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霆:从炼狱归来的皇子》 第一章 炼狱十三载 锁链最后一次收紧时,雍宸听见了自己锁骨碎裂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混在地牢深处永恒滴落的水声里,几乎听不见。三十年了,这间位于天朔王朝皇城最底层的石室,早已成了他躯体的一部分。潮湿的霉味浸入骨髓,锈铁与腐肉的气息成了他唯一的空气。墙壁上那些暗褐色的污渍,有别人的血,更多是他自己的。 他抬起头——这个动作需要调动全身残存的力量——透过眼前黏结的、染血的乱发,看向铁栏外那双眼睛。 拓跋昊。 天朔的开国皇帝,赤霆大陆新的主人,正俯视着他,像在欣赏一件精心保存的藏品。 “雍宸,”拓跋昊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残忍,“今日是赤霆三百三十年,冬至。你的大雍,亡了整整三十年了。” 雍宸的嘴唇动了动,但发不出声音。舌头早在十年前就被割去了一半,为了阻止他咬舌自尽。现在他只能从喉间发出嗬嗬的漏风声。 “你这三十年,活得可还清醒?”拓跋昊走近一步,锃亮的黑牛皮靴踩在污水中,停在铁栏前,“朕特意嘱咐过,用药吊着你的命,用针扎着你的穴,让你日日清醒,夜夜无眠。你得看着,你的江山如何一寸寸改姓拓跋,你的子民如何一点点忘记雍氏。” 雍宸的眼珠缓慢转动。 他看见拓跋昊身后墙壁上火把跳动的光,那光晕里,浮现出许多影子。三十年前,朱雀门上飘扬的雍字大旗在烈火中坠落;十五年前,最后一个打着“复雍”旗号的义军首领,被五马分尸于市曹;五年前,他听说自己那嫁去西域和亲的妹妹,在被献给当地酋长前,用金簪刺穿了自己的喉咙。 他都记得。 每一日,每一刻。 “恨吗?”拓跋昊笑了,那笑容在他刚毅如石刻的脸上显得格外扭曲,“恨就对了。朕就是要你恨。你们雍家坐了三百年的江山,总觉得天命所归,万民景仰。可你看,你在这里三十年了,有谁还记得你?有谁来救过你?” 雍宸的喉咙里发出更响的嗬嗬声。 他想说,我记得。 我记得你们拓跋部是如何匍匐在我父皇面前,献上骏马牛羊,发誓永世为臣。我记得你父亲老拓跋王是如何拉着我的手,说七皇子聪慧仁厚,他日必为明主。 我也记得,大雍最后三年,北境兽潮、南方大旱、朝堂党争、国库空虚……而你们拓跋部,是如何一边哭穷求援,一边暗中打造兵甲、联络各部。 我更记得,国破那日,你骑着黑龙马踏破皇城,在宣政殿前,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传国玉玺踩在脚下,大笑说:“从此赤霆,姓拓跋了!” “好好看着吧,”拓跋昊转身,黑袍在潮湿的空气里划开一道弧线,“朕的江山,还会传千秋万代。而你,雍氏最后的血脉,会在这地牢里慢慢烂掉,连骨头都不会剩下。这就是天命。” 脚步声远去。 铁门重重关闭,最后一丝光线消失。 黑暗。 绝对的、纯粹的黑暗。比死亡更深的黑暗。 雍宸闭上眼——如果那还能称之为眼睛的话,两个深陷的血肉窟窿。三年前,拓跋昊挖去了他的双眼,说“免得你总用那种眼神看朕”。 恨? 不,恨太轻了。 恨是火,烧久了会成灰。他心里的东西,是比恨更沉重、更冰冷的。是三十年锁链磨穿腕骨时,碎骨与铁锈混在一起的痛;是冬天污水结冰,冻烂皮肉,春天化开时蛆虫在腐肉里蠕动的痒;是每日被灌下维持生命的药汤时,那汤里永远混着的、让他神智清醒的毒。 他要活着。 哪怕像条蛆虫,也要活着。 因为活着,才能记住。 记住每一张脸,每一个名字,每一笔血债。 若有来世…… 若有来世! 意识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无比清晰。三十年的折磨,三十年的煎熬,三十年的黑暗与绝望,凝聚成一点尖锐到极致的光。 我要…… 我要你们…… 全部—— 轰! 没有声音,但整个世界在意识深处崩塌、旋转、碎裂。 然后,是光。 ------ 眼皮沉重得像压着石头。 雍宸猛地睁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地牢渗水的石壁,而是明黄色的帐顶。帐子上用金线绣着四爪蟠蟒,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僵住了。 呼吸停滞,血液凝固,连心跳都似乎忘记。 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他抬起右手。 那是一双修长、白皙、完整的手。指甲修剪整齐,指节分明,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没有锁链磨出的深可见骨的血槽,没有冻疮溃烂的疤痕,没有被铁钉钉穿掌心的黑洞。 他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脸。 皮肤光滑,鼻梁挺直,眼眶完整,睫毛扫过指尖时带来真实的痒意。 喉咙…… 他张开嘴,尝试发出声音。 “嗬……啊……” 嘶哑的、干涩的,但是完整的、属于年轻人的声音。 “殿下?您醒了?” 帐外传来老迈而熟悉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哽咽。 雍宸的呼吸再次停滞。 这个声音…… 秦公公。 那个从小照顾他,在他被圈禁时偷偷送饭,最后被乱棍打死在他牢门外的老太监。 雍宸猛地坐起身,掀开帷帐。 动作太急,一阵眩晕袭来。他扶住床沿,指尖深深掐进柔软的被褥。 晨光从雕花窗棂洒进来,带着初春微凉的空气,和窗外梨花的淡香。铜镜立在梳妆台上,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却年轻的脸。 十七岁。 眉眼尚存稚气,唇色淡白,显然是久病之态。左眼角那粒朱砂痣,淡得几乎看不见。黑色的长发散在肩头,有些凌乱。 这是…… 他抬起手,触摸镜面。 冰凉的。 真实的。 “殿下?”秦公公的声音更近了些,带着担忧,“您可是又梦魇了?老奴这就去端安神汤……” “今夕……”雍宸开口,声音沙哑得可怕,“是何年?” 帐外安静了一瞬。 秦公公掀开外层的纱帐走进来。他穿着深蓝色的太监服,背有些佝偻,面容枯瘦,但眼神清亮。看见雍宸坐在床边,他连忙跪下:“殿下,您怎么起来了?御医说您要静养……” “我问你,”雍宸打断他,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今夕是何年?何月何日?” 秦公公抬头,看见雍宸的眼神,浑身一颤。 那是什么眼神? 平静。死水般的平静。可在那平静之下,仿佛有万丈深渊,有炼狱之火,有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沉重到足以压垮一切的东西。 这不是他熟悉的七殿下。 那个温吞、怯懦、总是低着头、说话轻声细语的七皇子,不该有这样的眼睛。 “回、回殿下,”秦公公低下头,声音发紧,“是赤霆二百九十七年,三月初七。您昨日在御花园……不慎落水,救起来后发了一夜的高热,可把老奴急坏了……” 赤霆二百九十七年。 三月初七。 落水。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砸在雍宸的意识里。 他记得。 他当然记得。 赤霆二百九十七年,春。他十七岁。因为“天生废脉,无法修炼真元”,在皇室中如同透明。父皇不喜,兄弟无视。那年三月初六,他在御花园湖边喂鱼,被不知哪里来的小太监“不小心”撞入水中。春寒料峭,湖水刺骨,他大病一场,在床上躺了半月。 那是他人生中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 在那之后,还有更多“小事”。 比如秋猎时“意外”受惊的马,比如冬日炭火中“混入”的毒烟,比如书房里“突然”掉落的匾额。 他全都躲过了,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侥幸没死。 然后,是三年后。 赤霆三百年,冬。天朔铁骑踏破国门,大雍三百载国祚,终结于一场大雪。 而他,从皇子沦为阶下囚,在地牢里,度过了整整三十年。 三十年…… 雍宸闭上眼。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传来,真实得令人战栗。 不是梦。 那三十年的折磨,不是梦。 那地牢的腐臭、锁链的冰冷、拓跋昊的眼神……全都刻在他的魂魄里,磨灭不掉。 而现在…… 他睁开眼,看向铜镜中的自己。 十七岁。一切还未开始。大雍还在。那些该死的人还活着。而他,从炼狱归来了。 “秦公公。”雍宸开口,声音依然沙哑,却多了一种冰冷的质地。 “老奴在。” “替我更衣。” 秦公公一愣:“殿下,您身子还虚,御医说……” “更衣。” 平静的两个字,没有任何起伏,却让秦公公浑身一颤。他抬头,对上雍宸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却让他从脚底升起一股寒意。 “是……是。”秦公公低下头,手脚麻利地取来衣物。 是一件月白色的皇子常服,绣着银线暗纹,料子上乘,但比起其他皇子的服饰,显得朴素许多。雍宸任由秦公公服侍他穿上,动作间,他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虚弱,经脉滞涩,丹田空空如也——正是“废脉”的典型特征。 但他知道,这不是废脉。 这是混沌元脉。 万年罕见的禁忌之体,表面无法凝聚寻常真元,实则需要特殊的功法与机缘才能觉醒。前世他到死都不知道这个秘密,这一世…… 雍宸看向梳妆台角落,那里随意扔着一本破旧的《九州志异》,是他平日里打发时间看的闲书。 没人知道,这本书的夹层里,藏着一页《归墟秘录》的残篇。 是他生母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殿下,好了。”秦公公替他系好腰带,退后一步。 雍宸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少年身形单薄,面色苍白,唯有一双眼睛,深不见底。 他缓缓勾起唇角。 那是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冰冷,锐利,带着从地狱带回来的、淬过毒的恨意。 “走吧,”他转身,朝殿外走去,“去见父皇。” “殿下?”秦公公急忙跟上,“这个时辰,陛下还在早朝,而且您的身子……” “那就去等。” 雍宸推开殿门。 初春的阳光倾泻而下,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看着眼前熟悉的宫殿回廊,看着远处巍峨的朱雀门,看着这片还属于雍氏的江山。 拓跋昊。 雍烈。 雍明。 苏晚晴。 所有害过我、负过我、背叛过我的人…… 你们等着。 我从炼狱爬回来了。 这一次,该换你们下去了。 他迈步,走向晨光深处,走向那座象征着权力与阴谋的宣政殿。 背影挺直,脚步坚定。 仿佛从未折断过。 第二章 初见·试探 宣政殿外的白玉石阶,一共九十九级。 雍宸一步步走上去,脚步不疾不徐。晨风裹挟着初春的寒意,吹动他月白色的袍角。远处宫檐下的铜铃叮当作响,混着殿内隐约传来的朝议声,一切都和前世的记忆重叠,却又陌生得令人心悸。 秦公公跟在他身后三步,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七殿下?” 守卫殿门的金甲禁卫认出他,面露诧异。谁都知道这位七皇子昨日刚落水,病得厉害,怎么今日就出现在这里? 雍宸停下脚步,抬起眼皮。 那禁卫对上他的目光,心头莫名一凛,下意识退开半步,让出路来。 “殿下,陛下正在早朝,您……”另一名禁卫开口。 “我在此等候。”雍宸打断他,声音平静,走到殿外廊柱旁的阴影里站定。 秦公公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默默站在他身后。 殿内的声音透过厚重的殿门传出来,模糊不清,但雍宸能分辨出几个熟悉的嗓音。 兵部尚书陈邈,嗓门洪亮,正在禀报北境军务。 户部侍郎周文远,声音尖细,在哭穷。 还有大皇子雍烈,那带着武将特有粗豪气的发言:“父皇!儿臣愿领兵三万,北上扫荡兽潮,扬我国威!” 雍宸闭上眼。 赤霆二百九十七年,三月初。北境三镇首次出现大规模兽潮袭击,边军措手不及,损失惨重。朝中为此争论不休,主战、主和、主抚,吵了整整半个月。 最后,是雍烈率兵五万北上,耗时三月,损兵折将,才勉强将兽潮逼回北方荒原。而那一战,让雍烈在军中声望大涨,也为后来他争夺储位积累了资本。 但没人知道,那兽潮背后,隐约有天朔部落活动的影子。 更没人知道,半年后,还有第二次、规模更大的袭击。 “咳……” 一阵凉风灌入喉间,雍宸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这具身体实在虚弱,昨夜高烧的余威仍在,每一声咳嗽都牵动着肺叶,带来刺痛。 但他挺直脊背,用袖子掩住口鼻,将咳声压到最低。 殿内的争论似乎告一段落。 片刻沉寂后,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殿门缓缓打开。 文武百官鱼贯而出,紫袍朱衣,玉佩叮咚。走在最前面的是几位阁老和皇子,大皇子雍烈一身绛紫蟒袍,身材高大,龙行虎步,正与身旁的兵部尚书陈邈低声交谈,眉宇间意气风发。 他一眼就看见了廊柱下的雍宸。 脚步顿住,浓眉挑起。 “老七?”雍烈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随即化作一抹讥诮的笑意,“你不在床上躺着,跑这儿来做什么?还嫌昨日落水不够丢人?” 周围的官员们放缓脚步,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来。 雍宸垂眸,拱手:“见过大皇兄。臣弟身体已无大碍,特来向父皇请安。” “请安?”雍烈嗤笑一声,走近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得了吧,就你这风吹就倒的样子,别进去又咳血,冲撞了父皇。赶紧回去歇着。” 他伸手,似乎想拍雍宸的肩膀,动作却带着明显的力道。 雍宸不着痕迹地侧身半步,让那只手落空。 雍烈的手僵在半空,脸色沉了沉。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插了进来:“大皇兄,七弟也是一片孝心。” 二皇子雍明缓步走来。他穿着天青色锦袍,面如冠玉,嘴角永远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看起来温文尔雅。他停在雍宸身侧,目光关切:“七弟脸色还是不好,若是撑不住,千万别勉强。” “多谢二皇兄关心。”雍宸低头,声音更轻了。 “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雍明笑了笑,转向雍烈,“大皇兄,北境军务紧急,咱们还是先去兵部商议细节吧,莫让陈尚书久等。” 雍烈冷哼一声,狠狠瞪了雍宸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雍明对雍宸点点头,也随着人流走了。 官员们陆续散去,偶尔有人投来好奇或怜悯的一瞥,但无人上前搭话。在这皇宫里,一个没有母族扶持、无法修炼、不得圣心的皇子,与透明人无异。 直到人群散尽,殿前空旷下来。 秦公公低声道:“殿下,咱们……” “等。”雍宸只说了一个字。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一名中年太监从殿内小步快走出来,正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高无庸。他看见雍宸,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容:“七殿下,您怎么在这儿?陛下正要起驾回宫呢。” “高公公,”雍宸微微欠身,“劳烦通禀,儿臣雍宸,求见父皇。” 高无庸面露难色:“这个……陛下今日朝会议事,有些疲乏,怕是……” “只需片刻。”雍宸抬眼看他,声音平静,“就说,儿臣有要事禀报,关于……昨夜梦境。” 高无庸眉头微皱,仔细打量雍宸。这位七皇子今日似乎有些不同,具体哪里不同,又说不上来。那眼神太静了,静得不像个十七岁的少年。 “那……殿下稍候,老奴去禀报一声。” 高无庸转身进殿。 雍宸站在原地,目光投向远处巍峨的宫墙。朝阳已经完全升起,琉璃瓦上反射着金色的光。这片宫殿,这座皇城,这个王朝,此刻看来依旧固若金汤。 但只有他知道,根已经烂了。 三年。 只剩三年。 “殿下,”高无庸很快回来,神色有些古怪,“陛下宣您进殿。” “有劳。” 雍宸整理了一下衣袍,迈过高高的门槛。 宣政殿内空旷而肃穆。十二根盘龙金柱撑起高高的穹顶,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墨玉砖。御座位于九级台阶之上,此刻空着。皇帝雍稷站在御案旁,背对着殿门,正在看墙上悬挂的巨幅《九州疆域图》。 他穿着明黄常服,背影挺拔,但两鬓已见霜白。 “儿臣雍宸,叩见父皇。”雍宸跪下行礼。 雍稷没有回头,依旧看着地图,声音听不出情绪:“你昨日落水,高烧不退,今日就急着来见朕,所为何事?” “儿臣……”雍宸顿了顿,声音压低,“昨夜病中,得一奇梦,心中惶恐,特来禀报父皇。” “梦?”雍稷终于转过身。 年过五旬的皇帝面容清矍,眼眶深陷,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此刻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那目光里没有关切,只有审视。 “是。”雍宸垂首,“儿臣梦见……北方荒原,黑云压城,万兽奔袭,赤地千里。有巨狼踏火,妖禽蔽日,边关烽火连天,百姓流离失所……” 他描述得极细,将记忆中第一次兽潮的惨状,掺杂着后来第二次、第三次的更可怕景象,混在一起,娓娓道来。 殿内安静,只有他沙哑的声音在回荡。 雍稷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儿臣还梦见,”雍宸继续道,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荒原深处,有人影幢幢,非我族类。他们驱兽为兵,以骸骨筑旗,旗上……有狼头图腾。” “砰!” 雍稷一掌拍在御案上。 笔墨纸砚齐齐一跳。 “荒唐!”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帝王的威压,“病中胡梦,也敢拿来朕面前聒噪?什么狼头图腾,什么驱兽为兵,子不语怪力乱神,你这几年读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雍宸伏地:“儿臣知罪。但梦境实在真切,宛如亲历,儿臣心中不安,唯恐……唯恐是先祖警示,不敢不报。” “先祖警示?”雍稷冷笑,“朕看你就是病糊涂了!高无庸!” “老奴在。”高无庸连忙上前。 “传御医,去永和宫给七皇子好好诊脉,开几副安神的药。”雍稷重新转身看向地图,语气不耐,“没什么事就退下,好生休养,莫要胡思乱想。” “儿臣……遵旨。” 雍宸叩首,缓缓起身。 因为跪得久了,加上身体虚弱,起身时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他勉强站稳,低头,一步步退出大殿。 直到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皇帝的视线,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后背,已是一层冷汗。 不是怕。 是这具身体实在太弱,仅仅是面对帝王威压,就已快到极限。 他慢慢走下白玉石阶。 秦公公急忙迎上来,扶住他的手臂:“殿下,您……” “无事。”雍宸摆摆手,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 他知道,刚才那番话,皇帝不会全信,但也不会全不信。 “北方荒原”、“狼头图腾”——这两个词,足够在生性多疑的雍稷心里埋下一根刺。接下来北境真的出事时,这根刺就会发作。 而他要的,就是这一点先机。 “走吧,回宫。”雍宸转身。 刚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拐过回廊,迎面便撞见一行人。 为首的是个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穿着一身浅粉宫装,外罩鹅黄比甲,容貌娇美,眉眼如画。她被几个宫女簇拥着,正低声说笑,抬头看见雍宸,明显愣了一下。 随即,她绽开一个温婉得体的笑容,敛衽行礼:“臣女苏晚晴,见过七殿下。” 苏晚晴。 丞相苏文正之嫡女,京城第一才女,也是……前世在他被圈禁后,第一个转身投向雍烈怀抱的女人。 雍宸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脸上。 这一刻,时光仿佛倒流。他看见地牢里,拓跋昊拿着那封苏晚晴亲手写的、与他“割袍断义”的信,在他面前一字字念完,然后大笑着将信纸扔进炭盆。 火焰吞没字迹的样子,他记了三十年。 “苏小姐。”雍宸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听闻殿下昨日落水受惊,晚晴心中甚是牵挂。”苏晚晴抬起头,眼眸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今日可大安了?” “已无碍,有劳挂心。” “那就好。”苏晚晴微笑,目光在雍宸苍白的脸上转了一圈,轻声说,“春日风大,殿下病体初愈,还是多加件衣裳为好。晚晴不打扰殿下休息,告辞。” 她再次行礼,带着宫女们款款离去。 走过雍宸身边时,一阵极淡的兰花香飘来。 雍宸站在原地,直到那抹浅粉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缓缓抬起左手。 掌心摊开,里面躺着一枚极其小巧的、几乎看不见的浅黄色花瓣。 刚才苏晚晴行礼时,从她袖中落出的。 不是偶然。 雍宸将花瓣碾碎,指尖沾染上一点细微的、带着甜腥气的粉末。 追踪香。 前世他闻了三十年,绝不会认错。 他抬眼,看向苏晚晴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戏,开始了。 他迈步,继续向前走去。 身后的宣政殿,殿门依旧紧闭。 但御案旁,皇帝雍稷的手指,正无意识地在地图上的“北境”区域,轻轻敲击着。 眼神深沉,若有所思。 第三章 落水非意外 永和宫的偏殿,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梨花瓣飘落的声音。 雍宸靠在软榻上,看着御医刘太医将三根银针从他腕间取出。老太医眉头紧锁,又将手指搭上他另一只手的脉搏,沉吟许久。 “殿下脉象虚浮,气血两亏,风寒入体,邪气未清。”刘太医收回手,提笔写方子,“老臣开一剂安神补气的方子,殿下需静养十日,切忌劳神动气,更不可再受风寒。” “有劳刘太医。”雍宸声音温和。 刘太医写好方子,交给秦公公,又嘱咐了几句煎药的细节,这才背着药箱告退。 殿门关上,室内重归寂静。 “殿下,”秦公公拿着方子,低声问,“老奴这就去太医院抓药?” “不急。”雍宸从软榻上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永和宫的小花园,此刻春光明媚,几株梨花开得正盛。昨日他就是在那边的湖边“失足”落水的。 “秦伯,”他忽然开口,没有回头,“昨日我落水时,你在何处?” 秦公公一怔,随即躬身:“回殿下,昨日殿下说想独自走走,让老奴不必跟着。老奴当时在殿内整理陛下去年赏赐的书画,直到听见外面喧哗,才知殿下出事了。” “独自走走……”雍宸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湖边那块光滑的青石上。 那是他最喜欢去的地方,僻静,能看到湖里的锦鲤。宫里许多人都知道。 “昨日撞我落水的那个小太监,”雍宸转身,看向秦公公,“你可看清了长相?是哪一宫的?” 秦公公脸色微变,低声道:“那是个生面孔,看着不过十二三岁,瘦瘦小小的。事发后他就吓得瘫在地上,被侍卫带走了。老奴后来打听过,说是浣衣局新来的杂役,叫小顺子。” “人呢?” “听说……当夜就发了急病,没撑到天亮。”秦公公的声音更低了。 雍宸笑了。 笑容很浅,眼睛里却一丝温度都没有。 “这么巧。”他走到书案前,指尖划过光滑的桌面,“秦伯,你去查两件事。” “殿下吩咐。” “第一,查那小顺子进宫是谁引荐的,在浣衣局和谁来往密切。”雍宸顿了顿,“第二,查昨日事发前后,永和宫附近,有哪些‘不该出现’的人经过。” 秦公公猛地抬头:“殿下的意思是……” “落水是意外,”雍宸拿起桌上那本《九州志异》,随意翻动,“但有人让这个意外发生了。” 书页停在某一页,上面画着奇怪的星图。 秦公公背脊生寒。他在宫中四十余年,什么阴私没见过?但往日里,七殿下从不过问这些,性子温和得近乎懦弱,今日却…… “老奴明白了。”秦公公低下头,“这就去查。” “小心些,莫要打草惊蛇。” “是。” 秦公公退下后,雍宸在书案前坐下,没有点灯。暮色渐渐染透窗纸,室内光线昏暗。他就这样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前世,他从未深究这次落水。只当是自己倒霉,或是哪个小太监毛手毛脚。病了一场也就罢了。 但现在想来,处处是破绽。 永和宫虽偏,但侍卫巡逻的时辰是固定的。昨日他落水时,附近恰巧没有侍卫。 那小太监撞人后不跑不叫,就瘫在地上等抓。 当夜就“急病而死”。 还有……雍宸目光落在自己苍白的手指上。落水时,他隐约觉得背后推他的力道,不止一人。 是丁。 应该还有一个人,在侧面,轻轻绊了他一下。 所以他才失去平衡,栽得那么干脆。 “呵……” 低低的笑声在空荡的殿内响起。 原来那么早,就有人想要他的命了。 是谁? 大皇子雍烈?他性格张扬,真要动手,更可能选择“惊马”“坠崖”这种更粗暴的方式,而不是后宫妇人般的推人落水。 二皇子雍明?倒是像他的手笔,阴柔隐蔽,借刀杀人。 还是…… 雍宸想起今日在回廊遇见的苏晚晴。 那枚追踪香的花瓣。 他起身,从多宝阁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将碾碎的花瓣粉末倒进去,又加了点清水。粉末遇水,泛起极淡的紫色,随即消散。 果然是“蝶恋花”的粉末。这种东西粘在衣物上,无色无味,但有一种经过训练的蜂鸟能在三里内追踪到气味。通常是后宫妃嫔用来监视对手行踪的。 苏晚晴一个未出阁的相府千金,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又为什么,要用在他身上? 雍宸将瓷瓶收好,重新坐回书案前。这一次,他翻开了那本《九州志异》,找到夹着东西的那一页。 轻轻揭开裱糊的纸张,里面露出一页薄如蝉翼的暗黄色绢帛。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如同鬼画符般的文字。 《归墟秘录》残篇。 生母留给他的唯一东西。前世他被圈禁时,这书被抄走,这页绢帛却因藏得巧妙,留了下来。在地牢的最后十年,他无事可做,每日就用手指在墙壁上临摹这些字符,渐渐琢磨出一点意思。 这是一门修炼功法。 一门极其诡异、艰难、危险的功法。 寻常修炼,是引天地灵气入体,化为真元,存储于丹田,打通经脉,循序渐进。 而这门功法,却是要将自身当作一个“墟”,先散尽所有先天之气,让丹田经脉归于“混沌”,再从混沌中,生出一种全新的、霸道的、充满毁灭气息的力量。 所谓“归墟”,便是万物终结与起始之地。 雍宸盘膝坐下,按照绢帛上的呼吸法,尝试感应体内的“气”。 半个时辰过去。 一个时辰。 窗外天色完全黑透,秦公公轻轻推门进来,点亮了烛火,又默默退出去。 雍宸依旧闭目坐着,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没有。 什么都没有。 这具身体就像一片干涸的沙漠,感受不到任何灵气的流动。这就是“废脉”——天生经脉滞涩,无法存储和运转真元,是修炼的绝路。 但《归墟秘录》的第一句便是:“绝处即墟,无中生意。” 他需要先“散功”。 散掉什么?他根本没有功可散。 不对…… 雍宸忽然想起绢帛角落的一行小字注释:“常人之气,浮于表;混沌之基,沉于髓。” 髓。 他深吸一口气,将意念沉入身体最深处,沉入骨骼,沉入骨髓。 起初依旧是一片死寂。 但渐渐地,在无尽的黑暗与沉寂中,他感觉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冰冷的、沉重的…… 波动。 像深潭最底下,一块沉睡的石头,轻微地颤了一下。 就是现在! 雍宸按照功法所述,以意念为引,试图“搬动”那一点沉重。 “噗——” 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喷了出来,溅在书案上,星星点点。 剧痛。 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钎,从尾椎骨一路捅进天灵盖。每一寸骨头都在尖叫,每一块肌肉都在抽搐。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雍宸死死咬着牙,指甲抠进掌心,抠出了血。 不能停。 停下,就前功尽弃。 他强忍着撕裂般的痛楚,继续用意念引导那一点“沉重”,让它从骨髓深处,一丝丝、一缕缕地,向上攀升。 缓慢得像是蚂蚁搬山。 不知过了多久,那一丝沉重终于艰难地爬过了脊柱,进入后心。 然后,轰然炸开。 没有声音,但在雍宸的感知里,那就像一颗闷雷在体内爆开。冰冷、暴烈、充满毁灭气息的气流,瞬间冲进干涸的经脉,所过之处,经脉像是被粗暴撑开的皮管,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咳、咳咳——” 雍宸弯下腰,剧烈咳嗽,更多的血从嘴角溢出。 但他却在笑。 成了。 虽然只有一丝,虽然微弱得随时可能散去,但他确实感觉到了——那股灰蒙蒙的、冰冷又灼热的、充满了矛盾气息的气流,正盘踞在丹田的位置,缓缓旋转。 混沌之气。 他抬起手,指尖萦绕着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灰色气息。 烛火映照下,那缕气息,仿佛有生命一般,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光线。 就在这时—— “殿下?”秦公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担忧,“您没事吧?老奴听见咳嗽……” “进来。”雍宸擦掉嘴角的血,将那缕混沌之气收回体内。 秦公公推门进来,看见书案上的血迹,脸色大变:“殿下!您这是……” “无妨,淤血而已。”雍宸打断他,声音有些虚弱,但眼神亮得惊人,“查得如何?” 秦公公欲言又止,最终低声道:“小顺子,是三个月前进宫的,引荐人是内务府的刘管事。刘管事……是贤妃娘娘当年入宫时带进来的家奴。” 贤妃。 大皇子雍烈的生母。 “至于昨日永和宫附近,”秦公公声音压得更低,“有侍卫看见,二殿下宫里的管事太监李公公,曾在事发前半个时辰,在湖边那片假山附近‘路过’。” 雍宸笑了。 果然。 一个动手,一个望风,配合得倒默契。 大皇子和二皇子,都巴不得他这个“废物”老七早点消失。 “秦伯,”雍宸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你说,在这宫里,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子,该怎么活下去?” 秦公公沉默片刻,缓缓跪下:“老奴不知。老奴只知道,从娘娘将您托付给老奴那日起,老奴的命,就是殿下的。” 雍宸看着他花白的头顶,许久,轻声道:“起来吧。” “谢殿下。” “药煎好了吗?” “已经煎好,在灶上温着。” “端来吧。”雍宸顿了顿,“另外,明日一早,替我递个牌子,我要出宫一趟。” 秦公公一愣:“出宫?殿下,您的身子……” “有些东西,宫里找不到。”雍宸拿起那本《九州志异》,指尖拂过封皮,“得去宫外找。” 秦公公不再多问,躬身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 雍宸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卷起他散落的长发。远处,皇宫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这座巨大囚笼的轮廓。 他看向自己苍白的手掌,掌心,一缕灰色气息悄然浮现,缠绕在指尖。 冰凉,却带着焚尽一切的力量。 “雍烈,雍明……” 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声音散在夜风里。 “这才刚刚开始。” 第四章 混沌初醒夜 药是褐色的,盛在白瓷碗里,冒着热气,散发着浓烈的苦味。 雍宸接过碗,没有犹豫,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在胃里烧开一团暖意,暂时压下了那股翻涌的血气。 秦公公接过空碗,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雍宸在书案前坐下,拿起绢帛,目光重新落在那诡异的字符上。体内的那缕混沌之气还在缓缓流转,微弱,但真实存在。 “殿下,”秦公公犹豫片刻,低声道,“您方才……是在修炼?” 雍宸抬眼看他。 烛火下,秦公公的脸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里的担忧清晰可见。这不是一个普通老太监该问的问题,但秦公公问了,问得理所当然。 “是。”雍宸没有隐瞒。 “可您的身体……”秦公公声音发紧,“太医说过,天生经脉滞涩,强行修炼,会伤及根本,甚至有性命之忧。” “太医懂什么。”雍宸语气平淡,手指抚过绢帛上那些扭曲的文字,“这不是寻常功法。” 秦公公沉默。他看着雍宸,看着这个自己从小照顾到大的皇子。明明还是那张苍白清瘦的脸,眉眼间却多了一种陌生的东西——一种冰冷的、沉静的、仿佛历经万劫之后的漠然。 “殿下,”秦公公忽然跪了下来,额头触地,“老奴斗胆问一句,您……您还是老奴的七殿下吗?” 殿内寂静,只有烛火噼啪轻响。 雍宸看着跪在地上的老人,看了很久。 前世,他被圈禁时,所有人都走了。只有秦公公,每月冒着杀头的风险,偷偷从狗洞给他塞一包馒头,一碗清水。最后被抓住,活活打死在永和宫外。 尸首被扔去乱葬岗,连张草席都没有。 “秦伯,”雍宸缓缓开口,“昨日我落水时,其实看见了。” 秦公公身体一颤。 “我看见推我的人,不止一个。我看见湖边假山后,有个人影闪过去。”雍宸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我还看见,我沉下去时,岸上的人,没有一个急着跳下来救我。他们在等,等我断气。” “殿下……”秦公公抬起头,老眼里满是血丝。 “所以秦伯,”雍宸弯腰,伸手扶他起来,“你的七殿下,昨日已经死在湖里了。” 秦公公浑身一震,呆呆地看着他。 “现在活下来的,”雍宸松开手,重新坐回椅中,烛光在他侧脸投下浓重的阴影,“是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 他拿起绢帛,递到秦公公面前。 “这上面的字,你认识吗?” 秦公公接过,就着烛光细看。绢帛上的字迹古老扭曲,像是一种早已失传的文字,又像是某种符咒。他看了半晌,缓缓摇头:“老奴不识。但……” “但什么?” “这材质,”秦公公用手指摩挲着绢帛边缘,“像是前朝宫廷御用的‘金蝉帛’,薄如蝉翼,水火不侵。娘娘当年……似乎也有几件用这料子做的贴身衣物。” 雍宸眼神微凝。 生母。 那个在他五岁时就“病逝”的丽妃。宫里关于她的记载极少,只说是南边小国进贡的美人,容貌绝色,性子安静,不得宠,死得也悄无声息。 “这帛,是夹在这本书里,留给我的。”雍宸说。 秦公公的手微微发抖。他重新看向那些字符,这一次,目光里多了几分敬畏:“殿下,这莫非是……娘娘留给您的修行法门?” “或许。”雍宸收回绢帛,“但这条路,很难走。” 他刚才只是引导那一丝混沌之气在体内运转一个小周天,就差点经脉尽碎。这功法霸道至极,根本不是为凡人准备的。 “再难,也比等死强。”秦公公咬牙,“殿下,您要老奴做什么?” 雍宸看着老人眼中重新燃起的火光,沉默片刻,道:“秦伯,你在宫中四十年,可知道有什么地方,能找到关于‘混沌’、‘归墟’这类字眼的古籍?不一定是功法,哪怕是传说、杂记、前朝秘闻,都可以。” 秦公公皱眉思索,许久,眼睛一亮:“有!皇家藏书阁三层,最西边的角落,堆放的都是前朝遗物和各地进献的杂书。那些书不入流,无人整理,积了厚厚的灰。老奴当年随娘娘去取过一次书,见过那里有几本残破的古籍,书名古怪,像是《异脉志怪谈》《归墟闻见录》之类的。” 藏书阁。 雍宸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 “殿下要去?”秦公公问。 “要去,但不是现在。”雍宸摇头,“我刚‘病愈’,频繁出入藏书阁,会惹人注意。等几日。” 他顿了顿,又道:“秦伯,我修炼的事,绝不能泄露半分。从今日起,永和宫的一饮一食,进出物品,你都要亲自查验。尤其要提防……香料。” “香料?”秦公公一怔。 “嗯。”雍宸没有解释苏晚晴那枚花瓣的事,只道,“有些东西,混在香料里,无色无味,却能伤人于无形。” 秦公公神色凝重,重重点头:“老奴明白。” “另外,”雍宸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上面是他凭记忆画出的几个简单图形,“你出宫时,找个可靠的银匠,用最普通的铁,打几样这样的小东西。不必精细,但边缘要锋利。” 秦公公接过纸展开,上面画着几样奇怪的薄片,有的弯,有的直,形状诡异,不像兵器,倒像某种工具。 “这是……” “防身的小玩意。”雍宸没有多说,“记住,分几家店做,每样只做一件,做完立刻取回,不要留样。” “是。”秦公公将纸小心收好。 交代完这些,雍宸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袭来。这具身体太弱了,刚才的修炼几乎耗尽了所有精力。他摆摆手:“你去吧,我想歇会儿。” “老奴告退。” 秦公公吹灭了几盏多余的烛火,只留书案上一盏,轻轻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殿内重新陷入半明半暗的寂静。 雍宸没有动,依旧坐在椅中,闭着眼,感受着体内那缕混沌之气的流转。 很慢,很微弱,像风中残烛。 但每一次循环,都能感觉到它在壮大一丝丝,吞噬一丝丝他本身的生机,转化为更冰冷、更暴烈的力量。 以身为薪,点燃混沌。 真是……邪门的功法。 但他没有选择。寻常道路对他这“废脉”是死路,只有这条邪路,或许能劈开一线生机。 而且,这力量…… 雍宸睁开眼,抬起右手,心念微动。 一缕灰气从指尖渗出,只有头发丝粗细,在烛光下几乎看不见。他控制着这缕灰气,缓缓靠近烛火。 就在灰气触碰到火焰边缘的瞬间—— “嗤。” 一声轻响,烛火突兀地熄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而是被“吞噬”了。那一小簇火焰,连同光、热,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殿内陷入完全的黑暗。 雍宸在黑暗中坐着,指尖那缕灰气缓缓缩回体内。他能感觉到,吞噬了那点烛火后,混沌之气似乎……满足了一点点。 果然。 《归墟秘录》开篇第一句:“混沌者,万物之墟,纳万灵以为食。” 这功法,要靠“吞噬”来成长。 吞噬什么?灵气、血肉、火焰、光线……一切有“能量”的东西。 雍宸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笑。 真是……适合他的功法。 他从怀中摸出火折子,重新点亮烛火。昏黄的光晕重新铺开,驱散了黑暗。书案上,那本《九州志异》摊开着,旁边是那张暗黄的绢帛。 雍宸的目光落在绢帛最后几行字上。 那几行字尤其模糊,像是被水浸过,又像是书写者故意写得潦草。他之前一直没看清,此刻借着烛光,隐约辨认出几个字: “……混沌大成……开天门……归墟现世……慎之……慎之……” 开天门? 归墟现世? 雍宸皱眉。这听起来不像是什么好事。 他将绢帛小心收起,重新夹回书中。然后吹灭烛火,走到窗边。 夜色正浓,无星无月。远处宫墙的轮廓在黑暗中像巨兽的脊背。更远处,隐约能听见打更的梆子声,三更了。 雍宸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凉意灌进来。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掌心苍白,纹路清晰。但在他感知里,那下面流淌的,不再是温热的血液,而是一种冰冷的、饥饿的、渴望吞噬一切的力量。 “地狱吗……” 他低声自语,声音散在风里。 那就来吧。 他既然从地狱爬回来了,就不怕再回去。 这一次,他要带着所有人,一起下去。 雍宸关上窗,转身走向床榻。身体很累,但精神异常清醒。他知道,从今夜开始,一切都不同了。 躺下,闭眼。 黑暗中,那缕混沌之气在丹田缓缓旋转,冰冷,寂静,像一个蛰伏的、等待苏醒的怪物。 窗外,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夜枭的啼叫。 凄厉,悠长。 像是为这个注定不平静的夜晚,画下的注脚。 第五章 市井藏麟凤 三日后,雍宸拿到了出宫的腰牌。 理由很充分:病体初愈,需出宫散心,顺道去京郊皇庄探望母亲的旧仆。秦公公塞给内务府管事的太监一锭银子,腰牌便顺利批了下来,还附了一小队四名金甲侍卫“随行保护”。 雍宸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一角,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宫墙。 朱红的高墙,金色的琉璃瓦,阳光下巍峨庄严,是这座皇城最坚固的壁垒,也是最精致的囚笼。前世他被关在里面三十年,今生刚出来,竟有些不习惯。 马车驶出朱雀门,喧闹声扑面而来。 叫卖声、马蹄声、孩童的嬉笑声、酒肆里传出的划拳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充满了鲜活滚烫的市井气息。空气里飘着刚出笼的包子香、糖炒栗子的甜香,还有牲畜粪便和尘土混合的、不那么好闻的味道。 雍宸放下帘子,闭上眼睛。 “殿下,”秦公公坐在他对面,低声道,“咱们先去哪儿?” “去南城。”雍宸说。 “南城?”秦公公一愣,“那边是贫民区,鱼龙混杂,不太平。殿下千金之躯,去那里恐怕……” “无妨,看看。”雍宸睁开眼,“把侍卫留在外面,你跟我进去就行。” 秦公公还想再劝,但看见雍宸平静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他隐隐觉得,自从落水之后,这位七殿下说的话,就没有商量的余地。 马车在南城街口停下。 雍宸换了身普通的青色绸衫,头发用木簪束起,看起来像个家境尚可的读书人。秦公公也换了布衣,扮作老仆。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狭窄拥挤的街巷。 与皇城主道的宽阔整洁不同,南城的街道窄得几乎只能容两三人并排,地上污水横流,两侧是低矮破旧的木板房,晾晒的衣物在头顶招展,像是褪色的万国旗。空气里弥漫着霉味、汗味和廉价脂粉的混合气息。 雍宸走得很慢,目光扫过街边每一个角落。 他在找人。 一个叫陈铁的匠人。 前世,天朔攻破皇城后,在清理俘虏时,发现了一个关在死牢里的匠人。此人因得罪了某位权贵,被安上“私造军械”的罪名,全家处斩,他因手艺精湛,被留下一条命,在天朔的兵械坊里做苦工。 后来,此人设计出了一套连发弩机,射程和威力远超当时的所有弩箭,在天朔统一北方的战争中立下大功。拓跋昊亲自赦免了他,赐姓“拓跋”,封为工部侍郎。 那人就是陈铁。 一个被大雍的权贵碾死在尘埃里的天才。 雍宸记得,陈铁入狱前,就住在南城。他凭着前世在牢中听来的只言片语,寻找着那条“巷子尽头有棵歪脖子老槐树”的小巷。 拐过第三个路口,他终于看见了那棵树。 槐树很老了,树干歪斜,树皮斑驳,一半的枝桠已经枯死。树下堆着垃圾,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猫在翻找食物。 巷子深处,最破的那间木板房,就是陈铁的家。 雍宸正要走过去,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都让开!” 几个穿着绸衫、满脸横肉的家丁推开行人,簇拥着一个油头粉面的锦衣青年走过来。青年手里摇着折扇,嘴角挂着轻浮的笑,目光在巷子里扫视,像是在找什么。 “陈铁!陈铁你给我滚出来!” 青年停在槐树下,扯着嗓子喊。 雍宸脚步一顿,退到墙角阴影里,秦公公立在他身侧,微微绷紧了身体。 木板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出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身材不高,但肩膀宽阔,手臂粗壮,手上全是老茧和烫伤的疤痕。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短打,但脊背挺得笔直。 “刘三少爷,”陈铁的声音沙哑,“这个月的利钱,我已经交了。” “交了?”那刘三少爷嗤笑一声,用折扇指着陈铁,“你那点铜板,只够还利息。本金呢?一百两银子,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陈铁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当初我只借了十两,是给我娘抓药。是你们利滚利……” “白纸黑字,画押为证!”刘三从怀里掏出一张借据,抖开,“看清楚,月息五分,逾期利滚利。你现在欠的,就是一百两!” 周围已经围了些看热闹的街坊,但没人敢出声。刘家是南城一霸,放印子钱、开赌场、强占民女,无恶不作。府尹都收了他家的银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没钱。”陈铁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没钱?”刘三上下打量他,目光落在他身后那间破屋上,忽然笑了,“没钱也行。我听说,你老娘以前是官宦人家的小姐,陪嫁里有几件好东西?拿出来抵债,我也不是不能通融。” “你放屁!”陈铁眼睛瞬间红了,猛地往前冲了一步,被两个家丁死死架住。 刘三用折扇拍拍他的脸:“怎么,想动手?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今天要么拿出一百两,要么拿东西抵,要么……”他顿了顿,笑容变得邪恶,“把你那病秧子老娘,送去城西的窑子,虽说老了点,但好歹是官家小姐出身,说不定有贵人好这口……” “我问你祖宗!” 陈铁像头被激怒的野兽,猛地挣脱家丁,一头撞在刘三肚子上。刘三猝不及防,被撞得倒退几步,一屁股坐进污水里,崭新的绸袍顿时污浊不堪。 “给我打!往死里打!”刘三爬起来,气急败坏地尖叫。 四五个家丁一拥而上,拳脚像雨点般落在陈铁身上。陈铁护住头脸,蜷缩在地,一声不吭,只有沉闷的击打声和周围街坊不忍的吸气声。 雍宸在阴影里看着,没动。 秦公公低声道:“殿下,要不要……” “再等等。”雍宸说。 他需要确认,这个陈铁,值不值得他出手。 家丁打了约莫半盏茶功夫,陈铁已经满脸是血,但依旧咬着牙,一声不吭。刘三觉得无趣,挥挥手:“行了,别打死了,打死了谁还钱?去屋里搜,值钱的都拿走!” 家丁们应了一声,踹开木板门,冲了进去。 很快,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还有老妇人虚弱的咳嗽和哀求。一个家丁抱着一只小木箱出来,打开,里面是几件银首饰,成色普通,但洗得发亮。 “就这点?”刘三皱眉。 “三少爷,真没了,穷得叮当响。”家丁说。 刘三踹了地上的陈铁一脚:“算你走运。这些东西,抵五十两。剩下的五十两,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还不上,我就拆了你这破房子,把你老娘卖去黑矿!” 他挥挥手,带着家丁扬长而去。 街坊们见没热闹看了,也纷纷散去,只留下陈铁蜷在污水里,半天没动。 雍宸这才走出去,停在陈铁面前。 “还能起来吗?”他问。 陈铁慢慢抬起头,血糊住了他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警惕地盯着雍宸:“你……是谁?” “路过,看不过眼。”雍宸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帕子,递过去。 陈铁没接,自己用手背抹了把脸,摇摇晃晃站起来。他看了雍宸一眼,又看看他身后衣着朴素的秦公公,扯了扯嘴角:“公子是贵人吧?这儿脏,别污了您的鞋。” 他说完,转身,踉跄着走回屋里。 雍宸跟了进去。 屋里比外面看起来更破。一张板床,一张瘸腿的桌子,墙角堆着些木料和铁器。床上躺着个老妇人,瘦得皮包骨头,正捂着嘴咳嗽,咳得撕心裂肺。 陈铁跪在床前,握着老妇人的手,低声道:“娘,没事,东西没了就没了,人没事就好。” 老妇人睁开混浊的眼睛,看着儿子脸上的血,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铁儿……是娘拖累了你……” “别说这种话。”陈铁哑着嗓子,“我去给您抓药。” “不用了,”老妇人摇头,“娘这病,治不好了,别浪费钱……” “能治好!”陈铁打断她,眼眶通红,“一定能治好!” 雍宸在门口站了片刻,开口道:“你母亲的病,我能治。” 陈铁猛地回头,眼神锐利如刀:“公子什么意思?” “我说,我能请大夫治好你母亲,也能给你一个安稳的工坊,让你做你想做的东西。”雍宸走进屋里,目光扫过墙角那些简陋的工具和半成品的木工零件,“条件是,你以后为我做事。” 陈铁死死盯着他,半晌,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讽刺:“公子,我陈铁虽然穷,但不傻。天上不会掉馅饼。您这样的贵人,找我一个穷铁匠做什么?要我为您卖命?还是……也看上了我娘那点根本不存在的‘嫁妆’?” “我看上的是你的手艺。”雍宸从墙角捡起一个巴掌大的木制机关鸟。鸟的翅膀可以活动,内部结构精巧,虽然用料粗糙,但设计思路奇巧。 “这东西,是你做的?” 陈铁脸色微变,没说话。 “用这么烂的木料,就能做出可以扇动翅膀的机关鸟。”雍宸放下鸟,看向陈铁,“如果有上好的钢材、精密的工具、足够的银钱,你能做出什么?” 陈铁的呼吸急促起来。 “弩机?连发的弩机?射程三百步,可以一次装填十支箭,扣一下扳机射一支,再扣一下,又一支。”雍宸缓缓道,“或者更小的,可以藏在袖子里,机关一按,三支毒针齐发,见血封喉。” 陈铁瞳孔骤缩,手已经摸向了后腰——那里别着一把磨尖的锉刀。 “别紧张。”雍宸笑了笑,“我不是官府的人,也不是刘三那种地痞。我只是个……需要一些特殊工具的生意人。” 他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放在瘸腿的桌上。锦囊口没系紧,露出里面金灿灿的颜色。 是十锭金子,每锭十两。 陈铁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这是一百两金子,足够你还债,给你母亲治病,还能置办一个像样的工坊。”雍宸说,“作为订金。你先把你母亲的病治好,把眼前的事了结。三天后,我会派人来接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到了那里,你要什么材料,我给你什么材料,你只需要专心做东西。” 陈铁看着那袋金子,喉结滚动,手在微微发抖。 “为什么是我?”他哑声问。 “因为你是天才。”雍宸看着他的眼睛,“而天才,不该烂在这种地方。” 陈铁沉默了许久,久到床上老妇人的咳嗽声都渐渐平复。他终于伸出手,拿起那袋金子。很沉,压得他手心发烫。 “公子,”他抬起头,眼神复杂,“您就不怕我拿了钱跑路?” “你不会。”雍宸转身朝外走,“一个能为母亲下跪挨打、宁死也不肯卖传家宝的人,不会为了一百两金子,丢了自己的良心。” 他在门口停下,回头:“对了,你母亲那几件银首饰,我会让人赎回来。那是你母亲的念想,不该丢。” 说完,他带着秦公公,走出了这间破败的木板房。 巷子里,夕阳西斜,把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铁站在门口,看着那一主一仆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里的锦囊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低头,看向锦囊,金子下面,还压着一张叠好的纸。 展开,上面画着一个奇怪的机括结构图,旁边有一行小字:“试试看,能不能做出来。” 陈铁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临摹着那些线条。 忽然,他咧嘴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娘,”他转身回屋,跪在床前,握住老妇人的手,声音哽咽,“咱们有救了……有救了……” 窗外,暮色四合。 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一天又要过去了。 但对某些人来说,新生,才刚刚开始。 第六章 恩结匠人心 陈铁一夜没睡。 他就着昏黄的油灯,看那张图纸。图纸画得很潦草,但结构清晰,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机括设计。核心是一个“往复弹簧”和“棘轮联动”的组合,能将人力储存,在需要时瞬间释放,推动三根细如牛毛的钢针。 图纸旁边,那行小字写得端正:“针长一寸二分,淬蛇毒,见血封喉。机括需铜制,越薄越好,可藏于袖中。” 袖箭。 而且不是一般的袖箭,是连发、带毒、隐蔽到极致的杀人利器。 陈铁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兴奋。 他从小就喜欢摆弄这些机巧玩意,木头、铁片、铜丝,在他手里好像有生命。他做过会自己走路的木马,做过能连续敲击的小鼓,甚至尝试过用竹筒和牛筋做简易的弩。 但那些都是小孩子的把戏,上不了台面。他需要钱,需要材料,需要安稳的环境,才能把那些疯狂的想法变成现实。 可他没有。 他只有一身打铁的手艺,在南城铁匠铺当学徒,挣的钱勉强糊口。后来母亲病重,他借了印子钱,利滚利,成了永远还不清的债。刘三的人隔三差五来闹,邻居嫌晦气,铁匠铺也不敢再用他。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在污泥里慢慢烂掉,最后和娘一起,死在哪个无人问津的角落。 直到那个青衣公子出现。 陈铁摸了摸怀里的锦囊,金子还在,沉甸甸的,真实得不像梦。 “铁儿……”床上传来虚弱的声音。 陈铁连忙起身,倒了碗温水,扶起母亲。老妇人姓柳,年轻时也是官宦家的小姐,家道中落后嫁了个穷书生,没几年书生病逝,留下孤儿寡母。她含辛茹苦把陈铁拉扯大,自己却熬垮了身子。 “娘,喝水。”陈铁小心地喂水。 柳氏喝了几口,缓过气,混浊的眼睛看着儿子:“白天那位公子……是什么人?” 陈铁沉默片刻,低声道:“是贵人。” “贵人怎么会来咱们这种地方?”柳氏忧心忡忡,“铁儿,娘这病治不好了,你别为了娘,去做伤天害理的事……” “不会的,娘。”陈铁握住母亲枯瘦的手,“那位公子……不像坏人。他给了我钱,让我给您治病,还说给我一个工坊,让我做手艺。” 柳氏怔了怔,眼泪又流下来:“这世上……还有这样的好人?” 陈铁说不出话。 他不知道那青衣公子是不是好人,但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娘,您别多想,先把身子养好。”陈铁给母亲掖好被角,“明天一早,我就去请大夫,抓最好的药。” 柳氏看着他,许久,轻轻点头:“娘信你。” 第二天天没亮,陈铁就出了门。 他没去请那些坐堂的大夫,那些人诊金贵,开药更贵。他直接去了城南的“济世堂”,那里有位姓孙的老大夫,年轻时当过军医,医术好,心也善,穷苦人家去看病,诊金随意,药也便宜。 孙大夫被请来时,看见柳氏的病情,眉头就皱紧了。 “拖得太久了,”他把完脉,摇头,“肺痨入骨,加上常年忧思,心血耗竭,已是油尽灯枯之相。” 陈铁脸色瞬间惨白:“大夫,求您救救我娘!多少钱我都给!” 孙大夫看了他一眼,叹口气:“救是救不了,但用上好的人参、灵芝吊着,辅以针灸药石,再活个一年半载,或许可以。只是这花费……” “多少钱?”陈铁问。 “光是人参,就要用百年以上的野山参,一根就要五十两银子,每月至少用半根。灵芝、鹿茸、阿胶,样样都贵。加上我的诊金、针灸、药费,一个月……少说也得八十两。” 一个月八十两。 陈铁以前在铁匠铺,一个月工钱是二两银子。八十两,他不吃不喝要干三年多。 但他没有犹豫,直接从锦囊里掏出一锭金子,放在桌上:“大夫,先治。钱,我有。” 孙大夫看着那锭金子,又看看陈铁破烂的衣裳和满手的茧子,眼神复杂。他最终没多问,只道:“我开方子,你派人去抓药。人参我这正好有一支,先拿去用,不够我再想办法。” “多谢大夫!”陈铁跪下磕头。 孙大夫扶起他:“医者本分,不必如此。只是你娘这病,要静养,不能再受刺激,也不能再住这种潮湿的地方。” 陈铁点头:“我会想办法。” 送走孙大夫,陈铁立刻去抓了药。回来时,他还买了米、面、肉,甚至奢侈地买了一只老母鸡,准备给母亲炖汤补身子。 柳氏喝了药,又吃了点东西,精神好了些,靠在床头,看着儿子忙进忙出,眼泪又止不住。 “娘,您哭什么?”陈铁用袖子给母亲擦泪。 “娘高兴,”柳氏哽咽,“我儿有出息了……” 陈铁鼻子发酸,强笑道:“这才刚开始呢,等您身子好了,我带您住大房子,雇丫鬟伺候您,让您享清福。” 柳氏只是摇头,握着他的手,不肯放。 下午,陈铁正在院里劈柴,忽然听见门外有动静。他握紧斧头,警惕地走过去,开门一看,愣住了。 门外站着个老仆,正是昨日跟在青衣公子身边的那位。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挑夫,挑着两口大箱子。 “陈师傅,”秦公公微微躬身,“公子让我来,接您和您母亲去新住处。” 陈铁没动:“公子是……” “公子说,您母亲的病需要静养,这里不合适。”秦公公侧身,让陈铁看那两口箱子,“这里面是些被褥、衣物、日常用度,还有公子给令堂准备的几件补品。车在外面候着,您收拾一下,咱们这就走。” 陈铁看了看那两口沉甸甸的箱子,又看看秦公公平静的脸,深吸一口气:“等我一下。” 他回屋,跟柳氏简单说了。柳氏虽然不安,但看儿子神色坚定,也没反对。陈铁没什么家当,只有几件破衣服和那些做木工的工具,很快就收拾好了。 秦公公让两个挑夫帮忙,小心地把柳氏抬上一辆铺了厚厚棉被的马车。陈铁抱着工具箱子,坐在母亲身边。 马车缓缓驶出南城,穿过繁华的街道,一路向西,最后在一处幽静的院落前停下。 院子不大,但很干净,青砖灰瓦,院里有棵老槐树,树下有石桌石凳。三间正房,窗明几净,家具都是新的,被褥柔软,还熏了安神的香。厨房里米面粮油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个小丫鬟在烧水,见他们来了,连忙行礼。 “这是……”陈铁有些无措。 “公子吩咐,让您和令堂暂时住在这里。”秦公公道,“丫鬟叫小翠,粗使的,有什么杂事尽管吩咐她。孙大夫那边,公子也打点过了,他会定期来诊脉。药材公子会让人送来,您不必操心。” 陈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陈师傅,”秦公公看着他,眼神温和,“公子说,您是个有本事的人,不该被埋没。这院子,是让您安心照顾母亲、钻研手艺的地方。您需要什么材料、工具,写个单子,我会让人送来。公子只有一个要求:做出来的东西,要精,要绝,要出乎意料。” 他从怀里掏出又一张纸,递给陈铁。 这次上面画的是一个更复杂的机括,像是某种大型弩机的核心部件,旁边标注了尺寸和材料要求。 “这是公子给您的第一个活。”秦公公说,“材料明天送到。公子不催,您慢慢琢磨,有什么想法,随时可以提。” 陈铁接过图纸,手指微微发抖。 他不是傻子。这种精密的军械图纸,绝非普通商人能拿出来的。那位“公子”的身份,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惊人。 但他没问。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替我……谢谢公子。”陈铁低下头,声音沙哑,“陈铁的命,是公子给的。公子要我做什么,只要不伤天害理,陈铁万死不辞。” 秦公公看着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 陈铁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口被搬进来的箱子。他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崭新的绸缎被褥、棉衣,甚至还有几件给柳氏的首饰,成色比他之前被抢走的那几件好得多。 另一个箱子里,是各种木工、铁匠的工具,有些他见都没见过,但一看就是好东西。最下面,还压着一个布袋,他打开,里面是散碎银子和铜钱,足够他们母子用上一年半载。 陈铁蹲下身,抱住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哭,是某种情绪在胸腔里冲撞,找不到出口。 “铁儿?”屋里传来柳氏担忧的声音。 陈铁抹了把脸,站起身,深吸几口气,走进屋。 柳氏靠在床头,看着崭新的屋子,还有些恍惚:“铁儿,这真是……给咱们住的?” “嗯。”陈铁在床边坐下,握住母亲的手,“娘,您什么都别想,好好养病。以后,咱们有好日子过了。” 柳氏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道:“那位公子……是皇室的人吧?” 陈铁手一僵。 “娘虽然老了,但不瞎。”柳氏轻声道,“那老仆的气度,那丫鬟的规矩,还有这院子……不是寻常富贵人家能有的。铁儿,你老实告诉娘,你是不是……卷进什么要命的事里去了?” 陈铁沉默许久,低声道:“娘,儿子没得选。要么烂在南城,和您一起等死。要么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搏一条生路。我选后者。” 柳氏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娘不怪你,”她哑声道,“是娘拖累了你……” “没有的事。”陈铁给母亲擦泪,眼神坚定,“娘,您信我。儿子不会做伤天害理的事,但儿子也要活着,活得像个人。那位公子……我看他不像坏人。他给我手艺,给我活路,我替他做事,天经地义。” 柳氏不再说话,只是握紧儿子的手。 窗外,天色渐暗。 陈铁伺候母亲喝了药,吃了饭,看着她睡下。然后他点起灯,坐在桌前,摊开那张弩机图纸。 灯光下,那些线条仿佛活了过来,在他脑海里组合、拆分、重组。他拿起炭笔,在旁边的草纸上飞快地演算、画图,手指因为兴奋而微微发抖。 他不知道那位公子是谁,不知道他要这些杀人利器做什么。 但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一个从烂泥里爬出来,看看天上太阳的机会。 夜色渐深,小院里,灯火亮了一夜。 第七章 古籍现端倪 又过了五日,雍宸再次递牌子,要去藏书阁。 这一次理由很充分:病中无聊,想找些杂书解闷。永和宫的七皇子向来是宫中透明,这个要求无人会阻挠,内务府痛快地批了腰牌,甚至没派侍卫“随行”。 藏书阁位于皇宫西侧,是前朝所建,三层木楼,飞檐斗拱,古朴庄重。门口有两位老太监守着,正在下棋,见雍宸来了,只懒懒抬了抬眼皮,便又低头看棋。 雍宸径自走进去。 一楼是经史子集,整齐排列在紫檀木的书架上,书脊上贴着标签,纤尘不染。空气里弥漫着樟木和旧纸的混合气味。有几个翰林院的老学士在角落里翻阅典籍,见到他,只略微点头,便继续埋头苦读。 雍宸没停留,直接上了二楼。 二楼是兵法、农书、医典、天文历法,同样规整。他依旧没停,顺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了三楼。 三楼完全不同。 光线昏暗,空气里有浓重的灰尘味。书架歪斜,许多书散落在地,堆积如山,上面落着厚厚的灰。窗户被木板钉死,只从缝隙里漏进几缕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 这里是堆放“无用之书”的地方——各地进献的杂书、前朝遗物、无人整理的孤本、甚至一些被认为是“怪力乱神”的禁书。宫里没人对这些感兴趣,久而久之,就成了这副模样。 雍宸在书堆里慢慢走着,目光扫过那些残破的书脊。 《南荒异闻录》《山海经补遗》《前朝宫闱秘史》《炼丹术杂谈》……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 他要找的,是那本《异脉志怪谈》。 前世他被圈禁时,拓跋昊为了折磨他,常让人在他面前诵读各地搜罗来的“奇闻异事”,其中就提到过这本书。说书人用戏谑的语气念道:“有混沌之体,纳万物而不显,如渊潜龙,遇风云则惊天变……哈哈,胡言乱语,世上哪有这种体质?” 当时他心如死灰,并未在意。 但现在想来,那描述,和他修炼《归墟秘录》时体内的异状,何其相似。 雍宸弯下腰,开始翻找。 灰尘呛人,蛛网粘手,许多书一碰就碎。他找得很耐心,一本本拂去灰尘,辨认书名。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光影西斜,楼下的棋声、远处的更漏声,都变得模糊。 就在他几乎以为记忆有误时,手指触到一本极薄的书。 书脊已经烂了一半,勉强能看清“志怪谈”三个字。他小心地抽出来,封面是深蓝色的粗纸,上面用墨写着《异脉志怪谈》,字迹潦草,像是随手题写。 翻开,里面的纸张发黄发脆,墨迹晕染,许多地方已经难以辨认。 雍宸就着窗缝的光,一页页看下去。 书里记载了十几种传说中的“异脉”,有的能控火,有的能御水,有的力大无穷,有的身轻如燕。描述夸张,像是志怪,但有些细节,又透着古怪的真实。 翻到中间一页,他停下了。 这一页的纸尤其脆,边缘有烧灼的痕迹,像是被人试图销毁,却又留存下来。上面的字迹也比其他地方更潦草,墨色深黑,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 “混沌之体,又称归墟脉。天生经脉如渊,纳万气而不显,常人观之,与废人无异。然此脉非废,实为天地间至凶至险之禁忌。” “混沌者,万物之始,亦为万物之终。身负此脉者,丹田如墟,可吞噬灵气、血气、煞气乃至魂魄,化为己用。修炼至大成,举手投足间,可令江河倒流,山岳崩摧。” “然此脉修行,凶险万分。需以《归墟秘录》为引,先散尽先天之气,自绝于常道,于死地求生。稍有不慎,则经脉尽碎,魂魄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更甚者,混沌之体觉醒,会引动天地异象,招来不详。古籍有载,上古之时,曾有混沌体大成者,开天门,引归墟现世,致使赤地千里,生灵涂炭。故历代皇朝、宗门,皆视此脉为禁忌,见之必杀。” 看到这里,雍宸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纸张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他继续往下看。 “余游历四方,曾于南荒古墓,见一壁画。画中人身形模糊,周身灰气缭绕,脚下尸山血海,头顶天门洞开,有巨物从中探爪……旁有古篆铭文,译之为:‘归墟之门,开则灭世。’” “又闻极北雪原,有隐世宗门,自称‘守门人’,世代看守一处深渊,禁人靠近。余疑之,或与混沌之体、归墟之门有关,然未能深究。” “混沌之体,万年罕现。然每现世,必伴随血雨腥风,天地剧变。慎之,戒之。” 后面几页,是空白。 或者说,被人撕掉了。 雍宸看着那粗糙的撕痕,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燎过。有人不想让后面的内容流传下来。 他合上书,靠在积满灰尘的书架上,闭上眼睛。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混沌之体。归墟脉。吞噬万物。开天门。灭世。 这些字眼,像冰冷的钉子,一颗颗钉进他的意识里。 前世,他至死都不知道自己身负这种禁忌血脉。这一世,他误打误撞,开始修炼《归墟秘录》,竟是在走一条如此凶险、如此……不祥的路。 难怪生母要把那页绢帛藏得那么深。 难怪她至死,都没提过一个字。 她是在保护他。 雍宸睁开眼,看着手中这本残破的古籍。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沉浮,像无数细小的魂魄。 他想起了地牢里那三十年。 想起了拓跋昊的眼神,想起了国破家亡的恨,想起了那些死去的人。 凶险?不祥?灭世? 那又如何。 他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从地狱爬回来,本就没打算干干净净地活。如果这具身体注定要带来灾祸,那就让灾祸,降临在该死的人头上。 他小心翼翼地将《异脉志怪谈》藏进怀里,又在书堆里翻找起来。 既然来了,就多找些线索。 又翻了约莫半个时辰,他找到几本可能相关的书:《归墟闻见录》《上古禁地考》《南荒巫蛊志》。都残破不堪,但聊胜于无。 抱着这些书,他走下楼梯。 二楼,一个穿着翰林院官服的中年学士,正抱着一摞书往上走,看见雍宸怀里的书,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道:“这位……公子,三楼的书,都是些杂谈怪论,当不得真,看看便罢,莫要沉溺。” 雍宸停下脚步,看向他。 那学士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眼神温和,带着读书人特有的书卷气。雍宸记得他,是翰林院编修,姓周,是个没什么背景的老实人,前世国破时,在城头殉国了。 “周学士。”雍宸微微颔首。 周编修这才看清他的脸,脸色一变,连忙躬身:“原来是七殿下,下官失礼。” “无妨。”雍宸道,“学士也对这些杂书感兴趣?” 周编修苦笑:“下官奉命整理前朝典籍,有些记载散佚,不得不来这些杂书中寻找只言片语,以作佐证。让殿下见笑了。” 雍宸心中一动,状似随意地问:“那学士可曾见过,有关‘混沌’、‘归墟’之类的记载?” 周编修脸色微变,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殿下怎会问起这个?” “只是好奇。”雍宸道,“病中无聊,看些志怪杂谈,见书中提及,觉得有趣。” 周编修沉吟片刻,低声道:“殿下,这些字眼……不祥。下官确实在整理前朝密档时,见过几处提及,但语焉不详,且多有涂改销毁的痕迹。似乎……涉及前朝一桩极大的隐秘,甚至与皇室有关。陛下登基后,曾下旨销毁所有相关记载,如今留存下来的,都是漏网之鱼。” “与皇室有关?”雍宸眼神微凝。 “下官不敢妄言。”周编修连忙道,“只是些残缺记录,难以拼凑全貌。殿下若只是解闷,看看便罢,切莫深究,以免……惹祸上身。” 他说得隐晦,但眼神里的惧意是真的。 雍宸点点头:“多谢学士提点。” 他抱着书,走下楼梯。周编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眉头紧锁,轻轻叹了口气。 回到永和宫时,天色已近黄昏。 秦公公迎上来,接过他怀里的书,低声道:“殿下,陈铁那边有消息了。” “说。” “他母亲用了孙大夫的药,病情稳住了,这两日能下床走几步。陈铁自己……”秦公公顿了顿,声音更低,“他按照您给的图纸,做出了那个袖箭的雏形。老奴看过了,精巧至极,三针连发,无声无息,五步之内,可透薄甲。” 雍宸并不意外。陈铁是天才,前世能在天朔的兵械坊里脱颖而出,靠的就是这份天赋。 “材料还够吗?” “他说缺一种‘软钢’,韧性要足,弹性要好,京城铁铺卖的都是硬钢,不合用。”秦公公道,“老奴已经派人去寻了,但需要时间。” “不急,让他慢慢琢磨。”雍宸走进书房,在书案前坐下,“弩机的图纸,他看了吗?” “看了,他说核心的‘往复机括’他能做,但有几个部件的尺寸和要求,他想和您当面确认。” 雍宸点头:“过两日,我出宫一趟。” “是。”秦公公示意小太监点灯,又端上热茶,然后退到门外守着。 雍宸没有立刻看书,而是从怀里掏出那本《异脉志怪谈》,再次翻开,仔细关于“混沌之体”的那几页。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 “吞噬灵气、血气、煞气乃至魂魄……” 他想起了昨夜修炼时,混沌之气“吞噬”烛火的那一幕。 “开天门,引归墟现世,致使赤地千里,生灵涂炭……” 他想起了绢帛上那行模糊的字:“开天门……归墟现世……慎之……” “历代皇朝、宗门,皆视此脉为禁忌,见之必杀。” 雍宸合上书,指尖冰凉。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暮色如血,染红了半边天。远处宫阙的轮廓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森严。 如果这体质真的如此不祥,如果修炼下去,真的会引来灭世灾祸…… 他该停下吗? 雍宸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一丝灰气悄然浮现,缓慢地旋转,冰冷,安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饥饿感。 停下? 他凭什么停下。 这世道,对他就仁慈过吗? 父皇的冷漠,兄弟的迫害,国破时的绝望,地牢里三十年的折磨……谁给过他选择? 现在,上天给了他这具身体,给了他复仇的力量,却告诉他,这是禁忌,这是不祥,这是灾祸? 雍宸笑了,笑声很低,在空荡的殿内回荡,冰冷刺骨。 “那就来吧。” 他轻声说,像在对这天地,也像在对那冥冥中的命运宣战。 “让我看看,是你们先毁了我,还是我先……毁了你们。”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远山。 夜幕降临,黑暗如潮水般漫过皇城。 而在那深沉的黑暗里,有一点灰暗的火,在雍宸的眼底,悄然燃起。 第八章 三哥的试探 次日清晨,雍宸刚用完早膳,正拿着那本《归墟闻见录》翻看,外面传来小太监的通传声。 “殿下,三殿下到。” 雍宸动作一顿,合上书,对秦公公使了个眼色。秦公公会意,迅速将那几本从藏书阁带回来的杂书收进暗格,又整理了一下书案,这才转身去开门。 门开,三皇子雍谨一身天青色锦袍,被两个小太监搀扶着,慢慢走进来。 雍宸起身行礼:“三哥。” “七弟不必多礼,快坐着。”雍谨声音温和,带着惯有的虚弱气。他比雍宸大四岁,但身形单薄,面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一看就是久病缠身。他走到软榻旁坐下,捂着嘴轻轻咳了两声,才道:“听说你身子好些了,来看看你。” “劳三哥挂心,已无大碍。”雍宸在他对面坐下,示意秦公公开门通风,又亲自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雍谨接过,却没喝,只是捧在手里暖着,目光在殿内缓缓扫过,最后落在雍宸脸上,微笑道:“前几日父皇在朝上提起你,说你病中还不忘国事,很是夸赞了几句。” 雍宸垂眸:“是父皇抬爱,臣弟不过是胡乱说了几句梦话。” “梦话?”雍谨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可你那梦话,倒是说中了北境的灾情。如今朝中都在传,说七弟你有先祖庇佑,能预知吉凶呢。” 来了。 雍宸心下了然。他这位三哥,性子看似温和,心思却比谁都深。前世雍谨在国破时,以文弱之躯,持剑登上城楼,力战而死,也算有几分血性。但在那之前,他在朝堂上,可从来不是个省油的灯。 “不过是巧合罢了。”雍宸语气平淡,“臣弟那日高烧,神智不清,胡言乱语,当不得真。” “巧合吗?”雍谨慢慢喝了口茶,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可我听说,你落水前几日,去过藏书阁?” 雍宸抬起眼,看向他。 “三哥的消息,倒是灵通。” “宫里就这么大,有点风吹草动,总能听到些。”雍谨微笑着,眼神却锐利起来,“七弟去藏书阁,是看什么书?莫非……也看些玄**怪,能预知未来的古籍?” 殿内安静了片刻。 窗外有鸟鸣声,清脆,却显得殿内更静。 雍宸缓缓放下茶杯,看着雍谨,忽然笑了:“三哥说笑了。臣弟只是病中无聊,找些杂书解闷。至于预知未来……若真有那本事,臣弟也不会落水,差点丢了性命。” 他顿了顿,又道:“倒是三哥,咳疾似乎又重了些。臣弟前些日子看医书,见有一方,用川贝、雪梨、冰糖慢炖,对咳疾有益。三哥不妨试试。” 雍谨目光微凝,盯着雍宸看了许久,那审视的意味毫不掩饰。雍宸坦然与他对视,眼神平静,无波无澜。 半晌,雍谨忽然笑了,这次笑容真切了些,带着几分无奈:“七弟有心了。我这身子,是老毛病,吃什么药都那样,不过是捱日子罢了。” “三哥切莫如此说。”雍宸道,“只要精心调养,总有康复之日。” “康复?”雍谨摇摇头,目光投向窗外,有些飘忽,“我这身子,自己清楚。能多活一日,便是一日。只是……有时看着这江山,看着这朝堂,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雍宸,语气变得郑重:“七弟,你我兄弟,有些话,不妨直说。北境之事,绝非偶然。兽潮背后,恐怕有人为的影子。你在朝上说那番话,不管是真是假,都已入了某些人的眼。往后……要小心些。” 雍宸心中微动。 雍谨这是在……示好?还是试探? “三哥的意思是……” “大哥性子直,但耳根软,身边围着一群武将,只知打杀。二哥……”雍谨顿了顿,声音更低,“心思太深,我看不透。至于其他兄弟,要么年幼,要么平庸。这朝堂,看着平静,底下早已暗流汹涌。”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雍宸,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七弟,我知道你这些年不易。但有些事,不是躲就能躲过去的。你若真想在这宫里活下去,光靠‘病’和‘梦’,是不够的。” 雍宸沉默。 雍谨转过身,看着他:“你需要盟友。” “三哥想当我的盟友?”雍宸问。 “不是我想,”雍谨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疲惫,“是咱们,都没得选。大哥、二哥眼里,你我是绊脚石。他们斗得越凶,你我便越危险。唯有联手,或许还能挣出一条活路。” 他走回软榻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盒,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清心丸’,我平日用的,对安神静气有些效用。你病刚好,留着傍身。”雍谨道,“七弟,好好想想。这宫里,独木难支。” 他说完,不再停留,唤来小太监,慢慢走了出去。 秦公公关上门,殿内重归寂静。 雍宸坐在原地,看着桌上那个玉盒,许久没动。 “殿下,”秦公公低声道,“三殿下这是……” “拉拢,也是试探。”雍宸拿起玉盒,打开,里面是三颗龙眼大小的褐色药丸,散发着淡淡的草药清香。他合上盖子,放在一旁,“他看出我近日有些不同,想来探探虚实。至于联手……呵,他现在自身难保,拿什么和我联手?” “那殿下……” “不必理会,但也不必拒绝。”雍宸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大雍律例》随意翻看,“他现在还有用。至少,他知道些我不知道的事。” 比如,谁在背后推动兽潮。 比如,这朝堂底下,到底藏着多少暗流。 雍谨今日来,表面是示好,实则每一句话都在试探。试探他是否真有“预知”之能,试探他背后是否有人指点,试探他……有没有野心。 可惜,他注定要失望了。 雍宸的野心,比雍谨能想象的,大得多。 “秦伯,”雍宸忽然道,“去查查,三哥最近和哪些人来往密切,尤其是……和北境有关的。” “是。”秦公公示意,犹豫了一下,又道,“殿下,那几本从藏书阁带回来的书……” “烧了。”雍宸淡淡道。 秦公公一惊:“烧了?” “看过了,留着是祸患。”雍宸将《大雍律例》放回书架,“尤其是那本《异脉志怪谈》。你去弄点差不多的旧书,撕掉几页,扔回藏书阁三楼。做得干净点。” “老奴明白。”秦公公躬身。 “另外,”雍宸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写了几行字,“把这方子,悄悄送到三哥宫里。就说,是我偶然从古方里看到的,或许对他的咳疾有用。” 秦公公接过纸,上面写的是一剂温补肺经的方子,药材寻常,但搭配巧妙,是前世太医院一位老太医的秘方,对雍谨这种久咳虚耗的体质,确有奇效。 “殿下这是……” “礼尚往来。”雍宸放下笔,目光平静,“他给我清心丸,我给他药方。至于有没有用,看他的造化。” 秦公公不再多问,小心收好方子,退了出去。 殿内又只剩下雍宸一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明媚的春光,眼神却渐渐冷了下来。 雍谨有一点没说错。 这宫里,独木难支。 但他不需要雍谨这样的盟友。一个病弱、多疑、自身难保的皇子,能给他什么助力?他要的,是彻底掌控自己的力量。 陈铁的袖箭和弩机,幽影卫的训练,混沌之气的修炼……这些,才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至于兄弟…… 雍宸想起前世,国破那日,雍谨在城头力战而死,而雍烈、雍明,一个投降,一个逃跑。 真是讽刺。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封的平静。 盟友? 这宫里,没有盟友,只有棋子和对手。 而他,要做那个下棋的人。 第九章 痛楚的修炼 夜深了。 永和宫的偏殿里,最后一盏烛火也熄了。守夜的小太监靠在廊柱下打盹,远处传来隐约的打更声,三更天了。 殿内,雍宸盘膝坐在床上,闭着眼,呼吸缓慢而深长。 他在修炼。 或者说,在尝试修炼。 按照《归墟秘录》的记载,混沌之体修行的第一步,是“散功”。将体内一切驳杂的先天之气、后天吸收的微薄灵气,全部打散,归于虚无,让丹田成为一片“混沌”。 这一步,极其痛苦。 因为散的不是“功”,是“命”。 常人体内的先天之气,是生命的根基,散尽,则人亡。但混沌之体不同,经脉如渊,丹田如墟,先天之气散尽后,并不会立刻死去,反而会进入一种“假死”状态,在绝对的虚无中,孕育出第一缕真正的混沌之气。 雍宸已经尝试了三次。 每一次,都在即将成功的边缘,被那撕心裂肺的痛苦击垮。那种痛苦,不是皮肉之苦,而是从骨髓深处、灵魂深处蔓延出来的,像是有人用钝刀子,一点一点刮他的骨头,抽他的髓,碾碎他的魂魄。 比地牢里的酷刑,更甚。 但今夜,他必须成功。 雍谨的试探,北境的危机,宫中的暗流……时间不多了。他需要力量,哪怕只是一丝,也要有自保之力。 雍宸深吸一口气,将杂念全部抛开,心神沉入体内。 他能“看到”——或者说,感知到——体内那些稀薄的气息。它们是这具身体十七年来,自然吸收的天地灵气,微弱,杂乱,像雾一样飘散在经脉和丹田里。 这就是他要散掉的“功”。 雍宸开始运转《归墟秘录》记载的法门。 起初,毫无反应。 那些雾气般的气息懒洋洋地飘着,对他的意念不理不睬。雍宸不急,一遍又一遍地运转法门,用意念去“搅动”那些气息。 渐渐地,气息开始旋转,起初很慢,后来越来越快,形成一个微弱的气旋,缓缓下沉,沉入丹田。 然后,停住。 散功的关键,在于“引爆”。 用意念,在气旋最核心处,点燃一点“火星”,让整个气旋瞬间炸开,将所有的气息震散、湮灭,归于虚无。 这一步,需要绝对的意志力和精准的控制。早了,气息不够凝聚,炸不散;晚了,气息会反噬,震伤经脉。 雍宸等。 等那气旋旋转到极致,等它压缩到不能再压缩,等它中心那一点,因为高速旋转而产生灼热、不稳定、濒临崩溃的刹那—— “散!” 意念如针,刺入那一点。 轰! 没有声音,但在雍宸的感知里,那就像在身体内部引爆了一颗闷雷。 气旋瞬间炸开,狂暴的气流像千万把细小的刀子,从他丹田爆发,冲进每一条经脉,疯狂切割、撕扯。所过之处,经脉寸寸碎裂,骨骼哀鸣,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狠狠揉捏。 “呃……” 雍宸猛地弓起身,一口血喷了出来,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昏过去。 散功的痛苦,才刚刚开始。 炸开的气息并没有立刻消失,它们变成了无数狂暴的、失控的碎片,在体内横冲直撞。雍宸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个充满气的皮囊,被无数根针从内部穿刺,随时可能炸裂。 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他蜷缩在床上,浑身颤抖,指甲深深抠进掌心,抠出了血。 不能昏。 昏过去,就前功尽弃,气息会重新聚拢,而经脉已碎,他会变成真正的废人,生不如死。 雍宸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运转《归墟秘录》中记载的后续法门——引导那些失控的气息碎片,归于一处,让它们互相碰撞、湮灭、化为虚无。 这是一个缓慢的、凌迟般的过程。 每一块碎片的消失,都伴随着剧烈的痛苦。雍宸感觉自己被扔进了滚烫的油锅,又像是被埋在了万年寒冰之下,冷热交替,痛不欲生。 时间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体内最后一块气息碎片,终于湮灭了。 痛苦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虚弱和空洞。雍宸感觉自己像个被掏空的壳,轻飘飘的,没有重量,也没有知觉。 他躺在那里,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散功,完成了。 接下来,是“生墟”。 在绝对的虚无中,在破碎的丹田里,孕育出第一缕混沌之气。 雍宸闭上眼,用意念,去“看”自己的丹田。 那里原本是气息汇聚之处,此刻却空空如也,一片死寂的黑暗。经脉碎裂,丹田破损,像一片废墟。 按照功法,他需要在废墟的中心,点燃一点“心火”。 以自身意志为柴,以残存的生命力为引,在虚无中,点燃一缕不灭的火。 这很难。 因为此刻的他,虚弱到了极点,意志也濒临崩溃。地牢三十年的折磨,让他能忍受痛苦,但此刻需要的不是忍受,是“创造”,是在绝对的绝望中,生出一点希望。 雍宸的意念在黑暗中徘徊,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他想起了地牢里最后那口污浊的空气,想起了拓跋昊冰冷的眼神,想起了国破时冲天的火光,想起了那些死去的人…… 不。 不能就这样结束。 他还没报仇,还没让那些人付出代价,还没…… 一缕微弱的光,在黑暗的丹田中心,亮了起来。 起初只有针尖大小,暗淡,飘忽,像幻觉。 但雍宸死死“盯”着它,用尽所有残存的意念,去滋养它,壮大它。 那光点慢慢变亮,变大,从针尖,到米粒,到黄豆……最后,变成了一簇静静燃烧的灰色火焰。 冰冷,没有温度,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吞噬气息。 混沌之火,点燃了。 几乎在火焰成型的瞬间,一缕灰蒙蒙的气流,从火焰中心,缓缓诞生。 它很细,比头发丝还细,在黑暗的丹田里几乎看不见。但它真实存在,缓慢地旋转着,散发着与那火焰同源的、冰冷而暴烈的气息。 混沌之气。 雍宸的意识,在这一刻,与那缕气流产生了奇妙的连接。 他“感觉”到它的存在,感觉到它的“饥饿”,感觉到它渴望吞噬一切的本能。 成功了。 他缓缓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身体虚弱得像一摊烂泥,连呼吸都费力。但他能感觉到,丹田里那缕微弱却真实的气流,正在缓慢运转,所过之处,破碎的经脉被一股冰冷的力量强行粘合、修复,虽然过程缓慢,但确确实实在修复。 这功法,以毁灭起始,以吞噬为生,却也蕴含着强大的自愈之力。 雍宸躺了很久,才慢慢积攒起一点力气,撑着坐起身。 床榻上,被褥被冷汗和鲜血浸透,一片狼藉。他低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心念微动。 一缕灰气,从指尖悄然渗出。 只有发丝粗细,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但雍宸能清晰感觉到它的存在。他控制着这缕灰气,缓缓靠近床头的铜制烛台。 就在灰气触碰到烛台的瞬间—— 嗤。 一声极轻的声响,烛台的铜制表面,出现了一个米粒大小的凹陷,边缘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一块。 而那缕灰气,似乎……壮大了一丁点。 雍宸收回灰气,看着那个凹陷,沉默良久。 吞噬。 这就是混沌之气的本质。 他掀开被子,艰难地下床,走到铜镜前。镜中人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深处有一点灰暗的火,在静静燃烧。 他扯开衣襟,看向胸口。 皮肤表面看不出什么,但在他的感知里,胸口的骨骼、内脏,都布满了细密的裂痕。散功的后遗症,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没有一个月静养,恐怕恢复不过来。 但这值得。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心念再动。 这一次,那缕灰气没有渗出,而是在掌心盘旋,形成一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缓慢旋转的微小气旋。 气旋的中心,散发出微弱的吸力。 桌上的烛泪碎屑、灰尘,被这股吸力牵引,缓缓飘起,落入气旋,然后……消失不见。 雍宸收起气旋,轻轻吐出一口气。 很弱。 现在的他,弱得连一个健壮的成年人都打不过。这缕混沌之气,最多能吞噬点灰尘烛泪,对付普通人或许能造成点麻烦,但面对真正的武者,不堪一击。 但这是一个开始。 他走回床边,从枕头下摸出那页《归墟秘录》绢帛,再次展开。 这一次,他能看懂更多了。 绢帛后面记载的,是混沌之气初步凝聚后,如何温养壮大,如何运转对敌,以及……如何吞噬外物,加速成长。 其中一行小字,引起了他的注意: “混沌初成,需以血食温养。兽血最佳,人血次之。吞噬愈多,成长愈速。然需谨守心神,莫被吞噬之欲所控,沦为只知杀戮之傀儡。” 血食。 雍宸放下绢帛,看向窗外。 天边,已泛起一丝鱼肚白。 漫长的一夜,过去了。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感受着丹田里那缕缓慢旋转的混沌之气。冰冷,饥饿,但完全受他掌控。 疼痛还在,虚弱还在,前路依旧凶险。 但他知道,从今夜起,一切都不同了。 他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废脉”皇子。 他是雍宸。 是从炼狱爬回来,带着混沌之火,要将一切仇敌,拖入归墟的恶鬼。 窗外,晨光渐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十章 北境狼烟起 散功的后遗症,比雍宸预料的还要严重。 接下来的几日,他几乎是瘫在床上,连抬手都费力。秦公公对外称“殿下落水后风寒入骨,旧疾复发”,御医每日来诊脉,开的都是温补的方子,苦得雍宸眉头直皱。 但他能感觉到,混沌之气在缓慢运转,修复着破碎的经脉和脏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刺痛,但每一次刺痛之后,身体似乎就强韧一分。 这是一种残酷的成长。 到了第五日,他终于能下床走动,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亮了许多。秦公公看在眼里,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些,却又隐隐觉得,这位殿下和从前,越发不同了。 “陈铁那边如何?”雍宸坐在书案前,看着窗外渐盛的春光,问道。 “昨日老奴去过,他母亲病情稳住了,能下床走几步。陈铁自己……”秦公公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惊叹,“他做出了那袖箭的成品,老奴试过,十步之内,可透两层牛皮,无声无息。弩机的核心部件,他也琢磨出了七八成,说再有几日,就能做出样品。” 雍宸点头。陈铁的才能,果然没让他失望。 “材料呢?” “软钢找到了,是西市一个胡商从西域带来的,量不多,但够用。老奴已全数买下,送到了陈铁那里。”秦公公道,“另外,按殿下的吩咐,老奴从人市挑了六个孩子,都是父母双亡的孤儿,最大的十三,最小的九岁,身子骨还行,也机灵。暂时安置在城外的庄子里,由陈铁照看着。” 这是雍宸为“幽影卫”选的第一批苗子。年纪小,可塑性强,无牵无挂,容易培养忠诚。 “告诉陈铁,别急着让他们练武,先教认字,明事理,打熬筋骨。”雍宸道,“吃食不要克扣,但规矩要严。不听话的,直接赶走。” “是。”秦公公应下,犹豫片刻,又道,“殿下,那六个孩子……要不要赐名?” 雍宸沉默了一下。 赐名,意味着归属。从此他们的命,就不再是自己的了。 “先练着吧。”他最终道,“等他们熬过三个月,再赐名不迟。” “是。”秦公公不再多问。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小太监惊慌的声音:“殿下!殿下!兵部尚书陈大人求见陛下,有紧急军情!” 雍宸眼神一凝。 来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远处,能看见几个穿着朱紫官袍的身影,正急匆匆地穿过宫道,朝宣政殿方向赶去。为首的那个,身形高大,步履匆匆,正是兵部尚书陈邈。 “更衣。”雍宸道。 “殿下,您的身子……”秦公公担忧。 “无妨。”雍宸声音平静,“去宣政殿外等着。” 秦公公不敢再劝,连忙取来衣服,伺候雍宸换上。依旧是一身月白常服,朴素,但整洁。 雍宸走出永和宫,脚步不急不缓。身体依旧虚弱,但脊背挺得笔直。阳光洒在他脸上,苍白得近乎透明,但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宣政殿外,已经聚集了不少官员。个个神色凝重,交头接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雍宸在廊柱的阴影里站定,没有上前。 很快,殿内传来隐约的争论声,听不真切,但能感觉到那股焦灼。 大约过了一炷香时间,殿门打开,陈邈第一个走出来,脸色铁青。他身后跟着几位将军和文臣,个个面色难看。 雍烈和雍明也在其中。雍烈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雍明则是一贯的温和表情,但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官员们立刻围了上去。 “陈尚书,北境情况如何?” “到底怎么回事?” 陈邈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八百里加急,三日前,北境黑山、铁壁、狼烟三镇,同时遭遇大规模兽潮袭击。兽群数量逾万,其中不乏妖狼、铁背熊、鬼面雕等凶兽。三镇守军措手不及,死伤惨重,铁壁关城墙被撞塌一角,狼烟镇……被屠了。”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一片死寂。 屠城。 自大雍立国以来,北境虽有战事,但“屠城”二字,已经近百年没听过了。 “守将是干什么吃的!”雍烈第一个爆发,声音如雷,“上万兽潮,事先竟无半点预警?探马呢?斥候呢?都死了吗!” 陈邈苦笑:“大殿下,事发突然。兽潮是从黑风山脉深处涌出,那里地势险峻,常年毒瘴弥漫,本就不是寻常探马能深入之地。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这次兽潮,不太一样。它们似乎……受人驱使,进退有据,专攻守军薄弱处。铁壁关城墙,是被几头铁背熊集中冲撞一处,生生撞塌的。这不像是野兽的本能。” 人群再次哗然。 受人驱使?那岂不是说,背后有人? 雍明的脸色也变了,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陈尚书,此事可有实证?若是有人操纵兽潮,那……” 那就是战争了。 陈邈摇头:“暂无实证,但种种迹象,不得不疑。陛下已下旨,命镇北将军赵广率军五万,即日北上,清剿兽潮,重建防线。同时,命兵部、户部、工部,全力筹措粮草军械,支援北境。” 赵广,是雍烈一系的将领。这道旨意,等于将北境的军权,暂时交到了雍烈手中。 雍烈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但很快掩饰下去,肃然道:“陈尚书放心,本宫这就去兵部,商议出兵细节。定要将那些畜生,斩尽杀绝!” 他说完,大步离去。雍明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阴郁,但也很快恢复平静,对陈邈拱手道:“陈尚书,户部这边,我会加紧筹措钱粮,绝不让前线将士饿肚子。” “有劳二殿下。”陈邈还礼。 官员们渐渐散去,但议论声未止。北境兽潮、屠城、可能的人为操纵……每一个词,都像巨石投进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雍宸依旧站在阴影里,没有动。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第一次兽潮,只是试探。背后的人——无论是天朔,还是其他势力——在摸大雍的底。接下来,会有第二次,第三次,规模更大,更凶残。 而朝中这些人,还在为权力勾心斗角。 “七弟?”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雍宸转身,看见雍谨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脸色比平日更苍白,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三哥。”雍宸微微颔首。 雍谨走到他身边,并肩看着远处巍峨的宣政殿,低声道:“你听见了?” “嗯。” “你怎么看?” 雍宸沉默片刻,道:“有人在试探。” 雍谨猛地转头看他:“你确定?” “不确定。”雍宸语气平淡,“但兽潮不会自己排兵布阵。铁背熊再皮糙肉厚,也不会只撞一处城墙。背后有人,是必然的。” “会是谁?”雍谨追问。 “不知道。”雍宸看向他,“三哥觉得呢?” 雍谨被问得一愣,苦笑着摇头:“我久病宫中,能知道什么。只是……觉得不安。这天下,怕是又要乱了。” 雍宸没接话。 乱? 这才哪到哪。 “七弟,”雍谨忽然道,“你之前说,梦里看见北方荒原,黑云压城,万兽奔袭……和今日之事,倒是吻合。” 雍宸看向他:“三哥信了?” “我信不信不重要。”雍谨目光深远,“重要的是,父皇会不会信。你今日,为何不来?” “臣弟病体未愈,来了也无用。”雍宸道。 “无用?”雍谨笑了,笑容里有几分讥诮,“七弟,你太小看自己了。你那句‘梦话’,如今在北境成真。朝中不知多少人,此刻心里都在打鼓。你若今日站出来,说几句‘臣早有预感,恳请严查’,哪怕父皇不信,也会有人将你这话记在心里。这是个机会,可惜,你错过了。” 雍宸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那笑容很浅,很淡,却让雍谨心头莫名一凛。 “三哥,”雍宸轻声道,“有些机会,不是抢来的,是等来的。现在站出来,除了惹一身腥,还能得到什么?父皇的猜忌?大哥二哥的嫉恨?还是朝臣的嘲笑?”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不如等。等他们碰得头破血流,等他们束手无策,等他们……想起来,宫里还有个做过‘预言之梦’的七皇子。” 雍谨瞳孔微缩,盯着雍宸,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许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摇头笑了,这次笑容里多了几分复杂难明的意味。 “七弟,你长大了。” 雍宸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天空。 日头西斜,将天边的云染成血色,像极了记忆里,国破那日的晚霞。 “三哥,”他忽然道,“你的咳疾,这几日可好些了?” 雍谨一怔,随即道:“用了你的方子,夜里咳得轻些了。多谢。” “有用就好。”雍宸收回目光,看向他,“三哥,这宫里,独木难支。但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你好生保重身子,有些事……急不得。”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慢慢走回永和宫的方向。 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单薄,却挺直。 雍谨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玉扳指,眼神变幻不定。 许久,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雍宸……你到底,是人是鬼?” 风起,卷起满地落花。 远处,宣政殿的琉璃瓦,在血色残阳里,反射着冰冷的光。 北境的狼烟,已经点燃。 而这皇城里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 第十一章 请缨赴边关 接下来的几日,朝堂的焦点全在北境。 战报如雪片般飞来,有喜有忧。镇北将军赵广率军抵达铁壁关,稳住了防线,小胜了几场,斩首数百,算是提振了些士气。但兽潮并未退去,反而在黑风山脉外围聚集,似乎在酝酿更大的攻势。 朝会上,争论也愈发激烈。 主战派以雍烈为首,主张增兵,主动出击,将兽潮彻底剿灭,一劳永逸。主和派则忧心军费开支庞大,且冬季将至,北境苦寒,不宜久战,应固守防线,待兽潮自行退去。 双方吵得不可开交,龙椅上的皇帝雍稷,脸色一天比一天阴沉。 雍宸依旧称病,没有上朝。但他让秦公公每日去宫门口,花点银子,从那些散朝出来的低阶官员口中,打听朝会的内容。 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第七日,又一封八百里加急送到。 不是捷报,是噩耗。 镇北将军赵广贪功冒进,率五千精骑出关,意图偷袭兽潮后方,反中埋伏。五千骑折损大半,赵广本人身中三箭,被亲兵拼死抢回,昏迷不醒。兽潮趁势反扑,铁壁关岌岌可危。 消息传回,举朝哗然。 雍烈是力主出击的,赵广是他的爱将,这次惨败,等于狠狠抽了他一记耳光。朝会上,主和派的官员群起攻之,言辞激烈,雍烈脸色铁青,几次想拔剑,都被身旁的幕僚死死拉住。 皇帝震怒,当场摔了茶盏,下旨将赵广革职查办,押解回京。但谁去接替? 北境如今是个烫手山芋。胜了,是分内之事;败了,就是第二个赵广。而且兽潮凶猛诡异,背后可能有人操纵,稍有不慎,就是身败名裂,甚至马革裹尸。 朝堂上,刚才还吵得脸红脖子粗的官员们,此刻都沉默了。武将们眼观鼻鼻观心,文官们低头看鞋尖,谁也不想接这个烂摊子。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个声音,清晰地在殿尾响起: “儿臣雍宸,愿往北境,押送军资,戴罪立功,为父皇分忧。”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虚弱,但字字清晰,传遍了整个大殿。 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地转头,看向声音来处。 雍宸穿着一身半旧的月白皇子常服,站在殿尾的阴影里,身形单薄,脸色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穿过整个大殿,看向龙椅上的皇帝。 殿内死寂。 连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那个出了名的“废脉”七皇子,病得快死了的雍宸,要去北境?押送军资?戴罪立功? 雍烈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老七,你病糊涂了吧?北境是什么地方?刀剑无眼,妖兽横行,就你这风吹就倒的身子,去了是送死,还是给将士们添乱?” 雍明也微微蹙眉,温声道:“七弟,你的孝心,父皇和我们都明白。但北境凶险,你身体又未痊愈,实在不宜远行。还是在宫中好生休养为是。” 连那些平时不掺和皇子争斗的朝臣,也纷纷摇头。在他们看来,雍宸此举,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想哗众取宠,搏个名声。但用命去搏,未免太蠢。 龙椅上,雍稷缓缓坐直身体,目光如电,射向雍宸。 “你,想去北境?”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雍宸出列,走到大殿中央,跪下,“儿臣前日病中胡言,妄议国事,本就有罪。如今北境危急,儿臣身为皇子,不能上阵杀敌,但押送军资、抚慰伤员、协助处理后方庶务,尚可勉力为之。恳请父皇给儿臣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他说得诚恳,姿态放得极低,只提“押送军资”、“处理庶务”,绝口不提“参赞军机”、“领兵打仗”,把自己摆在了一个纯粹打下手的、无关紧要的位置。 雍稷盯着他,看了很久。 这位七皇子,他向来不喜。不仅仅是因为他“废脉”,更因为他身上,有他生母的影子——那种安静、隐忍,却又似乎藏着什么的、让人看不透的眼神。 但今日,这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不是野心,不是愚蠢,而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好像他不是在请缨去凶险的北境,只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你可知,北境如今是什么光景?”雍稷缓缓开口。 “儿臣听闻,兽潮凶顽,将士死伤,百姓流离。”雍宸垂首道。 “那你可知,此去凶险,刀剑无眼,你若是死在路上,或是被妖兽所噬,朕也不会为你掉一滴眼泪。” 这话说得极重,极冷。 但雍宸依旧平静:“儿臣知道。但儿臣更知道,皇子享万民供奉,当在国难之时,尽一份心力。哪怕只是微末之力,也是儿臣的本分。” 大殿再次安静。 许多朝臣看向雍宸的眼神,有了些变化。不管他是真心还是假意,这番话,说得挑不出毛病。尤其是在其他皇子避之不及的时候,他站了出来,哪怕只是去做些无关痛痒的杂事,这份姿态,就足以让人高看一眼。 雍烈和雍明的脸色,却更难看了。 他们忽然意识到,雍宸这一招,看似愚蠢,实则狠辣。他去了北境,无论做什么,只要不死,回来就是“为国分忧、不避艰险”的功臣。而他们这些躲在后方的,相比之下,就显得…… “父皇,”雍烈忍不住开口,“七弟身子弱,此去路途遥远,万一有个闪失……” “大皇兄,”雍宸忽然打断他,抬起头,看向雍烈,眼神清澈,“臣弟知道自身无用,但正因为无用,才更该去。前线将士在流血拼命,臣弟在宫中锦衣玉食,于心何安?哪怕只是去帮着清点粮草、照顾伤兵,也算尽了心意。若臣弟真死在路上,那也是命,怨不得旁人。” 他说得诚恳,甚至带上了几分少年人的固执和热血。 雍烈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能说什么?说你别去,前线不需要你?那岂不是显得他这位大皇子,只顾自己立功,不让兄弟为国出力? 雍明深深看了雍宸一眼,不再说话。 他知道,雍宸去定了。 皇帝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准。” 一个字,掷地有声。 “封七皇子雍宸为‘北境观政使’,无决断之权,只负责押送此批军资,并协助处理北境后方庶务。三日后,随军出发。” “儿臣,领旨谢恩!”雍宸伏地叩首。 退朝后,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走出宣政殿,议论的焦点,全在雍宸身上。 “七殿下这是唱的哪一出?” “看不透啊,难道真是想搏个名声?” “搏名声也不用拿命去搏吧?北境那地方……” “或许是觉得在宫中无望,想去军中碰碰运气?” “军中?就他那身子骨,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 各种猜测,不一而足。但无论如何,雍宸这个名字,在沉寂了十七年后,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撞进了朝堂众人的视线里。 雍烈走在最前面,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身边的幕僚低声道:“殿下,七皇子此去,会不会……” “一个废物,能掀起什么浪?”雍烈冷哼一声,“他自己找死,谁也拦不住。传令下去,让咱们在北境的人,‘好好关照’这位七殿下。” “是。” 另一边,雍明走在回宫的路上,脚步不疾不徐,但眉头微蹙。 “殿下在担心七皇子?”身旁的心腹太监低声问。 “我担心的不是他。”雍明摇头,“我是担心,他背后……是不是有人指点。” “殿下是指……” “他今日这番话,说得太漂亮,太恰到好处。不像他自己能想出来的。”雍明目光幽深,“去查查,这几日,谁去过永和宫。” “是。” 永和宫里,秦公公跪在雍宸面前,老泪纵横。 “殿下,您这是何苦啊!北境那地方,刀山火海,您这身子才刚好点,怎么能去……” “秦伯,”雍宸扶起他,声音平静,“这是我必须走的路。留在宫里,我只能等死。去了北境,才有活路。” “可是……” “没有可是。”雍宸打断他,眼神坚定,“去准备吧。轻车简从,多带些金银,少带无用之物。另外,给陈铁传信,让他把做好的袖箭和弩机部件,先送一批过来。我要用。” 秦公公看着雍宸,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知道再劝无用,只能重重磕了个头:“老奴……遵命。老奴这条命是殿下的,殿下去哪,老奴去哪!” 雍宸拍了拍他的肩,没说话。 他走到窗边,看向北方。 天际,有乌云堆积,正缓缓压来。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他,正要踏入这场风暴的中心。 第十二章 离京赠香囊 旨意一下,永和宫骤然忙碌起来。 说是“观政使”,但谁都知道,这只是个虚衔。兵部和内务府拨下来的“随行人员”,只有四名老弱病残的金甲侍卫,一辆半旧的马车,以及勉强够十人吃用半月的粮草。至于军资押运的主力,自有兵部另派的将领负责,雍宸不过是个挂名的“监运”,做做样子罢了。 秦公公气得脸色发白,却也无可奈何,只能从永和宫本就微薄的用度里,挤出些银钱,悄悄去市面上采买些实用的东西——厚实的皮毛大氅、防瘴气的药囊、耐储存的肉干,还有几件不起眼但坚韧的软甲。 雍宸对此倒很平静。他本就没指望朝廷给他什么助力,这些表面功夫,做给旁人看就够了。 出发前一日,雍宸去了趟藏书阁。 还是三楼,那堆无人问津的杂书里。他将那本《异脉志怪谈》重新放回原处,又翻出几本讲述北境风物、地理、妖兽习性的杂书,带回永和宫,连夜翻阅。 前世他在北境地牢关了十年,对那里的气候、地形、乃至某些妖兽的弱点,都了如指掌。但这些“了解”,需要一个合理的来源。这些杂书,便是最好的掩护。 夜深,秦公公将一包东西悄悄送到他面前。 打开,里面是三把打造精良的袖箭。通体黝黑,不过巴掌大小,可藏于袖中,机关精巧,扣动扳机,可无声射出三支淬毒的细针。旁边还有几个弩机的核心部件,以及一沓详细的图纸。 “陈铁说,时间仓促,只做出这些。袖箭里的毒针,用的是见血封喉的‘蛇涎草’汁液,毒性猛烈,但解药他也配好了,一并在这里。”秦公公低声道,“弩机的部件,他按您的图纸做了三套,组装起来,便是三把可连发十箭的强弩,三百步内,可透铁甲。只是体积较大,不好隐藏。” 雍宸拿起一把袖箭,入手冰凉沉重。他扣动机关,“咔”一声轻响,三支蓝汪汪的细针急射而出,钉入对面的柱子,入木三分。 “很好。”雍宸满意地点点头,“告诉他,我不在时,工坊不能停。缺什么材料,你尽量满足。另外,那六个孩子,让他好生调教,但不必操之过急。” “是。”秦公公示意,又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小的铁牌,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刻着一个极细微的、扭曲的符文,“这也是陈铁做的,他说按您图纸上那个‘示警机关’改的。只要十里内有同样的铁牌靠近,便会微微发热。他做了两枚,一枚给您,一枚老奴留着。若有急事,可凭此联络。” 雍宸接过铁牌,触手冰凉,那符文看似简单,却透着一种古拙的韵味。他将铁牌贴身收好,道:“告诉他,这东西,有大用。让他再多做几枚,样式可以变,但核心符文不能改。” “是。” 一切准备停当,已是后半夜。 雍宸和衣躺下,却没有睡意。他闭着眼,感受着丹田里那缕缓慢旋转的混沌之气。这几日静养,加上他有意引导混沌之气修复身体,伤势好了大半,虽然依旧虚弱,但已无大碍。混沌之气也壮大了些,从发丝粗细,变成了棉线般。 还不够。 他需要更多的“血食”,来加速成长。 北境……或许是个机会。 天色微亮时,雍宸起身。秦公公伺候他换上那身月白常服,外罩一件灰鼠皮大氅,看起来依旧单薄,但眼神清亮,不见病容。 马车已候在永和宫外。那四名“侍卫”懒洋洋地靠在车辕上,见雍宸出来,敷衍地行了个礼,便催促上车。 雍宸正要登车,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 “七殿下留步。” 雍宸转身。 苏晚晴带着两个丫鬟,从回廊那头款款走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粉宫装,外罩鹅黄比甲,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越发显得肌肤胜雪,眉目如画。晨光里,她微微喘息,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像是匆匆赶来的。 “苏小姐。”雍宸微微颔首。 “听闻殿下今日远行,晚晴特来相送。”苏晚晴走到近前,敛衽行礼,抬起眼时,眸光盈盈,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不舍,“北境苦寒,路途凶险,殿下千万保重。” “有劳苏小姐挂心。”雍宸语气平淡。 苏晚晴从身后丫鬟手中接过一个锦绣香囊,双手奉上:“这是晚晴亲手绣的香囊,里面装了安神的草药。殿下带在身边,或许能解些路途疲乏。” 那香囊绣工极精,用的是上好的云锦,上面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栩栩如生。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极淡的、清雅的兰花香。 雍宸目光落在香囊上,停顿了一瞬。 他伸出手,接过香囊。 指尖触碰到香囊的瞬间,他感觉到内衬里,有些极细微的、颗粒状的凸起。很隐蔽,若非他早有防备,特意感知,根本发现不了。 是“蝶恋花”的粉末。和上次一样。 “苏小姐有心了。”雍宸将香囊收进袖中,神色如常。 苏晚晴看着他收下,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放松,柔声道:“晚晴在京城,日日为殿下祈福,盼殿下早日平安归来。” “多谢。”雍宸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登上马车。 秦公公最后检查了一遍行装,也爬上车辕,坐在御者旁边。车夫一甩鞭子,马车缓缓驶动。 苏晚晴站在原地,目送马车远去,直到消失在宫道尽头,脸上的温婉笑容才渐渐敛去,化作一片冰冷的平静。 “小姐,”身旁的丫鬟低声道,“香囊……七殿下收下了。” “嗯。”苏晚晴淡淡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回去告诉父亲,鱼儿已上钩。接下来,就看大殿下那边,如何安排了。” “是。” 马车驶出朱雀门,喧嚣的市井声再次扑面而来。 雍宸坐在车里,闭目养神。秦公公坐在他对面,几次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雍宸没睁眼。 “殿下,”秦公公低声道,“那苏小姐的香囊……” “有问题。”雍宸睁开眼,从袖中掏出那枚香囊,递给秦公公,“拆开,里面的香料,尤其是内衬的粉末,全部取出,用油纸包好,别沾手。香囊外壳留着,换个普通的安神香料进去。” 秦公公脸色一变,连忙接过,小心地拆开香囊。果然,在内衬的夹层里,发现了一些浅黄色的细微粉末,凑近了闻,几乎无味。 “这是……” “追踪用的。”雍宸语气平淡,“看来,有人不想让我顺利抵达北境。” “是谁?苏小姐?她一个闺阁女子,怎么会有这种东西?”秦公公又惊又怒。 “她不会有,但她父亲会有。”雍宸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苏文正那个老狐狸,最擅长的就是左右逢源,下注多方。他女儿来送我,既是示好,也是……替人办事。” “替谁?” “谁最不想我去北境,就是谁。”雍宸重新闭上眼,“不过,他们也太小看我了。以为用这点小手段,就能拿捏我的行踪?” 秦公公将那些粉末小心包好,又将香囊重新填上普通的香料,封好,低声道:“殿下,咱们这一路,恐怕不太平。” “我知道。”雍宸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正好,我也想试试,陈铁做的东西,好不好用。” 马车出了京城,顺着官道,向北而行。 起初的半天,平安无事。官道宽阔,行人车马络绎不绝。那四名侍卫也渐渐放松,开始插科打诨,抱怨差事辛苦,全然没把车里那位“废物皇子”放在眼里。 雍宸也不理会,只是默默运转混沌之气,温养经脉。 午后,天空阴沉下来,铅云低垂,看样子要下雨。车夫加快了速度,想在前面的驿站歇脚。 就在马车驶入一片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丘陵地带时,异变陡生。 “咻咻咻——” 尖锐的破空声从两侧密林中响起,数十支箭矢如飞蝗般射来! “敌袭!” “保护殿下!” 那四名侍卫惊慌失措,有的拔刀格挡,有的直接滚下马车,躲到车轮后面。箭矢大部分射在车壁上,发出沉闷的“哆哆”声,但有几支力道极强的,竟然穿透了不算厚实的木板,钉入车厢内部! 秦公公脸色煞白,却下意识扑到雍宸身前,想用身体挡住。 雍宸一把将他按在座位上,眼神冷静得可怕。 他早料到了。 从接过香囊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一路,不会太平。 “待在车里,别动。”雍宸低声道,同时,他的手,悄然摸向了袖中。 那里,冰冷坚硬的袖箭,已经上好了机簧。 窗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第十三章 官道血光现 箭雨只持续了不到十息。 射箭的人似乎并不想直接要雍宸的命,更像是威慑和驱赶。箭矢射在车壁上、地上、马匹周围,逼得马车不得不停下。拉车的两匹马受了惊,人立而起,嘶鸣不止,车夫被甩下马车,连滚带爬地躲到路边沟里。 那四名“侍卫”的表现更是可笑。一人大腿中箭,抱着腿嚎叫;一人吓得瘫坐在地,裤子湿了一片;还有两人倒是拔出了刀,却背靠背缩在车轮后,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哪还有半点禁军侍卫的样子。 “车里的人,滚出来!” 一个粗嘎的声音从林子里传来,带着浓重的口音,不像是京城人士。 紧接着,二十多个穿着粗布短打、蒙着面巾的汉子从两侧林子里钻出来。他们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兵器——朴刀、短矛、铁尺,甚至还有钉耙,看起来像是一伙山贼,但脚步沉稳,眼神凶狠,行动间颇有章法,绝非普通乌合之众。 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身形魁梧,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他提着一把厚重的鬼头刀,刀尖还在滴血——是刚才那个倒霉侍卫的血。 “车里的贵人,”独眼大汉走到马车前五步外站定,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咱们兄弟求财不求命。把值钱的东西留下,乖乖跟我们走一趟,等家里拿钱来赎,保你全须全尾地回去。要是敢耍花样……” 他举起鬼头刀,狠狠劈在旁边一棵碗口粗的树上,“咔嚓”一声,树干应声而断。 “这就是下场!” 车帘紧闭,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独眼大汉皱了皱眉,给旁边两个手下使了个眼色。那两个汉子会意,提着刀,小心翼翼地上前,一人一边,伸手去掀车帘。 就在他们的手即将触碰到车帘的瞬间—— “嗤!嗤!” 两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破空声响起。 那两个汉子动作同时僵住,眼睛猛地瞪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他们的咽喉处,各多了一个细小的血点,起初只有针尖大,但迅速扩散,鲜血汩汩涌出。 两人捂着脖子,缓缓倒下,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全场死寂。 山贼们愣住了,那四个侍卫也愣住了,连躲在沟里的车夫都忘了哭嚎。 独眼大汉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那微微晃动的车帘,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车里……有硬点子!”他嘶声道,“抄家伙,一起上!死活不论!” 剩下二十来个山贼也反应过来,发一声喊,挥舞着兵器,朝马车扑来! 就在这时,车帘猛地掀开。 一道身影如鬼魅般掠出,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月白色的衣袍在昏暗的天色下划过,瞬间就切入山贼群中。 是雍宸。 他手里没有兵器,只有一双苍白、修长、看起来毫无力量的手。 第一个冲到近前的山贼,手里的朴刀高高举起,还没落下,雍宸已贴近他身前,左手在他持刀的手腕上轻轻一搭,一扭。 “咔嚓!” 腕骨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那山贼惨叫一声,朴刀脱手。雍宸右手顺势接住下落的刀柄,手腕一翻,刀光如匹练般横扫。 “噗!” 热血喷溅,一颗头颅飞起,脸上还残留着惊愕的表情。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后面的山贼甚至没看清同伴是怎么死的,就见那月白身影已如虎入羊群,扑进了他们中间。 刀光再起。 这一次,更快,更冷,更精准。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刀,都冲着要害——咽喉、心口、腰腹。刀锋入肉的声音短促而沉闷,混合着骨骼碎裂的脆响,在寂静的官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雍宸的身影在山贼中穿梭,所过之处,人仰马翻。他面色依旧苍白,甚至有些透明,但那双眼睛,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仿佛不是在杀人,只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三十年的地牢折磨,早将他对生命的敬畏和恐惧磨得粉碎。剩下的,只有最纯粹的、对生存的渴望,以及对杀戮的麻木。 一个山贼从侧面扑来,短矛直刺雍宸腰肋。雍宸看都没看,侧身半步,短矛擦着衣襟刺空。他反手一刀,劈在那山贼后颈,颈椎断裂的声音让人牙酸。 另一个山贼从背后偷袭,铁尺砸向他后脑。雍宸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矮身,旋步,刀光自下而上撩起,从那山贼下颌切入,直透颅顶。 鲜血泼洒,染红了他月白色的衣袍,点点猩红,在苍白的底色上,触目惊心。 短短十息。 冲上来的二十来个山贼,倒下了大半。剩下的七八个,被这血腥残酷的杀戮吓破了胆,尖叫着向后退去,却被雍宸冷漠的眼神一扫,竟吓得腿脚发软,不敢动弹。 独眼大汉脸色惨白如纸,握着刀的手在发抖。 他不是没见过狠人,但像眼前这个少年一样,杀人如割草,眼神却平静得可怕的,他是第一次见。这哪是什么养尊处优的皇子?这分明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恶鬼! “你……你到底是谁!”独眼大汉嘶声问道。 雍宸没回答,只是提着滴血的朴刀,一步步向他走来。他的脚步很轻,落在被血浸透的泥地上,几乎无声。但每一步,都像踩在独眼大汉的心尖上。 “别……别过来!”独眼大汉倒退两步,色厉内荏地吼道,“我们是受人之托,拿钱办事!你放我们走,我告诉你背后是谁!” 雍宸停下脚步,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没有一丝暖意。 “谁指使的,不重要。”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重要的是,你们来了。既然来了,就都留下吧。” 话音未落,他身形再次动了。 这一次,更快。 独眼大汉只看到一道残影扑面而来,他甚至来不及举刀格挡,咽喉处便是一凉。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血,从一道细细的伤口里喷涌而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他想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嗬嗬”的漏气声。 他缓缓倒下,眼睛瞪得滚圆,死不瞑目。 最后剩下的几个山贼,终于崩溃了,发一声喊,丢下兵器,转身就跑。 雍宸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亡命奔逃的背影,抬手,衣袖对准他们。 “嗤嗤嗤——” 又是三声轻微的破空声。 跑在最后的三个山贼,后心同时绽开一朵小小的血花,扑倒在地,再无声息。 袖箭,三发,全中。 剩下的两三个,已经跑进了林子深处,不见了踪影。 雍宸垂下手臂,看着满地的尸体,闻着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丹田里,那缕混沌之气,正微微躁动着,传递出一种……满足的、带着轻微愉悦的“情绪”。 它在“吃”。 吞噬着这些刚刚死去的生命,残留的血气和魂力。 雍宸能感觉到,混沌之气壮大了一丝。很微弱,但确实在成长。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底那丝因杀戮和吞噬而产生的、异样的快感。 然后,他转身,看向那四名瘫软在地、抖如筛糠的侍卫,以及从沟里爬出来、面无人色的车夫。 “清理一下。”雍宸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尸体拖到林子里埋了,血迹用土盖了。马车检查一下,还能走就继续走。给你们半个时辰。” 他说完,不再理会他们,径直走回马车。 秦公公一直守在车边,脸色苍白,但眼神还算镇定。他递给雍宸一块干净的湿布,低声道:“殿下,您……没受伤吧?” “没有。”雍宸接过布,擦去手上和脸上的血迹,动作不疾不徐,“让人去林子里搜搜,看有没有活口,或者能证明他们身份的东西。” “是。”秦公公立刻叫了两个还算能动的侍卫,去林子里搜查。 雍宸上了马车,换下染血的外袍,从行李中取出一件干净的青色布衣换上。他看起来依旧单薄,甚至因为刚才的剧烈动作,脸色更苍白了几分,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深处有一点灰暗的火,在静静燃烧。 片刻后,秦公公回来,手里拿着几样东西。 “殿下,这是从那个独眼大汉身上搜出来的。”他将东西递给雍宸。 一块黑铁令牌,正面刻着一个狰狞的狼头,背面有一个模糊的数字“七”。一袋散碎银子,几张皱巴巴的银票,还有……一枚小巧的、刻着“苏”字的铜钱。 雍宸拿起那枚铜钱,放在指尖摩挲。 铜钱很普通,是市面上最常见的“大雍通宝”,但边缘被人刻意磨出一个“苏”字,痕迹很新。 “苏……”秦公公脸色一变。 “不一定是苏家。”雍宸将铜钱收起,又拿起那块狼头令牌,仔细端详。令牌的工艺很粗糙,但狼头的样式,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前世……天朔军中,似乎有类似的图腾? “殿下,这些人,是冲您来的。”秦公公咬牙道,“咱们才出京城不到百里,就遇到伏击,背后之人,其心可诛!” “意料之中。”雍宸放下令牌,靠回车壁,闭上眼睛,“继续走。加快速度,天黑前,赶到下一个驿站。” “是。”秦公公不再多言,下车催促侍卫和车夫。 马车重新上路,碾过被血浸透的泥土,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雍宸闭目养神,掌心,那枚“苏”字铜钱,被他的体温,渐渐焐热。 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这才刚刚开始。 好戏,还在后头。 第十四章 铁血逼供术 傍晚时分,马车抵达了官道上的第一个驿站——清河驿。 说是驿站,其实就是几间简陋的土坯房,围着一个不大的院子。驿丞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王,又黑又瘦,见有车马到来,连忙带着两个驿卒迎出来。可当他看清那辆马车上代表皇室的徽记,以及车上下来的那位苍白俊秀、却穿着普通布衣的少年时,不由得愣住了。 “这位……大人是?”王驿丞小心翼翼地行礼。 秦公公上前一步,低声道:“七殿下奉旨北上,途经此地,要在此歇息一晚。速去准备房间、热水、饭食,不得声张。” 王驿丞一听是“七殿下”,又看到旁边那几个狼狈不堪、身上还带着血污的侍卫,心里便明白了几分。这年头,皇子出京,还带着伤,多半不是什么好差事。他不敢多问,连忙躬身道:“小人明白,明白。殿下请随小人来,后头有间干净的上房,是小人自家住的,已经打扫过,委屈殿下暂歇。” 雍宸点了点头,跟着王驿丞往后院走。秦公公示意那四个侍卫和车夫自行去安置,自己则寸步不离地跟在雍宸身后。 上房确实简陋,只有一床一桌一椅,但收拾得干净,被褥也浆洗过。王驿丞亲自打了热水送来,又去张罗饭食。 秦公公伺候雍宸洗漱完毕,换了身干净里衣,又检查了一遍房间,确认没有异样,才低声道:“殿下,那三个活口,关在马厩旁边的柴房里,老奴让侍卫看着。” 雍宸“嗯”了一声,在桌边坐下,倒了一杯凉茶,慢慢喝着。 官道上的伏击,并没有留下活口。那枚袖箭里的毒针见血封喉,中者立毙。但在清理战场时,侍卫在马厩后面的草丛里,发现了三个受伤昏迷的山贼,都是先前中箭或者被砍伤的,因为躲在角落,侥幸没死。 雍宸让侍卫将他们捆了,塞进装行李的马车,一路带到了驿站。 “问出什么了吗?”雍宸问。 秦公公摇头:“都是硬骨头,只说是附近山里的土匪,见财起意,其他的一概不说。老奴……用了几种手段,撬不开嘴。” 秦公公说的“手段”,雍宸知道。这老太监在宫里几十年,能平安活到现在,还护着前主子留下的皇子,自然有些不为人知的本事。连他都撬不开的嘴,这几个山贼,恐怕不简单。 “我去看看。”雍宸放下茶杯,起身。 “殿下,您的身子……”秦公公担忧。 “无妨。”雍宸推门走了出去。 夜色已深,驿站里静悄悄的,只有马厩里偶尔传来几声马匹的响鼻。柴房在院子最角落,门口守着两个侍卫,见雍宸过来,连忙行礼。 “开门。”雍宸道。 侍卫打开门,里面一片漆黑,只有一盏小小的油灯挂在墙上,光线昏暗。三个山贼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蜷缩在墙角。他们身上都有伤,血迹斑斑,但眼神凶悍,死死瞪着走进来的雍宸。 秦公公跟进来,关上门,对雍宸道:“中间那个,是他们的二当家,叫刘黑子,有点功夫。左边那个矮壮的,是他们寨子里的斥候,腿脚快。右边那个年轻的,是刘黑子的侄子,最怕死,但嘴也最硬。” 雍宸走到三人面前,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他的目光很平静,不像是在看三个穷凶极恶的匪徒,倒像是在看三件无关紧要的物品。但就是这种平静,让那三个山贼心里莫名地发毛。 刘黑子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神凶狠,像一头被困的野兽。 雍宸示意秦公公取出他嘴里的破布。 “呸!”破布一取出,刘黑子就狠狠啐了一口,但因为受伤虚弱,只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要杀就杀,给个痛快!老子皱一下眉头,就不是好汉!” 雍宸没理会他,转向那个年轻的匪徒,对秦公公道:“把他嘴里的布也取了。” 那年轻匪徒嘴里的布被取出,立刻哭喊起来:“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我们都是被逼的!是刘黑子逼我们干的!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放你娘的屁!”刘黑子破口大骂,“孬种!贪生怕死的东西!” 雍宸依旧平静,他看着那年轻匪徒,缓缓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匪徒愣了一下,下意识道:“我……我叫王三。” “王三,”雍宸点点头,“你们是哪个山头的土匪?” “黑风岭!我们是黑风岭的!”王三抢着回答,想将功赎罪。 “黑风岭离此地多远?有多少人?靠什么营生?” “离这儿……七八十里吧,在西北边。寨子里有五六十号人,平时……平时劫个道,收点过路费……”王三越说声音越小,显然自己也知道这话漏洞百出。哪有土匪劫道劫到有皇室徽记的马车上的? 雍宸没戳破,继续问:“今天是谁让你们来的?怎么知道我们会走这条路?” 王三眼神闪烁,支支吾吾:“是……是刘黑子,他得了消息,说……说有大肥羊经过,我们就来了……” “谁给的消息?” “不……不知道,刘黑子没说……” “放屁!”刘黑子怒吼,“老子什么时候说过!王三你个怂包,再敢胡说,老子宰了你!” 雍宸不再看王三,转向刘黑子。 秦公公司意,上前将他嘴里的布重新塞回去。 “你不说,没关系。”雍宸在柴房里唯一一张破凳子上坐下,语气平淡,“我有的是时间。不过,你那位侄子,似乎很怕死。” 他看向王三,对秦公公道:“秦伯,你那套‘分筋错骨手’,好久没用了吧?” 秦公公垂首:“是有些年头了。不过手法应该还没生疏。” “那就在这位王小兄弟身上试试。”雍宸道,“从手指开始。一根一根来,别太快,让他好好感受。” “是。”秦公公走到王三面前,枯瘦的手,抓住了王三的右手食指。 王三脸色瞬间惨白,拼命挣扎:“不!不要!我说!我说!是……是京里来的贵人!给了刘黑子五百两银子,让我们在这条路上劫一辆有皇室徽记的马车!还说……还说车里的贵人是个病秧子,身边没多少人,很好得手!” “京里来的贵人?”雍宸问,“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 “蒙着面,看不清脸!但……但他说话是京城口音,右手……右手虎口有一块青色的胎记,有铜钱那么大!”王三语无伦次,“他还给了刘黑子一块令牌,说是事成之后,凭令牌去京城的‘永通票号’领剩下的五百两!” 令牌。 雍宸从怀中取出那块从独眼大汉身上搜出的狼头令牌,举到王三面前:“是这块吗?” 王三看了一眼,连忙点头:“是!是这块!刘黑子一直贴身藏着!” 雍宸收起令牌,又问:“那位贵人,还说了什么?” “他……他说,最好能抓活的,抓不了活的,死的也行。但一定要确认身份,不能杀错了人。还让我们……得手后,把车上一个绣着并蒂莲的香囊带回去,作为凭证。”王三哭喊道,“大人,小的就知道这么多!真的!饶了小的吧!” 并蒂莲香囊。 雍宸眼神微冷。果然是苏晚晴那枚。 他看向刘黑子,刘黑子眼中喷火,却因为被塞着嘴,只能发出“呜呜”的怒吼。 “秦伯,给他松绑,取布。”雍宸道。 秦公公上前,解开刘黑子身上的绳子,取出他嘴里的布。 刘黑子一得自由,立刻就要扑向王三,却被秦公公一脚踹在腿弯,跪倒在地。 “刘黑子,”雍宸看着他,“你侄子说的,是真的吗?” 刘黑子喘着粗气,瞪着雍宸,半晌,才嘶声道:“是又怎么样?老子认栽!要杀要剐,随你便!” “我不杀你。”雍宸摇头,“我只要你一句实话。指使你的人,除了那个右手有胎记的,还有没有别人?比如……宫里的人?” 刘黑子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咬牙道:“没有!就他一个!” 雍宸捕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闪烁。 他在撒谎。 或者说,隐瞒了什么。 “秦伯,”雍宸缓缓起身,“这位刘当家,是个硬骨头。普通手段,恐怕没用。” 秦公公司意:“殿下的意思是……” “我最近,学了一门有趣的小手艺。”雍宸走到刘黑子面前,蹲下身,与他对视,“能让人……说真话。” 他伸出手,苍白的手指,轻轻按在刘黑子的眉心。 刘黑子本能地想躲,但身体被秦公公死死按住,动弹不得。他只感觉一股冰冷、诡异的气息,从雍宸指尖传来,顺着眉心,钻入他的脑袋。 那是混沌之气。 雍宸在尝试,用混沌之气,去“吞噬”刘黑子的意识,或者说,去“读取”他的记忆。 这是他第一次尝试,很生疏,很粗糙。混沌之气一进入刘黑子脑中,就开始不受控制地横冲直撞,带来撕裂般的痛苦。 “啊——!” 刘黑子发出凄厉的惨叫,浑身抽搐,眼珠上翻,口吐白沫。 雍宸眉头微皱,竭力控制着那缕混沌之气,在刘黑子混乱的意识中穿梭。他“看”到了破碎的画面—— 一个蒙面人,右手虎口确实有青色胎记,将一袋银子和令牌交给刘黑子。 另一个画面,是在黑风岭的寨子里,刘黑子恭敬地跪在一个穿着华服、背对着他的人面前。那人没有回头,只淡淡说了一句:“事成之后,苏家不会亏待你。” 苏家。 雍宸收回手,混沌之气带着一丝微弱的、属于刘黑子的魂力,回归体内。他感觉混沌之气又壮大了一丝,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轻微的、令人作呕的饱胀感,和一丝不属于他的、暴戾混乱的情绪碎片。 刘黑子瘫倒在地,翻着白眼,已经昏死过去,嘴角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殿下?”秦公公担忧地看着雍宸有些发白的脸色。 “无妨。”雍宸摆摆手,压下那股不适感。吞噬活人魂力,果然有副作用。以后若非必要,不能再轻易尝试。 他看向最后那个一直沉默的矮壮斥候。 那人已经被眼前的景象吓傻了,见雍宸看过来,立刻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小人什么都说!是苏家!是苏丞相府上的人!他们给了寨子银子,让我们劫杀殿下!那个右手有胎记的,是苏府的一个管事,叫苏贵!平时不常露面,但小人在京城踩点时见过他几次!” 苏贵。 苏府管事。 右手虎口,青色胎记。 对上了。 雍宸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冰冷。 苏文正,苏晚晴。 好,很好。 这笔账,他记下了。 “秦伯,”雍宸转身,朝门外走去,“处理干净。不要留下痕迹。” “是。”秦公公司意,看向那三个山贼的眼神,已是一片漠然。 雍宸走出柴房,夜风清冷,吹散了他身上沾染的那一丝血腥和混乱的气息。 他抬头,看向北方漆黑的夜空。 天边,有星辰隐现。 前路漫漫,杀机四伏。 但他心中,那团混沌之火,却燃烧得更加冰冷,更加炽烈。 第十五章 边城初见将 又走了七日,一路再无波折。 那三个山贼,当夜就被“处理”了。秦公公做得干净利落,尸体埋在驿站后山的乱葬岗,连那辆沾血的马车,也被一把火烧成了灰烬。驿站的老驿丞对此心知肚明,但一个字也不敢多问,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雍宸给了他五十两银子,足够他闭嘴,也足够他安度晚年了。 重新上路时,只剩下雍宸、秦公公、车夫,以及那四个侥幸活命、但被吓得魂不附体的侍卫。雍宸让他们骑上了从山贼那里缴获的马匹,自己依旧坐着一辆从驿站临时买来的、半旧的青布马车。队伍寒酸,倒更像是寻常商旅,不再引人注目。 这七日的路程,比之前更加荒凉。官道年久失修,坑洼不平,路两旁的村庄大多残破,田地荒芜,偶尔能看见面黄肌瘦的灾民,拖家带口地向南方逃难。北境的战事,已经影响到了这里。 雍宸大部分时间都在车里,闭目修炼。混沌之气在吞噬了那几个山贼的魂力后,壮大了不少,运转起来,带动伤势恢复也快了许多。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愈发清亮,偶尔下车活动,脚步也沉稳有力,不再有之前的虚弱之感。 秦公公看在眼里,又惊又喜,却也隐隐担忧。他总觉得,这位殿下身上的气息,越来越……难以言喻,有时靠近,会觉得心头莫名发寒,仿佛面对的不是人,而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第八日午后,马车终于驶出了丘陵地带,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雄城,矗立在北方荒原的尽头。 城墙高逾十丈,以巨大的青灰色条石砌成,历经风雨,墙面上满是烟熏火燎的痕迹,以及暗红色的、不知是血还是铁锈的斑驳。墙头旌旗猎猎,隐约可见持戈甲士的身影来回巡视。城楼巍峨,飞檐斗拱,正中一块巨大的石匾,上书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 铁壁关。 这里,就是大雍北境第一雄关,抵御北方蛮族和妖兽的最前线。 也是雍宸前世,被关押了十年的地方。 马车在距离城门一里外停下。前方设有关卡,数十名顶盔贯甲的边军正在盘查过往行人车马,气氛肃杀。许多流民被拦在关卡外,哭喊哀求,却被军士粗暴地驱赶。 雍宸下了车,站在车辕上,远远望着那座雄城。 夕阳如血,将城墙染成暗红。风吹过荒原,卷起漫天黄沙,带着硝烟和血腥的味道。远处,隐约能听见号角声和沉闷的鼓点,那是军营操练的声响。 一切,都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不是以囚徒的身份,被押解入城。 “殿下,”秦公公低声道,“咱们要过去吗?” 雍宸点点头,正要下令,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只见一队骑兵从城门内疾驰而出,约有百人,清一色的黑甲黑马,背负强弓劲弩,腰间挎着弯刀,杀气腾腾。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将领,浓眉虎目,面如锅底,一部钢针般的短髯,身材魁梧,骑在马上,像半截铁塔。他披着一件半旧的黑色大氅,大氅下是磨损严重的铁甲,甲叶上还能看到几处新鲜的刀痕。 这队骑兵卷起滚滚烟尘,直冲到关卡前才勒马停住。那将领目光如电,扫过等待入城的流民和车马,最后,落在了雍宸这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上,以及车旁那几个穿着破烂侍卫服饰、牵着马匹、神色惶恐的“随从”。 他眉头一皱,打马上前,居高临下,声音洪亮如钟:“你们是干什么的?通关文牒呢?” 秦公公连忙上前,从怀中取出兵部开具的文书,双手奉上:“将军,我家公子是奉旨北上,有要事在身。这是文书。” 那将领接过文书,只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他抬起头,再次打量雍宸,目光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审视、怀疑,以及一丝……轻蔑。 “七殿下?”将领将文书扔回给秦公公,语气生硬,“末将赵莽,铁壁关前锋营校尉,奉命巡查。殿下不在京城享福,来这苦寒凶险之地做什么?” 赵莽。 雍宸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前世,他在地牢里,听说过这个名字。赵莽,铁壁关守将,性子火爆,治军极严,骁勇善战,但为人耿直,不懂钻营,在朝中并无靠山。国破时,他率前锋营死守城门,力战不退,身中二十七箭,最后自刎殉国,尸体被天朔士兵挂在城楼上曝晒了三天。 是个忠臣,也是个猛将。 可惜,前世死得太早。 “赵将军,”雍宸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本王奉旨押送军资北上,并协助处理北境后方庶务。今日初到铁壁关,还请将军行个方便,放我等入城。” “押送军资?”赵莽嗤笑一声,指着雍宸身后那辆寒酸的马车,和那几个不成器的“侍卫”,“殿下,您这军资……未免也太‘丰厚’了些。还有您这几位‘护卫’,看起来,可不像是能打仗的样子。” 他身后的骑兵中,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边军向来瞧不起京中来的“贵人”,尤其是这种看起来弱不禁风、纯粹来镀金的皇子。 那四个侍卫脸涨得通红,却不敢吭声。 雍宸神色不变,只淡淡道:“军资自有兵部专人押送,不日即到。本王只是先行一步。至于护卫……让将军见笑了。这一路不太平,折损了些人手。” 赵莽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忽然道:“听说殿下前几日,在清河驿附近遇到了山贼?” 消息传得倒快。雍宸点头:“确有此事。” “死了多少人?” “匪徒二十七人,全歼。我方……折损车夫一人,侍卫三人。”雍宸隐瞒了袖箭和自身出手的事,只将功劳推给了那四个不成器的侍卫。 赵莽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重新打量了那四个侍卫几眼,显然不信他们能有这本事。但他也没深究,只道:“殿下倒是命大。不过,铁壁关不是京城,这里不讲身份,只讲军功和拳头。殿下既然来了,就请遵守军中的规矩。末将职责在身,不能远迎,殿下请自便吧。” 他说完,不再理会雍宸,一拨马头,带着骑兵,旋风般朝来路驰去,卷起漫天烟尘。 态度,可谓傲慢至极。 秦公公气得脸色发白,低声道:“殿下,这赵莽,太无礼了!” “无妨。”雍宸看着赵莽远去的背影,嘴角却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是真性情,总好过那些口蜜腹剑的。进城吧。” 在关卡验过文书,马车缓缓驶入铁壁关。 城内景象,比城外更加触目惊心。 街道宽阔,但行人稀少,且大多行色匆匆,面带忧色。许多房屋都有损毁,有的被火烧过,只剩断壁残垣。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血腥味,偶尔能看见抬着担架的民夫匆匆跑过,担架上的人要么缺胳膊少腿,要么浑身裹着染血的绷带。 这里是前线,战争的残酷,赤裸裸地展现在眼前。 雍宸的马车在一家名为“平安客栈”的店前停下。这是铁壁关内唯一一家还开着的客栈,但也门可罗雀。老板是个独臂的老兵,姓张,见有客来,连忙迎出,但看到雍宸的打扮和随从,又听说他们是京城来的,神色便冷淡了许多,只开了两间最便宜的下房,便不再理会。 秦公公安排妥当,伺候雍宸在简陋的房中安顿下,又去后厨要了热水和简单的饭食。 饭是粗糙的粟米饭,菜只有一碟咸菜,一碗几乎看不见油星的菜汤。秦公公用银针试过,确认无毒,才端给雍宸。 雍宸吃得很慢,很仔细,将每一粒米都吃干净。前世在地牢,他连发馊的馒头都吃过,眼前这些,已经算不错了。 饭毕,他推开窗户,看着外面渐沉的夜色。 铁壁关的夜,格外冷。寒风从北方荒原刮来,带着哨音,像是无数亡魂在哭嚎。远处城墙上,火把的光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在黑暗中沉默地燃烧。 “殿下,”秦公公低声道,“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雍宸没有立刻回答。 他来到铁壁关,有三个目的。 第一,获取军功,建立自己的势力基础。这需要机会,急不得。 第二,调查兽潮背后的真相,以及天朔的动向。这需要时间和情报。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修炼。北境苦寒,煞气浓重,对常人来说是绝地,但对混沌之体来说,或许是快速成长的沃土。 “先安顿下来。”雍宸道,“明日,你去打听一下,城里情况如何,守军兵力部署,粮草储备,还有……那位赵莽将军的喜好、脾性,在军中的威望如何。” “是。”秦公公司意,犹豫了一下,又道,“殿下,那四个侍卫……怎么处置?” 雍宸看向门外。那四个侍卫被安排在隔壁房间,此刻大概正瑟瑟发抖,后悔接了这趟差事。 “先留着。”雍宸道,“他们虽然无用,但毕竟是宫里出来的人,杀了,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看紧点,别让他们惹事,也别让他们乱跑。” “是。” 夜深了。 雍宸盘膝坐在硬板床上,开始修炼。 这一次,他刻意将意念扩散出去,去感知这座城池。 混沌之气缓缓流转,将他的感知放大,延伸…… 他“听”到了风声,士兵巡逻的脚步声,远处伤兵的**,更远处,荒野中隐隐传来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 他“闻”到了血腥,药味,烟火气,还有……一股极其微弱的、熟悉的、冰冷暴戾的气息。 那是混沌之气的气息。 虽然很淡,很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掩盖了,但雍宸绝不会认错。 这城里,有和他一样,修炼混沌之力的人? 还是说……是别的什么东西? 雍宸猛地睁开眼,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眼神骤冷。 铁壁关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第十六章 夜探兽踪源 雍宸在客栈住了三日。 这三日,秦公公几乎将铁壁关摸了个底朝天。这座边关重镇,如今就像一根绷紧的弦,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守城主将姓周,名威,五十多岁,是兵部陈尚书的门生,靠着资历和关系爬上来的。为人圆滑,爱财,但胆子小,兽潮来袭后,一直龟缩在城中,将防务全推给了手下几位将领,尤其是前锋营的赵莽。 赵莽是实打实凭军功升上来的,性子火爆,对周威的畏战怯懦极为不满,两人矛盾已近公开。军中下层将士,大多敬佩赵莽的勇武,但也担心他太过刚直,容易得罪人,惹祸上身。 粮草方面,更是触目惊心。朝廷拨下来的军饷,经过层层克扣,真正到士兵手中的,不到三成。许多士兵的冬衣还是前年的,破损不堪。粮仓里的存粮,陈米居多,还掺了沙子。药材更是奇缺,伤兵营里,每天都有因为得不到及时救治而死的士卒。 至于兽潮,消息很混乱。有说兽潮已退,有说还在黑风山脉外围聚集,随时可能卷土重来。周威严禁士兵议论,违者重罚,所以具体情形,外人难以得知。 “殿下,”秦公公将打听到的消息一一禀报,最后低声道,“老奴还听说一件事。赵莽手下有个斥候小队,三天前出城探查兽潮动向,至今未归。赵莽派人去找,只找回来两具被啃得面目全非的尸体,还有……这个。”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根灰白色的、坚硬的毛发,有小指粗细,在烛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雍宸拿起一根,放在鼻尖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腥臊味,混杂着……硫磺的气息。 “这不是寻常野兽的毛发。”雍宸眼神微凝,“狼妖,而且是……被驯化过的狼妖。” 前世在天朔的军营里,他见过这种狼妖。体型比寻常野狼大两倍,皮毛坚硬如铁,爪牙锋利,力大无穷,且有一定的灵智,能被驯服,作为战兽。天朔的“狼骑”,就是以这种狼妖为坐骑,冲锋陷阵,凶悍无匹。 看来,天朔的渗透,比他预想的还要深。兽潮背后,果然有人。 “赵莽那边有什么反应?”雍宸问。 “据说他当夜就去找周威,要求增派斥候,深入黑风山脉,查明兽潮源头。但被周威以‘不宜打草惊蛇、徒增伤亡’为由,严词拒绝。两人在军帐中大吵一架,差点动手。”秦公公道,“现在军中都在传,赵莽可能要倒霉了。” 雍宸将毛发收好,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已深,外面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城墙上巡逻的火把,在风中明灭不定。 “秦伯,替我准备一套夜行衣。”雍宸道,“我要出城一趟。” 秦公公一惊:“殿下,您要出城?这太危险了!城外到处都是妖兽,还有天朔的探子……” “正因为危险,我才要去看看。”雍宸转身,眼神平静,“坐在这里,等不到答案。有些事,必须亲眼去看,亲手去查。” “可是您的身子……” “无碍。”雍宸打断他,“按我说的做。另外,天亮前我若未归,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在客栈待着,不要声张。” 秦公公知道劝不住,只能咬牙应下:“是。老奴……陪您一起去。” “不用,你留在这里,看着那四个废物,别让他们生事。”雍宸道,“我一个人,方便。” 半个时辰后,雍宸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紧身布衣,用黑布蒙了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他将袖箭藏在左右小臂,腰后别了一把陈铁打造的短匕,又将那几根灰白毛发塞进怀中。 推开后窗,他像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客栈后巷的阴影里。 铁壁关的城墙虽高,但年久失修,有多处破损。雍宸凭着前世的记忆,找到一处守卫松懈的缺口,攀着墙缝,轻松翻了出去,落入城外荒原。 夜风呼啸,冰冷刺骨,带着浓重的血腥和腐臭味。月光惨白,照在荒芜的大地上,映出嶙峋的怪石和枯树的影子,宛如鬼域。 雍宸没有点火把,只凭着混沌之气增强的感知,在黑暗中前行。他的目标是城西三十里外的黑风山谷——根据前世记忆,那里是兽潮第一次大规模出现的地方,也是赵莽的斥候小队最后失去联系的方向。 夜行对他而言,并不陌生。前世在地牢,他无数次在黑暗中,用听觉、嗅觉,甚至皮肤的触感,去感知周围的一切。如今有了混沌之气,五感更敏锐,黑暗不再是阻碍,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 他走得很快,脚步轻盈,几乎没有声音。偶尔有夜间出没的小兽从旁边窜过,也被他提前察觉,悄无声息地避开。 一个时辰后,他抵达了黑风山谷的入口。 山谷两侧是陡峭的黑色山崖,像两扇巨大的门,中间是一条狭窄的通道。谷内雾气弥漫,即使在月光下,也看不清深处景象。空气中那股硫磺和血腥的混合气味,更加浓烈了。 雍宸在谷口停下,伏在一块巨石后,仔细观察。 谷口的地面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巨大的爪印、拖痕,以及干涸发黑的血迹。显然,这里曾发生过激烈的厮杀。他在几处血迹旁,发现了半截断箭,箭杆上刻着大雍军中的标记,是赵莽的斥候留下的。 他捡起断箭,箭头上沾着暗绿色的粘液,散发出一股恶臭。是妖兽的血。 雍宸将断箭收起,目光投向谷内深处。 雾气似乎在缓缓流动,像有生命一般。在雾气最浓的地方,他隐约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空间波动,以及那股熟悉的、冰冷的混沌气息。 果然有问题。 他没有贸然深入,而是沿着谷口两侧的山崖,向上攀爬。山崖陡峭,但对他来说不算太难。片刻后,他爬到半山腰一处凸出的岩石上,这里视野开阔,能俯瞰大半个山谷。 月光下,谷内的景象清晰了一些。 谷底是一片乱石滩,散落着许多白骨,有人类的,也有野兽的。在乱石滩的尽头,山崖底部,有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洞口,黑黝黝的,深不见底。那股硫磺味和混沌气息,正是从洞中散发出来的。 洞口周围,散落着更多新鲜的白骨和破碎的铠甲。还有几具尚未完全腐烂的尸体,看穿着,正是大雍的斥候。他们的死状极惨,像是被巨力撕扯过,内脏都被掏空了。 雍宸屏住呼吸,凝神观察。 洞口很安静,没有任何动静。但他能感觉到,洞内深处,有某种东西在“呼吸”,缓慢,沉重,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那不是活物。 或者说,不是寻常意义上的活物。 雍宸犹豫了一下,从怀中取出那几根灰白毛发,又从地上捡起一块带血的碎布——是从斥候尸体上扯下来的。他将毛发和碎布放在一起,闭上眼睛,运转混沌之气,尝试去“追踪”它们残留的气息。 这是一种极其粗浅的运用,是《归墟秘录》中记载的,利用混沌之气吞噬万物的特性,反向追踪源头的小技巧。 混沌之气缓缓包裹住毛发和碎布,一丝极淡的、暴戾的、充满怨念的气息,被剥离出来,顺着混沌之气的引导,指向洞口深处。 雍宸睁开眼,看向那个黑洞。 源头,就在里面。 他必须进去看看。 但就在这时,他忽然心头一凛,猛地转头,看向山谷另一侧的崖顶。 那里,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似乎有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速度极快,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但雍宸相信自己的感知。 有人。 而且,一直在暗中窥视。 他立刻伏低身体,收敛所有气息,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贴在岩壁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 山谷里,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狼嚎。 那道黑影没有再出现,仿佛刚才真的只是错觉。 但雍宸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充满恶意的视线,曾短暂地落在他身上。 他不再犹豫,顺着原路,悄无声息地滑下山崖,退出了山谷。 直到离开黑风山谷数里,重新回到相对安全的荒原,雍宸才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那片被雾气笼罩的山谷,眼神冰冷。 那个山洞,有问题。 谷中窥视他的人,更有问题。 他摊开手,掌心是那几根灰白毛发,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 看来,这铁壁关,比他想象的,还要热闹。 他转身,朝着铁壁关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影很快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而在他刚才藏身的那块岩石下方,一片被月光忽略的阴影里,缓缓“浮”出一道瘦削的身影。 那人全身裹在黑袍里,连脸都藏在兜帽的阴影下,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的瞳孔,是诡异的暗金色,在黑暗中,像两点鬼火。 他望着雍宸离去的方向,许久,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笑,声音嘶哑,非男非女: “混沌的气息……终于,又出现了。” 黑袍人缓缓抬手,掌心,托着一枚小小的、漆黑的骨牌。骨牌上,刻着一个扭曲的、与雍宸铁牌上极为相似的符文,正微微散发着灰暗的光。 “归墟之门……将开。” 黑袍人低语,身影如烟般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第十七章 献计老将军 雍宸回到平安客栈时,天已蒙蒙亮。 他像一片落叶,从后窗翻入房间,落地无声。刚脱下夜行衣,换上常服,房门就被轻轻叩响。 秦公公端着一盆热水和早膳进来,看见雍宸脸色比平日更苍白几分,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心中一紧,低声道:“殿下,您……” “无碍,只是有些乏。”雍宸接过热毛巾,敷了敷脸,精神稍振。一夜探查,虽然未遇险,但耗费心神,加上混沌之气感应到那股同源气息后的细微躁动,让他有些疲惫。 “可有什么发现?”秦公公一边摆上清粥小菜,一边问。 雍宸简单将黑风山谷所见说了,略去了那道窥视的黑影和混沌之气的异动,只强调谷中妖兽巢穴的存在,以及大雍斥候惨死的景象。 秦公公听得脸色发白:“殿下,此事……是否要禀报守将周威?” “周威?”雍宸摇头,“此人怯战惜命,又与我无旧,报给他,多半石沉大海,反而打草惊蛇。况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那些斥候的尸体,被特意处理过,内脏全无,像是被什么东西‘吃’掉了。这不像是寻常妖兽所为。此事背后,水很深。周威未必干净。” 秦公公倒吸一口凉气:“殿下的意思是,周威可能……” “未必是他本人,但他身边的人,或者他背后的靠山,难说。”雍宸慢慢喝着粥,“如今铁壁关,唯一还可能信我,且有能力做点什么的,只有赵莽。” “赵将军?”秦公公想起前日城门口赵莽那傲慢无礼的态度,不禁皱眉,“他性子刚直,对殿下成见颇深,恐怕……” “成见可以消除,但机会只有一次。”雍宸放下碗,站起身,“替我准备一下,我要去拜访赵将军。” “现在?” “现在。”雍宸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有些事,宜早不宜迟。” 秦公公不再多言,连忙去准备拜帖和礼物——其实也没什么好准备的,无非是些京城带来的茶叶、糕点,在边关算是不错的稀罕物。 半个时辰后,雍宸带着秦公公,来到了铁壁关前锋营的驻地。 前锋营的营地位于城西,靠近城墙,是一片用原木和夯土搭建的简易营房,戒备森严。门口的守卫是真正的边军,甲胄齐全,眼神锐利,见雍宸二人走来,立刻横戈阻拦。 “站住!军营重地,闲人免入!” 秦公公司上前,递上拜帖:“这位是七殿下,特来拜访赵莽将军,烦请通禀。” 守卫接过拜帖,扫了一眼,又打量了雍宸一番,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依旧板着脸:“将军正在校场练兵,不见外客。殿下请回。” 秦公公还想说什么,雍宸抬手制止。他看向那守卫,忽然道:“你姓孙,家中排行老三,河西道人士,三年前入伍,因箭法出众,被选入前锋营斥候队。上个月初七,你们一队十二人出城探查,只回来了八个,你左肩的伤,就是那时留下的。可对?” 那守卫脸色骤变,手下意识按住了左肩——那里确实有一道新愈的箭伤,被铠甲遮掩,外人绝无可能知道。 “你……你怎么知道?”守卫声音发颤。 “我不只知道这个,”雍宸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我还知道,你们那天在黑风山谷,遇到了什么。不是普通的兽群,是有人驱使的狼妖,对吗?” 守卫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看着雍宸的眼神,像见了鬼。 旁边的另一个守卫也紧张起来,手按上了刀柄。 雍宸却不再多言,只淡淡道:“劳烦通禀赵将军,就说,关于黑风山谷和失踪的斥候,我有话要说。他若不见,我即刻便走,绝不纠缠。” 那孙姓守卫咬了咬牙,对同伴道:“你看好他们,我去禀报将军!”说完,转身快步朝营内跑去。 片刻后,他气喘吁吁地跑回来,神色复杂地看了雍宸一眼,侧身让开:“将军有请。殿下,请随我来。” 雍宸点点头,带着秦公公,跟着守卫走进军营。 校场在营地中央,此刻正有数百名士兵在操练,喊杀声震天。赵莽一身短打,赤着上身,露出虬结的肌肉和数道狰狞的伤疤,正拎着一把沉重的铁枪,亲自指导一队士兵练习枪阵。他动作刚猛,呵斥如雷,那些士兵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 看见雍宸走来,赵莽眉头一皱,将铁枪扔给旁边的亲兵,抓起一件外袍随意披上,大步迎了过来。 “七殿下,”赵莽抱拳,语气依旧生硬,但少了前日的轻蔑,“不知殿下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雍宸微微颔首,“冒昧来访,是想和将军说几句话。关于……黑风山谷,以及贵部失踪的斥候。” 赵莽瞳孔一缩,挥手屏退左右,只留两个心腹亲兵守在十步外,这才沉声道:“殿下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那些斥候不是死于兽口,而是死于‘人’手。”雍宸直视赵莽,“他们被某种东西掏空了内脏,尸体被刻意留在谷口,像是在……示威,或者警告。” 赵莽脸色阴沉下来:“殿下如何得知?” “昨夜,我去了黑风山谷。”雍宸平静道。 “你?!”赵莽猛地提高音量,随即意识到失态,压低声音,眼神锐利如刀,“殿下,你在开玩笑?黑风山谷距此三十里,沿途妖兽横行,你一个……如何能去?又如何能安然返回?”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雍宸从怀中取出那几根灰白毛发,和半截断箭,递给赵莽,“这是我在谷口找到的。毛发属于某种被驯化的狼妖,箭头沾的绿色粘液,是狼妖的血。赵将军久经沙场,应该认得出来。” 赵莽接过,仔细看了看,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当然认得,这种狼妖,他只在天朔的“狼骑”身上见过!而箭头沾的血,颜色发绿,腥臭刺鼻,正是狼妖特有的毒血! “还有这个。”雍宸又拿出那枚从山贼身上搜出的狼头令牌,“这是在袭击我的山贼头目身上找到的。将军觉得,这图案,眼熟吗?” 赵莽接过令牌,只看了一眼,浑身剧震。 狼头图案,狰狞,充满蛮荒的气息,和天朔军队旗帜上的图腾,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更粗糙,更像是……早期版本! “天朔……”赵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握着令牌的手,青筋暴起。 “不仅仅是天朔。”雍宸摇头,“驱使兽潮,训练狼妖,渗透边关,劫杀皇子……这一连串动作,不是几个探子或小股部队能做到的。天朔在北境,必然有一个不小的据点,甚至……有内应。” 赵莽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雍宸:“殿下怀疑谁?” “我没有证据,不敢妄言。”雍宸道,“但将军可以想想,为何兽潮来袭,周将军始终按兵不动?为何你要求增派斥候深入探查,被他断然拒绝?为何军中粮草军械,迟迟不能到位?是有人无能,还是……有人不想让前线将士,打胜仗?” 这番话,字字诛心。 赵莽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他不是没怀疑过,但周威是主将,是兵部尚书的人,没有证据,他动不了。况且,贸然指控上司通敌,是军中大忌,搞不好会把自己搭进去。 “殿下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赵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想和将军做笔交易。”雍宸道,“我帮将军,拿到兽潮背后真相的证据,甚至……找到天朔在北境的据点。而将军,需要帮我做两件事。” “什么事?” “第一,让我参与军务,哪怕只是挂名。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留在铁壁关,并接触军中情报。”雍宸道,“第二,在合适的时机,借我一支可靠的人马,不多,五十人即可。我要去办一件事。” 赵莽眯起眼睛:“殿下要做什么?” “将军不必知道细节。”雍宸道,“但我可以保证,此事若成,对将军,对铁壁关,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甚至……可能是扭转战局的关键。” 校场上,士兵的操练声、号令声,远远传来。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沙尘。 赵莽看着眼前这个苍白单薄的少年皇子,看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睛,心里却翻江倒海。 他看不透这个人。 明明弱不禁风,却敢孤身夜探黑风山谷。明明毫无根基,却对军中隐秘、天朔动向,了如指掌。明明可以躲在京城,却主动跑到这凶险之地,还要参与军务,借兵行事…… 这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深藏不露的枭雄。 “殿下,”赵莽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您刚才说的那些,可有凭证?单凭几根毛发、一块令牌,末将无法相信。” “凭证,很快就会有的。”雍宸道,“将军可以派人,暗中盯着黑风山谷的动静。如果我所料不差,三日之内,谷中必有异动。届时,是真是假,一目了然。” 赵莽沉默良久,终于,他重重吐出一口气,抱拳道:“好!末将就信殿下一回!这三日,末将会加派暗哨,盯死黑风山谷。至于殿下参与军务之事……眼下战事吃紧,周将军未必会同意。但末将可以给殿下一个‘参军’的虚衔,挂在前锋营名下,无权,但可以随军行动,接触部分情报。” “多谢将军。”雍宸微微躬身。 “至于借兵……”赵莽沉吟道,“五十人,不是小数目。末将需要更充分的理由,也需要时间挑选可靠之人。请殿下给末将一点时间。” “可以。”雍宸点头,“三日之后,无论山谷有无异动,我都会再来拜访将军。届时,希望将军能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 “一言为定!” 离开前锋营,走在回客栈的路上,秦公公忍不住低声道:“殿下,您真要把希望,寄托在赵莽身上?” “他不是最好的选择,但眼下,是唯一的选择。”雍宸看着街道上匆匆而过的士兵和民夫,眼神深远,“周威不可信,朝中其他人更不可信。唯有赵莽,虽然性子粗直,但有血性,有底线,且……他需要功劳,需要改变现状。我们目标一致,至少暂时,可以合作。” “那黑风山谷……” “山谷里的东西,必须解决。”雍宸道,“不仅是给赵莽一个交代,也是……给我自己一个机会。” 他需要“血食”,来加速混沌之气的成长。 而山谷里那些被驱使的妖兽,尤其是那头隐隐散发出混沌气息的“东西”,或许,就是最好的养料。 雍宸抬头,看向北方阴沉的天空。 山雨欲来。 而他,已经做好了迎接风暴的准备。 第十八章 峡谷首建功 三日后,傍晚。 雍宸正坐在客栈房间里,看着秦公公从外面带回的几本铁壁关本地的地方志杂书,房门忽然被急促敲响。 秦公公开门,门外站着那个姓孙的前锋营守卫,脸色焦急,满头大汗。 “殿下!”孙三顾不得行礼,压着声音急道,“赵将军有请!出事了!” 雍宸放下书,起身:“边走边说。” 路上,孙三飞快地禀报。就在一个时辰前,赵莽派去监视黑风山谷的暗哨传回消息,谷中有大量妖兽聚集,似乎在朝某个方向移动。赵莽立刻派出斥候小队尾随探查,发现兽群竟是朝着东南方向,一处名为“鹰嘴涧”的峡谷去了。 鹰嘴涧地势险要,是通往铁壁关西南侧一处重要军屯的要道。那里储存着今冬最后一批、也是最重要的一批军粮。若被兽群攻破,前线数万将士,将面临断粮之危。 “周将军呢?”雍宸问。 “周将军说……说兽群动向不明,不宜轻举妄动,要等确凿消息。”孙三咬牙道,“可等消息确凿,粮食早被糟蹋完了!赵将军等不及,已经点了五百前锋营精锐,准备出发去鹰嘴涧设伏。他让我来请殿下,说……说殿下若还想去,就跟我来。” 雍宸眼神一凝。 赵莽这是要赌一把。擅自调兵,是重罪。但若成功保住军粮,就是大功。若失败,或者被周威抓住把柄,就是万劫不复。 他这是在向雍宸表明态度——我信你,也豁出去了。 “走!”雍宸不再犹豫,加快脚步。 来到前锋营时,营地内一片肃杀。五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已列队完毕,个个面色沉凝,眼中带着决死的战意。赵莽一身黑甲,手持铁枪,正对几个军官低声交代着什么。看到雍宸,他点了点头,示意他跟上。 “殿下,”赵莽走过来,声音低沉,“情况紧急,客套话就不说了。兽群预计子时前后抵达鹰嘴涧,我们必须在它们之前赶到,设下埋伏。殿下既然来了,就随军行动。但战场凶险,刀剑无眼,末将无法分心保护殿下,还请殿下自己小心。” “将军放心,我不会拖累将士。”雍宸道。 赵莽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翻身上马,低喝一声:“出发!” 五百骑兵,在夜色中悄然出城,马蹄都用厚布包裹,人衔枚,马摘铃,像一道沉默的暗流,融入北方荒原的黑暗。 雍宸骑着一匹普通的战马,跟在队伍中段。他没有盔甲,只穿着那身深灰色布衣,外面罩了件秦公公临时找来的皮坎肩,看起来像个随军的文书。但他脊背挺直,眼神沉静,在这群杀气腾腾的边军中,竟不显突兀。 一个多时辰后,队伍抵达鹰嘴涧。 这是一条狭窄的峡谷,两侧是陡峭的崖壁,中间只有一条数丈宽的通道。此刻月上中天,清冷的月光洒在谷中,映出嶙峋的怪石和枯草的影子。谷内寂静无声,只有风声呜咽。 赵莽下令,全军下马,在峡谷两侧的崖壁上埋伏。士兵们训练有素,很快散开,各自寻找掩体,张弓搭箭,屏息以待。 雍宸被安排在右侧崖壁中段的一处凹岩后,这里视野开阔,能看到大半个谷道。秦公公和孙三一左一右护在他身边,脸色都有些发白。 “殿下,”秦公公低声道,“待会儿打起来,您千万别露头,就在这儿躲着……” 雍宸没说话,只是默默从马背的行囊里,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体,拆开,里面赫然是一把通体黝黑、造型奇特的弩。 弩身比普通弩短小,但更厚实,弩臂上装着复杂的机括,箭槽里,十支闪着寒光的短箭已经填装完毕。这是陈铁按他图纸打造的第一把连发弩,他出发前,让秦公公悄悄从行李中取出的。 秦公公和孙三都愣住了。他们从没见过这样的弩。 雍宸熟练地检查弩机,上弦,然后将弩放在手边,又从怀里摸出那两把袖箭,套在左右小臂上。做完这一切,他才靠着岩石坐下,闭目养神。 时间一点点流逝。 子时将至。 忽然,远处传来隐约的、沉闷的奔跑声。起初很轻,像潮水在远处涌动,渐渐越来越响,越来越近,连脚下的地面,都开始微微震颤。 来了。 雍宸睁开眼,看向谷口。 月光下,黑压压的兽群,如决堤的洪水,涌入了峡谷! 冲在最前面的是几十头体型庞大的铁背熊,皮糙肉厚,寻常箭矢难伤。紧随其后的是上百头灰狼,其中夹杂着十几头体型格外巨大、眼神凶戾的狼妖。更后面,是数不清的、奇形怪状的各种妖兽,嘶吼着,奔腾着,卷起漫天烟尘。 浓烈的腥臊味和杀气,扑面而来。 埋伏的士兵们,连呼吸都屏住了,握弓的手,指节发白。 兽群速度极快,转眼就冲到了峡谷中段。 “放箭!” 赵莽的怒吼,在峡谷中炸响。 “咻咻咻——!” 两侧崖壁上,箭如雨下! 冲在最前面的几头铁背熊,瞬间被射成了刺猬,哀嚎着倒下。但后面的兽群丝毫不惧,踩着同类的尸体,继续冲锋。狼群分散开来,试图从两侧攀爬崖壁。那些狼妖更是狡猾,躲在铁背熊身后,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寻找着放箭的士兵。 “换火箭!”赵莽再吼。 一支支点燃的火箭射下,落在谷中堆积的枯草和事先泼洒的火油上。 “轰!” 火焰冲天而起,瞬间在兽群中蔓延开来!许多妖兽被点燃,惨叫着翻滚,但更多的妖兽被激怒,更加疯狂地冲锋、攀爬。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不断有士兵被攀上崖壁的妖狼扑倒,惨叫着坠下。也有妖兽被乱箭射死,或被火烧成焦炭。峡谷中,厮杀声、怒吼声、惨嚎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混成一片,宛如地狱。 雍宸所在的这段崖壁,相对平缓,很快就有几头妖狼顺着石缝爬了上来,直扑掩体后的士兵。 “保护殿下!”孙三拔刀迎上,与一头妖狼战在一处。秦公公也抽出短刀,护在雍宸身前,但他年老力衰,很快就被另一头妖狼逼得连连后退。 就在这时,雍宸动了。 他抬起左臂,对准那头扑向秦公公的妖狼。 “嗤!” 一声轻响,三支蓝汪汪的毒针,无声无息地没入妖狼的左眼。 那妖狼动作猛地僵住,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从半空中坠落,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秦公公司愣住,孙三也惊愕地回头。 雍宸没有停。他放下左臂,端起那把连发弩,瞄准了下方谷道中,一头格外强壮、似乎在指挥狼群的狼妖。 那狼妖十分警觉,似乎感觉到了危险,猛地抬头,猩红的眼睛,正好对上了崖壁上雍宸冰冷的视线。 “咻!” 弩箭破空,快如闪电! 那狼妖竟在千钧一发之际侧身,弩箭擦着它的脖颈飞过,只带走一蓬血雨。它发出愤怒的咆哮,四肢发力,竟要朝崖壁扑来! 雍宸眼神不变,手指扣动扳机。 “咻!咻!咻!” 又是三箭,呈品字形,封死了狼妖所有闪避空间! 那狼妖终究是血肉之躯,只躲开了两箭,第三箭狠狠钉入了它的右前腿关节。 “嗷——!”狼妖惨嚎,身形一滞。 就是现在! 雍宸最后一次扣动扳机。 最后一支弩箭,带着刺耳的尖啸,精准地贯入了狼妖大张的血口,从后脑透出! 狼妖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激起一片烟尘。 周围的狼群顿时一阵混乱,失去了指挥,攻势为之一缓。 雍宸放下弩,脸色微微发白。连发五箭,对弩机和臂力都是巨大考验,他这具身体还是太弱,此刻手臂已有些酸麻。 但效果是显著的。 赵莽在对面崖壁上,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大吼道:“好箭法!弟兄们,随我杀下去,宰了这群畜生!” 主将身先士卒,将士用命。在赵莽的带领下,埋伏的士兵士气大振,纷纷拔刀,从崖壁跃下,与冲上来的妖兽展开惨烈的近身搏杀。 雍宸没有下去。他收起弩,重新靠在岩石后,平息着有些紊乱的气息。混沌之气在刚才的爆发中,似乎又“吃”到了什么,正在体内缓缓流转,消化着那股新获得的、暴戾的能量。 战斗持续了约半个时辰。 在付出近百人伤亡的代价后,涌入峡谷的兽群,终于被全歼。谷中尸横遍地,血流成河,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焦臭味。 赵莽提着还在滴血的铁枪,大步走到雍宸面前。他甲胄上满是血污,脸上也溅了血,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看着雍宸,看了许久,忽然抱拳,深深一礼。 “殿下,”赵莽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今日之恩,末将铭记于心!若非殿下出手,射杀头狼,扰乱狼群,我军伤亡,恐怕还要倍增!” “将军言重了。”雍宸起身还礼,“是将军用兵得当,将士用命,方能成此大功。本王不过略尽绵力。” “殿下不必自谦。”赵莽直起身,目光灼灼,“末将现在信了。殿下绝非池中之物。之前多有怠慢,还请殿下恕罪!” “将军客气。”雍宸微微一笑,“军粮可保住了?” “保住了!”赵莽脸上露出畅快的笑容,“刚才斥候来报,兽群主力已被全歼于此,只有零星逃散,不足为患。鹰嘴涧后的粮仓,安然无恙!” “如此甚好。”雍宸点头,“将军打算如何向周将军禀报?” 赵莽笑容一敛,冷哼一声:“如实禀报!擅自调兵,我认!但保住了数万将士的口粮,这也是功!我看他周威,敢拿我怎么样!” “将军还是谨慎些好。”雍宸提醒道,“周将军未必乐意看到将军立此大功。况且,兽群为何偏偏冲着鹰嘴涧的粮仓来?这背后,恐怕……” 赵莽眼神一厉:“殿下是说,有人泄露了军粮位置?” “我只是猜测。”雍宸道,“将军不妨暗中查查,知道粮仓具体位置和守备情况的,有哪些人。或许,会有意外收获。” 赵莽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多谢殿下提醒!末将明白了!” 他看向雍宸的眼神,已从最初的轻视、怀疑,变成了凝重、探究,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敬畏。 这位七殿下,不仅能孤身夜探险地,能一箭射杀狼妖,更对军中形势、人心算计,洞若观火。 这哪里是什么“病弱废物”? 这分明是……潜龙在渊。 “殿下,”赵莽低声道,“之前说的借兵之事,末将答应了。五十人,最迟三日内,末将会挑选妥当,交予殿下。只是不知,殿下要这些人,去做什么?” 雍宸看向北方,黑风山谷的方向,缓缓道: “去挖掉一颗,藏在北境的毒瘤。” 第十九章 军帐夜饮谈 从鹰嘴涧返回铁壁关,已是后半夜。 赵莽没有立刻回城,而是带着亲兵和雍宸,在距离关城五里外的一处废弃烽火台暂时驻扎。一来让受伤的士兵稍作包扎休整,二来,也是避免深夜入城,动静太大,惊动周威。 烽火台年久失修,只剩下半截土墙,勉强能挡风。士兵们在外围生起几堆篝火,煮着热水,就着冰冷的干粮,默默进食。许多人身上带伤,但眼神明亮,透着一股死里逃生后的振奋和隐隐的傲气。 这一仗,他们赢了。以五百对上千妖兽,斩首近半,自身伤亡控制在一百以内,还保住了至关重要的军粮。这是前锋营近年来少有的大胜。 赵莽和雍宸坐在最里面一堆篝火旁。秦公公从行囊里翻出一小壶烧酒,两只粗瓷碗,给两人倒上。酒是边关最烈的“烧刀子”,入口像火线,一路烧到胃里。 赵莽端起碗,仰脖一饮而尽,哈出一口热气,将碗重重顿在地上,看着跳动的火焰,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 “殿下,”他声音有些沙哑,“今日之事,多谢了。” 雍宸端着酒碗,没有喝,只是看着碗中清澈的酒液:“将军已经谢过了。” “那是谢你射杀头狼,助我破敌。”赵莽摇头,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着雍宸,“现在谢的,是你点醒了我。” “点醒?” “嗯。”赵莽抓起一根木柴,扔进火堆,溅起几点火星,“我赵莽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从军十几年,只信一个道理:当兵的,刀口舔血,保家卫国,天经地义。谁对将士好,谁能打胜仗,我就服谁。可这些年……我越来越看不懂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朝廷的饷银,永远到不齐。兵部的军械,总是以次充好。好不容易打了胜仗,功劳是上头的,死了的兄弟,抚恤金都发不下来。周威那种人,屁本事没有,靠着关系,就能爬到主将的位置,整天只想着捞钱、保位子,根本不管前线将士的死活。” 雍宸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这次兽潮,我早就觉得不对劲。”赵莽继续道,“太有章法了,不像野牲口。我三番五次请令,要深入探查,都被周威压了下来。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知道什么,故意捂着。可我没办法,他是主将,我是副手,没有证据,我动不了他。” “直到殿下你出现。”赵莽看向雍宸,眼神里有种奇异的亮光,“你告诉我,兽潮背后有人,天朔的爪子,已经伸到眼皮子底下了。你还给了我证据。今天这一仗,更证明了你的话——那些妖兽,就是冲着军粮去的!这他妈要是没人指路,我把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他越说越激动,抓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碗,仰头灌下,狠狠抹了把嘴。 “殿下,你到底是什么人?”赵莽盯着雍宸,目光锐利如刀,“一个在京城养尊处优的皇子,怎么会知道这些?怎么会跑到这鬼地方来?又怎么会……有那样的身手和心机?” 篝火噼啪作响,火光在两人脸上跳跃。 远处,传来伤兵压抑的**,和哨兵巡逻的脚步声。 雍宸终于端起酒碗,浅浅抿了一口。酒很烈,烧得他喉咙发痛,却也驱散了夜风的寒意。 “将军以为,我在京城,是养尊处优吗?”他放下碗,声音平静。 赵莽一愣。 “我生母早逝,父皇不喜,兄弟排挤。从小到大,我听过最多的话,就是‘废物’。”雍宸看着跳跃的火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因为天生经脉滞涩,无法修炼,是皇室的耻辱。住的,是宫里最偏僻的宫殿。吃的用的,是旁人挑剩下的。病了,御医来走个过场,开些不痛不痒的药。死了,大概也没人在乎。” 赵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能发出声音。 “所以将军问我,为什么来这鬼地方?”雍宸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自嘲,“因为留在京城,我只能等死。来了北境,虽然凶险,但至少……有机会,自己挣一条活路。” “至于我怎么知道这些……”雍宸从怀中取出那本《九州志异》,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画着粗糙的狼妖图样和一些注释,“我平日里,就爱看些杂书。看得多了,自然知道些旁人不知道的东西。至于身手……” 他抬起左臂,捋起袖子,露出绑在小臂上的袖箭:“一些小玩意儿,防身用的。不值一提。” 赵莽看着那精巧的袖箭,又看看雍宸平静的脸,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他本以为,这位七皇子背后,或许有高人指点,或许藏着什么惊人的秘密。却没想到,真相竟是如此简单,又如此……残酷。 一个被所有人放弃的皇子,靠着几本杂书,一点自保的机巧,独自一人,闯到这刀山火海的前线,就为了……挣一条活路。 这份心性,这份狠劲,这份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赵莽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点所谓的“刚直”“勇武”,在这位看似柔弱的少年面前,简直像个笑话。 “殿下,”赵莽深吸一口气,抱拳,沉声道,“末将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但从今往后,殿下但有所命,只要不违背良心,不祸害百姓,末将和前锋营的弟兄,但凭驱使!” 这是效忠。 很直接,很粗糙,但很重。 雍宸看着他,看了许久,缓缓摇头:“将军不必如此。你我,是合作。你帮我,我帮你。仅此而已。” 赵莽却固执地摇头:“不,是末将服了。末将服殿下的胆识,服殿下的本事,更服殿下这份……不肯认命的劲儿!这世道,软蛋太多,硬骨头太少。殿下,是条真汉子!” 他抓起酒壶,将最后一点酒,倒进两只碗里,自己端起一碗,将另一碗双手捧给雍宸。 “殿下,这碗酒,我赵莽敬你!不为别的,就为你这条不肯弯的脊梁骨!干了!” 雍宸看着眼前这碗烈酒,看着赵莽诚挚中带着血丝的眼睛,沉默片刻,终于,接过酒碗。 “好。” 两只粗瓷碗,在篝火前,重重一碰。 酒液泼洒,火光映着两张年轻却已饱经风霜的脸。 一饮而尽。 火辣辣的液体滚入喉咙,烧起一团火。雍宸放下碗,剧烈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秦公公连忙递上水囊,雍宸喝了几口,才缓过气。 赵莽哈哈大笑,拍着大腿:“殿下这酒量,还得练啊!” 雍宸擦了擦嘴角,也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气氛,似乎轻松了些。 “将军,”雍宸缓过气,正色道,“鹰嘴涧之事,恐怕瞒不住周威。他若问起,将军准备如何应对?” 赵莽笑容一敛,冷哼道:“照实说!我倒要看看,他敢拿我怎样!保住了数万将士的口粮,这是大功!他周威要是敢颠倒黑白,老子就敢去京城告御状!” “告御状,是最下策。”雍宸摇头,“周威是陈尚书的人,陈尚书在朝中树大根深,将军无凭无据,告不倒他,反而会惹祸上身。” “那殿下的意思是……” “将军不如,主动请罪。”雍宸道。 “请罪?”赵莽瞪大眼睛。 “对,请罪。”雍宸点头,“将军可上书周威,言明擅自调兵,甘受军法。但同时,也要将鹰嘴涧大捷,以及兽群受人驱使、意图断我粮道的‘猜测’,一并上报。言辞要恳切,姿态要放低,但事实,要讲清楚。” 赵莽皱眉思索,渐渐明白了雍宸的意思。 这是以退为进。 主动请罪,堵住周威“擅专”的嘴。同时将大捷和兽群疑点公之于众,裹挟军心民意,让周威不敢轻易处置。毕竟,前线大捷,是实打实的功劳,周威若敢在这个时候严惩有功将领,军中必生哗变,朝廷那边也无法交代。 “殿下好计策!”赵莽眼睛一亮,随即又皱眉,“只是……周威若压下不报,或者扭曲事实……” “他不会。”雍宸道,“将军别忘了,今日参与此战的,有五百将士。众目睽睽,铁证如山。周威可以压下你的请罪书,但压不住五百张嘴。只要消息传开,朝廷必然追问。届时,是如实上报,还是欺君罔上,周威自己会选。” 赵莽恍然大悟,看向雍宸的眼神,更多了几分叹服。 这位七殿下,不仅胆识过人,心思之缜密,算计之深远,更是令人心惊。 “末将明白了!”赵莽重重点头,“回去就写请罪书!” “另外,”雍宸又道,“将军答应借我的五十人,还请尽快挑选。我要用他们,去办一件要紧事。” “殿下要去何处?”赵莽问。 “黑风山谷。”雍宸看着北方黑暗的夜空,缓缓道,“那里面,藏着兽潮真正的秘密。不挖出来,铁壁关,永无宁日。” 赵莽脸色一肃:“末将亲自带队,陪殿下走一趟!” “不。”雍宸摇头,“将军目标太大,一动,必会引起周威警觉。我只要五十个生面孔,身手好,嘴巴严,听令行事即可。此事,必须秘密进行。” 赵莽沉吟片刻,点头道:“好!三日!三日内,人必定挑齐,交予殿下!” “有劳将军。” 夜更深了,篝火渐弱。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天,快亮了。 雍宸靠在土墙上,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缓缓流转的混沌之气,和远处黑风山谷方向,那股越来越清晰的、冰冷的呼唤。 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快了。 那些藏在暗处的虫子,该清理了。 第二十章 归京赏与罚 雍宸在铁壁关又待了五日。 这五日,风平浪静。鹰嘴涧大捷的消息,像长了翅膀,早已传遍全城。士兵们士气大振,百姓也稍稍安心,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赵莽将军的勇武,以及那位据说“一箭射杀头狼”的神秘“参军”。 但主帅周威的军帐里,却一片诡异的寂静。 赵莽的“请罪书”和“战报”是第三日一早,由他的亲兵直接送到中军大帐的。据说当时周威正在用早膳,看完文书,脸色铁青,当场摔了碗,却终究没敢发作,只阴沉着脸,将文书压下,既未处罚赵莽,也未上报朝廷。 他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等一个能让他翻盘的“意外”。 雍宸没去管周威的算计。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客栈房间里,继续修炼混沌之气,偶尔会去前锋营的驻地,看看赵莽为他挑选的那五十名士兵。 赵莽果然守信,三日内,人就挑齐了。都是前锋营的老兵,年纪在二十到三十之间,个个身手矫健,眼神锐利,更难得的是,背景干净,嘴严,且对赵莽忠心耿耿。赵莽甚至给他们下了死命令:从今往后,只听雍宸一人号令,哪怕是他赵莽本人,也无权调动。 这支小队,被雍宸命名为“幽影”。暂时由那个孙三暂代队长。雍宸亲自试了他们的身手,又简单交代了一些规矩,便让他们在前锋营驻地旁的独立小院驻扎,随时待命。 至于那四个从京城带来的废物侍卫,雍宸让秦公公给了他们一笔银子,打发他们自己回京。那四人早就吓破了胆,巴不得离开这鬼地方,拿了银子,千恩万谢地跑了。 第五日傍晚,雍宸正在房中看书,秦公公匆匆进来,低声道:“殿下,京里来人了。” 雍宸放下书:“谁?” “是高公公,带着圣旨来的,已经进城了,正往周威的帅府去。”秦公公神色凝重,“同来的,还有兵部的一位郎中和几个禁军侍卫。看架势,像是来传旨嘉奖的。” 雍宸眼神微动。 嘉奖?来得倒是快。 看来,鹰嘴涧大捷的消息,还是传回了京城。周威想压,也压不住了。 “准备一下,”雍宸起身,“我们也去帅府。” “殿下,这……”秦公公有些担忧。周威对他们,可没什么好脸色。 “无妨,该来的,总要来。”雍宸换上一身月白常服,虽然半旧,但浆洗得干净平整。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亮,气质沉静,与初到铁壁关时,已判若两人。 帅府位于城中心,原本是本地一位富商的宅邸,被临时征用。此刻府门外,已聚集了不少将领和官员,都是闻讯赶来接旨的。赵莽也到了,一身戎装,站在武将前列,身姿笔挺,脸色平静。 看到雍宸走来,赵莽目光微凝,对他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 雍宸走到文官队列的末尾,默默站定。周围投来不少好奇、探究、甚至是不善的目光,但他恍若未觉,只静静看着帅府的大门。 片刻后,府门大开。 周威陪着一位面白无须、穿着紫色蟒袍的中年太监,缓步走出。那太监正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高无庸,他身后跟着几名捧着锦盒的禁军侍卫,以及一个穿着绯袍的兵部官员。 “圣旨到——!”高无庸尖细的嗓音响起。 院中所有人,齐刷刷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境铁壁关副将赵莽,于鹰嘴涧率部抗击兽潮,斩首甚众,保我军粮,功勋卓著。着即擢升为铁壁关副都统,加封昭武校尉,赏金百两,锦缎十匹。前锋营有功将士,各有封赏,兵部即行核实发放,不得有误。钦此!” 圣旨不长,但意思明确。嘉奖赵莽,擢升官职,赏赐财物。对擅自调兵之事,只字未提。 周威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之极。他本以为,圣旨至少会申饬赵莽几句,没想到,竟是全盘肯定,还升了官!这等于当众打他的脸! 赵莽叩首,声音洪亮:“末将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身后的前锋营将领,个个面露喜色,与有荣焉。 高无庸将圣旨交给赵莽,又拿出另一份明黄卷轴:“陛下还有口谕,给七皇子雍宸。”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站在文官末尾的雍宸。 雍宸起身,走到前面,重新跪下。 “陛下问:七皇子雍宸,北境一行,可还安好?” 雍宸垂首:“回禀父皇,儿臣一切安好,谢父皇挂念。” “陛下说:你既然去了,就好好看看,学学。莫要整日沉迷杂书,胡思乱想。北境凶险,好生珍重,莫要再生事端。若无事,便早些回京,莫让你母妃……和朕惦记。” 这番话,看似关心,实则句句敲打。“沉迷杂书,胡思乱想”,是在点他之前“梦境预言”之事。“莫要再生事端”,是警告他安分守己。“早些回京”,更是直接让他走人。 周围的官员将领,眼神各异。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漠不关心的。 雍宸神色不变,叩首道:“儿臣遵旨。定当谨记父皇教诲,克己慎行,不负圣恩。” 高无庸点点头,不再多说,转向周威,换上一副笑脸:“周将军,陛下还让咱家带句话给您。北境防务,关系重大,还望将军与赵都统同心协力,共御外侮,莫负圣望。” 周威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高公公言重了,此乃末将分内之事,定当竭尽全力。” “如此甚好。”高无庸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递给周威,“这是陛下和皇后娘娘赏赐给将军及众将士的,一些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将军笑纳。” 又是一番客套寒暄。 接旨仪式,总算结束。 高无庸被周威请进内堂“用茶”,众官员将领也陆续散去。赵莽走到雍宸面前,低声道:“殿下,陛下这口谕……” “意料之中。”雍宸打断他,语气平静,“我本就是个不该出现的‘意外’。父皇让我来,已是破例。如今北境局势稍稳,自然要我回去。再留下去,才是真的‘生事端’。” 赵莽沉默。他知道雍宸说的是实情。一个皇子,尤其是不受宠的皇子,长期滞留边关,手握兵权(尽管只是虚衔),本身就是大忌。皇帝能容他到现在,已算是“开恩”了。 “那殿下……何时动身?” “明日。”雍宸道,“圣旨已下,不宜久留。免得夜长梦多。” 赵莽眼中闪过一丝不舍,但知道此事无法改变,只能重重点头:“末将明白了。殿下保重。幽影卫那边,末将会替殿下看顾好。殿下但有吩咐,随时传信。” “有劳将军。”雍宸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回客栈的路上,秦公公神色郁郁,低声道:“殿下,咱们就这么回去了?黑风山谷那边……” “回去,不代表不管。”雍宸道,“恰恰相反,回了京城,有些事,才好放手去做。” 秦公公一愣,随即恍然。 留在铁壁关,一举一动都在周威,甚至可能在京城某些人的眼皮子底下。回了京城,看似远离风暴中心,实则更方便在暗中布局。幽影卫在赵莽手中,便是雍宸插在北境的一颗钉子。而京城,才是真正的权力场。 “那咱们明日就走?” “嗯。”雍宸看着街上熙攘的人群,和远处巍峨的城墙,眼神深邃,“有些账,也该回京,慢慢算了。” 当晚,雍宸简单收拾了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几本书,以及陈铁打造的那把连发弩和两把袖箭。其他的,都留给了幽影卫。 第二日一早,雍宸去向赵莽辞行。 赵莽亲自送到城门口,将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塞进马车,低声道:“殿下,一点心意,路上用。保重。” 雍宸没看里面是什么,只点点头:“将军也保重。铁壁关,就拜托将军了。” “殿下放心,人在关在!”赵莽抱拳,掷地有声。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再次踏上南归的官道。 雍宸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铁壁关巍峨的城墙,和城头上猎猎飘扬的“雍”字大旗。 这一趟北境之行,时间虽短,但收获,远超预期。 他有了赵莽这个军方盟友,有了幽影卫这支暗中的力量,对兽潮和天朔的渗透,有了更清晰的认知。更重要的是,混沌之气的修炼,已步入正轨。 虽然皇帝的口谕不善,虽然前路依旧凶险,但至少,他不再是那个手无寸铁、任人宰割的“废脉”皇子了。 马车渐行渐远,铁壁关的轮廓,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下。 雍宸放下车帘,靠在车厢上,闭上眼。 掌心,一缕灰气悄然浮现,无声盘旋。 冰冷,寂静,却蕴含着吞噬一切的力量。 京城。 我回来了。 这一次,该换个玩法了。 第二十一章 苏府赏花宴 回京的路,走了整整半月。 这一次,再没有不开眼的山贼敢来劫道。或许是赵莽暗中打点过,沿途驿站都格外殷勤,一路平安无事。 雍宸大部分时间都在车里修炼,混沌之气日渐壮大,已如小指粗细,在丹田中缓缓旋转,带动着伤势彻底痊愈,连带着这具身体都强壮了些。虽然外表依旧清瘦,但皮肤下,已隐隐有了一股柔韧的力量。 抵达京城那日,是个阴天。 马车驶入朱雀门时,雍宸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京城依旧繁华,商铺林立,行人如织,仿佛北境的烽烟、边关的血泪,都与这座皇城无关。 秦公公低声道:“殿下,是直接回宫,还是……” “先回永和宫。”雍宸放下车帘。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换了软轿,一路抬回永和宫。宫里的消息向来传得快,雍宸回来的事,早就传开了。一路上,遇到的太监宫女,行礼时都带着几分探究和疏离,显然,他在北境那点“事迹”,宫里人也都听说了,只是不知具体细节,态度暧昧。 永和宫依旧冷清,只有两个粗使的宫女在打扫。见雍宸回来,连忙跪下请安,神色惶恐。雍宸摆摆手,让她们退下,只留秦公公在身边。 简单梳洗,换了身干净衣裳,雍宸便去宣政殿向皇帝复命。 雍稷正在批阅奏折,见雍宸进来,只抬了抬眼皮,淡淡道:“回来了?” “是,儿臣向父皇复命。”雍宸跪下行礼。 “北境一行,有何见闻?”皇帝放下朱笔,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审视。 “回父皇,儿臣此行,深感边关将士不易。天寒地冻,粮草不济,兽潮凶顽,将士们仍能死战不退,忠勇可嘉。”雍宸垂首,声音平静,“儿臣亲眼所见,铁壁关副都统赵莽,于鹰嘴涧率部血战,保我军粮,其勇可嘉,其忠可勉。此乃父皇威德所至,将士用命之果。” 他只提赵莽之功,对周威只字不提,对自身所为,更是轻描淡写,一句带过。 雍稷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道:“你倒是会说话。起来吧。” “谢父皇。” “既然回来了,就好好在宫里待着,读读书,养养身子。北境之事,自有兵部和前线将领操心,不必你再多虑。”皇帝语气平淡,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到此为止,别再掺和。 “儿臣遵旨。”雍宸应下。 “退下吧。” “儿臣告退。” 走出宣政殿,天色愈发阴沉,似乎要下雨。雍宸沿着宫道慢慢走着,秦公公司跟在身后,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雍宸问。 “殿下,陛下这态度……”秦公公忧心忡忡。 “意料之中。”雍宸语气平静,“我活着回来,已是‘意外’。父皇不想再节外生枝。况且,朝中各方势力,恐怕也不想看到我在北境‘建功立业’。接下来这段日子,咱们要低调些。” “是。”秦公公点头,又道,“殿下,老奴刚才听说,苏丞相府上,三日后要办赏花宴,遍请京中青年才俊和各家贵女。据说……是为苏小姐相看夫婿。” 苏晚晴。 雍宸脚步微顿,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赏花宴?相看夫婿? 这倒是个……不错的机会。 “帖子送到了吗?”他问。 “尚未。但以苏丞相的周全,殿下如今回京,帖子……恐怕已经在路上了。”秦公公道。 果然,次日一早,苏府的请柬,便送到了永和宫。烫金的帖子,字迹娟秀,言辞恳切,邀请七殿下雍宸,三日后过府赴宴,“共赏春色,以叙别情”。 “殿下,去吗?”秦公公问。 “去,为何不去?”雍宸放下帖子,眼中闪过一丝讥诮,“正好,我也想看看,这位苏小姐,和她的父亲,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三日后,春雨淅沥。 苏府位于京城东城,是前朝一位亲王的府邸改建,占地极广,亭台楼阁,假山流水,极尽奢华。今日府门大开,车马如龙,京中有头有脸的年轻子弟、闺阁贵女,来了大半。门前迎客的管事,满脸堆笑,声音洪亮,将来客一一引入府中。 雍宸依旧是一身半旧的月白常服,只在外罩了件秦公公新做的青色披风,撑着油纸伞,独自一人下了马车。他既无前呼后拥的仪仗,也无华贵的车驾,在那些锦衣华服、仆从如云的宾客中,显得格外寒酸。 门口的管事显然得了吩咐,见他到来,并未怠慢,反而更加殷勤,亲自引他入内,穿过重重回廊,来到后花园的“沁芳轩”。 轩内已聚集了数十人,男女分席,中间以一道珠帘隔开。男子这边,以几位皇子为首,大皇子雍烈、二皇子雍明、三皇子雍谨都在座,其余皆是王公贵族子弟,或新科进士,个个锦衣华服,谈笑风生。女子那边,珠环翠绕,莺声燕语,隐约可见苏晚晴被众女簇拥在中间,巧笑嫣然。 雍宸的到来,让热闹的轩内,瞬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探究,好奇,不屑,鄙夷,同情……各种情绪,不一而足。 雍烈第一个嗤笑出声:“哟,老七回来了?北境风沙大,没把你那小身板吹散架?” 众人低笑。 雍明则温和笑道:“七弟一路辛苦,快入座。苏小姐这园中的海棠,开得正好,你正好也看看,散散心。” 雍谨只是对雍宸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低头喝茶。 雍宸神色平静,对众人的目光恍若未觉,在侍女的引导下,在最末位的一张空席坐下。位置偏僻,靠近门口,冷风不时灌入。 很快,宴会开始。 丝竹声起,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众人推杯换盏,吟诗作对,气氛重新热闹起来。话题自然围绕着北境战事、朝堂趣闻,以及……苏晚晴。 “苏小姐今日这身衣裳,衬得人比花娇啊!” “听闻苏小姐近日新得了一幅前朝名画,不知可否让我等一观?” “晚晴不才,略通琴艺,愿献丑一曲,为诸位助兴。” 苏晚晴落落大方,应对得体,时而抚琴,时而与人对诗,引得满堂喝彩。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绯色宫装,发髻高绾,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却越发显得肌肤胜雪,眉眼如画。她偶尔会将目光投向男子这边,尤其在大皇子、二皇子身上,停留的时间稍长,眼波流转,欲语还休。 雍烈显然心情极好,他是武将,不懂诗文,但嗓门大,笑声洪亮,不断与人拼酒,目光也频频看向珠帘后的苏晚晴,带着毫不掩饰的热切。 雍明则含蓄许多,他偶尔会与身旁的文人谈论诗词,见解精妙,引得众人赞叹。目光与苏晚晴相对时,也是温文尔雅,含笑点头,一派君子风范。 只有雍宸,像个局外人,安静地坐在角落,慢慢喝着杯中的清茶,看着眼前这出热闹的戏。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络。 有人提议行酒令,以“春”为题,作诗接龙。接不上的,罚酒三杯。 轮到雍宸时,众人目光再次汇聚过来,带着看好戏的意味。谁都知道这位七皇子“不学无术”,只怕要出丑。 雍宸放下茶杯,沉默片刻,缓缓吟道: “北地春来迟,烽烟蔽日时。血沃荒原草,寒凝壮士衣。谁家朱门里,歌舞醉瑶池。不见关山月,犹唱后庭词。” 诗成,满堂寂静。 这诗,太煞风景了。前半阙写北境战事惨烈,后半阙讽刺京中醉生梦死。在这样风花雪月的赏花宴上,吟出这样的诗,简直是打所有人的脸。 雍烈的笑容僵在脸上。雍明眉头微蹙。雍谨抬头,深深看了雍宸一眼。 珠帘后,也传来几声压抑的惊呼。 苏晚晴隔着珠帘,望向雍宸,眼神复杂。她起身,走到珠帘前,微微欠身:“七殿下此诗,字字泣血,令人动容。是晚晴考虑不周,在此风月之地,惹殿下伤怀了。” 她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疚和敬佩,瞬间将尴尬的气氛化解。 众人也纷纷附和:“是啊是啊,殿下心系边关,令人钦佩。” “来来来,继续行令,莫要坏了兴致。” 气氛重新活跃,但终究,有了一丝不同。 雍宸没再参与后面的行令,只静静坐着,直到宴会散场。 离开时,春雨已停,天色将晚。 苏晚晴亲自送到二门外,对雍宸柔声道:“今日多谢殿下赏光。殿下诗才,晚晴钦佩。他日若有闲暇,还请殿下再来府中,容晚晴向殿下请教诗文。” 说着,她递上一个精巧的食盒:“这是府中新做的点心,殿下带回去尝尝,莫要嫌弃。” 雍宸接过食盒,指尖触碰到苏晚晴的手指,冰凉,滑腻。 “苏小姐有心了。”他点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苏晚晴温柔的目光,也隔绝了苏府那一片虚假的繁华。 雍宸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糕点,香气扑鼻。他拿起一块,看了看,又放回去,盖上盖子。 “秦伯,”他淡淡道,“回去后,把这些点心,喂狗。” 马车驶入渐浓的暮色。 雍宸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嘴角,却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苏晚晴,苏丞相…… 这场戏,你们演得不错。 可惜,观众,不止我一个。 好戏,才刚开场。 第二十二章 秘安置匠人 回宫后,永和宫的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从前的安静。 皇帝没有召见,兄弟不再“偶遇”,连宫里的太监宫女,似乎也得了某种暗示,除了日常洒扫,极少靠近主殿。雍宸乐得清静,每日除了修炼,便是翻阅秦公公从宫外带回的各种杂书、邸报,了解朝堂动向和北境战事的最新消息。 鹰嘴涧大捷的封赏,在朝中引起了不小的波澜。赵莽连升两级,从副将擢升为副都统,虽然仍是副手,但实权大增,隐隐有与主将周威分庭抗礼之势。兵部尚书陈邈虽然不悦,但圣意已决,又有军功实绩,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反而上表称赞赵莽“忠勇可嘉”,做足了表面功夫。 至于周威,皇帝只下旨申饬了几句“驭下不严,险失军机”,罚俸一年,依旧稳坐主帅之位。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皇帝在搞平衡,既不想寒了边关将士的心,又不想让周威背后的人难堪。 雍宸对此并不意外。朝堂争斗,从来不是非黑即白。他现在要做的,是继续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修炼进展顺利。混沌之气日渐壮大,已能在经脉中自如运转,温养身体,强化五感。他甚至尝试引导混沌之气外放,虽然只能离体寸许,且消耗巨大,但已是不小的进步。只是每次修炼后,那股发自骨髓的、对“血食”的渴望,也会更加强烈,需要他耗费更多心神去压制。 他知道,这是混沌之体的弊端。吞噬成长,也容易被吞噬的欲望反噬。必须找到合适的、安全的“食物”来源。 除此之外,另一件事也提上日程——陈铁母子。 回京次日,雍宸便让秦公公出宫,去南城那处小院探望。秦公公带回的消息不错,陈铁母亲的病情,在孙大夫精心调理和昂贵药材的支撑下,已大有好转,虽还不能劳作,但已能下床走动,气色也红润许多。陈铁更是心无旁骛,整日泡在工坊里,不仅将连发弩和袖箭改进得更加精巧,还按雍宸之前留下的几张复杂图纸,做出了几样新玩意。 “殿下,”秦公公从怀中掏出一只巴掌大的扁平木盒,打开,里面铺着绒布,整齐排列着十几枚细如牛毛、泛着幽蓝光泽的钢针,“这是***淬的毒针,用的是混合蛇毒,见血封喉,且毒性发作极快,中者立毙。还有这个……” 他又取出一个更小的铜盒,里面是几颗黄豆大小的黑色圆球,表面光滑,看不出什么特别。 “这叫‘雷火子’,”秦公公低声道,“陈铁说是按殿下图纸上那个‘火药方子’改的,里面混了铁砂和毒胶,用力掷出,撞击硬物即会爆开,三丈之内,非死即伤。只是不太稳定,他还在改进。” 雍宸拿起一枚“雷火子”,入手微沉,能闻到一丝极淡的硫磺味。他小心收好,眼中露出满意之色。陈铁的才能,确实远超他的预期。这样的人才,放在南城那小院,终究不太安全。 “秦伯,”雍宸道,“你明日出宫,在京城西南,靠近西山的地方,寻一处僻静的庄子。要大,要隐蔽,最好带山林,有水源,离官道远些。价钱不是问题,但手续要干净,不能让人查到我们头上。” 秦公公一愣:“殿下是要……” “把陈铁母子,和那六个孩子,都接过去。”雍宸道,“南城人多眼杂,不是久留之地。西山那边清静,也方便陈铁试验些……动静大的东西。” 秦公公明白了。殿下这是要建一个秘密的据点,不仅是安置陈铁,更是未来训练私兵、打造军械的基地。 “老奴明白了,这就去办。”秦公公顿了顿,又道,“只是……那六个孩子,还小,要不要再找几个可靠的人照料?” “不用。”雍宸摇头,“人多口杂。陈铁的母亲可以帮着照看饮食起居,至于其他……告诉陈铁,对那六个孩子,不必娇惯。该学的要学,该练的要练,但也要教他们规矩,明是非,知忠义。日后,他们就是‘幽影’的第一批根基。” “是。”秦公公应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殿下,咱们在京城这般动作,会不会……引起注意?” “会。”雍宸点头,“所以动作要快,要隐蔽。庄子买下后,你亲自去办过户,用化名,走黑市的路子。陈铁他们转移,也要分批,趁夜进行,不要引人注目。至于日常用度……不要从宫里走账,用我之前的赏银,还有从北境带回来的那些金子。不够的话……”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苏家不是送了我一盒‘点心’吗?你找个机会,把里面那块‘桂花糕’,送去当铺当了。记得,去城西那家‘永盛当’,找那个左手有六指的朝奉。” 秦公公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殿下,那点心……” “点心没问题,有问题的是装点心的盒子。”雍宸淡淡道,“那盒子的夹层里,嵌了几片金叶子,成色极好,是内造的样式。苏晚晴这是……既想示好,又想留个把柄。可惜,她太小看我了。” 秦公公倒吸一口凉气。苏晚晴竟然在点心盒里藏金叶子?这若是被查出来,一个“皇子私受贿赂”的罪名是跑不掉的!尤其那金叶子还是内造样式,更可以扯上“勾结内宫”的嫌疑!好毒的心思! “殿下,那金叶子……” “既然是‘送’的,自然是我的。”雍宸道,“换成银子,正好用来买庄子。至于盒子……烧了,灰撒进荷花池。” “是!”秦公公背上惊出一层冷汗,对这位殿下的手段,更是敬畏。 三日后,庄子买好了。 位于京城西南三十里的西山脚下,原是一个破落乡绅的别院,因为位置偏僻,年久失修,一直没卖出去。秦公公只花了二百两银子,就连地契带房契一并拿下。庄子不小,前后三进,带一个荒废的园子和十几亩薄田,后面还挨着一片不大的山林,正好符合雍宸的要求。 又过了两日,陈铁母子和那六个孩子,被分批悄悄接出了南城小院,趁着夜色,送到了西山庄子。同去的,还有陈铁所有的工具、材料和已经做好的成品、半成品。 转移进行得悄无声息。南城那处小院,秦公公又续租了半年,偶尔还会让人去送点米面,制造依旧有人居住的假象。 一切安排妥当,秦公公回宫复命。 “殿下,都安置好了。陈铁很满意,说那里清静,地方也大,他已经开始整理工坊了。那六个孩子也安顿下来,陈铁按您的吩咐,上午让他们跟着认字读书,下午打熬筋骨,练习些粗浅的拳脚。吃穿用度,都按最好的来,孩子们都很听话。”秦公公禀报道。 雍宸点点头,又问:“陈铁母亲的病?” “孙大夫去看过了,说恢复得很好,再调理一两个月,就能痊愈。老奴留了足够的银子,也跟孙大夫说好了,每月去诊一次脉,药材咱们提供。” “很好。”雍宸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浓郁的春色,缓缓道,“告诉陈铁,工坊的事,不急。先把庄子内外整修一下,该加固的加固,该设机关的设机关。尤其是后山那片林子,可以圈起来,作为日后训练之用。图纸我过几日画给他。” “是。”秦公公示意,迟疑了一下,低声道,“殿下,老奴这次出宫,还听到一个消息。” “说。” “是关于苏小姐的。”秦公公声音更低,“听说,苏丞相近日频频出入大皇子府和二皇子府。而苏小姐……前日去了大皇子府赏画,昨日又去了二皇子府听琴。京中都在传,苏小姐的婚事,恐怕就在这两位之中了。” 雍宸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 果然。 苏文正那个老狐狸,这是要两头下注,待价而沽。而苏晚晴,便是他手中最精美的那枚棋子。 “还有,”秦公公继续道,“老奴在永盛当当那金叶子时,那六指朝奉似乎认得那内造的印记,多问了几句。老奴按殿下教的说了,是‘宫中贵人赏赐给下人的,下人偷拿出来换钱’。那朝奉没再多问,但眼神……有些古怪。” 雍宸眼神微凝。 永盛当的六指朝奉……他记得,前世这个人,似乎和某个隐秘的江湖组织有关。难道,苏家的事,还牵扯到江湖势力? “知道了。”雍宸道,“此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提。你以后出入,也小心些,莫要被人盯上。” “是。” 秦公公退下后,雍宸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开始勾勒一幅简易的庄园防御图。 他画得很慢,很仔细,将记忆中一些简单却实用的机关、陷阱、预警装置,融入其中。这些东西,有些来自前世的见闻,有些来自《归墟秘录》中记载的、关于上古洞府禁制的皮毛,更多的,则是他结合陈铁的技艺,自己推演出来的。 西山庄子,将不只是安置匠人和训练私兵的地方。 那会是他的第一个“巢穴”,是他在京城之外,最重要的根基,也是未来“幽影”真正的诞生之地。 必须牢固,必须隐秘,必须……万无一失。 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雪白的纸面上。 笔下,线条交错,逐渐形成一个庞大而精密的轮廓。 像一个蛰伏的、等待苏醒的巨兽。 第二十三章 书院访帝师 雍宸在永和宫又“病”了几日。 说是病,其实是在消化此次北境之行的收获,稳固修为,同时梳理下一步的计划。混沌之气的成长带来了力量的提升,也带来了更强烈的吞噬欲望和对“血食”的渴求。他需要尽快找到稳定的能量来源,否则迟早会失控。 另外,西山庄子那边,陈铁按照他给的图纸,已经开始了初步的整修和机关布置。那六个孩子也渐渐适应了新的环境,上午读书识字,下午打熬筋骨,进步很快。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但雍宸知道,光有武力和暗中的力量还不够。他需要“名”,需要“势”,需要能在朝堂上说话、能影响舆论、能为他提供“大义”名分的人。 这个人,他早就有了目标——林墨。 前帝师,当世大儒,因不满朝堂党争辞官,隐居京郊书院。此人学问精深,德高望重,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虽已不在其位,但影响力犹在。更重要的是,此人风骨铮铮,心怀天下,前世国破时,在书院自 焚殉国,是个真正的“士”。 若能得他认可,甚至只是偶尔为之发声,对雍宸而言,便是莫大的助力。 但此人极难接近。雍宸回京后,曾让秦公公以“请教学问”为名,往书院递过两次拜帖,皆被婉拒。理由是“山野之人,不问世事,不敢误了殿下学业。” 显然,林墨不愿与皇子,尤其是不受宠的皇子,有过多牵扯。 雍宸没有气馁。他知道,对付林墨这样的人,不能用权,不能用利,只能用“诚”,用“道”。 第三次,他决定亲自去。 这日清晨,天色阴沉,细雨如丝。 雍宸依旧是一身半旧的月白常服,外罩青色披风,没有带侍卫,只让秦公公套了辆最普通的青布马车,出了宫,朝着京郊的“明德书院”而去。 明德书院位于西山脚下,与雍宸买下的庄子隔着两座山头。书院不大,只有几间朴素的屋舍,一个种着竹子的院落,但环境清幽,远离尘嚣。马车在山脚下便无法再行,雍宸下车,让秦公公司在山脚茶棚等候,自己撑着伞,沿着湿滑的石阶,一步步走上山。 细雨蒙蒙,山道两旁的竹林沙沙作响,空气清新冷冽。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出现一片竹林掩映的院落,白墙黑瓦,木门虚掩,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上书“明德书院”四个清隽的大字。 雍宸上前,轻轻叩门。 片刻,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稚嫩的脸,是个十来岁的书童,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你找谁?” “学生雍宸,特来拜见林先生,请教学问。”雍宸微微躬身,语气恭敬。 那书童显然听过“雍宸”这个名字,小脸一板:“先生说了,今日不见客。你请回吧。” 说完,就要关门。 雍宸抬手抵住门,声音依旧平和:“敢问小哥,林先生今日为何不见客?” “先生正在著书,不喜人打扰。”书童有些不耐烦。 “既是著书,学生更该请教。”雍宸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纸包好的书稿,递过去,“这是学生平日读史的一些浅见,其中几处疑惑,百思不得其解,恳请先生指点。若先生无暇,看看书稿也好。学生在此等候,不敢打扰。” 那书童看了看雍宸,又看了看他手中那卷明显翻阅过许多次、边角磨损的书稿,犹豫了一下,接过书稿:“那你等着,我去问问先生。” 门重新关上。 雍宸退后几步,站在屋檐下,收了伞,静静等候。细雨打湿了他的肩头,他却恍若未觉,只是看着雨幕中摇曳的竹影,眼神沉静。 这一等,便是半个时辰。 雨渐渐大了,寒意侵骨。雍宸的脸色更显苍白,但身形依旧挺直,一动不动。 终于,木门再次打开。 这次出来的,是个穿着青色儒袍、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的中年人。他看起来四十许年纪,眼神温润,气质儒雅,正是林墨。 林墨看着檐下被雨打湿半边肩膀、却依旧恭敬站立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淡淡的复杂。他早知这位七皇子的处境,也听闻过其“废物”之名,更知道近日京中关于他北境之行的种种传言。本以为是个急功近利、想要借他名声上位的投机者,却没想到,是这般……执拗又沉静的模样。 “殿下,”林墨开口,声音平和,“山间雨寒,请进来说话吧。” “谢先生。”雍宸躬身,跟着林墨走进书院。 院内陈设简单,只有几间书房和一间小小的会客室。林墨引雍宸在会客室坐下,书童奉上两杯清茶,便退了出去。 “殿下的书稿,老夫看过了。”林墨将雍宸那卷书稿放在桌上,上面有他用朱笔批注的几处,“见解虽稚嫩,但角度新奇,尤其对前朝‘藩镇之祸’与‘士族门阀’关系的剖析,颇有见地。只是其中几处引证,似乎有误。” 雍宸垂首:“学生读书不多,见识浅薄,让先生见笑了。还请先生不吝赐教。” “赐教不敢当,互相切磋罢了。”林墨喝了口茶,缓缓道,“殿下今日冒雨前来,恐怕不只是为了请教学问吧?” 雍宸抬头,直视林墨:“学生此来,确有一问,想请教先生。” “请问。” “若见大厦将倾,一人之力,微如萤火,当如何?”雍宸问,声音清晰。 林墨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着雍宸,目光深邃,仿佛要透过这双平静的眼睛,看到深处去。 “殿下,何出此言?” “学生自北境归来,亲眼所见,边关将士浴血,百姓流离,朝中却依旧党争不断,醉生梦死。”雍宸缓缓道,“兽潮之祸,恐非天灾。北境之危,亦非一日。学生愚钝,却也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然学生人微言轻,力有不逮,故心生迷惘,特来求教于先生:当此之时,一人当如何自处?是独善其身,还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会客室内,一片寂静。 只有窗外雨打竹叶的沙沙声,和茶水渐冷的微响。 林墨放下茶杯,看着雍宸,看了很久很久。 “殿下,”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老夫辞官归隐,便是因为看不惯这朝堂倾轧,不愿同流合污。独善其身,说起来容易,做起来……也难。因为只要你活着,只要你还是大雍的子民,只要你心中还有一分良知,便无法真正置身事外。”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那是圣人的境界。老夫凡夫俗子,不敢妄言。但老夫知道,这世道再坏,也总得有人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点一盏灯,照亮方寸之地;哪怕只是发一声喊,惊醒梦中之人。力微,则聚沙成塔;智短,则广纳众谋。但求无愧于心,不问结果成败。” 雍宸静静听着,眼神明亮。 “先生的意思是,只要尽力去做,哪怕结果未知,也好过袖手旁观?” “正是。”林墨点头,目光落在雍宸脸上,带着一丝审视,“只是,殿下,这条路,不好走。荆棘遍布,陷阱重重,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尤其殿下身份特殊,更易成为众矢之的。殿下……可想清楚了?” 雍宸站起身,对着林墨,深深一揖。 “学生想清楚了。”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学生自知才疏学浅,力量微薄。但既生于斯,长于斯,便不能眼睁睁看着它沉沦。纵然前路艰险,纵然身死道消,学生也愿一试。只求先生,在学生迷茫时,能指点迷津;在学生行差踏错时,能当头棒喝。学生,感激不尽!” 林墨看着眼前这个眼神炽烈、却又沉静如水的少年,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这不是作伪,不是矫情。他能感觉到,雍宸这番话,发自肺腑。那份沉重到近乎悲壮的责任感,和那份一往无前的决绝,绝不是一个十七岁、养尊处优的皇子该有的。 除非……他经历过常人难以想象的磨难,见过常人难以目睹的黑暗。 林墨忽然想起,关于这位七皇子“落水大病”、“梦境预言”、“北境遇袭”的种种传闻。又想起近日朝中,关于大皇子、二皇子对北境军功的明争暗斗,以及苏丞相那暧昧不明的态度…… 他隐隐觉得,自己似乎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漩涡。 但看着雍宸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他心中那点明哲保身的念头,忽然动摇了。 “殿下,”林墨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绵密的雨丝,沉默良久,才轻声道,“老夫不过一介山野腐儒,无官无职,恐怕帮不了殿下什么。” 雍宸眼中光芒微暗。 “但是,”林墨转过身,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若殿下日后在学问上有不明之处,或对史籍典章有所疑惑,可随时来书院。老夫……知无不言。” 他没有说效忠,没有说结盟,只承诺“学问解惑”。 但这,对雍宸来说,已经足够。 “学生,多谢先生!”雍宸再次深深一揖,这一次,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殿下不必多礼。”林墨扶起他,目光温和了些,“雨大了,殿下早些回去吧。山路湿滑,小心些。” “是,学生告退。” 雍宸退出会客室,书童送他出门。走到门口时,林墨忽然又叫住他。 “殿下。” 雍宸回头。 林墨站在屋檐下,雨丝如帘,模糊了他的面容,只有声音清晰传来:“老夫曾听人言,上古有贤者,见国将乱,退而著书,教化万民。其书传世,其道不灭。殿下……好自为之。” 雍宸心头一震,深深看了林墨一眼,重重点头,转身,走入茫茫雨幕。 山路湿滑,他却走得极稳。 因为心中,那盏几乎熄灭的灯,似乎被重新点亮,虽然微弱,却已有了方向。 马车在山脚等候,秦公公见他下来,连忙撑伞迎上:“殿下,如何?” “回宫。”雍宸上车,只说了两个字。 马车驶离西山,朝着皇城方向而去。 雍宸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丝极淡的、真实的笑意。 林墨最后那句话,是在提醒他,也是……在鼓励他。 著书立说,教化万民,固然是好。 但在这大厦将倾、妖魔横行的世道,有时候,也需要有人,拿起刀剑。 而他,愿意做那个拿刀的人。 至于身后名…… 雍宸睁开眼,看向窗外飞逝的雨景,眼神冰冷而坚定。 不重要了。 第二十四章 户部小风波 从明德书院回来后的几天,雍宸深居简出,除了修炼,便是整理北境之行的见闻,以及林墨批注过的那卷书稿。他将林墨的批注反复研读,结合前世记忆和今生所知,对朝局、边事、乃至天下大势,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秦公公则忙着处理西山庄子的一应事务,同时暗中留意京城各方的动静。苏府赏花宴后,关于苏晚晴婚事的传闻愈演愈烈,大皇子和二皇子似乎都志在必得,走动愈发频繁。朝堂上,关于北境军功封赏的扯皮也还没结束,兵部和户部互相推诿,扯出一堆烂账。 这一日,秦公公从宫外回来,脸色有些难看。 “殿下,咱们皇庄春耕的款子,被户部卡住了。”秦公公低声道,“管事去领了三次,都被打发回来,说是账目不清,需要核实。” 雍宸正在看书,闻言放下书卷,抬眼:“哪处皇庄?” “是京郊西山那处,有三百亩水田的那座。”秦公公道,“往年春耕的种子、农具、雇工钱,都是户部直接拨付,从未出过差错。今年不知怎的,户部突然说账目有问题,要重新核查,这一核,就核了快半个月,眼看就要误了农时。” 西山皇庄,正是雍宸生母丽妃当年的嫁妆之一,位置偏僻,产出不多,但一直是雍宸名下为数不多、还能有点进项的产业。若是误了春耕,一年收成就没了。 “谁卡住的?”雍宸问。 “是户部清吏司的一个主事,叫周文斌。”秦公公道,“老奴打听过,这周文斌,是二殿下母族的一个远房亲戚,前年才补的缺,在户部里人微言轻,但……他是二殿下的人。” 雍明。 雍宸眼神微冷。赏花宴上,这位二皇兄还温言软语,转头就给他下绊子。手段不算高明,但很恶心人。 “账目呢?真有问题?”雍宸问。 “账目绝对干净!”秦公公连忙道,“老奴亲自核对过,每一笔进出都清清楚楚,绝无问题。他们这是故意找茬!” “既然账目没问题,那就是人有问题了。”雍宸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庭院里新发的绿芽,淡淡道,“备车,去户部。” “殿下!”秦公公一惊,“您要亲自去?这……户部那些老爷,最是势利,您亲自去,怕是更……” “我不去,他们更不会松口。”雍宸打断他,“正好,我也想去看看,户部的衙门,是不是真成了某些人的后花园。” 半个时辰后,雍宸的马车停在了户部衙门外。 户部是六部中最肥的衙门,掌管天下钱粮,衙门也修得气派,朱门高墙,石狮威武。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吏,正靠在椅子上打盹,见有马车停下,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见下来的是个穿着半旧常服、面生的少年,身边只跟了个老仆,便又闭上眼睛,哼了一声:“干什么的?户部重地,闲人免进!” 秦公公上前,递上名帖和皇庄的文书:“这位是七殿下,为皇庄春耕拨款一事而来,烦请通报。” “七殿下?”老吏睁开眼,上下打量了雍宸一番,眼中闪过一丝不屑,拖长了声音,“哦——是七殿下啊。殿下稍候,容小的进去禀报。” 他拿起名帖和文书,慢悠悠地进了衙门,这一去,便是小半个时辰。 雍宸站在门外,神色平静。秦公公却气得脸色发白,几次想开口骂人,都被雍宸用眼神制止。 终于,那老吏晃了出来,将名帖和文书递回,皮笑肉不笑地道:“对不住了殿下,周主事正忙着核算江南道漕运的账目,实在抽不开身。您改日再来吧。” 改日?春耕不等人。 雍宸没接文书,只淡淡道:“周主事忙,那本宫便在此等候。等他忙完了,自然有空。” 老吏一愣,没想到这位传说中懦弱的七皇子,竟会如此强硬。他讪讪道:“这……殿下,这恐怕不合规矩。衙门重地,岂能让您久候?要不……您把文书留下,等周主事有空了,小的给您送去?” “不必。”雍宸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他,“本宫今日,就在这里等。什么时候周主事有空了,什么时候再说。”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老吏被他目光一扫,竟莫名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多言,只好又缩回门房,偷偷遣了个小吏,进去通报。 这一等,又是一个时辰。 日头渐高,衙门口人来人往,不少官员、吏员进出,看见站在门外的雍宸,都投来诧异、好奇、或鄙夷的目光。雍宸恍若未觉,只是静静站着,像一尊没有表情的雕像。 终于,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留着山羊胡的中年官员,慢吞吞地踱了出来。他身材微胖,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眼睛却很小,透着精光。 “下官周文斌,见过七殿下。”他走到雍宸面前,敷衍地拱了拱手,“不知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雍宸看着他,没说话。 周文斌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干笑两声:“殿下是为了皇庄拨款一事吧?哎呀,不是下官故意刁难,实在是户部最近事务繁忙,江南漕运、边关粮饷,哪一项都是大事,耽搁不得。殿下那点款子,数目虽小,但账目不清,下官也不敢贸然发放,万一出了纰漏,下官可担待不起啊。” “账目何处不清?”雍宸问。 “这个嘛……”周文斌搓着手,“往年的账,和今年的对不上。殿下也知道,户部的规矩,账目必须清清楚楚,一分一厘都不能差。下官也是按章程办事,还请殿下体谅。” “往年的账,是户部核过的。今年的账,是依往年旧例。如何就对不上了?”雍宸语气依旧平淡。 “这……旧例是旧例,但今年粮价、工价都有浮动,自然不能一概而论。”周文斌打起了官腔,“殿下若觉得下官办事不力,大可去寻侍郎大人,甚至尚书大人理论。下官人微言轻,只能按规矩办事。” 这就是赤裸裸的刁难了。搬出上级来压人,料定雍宸不敢、也没能力去惊动户部侍郎甚至尚书。 雍宸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让周文斌心头莫名一跳。 “周主事说得对,规矩不能坏。”雍宸点点头,“既然账目不清,那自然要查清楚。不过,本宫近日读史,偶然看到一桩旧案,觉得甚是有趣,想说与周主事听听。” 周文斌一愣:“什么旧案?” “说的是前朝某位户部主事,也是负责核发粮款。有一年,他家乡遭灾,他便利用职权,将一批陈年霉烂的粮食,充作新粮,发放给某处皇庄。皇庄管事不敢声张,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结果第二年,那批霉粮被发现,一查,竟牵扯出数十万两的亏空。那位主事,最后被抄家灭族,牵连者众。” 雍宸语气不疾不徐,像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 周文斌的脸色,却一点点白了。 “殿下……殿下说这个,是什么意思?”他强笑道,“下官听不懂。” “本宫没什么意思,只是忽然想起这个故事,觉得有趣,便说了。”雍宸看着他,目光平静,“对了,周主事是河西道人士吧?听说去年河西道也遭了旱灾,收成不好。周主事家中,可还安好?” 周文斌额角渗出冷汗。他是河西道人,家中确有田地,去年确实遭灾,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这位深居简出的七皇子,怎么会知道?还有那霉粮的旧案……他最近,确实经手过一批陈粮,也动了些手脚…… “殿下……”周文斌的声音开始发颤。 “本宫只是随口一问,周主事不必紧张。”雍宸从秦公公手中接过那卷文书,轻轻放在周文斌手中,“春耕不等人,耽误了农时,可是大事。周主事既然忙,本宫也不便多扰。这文书,就留在周主事这里,何时核清,何时发放即可。本宫……改日再来。” 他说完,不再看周文斌惨白的脸,转身,径直上了马车。 秦公公司愣愣地跟上,直到马车驶离户部衙门,才回过神来,低声道:“殿下,那周文斌……会乖乖拨款吗?” “他会。”雍宸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他不是傻子。我点出了他的籍贯和去年的灾情,又提了霉粮旧案,他只要不蠢,就知道我手里有他的把柄。他不敢赌。” “可是……咱们哪来的把柄?”秦公公不解。 “不需要真有。”雍宸淡淡道,“只要让他觉得有,就够了。做贼的人,心里总是虚的。” 果然,第二天一早,户部便将皇庄春耕的款子,一分不少地送到了永和宫,还附上了一份言辞恳切的“致歉文书”,说此前是“小吏疏忽,账目有误,现已厘清,望殿下海涵”。 秦公公司着那箱银子和文书,哭笑不得。 “殿下,就这么……解决了?” “解决了。”雍宸拿起那份文书,扫了一眼,随手丢在一边,“不过,这只是开始。” “开始?”秦公公不解。 “周文斌是二皇子的人,他敢卡我的款子,必然是得了授意。这次我敲打了他,二皇子不会善罢甘休。”雍宸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他接下来,要么偃旗息鼓,要么……变本加厉。” “那咱们……” “等着。”雍宸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都是户部中下层,可能与周文斌有勾结,或者手脚不干净的官员。“他不是喜欢查账吗?那咱们也帮他查查。秦伯,你去找几个人,把这几个人经手的、最近三年的账目,尤其是涉及粮草、漕运、边关军饷的,都抄录一份回来。不用全抄,挑几笔数额大、时间近的就行。” 秦公公看着纸上那几个名字,心头一震:“殿下,您这是要……” “礼尚往来。”雍宸放下笔,眼神冰冷,“他掐我的脖子,我就戳他的肺管子。看看谁先受不了。” 秦公公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老奴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雍宸又叫住他。 “对了,西山庄子那边,让陈铁加快进度。尤其是后山的训练场和密室,尽快完工。” “是!” 秦公公匆匆离去。 雍宸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那几株在春风中摇曳的新竹,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户部这场小风波,只是一个引子。 他要让雍明知道,那个任人拿捏的“废物”七皇子,已经死了。 现在活着的,是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 谁敢伸手,他就剁了谁的爪子。 第二十五章 混沌终小成 从户部回来的那个夜晚,雍宸没有睡。 他盘膝坐在永和宫寝殿的深处,门窗紧闭,只留一盏孤灯,灯焰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巨大阴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硫磺与铁锈混合的奇异气味,那是他摆放在身前的几样东西散发出来的——从黑市老贩子那里“取”来的半截“引魂香”、幽影卫从冷宫墙下捡到的半块黑色骨片、以及从刺杀现场找到的、淬了毒的那枚飞镖。 这三样东西,都残留着那股让混沌之气悸动的阴冷暴戾气息。 自从在宫中发现骨片,并意外将其“吞噬”后,雍宸就一直在思考。混沌之气靠吞噬能量成长,天地灵气稀薄,寻常血食蕴含的能量驳杂且易引人注意,而这类明显属于“邪物”的东西,其蕴含的负面能量虽然危险,却似乎对混沌之气是某种“补品”,而且相对隐蔽。 他需要力量,需要更快地成长。北境之行、户部风波、接二连三的刺杀,都告诉他,时间不多了。他不能再按部就班地慢慢修炼。 “富贵险中求……”雍宸低声自语,目光落在那些物件上,眼神冰冷而决绝。 他首先拿起那半截“引魂香”。此香以妖兽骨髓、怨魂草等邪物炼制,能引诱妖兽,惑乱心神。他运起一丝混沌之气,缓缓包裹住香体。 “嗤……” 轻微的声响,像是冰水浇在烧红的铁上。引魂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脆弱,最后化为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内里那点猩红的光点(核心怨念能量)被混沌之气轻易剥离、吞噬。雍宸感觉丹田一热,混沌之气壮大了一丝,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极其微弱的、混杂着兽性狂暴和怨魂哀嚎的负面情绪冲击,让他眉头一皱,立刻运转心法,以自身意志将其磨灭、镇压。 有效,但有风险。吞噬这种“邪物”,会附带其残留的混乱意念,若意志不坚,心神可能被污染。 他调息片刻,稳定心神,又拿起那半块黑色骨片。骨片触手阴寒,上面的扭曲符文在灯光下似乎微微蠕动。混沌之气甫一接触,便如饿虎扑食,瞬间将其吞没!骨片化作飞灰,一股比引魂香精纯数倍、但也更加冰冷、死寂、充满绝望气息的能量涌入体内! “呃!” 雍宸闷哼一声,身体瞬间绷紧,皮肤下青筋隐隐浮现。这股能量太强,也太“毒”!它疯狂冲击着经脉,带来撕裂般的痛楚,更有一股想要毁灭一切、同化一切的冰冷意志,直冲识海!眼前仿佛出现了尸山血海、白骨成堆的幻象,耳畔是无数亡魂凄厉的哀嚎。 “给我……镇!” 雍宸低吼,双目紧闭,额角青筋跳动,豆大的汗珠滚落。他将全部心神沉入丹田,死死“抓住”那缕躁动膨胀的混沌之气,以《归墟秘录》记载的法门,强行运转,炼化那股外来的死寂能量,同时以自身三十载炼狱熬出的、坚不可摧的恨意与执念为墙,抵御着那股毁灭意志的侵蚀。 这是一场发生在体内的、无声而凶险的战争。 时间一点点流逝。雍宸的脸色时而苍白如纸,时而泛起不正常的青灰色,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那盏孤灯的火焰,也仿佛受到某种无形的力场影响,忽明忽灭,拉长又缩短。 不知过了多久,体内那狂暴的能量冲击终于渐渐平息,那股冰冷的毁灭意志也被磨灭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残渣,被混沌之气同化、吸收。 雍宸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竟带着一丝灰暗的色彩,在空气中停留了一瞬才散去。他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而逝,瞳孔深处,似乎有一点极淡的灰色漩涡,旋转了半圈,缓缓隐没。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心,那缕混沌之气已从棉线粗细,增长到了接近筷子粗细,色泽更加深沉内敛,旋转时,隐隐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吞噬力场,连灯光靠近,都似乎黯淡了几分。 混沌之气,小成。 不仅如此,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经脉、骨骼、内脏,在刚才那番冲击和混沌之气的反哺下,得到了进一步的淬炼和强化。虽然外表依旧清瘦,但这具身体内部,已蕴藏了远超寻常凝气境武者的力量和韧性。若按此世修为划分,他此刻真实战力,应已稳稳踏入真元境初期,只是混沌之气特性特殊,不显于外。 “呼……”雍宸长长舒了口气,一股疲惫感涌上心头,但精神却异常亢奋。刚才的凶险只有他自己知道,稍有不慎,就是心神被污、经脉尽碎的下场。但**险带来了高回报。 他看向最后那枚毒镖。犹豫了一下,没有再去尝试。过犹不及,刚经历了骨片的冲击,需要稳固境界,消化所得。而且,毒镖上的能量似乎与引魂香、骨片同源但更弱,留待日后或许另有他用。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体内传来细微的、炒豆般的轻响,充满了力量感。走到铜镜前,镜中人依旧面色苍白,眉眼间却少了几分病弱,多了几分内敛的锋芒,尤其那双眼睛,幽深如古井,偶尔闪过的锐光,让人不敢直视。 “还不够……”雍宸对着镜中的自己,低声说道,“真元境,在这京城,在这天下,依旧只是蝼蚁。要活下去,要报仇,要逆转乾坤,需要更强,更快地变强!”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深人静,唯有远处宫墙上的风灯,在黑暗中孤独地亮着。夜风带着凉意吹入,却已无法让他感到丝毫寒冷。 他的目光,投向西南方向。那是天墟秘境即将开启的方向。 秘境之中,有风险,更有大机缘。地心炎晶、九幽玄水……这些《归墟秘录》后续阶段记载的天材地宝,或许能在那里找到。只有得到它们,混沌元脉才能真正步入快速成长的正轨,他才能拥有在这乱世中安身立命、乃至撬动乾坤的本钱。 “快了……”雍宸喃喃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等从秘境回来,一切,都将不同。” 他关好窗,重新坐回榻上,却没有再修炼,而是闭目调息,巩固刚刚突破的境界,同时,脑海中开始飞速推演秘境之行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以及离京前,需要安排妥当的最后一应事宜。 幽影卫的指令、西山庄子的防护、与林墨的隐晦沟通、对苏家的制衡、甚至对宫中风向的预判……千头万绪,都需要在离开前,布下棋子,埋好伏线。 灯光下,他的侧影被拉得很长,沉静,孤独,却又像一张缓缓拉开的、无形的网,将许多人和事,悄然笼罩其中。 夜色,愈发深沉。 而在雍宸感知不到的、皇宫更深处的某个角落,那座被标记了扭曲符文的黑色骨片原先所在的位置附近,一个完全笼罩在黑袍中的身影,缓缓从阴影中“浮现”。 他(或她)伸出枯瘦的手指,捻起地上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新落的尘埃,放在鼻尖嗅了嗅,兜帽下,两点暗金色的幽光微微闪动。 “混沌的气息……又出现了……而且,更强了……” 嘶哑低沉的声音,在空无一人的宫巷中飘荡,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和贪婪。 “归墟之门……需要钥匙……混沌之体……是最好的钥匙……” 黑影缓缓收回手,身形再次融入黑暗,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夜风,卷着那点尘埃,无声地飘向远方。 永和宫内,正在闭目调息的雍宸,忽然毫无征兆地,心头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寒意,像是被什么冰冷的东西,轻轻扫过。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扫视四周。 殿内,只有孤灯,阴影,和他自己。 一切如常。 但雍宸知道,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绝非错觉。 这深宫,这黑夜,比他想象的,还要不干净。 他缓缓握紧拳头,掌心,那缕小成的混沌之气悄然流转,冰冷而暴烈。 来吧。 无论是什么妖魔鬼怪。 他等着。 第二十六章 夜宴遇袭击 雍宸“混沌终小成”后第三日,一封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请柬,送入了永和宫。 设宴者是五皇子雍熙,一个十五岁、尚未开府、母妃位份不高、在诸皇子中存在感稀薄的少年。请柬上说,他得了几盆稀有的“墨玉兰”,邀几位兄弟过府赏玩,小聚一番,还特意说明“听闻七哥北境归来,又染风寒,特备了江南新到的银针茶,有清肺之效,请七哥务必赏光”。 理由寻常,姿态也放得低。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在雍宸“称病”、即将离京赴秘境的前夕,这邀约便显得有些微妙。 秦公公拿着请柬,眉头紧锁:“殿下,这五皇子……向来是二殿下的跟班。此宴,怕是宴无好宴。” “我知道。”雍宸看着那娟秀的字迹,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但不去,便是示弱。而且,我也想看看,雍明这次,又想玩什么花样。” 是夜,雍宸依旧只带秦公公一人,乘一辆半旧马车,前往五皇子所居的“景和宫”。景和宫不大,位置也偏,但今日灯火通明,丝竹声隐约可闻。门口已有几辆马车,看规制,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雍谨似乎都已到了。 雍宸被引入一处精巧的花厅。厅内已摆开两桌,主位上坐着大皇子雍烈,二皇子雍明和三皇子雍谨分坐左右,下手是五皇子雍熙和一个更年幼的、怯生生的十皇子。桌上已摆好冷盘美酒,几名乐师在角落弹奏着轻柔的乐曲,几个宫女侍立一旁。 见雍宸进来,雍烈只抬了抬眼皮,鼻腔里哼了一声。雍明则露出温文尔雅的笑容:“七弟来了,快入座。就等你了。” 雍谨对雍宸微微颔首,眼神里有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五皇子雍熙连忙起身,脸上堆着热情却略显僵硬的笑容:“七哥快请坐,小弟特意给您留了上座。” 雍宸在留给他的、靠近门口的下首位置坐下,秦公公司立在他身后。位置安排得很讲究,既显示了他的地位低下,又便于“伺候”。 宴会开始。无非是兄弟间虚伪的寒暄,雍熙极力活跃气氛,夸赞着那几盆据说价值千金的“墨玉兰”,又频频劝酒。雍烈喝得最爽快,言语间不忘炫耀他在北境(实则是赵莽)的“功绩”,对雍宸这个“病秧子”偶尔刺上两句。雍明则始终保持着风度,与雍谨谈论诗词,偶尔关心一下雍宸的“病情”,还特意让宫女给雍宸换了度数更低的果酒。 一切看起来,像是一场普通的、并不融洽却也维持着表面和平的皇室家宴。 但雍宸始终保持着警惕。他小口抿着果酒,体内混沌之气缓缓运转,五感提升到极致,捕捉着厅内每一丝不寻常的气息。他注意到,侍立的宫女中,有两个脚步格外轻盈,呼吸绵长,不像普通人。弹奏的乐师里,那个抚琴的老者,指尖有一层不明显的老茧,是常年握兵器留下的。甚至厅内熏香的香气,也隐隐带着一丝极淡的、与“引魂香”略有相似、却又更加隐蔽的甜腻。 雍明这次,准备得很充分。 酒过三巡,雍熙似乎有些醉了,拍着桌子,大声提议要行“射覆”之戏(猜物赌酒),以助酒兴。雍烈和雍明笑着应和,雍谨推说身体不适,只旁观。雍熙便让宫女取来一个锦盒,声称里面是他珍藏的一件“稀世奇珍”,让众人猜。 盒子在众人手中传看,都猜不出。轮到雍宸时,他接过锦盒,入手微沉。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将锦盒放在桌上,指尖看似随意地拂过盒盖边缘的铜扣。 混沌之气微微一荡,传递来一丝极其隐晦的、冰冷的、带着微弱麻痹感的反馈。 盒内有机关,而且……涂了毒。 雍宸抬眼,看向雍熙。雍熙脸上带着醉意和期待的笑,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紧张。他又看向雍明,雍明正低头喝茶,嘴角噙着淡笑,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五弟这宝贝,为兄见识浅薄,实在猜不出。”雍宸将锦盒轻轻推回给雍熙,声音平静。 “七哥何不打开看看?”雍熙笑道,“或许一看便知。” “是啊,老七,别扫兴。”雍烈也粗声道,“一个盒子,还能吃了你不成?” 雍宸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既然如此,那臣弟便献丑了。” 他伸出手,再次拿起锦盒,这次,手指“不经意”地在盒底某个凸起处,轻轻一按。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几乎被乐声掩盖。 雍宸猛地将锦盒朝斜前方——远离自己、也远离雍谨的方向——抛出!同时,他脚下一蹬,椅子带着他整个人向后滑开三尺! “噗!” 就在锦盒脱手的刹那,盒盖猛地弹开!三道细如牛毛、泛着幽蓝光泽的牛毛细针,呈品字形,从盒中急射而出,钉在了雍宸原本座位后的屏风上!针尾兀自颤抖,发出轻微的“嗡嗡”声,针孔周围的木质,迅速泛起一圈焦黑! 毒针!剧毒! “啊——!” 厅内瞬间大乱!宫女尖叫,乐师停奏。雍烈猛地站起,打翻了酒杯。雍谨脸色煞白,咳嗽起来。雍熙更是“吓得”瘫坐在地,指着那锦盒,语无伦次:“这……这不是我的盒子!有刺客!有刺客!”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雍宸已退到厅柱旁,眼神冰冷,扫过众人。雍明脸上也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怒,起身喝道:“保护殿下!关闭厅门!搜查刺客!”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厅内四角的烛火,毫无征兆地,同时熄灭!只有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勉强照亮一片混乱的厅堂。 “保护大殿下!” “保护二殿下!” 黑暗中,响起几声短促的呼喝和兵器出鞘的声音!紧接着,是数道锐利的破空声,从不同方向,直射雍宸所在的位置! 不是一支箭,是至少五支!来自不同的角度,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空间! 真正的杀招,现在才开始! 雍宸在烛火熄灭的瞬间,已将感知提升到极致。混沌之气在体内高速流转,强化五感。他“听”出了箭矢的来路,“看”清了黑暗中几个模糊扑来的身影轮廓。 没有时间思考,没有空间躲避。 他猛地一踏地面,身形如鬼魅般横移半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最先射到的三支弩箭,箭矢擦着他的衣袍钉入身后木柱。同时,他右手在腰间一抹,一直藏在袖中的连发手弩滑入掌心,抬手,甚至无需瞄准,完全凭感觉和混沌之气捕捉到的气息—— “咻!咻!咻!” 三声轻响,三支弩箭呈一个极小的扇形射出,没入前方扑来的两道黑影! “呃!”“啊!” 两声闷哼,黑影踉跄倒地。 但还有两支弩箭,已到了胸前和面门!更有两道刀光,一左一右,带着凄厉的风声,劈斩而来! 雍宸眼中厉色一闪,不退反进,左手抬起,小臂上绑着的袖箭机括扣动! “嗤嗤!” 两支毒针射出,精准地命中持刀袭来的两人咽喉!那两人动作一僵,刀势顿消。 而面对最后两支弩箭,雍宸只做了一个动作——微微侧身,将混沌之气瞬间集中于胸腹和面门之前,形成一层薄薄的、肉眼不可见的灰气屏障。 “噗!噗!” 弩箭射中,却像是撞上了一层韧性极强的胶质,去势骤减,箭头勉强刺破外袍,触及皮肤,便被那层灰气阻滞、偏转,带着一丝血迹,滑落在地。只是皮外伤。 这一切,从烛火熄灭到雍宸连杀四人、挡下弩箭,不过两三息时间。 厅内重新亮起火光——是雍明的亲卫点燃了火折子。 借着光亮,只见厅内一片狼藉。屏风上钉着三支毒针,柱子上插着弩箭,地上躺着四具尸体,皆是一击毙命。雍宸站在厅柱旁,月白外袍的肩部和胸前被划破,渗出点点血迹,脸色比平日更白,但眼神沉静如冰,手中那柄造型奇特的手弩,弩箭的寒光尚未敛去。 雍烈被几名侍卫死死护在中间,又惊又怒。雍谨靠在椅中,捂着嘴剧烈咳嗽,脸色惨白。五皇子雍熙早已吓晕过去。雍明则站在他的亲卫身后,脸上带着“惊魂未定”和后怕,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和雍宸,瞳孔深处,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惊骇和阴沉。 他没想到,雍宸的反应如此之快,手段如此之狠,在完全黑暗、遭遇围攻的情况下,竟能瞬间反杀四人,自身只受轻伤!那手弩,那袖箭,还有那匪夷所思的避箭和防御能力……这绝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废物”老七! “七弟,你没事吧?”雍明深吸一口气,换上关切语气,“这些刺客……” “我没事。”雍宸打断他,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弯腰,从一具刺客尸体上,拔下那支射入其胸口的弩箭,箭头上,刻着一个极其细微的、扭曲的符文,与之前黑色骨片上的符文,有三分相似。 他举起弩箭,让所有人都能看到箭头,然后,目光缓缓扫过雍烈、雍明,最后落在昏迷的雍熙身上,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看来,想我死的人,不只一两个。而且,用的手段,也越来越上不得台面了。” 厅内,一片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雍谨压抑的咳嗽声。 夜风从破碎的窗纸灌入,带着血腥味,吹得众人心底发寒。 第二十七章 深宫的迷雾 雍宸在“夜宴遇袭”中展现出的狠辣手段和神秘装备,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表面平静的皇宫里,激起了暗涌的涟漪。 事情自然捂不住。当夜,禁军统领、内务府总管、甚至皇帝身边的高无庸都亲自到了景和宫。四名刺客的尸体被拖走,锦盒毒针、弩箭暗器,一一作为证物封存。五皇子雍熙醒来后,只哭喊着“冤枉”,坚称锦盒被人调包,自己对刺客一无所知,最后“惊吓过度”,又被太医灌了安神汤,送回寝宫“静养”。 大皇子雍烈怒气冲冲,大骂宫中守卫松懈,竟让刺客混入皇子夜宴,要求严查,但话里话外,也透出对雍宸“随身携带凶器”、“反应过于激烈”的质疑。雍明则表现得公允许多,一面安抚雍烈,一面“客观”陈述当时混乱,对雍宸的“自保之举”表示理解,但同样建议彻查那些“来路不明”的弩箭袖箭。 雍谨全程沉默,只在被问及时,虚弱地说了句“七弟……也是迫不得已”。 至于雍宸,他肩膀和胸前的箭伤经太医检查,确认只是皮肉伤,敷了金疮药,包扎妥当。面对盘问,他只说了三句话: “锦盒是五弟递给我的。” “烛火一灭,刺客便至。” “我不杀人,人便杀我。” 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铁,堵得人无话可说。 最终,皇帝的口谕在天亮前传到:五皇子雍熙“御下不严,引狼入室”,禁足三月,罚俸一年。着内务府、禁军、刑部,三方联合,彻查此案,务必揪出幕后主使。至于七皇子雍宸“持械自卫”之事,暂不追究,但令其“于永和宫好生养伤,无旨不得出宫”。 这旨意,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对雍熙的处罚不痛不痒,对雍宸则多了变相的软禁。彻查?三方衙门互相掣肘,最后大概率又是一桩“悬案”。 雍宸谢恩领旨,在秦公公的搀扶下,返回永和宫。一路上,遇到的宫人纷纷低头避让,眼神中充满了敬畏、恐惧和更深的好奇。那个“病弱废物”七皇子的形象,在昨夜的血光之后,彻底碎裂了。 回到永和宫,关上殿门,秦公公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殿下,您受苦了!那些杀千刀的,竟敢在宫中如此明目张胆……” “无妨。”雍宸摆摆手,自行解开染血的衣袍,露出包扎好的伤口。箭伤不深,但混沌之气正在伤口处缓缓流转,带来轻微的麻痒感,那是它在加速愈合,并吞噬伤口可能残留的毒素。“意料之中。经此一事,至少让他们知道,我不是砧板上的肉。想动我,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牙口。” “可是殿下,陛下将您软禁,这……”秦公公忧心忡忡。 “软禁?”雍宸冷笑一声,“正好。我本就打算深居简出,备战秘境。他们不来烦我,我乐得清净。况且……”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亮的天色,眼神幽深:“你以为,昨夜之后,他们还敢轻易再来吗?那几具尸体,尤其是箭头上那个符文,够他们琢磨一阵子了。” “殿下,那符文……”秦公公想起那诡异的扭曲符号,心头一寒。 “是‘巫神教’的印记,或者说,是一种变体。”雍宸缓缓道,他从怀中取出那枚从刺客尸体上拔下的箭头,指尖摩挲着那冰冷的符文,“我之前得到的黑色骨片上,也有类似的气息。昨夜那些刺客,用的毒、隐匿的身法、以及这符文,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巫神教……就是那个操控兽潮的邪教?”秦公公倒吸一口凉气。 “恐怕不止。”雍宸摇头,“操控兽潮,渗透朝堂,刺杀皇子……这已经不是寻常江湖邪教能做到的。他们背后,必然有更大的势力支持,或许是某个敌国,或许是……某个我们不知道的、更古老的庞然大物。” 他将箭头收起,脸色凝重:“而且,昨夜雍明的反应,很有意思。他看似公允,实则一直在引导调查方向,想把我‘持械’的事坐实,淡化刺杀本身。他似乎……对‘巫神教’的印记并不特别意外,甚至有意无意,想将此事定性为普通的‘争储刺杀’。” “殿下是说,二殿下可能与那邪教……”秦公公不敢说下去。 “未必是他本人,但他母亲德妃,嫌疑极大。”雍宸想起长春宫的药渣和冷宫墙下的异常,“雍明或许知道些什么,或许也在利用这股力量。总之,这潭水,比我们看到的,要深得多,也浑得多。” 他走回内室,从暗格中取出陈铁打造的那把连发手弩,仔细检查机括,又填装上新的弩箭。“秦伯,我‘养伤’这几日,你让幽影卫暂停一切主动行动,尤其是对长春宫的监视。对方刚吃了亏,必然警觉。让我们的人潜伏起来,只观察,不接触。” “是。”秦公公司意,又低声问,“那西山庄子那边?” “照常。告诉陈铁,加紧赶制我需要的装备,尤其是防护软甲和解毒药物。秘境之行,凶险更甚昨夜十倍。”雍宸顿了顿,“另外,让影一设法,将昨夜箭头上符文的大致样式,送到林先生那里,什么都别说,只问先生可曾见过类似古篆。记住,要绝对小心,不能让任何人察觉与永和宫有关。” “老奴明白。” 交代完毕,雍宸重新坐回榻上,闭目调息。体内混沌之气缓缓运转,不仅修复着伤口,更在消化昨夜生死搏杀带来的某种“养分”——那是从刺客身上散逸出的、冰冷的杀气、死气和一丝微弱的、与骨片同源的邪异能量。混沌之气来者不拒,尽数吞噬,虽然总量不多,却让那缕灰气更加凝实,旋转时隐隐有风雷之声在体内经脉中回荡。 力量,在血与火的淬炼中,悄然增长。 接下来的几日,永和宫果然门庭冷落,除了每日定时来换药的太医和送膳的太监,再无访客。宫里关于“七皇子遇刺”的议论,在官方刻意压制和时间的推移下,渐渐平息,转为更隐晦的私语和猜测。三方衙门的“联合调查”也雷声大,雨点小,最终以“刺客系江湖亡命,受不明势力雇佣,已伏诛,余党在逃”草草结案,将锦盒毒针和刺客兵器收入库房了事。 雍宸对此毫不意外。他乐得清静,大部分时间都在修炼混沌之气,揣摩《归墟秘录》中记载的几式粗浅的运用法门——如将混沌之气短暂附于兵器增加锋锐,或于体表形成微弱防御。虽然生疏,但已是不小的进步。 期间,秦公公司通过秘密渠道,带回了林墨对那符文的回复。回复只有一张薄纸,上面用朱笔画了一个更加复杂、也更加古朴的符文,旁边有一行小字:“此乃上古‘巫’文变体,多见于南荒邪祀与前朝厌胜之术,大凶,沾之不祥。慎之。” 上古“巫”文,南荒邪祀,前朝厌胜。 寥寥数语,信息量巨大。不仅印证了“巫神教”与上古、南荒的关联,更牵扯到了“前朝”。雍宸想起生母丽妃可能的前朝背景,想起《归墟秘录》的来历,心中的那团迷雾,似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透出些许令人心悸的微光。 他将那张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眼神明灭不定。 “巫神教”、“归墟之门”、“混沌之体”、“前朝秘辛”……这些看似散乱的线索,似乎正在被一根无形的线,缓缓串联。 而他自己,正站在这张逐渐显现的、巨大而诡异的网的中央。 第七日,傍晚。 雍宸正对着铜镜,解开肩上的绷带。伤口已基本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混沌之气的疗伤效果,远超寻常药物。 忽然,他动作一顿,目光投向窗外。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体内缓缓流转的混沌之气,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了一下!不是遇到“食物”的兴奋,而是一种……仿佛被某种更高层次、更庞大、也更冰冷的存在,远远“注视”了一下的、本能的颤栗和……共鸣? 那感觉极其短暂,一闪即逝,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但混沌之气不会骗人。 雍宸猛地推开窗户,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永和宫外寂静的庭院、远处的宫墙、以及更远方,被暮色笼罩的、皇宫深处那片连绵的、仿佛亘古沉睡的阴影。 夜色渐浓,宫灯次第亮起。 一切如常。 只有风,带着深宫里特有的、陈腐而阴冷的气息,无声地拂过。 雍宸站在窗前,一动不动,许久。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掌心悄然浮现、缓缓旋转的那缕灰气,眼神冰冷而凝重。 “看来,这宫里……”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藏着的东西,比我想象的,还要多,还要……深。” 夜色,彻底吞没了这座古老的皇城。 而在那最深、最沉的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随着雍宸掌心的混沌之气,一同……苏醒了一丝。 第二十八章 初建幽影卫 距离天墟秘境开启,还有不到二十日。 雍宸肩上的伤已彻底愈合,连疤痕都淡得几乎看不见。永和宫的“软禁”生活,让他有了充足的时间巩固混沌小成后的境界,并反复推演秘境之行的种种可能。陈铁通过秘密渠道送来的最后一批装备也已到位,包括一件贴身的、用异种蚕丝混合软钢编织的软甲,数种效用更强的秘药,以及一套便于丛林行动的轻便行装。 明面上,他依旧是那个“重伤未愈、静养宫中”的七皇子,深居简出。暗地里,他必须为离开京城后的这段时间,做好最周密的安排。而这一切安排的核心,便是那支悄然成型的力量——幽影卫。 是夜,无月,星子稀疏。 雍宸换上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色布衣,悄然离开永和宫。凭借着对宫中巡逻路线和守卫空隙的了如指掌,加上混沌之气对气息的完美收敛,他如一道真正的影子,在重重宫阙的阴影中穿梭,无声无息地翻过宫墙,落入早已在墙外僻静小巷等候的一辆普通马车。 驾车的是秦公公。马车在夜色中穿行,避开宵禁巡查的士兵,七拐八绕,最终驶出京城,朝着西南方向的西山而去。 一个时辰后,马车在西山脚下的一处密林边停下。雍宸下车,秦公公司马车藏好,两人徒步登山。山路崎岖,夜色浓重,但雍宸脚步轻快稳健,混沌之气流转之下,目力远超常人,黑暗与地形不再是障碍。秦公公司有些吃力,但也咬牙紧跟。 又行了小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密林深处,依着山势,隐现一片被高墙和荆棘藤蔓巧妙遮掩的院落轮廓。墙头不见灯火,唯有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静谧得仿佛无人居住。 这里,便是西山庄子,幽影卫的根基所在。 雍宸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庄子后侧,在一处看似天然、实则暗藏机关的岩壁前停下。他伸出手,按照某种节奏,在几块凸起的岩石上轻叩数下。 “咔……咔咔……” 轻微的机括转动声响起,岩壁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露出后面向下延伸的、点着几盏长明灯的幽深石阶。 雍宸闪身而入,秦公公紧随,岩壁在身后无声合拢。 沿着石阶下行数十步,眼前是一个宽敞的地下大厅。大厅以青石砌成,墙壁上镶嵌着萤石,散发出柔和稳定的冷光。空气并不沉闷,显然有隐秘的通风口。厅中陈设简单,只有一张长条石桌,几把石凳,以及靠墙摆放的几个兵器架,上面陈列着弩箭、短刀、绳索、飞爪等物。 此刻,石桌前,肃立着六道身影。 最大的影一,不过十三岁,最小的影六,才九岁。但六人皆是一身合体的深灰色劲装,腰束皮带,脚蹬薄底快靴,站姿笔直如松,眼神沉静锐利,不见丝毫孩童的跳脱。见到雍宸出现,六人齐刷刷单膝跪地,右拳横胸,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主人!” 六道稚嫩却坚定的声音,在石厅中低沉地响起。 雍宸走到石桌前,目光缓缓扫过六人。一个多月不见,这些孩子变化巨大。不仅身体明显健壮了些,眼神更是脱胎换骨,没有了初见时的惶恐、麻木或茫然,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和绝对的服从。陈铁按照他的要求,对他们进行了堪称严酷的体能、耐力和意志训练,也教授了基础的格斗技巧和兵器使用。更重要的是,秦公公每日会抽出时间,教他们识字明理,灌输忠诚与纪律。 “起来。”雍宸开口。 六人应声而起,依旧目不斜视。 “训练如何?”雍宸问。 “回主人,”影一出列一步,声音平稳,“体能、耐力、基础拳脚、攀爬、潜行、基础追踪与反追踪,均已达标。弩箭三十步内,可中固定靶心;二十步内,移动靶七成命中。短刃格斗,可应对寻常壮汉。识字已过五百,熟记主人所定十七条铁律。” 雍宸点点头,指向旁边的兵器架:“各自取惯用弩箭,目标,前方靶位,三箭连发。” “是!” 六人毫不犹豫,快步上前,各自取下一把陈铁特制的、适合他们体型的小型手弩,迅速上弦,填箭,然后转身,面向大厅另一端立着的六个草人靶。 没有号令,六人同时抬手,瞄准,扣动扳机。 “咻咻咻——!” 十八支弩箭破空而出,几乎同时钉入草人咽喉、心口等要害!草人猛地一震,木屑纷飞。 雍宸走上前,逐一检查。箭矢入木颇深,分布集中,虽仍有细微偏差,但以他们的年龄和训练时间,已是难能可贵。更难得的是,整个过程中无人迟疑,无人紧张,动作干净利落,眼神冷漠专注,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寻常的指令。 “不错。”雍宸难得地给出了肯定。他走回石桌前,看着重新列队的六人,缓缓道:“但你们要记住,真正的敌人,不是不会动的草人。他们会反抗,会躲闪,会要你们的命。你们学的,不是游戏,是杀人技。每一次出手,都必须全力以赴,力求一击必杀。因为你们可能,只有一次机会。” “是!谨记主人教诲!”六人齐声应道,眼神更加冰冷。 “我很快要离开京城一段时间。”雍宸道,“在我回来之前,你们有新的任务。” 六人目光一凝,身体微微前倾,做出聆听的姿态。 “影一、影二。”雍宸点名。 “在!” “你们继续之前的任务,但方式改变。暂停对德妃宫、大皇子府、二皇子府的近距离监视。转为远距离观察,记录进出人员、车辆特征、货物异样,尤其留意与‘巫’字相关、或行迹鬼祟之人。绘制简图,每五日汇总,由秦公公传递。严禁任何形式的接触、冲突。若被发现,立刻放弃任务,撤回庄子,以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 “是!” “影三、影四。” “在!” “你们的任务是京城黑市。同样,远观为主。重点关注‘引魂香’、邪门物件、前朝旧物的流通,记录交易双方的大致特征和交易时间。同样,不得接触。若遇危险,立刻撤离,必要时可动用袖箭自保,但绝不可恋战,不可暴露庄子。” “是!” “影五、影六。” “在!” “你们留守庄子,协助陈铁。一,保护陈铁及其母安全,庄子防御机关由你们熟悉操作。二,继续训练新挑选的那十名孤儿,按既定计划进行。三,庄子日常用度、物资采买,由你们配合秦公公安排的人手进行,务必小心,不得引人注意。” “是!” 交代完任务,雍宸沉默片刻,看着眼前这六张尚且稚嫩、却已写满坚毅的脸庞,声音放缓了些:“我知道,这些任务对你们来说,还很重,也很危险。但这是我们必须要走的路。你们不是普通的孩童,你们是‘幽影’,是我在黑暗中的眼睛和手臂。记住,活着,完成任务,然后,活着回来见我。这是命令。” “是!主人!誓死完成任务!”六人再次单膝跪地,声音低沉而有力。 雍宸点点头,示意他们起来,然后从怀中取出六个小巧的皮质腰囊,分别递给六人。 “这里面,是解毒丹、金疮药粉、信号烟花,以及……一枚雷火子。”雍宸看着他们骤然收紧的瞳孔,缓缓道,“此物威力,你们在陈铁那里见过。非到生死关头,绝不可用。用,则务必确保自身安全,并清除一切使用痕迹。” “谢主人!”六人接过腰囊,小心贴身收好,眼中闪过激动和更深的决绝。这不仅是装备,更是信任和托付。 “去吧,各自准备。寅时之前,离开庄子,前往预定位置潜伏。”雍宸挥挥手。 “是!” 六人再次行礼,然后迅速散开,动作迅捷无声,转眼便消失在通往不同出口的石道中。 大厅里,只剩下雍宸和秦公公。 “殿下,他们……能行吗?”秦公公看着孩子们消失的方向,眼中满是担忧。 “行不行,总要试试。”雍宸走到兵器架旁,拿起一把短刃,指尖拂过冰冷的刃锋,“我们没有时间慢慢培养了。雏鹰总要离巢,是折翼陨落,还是翱翔九天,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也看……这世道给不给他们机会。” 他将短刃放回,转身看向秦公公:“秦伯,我走之后,京城就交给你了。联络幽影卫,传递消息,保障庄子用度,应付宫里可能的探查……一切小心。若有紧急,可去寻林先生,他虽不插手,但或可指点迷津。若事不可为……保命要紧,庄子可以放弃,人必须活着。” 秦公公噗通跪倒,老泪纵横:“殿下!老奴……老奴定当竭尽全力,守住基业,等候殿下归来!殿下此去秘境,千万保重!老奴……等您回来!” 雍宸扶起他,用力拍了拍他枯瘦的肩膀,没有再多说。 有些话,不必说。有些事,必须做。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简陋却坚实的地下石厅,转身,走向来时的密道。 夜色,依旧深沉。 但在这西山深处,六颗年轻的、冰冷的火种,已经悄然点燃,没入了京城的无边黑暗之中。 而点燃他们的人,也将踏上一段更为凶险、却也注定更加广阔的征程。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重。 却也预示着,天,就快亮了。 第二十九章 陈铁的困惑 安排完幽影卫,已是子夜。 雍宸并未立刻离开西山庄子。他让秦公公先去准备马车,自己则循着另一条更隐秘的通道,走向庄子深处——那里是陈铁的工坊所在。 与地下石厅的肃杀冷硬不同,工坊位于庄子后山一处被巧妙伪装的山洞里,终日炉火不熄,空气中永远弥漫着煤炭、金属和桐油混合的独特气味。即使在深夜,洞内依然有隐约的敲打和机括转动声传来。 雍宸推开厚重的隔音木门,一股热浪夹杂着更浓郁的金属气息扑面而来。山洞内部比想象中宽敞,被石壁隔成数间。外间是冶炼炉和锻打台,火星偶尔迸溅;里间则是精细加工和组装区,墙上挂满了各种形状奇特的工具,桌上、架上堆满了半成品零件、图纸和模型。 陈铁正伏在里间一张巨大的木案前,就着数盏油灯的光,眉头紧锁,对着摊开的一张复杂图纸发呆。他赤裸着上身,露出精壮黝黑、布满新旧疤痕和烫伤的肌肉,汗水沿着脊沟滑落。听到开门声,他猛地抬头,看见是雍宸,连忙放下手中的炭笔,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汗巾胡乱擦了把脸,起身行礼。 “殿下,您来了。” “嗯。”雍宸走到案前,目光扫过那张图纸。图纸是用炭笔精细描绘的,上面是一个结构极其复杂、充满了齿轮、连杆、弹簧和杠杆的装置,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材料和原理说明。以雍宸的眼光,能看出这是一个组合式的触发陷阱,似乎兼具了弩箭发射、毒烟释放和自毁功能,其精巧和歹毒程度,远超这个时代常见的机关。 但这并不是他给陈铁的图纸。他给陈铁的,是关于连发弩、袖箭、软甲、雷火子等相对“实用”的装备图纸。眼前这张,更像是……某种失传的古机关术,而且是其中相当高深的一种。 “这是?”雍宸指着图纸,问道。 陈铁搓了搓手,脸上露出兴奋又困惑的复杂表情:“回殿下,这是小人……按您之前给的那本《天工杂论》残卷里的一些片段,结合您给的袖箭原理,自己琢磨着画的。小人叫它‘千机锁’。” 《天工杂论》?雍宸想起来了,那是他从皇家藏书阁一堆杂书里翻出来的,一本记录了许多奇巧器械和民间技艺的残破古籍,当时觉得或许对陈铁有用,便一起扔给了他。没想到,陈铁竟能从中推演出如此复杂的机关。 “你能看懂那本书?”雍宸有些意外。那本书用词古奥,且多有缺失,寻常匠人恐怕连字都认不全。 “看……看懂一些,连猜带蒙。”陈铁挠了挠头,“那书里好多说法,跟现在工匠行里的口诀完全不一样,什么‘阴阳枢机’、‘五行生克’用在机括上,小人起初也迷糊。但后来照着您给的袖箭图纸琢磨,发现里面有些道理是相通的。尤其是关于‘力’的传递和储存,那书里讲的法子,虽然古怪,但好像……更省力,更巧妙。” 他指着图纸上的几个关键部位,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您看这里,这个‘往复簧’的设计,用了一种叫做‘游丝’的玩意,不是咱们现在用的钢片,据说是一种特殊合金,弹性强、耐疲劳,能反复使用上千次不变形!还有这里,这个联动杆的卡榫,用了‘榫卯’和‘滑轨’结合,受力时自动锁死,解除时又顺滑无比,比直接用铁栓强太多了!可惜……” 他兴奋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叹了口气:“可惜,那书里只说了原理和大概样子,具体怎么炼那‘游丝’,这卡榫的精确角度是多少,都没写。小人试了十几种钢材,做了上百个样品,都达不到书里说的效果。还有这图纸整体……” 陈铁苦恼地抓了抓头发:“小人总觉得,这‘千机锁’应该不止是个陷阱。它的一些结构,比如这几个可以转动的齿轮组,还有这个可以输入不同指令的‘符盘’……”他指了指图纸角落一个画着奇怪符号的圆盘,“看起来,倒像是一种……可以识别不同指令,做出不同反应的……‘活’的机关?就像……就像传说中的‘木牛流马’,能自己走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雍宸,眼中充满了不解和一种近乎本能的敬畏:“殿下,您给的那本书,还有您之前画的那些图纸……这些东西,真的……是咱们这个时代,能有的吗?” 山洞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噼啪的轻响。 油灯的光晕在陈铁汗湿的脸上跳跃,照亮了他眼中的困惑、兴奋,以及一丝深藏的、对未知的恐惧。他是一个纯粹的匠人,对技艺有着天生的热爱和执着,但当触及到明显超越时代、甚至带着某种神秘色彩的知识时,本能的敬畏和不安便压过了狂热。 雍宸沉默着,心中亦是波澜微起。他给陈铁的图纸,大多是基于前世记忆中的一些“先进”设计,结合此世工艺水平简化改良而来。而那本《天工杂论》,他当初只是随手一拿,并未深究。现在看来,那本书恐怕大有来历,其中记载的,很可能不是普通的民间技艺,而是某种……接近甚至触及“上古机关术”或“修真百艺”边缘的东西。 陈铁的天赋,比他预想的还要惊人。不仅能复现图纸,更能举一反三,甚至试图破解和补全那些残缺的古法。这份才能,放在这个时代,是幸运,也可能……是灾祸。 “那本书,是我母亲留下的遗物之一。”雍宸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听不出波澜,“具体来历,我也不甚清楚。至于那些图纸,有些是梦中所得,有些是杂书所见,觉得有趣,便记了下来。” 他没有完全说实话,但也不算撒谎。生母丽妃的神秘,《归墟秘录》的诡异,都暗示着他的身世绝不简单。将这些推到已故的母亲和虚无缥缈的“梦”与“杂书”上,是最省力也最安全的解释。 陈铁愣了愣,随即露出恍然和释然的表情,还有一丝对“殿下生母”的尊敬。皇家秘辛,不是他一个匠人能深究的。 “原来如此……”陈铁点点头,又看向图纸,眼中重新燃起斗志,“既是娘娘遗泽,那更是不凡。小人定当竭尽全力,把这‘千机锁’琢磨出来!只是……材料和一些关键手艺,实在……” “材料我会想办法。”雍宸打断他,“你只管钻研原理,尝试制作。不必追求立刻成功,可以慢慢来。眼下最重要的,还是秘境之行的装备,和你自身、以及庄子、幽影卫的安危。” “是,小人明白!”陈铁连忙道,“给殿下准备的软甲、药物、备用弩箭和雷火子,都已装箱,检查了三遍,绝无问题。庄子后山的训练场和几处密室也按您的图纸完工了,机关都试过,好使得很!就是……” 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就是那十个新来的孩子,年纪更小,底子也差,训练起来……比影一他们当初还吃力。而且庄子里一下多了这么多人嘴,粮食药材消耗得快,秦公公虽然安排得周全,但长期下去,恐怕……” “粮食药材,我会让秦伯再想办法。你不用担心这个。”雍宸道,“训练要抓紧,但也要注意方法,别练废了。他们将来,是幽影卫的补充,也是你的帮手。你要教他们手艺,不一定是机关,可以是辨识材料、处理皮毛、甚至简单的冶炼。一技傍身,总有用处。” “是!小人记下了!”陈铁重重点头。 雍宸又询问了一下庄子防御的细节,陈铁一一回答,如数家珍。这个曾经的落魄铁匠,如今已完全将庄子当成了自己的家,将雍宸交代的事情,看得比性命还重。 交代完毕,雍宸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回头看向又已伏在案前、对着图纸皱眉苦思的陈铁,问道: “陈铁,你后悔吗?” 陈铁抬起头,茫然:“后悔?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走上这条路。”雍宸看着他,“你知道的,这不是一条安稳的路。你可能再也回不到从前打铁为生的日子,甚至可能……某一天,因为你知道得太多,做得太多,而引来杀身之祸。” 陈铁沉默了片刻,然后咧嘴笑了,笑容有些憨厚,却异常坚定: “殿下,小人没念过多少书,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小人知道,没有殿下,我娘早就病死了,我也早就被刘三那帮人打死了,烂在南城的臭水沟里。是殿下给了我娘治病,给了我安身立命的地方,给了我这些……”他指了指满屋的工具、材料、图纸,“这些小人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东西,让我能做我想做的事。” 他站起身,挺直了因常年打铁而微微佝偻的脊背,看着雍宸,一字一句道: “这条路,是小人自己选的。是小人这辈子,走得最踏实、最有奔头的路。别说杀身之祸,就是刀山火海,只要殿下您在前面,小人也跟定了!绝不后悔!” 油灯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拉得很长,很稳。 雍宸看着这个眼神炽热、心意坚定的匠人,心中某个冰冷坚硬的地方,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推门,没入了门外的黑暗中。 工坊里,重新响起了轻微的、规律的敲打声,和炭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仿佛刚才那番关于生死、关于道路的沉重对话,从未发生过。 只有那跳跃的炉火,和图纸上那些超越时代的线条与符号,在寂静的深夜里,默默诉说着一个匠人的执着,和一个皇子所背负的、越来越沉重、也越来越清晰的……命运轨迹。 第三十章 三皇子的信 从西山庄子返回永和宫,天色已近破晓。 雍宸悄无声息地翻墙入宫,换下夜行衣,刚在榻上假寐了不到一个时辰,便被殿外轻微的、却透着不同寻常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他睁开眼,眼中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能在这个时辰,不经通传就靠近永和宫内殿的,只有秦公公一人。 果然,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秦公公闪身而入,又迅速合上门,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紧张和凝重。他快步走到榻前,从怀中摸出一个用普通青布包裹、仅有巴掌大小的扁平方匣,双手奉上,声音压得极低: “殿下,三殿下的人,天不亮从角门塞进来的,指名要老奴亲手交到您手上。说是……十万火急。” 雍宸坐起身,接过方匣。匣子很轻,入手冰凉,是普通的桐木所制,没有任何纹饰。他掀开卡扣,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块折叠整齐的、略显陈旧的素白丝帕,和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封好、约莫指甲盖大小的深褐色土壤。 他先拿起丝帕,展开。帕上空无一字,只在角落,用极淡的、几乎与丝帕同色的丝线,绣着一个极其微小、若不细看根本难以察觉的符号——那是一个简化了的、扭曲的“巫”字,与箭头上、黑色骨片上的符文同源,但更加潦草,仿佛是在极度仓促或虚弱的情况下绣成。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但雍宸立刻明白了。这是雍谨的信。以他如今被“静养”的处境,送出任何有字迹的东西都风险巨大。这方丝帕,这枚符号,便是他冒着极大风险传递的、最直白也最隐晦的警告和信息。 雍宸的目光落在那枚“巫”字符号上,眼神骤冷。雍谨在告诉他,他查到的东西,也与“巫神教”有关。而且,情况很可能比他之前预想的,更加紧急和凶险。 他放下丝帕,又拿起那包土壤。解开油纸,凑到鼻尖。一股极其微弱的、混杂着血腥、腐朽和淡淡异香的怪异气味传来,与之前从北境带回的、沾染“引魂香”的土壤样本气味有些相似,但其中那股“异香”更淡,却更“纯”,隐隐带着一丝……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感觉。而且,土壤颜色深褐近黑,质地细腻,不似京城或北境的土壤。 这土壤,来自一个“特殊”的地方,而且经过“特殊”的处理。 雍宸用指尖捻起一点土壤,体内混沌之气微微流转,尝试感应。这一次,混沌之气的反应与之前遇到“邪物”时的“兴奋吞噬”不同,而是传递出一种……轻微的“排斥”和“厌恶”,以及一丝极其隐晦的、仿佛被什么东西“污染”了的感觉。 这不是天然的、被“引魂香”之类邪物浸染的土壤。这土壤本身,似乎就带有某种不祥的、人工“炼制”过的属性。 是“药渣”?还是……别的什么? 雍宸重新包好土壤,连同丝帕一起放回木匣,合上盖子。他抬头看向秦公公:“送东西的人,还说了什么?” 秦公公低声道:“那人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殿下说,东西已入宫,近在咫尺。’第二句:‘殿下咳疾又重了,太医说是郁结于心,需静养,近日不便见客。’” 东西已入宫,近在咫尺。 雍谨在警告他,“巫神教”相关的危险“东西”,可能已经以某种形式,进入了皇宫,而且就在他们附近。结合之前德妃宫的异常、冷宫墙下的发现,这个警告绝非空穴来风。 咳疾又重,郁结于心,不便见客。 这是在说明他自身的处境——病情加重,被限制或监视,无法再像之前那样传递消息或提供帮助。也暗示,他可能因为调查此事,引起了某些人的警觉或报复。 雍宸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木匣光滑的表面摩挲。窗外的天色,正一点点由深青转为鱼肚白,微光透入殿内,驱散了些许黑暗,却让殿中的气氛更加凝滞。 雍谨这封信,没有透露具体细节,但每个字、每样东西,都透着沉甸甸的分量和迫在眉睫的危机感。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将自己所知的最大风险,以最隐晦也最直接的方式,传递给雍宸。 他在示警,也在……托付? 或者说,是一种绝望下的求助?因为他自己,似乎已无力继续追查,甚至自身难保。 “殿下,”秦公公忧心忡忡地开口,“三殿下这信……宫里怕是要出大事啊。那‘东西’……会不会是……” “不管是什么,都不会是好事。”雍宸打断他,语气冰冷,“雍谨在信里没说,但送出这两样东西,本身就已经说明,他查到了极其危险的内情,而且自身可能已暴露。他是在提醒我小心,也是在告诉我,他那边……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秦公公脸色发白:“那咱们……要不要想办法接应一下三殿下?或者,将此事密报陛下?” “接应?怎么接应?”雍宸摇头,“他现在被‘静养’,看管的必然更严。我们贸然动作,只会把他也彻底暴露,死得更快。密报陛下?”他冷笑一声,“你觉得,陛下会信吗?凭一块无字的丝帕,一包来历不明的土?还是信一个‘病弱’‘胡思乱想’的皇子的猜测?别忘了,德妃还在宫里,二皇子圣眷正浓。搞不好,反而会被反咬一口,说我们栽赃陷害,搅乱宫闱。” 秦公公哑口无言,冷汗涔涔而下。 “那……咱们就什么都不做?” “做,当然要做。”雍宸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的天光,眼神锐利如刀,“但不能再从雍谨这条线查了。他送出这封信,很可能已经打草惊蛇。对方接下来,要么加快动作,要么……清理痕迹,包括清理可能知情的雍谨。” 他转身,看向秦公公:“秦伯,你立刻想办法,不通过我们的人,用绝对安全的方式,给西山庄子传信。告诉影一、影二,暂停一切对外的监视任务。从今天起,他们的唯一任务,是动用一切手段,在不暴露自身的前提下,严密监控三皇子所居的‘静思轩’周边一切动静。记录所有进出人员、送进去的饮食药物、甚至……运出来的垃圾。尤其注意太医和德妃、二皇子那边的人。一旦发现任何异常,立刻通过紧急渠道报给我,但绝不许他们有任何干预行动!” “是!”秦公公重重点头,又迟疑道,“可是殿下,影一他们毕竟还小,静思轩那边如今定是戒备森严,万一……” “没有万一。”雍宸声音冰冷,“这是命令。他们必须做到。你告诉他们,这是他们成为‘幽影’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生死任务。完成了,他们才算初步合格。完不成,或者暴露了……”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的寒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秦公公心中一凛,咬牙道:“老奴明白了!这就去办!” “还有,”雍宸叫住他,“想办法,将这三殿下送来的土壤,分出极其微小的一份,混在明日送往林先生书院的‘谢礼’茶叶中。什么也别说。林先生是聪明人,若他看出什么,自会有所反应。若看不出,或不愿沾染,便罢。” 他要借林墨的学识和眼界,来辨认这土壤的来历。林墨上次能认出符文,或许对这土壤也有所知。这是一步险棋,可能将林墨也拖入漩涡,但雍宸别无选择。他需要信息,需要尽快弄清楚,这土壤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是。”秦公公记下,匆匆离去。 殿内,又只剩下雍宸一人。 他走回榻边,拿起那个木匣,再次打开,看着里面的丝帕和土壤。 丝帕上的“巫”字符号,在渐亮的晨光中,显得越发诡异刺眼。土壤的怪异气味,似乎还在鼻尖萦绕。 “东西已入宫,近在咫尺……” 雍谨虚弱而决绝的警告,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雍宸缓缓合上木匣,将其紧紧握在掌心,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面色苍白、眼神却幽深如寒潭的少年。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这风雨的中心,似乎正在从遥远的北境、诡谲的江湖,一点点地,向着这座看似固若金汤、实则早已千疮百孔的紫禁城,汇聚而来。 他深吸一口气,将木匣藏入怀中,紧贴心脏的位置。 那里,混沌之气正在缓缓旋转,冰冷,沉静,却仿佛感应到了主人心绪的波动,微微加快了流转的速度,散发出一种蓄势待发的、隐晦的锋芒。 来吧。 无论是什么妖魔鬼怪,魑魅魍魉。 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那就看看,到底是谁,先被这深宫的迷雾,吞噬殆尽。 第三十一章 异香现端倪 雍谨送来的那包土壤,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雍宸的心头。 接下来的两日,永和宫看似平静依旧,雍宸也依旧“静养”,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刻都如同走在悬于深渊的钢丝上。秦公公按照他的指示,动用了最隐秘的渠道,将指令和那一丁点土壤样本送了出去。幽影卫是否接到了指令,能否完成对静思轩的监控,林墨看到土壤又会作何反应,一切都是未知。 等待,尤其是不知结果的等待,最是熬人。 雍宸只能将全部心神投入到对自身力量的巩固和对秘境之行的最后推演中。混沌之气日夜运转不休,不仅温养经脉,他更尝试着按照《归墟秘录》中一些极其粗浅的运用法门,将混沌之气凝于指尖,尝试“点”燃物体,或是制造极微弱的、扰动空气的“力场”,虽然生疏且效果微弱,但总算有了些操控的雏形。 直到第三日午后,秦公公才带回了一丝消息。 “殿下,林先生有回信了。”秦公公的声音压得极低,递上一个薄薄的、没有任何标记的信封。 雍宸拆开,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带着淡淡墨香的宣纸。展开,上面是林墨那熟悉的、清隽中带着几分力道的行楷。没有寒暄,没有署名,只有寥寥数行字: “土色深褐近墨,质腻而腥,捻之有油润感。所携之‘香’,非天然草木之气,乃以尸油、怨骨、腐心草等秽物,佐以邪法秘炼而成,名‘葬魂香’。此香非为引兽,专为‘养尸’、‘聚阴’、‘饲鬼’等极恶之术,多见于南荒古墓邪祀。沾之损阳折寿,久闻乱魂夺魄。此等秽物现于京畿,大凶之兆。万望远离,切莫沾染。若已沾身,速以烈酒混合朱砂、雄黄粉外洗,内服清心正气的方子。慎之,慎之!” 葬魂香。 养尸,聚阴,饲鬼。 每一个词,都透着一股子从坟墓里带出来的阴寒和邪气。 雍宸捏着信纸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之前的猜测得到了证实,这土壤果然不是“引魂香”那种相对“低级”的邪物,而是更阴毒、更接近“鬼道”的东西!雍谨在静思轩附近发现这个,意味着什么?难道那附近,有人在用这种邪术? “近在咫尺”的警告,瞬间有了更具体、也更可怕的指向。 “殿下,”秦公公也看到了信的内容,脸色惨白如纸,“这……这葬魂香……难道三殿下他……” “未必是他。”雍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缓缓化为灰烬,“但他那里,或者他附近,一定出了问题。对方很可能在暗中进行某种邪法仪式,而雍谨不知如何察觉了端倪,甚至可能……已经受到了影响。所以他病情突然加重,太医说是‘郁结于心’,恐怕没那么简单。” 秦公公倒吸一口凉气:“那咱们……是不是该提醒一下三殿下?” “怎么提醒?”雍宸摇头,“他现在被严加看管,我们的人进不去。送信?风险太大。而且,若他身边真有精通此道的人,任何异常举动都可能被察觉,反而会害了他。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相信影一他们,尽快弄清静思轩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影一他们……”秦公公满脸担忧。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雍宸打断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静思轩的方向,眼神幽深,“至少说明,他们还没被发现。”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类似夜枭鸣叫、却又短促许多的奇异声响。三长,两短,间隔规律。 雍宸和秦公公同时精神一振!这是幽影卫设定的、最紧急情况下的远程示警信号!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静思轩所在的东北方! “来了!”雍宸霍然起身,快步走到殿内一处不引人注意的墙角,那里悬挂着一幅普通的山水画。他掀开画轴,后面是一个仅有拳头大小的通风孔,用特制的、带有细微螺纹的铜管封住,平时用作通风,紧急时则是传递极小物件的通道。 秦公公立刻熄灭了大部分烛火,只留角落里最暗的一盏。雍宸凑近铜管,侧耳倾听,同时指尖在铜管外壁某个位置,按照特定节奏轻轻叩击了几下。 片刻,铜管内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沙沙的摩擦声。很快,一个用蜡丸封好的、黄豆大小的纸卷,从管内滚落出来。 雍宸捡起蜡丸,捏碎,展开里面卷得极紧的纸条。纸条不过寸许见方,上面用炭笔写着几行蝇头小字,字迹虽然有些歪斜,却清晰可辨,显然是仓促写成: “丑时三刻,西角门出灰衣太监一名,提食盒,行迹鬼祟,绕行至后苑废井旁。四下无人,开食盒,内非膳食,乃一黑陶小坛,启封,有异香(与目标土样气味同,但浓烈数倍)逸出。该太监以长柄勺舀坛中黑油状物,倾入井中。倾毕,封坛,原路返回。全程无人接应。属下未敢近前,仅于三十步外上风处观察记录。香浓,闻之片刻,略感心悸恶心。现已撤离至安全点,待命。影一。” 丑时三刻,正是夜深人静、守卫最松懈的时辰。西角门是运送垃圾、秽物的偏门,守备相对松懈。后苑废井,更是人迹罕至。 黑陶小坛,黑油状物,与“葬魂香”同源的浓烈异香……倾入废井。 这不是偶然,这是一次有预谋的、定时的、秘密的投放!目的是什么?污染水源?不,废井早已干涸。那只有一个可能——那口废井,是对方选定的,进行“养尸”、“聚阴”等邪术的“地点”之一!他们定期向其中倾倒“葬魂香”的浓缩物,滋养或“喂养”井下的某种东西! 而执行者,是静思轩的太监!这意味着,静思轩内部,至少有一个关键人物,是对方的人,甚至可能……静思轩本身,就在某种程度的控制之下! 雍谨的“郁结于心”、“病情加重”,恐怕不仅仅是被监视那么简单,很可能与他日夜处于这种邪术的影响范围内有关!甚至,他就是对方邪术的“目标”之一? 雍宸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殿下……”秦公公也看到了纸条内容,声音发颤,“他们……他们这是在用邪法害三殿下啊!那口井……” “井是死的,人是活的。”雍宸强迫自己冷静,大脑飞速运转,“他们选择废井,是因为隐蔽。但他们必须定期投放,说明那东西需要持续‘喂养’。而且,投放者是静思轩的太监,说明他们能相对自由地出入静思轩,甚至可能……静思轩的日常用度,包括雍谨的饮食药物,都在他们的监控甚至控制之下!” 他想起了雍谨信中那句“咳疾又重了,太医说是郁结于心,需静养,近日不便见客”。太医?哪个太医?开的什么药?送药的人是谁?煎药的过程……细思极恐。 “我们必须立刻通知三殿下,让他提防饮食药物!”秦公公急道。 “怎么通知?”雍宸反问,“影一他们能发现一次投放,是因为在外部观察。静思轩内部,我们没有任何眼线。现在送任何消息进去,都可能是自投罗网。而且,打草惊蛇,对方很可能立刻改变方式,甚至……直接对雍谨下杀手!” “那……那就眼睁睁看着三殿下被害?”秦公公红了眼眶。 “当然不。”雍宸眼中寒光闪烁,“但救他,不能靠蛮干。我们得知道,他们到底想用雍谨做什么,或者说,雍谨对他们有什么‘价值’。仅仅是除掉一个皇子?用这么麻烦的邪术?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重新展开那张纸条,看着“黑陶小坛”、“长柄勺”、“倾入井中”等字样,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秦伯,你立刻去查,最近半年,宫里,尤其是静思轩、长春宫(德妃)、还有与二皇子有关的各处,有没有丢失过,或者报损过……黑陶器皿,特别是小坛、小罐一类。还有,负责烧制宫中用度的‘琉璃厂’和‘陶瓷坊’,最近有没有接过特殊的、指定要黑陶的订单,或者有什么‘贵人’特意索要过黑陶器物。” “殿下是怀疑,那坛子的来源?” “嗯。这种邪术用的东西,一般不会用寻常器皿。黑陶性阴,易于附着阴秽之气,是很多邪术的首选。如果能查到坛子的来源,或许能顺藤摸瓜,找到背后炼制‘葬魂香’的人,或者至少,找到他们获取材料的渠道。” “是!老奴这就去想法子打听!”秦公公精神一振,这总算是一条可以追查的线索。 “小心,不要直接打听,从边缘、从陈年旧账、从物料损耗这些不起眼的地方入手。”雍宸叮嘱。 “老奴明白!” 秦公公匆匆离去。 殿内,又只剩下雍宸一人,和那张写着可怕消息的小纸条。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清冷,带着深秋的寒意。他望向静思轩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寂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他知道,在那片黑暗之下,正有阴毒诡谲的暗流,在悄无声息地涌动,侵蚀着那座宫殿,侵蚀着里面那个病弱的、可能已察觉了什么、却无力反抗的皇子。 “雍谨……”雍宸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复杂。 这个三哥,前世在城头力战而死,不失血性。今生,他似乎察觉到了危险,试图发出警告。然而,他自身却已深陷泥潭,岌岌可危。 救,还是不救?怎么救? 雍宸缓缓握紧了拳头,掌心,那缕混沌之气似乎感应到了他翻腾的心绪,无声地加快了旋转,冰冷,而又仿佛蕴藏着某种毁灭性的力量。 他不能看着雍谨就这么被邪术害死。不仅仅是因为那点微薄的兄弟情谊和之前的示好,更因为,雍谨可能是目前除了他自己之外,唯一一个明确察觉到“巫神教”在宫中活动、并试图做点什么的人。他若死了,这条线索就彻底断了。 但救他,风险巨大,很可能将他自身也暴露在那些隐藏于黑暗中的邪术士面前。 两难。 雍宸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决断。 “影一,”他对着空旷的殿内,仿佛那个少年就在眼前,低声自语,又像是在下达命令,“继续监视。但目标,从静思轩,改为那口……废井。” 他要看看,那口被“喂养”的废井里,到底藏着什么。 也要看看,下一次来“喂养”的,又会是谁。 或许,那里会是一个突破口。 一个……险中求胜的突破口。 第三十二章 苏府的邀约 就在雍宸为静思轩的诡异发现和雍谨的安危而紧绷心神、暗中布置之时,一道来自宫外的、似乎与此事毫不相干的请柬,再次被送到了永和宫。 这一次,是苏丞相府。 请柬是苏丞相亲自写的,措辞客气而疏离,言道“闻七殿下北境归来,屡受惊扰,伤势未愈,老夫心实不安。恰值府中菊花开得正盛,欲设小宴,邀一二好友品茗赏菊,也为殿下压惊。若殿下玉体稍安,万望拨冗一叙,以慰老夫拳拳之忧。” 落款是“文正顿首”。 没有提苏晚晴,只以丞相和“老夫”自居。理由也冠冕堂皇,为皇子“压惊”。姿态放得不低,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秦公公拿着请柬,眉头紧锁:“殿下,这苏文正……前次他女儿邀约赏花,您遇了刺客。这次他亲自出面,说是压惊,只怕是宴无好宴,惊上加惊。况且,您还在‘静养’期间……” “陛下只是让我‘无旨不得出宫’,可没说不能接受大臣的私下邀约。况且,是苏丞相亲自下帖,为‘皇子压惊’,于情于理,我都该去。”雍宸看着那请柬上力透纸背的笔迹,眼神平静无波,“至于宴无好宴……他苏文正的宴,什么时候有过好宴?” “那殿下的意思是……” “去。”雍宸将请柬放在桌上,“回复苏相,便说本宫伤势已无大碍,谢相爷挂心。后日午后,定当登门叨扰。” 秦公公欲言又止,最终只能应下:“是。老奴这就去回复。只是……殿下,要不要多带些人手?或者,让陈铁准备些防身之物?” “不用。既然是‘压惊宴’,苏文正就不会在自己的府上让我出事,至少不会明着来。”雍宸摇头,“带你和车夫即可。至于防身之物……我身上带的,足够了。”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你设法给西山庄子传个信,让影三、影四暂时放下黑市的监视,后日午后,乔装在苏府附近几条街巷转悠,留意苏府周围的动静,尤其是……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客人进出,或者附近有没有可疑的监视者。不要靠近,只观察记录。” “殿下是怀疑……” “苏文正此时邀我,绝不只是为了几盆菊花。”雍宸冷笑,“雍谨刚送出警告,静思轩那边就出了‘葬魂香’的事。苏文正这个老狐狸,是二皇子的外祖父,又与德妃是姻亲。他这时候请我,要么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来试探我的口风和反应;要么……就是替某些人,来当说客,或者,来递刀子。” “那殿下此去,岂不是……” “是险棋,但也是机会。”雍宸看向窗外,目光幽深,“正好,我也想看看,这位权倾朝野的苏相爷,对宫里宫外这些阴私事,到底知道多少,又打算……站哪一边。” 两日后,午后。 天空有些阴沉,秋风萧瑟。雍宸依旧是一身半旧的月白常服,外罩一件素色披风,只带了秦公公一人,乘着一辆半旧马车,缓缓驶向位于京城东城黄金地段的丞相府。 与上一次赏花宴的车马盈门、宾客如云不同,今日的苏府门前异常清静,只有几个青衣小厮在门前洒扫。见到雍宸的马车,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连忙迎上,态度恭敬却不谄媚:“可是七殿下?相爷已等候多时,请随小的来。” 没有通传,没有耽搁,管事直接引着雍宸,穿过前院,绕过正堂,径直来到府邸深处一座临水而建、名为“澄心阁”的精舍前。一路上,果然不见其他宾客,甚至连仆从都很少。 “相爷,七殿下到了。”管事在阁外躬身通报。 “快请。”阁内传来苏文正温和而略显苍老的声音。 管事推开门,侧身让雍宸入内。秦公公示意留在门外。 澄心阁不大,陈设却极为雅致。四壁挂着前朝名家字画,多宝阁上陈列着古玩玉器,一炉上好的檀香在角落里静静燃烧,散发出宁神静气的淡香。临水的一面是大开的轩窗,窗外是一片开得正盛的菊圃,各色名菊争奇斗艳,与阁内的静谧形成鲜明对比。 苏文正穿着一身家常的深紫色锦袍,未戴冠,只以一根玉簪束发,正坐在窗边的紫檀木榻上,面前摆着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水汽袅袅。他看起来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眼神温润平和,完全不像一个权倾朝野的宰相,倒更像一位饱学的儒者。 见雍宸进来,他放下手中的茶壶,起身,微微拱手:“老臣苏文正,见过七殿下。殿下玉体可大安了?” “有劳相爷挂念,已无大碍。”雍宸还礼,不卑不亢。 “殿下请坐。”苏文正示意雍宸在对面的锦凳上坐下,亲自执壶,为他斟了一杯茶。茶水碧绿,清香扑鼻,是顶级的雨前龙井。 “这是今年新贡的龙井,陛下赏了一些,老夫借花献佛,请殿下尝尝。”苏文正微笑道,自己也端起一杯,浅浅啜饮。 雍宸道了声谢,端起茶杯,也轻轻抿了一口。茶是好茶,水温也恰到好处。但他此刻无心品茗,只等苏文正开口。 苏文正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雍宸身上,带着长辈看晚辈的温和,又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殿下北境一行,实是辛苦了。老臣在朝中,也听闻了殿下遇险之事,心中甚是担忧。陛下让殿下静养,乃是体恤。只是这京城之地,看似繁华安稳,暗地里……却也并不太平啊。” 来了。雍宸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相爷说的是。臣弟也未曾想到,在宫禁之中,竟也会遭遇那等凶险之事。若非侥幸,恐已不能在此与相爷对坐饮茶了。” “殿下洪福齐天,自有天佑。”苏文正抚须道,话锋却是一转,“不过,老臣以为,殿下经此一劫,当更加明白,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殿下天资聪颖,有勇有谋,本是好事。但锋芒过露,又无根基,难免惹人嫉恨,引来无妄之灾。” 他顿了顿,看着雍宸,语重心长:“如今朝中,储位未定,诸王各有心思。殿下身份特殊,更宜韬光养晦,静待时机。有些事,不是殿下这个年纪、这个位置,应该去碰,也碰不得的。贸然涉入,只怕会引火烧身,悔之晚矣啊。” 这是在敲打,也是在警告。让他不要掺和皇子之争,更不要……去碰那些不该碰的“秘密”。 雍宸放下茶杯,抬眼直视苏文正:“相爷金玉良言,臣弟受教。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臣弟自问回京以来,已足够谨小慎微,深居简出。奈何,总有人不愿让臣弟安生。那夜宴刺客,招招致命,若非臣弟尚有几分自保之力,早已是泉下亡魂。相爷可知,那些刺客,所用兵刃毒药,与北境兽潮、乃至一些江湖邪术,颇有牵连。这恐怕,已非简单的‘争储’二字可以解释了吧?” 苏文正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锐芒,但随即又恢复了温润。他叹了口气:“江湖险恶,匪类横行。有些人,为了钱财权势,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殿下所言邪术牵连,老臣也有所耳闻,似是西南一些宵小之徒的把戏,难登大雅之堂。陛下已下旨严查,殿下不必过于忧心。” 他将“巫神教”轻描淡写地归为“西南宵小”,将宫中刺杀与兽潮的关联模糊处理,显然是想将事情定性在“江湖匪类”和“争储刺杀”的层面,不愿深究。 “有陛下和相爷做主,臣弟自然放心。”雍宸顺着他的话说道,语气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只是,臣弟近日偶然听得一言,说是有些‘东西’,已悄然入宫,近在咫尺。不知相爷,可有所闻?” 苏文正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淡了下去。他放下茶杯,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阁内的气氛,骤然变得凝滞。 窗外,秋风掠过菊圃,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落水面。 “殿下,”苏文正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没了之前的温和,多了几分属于当朝首辅的威严和深沉,“有些话,听到即是祸。有些事,看到即是灾。殿下年轻,前途无量,莫要被一些捕风捉影的流言,迷了心智,误了自身。这朝堂,这天下,自有其运转的规矩。逾矩者,从来没有什么好下场。” 这是赤裸裸的警告了。甚至带着威胁。 雍宸看着苏文正那双看似温润、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漠然。 “相爷教诲,臣弟铭记于心。”他站起身,对着苏文正,微微一揖,“今日多谢相爷款待,茶香菊艳,受益匪浅。只是臣弟伤势初愈,不便久坐,就此告辞。” 苏文正看着他,沉默片刻,也缓缓起身,脸上重新挂起那副公式化的温和笑容:“殿下既然身体不适,老臣便不多留了。殿下慢走,好生将养。” “相爷留步。” 雍宸不再多言,转身,走出了澄心阁。 秦公公司在外等候,见他出来,连忙跟上。两人在管事的陪同下,默默走出苏府,登上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 车厢内,雍宸靠坐着,闭上眼睛,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 “殿下,如何?”秦公公低声问。 “苏文正知道。”雍宸睁开眼,眼中一片冰寒,“他知道‘巫神教’,知道宫里进了不干净的东西,甚至……可能知道静思轩的事。他今日请我来,就是替某些人递话,让我别多管闲事,否则……后果自负。” “那咱们……” “他越是紧张,越是警告,就说明静思轩那边的事,牵扯越大,也越接近某些人的核心秘密。”雍宸缓缓吐出一口气,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看来,这趟浑水,我是蹚定了。” 他掀开车帘一角,看向苏府那越来越远的、气派森严的朱门。 “回去后,让影一他们,盯紧那口井。下一次‘喂养’,很可能就是揭开谜底的时候。” 马车驶入渐浓的暮色,将那座看似雅致、实则暗藏机锋的丞相府,抛在了身后。 而一场围绕着静思轩、废井、邪术与朝堂争斗的更大风暴,似乎正在这平静的秋日午后,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