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唐梦》 第一卷 误入乱世 第1章 考研前夜 2024年12月21日,冬至。 沈墨已经连续复习了十二个小时。 出租屋里乱七八糟,到处都是书——政治大纲、英语真题、专业课笔记。他坐在那张从上一届租客手里接手的二手书桌前,盯着电脑屏幕上的五代十国部分,眼睛发涩,脑子发木。 “后梁贞明四年……李存勖……柏乡之战……” 他念着这些陌生的名字,试图把它们塞进已经快要溢出来的脑子里。明天就要考试了,可他总觉得什么都记不住。五代十国这一段太乱了,八姓十四帝,你方唱罢我登场,打来打去五六十年,最后让赵匡胤捡了便宜。 手机响了。是妈妈。 “儿子,复习得怎么样了?” 沈墨揉了揉眼睛:“还行吧。” “明天考试,早点睡,别熬夜。考不上也没关系,咱们再考一年。” 沈墨嗯了一声。挂了电话,他看着屏幕发呆。 考不上也没关系。可他今年已经23岁了,本科毕业在家蹲了一年,要是再考不上,他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些已经工作了的同学。 他又看了一会儿书,越看越困。眼皮越来越沉,脑袋越来越重,最后往桌上一趴,心想:就眯五分钟。 窗外,冬至的夜很长很长。 沈墨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荒野上,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蒙蒙的天和干枯的草。远处有一个人影,慢慢走近。 那人穿着古代的衣裳,满脸风霜,眼神疲惫。他走到沈墨面前,看了他很久,然后说:“你来了。” 沈墨想问他是谁,这里是哪里,但张不开嘴。 那人笑了笑,说:“别急。你会知道的。” 然后他转身走了,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雾气里。 沈墨想追上去,却迈不开腿。他低头一看,自己的脚陷在泥土里,动弹不得。 “醒醒!醒醒!” 有人在推他。沈墨猛地睁开眼睛,看见一张陌生的脸。 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满脸胡茬,眼神惊恐。他穿着一件破旧的粗布衣裳,正拼命摇晃着沈墨的肩膀。 “快走!溃兵来了!” 沈墨愣住了。这是谁?这是哪里? 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枯草地上,周围是一片树林,远处有浓烟升起,隐约传来喊杀声。 “快走啊!”那个男人见他不动,急得直跺脚,“你不要命了!” 他拉起沈墨就跑。沈墨踉踉跄跄地跟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跑了几十步,他回头看了一眼。他刚才躺着的地方,有几个穿着破烂军服的人正冲过来,手里拿着刀。 溃兵? 沈墨的脑子里闪过这个词。他想起刚才那个梦,想起那个穿着古代衣裳的人,想起他说的话。 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狠狠掐了自己一下。疼。 这不是梦。 第2章 陌生的天空 沈墨跟着那个男人跑进了树林。 树林里有很多人——老人、女人、孩子,都穿着破旧的衣裳,脸上全是恐惧。他们挤在一起,不敢出声,只有孩子的哭声被大人死死捂住。 外面传来喊杀声和惨叫声。有人在喊:“跑啊!快跑!”有人在喊:“饶命!饶命!”然后就是刀砍在骨头上的闷响。 沈墨蹲在那里,浑身发抖。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在这里。他只知道,外面有人在杀人,而他随时可能成为下一个。 不知过了多久,喊杀声渐渐远去。树林里的人们开始小声议论: “走了吗?” “好像是往北边去了。” “老天爷啊,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那个拉沈墨逃跑的男人蹲在他旁边,大口喘着气。他看了沈墨一眼,问:“后生,你是哪个村的?怎么一个人躺在那边?” 沈墨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怎么说?说我从2024年来的?说我在考研复习的时候睡着了,醒来就在这里? “我……我不记得了。”他最终说。 男人叹了口气:“怕是吓傻了。算了,能活着就好。我叫杨三郎,是个货郎。你呢?” “沈墨。” 杨三郎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干饼,掰了一半递给他:“吃点东西,一会儿还得赶路。” 沈墨接过饼,咬了一口。饼很硬,有一股怪味,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几口就吞了下去。 太阳西斜的时候,树林里的人们开始往外走。沈墨跟着杨三郎,走出树林,走上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 路上到处是尸体。有男人的,有女人的,有小孩的。血还没干,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沈墨看着那些尸体,胃里一阵翻涌,弯腰干呕起来。 杨三郎拍拍他的背:“别看了,快走。” 沈墨直起腰,跟上去。他不敢再看那些尸体,只是盯着前面那个人的背。 走了很久,天黑了。他们在路边一个破庙里歇脚。庙里早就没了佛像,只剩一个空架子,地上铺着些干草。人们挤在一起,生了一堆火。 沈墨坐在角落里,望着那堆火发呆。 杨三郎坐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喝点水。” 沈墨接过来,喝了一口。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后生。”杨三郎低声说,“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沈墨摇摇头。 杨三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过了很久,他叹了口气:“这年头,谁没有心事呢。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他起身走了。 沈墨一个人坐在那里,望着火,望着火里跳动的光。 他想起那个出租屋,想起那些书,想起妈妈说的“考不上也没关系”。那些东西,现在离他那么远,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去。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只知道,从现在开始,他必须活下去。 活下去,才有机会找到答案。 第3章 初识人间苦 第二天一早,沈墨跟着杨三郎的商队继续赶路。 商队不大,五六个人,七八匹驮货的驴。杨三郎说他是从晋阳来的,要去南边贩货,没想到遇到溃兵,货也丢了,人也散了,只剩下这几个人。 沈墨问他:“晋阳是哪里?” 杨三郎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后生,你连晋阳都不知道?那是河东节度使的地界,晋王李存勖的治所。” 李存勖。 沈墨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名字。他复习过,李存勖,后唐庄宗,五代时期的名将,最后死于兵变。 他真的是在五代十国。 这个认知让他浑身发冷。 走了两天,他们经过一个村庄。村庄已经毁了,房子烧得只剩焦黑的框架,地上到处是尸体。有几个老人蹲在废墟里,眼神空洞,一动不动。 杨三郎叹了口气,招呼商队停下,分了些干粮给那些老人。老人们接过干粮,也不道谢,就那么呆呆地坐着。 沈墨走过去,蹲在一个老人面前。那老人看着也就五六十岁,但满脸皱纹,眼神浑浊得像是七八十。 “老人家,这里发生了什么?” 老人看了他一眼,声音沙哑:“兵来了,杀人,抢东西,放火。我儿子儿媳死了,孙子被抢走了。就剩下我,还有那几个老不死的。” 沈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现代的那些老人,跳广场舞的,带孙子的,旅游拍照的。他们不会想到,一千年前,和他们一样的人,正蹲在废墟里等死。 他把自己仅有的一点干粮掏出来,递给老人。老人接过去,终于看了他一眼。 “后生,你是好人。”老人说,“好人在这世道,活不长。” 沈墨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村庄只剩一片焦黑的废墟,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像是一个巨大的坟场。 他想,这就是历史书上那几行字背后的东西。 “贞明四年,梁晋交兵,民不聊生。” 九个字。可这九个字后面,是多少人的命? 第4章 险境求生 第三天下午,他们遇到了一股溃兵。 那些人有二十多个,骑着马,拿着刀,从山坡上冲下来。杨三郎脸色大变,喊了一声“快跑”,商队的人四散奔逃。 沈墨拼命跑,跑进路边的庄稼地。地里的庄稼早就荒了,草比人还高。他钻进去,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马蹄声从身边掠过,喊杀声此起彼伏。有人在惨叫,有人在求饶,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沈墨趴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他的脸埋在泥土里,能闻到草根和腐叶的味道,还有一股隐隐的血腥味。 不知过了多久,天黑了。他慢慢抬起头,四周一片寂静。 他爬起来,小心翼翼地走出庄稼地。路上有几具尸体,是商队的人。杨三郎不在其中。 沈墨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尸体,浑身发抖。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商队散了,杨三郎生死不明,他一个人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没有钱,没有吃的,没有方向。 他转身往山里走。 走了整整一夜,天亮时,他发现自己迷路了。四周全是山,不知道往哪里走。他又累又饿,腿一软,摔倒在地,顺着山坡滚了下去。 醒来时,他躺在一个山洞里。 一个老人蹲在他旁边,正往他嘴里灌水。老人穿着破烂,满脸皱纹,眼睛却很亮。 “后生,醒了?” 沈墨想说话,嗓子干得发不出声。老人又给他灌了几口水,他才缓过来。 “多谢老人家。” 老人摆摆手:“谢什么,顺手的事。你怎么一个人在山里?” 沈墨摇摇头,不知道该怎么说。 老人也不追问,从怀里摸出一个干饼,递给他:“吃点东西,有力气了再说。” 沈墨接过来,大口大口地吃着。老人看着他,叹了口气:“这年头,活着不容易。” 沈墨吃完饼,问:“老人家,这里是哪里?” 老人说:“河东道,晋阳地界。你是从哪来的?” 晋阳。又是晋阳。 沈墨说:“我从南边来,遇到溃兵,和商队走散了。” 老人点点头:“那你就先在这儿住下吧。这山里虽然穷,但比外面安全。” 沈墨就这样在山洞里住了下来。老人姓陈,是个采药的,在山里住了几十年。他教沈墨辨认野菜野果,教他找水源生火,教他怎么在山上活下去。 沈墨学得很认真。他知道,在这个时代,这些是保命的本事。 第5章 救命之恩 在山里住了半个月,沈墨跟着陈老学会了基本的生存技能。但他知道,他不能一直住在山里。他得出去,得找人问问,得搞清楚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有没有可能回去。 那天,他跟陈老告别。陈老也不留他,只是说:“后生,外面人心险恶,自己小心。” 沈墨跪下来,给陈老磕了个头。这是他来这个时代后,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给人磕头。陈老救了他的命,教他本事,他无以为报。 陈老扶他起来,摆摆手:“去吧去吧,别回头。” 沈墨下了山。 他沿着山路走了两天,终于看到一条官道。官道上有人,他躲在路边观察了很久,确定那些人不是溃兵,才敢出来。 那是一队商人,十几个人,赶着几十匹驴骡,驮着满满的货物。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讲究,骑在马上,正指挥着商队前进。 沈墨鼓起勇气,走过去,躬身行礼:“敢问这位掌柜,可否行个方便?” 那男人勒住马,打量着他。沈墨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活脱脱一个难民。 “你是何人?”男人问。 沈墨说:“小人是南边来的,遇到溃兵,和商队走散了。求掌柜行个方便,带小人一程。” 男人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同情,也有些警惕。他想了想,说:“跟着吧。但不能白跟,得干活。” 沈墨连忙道谢。 就这样,他跟着这队商人,继续上路。 后来他知道,这个商人叫杨三郎——就是当初救他的那个人。原来那天溃兵来袭时,杨三郎也跑了,和他一样钻进庄稼地里躲过一劫。后来他回到路上,收拢了剩下的几个人和货,继续往北走。 杨三郎听说沈墨被一个采药老人救了,感慨道:“你命大。这年头,能活着就不容易。” 沈墨问他:“杨掌柜,咱们这是要去哪里?” 杨三郎说:“晋阳。这货是送到晋阳去的。到了晋阳,你就有活路了。” 晋阳。又是晋阳。 沈墨望着北方,心里隐隐有一种感觉:也许那里,有他要找的答案。 第6章 晋阳城中 走了十天,晋阳城终于出现在眼前。 沈墨站在城外,望着那座高大的城墙,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就是一千年前的太原,李存勖的大本营,后唐的发源地。城墙上旌旗招展,城门下人来人往,一派繁华景象。 杨三郎交了进城税,带着商队进了城。沈墨跟在他后面,第一次见识了一千年前的城市。 街道很宽,两旁是各种店铺——布店、粮店、铁器店、酒肆、客栈。街上人来人往,有穿绸缎的富人,有穿粗布的穷人,有挑担的小贩,有巡逻的士兵。叫卖声、讨价声、说笑声,混成一片嘈杂的市井之声。 沈墨看得眼花缭乱,差点撞到人。杨三郎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道:“没见过世面吧?” 沈墨点点头。他是没见过。虽然去过平遥古城、去过乌镇周庄,但那都是给游客看的。这才是真正的古代城市,活生生的,带着烟火气的。 杨三郎把货送到一家大商号,结了账,带着沈墨去了一个酒肆。他要了壶酒,点了几个菜,对沈墨说:“吃吧,算是给你接风。” 沈墨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就吃。这半个月他吃得太差了,难得有这么一顿好的。 正吃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沈墨抬头,看见一队人马从街上经过。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华贵,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目光如电,扫视着街道两旁的人群。 杨三郎低声说:“那就是晋王,李存勖。” 沈墨愣住了。 李存勖。他复习过这个人的资料。沙陀人,李克用之子,后唐的开国皇帝。史书上说他善战善乐,既能礼贤下士,又刚愎自用。 此刻,这个人就在他眼前,骑着马,从他身边经过。 沈墨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会死,会死于兵变,会被伶人害死。可现在,他还那么意气风发,那么不可一世。 李存勖的目光从人群中扫过,在沈墨脸上停了一瞬。就那么一瞬,沈墨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攫住了。 然后李存勖移开目光,继续向前。 沈墨松了口气,低头吃饭。但他不知道,那一瞬的目光,已经改变了他的命运。 第7章 祸从口出 两天后,沈墨被带到了李存勖面前。 他不知道李存勖是怎么注意到他的,也许是那天在街上的对视,也许是杨三郎无意中说了什么。总之,一队士兵找到他,把他带进了晋王府。 李存勖坐在上首,看着他。那目光和街上的时候不一样,这一次是审视,是打量。 “你是何人?”李存勖问。 沈墨跪在地上,低着头:“草民沈墨,江南人氏,因战乱流落到此。” 李存勖问:“读过书?” 沈墨说:“读过几年。” 李存勖笑了笑:“听说你谈吐不凡,不似寻常百姓。给朕讲讲,这天下大势,你怎么看?” 沈墨心里一紧。他知道这个问题不能乱答。这个时代的统治者,最忌讳的就是别人对他们的江山指手画脚。可他也不能不答。 他想了想,说:“草民愚见,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自唐末以来,藩镇割据,战乱不休,已近百年。如今中原有梁,河东有晋,淮南有吴,西蜀有前蜀,诸国并立,各不相让。然则分久必合,终有一日,天下会归于一人。” 李存勖眼睛亮了:“归于何人?” 沈墨说:“归于能者。谁能平定乱世,谁能安抚百姓,谁能一统江山,天下便归于谁。” 李存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书生,倒是有几分见识。” 他站起来,走到沈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愿不愿意留在朕身边,做个幕僚?” 沈墨愣住了。幕僚?给李存勖当幕僚? 他知道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可他也知道,李存勖的下场是什么。跟着他,等于跟着一个注定会失败的人。 可他能拒绝吗?拒绝一个军阀的“好意”,会是什么下场? 他低下头,说:“草民才疏学浅,恐难当大任。” 李存勖哈哈大笑:“你这人,倒是有趣。别人求之不得,你却推三阻四。朕偏要你留下。” 沈墨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命运已经和这个时代紧紧地绑在一起了。 第8章 进退两难 沈墨被安排在一间小屋里,就在晋王府附近。每天有人送来饭食,有人送来衣裳,还有人送来笔墨纸砚。他什么都不用做,就等着李存勖召见。 可他不想等。他想跑。 那天夜里,他趁着守兵不注意,偷偷溜出小屋。可刚走出巷子,就被人拦住了。 拦住他的是个年轻军官,二十多岁,生得浓眉大眼,一脸憨厚。他看着沈墨,问:“先生这是要去哪里?” 沈墨说:“我……我出去走走。” 年轻军官笑了:“先生别骗我了。陛下的意思,先生应该明白。留下来,是先生的福分;走了,可就说不清了。” 沈墨心里一紧:“你是谁?” 年轻军官抱拳行礼:“在下郭威,在晋王麾下效力。奉命照看先生。” 郭威。 沈墨愣住了。郭威,后周太祖,五代时期的名君。他见过这个人,在历史书上。可此刻,他就站在自己面前,活生生的,笑着,一脸憨厚。 “先生?”郭威见他发呆,有些奇怪。 沈墨回过神来,苦笑道:“看来我是走不了了。” 郭威说:“先生既然知道,就别走了。留下来,好好做事,将来前途无量。” 沈墨看着他,忽然问:“你觉得晋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郭威愣了一下,想了想,说:“陛下雄才大略,是个明主。” 沈墨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郭威说的是真心话。这个时代的年轻人,能遇到一个赏识自己的君主,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他们不会想到,这个“明主”将来会变成什么样。 郭威见他情绪低落,说:“先生别担心。有什么事,可以找我。我叫郭威,就住在城东。” 沈墨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可以信任。 “好。”他说,“郭兄,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郭威笑了:“先生客气。” 那晚,沈墨没有走成。他回到小屋,躺在床上,望着屋顶发呆。 他知道自己卷入了历史。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它发生。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他想起那个出租屋,想起妈妈,想起那场没考成的研。 那些东西,真的回不去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明天开始,他要在这个时代活下去了。 活下去,才有可能找到答案。 【第一卷终】 第二卷:幕僚生涯 第9章 初入幕府 沈墨被留在晋阳的消息,是郭威告诉他的。 那天郭威来看他,带了一壶酒。两人坐在沈墨暂住的小屋里,郭威给他倒上酒,说:“先生,陛下留你,是好事。” 沈墨苦笑:“好事?” 郭威点点头:“先生有大才,在陛下身边做事,将来前途无量。” 沈墨看着这个朴实的年轻军官,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总不能说,我知道李存勖会死,知道后唐会灭,知道你们这些人未来的命运。他只能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酒很烈,呛得他直咳嗽。 郭威笑了:“先生不常喝酒?” 沈墨摇头:“不常喝。” 郭威说:“那得练练。军中的人,都喝酒。” 沈墨看着他,问:“你跟着陛下多久了?” 郭威想了想:“七八年了吧。我从小兵做起,一步一步升上来的。”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没有炫耀,也没有自怜,就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沈墨心里一动。这个人,后来会成为皇帝。可现在,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军官,坐在他对面,憨厚地笑着,劝他喝酒。 “郭兄。”沈墨说,“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郭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先生有什么事,也可以找我。” 两人碰了碰碗,把那碗酒喝了。 第二天,沈墨正式入幕。 所谓幕府,就是李存勖的私人参谋班子。里面什么人都有——有读书人,有武将,有道士,有和尚。李存勖用人不拘一格,只要有本事,他都收。 沈墨被分配到一个老幕僚手下做事。老幕僚姓张,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眼睛却还亮得很。他看着沈墨,第一句话是:“听说你对答陛下,语出惊人?” 沈墨心里一紧,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那天说的那些话,不过是把历史书上背的东西复述了一遍,算不得什么真本事。 张老头笑了笑,说:“别紧张。能入陛下眼的,总有过人之处。你且跟着我,慢慢学。” 沈墨松了口气:“多谢张公。” 张老头摆摆手,带他去熟悉幕府的事务。无非是整理文书,起草公文,偶尔参与一些军议的记录。这些事沈墨在现代没做过,但做起来也不难。他字写得一般,但脑子清楚,记性好,几天下来就上手了。 只是有一点,让他很头疼——礼仪。 这个时代的礼仪规矩太多了。见什么人行什么礼,说什么话用什么词,吃饭怎么坐,走路怎么走,全都有讲究。沈墨不懂这些,闹了不少笑话。 有一次,他见李存勖,按照现代的习惯点了点头,旁边的幕僚脸色都变了。李存勖倒是没生气,只是笑着说:“沈先生是读书人,不拘小节。”但沈墨知道,这样下去不行。 他找到郭威,说想学学礼仪。郭威挠挠头:“我也不太懂。要不,我让守玉教你?” 沈墨愣了一下:“守玉?” 郭威说:“就是我义女。她以前在官宦人家待过,懂这些。” 沈墨想起那个在郭威家见过的姑娘。第一次见面时,她对他横眉冷对,一副“你是哪来的骗子”的表情。让她教? “她……愿意吗?”沈墨问。 郭威笑了:“我去跟她说。” 第10章 柏乡之战 礼仪还没开始学,战事就来了。 后梁大军来攻,李存勖率军迎战。这一战,史称柏乡之战。 沈墨作为幕僚,随军出征。这是他第一次亲临战场,第一次见识冷兵器时代的残酷。 出发前,柴守玉来找他。她递给他一件皮甲,说:“穿上。” 沈墨看着那件皮甲,有些发愣:“我不会穿。” 柴守玉白了他一眼,帮他把皮甲穿上。她动作麻利,三两下就系好了带子。系完后,她退后一步看了看,点点头:“还行。” 沈墨低头看着自己这一身,觉得怪怪的。皮甲很沉,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别脱。”柴守玉说,“战场上刀剑无眼,穿着能保命。” 沈墨看着她,问:“你呢?你去吗?” 柴守玉摇头:“我不去。我去干什么?” 沈墨想说“你武功好,可以保护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一个大男人,让一个女人保护,太没出息了。 柴守玉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说:“你自己小心。郭叔在,他会照应你。” 沈墨点点头。 大军出发那天,沈墨骑在马上,跟着队伍往前走。他不会骑马,是现学的,一路上战战兢兢,生怕摔下来。旁边的士兵看着他,憋着笑。 走了三天,到达柏乡。 后梁军已经在对面扎营,黑压压的一大片,数不清有多少人。沈墨站在高处望着那些营帐,心里直发寒。他知道历史上这一战后唐赢了,可此刻面对真实的战场,他还是害怕。 晚上,李存勖召集众将议事。沈墨也在旁边听着。他看着地图,听着那些将领们的争论,忽然想起史书上记载的细节:这一战,后唐用的是诱敌深入之计。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不能说。不能说他知道。他只是一个新来的幕僚,凭什么在众将面前指手画脚? 可那些将领们争论不休,始终没有定论。李存勖皱着眉,显然也在犹豫。 沈墨犹豫再三,终于开口:“陛下,臣有一言。”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沈墨紧张得手心冒汗,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臣观梁军势大,若正面强攻,恐难取胜。不如……诱敌深入?” 李存勖眼睛一亮:“说下去。” 沈墨把史书上记载的策略,用自己的话复述了一遍:先示弱,退兵诱敌,待梁军追击时,伏兵四起,一举破敌。 众将听着,面面相觑。这计策倒是不错,只是…… “万一梁军不追呢?”有人问。 沈墨说:“梁军主将王景仁,性急好胜,必追。” 李存勖看着他,目光深邃。过了很久,他说:“就依此计。” 后来的事,和历史上一模一样。 后唐军佯退,梁军追击,中了埋伏,大败而归。斩首两万余级,俘获无数。柏乡一战,后唐大胜。 战后,李存勖召见沈墨,问:“先生如何知道王景仁性急好胜?” 沈墨心里一紧。他不能说史书上写的,只能说:“臣……臣读过一些梁军将领的资料,略知一二。” 李存勖看了他一会儿,笑了:“先生有大才。以后军议,先生都要来。” 沈墨松了口气,但心里却更沉重了。他不想改变历史,但他已经在改变了。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第11章 战后余波 柏乡之战后,沈墨在军中的地位提高了不少。 将领们看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把他当成一个只会读书的酸秀才。李存勖对他更加信任,许多军务都让他参与。 但沈墨心里清楚,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的,是找到回家的方法。可这么久了,他连一点头绪都没有。他问过很多人,有没有听说过什么奇怪的事,有没有见过什么奇怪的人。所有人都摇头。 那天,他在军营里闲逛,忽然看见一堆俘虏。 那些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蹲在地上,眼神里全是恐惧。旁边有士兵看守,不时呵斥几句。 沈墨走过去,问看守的士兵:“这些都是梁军俘虏?” 士兵认出他,连忙行礼:“回先生,是。” 沈墨看着那些俘虏,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们也是人,也有家人,也想过太平日子。可现在,他们是俘虏,随时可能被杀。 他想起史书上记载:李存勖对俘虏很宽容,愿意投降的收编,不愿意的放走。只有那些拒不投降的,才会被处死。 “陛下打算怎么处置他们?”他问。 士兵说:“还没说。应该会放一批,留一批。” 沈墨点点头,正要离开,忽然听见一个俘虏喊:“先生!先生救我!” 他回头,看见一个年轻人跪在地上,拼命磕头。那年轻人满脸是血,眼神里全是恐惧。 沈墨走过去,蹲下来问他:“你怎么了?” 年轻人哭着说:“他们说我是军官,要杀我。我不是军官,我只是个小兵!先生救我!” 旁边的士兵喝道:“别听他瞎说!他穿着军官的衣裳!” 沈墨看了看那年轻人的衣裳,确实和普通士兵不一样。但那人眼中的恐惧,不像是装的。 他想了想,对士兵说:“先别杀。等陛下定夺。” 士兵有些为难:“先生,这……” “我去跟陛下说。” 沈墨找到李存勖,把情况说了。李存勖看了他一眼,问:“先生想救他?” 沈墨说:“若他真是军官,杀之无妨。若他只是个小兵,杀了可惜。” 李存勖笑了:“先生心善。那就查一查,若真是小兵,放了便是。” 后来查明了,那人确实只是个小兵,因为捡了件军官的衣裳穿上,想混在军官堆里求饶。李存勖挥挥手,把他放了。 那人临走前,对着沈墨磕了好几个头,说:“先生救命之恩,我记一辈子!” 沈墨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不知道这个人后来会怎样,是死在战场上,还是活到老,还是成为某个人物的祖先。但他知道,他做了一件小事,改变了一个人的命运。 那天晚上,郭威来找他。 “先生今天救那个人,我看见了。”郭威说。 沈墨问:“怎么了?” 郭威看着他,目光里有沈墨看不懂的东西:“先生和旁人不一样。旁人只想着立功升官,先生却想着救人。” 沈墨笑了笑:“我只是看不得人死。” 郭威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先生,教我识字吧。” 沈墨愣住了:“你?” 郭威点点头:“我想读书。先生教我。” 沈墨看着他,忽然想起史书上对他的评价:虽不读书,而能用人。这个不读书的人,现在想读书了。 “好。”他说,“我教你。” 第12章 河东佳人 从柏乡回来后,沈墨正式开始学礼仪。 老师是柴守玉。 第一天上课,柴守玉板着脸,一本正经地说:“见陛下,要跪拜。跪拜的姿势,先跪左膝,再跪右膝,双手伏地,头叩首。来,你做一遍。” 沈墨试着做,结果跪下去的时候重心不稳,差点摔倒。 柴守玉忍俊不禁,但马上又板起脸:“重来。” 沈墨又做了一遍。这次稳了点,但姿势别扭得很。 柴守玉走过来,用脚踢了踢他的腿:“腿伸直。手往前放。头低下去。不是让你磕头,是让你行礼。” 沈墨被她踢得龇牙咧嘴,但不敢反抗。他只能按照她说的,一点一点调整。 练了一下午,他终于把跪拜礼学会了。 柴守玉点点头:“还行。明天学见上官的礼。” 沈墨累得瘫坐在地上,问:“见上官也要跪?” 柴守玉说:“不用跪,作揖就行。作揖也有规矩,不能随便作。” 沈墨看着她,忽然问:“你以前在官宦人家待过?” 柴守玉的脸色变了变,没说话。 沈墨意识到自己问错了,连忙说:“对不起,我不该问。” 柴守玉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爹以前是个小官,犯了事,被杀了。家里人都死了,就我逃出来。郭叔救了我,收我做义女。” 沈墨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柴守玉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倔强:“都过去了。现在挺好,有郭叔,有饭吃,还能教你这种笨蛋。” 沈墨忍不住笑了:“我哪里笨了?” 柴守玉说:“你哪里都笨。行礼学一下午,骑马学半个月,说话做事都怪怪的。你不笨谁笨?” 沈墨被她堵得无话可说。 柴守玉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说:“明天继续。别迟到。” 她走了。 沈墨坐在地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姑娘挺有意思。表面上凶巴巴的,其实心地很好。她教他礼仪,虽然凶,但很认真。她踢他,但踢得不疼。 他想,如果在这里的日子,能一直这样下去,也不错。 第13章 暗流涌动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墨渐渐适应了幕僚的生活。 他每天处理文书,偶尔参与军议,空余时间跟郭威识字,跟柴守玉学礼仪。李存勖对他越来越信任,许多大事都征求他的意见。 但沈墨知道,暗流正在涌动。 晋阳城里,各方势力明争暗斗。李存勖的弟弟李存乂,养兄李嗣源,还有那些老将们,各有各的心思。他们对沈墨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外来者”,态度不一。有的好奇,有的友善,有的警惕,有的敌视。 那天,沈墨在街上被人拦住。 拦住他的是个中年文士,穿着讲究,笑容可掬。他说:“沈先生,久仰大名。在下姓王,在晋王麾下做事。不知先生可有空,喝杯茶?” 沈墨心里警惕,但面上不显:“王先生客气。不知有何见教?” 王先生笑道:“没什么见教,只是想结交先生这样的人才。” 沈墨跟着他去了茶馆。两人坐下,茶端上来,王先生东拉西扯,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沈墨耐着性子听着,等他说正题。 果然,茶过三巡,王先生放下茶杯,说:“沈先生初来乍到,可知道这晋阳城里的规矩?” 沈墨说:“请王先生指点。” 王先生笑了笑:“规矩嘛,说简单也简单。晋王用人,不拘一格,但也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沈先生深得晋王信任,是好事,也是坏事。” 沈墨心里一紧:“此话怎讲?” 王先生压低声音:“有人看不惯先生。他们说,先生来历不明,说话行事古怪,怕是别有用意。” 沈墨沉默了一下,说:“多谢王先生提醒。” 王先生摆摆手:“我不过是爱惜先生才华,多说了几句。先生以后,小心些。” 他起身走了。 沈墨坐在茶馆里,望着窗外的街道,心里沉甸甸的。 他知道自己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言行举止难免有异。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但显然,有人注意到了。 他该怎么办? 那天晚上,他把这事告诉了郭威。郭威沉默了很久,说:“先生,以后少出门。有事我去办。” 沈墨问:“你觉得会有人害我?” 郭威说:“这年头,死个人不算什么。先生小心为上。” 沈墨点点头。他知道郭威说得对。这个时代,人命如草芥,死一个幕僚,根本没人会在意。 从那天起,他尽量减少外出,有事就让郭威代办。柴守玉知道后,每天来接他去学礼仪,送他回去,说是“保护笨蛋”。 沈墨哭笑不得,但心里却暖暖的。 第14章 火中救人 那天晚上,城中突然起火。 沈墨正在屋里看书,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喊:“走水了!走水了!”他推门出去,看见不远处火光冲天,照亮了半边天。 他愣了一瞬,然后转身回屋,把屋里的水桶拎起来,往外跑。 跑到火场边,他才发现火势有多大。那是一片民居,火已经烧了好几间屋子,火苗蹿得比人还高。人们尖叫着,哭喊着,四处乱跑。有人拎着水桶往火上泼,但杯水车薪,根本没用。 沈墨站在那里,看着这混乱的场面,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在现代学过一些消防知识。他知道,这种时候最重要的是疏散人群,隔离火源,而不是乱泼水。 他放下水桶,跑过去喊:“别乱跑!都往这边来!别挤!” 没有人听他的。人们还是乱成一团。 沈墨急了,冲进人群,拉住一个往火里跑的人,吼道:“你找死吗!” 那人被他吼得愣住。沈墨趁机喊道:“都听我说!往这边撤!老人孩子先走!青壮年跟我来,把旁边的屋子拆了,不让火蔓延!” 也许是他的声音够大,也许是人们需要一个发号施令的人,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有人开始按他说的做,把旁边的屋子拆掉,把易燃的东西搬走。 沈墨跑前跑后,指挥着人群。他的嗓子喊哑了,衣服被火星烫出好几个洞,但他顾不上这些。他只知道,能救一个是一个。 不知过了多久,火势终于被控制住。城里的守军也赶来了,帮着扑灭了最后的火苗。 沈墨瘫坐在地上,浑身是汗,大口喘着气。 有人走过来,递给他一碗水。他抬头,看见是柴守玉。 “你怎么来了?”他问。 柴守玉看着他,眼眶有点红:“听说这边起火,郭叔让我来看看。你……你没事吧?” 沈墨摇摇头,接过水碗,一口气喝干。 柴守玉蹲下来,看着他的脸。他的脸上全是黑灰,衣服也破了,狼狈得很。但在火光映照下,他的眼睛却很亮。 “傻子。”她轻声说,“你自己不要命了?” 沈墨笑了笑:“能救一个是一个。” 柴守玉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过了很久,她说:“以后别这样。” 沈墨说:“好。” 那天晚上,很多人记住了沈墨。他们不知道他叫什么,但知道有个书生,在火场里救人,指挥他们灭火。 第二天,李存勖召见他,说:“先生仁义。” 沈墨跪在地上,说:“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李存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但沈墨知道,他在李存勖心里的分量,又重了几分。 第15章 柴氏往事 火灾之后,沈墨的名声好了很多。 以前那些对他有敌意的人,态度也缓和了些。毕竟,一个能在火场里救人的人,总不会太坏。 柴守玉对他的态度,也有些变化。 以前她叫他“笨蛋”,语气里带着嫌弃。现在她还是叫他“笨蛋”,但语气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那天,沈墨去郭威家学礼仪,学完后在院子里坐着休息。柴守玉端了碗茶出来,递给他,然后在他旁边坐下。 “你那天,为什么那么拼命?”她忽然问。 沈墨愣了一下:“哪天?” “着火那天。” 沈墨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就是看着那些人哭喊,心里难受。能救一个是一个吧。” 柴守玉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爹娘死的时候,也有人救过他们就好了。” 沈墨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柴守玉继续说:“那年我十二岁,我爹被诬陷谋反,抓走了。我娘带着我跑,没跑出去,也被抓了。后来,他们都被杀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沈墨能听出那平静底下的悲伤。 “我躲在死人堆里,逃过一劫。”柴守玉说,“后来郭叔路过,把我救了。” 沈墨看着她,忽然明白她为什么总是那么凶,那么倔强。她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她知道这世道的残酷。她把自己武装起来,是为了不再受伤。 “守玉。”他说,“以后,我保护你。” 柴守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感动,还有一些沈墨看不懂的东西。 “你?”她说,“你连自己都保护不好。” 沈墨认真地说:“我会努力的。” 柴守玉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玩笑,没有敷衍,只有认真。她的脸忽然红了,别过头去,说:“谁要你保护。” 但她没有走。 两人就那样坐着,谁也没说话。夕阳西下,把院子照得金灿灿的。远处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近处有鸡在啄食。 沈墨忽然觉得,这一刻很美好。 第16章 宴会对弈 李存勖喜欢宴请宾客。 每隔几天,他就会在府中设宴,召集幕僚、将领、文人,一起喝酒聊天。有时候是庆功,有时候是议事,有时候只是他想热闹。 沈墨每次都被邀请。 一开始他很拘谨,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但慢慢地,他学会了应付。别人敬酒,他抿一口;别人问话,他拣能说的说;别人说笑,他跟着笑。 那天宴会上,李存勖喝得高兴,忽然说:“沈先生,朕听闻你博古通今,不如讲个故事听听?”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沈墨。 沈墨心里一紧。讲故事?讲什么故事?他总不能讲《三国演义》吧,那是明朝人写的。 他想了想,说:“臣不敢说博古通今,只是读过几本书。陛下若想听,臣讲一个前朝的故事。” 李存勖来了兴趣:“讲。” 沈墨讲了一个唐太宗和魏征的故事。说的是魏征直言敢谏,唐太宗虚心纳谏,君臣相得,成就贞观之治。 他讲得很小心,把那些可能引起联想的地方都隐去了。但李存勖还是听出了弦外之音。 讲完后,李存勖沉默了一会儿,问:“先生是说,为君者当纳谏?” 沈墨跪下来:“臣不敢。臣只是讲个故事。” 李存勖看着他,忽然笑了:“先生不必紧张。朕知道你的意思。”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说:“唐太宗是千古明君,朕比不上他。但朕也想做个好皇帝。” 沈墨说:“陛下英明神武,必能成就大业。” 李存勖摆摆手,示意他起来。他靠在榻上,望着天花板,说:“朕小时候,常听父亲说,这天下太乱了,该有人出来收拾。父亲没做到的事,朕要替他做。”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沈墨从未听过的东西。那不是骄傲,不是野心,而是……责任。 沈墨忽然觉得,这个人也许不只是史书上那个刚愎自用的昏君。他有他的理想,有他的抱负,有他的软肋。 只是,理想会被现实消磨,抱负会被权力腐蚀。那个立志收拾旧山河的少年,最后变成了宠信伶人、疏远旧臣的昏君。 沈墨看着李存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知道这个人会怎么死,知道他的理想会怎么破灭。但他不能说。 那天晚上,宴席散后,沈墨一个人走在街上。月光很亮,照得地上白花花的。他走着走着,忽然听见有人叫他。 “沈先生。” 他回头,看见李嗣源站在不远处。 “李总管。”他行礼。 李嗣源走过来,和他并肩走着。走了几步,他忽然说:“先生今天讲的故事,很有意思。” 沈墨说:“随便讲讲。” 李嗣源摇摇头:“先生不是随便讲的。先生是在提醒陛下。” 沈墨心里一惊,但面上不动声色:“李总管多心了。” 李嗣源笑了笑,没有争辩。他走了几步,又说:“先生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在这乱世,要学会保全自己。” 这句话,沈墨后来会想起很多次。 第17章 刺客夜来 那天夜里,沈墨睡得正沉,忽然被一阵响动惊醒。 他睁开眼睛,看见一个黑影站在窗前。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那个黑影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手里拿着一把刀。 沈墨的心跳几乎停止。 他不动声色,装作还在熟睡,手却悄悄摸向枕边。枕边有一把匕首,是郭威送他防身的。他平时觉得用不上,没想到真的会用上。 黑影走近了。沈墨猛地翻身,挥起匕首刺去。黑影一惊,闪身躲开,刀锋擦着他的衣服划过。 “有刺客!”沈墨大喊。 外面响起脚步声。黑影见势不妙,转身就跑。沈墨追出去,看见黑影翻墙而出,消失在夜色里。 郭威第一个赶到。他手里握着刀,看见沈墨没事,松了口气。 “先生没事吧?” 沈墨摇摇头,心还在狂跳。他看着那堵墙,说:“跑了。” 郭威脸色凝重:“我去追。” 他带人追了出去,追了一夜,没追到。 天亮后,沈墨被李存勖召见。李存勖脸色很难看,问:“先生可知是谁?” 沈墨摇头:“不知道。” 李存勖沉默了一会儿,说:“先生放心,朕会彻查。” 沈墨知道,查不出来的。这个时代,想杀一个人太容易了。是谁派来的刺客,也许是某个看不惯他的将领,也许是某个敌对的势力,也许只是某个疯子。没有线索,根本查不出来。 那天晚上,柴守玉来了。 她脸色发白,眼睛红肿,像是哭过。她一进门,就上上下下打量沈墨,问:“伤着没有?” 沈墨摇头:“没有。” 柴守玉看着他,忽然抬手打了他一下。打得不重,但沈墨愣住了。 “你干什么?” 柴守玉说:“让你小心点!让你别出门!你不听!差点死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流了下来。 沈墨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柴守玉僵了一下,然后趴在他肩上,哭了出来。她哭得很压抑,肩膀一抖一抖的,却没有声音。 沈墨抱着她,没有说话。他只是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过了很久,柴守玉推开他,擦了擦眼泪,说:“以后我保护你。” 沈墨笑了:“好。” 从那天起,柴守玉每天都来陪他。她白天来,晚上也来,就睡在隔壁屋里。沈墨说不用这样,她说:“闭嘴。” 沈墨就不说了。 他知道,这个看起来凶巴巴的姑娘,其实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 第18章 岁月静好 刺客的事,最后不了了之。 李存勖查了很久,什么也没查出来。沈墨知道,也许永远查不出来了。但他已经不在意了。 日子渐渐平静下来。 沈墨每天处理文书,参与军议,空余时间教郭威识字,和柴守玉聊天。郭威进步很快,已经能认几百个字了。他每次学会一个新字,都会高兴半天,像个孩子。 柴守玉还是每天来。她不再只是教礼仪,更多的时候是陪他说话,给他做饭,帮他收拾屋子。沈墨的小屋,渐渐有了家的样子。 那天傍晚,两人坐在院子里看夕阳。天边烧得通红,把云彩染成金红色。 “守玉。”沈墨忽然说。 “嗯?” “谢谢你。” 柴守玉转头看他:“谢什么?” 沈墨想了想,说:“谢谢你保护我,谢谢你的饭,谢谢你……在这里。” 柴守玉的脸红了。她低下头,说:“傻子。” 沈墨笑了。他看着天边的夕阳,心里忽然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他想,也许回不去也没关系。这里有郭威,有守玉,有那些认识的人。他可以在这里生活,可以在这里老去,可以在这里…… 他不知道可以在这里什么。但至少现在,他很满足。 “沈先生!” 远处传来喊声。沈墨回头,看见郭威大步走来。他满脸笑容,手里拿着一壶酒。 “先生!今天又认了十个字!来喝酒庆祝!” 沈墨笑了:“好。” 柴守玉站起来,说:“我去弄点下酒菜。” 她走了。沈墨和郭威坐在院子里,倒上酒,碰了碰碗。 “先生。”郭威说,“我想好了,以后跟着先生好好学。等学好了,说不定能做个将军。” 沈墨看着他,说:“你会比将军做得更好。” 郭威愣了一下:“先生什么意思?” 沈墨笑了笑,没有解释。他端起酒碗,说:“喝酒。” 夕阳落下去了,月亮升起来。院子里,三个人围坐在一起,喝着酒,吃着菜,说着话。 远处,有狗在叫。近处,有虫在鸣。风吹过,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沈墨抬头看着月亮,心里忽然想起千年后的那个世界。那里有电,有网,有高楼大厦。但那里没有这样的夜晚,没有这样的人,没有这样的——温暖。 他想,也许这就是他要的生活。 也许,这就是命运给他的礼物。 那一夜,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不管以后怎样,他要守护这些人,守护这份温暖。就算历史不可改变,他也要尽力让他在乎的人,过得好一点。 月亮很亮,很圆,照得人间一片清辉。 远处,有人在唱歌。歌声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唱的是什么。但那调子很悠扬,很温柔,像是对这个乱世,最深情的告白。 沈墨端起酒碗,对着月亮,喝了一口。 酒很烈,但很暖。 【第二卷终】 第三卷:风云突变 第19章 李嗣源 同光元年,春。 李存勖在魏州称帝,国号大唐,史称后唐庄宗。 这一年,沈墨已经在晋阳待了三年。三年间,他从一个懵懂的穿越者,变成了李存勖府中颇受信任的幕僚。他参与过军议,出过计策,甚至随军去过几次战场。但他始终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只说能说的话,只做能做的事,绝不让任何人察觉他知道“未来”。 那天,一个中年将领回到晋阳。 那人四十出头,身材魁梧,面容沉毅,眉宇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带着一队亲兵进城,径直去了李存勖的府邸。 沈墨在街上看到他的时候,心里猛地一跳。 李嗣源。 李克用的养子,李存勖的养兄,战功赫赫的沙陀名将。也是——日后会取代李存勖的人。 沈墨站在街边,看着那一队人马从面前走过。李嗣源骑在马上,目光沉静,目不斜视。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沈墨总觉得,那双眼睛里有很深很深的东西。 “沈先生认识他?”身边有人问。 沈墨摇头:“不认识,只是听闻过。” 那人说:“那是李总管,皇上的养兄,刚从汴梁回来。听说这一仗打得不顺,皇上心情不好。” 沈墨点点头,没再多说。 当天晚上,李存勖设宴为李嗣源接风。沈墨作为幕僚,也参加了宴会。 宴席上,李存勖和李嗣源对坐而饮,谈笑风生。李存勖称他“阿哥”,语气亲热;李嗣源恭恭敬敬,一口一个“陛下”。两人看起来兄友弟恭,但沈墨能感觉到,那笑容底下,有东西在涌动。 酒过三巡,李存勖忽然说:“阿哥这次回来,就别走了。朝中正缺人,你来帮我。” 李嗣源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陛下有命,臣自然遵从。只是河北那边……” “河北有别人。”李存勖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留下。” 李嗣源沉默了一下,低头道:“是。” 沈墨在旁边看着,心里隐隐不安。 他记得史书上写着:李存勖称帝后,宠信伶人,疏远旧臣。李嗣源功高震主,被猜忌,最后被迫起兵。这顿饭,也许是这一切的开端。 但他什么也不能说。 宴席散后,沈墨独自走出府门。夜风吹来,带着几分凉意。他站在台阶上,望着天上的月亮,心里忽然很想念那个小院。 守玉应该在等他。阿宁应该已经睡了。阿念可能还在闹着要听故事。 他想回去。 可他能回去吗?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墨回头,看见李嗣源走了出来。 “沈先生?”李嗣源看见他,微微一愣,“这么晚了,还没回去?” 沈墨行礼:“李总管。” 李嗣源摆摆手,走到他身边,也抬头看着月亮。过了很久,他忽然说:“先生跟了陛下几年了?” “三年。” “三年……”李嗣源点点头,“先生觉得,陛下这人如何?” 沈墨心里一紧。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他斟酌着说:“陛下雄才大略,是乱世中的英主。” 李嗣源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说不清的东西:“雄才大略,是啊。可雄才大略的人,往往听不进别人的话。” 他转过头,看着沈墨:“先生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在这乱世,要学会保全自己。” 说完,他大步离去。 沈墨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第20章 前朝遗民 李嗣源留在晋阳后,沈墨和他见面的机会多了起来。 李嗣源不似李存勖那般意气风发,也不似郭威那般质朴敦厚。他沉静,内敛,说话做事都很有分寸。每次见到沈墨,他都会点点头,打个招呼,但从不多说。 沈墨对他保持着距离。他知道这个人的未来,知道他会起兵,会当皇帝。他不想和这样的人走得太近。 但他没想到,李嗣源会主动找他。 那天,沈墨正在府中整理文书,有人通报说李总管来访。他愣了一下,连忙出去迎接。 李嗣源站在院子里,身边跟着一个老者。那老者六十多岁,穿着破旧,头发花白,但眼睛很亮。 “沈先生。”李嗣源说,“这位老先生想见你。” 老者走上前,对沈墨行了一礼。他行的礼很怪,不是这个时代常见的拱手礼,而是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沈墨心里一动。 “老先生从哪里来?”他问。 老者说:“老朽本是长安人,年轻时四处游历,去过很多地方。”他的口音有些奇怪,咬字的方式和这个时代的人不一样。 沈墨问:“老先生去过哪里?” 老者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光:“老朽去过西边,很远很远的西边。那里的人,长得和咱们不一样,说的话也和咱们不一样。他们有一种字,横平竖直,方方正正。” 沈墨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种字,老先生可还记得?” 老者点点头,从怀里拿出一块布。布上画着一些符号——阿拉伯数字,还有几个英文字母。 沈墨的手开始发抖。 “老先生……在哪里见过这些?” 老者说:“年轻的时候,在西域遇到过一队商人。他们从更远的地方来,带着一些奇怪的东西。这些东西,就是他们教我的。” 沈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问:“那队商人,可曾说过他们从哪里来?” 老者摇头:“他们说的话,我听不懂。他们比划着说,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翻过很多山,渡过很多海。后来,他们往东边去了,再没见过。” 沈墨沉默了。 不是穿越者。只是见过穿越者的遗物。 可那个人是谁?是什么时候来的?现在在哪里? “老先生,”他问,“那些商人,后来有没有留下什么?” 老者想了想:“有个商人死在我们那里,埋了。他留下一个铁盒子,打不开。后来,那个盒子被人拿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沈墨心里一阵失落。 “老先生为什么来找我?” 老者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情绪:“李总管说,先生是个有大学问的人。老朽想,也许先生认识这些字。” 沈墨摇摇头:“我不认识。” 他没有说谎。他不认识。他只是一个学历史的,不是学外语的。那几个字母,他勉强能认出一个“A”,一个“B”,其他的就看不懂了。 老者有些失望,但还是点点头:“多谢先生。” 他转身要走,沈墨忽然叫住他:“老先生,那个死去的商人,埋在哪里?” 老者回头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在西域,一个叫龟兹的地方。先生要去?” 沈墨摇摇头:“只是问问。” 老者走了。李嗣源看了沈墨一眼,也没有多问,跟着走了。 沈墨站在院子里,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人来过。在他之前,有人来过这个时代。那个人没能回去,死在了西域。 那他呢?他能回去吗? 他抬头看着天空。天很蓝,有白云飘过。那白云的后面,有没有一个通道,可以让他回到千年之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还要继续在这里活着。 第21章 守玉心意 那天晚上,沈墨回到郭威的小院,整个人有些恍惚。 柴守玉正在做饭,看见他的样子,问:“怎么了?” 沈墨摇摇头:“没事。” 柴守玉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说:“洗手,吃饭。” 饭桌上,郭威也在。他看了看沈墨,又看了看柴守玉,忽然说:“守玉,给沈先生夹菜。” 柴守玉愣了一下,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沈墨碗里。沈墨低头吃饭,没说话。 郭威又说:“沈先生,守玉这丫头,手艺如何?” 沈墨点头:“很好。” “人也好吧?” 沈墨抬头看他,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郭威笑了笑,没再说话。 吃完饭,郭威把沈墨叫到院子里。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沈先生。”郭威说,“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墨说:“你说。” 郭威看着他,目光认真:“守玉这丫头,对你有点意思。” 沈墨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郭威笑了笑:“别装傻。我养她这么多年,她的心思我还能看不出来?每次你来了,她眼睛就亮。你走了,她就发呆。你以为我看不见?” 沈墨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郭威拍拍他的肩:“我不问你从哪里来,也不问你以后要去哪里。我只问你一句:你对守玉,有没有意思?” 沈墨沉默了很久。 对柴守玉,他是什么感觉? 第一次见面,她对他横眉冷对,他觉得这姑娘脾气真大。后来慢慢熟了,他发现她其实心地很好,只是经历太多,防备心重。再后来,他看她照顾郭威,看她教阿宁识字,看她一个人在院子里劈柴挑水,心里就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喜欢。但每次看到她,他心里就安稳一些。 “我……”他开口,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完。 郭威看着他,点了点头:“行了,我明白了。你不讨厌她,对不对?” 沈墨点头。 “那就够了。”郭威说,“这世道,能遇到一个不讨厌的人,已经不容易了。”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说:“守玉那丫头命苦,从小没了爹娘。你要是真对她好,就别辜负她。” 沈墨站在院子里,望着他的背影,心里乱成一团。 他想起现代的父母,想起那场考研,想起那个再也回不去的世界。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里待多久,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他有什么资格去接受一个人的心意? 可郭威说得对。这世道,能遇到一个不讨厌的人,已经不容易了。 他抬头看着月亮,月亮又圆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墨回头,看见柴守玉站在门口。 “郭叔跟你说什么了?”她问。 沈墨犹豫了一下,说:“他说……你对我有意思。” 柴守玉的脸腾地红了。她别过头去,说:“胡说八道!” 沈墨看着她,忽然笑了。 “守玉。” “干嘛?” “过来坐。” 柴守玉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两人并排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沈墨说:“我不知道我能在这里待多久。” 柴守玉没说话。 “我也不知道我以后会怎样。也许有一天,我会离开。” 柴守玉还是没说话。 “但至少现在,我不想走。” 柴守玉转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 “傻子。”她轻声说,“谁让你走了?” 沈墨笑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往西边落下去。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又一颗一颗地暗下去。 柴守玉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沈墨低头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那不是历史的沉重,不是未来的焦虑,只是简简单单的——温暖。 他想,如果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第22章 黄河之畔 同光二年,后唐军大举进攻后梁。 沈墨随军出征。这一次,不是作为幕僚出谋划策,而是被李存勖点名随行。李存勖说:“沈先生读书多,脑子好使,跟着朕,有用。” 沈墨心里清楚,李存勖已经越来越依赖他了。这不是好事。 大军行进到黄河边,扎营休整。沈墨站在河岸上,望着滔滔黄河水,心里忽然生出许多感慨。 黄河还是那条黄河,和千年后一样,浑黄的水,奔流不息。但千年后,这里会有大桥,会有公路,会有灯火通明的城市。而此刻,只有军营,只有战马,只有随时可能到来的厮杀。 “想什么呢?” 柴守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墨回头,看见她一身劲装,站在不远处。她坚持要跟着来,说“你去哪我去哪”。沈墨拦不住,郭威也说让她跟着,有个照应。 “想这黄河。”沈墨说,“它流了多少年了。” 柴守玉走到他身边,也望着黄河:“流了很久吧。我小时候听老人说,大禹治水的时候,黄河就在了。” 沈墨点头。大禹治水,那是公元前的事。两千多年了。 “守玉。”他忽然说,“如果我告诉你,我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你信吗?” 柴守玉看了他一眼:“多远的?” “很远。比西域还远。远到你想象不到。” 柴守玉沉默了一下,说:“我信。” 沈墨愣了一下:“你信?” “你一直怪怪的。”柴守玉说,“说的话,做的事,都和旁人不一样。郭叔说你有大智慧,我猜,你是从什么了不得的地方来的吧。” 沈墨不知道该说什么。 柴守玉看着他,目光平静:“我不问你从哪里来。你从哪里来,都是你。” 沈墨心里一暖。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守玉,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不管怎样,我都……” 话没说完,远处传来号角声。那是紧急集合的信号。 两人对视一眼,转身向军营跑去。 那一夜,后唐军与后梁军隔河对峙。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喊杀声震得人心颤。沈墨站在李存勖身边,看着这场即将改变历史的战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结果。后唐会赢,后梁会灭,李存勖会成为中原之主。但他也知道,这之后,会是更深的深渊。 他看着身边的李存勖,意气风发,志得意满。他想说:陛下,小心那些伶人,小心您的骄傲,小心您身边的人。 但他什么也不能说。 他只能看着历史,一步一步,走向它既定的结局。 第23章 杨刘之战 同光二年秋,后唐军与后梁军在杨刘展开决战。 这一战,决定了后梁的灭亡。 沈墨没有上战场。他被留在后方,负责军需调度和文书整理。但他从前方传来的战报中,能清晰地感受到战事的激烈。 “我军攻克杨刘,斩首万余。” “梁军溃败,主帅王彦章被俘。” “王彦章拒不投降,被处斩。” 沈墨看着这些战报,心里一阵阵发寒。王彦章,后梁名将,以勇猛著称。史书上说他被俘后宁死不降,李存勖亲自劝降,他大骂“吾将十日不食,岂肯向汝求生乎”,最后被杀。 沈墨放下战报,走出帐篷。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先生。”有人叫他。 沈墨回头,是郭威。他刚从战场上下来,身上还有血迹。 “你怎么来了?”沈墨问。 郭威走到他身边,低声说:“先生,我有一事想问。” “你说。” 郭威犹豫了一下,说:“今日在战场上,我看见了王彦章。他力战被擒,陛下劝降,他不从,破口大骂。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先生以前说过的一句话。” 沈墨问:“什么话?” 郭威看着他:“先生说,有些人,明知道会死,也不会降。我当时不懂,现在我懂了。” 沈墨沉默了一下:“你同情他?” 郭威摇头:“不是同情。是敬重。各为其主,他尽了本分。” 沈墨点点头。他想起史书上对王彦章的评价:勇冠三军,忠烈不屈。这样的人,不管在哪个时代,都值得敬重。 “先生。”郭威忽然问,“你说,如果有一天,我遇到这种情况,会怎样?” 沈墨看着他。这个年轻的军官,此刻眼睛里有一种迷茫。他知道自己的未来吗?他知道自己会成为皇帝,会被部下为帝,会走上一条和王彦章完全不同的路吗? “你不会的。”沈墨说。 郭威愣了一下:“为什么?” 沈墨摇摇头:“因为你活着,比死了有用。” 郭威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苦涩。 “先生,有时候我觉得,你什么都知道。” 沈墨心里一惊,但面上不动声色:“知道什么?” 郭威看着他,目光深邃:“知道很多事。比如,你知道我会问这个问题。你知道我会怎么回答。你什么都知道。” 沈墨没有说话。 郭威也没有再问。他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说:“先生,不管你是什么人,你救过我的命,教过我识字,是我的先生。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他走了。 沈墨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郭威猜到了。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猜到了。 可他选择了不问。 这就是郭威。聪明,但不精明;厚道,但不愚蠢。 沈墨忽然觉得,能认识这样的人,是他的幸运。 第24章 盛极而衰 同光三年,后唐灭前蜀。 消息传来时,沈墨正在晋阳的院子里,陪阿念玩。阿念已经三岁了,会跑会跳,整天追着他喊“爹”。柴守玉在旁边纳鞋底,偶尔抬头看他们一眼,嘴角带着笑。 “沈先生!” 有人在外面喊。沈墨出去,看见一个军校站在门口,气喘吁吁地说:“陛下召见,有要事!” 沈墨心里一动,知道是前蜀被灭的消息到了。 他转身对柴守玉说:“我去一趟。” 柴守玉点点头:“早点回来。” 沈墨去了。李存勖在府中大摆宴席,庆祝胜利。他满脸红光,意气风发,对沈墨说:“沈先生,朕灭了前蜀,天下一统指日可待!” 沈墨看着他那张兴奋的脸,心里却沉甸甸的。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李存勖灭蜀后,志得意满,开始宠信伶人。他让伶人做官,让他们参与朝政,让他们在他耳边说那些他想听的话。旧臣们被疏远,战功赫赫的将领们被猜忌。刘皇后专权,朝政日益腐败。 盛极而衰。 这四个字,沈墨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 “陛下圣明。”他说。这是他唯一能说的话。 那天晚上,宴席上来了很多伶人。他们唱歌跳舞,逗得李存勖哈哈大笑。其中有个叫景进的,最得宠,坐在李存勖身边,一口一个“陛下”,叫得亲热极了。 沈墨看着那个伶人,想起史书上对他的记载:干预朝政,收受贿赂,陷害忠良。后来李存勖死于兴教门之变,他也被人杀死。 可此刻,他正春风得意,笑得那么开心。 沈墨站起身,悄悄退出了宴席。 外面很冷,月亮很亮。他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先生怎么出来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沈墨回头,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不远处。那人二十出头,眉清目秀,穿着一身书生的衣裳。 沈墨不认识他:“你是?” 年轻人笑了笑:“在下姓赵,名匡胤,是来投军的。” 沈墨愣住了。 赵匡胤。 未来的宋太祖。结束五代乱世的人。开创三百年基业的人。 此刻,他还只是一个来投军的年轻人,站在月光下,眼神清澈,笑容腼腆。 “先生?”赵匡胤见他发呆,有些奇怪。 沈墨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没什么。你怎么也出来了?” 赵匡胤挠挠头:“里面太吵了,出来透透气。” 两人站在院子里,望着月亮,一时无话。 过了很久,赵匡胤忽然问:“先生,您说,这天下,什么时候才能太平?” 沈墨转头看他。月光下,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那是对未来的憧憬,对太平的渴望,还有……对权力的野心。 “会太平的。”沈墨说。 赵匡胤问:“什么时候?” 沈墨没有回答。他看着赵匡胤,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如果告诉他,他会在几十年后结束这乱世,他会是什么反应? 但他没有说。 他只是说:“也许是几十年后。也许,就在你这一代。” 赵匡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先生真会说话。” 他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说:“先生,我叫赵匡胤。以后有机会,还想请教先生。” 沈墨点点头。 月光下,那个年轻人的背影渐渐远去。 沈墨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他知道,他刚刚见过了历史。那个会改变一切的人,就在他眼前。 第25章 谏言获罪 同光四年,朝中日益混乱。 李存勖越来越沉迷于享乐。他让伶人做官,让宦官掌权,把那些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将领们一个个疏远。郭崇韬被冤杀,朱友谦被灭族,李嗣源被外放,朝中人人自危。 沈墨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知道这一切都会发生,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试一试。 那天,他进宫求见李存勖。 李存勖正在看伶人演戏,听见通报,不耐烦地说:“让他进来。” 沈墨进去,跪下行礼。李存勖挥挥手,示意他起来,眼睛还盯着台上的伶人。 “沈先生有事?” 沈墨深吸一口气,说:“陛下,臣有要事启奏。” “说。” 沈墨看了一眼台上的伶人,说:“臣请陛下,远离伶人。” 台上的戏停了下来。伶人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李存勖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沈墨硬着头皮说:“伶人干政,自古是伤国之源。陛下英明神武,当亲贤臣,远小人,以保江山永固。” 李存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盯着沈墨,一字一句问:“你说朕身边,有小人?” 沈墨没有退缩:“是。景进等人,干预朝政,收受贿赂,陷害忠良。陛下若再宠信他们,后患无穷。” 李存勖猛地站起来,指着沈墨:“你好大的胆子!朕念你有些才学,让你在朕身边做事。你倒好,敢来教训朕了!” 沈墨跪下来:“臣不敢教训陛下。臣只是……” “够了!”李存勖打断他,“滚出去!从今往后,不许再踏进宫门一步!” 沈墨被拖了出去。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走在街上,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知道会这样,可他还是说了。他以为自己能改变什么,可到头来,什么也改变不了。 他回到郭威的小院,柴守玉正在等他。 “怎么了?”她看见他的脸色,担心地问。 沈墨摇摇头:“没事。只是……以后不用去宫里了。” 柴守玉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抱住他。 “不去就不去。”她说,“咱们回家。” 沈墨把脸埋在她肩上,没有说话。 他知道,历史正按照它既定的轨迹前进。李存勖会继续宠信伶人,会越来越昏庸,会失去人心。然后,会有人不臣,会有人杀他,会有新的朝代取代后唐。 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 第26章 邺都之变 天成元年,邺都兵变。 李嗣源被迫起兵。 消息传来时,沈墨正在山上砍柴。他已经不在晋阳城里住了,带着柴守玉和孩子们搬到了山里。他说,城里太乱,不如山里清净。柴守玉什么也没问,就跟着他来了。 那天,郭威上山来找他。 “先生,出事了。” 沈墨看着他,心里已经有了预感。 “李总管反了?”他问。 郭威愣了一下:“先生怎么知道?” 沈墨没有回答。他问:“现在什么情况?” 郭威说:“李总管被部下拥立,已经占了邺都。陛下派兵去讨,打不过。听说,陛下要御驾亲征。” 沈墨沉默了。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李存勖御驾亲征,但军心已散,没人愿意为他卖命。他会败,会逃,会回到洛阳,然后在兴教门之变中被杀。 “先生?”郭威见他发呆,有些担心。 沈墨回过神来,说:“你回去吧。好好活着。” 郭威看着他,目光复杂:“先生不回去?” 沈墨摇头:“不回去了。我帮不了什么。” 郭威沉默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先生保重。” 他走了。 沈墨站在山坡上,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山风吹来,带着丝丝凉意。远处的天边,乌云正在聚集,像是要下雨了。 柴守玉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会怎样?”她问。 沈墨说:“李存勖会死。” 柴守玉沉默了一下,说:“你不难过?” 沈墨摇摇头:“我不知道。他对我有知遇之恩,但他……他不是个好人。” 柴守玉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着他的手,紧紧地握着。 那天晚上,果然下起了大雨。沈墨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雨幕,久久没有睡。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李存勖的情景。那时候李存勖还年轻,意气风发,说要结束乱世,统一天下。他想起李存勖对他的赏识,想起那些彻夜长谈的日子,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豪言壮语。 可那些都过去了。 现在的李存勖,只是一个被权力腐蚀的人。他忘了初心,忘了旧臣,忘了那些为他出生入死的将士。他沉迷享乐,宠信小人,亲手毁掉自己打下的江山。 沈墨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是惋惜?是无奈?还是早就预料到的平静?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历史,正在按照他记忆中的样子,一步一步地发生。 第27章 兴教门变 天成元年四月,洛阳,兴教门。 李存勖死了。 消息传来时,已经是半个月后。沈墨正在院子里教阿宁识字,柴守玉在旁边喂鸡。送信的人是郭威派来的,只说了一句话:“陛下驾崩了。” 沈墨放下书,站了很久。 阿宁仰头问他:“爹,怎么了?” 沈墨摸摸他的头:“没什么。”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洛阳的方向。月亮很圆,很亮,照得山里一片银白。 他想起兴教门之变的细节。史书上说,李存勖亲征失败,逃回洛阳。郭从谦率兵作乱,攻打兴教门。李存勖亲率宿卫出战,中流矢而死。死的时候,身边只有几个伶人。 一代英主,死得如此凄凉。 沈墨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他以为他会难过,会惋惜,会感叹历史的无情。可此刻,他心里只有平静。 也许是因为他早就知道。也许是因为,他已经看淡了。 柴守玉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她没有说话,只是靠在他肩上。 过了很久,沈墨说:“守玉,你说,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柴守玉想了想,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活着,就要好好活。” 沈墨笑了。他伸手揽住她,说:“你说得对。”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一直坐到很晚。 后来,沈墨听说,李存勖死后,李嗣源即位,是为后唐明宗。郭威被重新启用,继续在军中任职。冯道也入了朝,成了新朝的宰相。 一切都在按照历史发展。 而他,只是这历史洪流中的一滴水,随着波涛起伏,却无力改变什么。 第28章 新朝旧人 李嗣源即位后,派人来找沈墨。 来的人说,陛下久闻先生大名,请先生入朝为官。 沈墨拒绝了。 来的人又说,陛下说了,先生若不愿入朝,也可在地方任职。随便先生选哪里。 沈墨还是拒绝了。 来的人有些为难:“先生,陛下是一片好意。先生若不去,小人不好交差。” 沈墨说:“你回去告诉陛下,就说我沈墨,一介山野村夫,不堪大用。多谢陛下厚爱,我心领了。” 那人无奈,只好回去复命。 柴守玉在一旁看着,等他走了,问:“为什么不去?” 沈墨说:“去干什么?看着他们争来斗去,看着他们杀来杀去?” 柴守玉说:“你不是说,李嗣源是个好皇帝吗?” 沈墨点头:“他是。可再好,也改变不了什么。” 柴守玉看着他,目光里有担忧:“你变了。” 沈墨愣了一下:“变了?” 柴守玉说:“以前你虽然话不多,但眼睛里还有光。现在,你眼睛里什么也没有了。” 沈墨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确实变了。来这个时代八年了,他见过太多死亡,太多背叛,太多无能为力。他知道历史会怎么走,却改变不了任何事。这种无力感,正在一点一点地消磨他。 “守玉。”他忽然说,“我想离开这里。” 柴守玉问:“去哪?” 沈墨说:“不知道。但我想走。走得远远的,离开这些纷争,离开这些杀戮。” 柴守玉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好。” 沈墨看着她:“你跟我走?” 柴守玉笑了:“废话。你去哪,我去哪。” 沈墨心里一暖。他握住她的手,说:“那咱们就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不管外面打成什么样,都和咱们没关系。” 柴守玉点点头:“好。” 那天晚上,他们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裳,几本书,一些干粮。阿宁和阿念在一边看着,阿念问:“爹,咱们要去哪?” 沈墨说:“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阿念问:“还回来吗?” 沈墨看着这个小小的院子,看着院子里的枣树,看着那些熟悉的物件。他在这里住了好几年,有太多回忆。 “不回来了。”他说。 第二天一早,他们出发了。 沈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院。院门虚掩着,枣树在风里摇晃。他想,也许很多年后,会有人住进这里,会在这棵枣树下乘凉,会在院子里晒衣裳。他们会好奇,以前住在这里的人是谁,去了哪里。 但他们不会知道。 就像千百年后,也不会有人知道,有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曾经在这里生活过。 他转过身,跟着柴守玉和孩子们,走进了茫茫的山林。 身后,那个小院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第三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