过去开门。 门一开,周氏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后头还跟着个年轻姑娘,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低着头,不大敢看人。 “姜丫头,”周氏一把拉住她的手,“这是我娘家侄女,翠儿,在镇上张记杂货铺当伙计。我把你那膏的事跟她说了,她想看看。” 姜好看向那个叫翠儿的姑娘。 翠儿抬起头,飞快地打量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姜姑娘好。”她声音细细的。 姜好点点头:“进来坐吧。” 翠儿进了院子,四处看了看,目光落在必安身上时顿了一下,又赶紧移开。 姜好把她们让进屋,从柜子里拿出几盒玉女膏,摆在桌上。 翠儿拿起一盒,打开闻了闻,又用手指蘸了一点,在手背上抹开。 “这膏,”她开口,声音还是细细的,“是姜姑娘自己做的?” 姜好点头。 “用的什么方子?” 姜好笑了:“翠儿姑娘,你是来买膏的,还是来套方子的?” 翠儿脸一红,赶紧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周氏在旁边插嘴:“她就是想问清楚,好跟掌柜的说。翠儿,你好好说。” 翠儿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这回没再躲闪。 “姜姑娘,我们铺子里冬天也卖这种润肤的膏子,是从府城进来的货,一盒卖十五文。但那个膏子油大,抹完手上一层白,好多客人不乐意买。” 她顿了顿,继续说:“你这个膏,我抹着感觉不一样,不腻,好吸收。要是能拿到我们铺子里卖,说不定能行。” 姜好看着她,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你们掌柜的愿意?” 翠儿说:“掌柜的让我先看看,要是东西好,他再跟你谈。” 姜好点点头,没急着答应。 “翠儿姑娘,你先把这盒拿回去,给你们掌柜的看看。他要是真有兴趣,让他自己来一趟,咱们当面谈。” 翠儿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周氏在旁边拍了她一下:“愣着干什么?人家姑娘说得对,你回去让掌柜的来,当面谈才像回事。” 翠儿反应过来,赶紧点头:“好,好,我这就回去说。” 她把那盒膏收好,跟着周氏走了。 第15章 麻烦 天还没亮透,姜好就被院门外的动静吵醒了。 “砰砰砰——” 敲门声格外的响。 门板震得直响,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姜好一骨碌爬起来,披上衣裳就往外走。 “什么事?”姜好纳闷,这么大早儿谁这么急? 她推开屋门,穿过院子,刚走到门口,门板就被一脚踹开了。 木门本来就破,这一脚下去,门闩直接断成两截,半扇门歪在一边,扬起一片灰。 门外站着七八个人。 打头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细布衣裳,手里攥着根旱烟杆,脸上挂着笑。 他旁边站着婶娘。 婶娘看见姜好,下巴一扬,嘴角扯出个得意的弧度。 “姜丫头,今儿个可不是我找你。”她说,“是里正找你。” 姜好看向那个中年男人。 萧香村的里正,姓周,在村里算是个人物。家里有几十亩地,跟镇上的衙役有交情,村里谁家有事,都得给他递话。 “周里正。”姜好站在门口,没让开,“这一大早的,什么事?” 周里正笑了笑,拿旱烟杆指了指她身后。 “你那屋里,是不是藏着个人?” 姜好心里一沉。 她面上没露,只是往旁边站了站,把门口让出来。 “里正说的是必安?是我从山里捡回来的,受了伤,在我家养着。” “养着?”周里正往前走了一步,“姜丫头,你可知道那人是什么来路?” “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敢往家里领?”周里正的笑容收了收,“万一是个逃犯,你担得起这个责任?是要掉脑袋的。” 婶娘在旁边接话:“里正,我跟你说,那男的身上有刀伤,好几道呢!一般人哪有那种伤?肯定是犯了事的!” 姜好看向她:“婶娘,您亲眼看见的?” “我——”婶娘噎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说,“那天他自己栽出来,谁没看见?浑身缠着绷带,血都渗出来了!不是刀伤是什么?” 姜好没理她,只看着周里正。 “里正,人是我捡的,伤也是我治的。他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儿来。我留他养伤,是等他想起来再说。” 周里正眯了眯眼,没说话。 他身后站着的那几个人里,有个年轻的开口了: “里正,别跟她废话。按规矩,来历不明的人不能留村里,要么送走,要么送官。” 姜好认得这人,是婶娘的本家侄子,姓陈,在镇上给衙役跑腿,平时就爱摆谱。 “送官?”姜好看着他,“陈二哥,你倒是说说,送官的凭据是什么?” 姜好继续说:“他偷了?抢了?杀人放火了?什么都不知道,就因为他身上有伤,就要送官?” 陈二脸涨红:“你懂什么?万一他真是逃犯,窝藏逃犯是什么罪你知道吗?” “知道。”姜好说,“大周律,窝藏逃犯,杖八十,徒三年。但前提是他得先是逃犯。” 她看着周里正,道: “里正,您要查,我没意见。但公平起见,您得带人去问,问他什么来路,问他记不记得自己是谁。他要是答不上来,那是他脑子坏了,不是我窝藏。您要是觉得这样还不够,非要送官,那也行。我跟着一起去,当着县太爷的面,把这事掰扯清楚。” 周里正没吭声。 他做了这么多年里正,什么场面没见过?这丫头话里话外的意思他听得明白,你要查,我配合;你要送官,我奉陪。但你要是想拿这事整我,没那么容易。 骨头挺硬。 婶娘急了:“里正,您别听她瞎说!她那张嘴您还不知道?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周里正瞥了她一眼,没接话。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吱呀”一声。 必安拄着拐杖,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头发随意束着,脸上没什么血色,但腰背挺得笔直。他慢慢走到姜好身边,站定,看着门口那群人。 目光落在周里正脸上时,停了一瞬。 “你是里正?”他问。 周里正一愣,没料到他先开口。 “我是。” 必安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了过去。 周里正接过来一看,脸色变了。 那是一块木牌,巴掌大小,边缘磨得有些旧了,但上面的字清清楚楚—— “济世堂,李。” 周里正抬起头,看着必安,眼神都变了。 “你是济世堂的人?” 必安没回答,只是说: “我不记得自己是谁。但这东西,我今天早上在衣裳夹层里翻出来的。” 周里正把那块木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陈二凑过来:“里正,济世堂是什么?” 周里正没理他。 他把木牌还给必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济世堂是府城的药局,专给穷苦人家看病的。能在济世堂做事的人,都得官府备案。” 他顿了顿,看着必安的眼神已经不像是看嫌疑犯了。 “你身上那些伤,是怎么来的?” 必安摇头:“不记得。” 周里正没再追问。 他转过身,看了婶娘一眼。 婶娘心里咯噔一下。 “陈家的,”周里正开口,“你跟我说的那些话,什么逃犯、什么窝藏,有凭据吗?” 婶娘张了张嘴:“我、我就是看着像……” “看着像?”周里正冷笑一声,“你看着像,我就得带着人一大早上门砸门?你当我是什么?你家的打手?” 婶娘脸都白了:“里正,我不是那个意思……” 周里正没再理她,转向姜好。 “姜丫头,今天这事是我冒失了。你收留济世堂的人,是积德,没毛病。” 姜好看着那块木牌,又看了看必安,心里翻涌着,但面上没露。 “里正言重了。”她说,“查清楚了就好。” 周里正点点头,带着人走了。 婶娘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跺了跺脚,也灰溜溜地跑了。 院门歪着,院子里一片狼藉。 姜好站在那儿,看着必安。 必安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把木牌收起来。 “你怎么不早拿出来?”姜好问。 必安想了想,说:“刚想起来。” “你倒是会挑时候。”姜好道,“吓死我了,我都忘了这码事,万一你是逃犯我们一家都得完。” 必安没说话。 姜妙从屋里探出脑袋,小声问:“姐,没事了?” 姜好点点头。 姜妙跑出来,凑到必安跟前:“你那木牌呢?给我看看!” 必安把木牌递给她。 姜妙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济世堂……李……你姓李啊?” 必安愣了一下。 他好像也是刚意识到这件事。 姜妙又问:“那你叫什么名字?” 必安道:“上面没写我全名。” 姜好:“……” 姜妙急了:“你不是姓李吗?李什么?” 必安道:“李必安?” 姜好在旁边开口:“行了,别问了。他能想起来这个就不错了。” “济世堂的人,会点什么?” 必安想了想,说:“大概……会看病?” 姜好嘴角勾了勾。 “那行。”她说,“以后家里有人头疼脑热的,不用请郎中了。” 必安看着她,忽然问: “你不问我别的?” 姜好挑眉:“问什么?” 必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转身进屋了。 必安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 姜妙在旁边拽了拽他的袖子:“大哥哥,你发什么呆?” 必安回过神,低头看她。 姜妙笑着说:“我姐的意思应该是,你若愿意,让你继续住着。” 必安最近在学说话。 这事说来话长。 姜娇问他:“大哥哥,你为什么总叫我阿姐‘姐姐’?” 必安想了想,说:“因为她是姐姐。” 姜娇歪着脑袋:“可她不是你亲姐姐呀。” 姜娇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又问:“你怎么不叫她的名字?她叫姜好。” 必安又想了想,说:“叫姐姐好听。” 姜娇被这个答案说服了,点点头跑了。 必安继续雕木头。 过了一会儿,姜好从屋里出来,看见他在发呆,问:“想什么呢?” 必安抬起头,看着她,忽然叫了一声: “姜好。” 姜好显然没习惯,没接话。 必安也叫完了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叫了什么。 两个人对视着,一时无言。 姜好先开口:“怎么突然换称呼了?” 必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姜好笑道:“行,不叫姐姐也没问题。”她说完就继续去晒叶子了。 必安坐在那儿,摸了摸后脑勺。 姜妙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大哥哥,你怎么突然叫我姐名字?你不是一直叫姐姐吗?” 必安认真地说:“姜娇说,她不是我亲姐姐。” 姜妙眨眨眼:“所以呢?” 必安想了想,说:“所以应该叫名字。” 姜妙点点头,又问:“那你觉得哪个好听?” 必安又想了想,说:“都好听。” 姜妙被这个答案噎住了,半天不知道说什么,最后竖起大拇指:“你赢了。” 傍晚吃饭的时候,必安坐在桌边,看着姜好,张了张嘴,又想叫“姐姐”,又想起来应该叫名字,卡在那儿了。 姜好夹了一筷子菜,抬头看他:“怎么了?” 必安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没怎么。” 姜妙在旁边笑得差点把碗扔了。 姜娇不懂,但看见姜妙笑,她也跟着笑。 姜好看了他们一眼,继续吃饭。 吃完饭,必安坐在门槛上雕东西。姜好洗完碗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坐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必安忽然开口:“姜好。” 姜好转头看他。 必安低着头,继续雕木头,手上的动作没停,但耳朵尖红了一点。 “我就是试试,”他说,“怕叫错。” 姜好看着他那只红耳朵,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叫错又怎么了?”她说,“这名字这么简单,你还会叫错?” 必安想了想,点点头:“也是。” 过了一会儿,他又叫了一声:“姜好。” 姜好“嗯”了一声。 月光照在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摇摇晃晃。 姜娇跑出来,凑到必安跟前:“大哥哥,你在雕什么?” 必安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看。 是一只小兔子,但跟之前的不一样,这只小兔子耳朵上多了朵小花。 姜娇高兴坏了,举着兔子满院子跑。 姜妙追在后头喊:“姜娇你慢点!摔了别哭!” 必安嘴角翘起来,低头继续雕下一只。 隔日一早,姜好起来的时候,发现必安已经坐在院子里了。 他面前摆了一排小玩意儿——小兔子、小狗、小猫、小花,还有一个小人儿,歪歪扭扭的,看不出是谁。 姜好走过去,蹲下来看。 “这都是你雕的?” 必安点点头。 姜好拿起那个小人儿,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问:“这是谁?” 好丑。 必安认真地说:“你。” “我?”姜好不信,“我哪扎的这种发型?这跟我全身上下哪里有联系?” 她又看了看那个小人儿——圆圆的脑袋,两根细棍子当身子,头上还有两个小揪揪。 姜好沉默了一会儿,问:“我长这样?” 必安想了想,说:“额,好像的确不太像。” 姜好挑眉。 必安继续说:“但我雕不好人。雕动物像,雕人不像。” 姜好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姜妙跑出来,看见那一排小玩意儿,眼睛都亮了:“哇!大哥哥你什么时候雕的这么多?” 必安说:“晚上睡不着,就雕了。” 姜妙蹲下来,一个一个地看,边看边夸:“这个兔子好看!这个小狗好看!这个……这个是啥?” 她拿起那个小人儿。 必安说:“你姐。” 姜妙盯着那个圆脑袋、两根细棍子身子、两个小揪揪的小人儿,沉默了三秒,然后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姐!你快看!这是你!” 姜好瞥了她一眼:“我看见了。” 姜妙笑得直拍大腿:“大哥哥,你这是雕的什么呀?这哪是我姐?这是根棍子长了两个包!” 必安认真地说:“真的不像吗?” 姜妙笑得说不出话,只能摇头。 必安叹气,说:“好,那我再练练。” 姜好站起来,拍拍手,往灶间走,“留着吧,”她说,“以后看看能不能进步。” 午后,胡屠户的媳妇周氏又来了。 她一进门就嚷嚷:“姜丫头,你那膏还有不?我用的可勤了,一会大半罐就没了。” 姜好迎出去,把她让进屋里。 周氏坐下来,东拉西扯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问:“哦对了,那个谁……你屋里那个男人,还在不?” 姜好点点头,问道:“怎么了?” 周氏摆摆手:“我不是打听,我就是问问。你放心,我不往外说。” 姜好道:“他还在。” 周氏点点头,“那你可得看好了。那天我在镇上,听人说有人打听他。” 姜好心里一紧。 “什么人?” 周氏摇摇头:“不知道。两个男的,穿得挺体面,不像咱这边的人。在茶馆里问,问有没有人家最近收留了外乡人。” 姜好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周氏继续说:“我没敢多听,怕惹事。但你心里有个数。” 姜好点点头:“多谢周婶。” 周氏摆摆手,买了两盒膏走了。 姜好站在院子里,看着周氏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半天没动。 必安从屋里出来,走到她身边,问:“怎么了?” 姜好转过头,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脸上,眉眼舒展着,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又在高兴什么。 姜好忽然问:“必安,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必安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医馆的?” 姜好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问了。 “没事,”她说,“进屋吧,外头晒。” 必安点点头,拄着拐杖往屋里挪。 傍晚,姜娇又跑去找必安玩。 必安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块木头,还在雕东西。 姜娇趴在他膝盖上,问:“大哥哥,你今天雕什么呀?” 必安说:“雕你阿姐。” 姜娇凑近看。 那块木头上,已经雕出了一个轮廓——还是圆圆的脑袋,还是两根细棍子身子,但这次头上是阿姐的辫子,雕得精致了一点,能看出来是头发了。 姜娇看了半天,说:“还是不太像。” 必安点点头:“嗯。” 姜娇问:“那你为什么还雕?不浪费时间吗?一寸光阴一寸金呐!” 必安说:“多雕几次就像了。” 姜娇被这个答案说服了,点点头,继续趴着看。 姜好从灶间出来,看见这一大一小坐在门槛上,一个雕,一个看,画面莫名的和谐。 她走过去,在旁边坐下。 必安抬头看了她一眼,继续雕。 姜娇说:“阿姐,大哥哥在雕你。” 姜好“嗯”了一声。 月亮升起来,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扇破木门上,照在门槛上的三个人身上。 姜娇打了个哈欠,靠在必安胳膊上,眼皮开始打架。 必安停下来,低头看了看她。 姜好说:“我抱她进去睡吧。” 必安应了一声。 姜娇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大哥哥……明天再雕……” 等她出来,重新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又坐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姜好忽然开口: “必安。” 必安转头看她。 姜好没回头,只是看着院子里的月光。 “今天有人来打听你。” 必安愣了一下。 姜好继续说:“两个男的,穿得体面,在镇上问有没有人家收留外乡人。” 必安问:“你怕吗?” 姜好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看不出什么情绪。 姜好说:“怕什么?” 必安说:“怕惹麻烦。” 姜好笑起来,眉眼弯弯。 “麻烦不是早就惹上了?”她说,“从把你从山上拖回来那天就惹上了。” 第16章 谢必安 必安捂住胸口,道:“姐姐,你说的好伤人。” 姜好被激起一身鸡皮疙瘩,眉头拧成一团,“你说话怎么变这样了?” 必安轻轻“嘶”了一声,“很反胃吗?” 姜好点头,“是有点。” “……” 空气安静。 必安组织了好一会儿语言,“抱歉,麻烦了你们这么久。” “哎,开玩笑而已,你千万别当真。”姜好道,“你想起来后讨点银两就好。” “好,你要多少?”必安问。 他想起什么,又改口问道:“倘若我是穷人,没有银子呢?” 姜好偏头和他对上视线,眼睛眨了眨。 晚风正好,空气里残留股淡淡的草木味。 月光穿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落成一片细碎的银白,风一吹,那些光斑跟着晃动,枝叶也沙沙作响。 必安坐在她旁边稍矮一级的石阶上,那条伤腿伸直了搁在地上,手里拿着块木头和那把刻刀,木屑落在脚边,薄薄的,卷成一小片一小片,在月光底下泛着淡黄的光。 两人中间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 “姐姐,”必安打破沉默,观察着姜好的表情,玩笑似的开口,“总不会要我以身相许吧?” “呵。”姜好无语,“你留在这打杂还差不多。” “必安。”姜好唤他。 “嗯?”他应声。 “富贵人家的孩子不会缺这点银子吧?” “自然不缺。”必安云里雾里的,故作没听明白的样子。 “那天救你下山时,你一身衣裳破得不像样,哪有什么济世堂的木牌。”姜好平静说道。 “我对你的过去没兴趣,但你要是想起的话,至少把你的名字和籍贯解释清,你是不是逃犯,别藏着。别害我们一家给你陪葬。” 月光底下,必安的侧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过了一会儿,他嘴角勾起,道: “姐姐,”他说,“你倒是聪明。” 姜好没接这话。 “谢必安。”他道,“应天府人。” 姜好等着他往下说。 谢必安却没再开口。 姜好等了一会儿,问:“就这些?” 谢必安点点头:“就这些。” 姜好盯着他看了会儿。 月光底下,那双眼睛亮亮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是逃犯吗?”姜好问。 “不算。”他答。 不算?这什么说法? 姜好眉头蹙起来。 “不算是什么意思?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不算是什么东西?” 谢必安想了想,说:“没犯过事,但得躲着。” 姜好被他这话气笑了。 “那你还是逃犯啊。” “不是。”谢必安摇头,“逃犯是犯了事跑路的。我没犯事,但有人要找我。” “找你做什么?” 谢必安没说话。 姜好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也不问了。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 “行吧。”她说,“不是逃犯就行。别的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不说也行。” 谢必安抬头看她。 月光底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平平的,不知道在不在生气。 “你就不怕我骗你?”他问。 姜好低头看他。 “怕什么?”姜好扯了个笑,“你要是敢骗你的大恩人,小心我弄死你。” 谢必安被这句话说得愣了一下。 姜好继续说:“再者怕有什么用?人都拖回来了,养了这么多天,要不要现在把你扔出去?” 她顿了顿,又说:“再说了,你要是真想害我们,早就动手了。用得着天天坐这儿雕木头?” 谢必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姜好没再理他,转身往屋内走。 这女人…… 玉女膏卖得比姜好预想的慢。 也不是没人买,就是买的人少。隔三差五来一个,三文五文的,攒了大半个月,拢共进账两百多文。去掉买猪板油的钱,剩下一百出头。 姜妙掰着指头算了半天,抬头问:“姐,咱是不是亏了?” 姜好说:“没亏。但也没赚。” 姜妙把指头放下,问:“那怎么办?” 姜好没说话,她在想一件事——张掌柜那边,第二批货送去之后,一直没动静。按说二十盒膏,镇上人那么多,早该卖完了。 谢必安坐在门槛上,手里雕着东西,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 姜好被他看得烦了,问:“看什么?” 谢必安说:“看你想事情。” 姜好懒得理他。 过了一会儿,谢必安又开口:“那个张掌柜,多久没来了?” 姜好转头看他。 谢必安手上没停,低着头继续雕。 姜好没回答,反问:“你问这个干什么?” 谢必安说:“随便问问。” 姜好盯着他看了两秒,站起来往外走。 姜妙在后头喊:“姐,你去哪儿?” 姜好头也不回:“镇上。” 谢必安在后头补了一句:“带上我。” 姜好脚步停了,回头看他。 谢必安拄着拐杖站起来,那条腿还没好利索,站得不太稳。 姜好皱眉:“你一条腿,去干什么?” 谢必安说:“陪你啊。” 姜好:“……” 谢必安点点头。 姜好没再说话,转身往外走。 谢必安拄着拐杖跟在后头,走得不快,但也没落下。 镇子不大,张记杂货铺在正街上。 姜好走进去,谢必安跟在后面。 姜好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没看见自己的玉女膏。柜台后头坐着个年轻伙计,正低头扒拉算盘。 姜好走过去,问:“掌柜的在吗?” 伙计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打算盘:“不在。”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姜好站着没动。 伙计等了一会儿,见她还不走,抬起头,脸色不太好:“说了不在,你站这儿干什么?” 姜好说:“我是来送膏的。上回张掌柜在我那儿拿了二十盒,说卖完了让我再送。” 伙计愣了一下,“哦,那个膏啊。”他说,“早卖完了。” 姜好问:“那怎么没捎信?” 伙计摆摆手:“掌柜的说了,那个膏不好卖,卖完这批就不要了。” 不好卖? 姜好盯着他看。 伙计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把脸扭到一边,继续打算盘。 姜好没走。 伙计手上的算珠停了一下。 姜好继续说:“你去把张掌柜叫出来,钱还没结完呢。” 伙计抬起头,脸色变了变,正要说话,后头帘子一掀,张掌柜出来了。 他还是那身半新不旧的绸衫,脸上挂着笑。 “哟,姜姑娘来了?”他走过来,“稀客稀客。” 姜好看着他,没说话。 张掌柜被她看得有点挂不住,搓了搓手,说:“那个膏的事,我正想让人去跟你说呢。” 姜好说:“您说。” 张掌柜说:“那个膏吧,是好膏,但是吧,镇上的人认老牌子。你这膏新出的,人家不认。我那二十盒,卖了七天,还是熟人捧场。再进的话,怕压手里。” 姜好点点头。 “那行。结账吧。” 张掌柜愣了一下。 姜好说:“二十盒膏,一盒三文,六十文。您上次给了四十文订钱,还差二十文。” 张掌柜脸上挂不住了。 “姜姑娘,你这话说的,我又没说不给——” 他从袖子里摸出个布包,数了二十文,拍在柜台上。 姜好把钱收了,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那伙计小声嘀咕了一句: “乡下人就是乡下人,膏卖得不好,二十文也当回事。” 姜好脚步停了。 她转过身,刚要开口,谢必安已经走过去了。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柜台前头,站在那伙计面前。 伙计被他看得往后退了半步。 谢必安看着他,开口: “你刚才说什么?” 伙计张了张嘴,见男人气势汹汹,没敢重复。 谢必安说:“没事,我听清了。你看不起乡下人?” “你是哪儿的人?”他问。 伙计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谢必安继续说:“你祖上是哪儿的人?你往上数三代,哪个不是乡下出来的?” 伙计的脸涨红了。 “你站在这个铺子里,穿着这身衣裳,端着这个碗,就忘了自己是从哪儿来的了?” 第17章 能买肉了 伙计抿着唇,说不出话。 张掌柜在旁边想打圆场:“这位兄台,别——” 谢必安转头瞪了他一眼。 张掌柜自知伙计理亏,话卡在嗓子眼里,没敢再往下说。 谢必安转回头,继续看着那伙计。 “点评别人前也看清自己是什么货色。” 伙计哪敢说。 谢必安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出声,催促道:“你不知道该说什么吗?” 伙计抬头看了眼掌柜的,见掌柜没意思帮他,识相道:“姑娘,实在抱歉,我的问题,望您见谅。” 他转过身,走到姜好身边。 “姐姐,走吧。” 姜好赞许地看了他一眼,两人往外走。 走到镇口,忽然被人叫住。 “姑娘!那位姑娘!” 姜好回头。 一个中年妇人小跑着过来,穿着身半旧的绸裙,头上插着根银簪。 妇人跑到跟前,喘了口气,问:“你是不是卖那个什么膏的?” 姜好看着她,没立刻回答。 妇人又说:“我听张记的伙计说,有个姑娘送膏来,我就赶紧过来看看。你那膏还有不?” 姜好问:“您用过?” 妇人点点头:“用过。我娘家妹子在萧香村住,前些天给我带了一盒。我手上裂了好些年的口子,抹了三天就收口了!” 她把手伸出来给姜好看。 手光滑纤细,瞧不见口子。 妇人继续说:“我今儿个特意来镇上想再买两盒,结果张记说没了。你那还有不?” 姜好说:“有。” 妇人眼睛一亮:“多少钱?” 姜好说:“三文一盒。” 妇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么便宜。 “那我买五盒!” 姜好说:“今天没带那么多。您要是想要,明天让人给您送来。您住哪儿?” 妇人报了地址,是镇东头的一个巷子。 姜好记下了。 妇人又说:“对了,我姓孙,夫家姓周,你提周家就行。” 姜好点点头。 妇人走了。 姜好道:“走吧,回家。” 回到家,姜妙迎上来问:“姐,怎么样?” 姜好说:“张掌柜那边断了。” 姜妙脸垮下来,“是那张掌柜不识货!” 姜好接着说:“但接了单新生意。镇上周家,要五盒,明天送。” 姜妙笑起来:“真的?” 姜好点点头,往里走。 谢必安跟在后面,走到门槛边,刚要坐下,姜好忽然回头: “谢必安你进来。” 谢必安愣了一下,拄着拐杖跟进去。 姜好在灶间坐下,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谢必安坐下。 姜好说:“你今天去镇上,多谢你哈。” 谢必安没说话。 姜好继续说:“所以以后,我去镇上,你都跟着。” 谢必安点点头。 姜好又说:“跟着不是白跟的。你得干活。” 谢必安问:“干什么?” 姜好想了想,说:“背东西、跑腿之类的,你也好多运动,有助于康复。” 谢必安点点头。 姜好盯着他看了两秒。 “腿好了之后,更多活。” 谢必安说:“好。” 姜好站起来。 “行。那明天一早,跟我去镇上送膏。” 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谢必安在背后问: “姐姐,我今天还行吗?” 姜好回头看他。 谢必安坐在那儿,眼睛亮亮的。 姜好说:“行,够帅。” 谢必安嘴角翘起来。 姜好转身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姜好把五盒膏装进布包里,出门的时候,谢必安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拄着拐杖,站得直直的。 姜好走过去,把布包递给他。 “背着。” 谢必安接过来,背在身上。 两人往外走。 镇东头的巷子不难找。 姜好和谢必安走进去,数到第三家,门口果然有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冠遮了半条巷子。 姜好上前敲门。 开门的是个婆子,问了来意,把两人领进去。 周家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正屋门口,昨天那个妇人已经迎出来了。 “来了来了!快进来坐!” 姜好没坐,直接把五盒膏递过去。 妇人接过来,打开一盒闻了闻,脸上笑开了花:“是这个味!我娘家妹子给我带的就是这个!” 她从袖子里摸出个布包,数了十五文,递给姜好。 姜好收了。 妇人又问:“你那还有不?我有个妯娌,手也裂得厉害,回头我跟她说说。” 姜好说:“有。要的话让人捎个信,我送来。” 妇人连声说好。 姜好没多待,告辞出来。 走出巷子,谢必安忽然问:“这就完了?” 姜好说:“完了。” 谢必安说:“这么快?” 姜好说:“生意就是这么快。给货,收钱,走人。” 谢必安想了想,点点头。 两人往回走。 走到镇口,姜好忽然停下来。 谢必安问:“怎么了?” 姜好说:“来都来了,再跑几家。” 谢必安愣了一下:“跑谁家?” 姜好说:“不知道。先转转。” 她在镇上转了两条街,专挑那些看着像本地人家的巷子钻。看见门口有妇人洗衣裳、纳鞋底的,就上去搭两句话。 “大娘,手裂得不轻啊。” “大嫂子,您这手冬天得疼吧?” 搭上话了,就把膏拿出来给人看。三文钱一盒,当场试抹。抹完让人自己感受。 一个时辰下来,卖出去八盒。 谢必安跟在后头,背着布包,看着她一家一家敲门、搭话、给人试膏。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遇到犹豫的,也不多劝,留一盒给人试,说过两天再来。 走出巷子的时候,布包空了。 姜好站在巷口,数了数手里的铜板。二十四文,加上周家的十五文,三十九文。 她把这三十九文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收进袖子里。 谢必安在旁边看着,忽然说:“姐姐,你刚才那样,像……” 姜好转头看他:“像谁?” 谢必安想了想,说:“像货郎。” 姜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吗?货郎就货郎吧,能挣钱就行。” 两人往回走。 走出镇子,走在回村的路上,日头已经升到头顶了。 谢必安忽然问:“姐姐,你以前做过这个?” 姜好说:“没有。” 谢必安问:“那你怎么知道这么卖?” 姜好沉默了一会儿,说:“买卖不就是喊出来的吗。” 谢必安:“……” 走了一段,姜好忽然开口:“你今天跟在后头,怎么一句话没说。” 谢必安说:“嗯。” 姜好说:“为什么不说话?” 谢必安想了想,说:“不知道说什么。你做得挺好的,不用我说话。” 姜好转头看他。 谢必安继续说:“我就在后头站着,给你壮壮声势。有人要是找茬,我再开口。” 姜好盯着他看,收回目光。 “行。” 两人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姜妙迎上来,看见姜好脸上带着笑,就知道有戏。 “姐,卖完了?” 姜好点点头,把袖子里的铜板掏出来,放在桌上。 一堆铜板,三十九枚,在桌上堆成一小堆。 姜妙眼睛都直了:“这么多?” 姜好说:“三十九文。” 姜妙掰着指头算了半天,抬头说:“姐,一天三十九文,一个月就是……就是……” 她算不出来。 姜好说:“一千一百七十文。一两多银子。” 姜妙张大嘴,半天合不上。 姜娇从屋里跑出来,看见桌上的铜板,也凑过来看。看了一会儿,仰头问:“阿姐,能买肉了吗?” 姜好笑着道:“当然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