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官:楚河汉界》 第一卷沙丘月 第一章 醒来 魏道安是被一阵药味呛醒的。 那味道苦涩中夹杂着甘草的回甜,像是瓦罐里熬煮许久的药汤,连带着冒热气的药渣味都沁入鼻腔。他想翻身避开,身体却传来一阵木僵感—不是梦魇的束缚,是浑身都无法动弹的沉重。 他费力睁开眼睛。 黑漆漆的木质房梁上横亘着几道裂纹,屋顶角落挂着几张带水珠的新蛛网,一只蜘蛛趴在网中央,背部的白色花纹像两只圆睁的眼睛,定定地望着他。 魏道安盯着蜘蛛看了许久,前额突然闷痛如遭电击,一个念头撞进脑海:“这是哪里?”他猛然起身,却一个踉跄倒回苇席铺就的床榻。 双手指尖因撑床传来皲裂的刺痛,他低头望去—这双手指节粗大、掌心布满老茧,指甲缝里还嵌着黄褐色药渣,绝不是他那双握惯了手术刀的手。去年切菜留下的疤痕,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缓缓坐起身,环顾这间狭小的土坯房:土墙、木窗、草席、陶罐,墙角堆着几捆干草药,窗台上搁着一只缺角陶碗,半碗水上漂着浮灰。阳光从木窗缝隙钻进来,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光斑,他盯着那些光斑,闷痛过后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不是下班回家了吗?” 魏道安,三十五岁,海边小城三级医院的外科医生。昨晚加班结束回到家里,妻子和女儿早已熟睡,他洗完澡坐在客厅刷抖音,那句“七月丙寅,始皇崩于沙丘平台”还在耳边回响,眼皮便沉得抬不起来。手机滑进沙发夹缝,茶几上的热牛奶,他还没来得及喝。 再睁眼,便是这满室药味与陌生的土坯房。 他扶着床沿挪到窗边,推开木窗。阳光猛地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四周散落着低矮破旧的土坯房,人们穿着黑色粗布衣裳、挽着发髻,或喂鸡、或劈柴,挑水桶的吱呀声在巷子里回荡。再远处,一道黄土夯筑的城墙绵延向远方,城墙上飘着黑色旗帜,那图案他太熟悉了:是女儿百科全书里见过的,秦朝玄鸟旗。 魏道安的双腿开始发抖。 他扶着窗台慢慢蹲下,将脸埋进膝盖。胸腔里的心跳擂鼓般作响,他用力掐了自己一把,尖锐的疼痛告诉他—这不是梦,他穿越了,穿到了秦朝,穿到了那个即将崩塌的时代。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佝偻着腰站在门口,深褐色缊袍上沾满草药碎屑,右手杵着木棍,左手端着一只冒热气的陶碗,碗里正是那股呛人的药汤。 “醒了就好。你昏了三天,老头子我还以为你挺不过来了。”老者沙哑的声音带着几分熟悉的口音,将陶碗递过来,“先喝药。” 魏道安接过碗,忍着苦涩一口口咽下去。老者在门槛上坐下,背对着阳光:“你叫什么?” “魏道安。”他迟疑片刻,吐出这个唯一清晰的名字。 老者点了点头:“魏道安,南阳人,太医署医官,随驾东巡。你在平原津病倒了,被人抬到这里,还记得吗?” “随驾东巡”四个字像重锤砸在他的意识上。他想起那面玄鸟旗,想起那句“始皇崩于沙丘平台”,想起这具身体的身份—太医署医官。始皇帝正在东巡路上,会死在沙丘,而这个月,正是七月。 他的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想问今日是何日、始皇帝是否还活着,喉咙却像被掐住,一个字也吐不出。 老者站起身,拍了拍袍上的灰尘:“好好歇着吧。明日车队要渡平原津,你若是能走,就跟上。若是不能……”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没再往下说,端着空碗推门而去。 门关上的瞬间,窗外传来嘈杂的人声、马蹄声与车轮声,巷子里的脚步声杂乱急促,似有大事发生。魏道安走到窗边,远处城墙上亮起了火把,一队队人马从城门涌出,黑色的秦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知道,平原津是黄河渡口,始皇帝的车队要从这里去往沙丘。 沙丘。 史书上的文字清晰浮现:秦始皇三十七年七月,始皇帝至平原津而病,至沙丘崩。赵高、李斯秘不发丧,篡改遗诏。 他知道这一切,可他无能为力,甚至不知道自己能否活着离开这里。 夜里,有人送来饭食:一碗粟米饭、一碟盐菜、一块干肉。他吃得很慢,惶恐带来的巨大消耗让他饿得浑身冒虚汗—这是他在这个时代的第一顿饭,或许也是最后一顿。 饭后,他躺回苇席,睁着眼看房梁上的蛛网,那只蜘蛛依旧趴在中央,像在无声地注视着他。他想起妻子,想起总缠着他讲秦皇汉武的女儿,那些温暖的碎片此刻模糊不清。泪水滑进耳朵里,他没有擦,任由它浸湿鬓角。 再次醒来时,天已大亮,阳光依旧漏进木窗,地上还是那些细长的光斑。 他还活着。 门外传来敲门声,仍是老者的声音:“魏医官,该起了,陛下车驾今日要渡平原津。” 魏道安坐起身,一夜的休息让这具身体舒缓了许多,想来是昨日那碗草药起了作用。他用手背擦了擦脸,皮肤干涩,昨夜的泪痕早已不见。 他穿上硌脚的草履,推开门。热风裹着黄河的水腥气扑面而来,远处,黑压压的车队正在集结,黑色的旌旗在暑气中耷拉着,像一群疲惫的巨鸟。 魏道安混在人群里,无人多看他一眼。他跟着那些身着同款深色袍服的人,一步步走向车队。 他不知道前方等着他的是什么,但他清楚,从这一刻起,无论多难,都必须活下去。 因为只有活着,才能见证接下来的一切—而他这个来自两千多年后的穿越者,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清楚,即将发生什么。 第一卷沙丘月 第二章 平原津 远处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夏太医令,魏医官今日可随车队左右。” 夏太医令正站在一辆马车旁,和几位医官说着话。他目光一扫,就从嘈杂却有序的人群里找到了清瘦的魏道安,只是点了点头,指了指身后的马车:“坐那辆。” 魏道安心里稍稍踏实了些,总算有了着落。他爬上马车,里面已经挤了五六位同穿深色袍服的医官,年纪从二十出头到四五十岁不等。见他上来,众人只是扫了一眼,便又低下头整理手里的东西,或是闭着眼打盹,没人搭话。 魏道安找了个角落蜷下来,尽量不占地方。没多久,铃铛声响,马车缓缓动了。 阳光从车帘缝隙钻进来,落在晃晃悠悠的车厢木板上。车轮碾过地面,咯噔咯噔的,像敲在心上。车厢里静得很,只有众人的呼吸声,偶尔夹杂一两声咳嗽。 魏道安把脸贴在车壁上,从缝隙往外看。满眼都是土黄色—土路、土地、灰蒙蒙的天,偶尔能看见几棵枯瘦的树,叶子被太阳晒得发蔫发白。远处的山在热浪里扭着,像要化了似的。 车队长得望不到头,前后都是黑压压的甲士,中间几十辆马车被夹在中间慢慢挪。黑色的玄鸟旗在黄土风里飘着,图案时展时卷,像在挣扎。 魏道安盯着那些旗子,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句“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高中背过的《过秦论》,早忘得差不多了,这会儿身临其境,倒莫名记了起来。 这可是始皇帝的车队—那个横扫六国、一统天下的帝王,最后的巡游。而他,一个两千多年后的外科医生,就缩在这浩浩荡荡队伍的角落里,跟着一群陌生人,往沙丘去。 魏道安挪开贴在车壁的脸,靠回车厢,闭了眼。他不知道车队走了多久,只觉得太阳越来越毒,车厢里越来越闷,汗臭、脚臭混着草药味,呛得人喘不过气。有人脱了衣服,有人低声骂娘,还有人靠着车厢打起了鼾,声音盖过了车轮声。 魏道安也困,却怎么也睡不着。平原津、黄河、沙丘,这三个词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挥之不去。他清楚,平原津是黄河渡口,过了这儿,再往前就是沙丘宫—公元前210年七月,始皇帝便是在那儿驾崩的。 他盯着车厢顶,暗自琢磨日子。不知道今天具体是几号,但始皇帝肯定还活着,他有机会见到这个只在书里读过的人物,也能亲历那场改变历史的权力变局。可这份“机会”,他半分也不想要,他只想回家。 马车忽然猛地停了,车厢里的人都被晃得东倒西歪。外面传来一阵嘈杂,有人喊,有马嘶,还有急促的脚步声。 “咋了?”有人问了一句,没人应声。 车帘被掀开,一张陌生的脸探进来:“都下来,到渡口了。” 魏道安跟着其他人跳下车,阳光一下子砸过来,晃得他睁不开眼。他用手挡着光,缓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景象—奔腾的黄河。 他在电视上、照片里见过黄河,可眼前的黄河,和记忆里完全不一样。水黄得发红,像掺了血,河面宽得望不到对岸,只能看见水天相接处的一道黑线。河水翻滚的声音,像一头巨兽在咆哮,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浓重的水腥气和泥沙味,打在脸上黏糊糊的。 渡口边停着几十艘大木船,每艘都能装几十个人。船夫们在船上忙得脚不沾地,搬东西、牵马、喊号子,号子声粗哑有力,是从胸腔里吼出来的:“嗨哟!嗨哟!” 魏道安站在人群里,望着滔滔黄河,忽然想起了妻子。那年他们去三门峡旅游,站在黄河边,妻子问他:“古人看黄河,是不是和我们一样?”他说应该一样,黄河又不会变。妻子又问:“那古人看到这水,会想些什么?”他当时打趣说,可能怕决堤吧。 现在他才懂,两千年前的人,想的从来都是怎么活下去。 “魏医官。”一只手拍在了他的肩膀上。魏道安回头,是夏太医令。老头眯着眼望着黄河,阳光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像刀刻的一样深。 “第一次见黄河?”夏太医令问。 魏道安点了点头。 “怕?” 魏道安愣了愣,他不知道老头问的是怕水,还是怕渡河,或是怕别的。没等他回答,老头就自顾自说了下去:“老夫第一次渡黄河,吓得腿都软,渡多了,就不怕了。人啊,都是怕着怕着,就不怕了。” 魏道安没接话,只是看着他。夏太医令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找你同车的人,准备上船。”说完,转身就融进了人群里。 魏道安往船的方向走,刚到跳板边,就遇上了乱子—一匹黑马不肯上船。那马高大矫健,皮毛油亮,一看就是匹好马,却四蹄钉在地上,任凭几个士兵又拉又推,死活不动,眼睛瞪得溜圆,鼻子里直喘粗气,浑身都在抖。 魏道安心头一紧,想上前帮忙,却不知道该怎么做。这时,一个骑马的军官走过来,二话不说,抽出马鞭就往马身上抽。 “劈啪!”一鞭下去,马疼得嘶鸣起来,前蹄扬起,差点把拉着它的士兵拽翻,可还是不肯动。军官气极,一鞭接一鞭地抽,鲜血顺着黑色的皮毛往下淌。 魏道安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胳膊却突然被人拉住了。回头一看,是同车的那个年轻医官,他冲魏道安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警告,还有几分无奈的同情。 “别多事。”年轻医官压低声音说。 魏道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匹被抽得发抖的马,再看了看还在甩鞭子的军官,终究还是退了回去,低下头,不敢再看。 最后,那匹马被蒙上眼睛,硬生生拖上了船。它站在甲板上,四条腿抖得像筛糠,连害怕都没法让人看见。魏道安站在不远处,忽然觉得自己和这匹马很像—都被蒙着眼,都不知道前面是什么,都在怕,可又不得不往前走,不走,就会挨罚。 船开了。黄河水在船底翻滚,像闷雷在响,船身晃得厉害,一会儿被浪推上去,一会儿又摔下来。有人受不了,趴在船边吐,酸臭味很快弥漫开来。还有人急着念经,念得又快又乱,像是在求平安。 魏道安靠在船舷上,死死抓着栏杆。他不晕船,可心里怕—怕船翻,怕掉进这浑浊的黄河里,被浪卷走,再也回不来。他眼睛死死盯着对岸的黑线,看着那线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渐渐能看见对岸的树、人群,还有那些熟悉的黑旗。 船靠岸时,魏道安的手已经麻了,掌心全是汗。他跟着人群下船,踩在软乎乎的土地上,风里还是水腥气,却多了点青草的味道,还有一丝烧柴的烟味。 他回头望了一眼黄河,河水还在翻涌,船还在来回摆渡,人喊马嘶不绝于耳,太阳依旧毒得晒得头皮发疼。夏太医令的话又冒了出来:“怕着怕着,就不怕了。”他不知道这话对不对,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渡过了这道难关。前面还有多少难,不知道,但既然过了这一道,就只能往前走。 车队在对岸重新整队,魏道安回到原来的马车上,还是那些熟悉的陌生人。角落里的年轻医官冲他浅浅笑了笑,又低下头忙自己的事。铃铛响了,马车再次启动,咯噔咯噔,继续往前。 魏道安靠在车厢上,从车帘缝隙往外看,太阳已经偏西了。荒野还是那片荒野,路边却渐渐有了变化—出现了农田,荒着的比种着的多;出现了村舍,大多空着,偶尔有几户冒着烟;还有人,都远远地躲着车队,低着头,不敢多看一眼。 看着这些躲着的人、荒着的田、冒着烟的村舍,魏道安才算真正懂了“秦末”这两个字的分量。不是书里那句轻飘飘的“天下苦秦久矣”,是百姓在皇权下的小心翼翼,是活下去的艰难。 马车继续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地平线上,忽然出现了一座城—没有高楼,没有灯火,还是土黄色的城墙,不高,却长得望不到头,城墙上飘着黑旗。 “沙丘。”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魏道安浑身一震,眼睛死死盯着那座城。暮色里,它安安静静地蹲在地上,像一头张着大口的巨兽,等着他们进去。最后一抹余晖洒在城墙上,把土黄色染成了暗红色。 他手心又开始冒汗,他清楚那座城里有什么—始皇帝、赵高、李斯、胡亥,还有他这个想回家的丈夫、父亲,一个被命运扔进这场风暴里的普通人。 马车越走越近,沙丘城的轮廓越来越清。魏道安仰起头,闭了眼,脑子里全是妻子和女儿,还有那杯没来得及喝的热牛奶。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这座城,可他知道,他必须进去。 所有人都在往里走,他裹挟在人群中,身不由己。从渡过黄河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第一卷沙丘月 第三章 召见 魏道安做了个梦。 梦里他还在手术室,头顶无影灯亮得刺眼,器械护士在清点纱布,麻醉机嘀嘀地响着,规律又单调。妻子就站在对面,戴着手术帽和口罩,只露一双明媚的眼睛,满是崇拜和信任。他知道,现实里夫妻档不可能同站手术台,可梦里,全是念想。 “开始吧。”妻子开口。 他拿起电刀,刀头刚碰到病人皮肤,那嘀嘀声突然变了—不再是麻醉机,反倒沉闷又悠远,像某种警报。 魏道安猛地睁开眼。是号角!外面传来急促的呼喊:“拔营!拔营!所有人准备!” 他坐起身,才发现车厢里早已空了,同车的医官不知何时都下了车,只剩他一个人蜷在角落。揉了揉发沉的脸,他纵身跳下车。 营地里乱成了一锅粥。士兵们列队集合,杂役忙着拆帐篷、装物资,还有人牵着马穿梭往来,号角声一声接一声,震得人头疼。魏道安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一只手突然拽住他的胳膊,是昨天上船前拉过他的年轻医官—姜离。“你怎么还在这儿?”姜离语速飞快,语气急切,“快,夏太医令在找你!” 魏道安被他拖着,穿过乱糟糟的人群,绕开一辆辆马车,最后停在一顶帐篷前。帐篷外站着几个人,夏太医令和几个穿官袍的人,个个面色凝重。 夏太医令看见他,朝他招了招手:“过来。” 魏道安走过去,夏太医令上下打量他一眼,从身后拿出一个木匣子,塞进他手里:“拿着。” 木匣一掌见方,表面磨得光滑,盖子上刻着个“醫”字。“这是什么?”魏道安问。 “你的医具。”夏太医令语气平静,“你是医官,没医具怎么行医?” 魏道安愣了愣,打开匣子。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三排银针,长短粗细不一,针身在晨光下闪着冷光。他指尖轻轻抚过针身,心里忽然踏实了—本科时选修的针灸,平时也常琢磨,虽说不是手术刀、腔镜那些用惯了的家伙事,但针也是医具,握着它,“我是医生”的底气又回来了。 夏太医令看着他,眼神里藏着掩不住的不安和焦急,声音压得很低:“今日可能会有召见,陛下的病……不太好。” 魏道安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远处那顶最大的黑帐篷,比周围的都高出一截,四角飘着玄鸟旗—那是始皇帝的寝帐。 “昨夜陛下又发了热,衣物被褥全被汗湿透,今早醒来,精神反倒好了些。”夏太医令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魏道安心里一动—导致发热的原因有很多,可这里是沙丘,是始皇帝驾崩之地,难道是回光返照?念头一出,他浑身一颤。 “太医令丞们轮流进去诊脉,出来都只敢说‘陛下龙体安康’。”夏太医令无奈地看着他,“陛下……不爱听真话。” 魏道安没吭声,夏太医令又说:“今早陛下问赵府令,医官里有没有新来的、没给朕看过病的。赵府令翻了名录,报了几个人,你排第一个。” 魏道安愣住了:“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新人,陛下没见过你,也因为……”夏太医令顿了顿,语气复杂,“你还没学会说那些违心的‘龙体安康’。” 这话像根细针,扎得魏道安心里发紧—他从小就怕被老师第一个提问、站前排,没想到穿越过来,还要面对这种“被点名”的煎熬。 “若召见你,”夏太医令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恳切,“多看少说,问什么答什么,不问的,一句都别多嘴。还有,若陛下问起病情,你想好了再开口。” 魏道安攥紧手里的木匣,低声应道:“是。” 夏太医令叹了口气,背着手,迈着沉重的步子离开了。魏道安站在原地,捧着木匣,目光死死盯着远处那顶黑帐篷,心里七上八下。 这一夜,捧着木匣的魏道安反倒睡了个安稳觉—和现实里那个心里藏点事就彻夜失眠的自己,判若两人。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在黑帐篷上,把帐布映得发亮。帐篷四周站满了甲士,手持长戟,纹丝不动,像一尊尊泥塑。那就是始皇帝的寝帐,那个统一六国、车同轨书同文、修长城又焚书坑儒、执着于长生的帝王,此刻就躺在里面。而他这个新人医官,只因陛下听腻了“龙体安康”,就要被召见。 魏道安想笑,穿越到两千年前当太医,居然还要承受“被指定会诊”的压力。可他笑不出来—这不是医院里的会诊,一不留神,就是掉脑袋的事。转念一想,他在这个时代没有九族,倒稍稍松了口气。 召见来得比预想中快。太阳刚升到头顶,一个年轻内侍就迈着小碎步匆匆过来:“魏医官,陛下召见!” 魏道安正蹲在帐篷边喝水,听见这话,慢慢站起身,放下水囊:“现在?” “废话!当然是现在!”内侍不耐烦地催促,“快些,别让陛下等急了!” 魏道安几乎是跑着穿过营地。一路上,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冷漠,有同情,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像看死人一样的眼神。身后传来低低的议论声,他隐约听见“新人”“不懂规矩”“有他受的”几句话,却没敢回头。 跟着内侍跑到那顶黑帐篷前,门口站着个中年人。面白无须,身形清瘦,穿一件深色袍子,微微躬着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戴了张面具,眼睛眯着,嘴角似笑非笑。 内侍在几步外跪下,恭敬地说:“赵府令,魏医官带到。” 赵府令!赵高! 魏道安的心脏狠狠一抽—就是那个指鹿为马、篡改遗诏、擅杀大臣,最后断送大秦的赵高!脑子里飞快闪过史书里的记载,那个只在文字里见过的人,此刻就站在五步之外。 赵高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轻得像羽毛,可魏道安被扫过的地方,皮肤一阵发紧,起了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魏医官?”赵高的声音很轻,柔得像哄孩子,“听说你前几日病倒了?” 魏道安喉咙发紧,学着古装剧里的样子作揖行礼,点头道:“是。” “什么病?” “暑热。” 赵高点点头,嘴角的笑意深了些:“病好了就好。陛下想见见新人,你是这批随驾医官里,最后一个没给陛下诊过脉的,前几个,陛下都不满意。” 魏道安的后背开始冒汗。 “不必紧张。”赵高打断他,语气依旧轻柔,“陛下问什么,你答什么,答不上来的,就说不知道。记住,陛下不喜欢听假话。” 魏道安心里一沉—夏太医令让他“想好了再说”,赵高又说“不许说假话”,这不就像医院里,上级医师和主任的嘱托不一样,让人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该听谁的。 赵高没给他多想的时间,掀开帐篷门帘:“进去吧。” 魏道安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帐篷里很暗,外面阳光再烈,也透不进多少。窗帘全放着,只有几盏油灯在角落里摇曳,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他醒来时闻到的很像,却更浓更闷,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异味。 那味道,魏道安太熟悉了—是腐败的气味,是活人的身体在慢慢衰败的气味。在医院的重症病房里,他见过太多濒死的病人,也闻过太多次这种味道。 帐篷很大,正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床榻,榻上躺着一个人,被子盖得严实,只露出一颗头。头发灰白,散在枕上,看不清脸。榻边跪着几个人,有其他医官、内侍,还有一个年轻公子,跪得最近,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像只受惊的鸟。 “胡亥。”魏道安心里立刻跳出这个名字。 “过来。”赵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魏道安轻手轻脚地往前走,每一步都怕惊醒什么。走近了,他才看清榻上那张脸—比想象中瘦太多,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脸色发灰,脸上的皮肤松松垮垮地挂在骨架上,像一件穿旧了的衣裳。 可那双眼睛是睁着的,正看着他。 魏道安浑身一僵。他见过太多濒死的病人,那些眼睛,或是浑浊,或是空洞,或是充满恐惧,或是早已失去神采。可这双眼睛不一样,它还亮着,不是健康的明亮,是快要熄灭的火苗,在最后燃烧时的灼人光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魏道安跪下去,声音有些发颤:“臣魏道安,叩见陛下。” “抬起头来。” 那个声音沙哑又疲惫,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魏道安缓缓抬头,那双眼睛依旧盯着他,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像在打量一件物件。 “你是新来的?” “是,臣入太医署不久,随驾东巡。” “哪里人?” “南阳。” “南阳……”皇帝眯了眯眼,“朕去过南阳。” 魏道安没敢接话,帐篷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几秒后,皇帝忽然问:“听说你前几日也病倒了?” 魏道安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皇帝会知道这件事。“是,臣在平原津染了暑热,昏了几日。” “好了?” “好了。” 皇帝点了点头,又看了他片刻,忽然问:“朕听说,你醒来之后,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魏道安的后背又开始冒汗。是谁告诉皇帝的?夏太医令?还是那个给他端药的老者?他不敢深想,只能低头应道:“是,臣醒来后,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 皇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缓缓开口:“不记得也好,有些事,记得反倒不好。” 魏道安跪着,大气不敢出。 “你会什么?”皇帝忽然换了话题。 “臣……粗通医理。” “粗通?”皇帝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粗通也敢来给朕看病?” 魏道安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刚要开口辩解,就被皇帝打断:“过来,给朕诊脉。” 魏道安膝行向前,轻轻把手搭在皇帝的手腕上。那手腕细得惊人,不像一个曾经横扫六合的帝王,皮肤干枯,温度偏高,脉搏浮大而数,重按无力—典型的虚阳外越之象。他在医学院学过,在临床上见过,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病人已到弥留之际,时日无多。 他又看了看皇帝的舌苔,皇帝很配合地张开嘴,舌苔黄燥起刺,津液已竭。 魏道安慢慢收回手,低下头。 “怎么样?”皇帝问。 魏道安张了张嘴,那句“陛下龙体安康”就在嘴边,说了不会错,不说可能就是死。可他想起夏太医令的叮嘱,想起赵高的话,再抬头看向那双灼人的眼睛,终究还是咬了咬牙。 “陛下……臣斗胆直言。” 帐篷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赵高的目光落在他背上,像两把冰冷的刀;胡亥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 “说。” “陛下脉浮大而数,重按无力,舌苔黄燥起刺,津液已竭,此乃虚阳外越之象。”魏道安顿了顿,声音发沉,“若调养得当,可延数日;若继续劳神,只怕……就在这几日。” 帐篷里死一般的安静。魏道安跪在地上,低着头,盯着脚下的黑兽皮,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他不知道自己会死还是会活,只知道,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你是第一个敢对朕说真话的医官。” 皇帝的声音忽然响起,没有了之前的沙哑疲惫,多了几分感慨,几分自嘲,还有几分终于得偿所愿的释然。 魏道安抬起头,看见皇帝眼里的光亮柔和了些。 “其他人都在骗朕。”皇帝的声音很轻,“说朕能活一百岁,能等到徐福带回仙药;说朕只是暑热,休息几天就好;说朕万寿无疆,不会死。”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干裂的嘴唇上显得格外诡异:“朕知道他们在骗,朕早就知道了。” 皇帝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动风箱。 “你叫什么?” “臣魏道安。” 皇帝点了点头,没再说话。魏道安跪在原地,不知道该退下还是留下。 就在这时,赵高从他身边走过,轻手轻脚地跪到榻前,像一只温顺的猫。“陛下,诏书写好了。” 皇帝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 赵高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捧着,放在皇帝面前。魏道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竹简上,借着微弱的灯光,他看清了上面几个字:“……以兵属蒙恬,与丧会咸阳而葬……” 是那道遗诏!命公子扶苏回咸阳主持丧事的遗诏,那道会被赵高扣下、篡改,会让无数人死的遗诏! 他跪在那里,看着赵高的手按在竹简上,看着皇帝的手动了动,似乎想拿起笔,可那只手只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落下去。 “盖上……玺印……”皇帝的声音越来越低,“速……速送……” 赵高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收起竹简,倒退着走出寝帐。临走前,他的目光又扫过魏道安,停留了几秒,那眼神像一条蛇,在打量一只待宰的老鼠。 帐帘落下,帐篷里又只剩下魏道安、皇帝,还有几个跪在角落的医官和内侍。胡亥依旧跪在榻边,自始至终没敢抬头。 “魏医官。” 皇帝的声音忽然响起,像是鼓足了全身的力气。 “臣在。” “你说,朕做了很多大事,虽有错处,可朕不想死。”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甘,“朕不是留恋权力,只是觉得,朕做的这些事,后人还接不住,朕不想因为朕的死,让大秦乱了。为什么……上天不愿多许朕一些时日?” 魏道安愣住了。将死之人其言也善,他没想到,这个一生执着于长生的帝王,最后的牵挂,竟是大秦的稳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皇帝也没等他开口。 那双眼睛缓缓闭上,呼吸渐渐变得深慢,像是睡着了。可魏道安知道,这不是睡着,是昏迷。 他依旧跪在原地,听着那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心脏一点点往下沉。帐外传来高声呼喊,帐内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曳,榻上那个曾经横扫六合的帝王,正在一点点滑向生命的终点。 他忽然想起妻子,想起她每次下班回家,脱下白大褂挂在门后,然后走过来,把脸埋在他肩膀上,轻声说一句“累死了”。他多希望此刻,能有一个肩膀让他靠一靠,能有人对他说一句安慰的话。 可他跪在两千多年前的沙丘宫里,跪在一个正在死去的帝王身边。他很想哭,却不能哭—在这皇权至上的地方,眼泪,从来都没用。 他只能跪着,等着,看着那微弱的呼吸,一下,一下,慢慢变浅,变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终究逃不过熄灭的命运。 第一卷沙丘月 第四章 实话 榻上那人的呼吸,自始至终微弱而缓慢,像根随时会断的丝线。每一次呼吸的停顿都长得揪心,可偏偏,那口气总能有惊无险地续上。 不知道跪了多少时辰,魏道安的膝盖从刺痛变钝痛,再到彻底麻木,连知觉都没了。他想换个姿势,却不敢多动,只能极慢、极轻地把重量从一条腿挪到另一条,生怕发出半点声响。下意识想抬头找时钟,映入眼帘的,只有角落里油灯蹿跳的火苗,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胡亥仍跪在榻边,低着头纹丝不动;那几个医官和内侍蜷在角落,像几尊闷不吭声的石墩子。 魏道安的脑子乱得像一团麻,妻子的脸、女儿的声音,还有皇帝白天那句追问—“为什么上天不愿多许朕一些时日?”,在脑子里反复打转。他答不上来,只知道若能选,他宁愿用这个时代十辈子的命,换回那晚那杯没来得及喝的热牛奶。 帐帘忽然被掀开,魏道安浑身一紧,悄悄回头瞥了一眼。 赵高走了进来,脚步轻得像猫,踩在地上没半点声响。他走到榻边,低头看了眼皇帝,再转向胡亥,声音轻得像耳语:“公子,夜深了,先回去歇息吧。” 胡亥抬起头,看了赵高一眼,又望向榻上的皇帝,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慢慢撑着身子站起来。他跪得太久,起身时踉跄了一下,赵高伸手扶住他,动作轻柔得像扶一件易碎的瓷器。 “公子小心。” 胡亥站稳后,依旧低着头,在内侍的搀扶下,慢慢走出了帐篷。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夜色。 赵高转过身,目光落在魏道安身上。“魏医官,今夜你当值。”语气平淡,没有半分询问,全是不容置喙的命令。 魏道安慌忙咽了口唾沫润喉,低声应道:“是。” 赵高点点头,走到他身边,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陛下若醒了,立刻来报;若……若有什么变故,也立刻来报。”那“变故”二字,咬得极轻,却又重得像块石头,砸在魏道安心上。 魏道安只觉浑身燥热,后背的汗又冒了出来,再次应声:“是。” 赵高直起身,看了他一眼,嘴角那若有若无的笑意又浮了上来:“好好守着。”说完,也转身走出了帐篷。 帐内只剩魏道安、几个医官、内侍,还有榻上那个正一步步走向生命终点的人。魏道安继续跪着,目光落在帐帘上,忽然反应过来—从这一刻起,他是这里唯一“清醒”的人。其他医官早已吓得魂不守舍,只顾着低头念经;内侍们更是大气不敢出;胡亥走了,赵高走了,李斯也不知在何处。 只有他,一个来自两千多年后的穿越者,守在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皇帝的临终榻前。想想都觉得,是场天大的历史笑话。 时间过得慢得像凝固了,比他在医院连轴值夜班还要累,还要磨人。油灯换了一盏又一盏,帐外偶尔传来脚步声,转瞬又消失;夜风吹动帐帘,发出细碎的窸窣声,格外刺耳。 皇帝始终没醒,那丝线般的呼吸还在,一下,一下。有时停顿得极久,魏道安便屏住呼吸,等着那口气续上,每当那口气传来,他才发现自己也在跟着大口喘气。 他到底在等什么?等皇帝醒来,等天亮,还是等一场无法避免的变故?他说不清,只知道自己不能动、不能睡,连呼吸都要放轻。帐内所有人都这样跪着,偶尔抬头瞥一眼跳动的油灯,再凝神听着那游丝般的呼吸,熬着这漫漫长夜。 不知过了多久,那呼吸忽然变了。魏道安浑身一激灵,挣扎着抬头—膝盖酸胀难忍,却还是用力伸长脖子,看向榻上。 皇帝胸口的起伏,比之前每一次都费力,那根丝线似的呼吸,变成了绷紧的弦,每一下都在用力拉扯。魏道安双手撑在地上,慢慢膝行向前,凑近榻边。 油灯下,皇帝的脸比白天更难看,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早已从灰色变成了紫色,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泛着冷光。魏道安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脉象依旧浮大而数,重按无力,只是那“数”,比白天更快了,快得有些骇人。 他下意识想喊“准备抢救”,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怎么抢救?这时代的医疗条件,他手头只有一套银针,别说外科抢救,就连世家老中医或许能用针灸续命,他也做不到。 他只能跪着,一瞬不瞬地盯着榻上的人。 皇帝的眼睛忽然睁开了。魏道安吓了一跳,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帐篷里盯着他,像要把他的心思看穿。 “是你。”皇帝的声音比白天更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干涩得厉害。 “是臣。”魏道安低声应答。 皇帝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问:“什么时辰了?” “臣不知,大约已是深夜了。”魏道安如实回答。 皇帝的眼珠动了动,像是在看帐顶,又像是在望向很远的地方,喃喃道:“夜里……”顿了顿,他忽然又问:“刚才有人来过?” “赵府令来过,公子胡亥……已回去歇息了。”魏道安顿了顿,还是如实说了。 皇帝听了,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只轻声叹了句:“胡亥,哎……那个孩子……”话说到一半,便没了下文。 魏道安跪着,不敢接话,帐内又陷入了沉默。 过了许久,皇帝才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像呢喃:“你叫什么?” “臣魏道安。” “魏道安……”皇帝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又问:“南阳人?” “是,陛下先前问过臣。” “南阳……”皇帝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忆,“朕在南阳见过一个人,也姓魏,是个铁匠,打的剑极好。后来他死了,打仗死的,他儿子也死了。” 魏道安静静听着,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滋味。这个一统天下、让世间流血千里的帝王,此刻躺在床上,没有聊江山社稷,没有聊长生不老,反倒在跟一个陌生医官,聊一个无名铁匠和他的儿子。 “陛下……”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皇帝没理他,继续望着帐顶,喃喃自语:“朕见过太多人死,战场上、宫殿里、刑场上……现在,轮到朕了。” 魏道安的心猛地一揪,想说些什么,却被皇帝打断:“你不必安慰朕,你是第一个敢对朕说真话的人,朕记得。” 魏道安低下头,心里竟莫名生出一丝感动,混杂着恐惧和悲凉。 “朕问你,”皇帝的声音忽然又清晰起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朕死后,这天下会怎样?” 魏道安的脑子轰的一声,像被重锤砸中。这个问题,他怎么答?他知道历史——大秦会亡,胡亥继位,赵高乱政,天下大乱,刘邦、项羽逐鹿中原,最终楚汉争霸,大秦三世而亡。可他怎么敢说?怎么敢对这个耗尽一生、打下六世余烈江山的帝王说,他的天下,三年后就会覆灭?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最终只挤出一句:“臣……不知道。” 皇帝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很轻、很淡,却让魏道安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你不知道?”皇帝轻声说,语气里带着自嘲,“朕也不知道。” 他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低:“朕打了一辈子仗,杀了无数人,统一了天下,手握至高权力,修了长城,找了仙药……到头来,还是不知道自己死后,这天下会变成什么样。” 魏道安跪着,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 “朕的儿子们,朕的臣子们……他们会在朕死后做什么?”皇帝的声音已经低得像梦呓,“朕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那丝线般的呼吸,又开始变得断断续续。魏道安跪在榻边,看着那张越来越灰败的脸,忽然生出一股冲动—他想告诉他真相,告诉扶苏会被杀,告诉胡亥会败国,告诉赵高会乱政,告诉这大秦江山,终究逃不过覆灭的命运。 可转念一想,说了又能怎样?一个将死的帝王,早已无力掌控一切,或许,他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赐死帐内他们这些卑贱之人,来泄心头之愤。魏道安按住心头的冲动,继续跪着,看着那呼吸一下比一下微弱。 帐外,夜色正浓,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冷风卷动帐帘的声音,格外凄清。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差点熄灭,又顽强地燃了起来,映着帐内死寂的一切。 那根丝线,终究还是断了。 魏道安死死盯着皇帝的胸口—那里,再也没有起伏了。他下意识伸出手,职业习惯般摸了摸皇帝的颈动脉,又探了探鼻息,再搭上他的手腕—没有搏动,没有呼吸,什么都没有了。 秦始皇三十七年七月丙寅日,始皇帝崩于沙丘平台。 魏道安跪在那里,完全忘了赵高的嘱托,手还僵在皇帝的手腕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就这样死了?那个横扫六合、一统天下的伟人,竟让他亲眼看着,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直到身边传来一阵压抑的惊惶目光,他才回过神,发现几个内侍和医官正惊恐地看着他。他猛地清醒过来,慢慢站起身,转过身,掀开了帐帘。 帐外,站着赵高。 他不知何时来的,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像个冷面索命的厉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定定地看着魏道安。 魏道安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干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赵高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知道了。” 说完,他径直走进帐篷,走到榻前,低头看着那具冰冷的尸体。 魏道安站在帐外,夜风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凉,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帐篷里,油灯还在跳动,映着赵高的背影,也映着一个时代的落幕。 大秦,就这样,翻过了最沉重的一页。 第一卷沙丘月 第五章 遗诏 魏道安在那顶帐篷外站了很久,久到夜风把后背的汗都吹干了。他望着帐帘,侧耳听着里面的动静,却什么也听不到。那顶黑色帐篷像个黑洞,吞掉了所有声响,也吞掉了他所有的底气。 他想走,却不知道该往哪儿去;想留,又不知道自己留在这里还有什么用。他不过是个刚来几天的新人医官,无足轻重。赵高没让他留,也没让他走,他就那样站在帐外,像一根被人遗忘的木桩,孤零零戳在夜色里。 远处传来脚步声,魏道安本能往旁边退了一步,在黑暗中警惕地打量。几个人影从夜色里走来,为首者步伐急促,袍角翻飞,身后跟着两个提着灯笼的内侍。灯笼的光在夜风中摇摇晃晃,把来人的影子扯得忽长忽短。 走近了,内侍高声唱喏:“左丞相李大人到!” 李斯?魏道安借着摇曳的灯光,拼命想看清这张只在史书和电视剧里见过的脸。直到真人站在眼前,他才发觉,那些荧幕上的演绎,全是苍白的效颦。 这是个七十来岁的老人,腰背却挺得笔直,没有一丝佝偻。他骨架宽大,年轻时定是个高大壮硕的汉子,如今虽清瘦了些,站在那里,依旧像一棵挺拔的老松,透着权臣的气场。 灯笼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宽额头,高眉骨,眉宇间两道深深的竖纹,是长年皱眉留下的痕迹;颧骨突出,脸颊却有些凹陷,下颌线条刚硬如刀削;花白的胡须垂到胸口,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 最让魏道安难忘的是他的眼睛—深得像是能吸进所有光线,眼神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让人猜不透,也不敢轻易窥探。李斯的目光死死锁在帐帘上,余光都没扫过旁边悻悻站着的魏道安。 “陛下……”他开口,声音沙哑,只一个词,便顿住了,喉结滚动着,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魏道安知道他想问什么,张了张嘴,想说“陛下驾崩了”,可那四个字像块石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帐帘忽然被掀开,赵高走了出来。脸上依旧挂着那若有若无的笑,可魏道安分明看见,他的眼睛在灯笼光里,像两块冰冷的石头,没有半分温度。 “丞相。”赵高的声音很轻,“进来吧。” 李斯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一步,忽然顿住。他侧过头,目光落在魏道安身上,只稍作停留,可就是这短暂的眼神交汇,魏道安看清了他眼中的血丝,也感受到了那目光里沉甸甸的重量—那是绝境中的警惕,是对所有在场者的本能记挂。 他收回目光,跟着赵高走进帐篷,帐帘落下,隔绝了里面的一切。 魏道安仍站在外面,和那两个提灯笼的内侍并肩而立。他低着头,盯着脚下的沙土,上面布满了杂乱的脚印,深浅不一,分不清哪个是自己的,哪个是赵高的,哪个是李斯的。可他知道,李斯刚才那一眼,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大帐里传来很低很低的说话声,模糊不清,偶尔夹杂着一两声苍老的咳嗽—是李斯的,压抑着,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魏道安站在原地,脑子乱得像一团麻。他什么都知道:他们在密谋篡改遗诏,扶苏会死,大秦会亡,一场血腥的浩劫即将来临。可他什么也不能说,也不敢说。他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医官,一个随时能被悄无声息“处理”掉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帐帘再次掀开,李斯走了出来。魏道安抬头瞥了一眼,又慌忙低下头—李斯的脸色比进去时差了太多,在月色下泛着灰白,像生了一场大病,眉宇间的竖纹更深了,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嘴角微微下垂,像是在强忍着什么,是悲愤,是悔恨,还是绝望,谁也说不清。 魏道安清楚地看到,他进帐前眼中的复杂情绪,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空洞,像一盏燃尽的灯,连一丝余温都没有。 李斯没看他,也没看那两个内侍,只是低着头,快步走进夜色里,袍角翻飞,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魏道安望着那个方向,脑海里忽然闪过《史记》里的一句话:“斯乃仰天而叹,垂泪太息。” 可刚才,他没有仰天而叹,也没有垂泪太息,只是低着头,一步步走进黑暗,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赵高跟着走了出来,站在帐外,望着李斯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夜风吹动他的鬓发,却吹不动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喜,没有怒,没有哀,没有乐,可这种面无表情,比任何狰狞都更让人瘆得慌。 这时,赵高转过身,目光落在魏道安身上。 “魏医官。” “臣在。”魏道安的声音有些发紧。 赵高走过来,停在他面前,近得魏道安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那香气本该是安神的,此刻却像一根细绳子,紧紧勒在他的脖子上,让他喘不过气。 “今夜的事,”赵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魏道安喉结滚动,低声应道:“是。” “陛下是病死的,”赵高继续说,语气带着刻意的强调,“病了很久,也很重,你和其他医官,都尽力了。明白吗?” 魏道安心里一沉,瞬间懂了这份强调背后的深意—这是警告,是封口,也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准则。 “明白。”他咬着牙,再次应声。 赵高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你是聪明人,聪明人,才能活得更久。”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魏道安的肩膀,转身走了,那两个提灯笼的内侍也紧随其后。 夜色里,只剩下魏道安一个人,站在那顶黑色帐篷外。他望着帐帘上透出来的微弱灯光,耳边反复回响着赵高那句“聪明人活得更久”。可他不知道,自己能做多久的聪明人,能躲多久的灾祸。 他又想起李斯的眼睛,想起赵高的笑容,忽然觉得,自己就站在悬崖边上,往前一步是深渊,往后一步,也是深渊。而他脚下的那块石头,正在一点一点松动,随时可能坠入万劫不复之地。 那一夜,魏道安没敢回自己的马车。他怕一躺下就睡着,怕睡着后做噩梦,怕梦里的呓语被人听见,怕那一句无心之语,换来杀身之祸。 他找了个偏僻的角落,背靠着几捆草料坐了下来。草料很扎人,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干草的尖刺,可他不敢动,就那样坐着,望着漆黑的天,一分一秒地等着天亮。 天好像被凝固了,黑得让人喘不过气。月亮不知何时被乌云遮住,星星也没了踪影,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叫得人心头发慌。 魏道安把脸埋进膝盖里,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赵高冰冷的眼神,李斯空洞的神情,那顶吞噬一切的黑帐篷,还有那句沉甸甸的“聪明人活得更久”。 他想家,想妻子。想她每次睡觉前,都要仔细检查门窗,念叨着“安全第一”;想他当时笑她小题大做,说家里没什么可偷的,她却笑着说“不怕偷东西,怕你半夜跑了”。 他没跑,可他不见了。她要是知道他在这里,会骂他吗?会哭吗?还是会像以前那样,轻轻把脸埋在他肩膀上,轻声说一句“累死了”? 眼睛开始发酸,他用力眨了眨眼,把泪水憋回去。他不能哭,在这皇权如刀的地方,眼泪从来都没用,只会暴露自己的脆弱,招来杀身之祸。可越是克制,思念就越是汹涌,他就那样坐着,想了一夜,泪水一次又一次涌上来,又一次又一次被硬生生憋回去。 天终于亮了。灰白色的光从东边慢慢漫过来,一点点驱散黑暗,营地渐渐有了动静,有人走动,有人说话,有人生火做饭,一切看起来,和昨天没什么两样。 可魏道安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皇帝死了,赵高和李斯密谋了,一场血腥的权力交接,很快就要拉开序幕。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往营地方向走。没走几步,就看见那个年轻医官姜离。姜离也看见了他,脸色猛地一变,快步走了过来。 “魏医官,”姜离把声音压得极低,“你……你昨夜在哪儿?” 魏道安看着他,没说话。 姜离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四下张望了一圈,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今天一早,赵府令宣了夏太医令和几个医官去,说陛下……陛下昨夜驾崩了。”他的声音在发抖,“夏太医令他们……被留下了。” 魏道安的心猛地一沉。“被留下”三个字,背后藏着的是什么,他不敢深想,也不必深想。 “那你呢?你不是一直跟着夏太医令吗?”魏道安轻声问。 “车队到沙丘后,城外有不少士兵暑热病倒,我被派去城外军营行医了。”姜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喃喃道,像是在安慰自己,也像是在安慰魏道安。 他看着魏道安,眼神里满是同情:“魏医官,你……你一定要小心。”说完,不等魏道安回应,转身就跑,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魏道安站在原地,心里犯嘀咕:他怎么会知道皇帝驾崩的消息?可脑海里随即响起赵高的警告,还有自己的处境—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管的别管。 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可魏道安却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夏太医令被留下了,那些给皇帝诊过脉的医官也被留下了,只有他这个说了实话的新人,还站在这里。为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敢问。他只清楚一点—从现在起,每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整整一个上午,没人来找他。魏道安躲在自己的马车里,不敢出去。中午有内侍送饭来,放下饭就走,一句话也没说,眼神里带着几分疏离和警惕。 魏道安吃了那碗饭,哪怕没什么胃口,也强迫自己吃完。他需要力气,需要保持清醒,才能在这乱世里,多撑一天。 下午,营地里渐渐热闹起来,却不是往日的喧嚣,而是一种紧绷的忙碌—有人拆帐篷,有人装车,有人跑来跑去传令。那顶黑色大帐还在,只是周围多了密密麻麻的甲士,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魏道安从车帘的缝隙里往外看,看着那些面无表情的甲士,看着那顶阴森的帐篷,看着进进出出的人影。他看见赵高出来过几次,每次都步履匆匆,脸上没什么表情,浑身透着生人勿近的气场;他也看见李斯,那是下午最热的时候,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李斯从帐篷里出来,低着头,脚步踉跄,走到一半,忽然扶住旁边一辆马车,弯下腰,像是要呕吐,却什么也没吐出来。 他就那样弯着腰,扶着马车,站了很久,背影不再挺拔,佝偻着,像一棵被狂风压弯的老树,透着说不尽的疲惫和绝望。然后,他慢慢直起身,继续往前走,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他还看见胡亥,被人搀扶着进了一次大帐,出来时眼睛红红的,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连头都不敢抬。他也看见有人抬着木箱子进进出出,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也不想知道—有些事,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太阳慢慢西斜,天色渐渐暗下来,营地里的动静越来越大,脚步声、呼喊声、咒骂声交织在一起,有人喊“快”“快点”“今夜必须准备好”,有人骂天骂地,骂这该死的差事,骂这不见尽头的奔波。 魏道安缩在马车角落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他知道,这些人匆匆忙忙,是在准备回咸阳—带着那具冰冷的尸体,带着篡改的遗诏,带着一场即将席卷天下的风暴,回咸阳。 夜里,有人敲他的马车。魏道安浑身一紧,下意识抓起身边的银针握在手里——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当作武器的东西,是他活下去的最后一点依仗。 “魏医官。”是姜离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魏道安松了口气,掀开车帘。姜离站在车下,脸色比早上更白,眼神里满是惶恐。他四下看了看,确认没人,才凑近车帘,压低声音说:“明天一早,车队启程回咸阳。你跟着医官队伍走,别乱跑,别多问,也别抬头,尽量藏在人群里。” 魏道安点了点头,没说话。 姜离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犹豫了很久,才把声音压得更低:“还有……夏太医令,没了。” 魏道安早就预想到了这个结果,可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刻,脑子还是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攥紧车帘,声音发哑:“怎么没的?” 姜离摇了摇头,眼里满是恐惧:“不知道。今天下午,有人去帐篷里抬东西,发现他……他已经没气了。”话说到一半,就再也说不下去,嘴唇不停发抖。 “那几个医官呢?”魏道安追问,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喘不过气。 “也没了,”姜离的声音细若蚊蚋,“都……都没了。” 魏道安的耳边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了。夏太医令没了,那个给他人木匣、叮嘱他“问什么答什么”、拍着他肩膀说“人就是这样,怕着怕着就不怕了”的人,没了。那些和他一起随驾的医官,也没了。他们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或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就被悄无声息地抹去了。 “魏医官,你要……你要保重。”姜离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说完,转身就跑,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慌慌张张地消失在夜色里,生怕被人发现。 魏道安站在马车上,望着那顶黑色大帐的方向,看了很久。夜风吹过来,依旧带着刺骨的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攥着车帘,指节都泛了白。慢慢松开手,手心全是冷汗。 他回到马车里,坐下来,打开那个木匣。里面的银针整整齐齐排了三排,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冷光,那是夏太医令留给她的,也是他现在唯一的念想,唯一的依仗。 他盯着那些银针,看了很久,才慢慢合上木匣,抱在怀里,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他睡不着,也不敢睡。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会比之前更难,更凶险,每一步都可能踩在刀尖上。 可他必须活下去。只有活着,才有机会回去,才有机会再见到妻子,再见到女儿。 外面,夜风还在吹,远处的呼喊声依旧此起彼伏。魏道安抱着木匣,坐在黑暗里,静静等着天亮。他又想起李斯,想起他昨夜挺拔的背影,想起他下午佝偻的模样,想起他那双空洞的眼睛。 那个人,是荀卿的学生,是大秦的丞相,是帮助秦始皇统一天下的功臣,是制定郡县制、统一文字和度量衡的能臣。可如今,他却成了一个被掏空灵魂、被命运裹挟的老人。 魏道安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他也被迫做出像李斯那样的选择,一边是良知,一边是性命,一边是天下,一边是自己,他会怎么选?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活下去。活下去,看看这个风云莫测的时代,会把那些权臣变成什么样子,会把自己变成什么样子,也看看,一个普通的现代医官,在这乱世之中,能活成什么模样。 第一卷沙丘月 第六章 鲍鱼 天还没亮,车队就动了—魏道安被一阵嘈杂声惊醒。人的喊叫、马的嘶鸣、车轮碾过地面的隆隆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水。他探出头,天边刚泛灰白,营地早已忙作一团。 火把在晨风中摇曳,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有人拆帐篷,有人装车,有人牵着马往来奔走,脚步匆匆,连说话都带着几分急促。 魏道安跳下车,刚站定,一只手就猛地拉住了他的胳膊。是姜离,脸色比昨夜更白,眼底下挂着两团青黑,显然一夜没合眼。 “跟我走。”姜离压低声音,拽着魏道安就往人群里钻。 魏道安被他拖得踉踉跄跄,穿过喧闹的营地。一路上,他看见那顶黑色大帐篷已被拆了一半,几个内侍正麻利地叠着黑色毡布。帐篷旁停着一辆辒辌车—宽大、密闭,窗帘低垂,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辒辌车的车门开着,几个内侍正弯腰往里抬东西。魏道安只匆匆瞥了一眼,就赶紧移开目光—那是用锦被裹着的尸体,僵硬、冰冷,再也不会动了。 那个两天前还拉着他问“上天能否许更多时日”的帝王,此刻正被人像货物一样抬上车。 姜离攥了攥他的胳膊,语气急促:“别看了,快走。” 魏道安被他拖着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车门关上的轻响,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心上。 他们在一辆马车前停下,姜离松开手,喘着气道:“你坐这辆,跟其他人一起,别乱走,也别多问。” 魏道安看向那辆马车—和他之前坐的差不多,破旧又拥挤,车厢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面生的面孔。他正要上车,一股奇怪的味道忽然钻进鼻腔。 不是药味,不是马粪味,是一股刺鼻的腥臭味,像家里吃完海鲜没及时倒掉的厨余垃圾,闷久了散发出的味道。 他转头看向车队中央,辒辌车已经整装待发,它身后跟着十几辆载满木桶的车,那股腥臭味,正是从那些木桶里飘出来的。 “那是什么?”他问。 姜离脸色微变,抿着嘴没应声。 魏道安盯着那些木桶,脑子里忽然闪过《史记》里的一句话:“会暑,上辒车臭,乃诏从官令车载一石鲍鱼,以乱其臭。” 鲍鱼!是用来掩盖尸臭的鲍鱼。 腥臭味越来越浓,魏道安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他死死攥着衣角,硬生生忍了回去。 姜离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低声说:“上车吧。” 魏道安点了点头,爬上马车,挤进拥挤的车厢。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可那股腥臭味却没被挡住,隔着车帘和车厢,钻进鼻腔、肺腑,甚至渗进骨头里。 他闭上眼睛,靠在车壁上,心里清楚,这股味道,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车队缓缓启动,车厢里静得可怕,只有众人的呼吸声和偶尔的咳嗽声。腥臭味越来越浓,浓到让人窒息,有人忍不住开始干呕。 “他娘的,这什么鬼味儿?”一个粗哑的声音打破沉默,满是烦躁。 “是鲍鱼!”有人应了一声。 “运这么多鲍鱼干什么?” 没人回答,车厢里又恢复了死寂。魏道安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他知道答案,却半个字也不能说。 马车一路颠簸,咯噔咯噔的声响伴着刺鼻的腥臭味,日夜不停。他只记得太阳升了又落,落了又升,白天车厢里闷得像蒸笼,夜里凉下来,那股臭味却依旧挥之不去,像附在骨头上的鬼魂。 沿途的景象,看得人心里发沉。有时是茫茫荒野,天地间一片土黄,连草都少见;有时是零星农田,几处翠绿点缀其间,偶尔能看见衣衫褴褛的农夫,远远望见车队就赶紧跪下,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经过的村庄大多是空的,有的还冒着黑烟。魏道安从车帘缝隙里瞥见空荡荡的村舍、被烧毁的屋顶,还有倒在路边的尸体,肃杀之气扑面而来,让人浑身发冷。 没人问那些尸体是谁,没人停下来多看一眼。车队从他们身边碾过,车轮扬起的尘土将尸体盖住,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 魏道安看着那些尸体,忽然想起夏太医令—想起他拍着自己肩膀说“人就是这样,怕着怕着就不怕了”的样子。他死的时候,到底怕不怕?魏道安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些人和夏太医令一样,都是活生生的人,都有家人、有牵挂,可现在,他们只是路边的一抔黄土,终将被遗忘。 第三天,车队停下来歇息。魏道安跳下车,想找个地方透透气,绕开几辆马车时,忽然看见了李斯。 左丞相李斯站在路边,背对着他,望着远处的荒野。他的背影比之前更佝偻了,肩膀微微塌陷,头低着,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承受着什么。 魏道安想悄悄转身离开,可刚动了一下,李斯就转了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魏道安僵在了原地。 李斯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打量,只有化不开的疲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或是认命。他移开目光,重新望向远处的荒野。 魏道安站在原地不敢动,夜风吹过来,带着那股熟悉的腥臭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你是那天夜里的医官。”李斯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是。”魏道安低声应道。 李斯没有回头,又问:“你叫什么?” “魏道安。” 李斯轻轻点了点头,两人又陷入沉默。过了很久,他忽然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你还活着?” 魏道安愣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李斯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眼睛像两口枯井,比那天夜里更空洞,没有一丝神采。“活着就好,”他轻声说,像是在对魏道安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活着就好。” 说完,他转身就走,佝偻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马车后面。 魏道安也准备回马车,风吹过来,腥臭味依旧刺鼻。他想起李斯那句“活着就好”,心里忽然泛起一丝茫然—像李斯那样活着,真的好吗? 他不知道答案,只清楚一点:他还活着,这就够了。 第五天黄昏,太阳快要落山,天边烧成一片猩红,车队正沿着直道前行,前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魏道安从车帘缝隙里往外看,路边的荒野上,一群人正拖着疲惫的脚步往北走。 男人、女人、孩子,老的少的,拖家带口,衣衫褴褛。有的背着破旧的包袱,有的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有的怀里抱着奄奄一息的孩子。他们远远看见车队,就赶紧停下来,齐刷刷跪在路边,头埋得低低的,不敢抬头。 车队缓缓驶过,魏道安在人群里看见一位白发老人,跪在地上,身体不停发抖;旁边的女人抱着孩子,孩子的脸埋在她怀里,一动不动;跪在最后的少年,约莫十四五岁,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却很亮,偷偷抬起头,瞄了一眼车队,正好和魏道安的目光对上。 那眼神里,满是稚嫩的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魏道安想再多看一眼这些王朝末世的流民,可马车已经驶了过去。他回头,隔着车帘缝隙,看着那些人越来越远,渐渐变成几个黑点,最终消失在天边的暮色里。 他们要去哪里?前面等着他们的是什么?他们知不知道,自己跪拜的、仪仗威武的车队主人,早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魏道安心里默念:“朝真暮伪何人辨,古往今来底事无”,大抵说的就是眼前这般光景。 第七天,车队在一个驿站停下来过夜。魏道安下了马车,想找点水喝,走了几步,忽然听见一阵压抑的哭声,像是怕被人听见,断断续续的。 他循着声音走过去,看见姜离躲在偏僻的墙角,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很委屈。 魏道安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来。姜离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赶紧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声音发哑:“魏……魏医官。” 魏道安没说话,只是安静地蹲在他身边,陪着他。 沉默了很久,姜离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一直在发抖:“我……我害怕。夏太医令没了,那几个医官也没了,我……我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是我。” 魏道安张了张嘴,想说些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自己也怕,怕下一个就是自己,可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惶恐的姜离,忽然想起了女儿—女儿每次摔倒,都会哭着跑过来找他,他会把她抱起来,拍拍她的背,说“不哭不哭,爸爸在”。 他多希望现在也有人能拍拍他的背,说一句“不哭不哭”,可没有。他只能自己给自己打气,也只能试着安慰眼前的人。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姜离的肩膀,声音平静:“活着就好,活着,就有希望。” 姜离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带着一丝茫然:“真的吗?” 魏道安点了点头。姜离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魏道安却先起了身,指着那辆被鲍鱼味包裹的辒辌车,沉声道:“天下,是为活得久的人准备的。” 第十天,车队终于抵达咸阳城外。魏道安从车帘缝隙里,看见了远处那座巨大的城池—灰色的城墙高耸入云,城楼巍峨,上面飘扬着黑色的旗帜,透着大秦都城的威严与肃穆。 咸阳。这个他在书里读过无数次的地名,此刻就在眼前。激动和恐惧在心头交织,魏道安很清楚,那座城里,有赵高、李斯、胡亥,还有即将来临的狂风骤雨、风云诡谲。 无数个知道太多真相的人,或许在进城前,就会被一个个悄无声息地“处理”掉。可他没有回头路—从沙丘出发的那一刻起,他就必须走进这座城。 马车继续往前走,咸阳城越来越近,那股鲍鱼的腥臭味,也带着它掩盖死亡的使命,一同进入了这座风暴眼。 魏道安闭上眼睛,靠在车壁上,妻子明媚的眼睛和女儿灿烂的笑容,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他暗暗想,若是这次能活着离开咸阳,他一定要做点什么。 可眼下,最重要的是活着。活着,才有希望,才有机会回去,才有机会再见到她们。 马车缓缓驶进城门,黑暗渐渐笼罩下来。这个时代,即将翻开新的、血腥的一页。 第一卷沙丘月 第七章 咸阳(上) 马车驶进城门的那一刻,魏道安闻到了一股不同的味道。鲍鱼的腥臭味虽已渗进骨头里,此刻却被另一种味道压了下去—是烟火气,是人味,是无数人挤在一起生活的气息。 他忙把脸凑到车帘缝隙,往外望去。咸阳的街道比他想象中宽,宽得能并排跑好几辆马车。街道两旁房屋密密麻麻,高高低低、大大小小错落着,有的挂着招牌,有的飘着布幡。行人往来,路边有人蹲坐,店铺里人进人出,和沙丘营地的压抑死寂截然不同,这里的一切,都透着几分生机。 车队进城的号角不断吹响,街边的人见状,纷纷停下脚步,不约而同跪了下去。手执黑旗的仪仗整齐排列,甲士们沉默肃立,那辆被围得严严实实的辒辌车,缓缓从人群中间驶过。没人说话,没人动弹,所有人都安静地匍倒在地,像一群虔诚的信徒,直到最后一个车轮碾过眼前,才敢悄悄抬头。 魏道安忽然想起“天下苦秦久矣”这句话。影视作品里百姓对皇权的麻木与惶恐,此刻他才算身临其境。那些人像被大风压倒的芦苇,五体投地,集体沉默着—连愤怒都未曾萌生的沉默。 车队在一座巨大的建筑前停下。魏道安从车帘缝隙望去,高墙大门高耸雄壮,门口站着两排甲士,手执长戟,纹丝不动。门楣上的匾额刻着两个字,他一眼认出:章台。 章台宫,始皇帝处理政务的地方。可如今,这里要迎来一具冰冷的尸体。 车门被打开,姜离站在不远处,神情慌张,冲魏道安使了个眼色,没敢多言。魏道安跳下车,混在人群里,低着头,跟着带队的人往里走。 穿过大门、庭院、回廊,一路上遇见不少人—官员、内侍、宫女,都低着头匆匆走过,没人说话,没人抬头。整个章台宫像一座巨大而安静的坟墓,连脚步声都被吸得干干净净。 最后,他们被带到一个偏僻的院落。院门口站着个中年内侍,手里攥着一卷竹简,挨个点名字,点到一个,就指一间屋子。 “魏道安。” 魏道安抬头,中年内侍的目光在他脸上顿了一瞬,指了指最里面那间屋:“那间,住下,别乱走,明天会有人来传话。” 魏道安点头,走向那间屋。推开门,屋子很小,一张榻、一张木桌、一个陶罐,墙角堆着几捆干草,和平原津的那间屋差不多,只是没有蛛网,也闻不到药味。 他坐在榻上,门在身后关上。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一丝光。连续多日的荒诞、恐惧与疲惫压得人喘不过气,魏道安盯着那丝光,发起了呆。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像蝼蚁一样,在某个不知名的时刻,被人轻轻松松踩死。 整整三天,没人来找他。每天有人送饭,放在门口,敲一下门就走。魏道安不知道送饭的是谁,也没问,只是吃饭、睡觉、发呆,等着那扇门被推开—他不知道,迎接自己的是三尺白绫,还是干脆利落的一刀。 第三天夜里,有人敲门,声音很轻,却很急促,像是怕被人听见。魏道安坐起来,本能抓起身边的银针防身。 “谁?” “是我。”是姜离的声音。 魏道安打开门,姜离闪身进来,反手关紧门。油灯昏暗,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呼吸急促,像是跑了一路。 “魏医官,出事了。”姜离压低声音,语气发颤。 魏道安的心一沉:“什么事?” 姜离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更厉害:“上头拟了诏书,要送去边关—是赐死公子扶苏的诏书。” 魏道安低下头,没说话。他早知道会这样,早知道那道遗诏会被篡改,会变成赐死扶苏的伪诏。 “还有,宫里开始杀人了。”姜离又说。 魏道安猛地抬头:“杀谁?” “那些知道太多的人。”姜离的声音几乎要断了,“今天白天,有人被带走,就再也没回来。我听人说,后宫那些没有子嗣的妃嫔,全都要殉葬;还有给陛下修陵墓的工匠,也全都……” 他说不下去了。魏道安的耳边嗡嗡作响,史书上的记载清清楚楚—二世曰:“先帝后宫非有子者,出焉不宜。”皆令从死,死者甚众。葬既已下,或言工匠为机,藏皆知之,藏重即泄。大事毕,已藏,闭中羡,下外羡门,尽闭工匠藏者,无复出者。 那是数万人,就这样被关在坟墓里,活活闷死? “魏医官。”姜离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也是给陛下诊过脉的,你也是……” 魏道安懂他的意思。他也是知道太多的人,也会被“处理”掉。 “我知道。”他轻声说。 他抬起头,看着姜离:“太医署这么多医官,你为什么独来帮我?” 姜离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出奇:“魏医官,自从你昏倒醒来后,我就觉得你有点怪。你可能不记得我了,但我记得你。” 魏道安愣住了。 “两年前,我娘病重,我在太医馆门外跪了五天,没人肯救她。是你把她带进去,诊脉、开药,还把自己的饭分一半给她吃。”姜离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扎进魏道安耳朵里。 黑暗中,魏道安看不清他的脸,只听见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边:“我娘那时候咳血,咳了两个月,村里郎中说治不了,让我准备后事。我不信,背着她走了三天三夜,来咸阳求医。在太医馆外跪了五天,膝盖都烂了,那些医官进进出出,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魏道安喉咙发紧,心里一阵愧疚—那不是他做的,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做的。 “后来你出来了,穿着青色袍子,手里拿着药包,看见我跪在那里,就停下来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我娘病了,你就说带进来看看。”姜离的声音越来越轻,“那七天,你每天都来,把脉、调药,还让人给她腾了间屋子。你的饭,总分一半给我娘。” 魏道安想说那不是他,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娘最后还是没挺过来。”姜离说,“临走那天,她拉着我的手说,‘魏医官是个好人,你要记得报恩’。” 魏道安鼻子发酸。 “她走后,我一个人,没亲人,没去处。”姜离的声音平静下来,“我想着,要是能再见到你,一定要报恩。可我一个乡下来的孩子,怎么能天天见到太医署的医官?后来听说宫里招人,我就进了宫,夏太医令见我机灵,就把我留在了太医署。” 魏道安看着黑暗中这张模糊的脸,这个才十七八岁的孩子,竟为了一句嘱托,硬生生熬了两年。 “你为了报恩,就进宫了?” 姜离点头。 “值得吗?”魏道安声音发涩,“就为了一个给你娘看过病的人,赔上自己一辈子?” 姜离沉默片刻,轻声说:“我娘说,做人要懂得感恩。她教我的,我就记住了。” 魏道安不再说话。他想告诉姜离,那个救他娘、喂他娘药、分他娘饭吃的人,已经死了,他只是一个来自两千年后的灵魂,占据了这幅身体,却承受不起这份沉重的恩情。可看着姜离清澈的眼睛,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魏医官,你得走。”姜离忽然抓住他的胳膊,语气急切,“胡亥公子的近侍是我同乡,我听他说,赵府令已经在拟名单了,你排在前头。” 魏道安心如死灰:“怎么走?” 姜离四下看了看,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这三天,每天夜里子时,后门换岗,有半炷香的空隙没人。你从后门出去,往西走,有一条巷子……” 话没说完,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两人的呼吸同时顿住,脚步声越来越近,紧接着,是敲门声。 “魏医官,赵府令召见。” 姜离的脸色瞬间惨白。魏道安站起身,看着他:“你躲起来。” 姜离点点头,迅速钻进墙角的干草堆里。魏道安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门外站着个陌生内侍,面无表情:“跟我走。” 魏道安跟着他,穿过一道道回廊、一重重院落,最后停在一间屋子前。内侍敲门,里面传来赵高的声音:“进来。” 魏道安推开门,走了进去。屋里很亮,数盏油灯照得通体通明,可他第一眼看见的不是赵高,而是李斯。 左丞相李斯坐在几案一侧,脸色灰白,眉间的竖纹深得像刀刻,手按在案上的竹简上,指节发白。赵高坐在主位,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魏医官,来得正好。”赵高开口,没让他起身,也没让他退下,魏道安就那样跪在门口,像个无足轻重的摆设。 屋里沉默了几秒,赵高看向李斯:“丞相,刚才说到哪儿了?” 李斯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赵府令,此事关系重大,不可草率。” “草率?”赵高笑了一声,“丞相,陛下遗诏在此,有何草率可言?” 李斯的手开始发抖,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稍显清晰:“赵府令,你我皆知,先帝遗诏本是召扶苏公子回咸阳主持丧事。如今你我手中这份,却是赐死扶苏公子,这……” “丞相慎言。”赵高厉声打断他,“遗诏是先帝临终所定,你我皆在榻前亲耳所闻,何来‘本是’之说?” 李斯盯着他,目光里有愤怒,有悲哀,还有化不开的疲惫:“赵府令,你我同朝数十载,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明。我只问你,你当真以为,胡亥公子能坐稳这天下?” 赵高嘴角的笑意更深:“丞相这是在担心大秦的命运?” “我是在担心大秦的江山!”李斯的声音陡然拔高,“扶苏公子仁厚爱民,朝野归心,立他为帝,天下可安。胡亥公子年幼无知,心性未定,若立他为帝……赵府令,你该知道后果。” 赵高轻轻摇头:“丞相还是放不下儒生的迂腐之见。什么仁厚爱民,什么朝野归心,你在朝堂三十余载,见过多少‘仁厚爱民’的君王被推翻?见过多少‘朝野归心’的公子死于非命?” 李斯沉默了。 赵高站起身,踱了几步,背对着灯光,脸隐在阴影里:“丞相师从荀卿,学的是帝王之术。荀卿说‘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人性本恶,需礼法约束。仁义道德,不过是控制人心、粉饰太平的工具,这些话,丞相比我更清楚。” 李斯的脸色变了。 “当年在荀卿门下,你与韩非同学,韩非的法家之学,你想必烂熟于心。”赵高语气不急不缓,“韩非说,‘明主之国,无书简之文,以法为教;无先王之语,以吏为师。’什么嫡长子继承,什么宗法纲常,都是儒家骗人的把戏。真正的帝王之术,是权衡利弊,是掌控人心。” 李斯的呼吸变得粗重:“赵府令,你这是在歪曲先贤之学。” “歪曲?”赵高转过身,灯光照在他脸上,笑意未减,“丞相当年上表焚书,禁绝百家,不正是认同韩非之说?你亲手把儒生送进坑里,如今却跟我谈仁厚爱民,我的李丞相,你不觉得可笑吗?” 李斯的身体僵住了。 魏道安跪在角落里,听着两人的对话,内心掀起滔天巨浪。他从未想过,李斯的挣扎,竟如此惨烈。 赵高走到李斯面前,声音柔和下来:“丞相,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担心胡亥公子年幼,压不住朝堂;担心扶苏公子若死,天下人会心寒;担心史书上,会把你写成奸臣。可你有没有想过自己?” 李斯抬起头,眼神茫然:“我?” “扶苏公子若继位,蒙恬必为丞相。”赵高的声音很轻,却像刀一样扎进李斯心里,“蒙恬与扶苏交厚,又与你有隙,到那时,你的丞相之位还能坐多久?你李家一门,还能光耀几时?” 李斯的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你追随先帝三十余载,从廷尉做到丞相,靠的是先帝的信任。”赵高直起身,“如今先帝驾崩,你若不能为新君稳固江山,这份信任,还能留给谁?” 李斯闭上眼睛,手抖得更厉害了。过了很久,他才艰难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赵府令,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你有没有想过,若胡亥公子继位,朝堂会变成什么样?他年幼无知,必由你我辅政。到那时,天下人会说你赵高专权,说我李斯,与宦官合谋,篡改遗诏,诛杀忠良。” 赵高冷笑:“丞相继续说。” “你不在乎名声,可我在乎。”李斯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师从荀卿,学的是治国平天下之道。我辅佐先帝,助他统一六国,为的是建立万世基业。若这基业毁在我手里,我李斯,死后有何面目去见先师?有何面目去见先帝?” 他的声音里,竟带着一丝哽咽。 魏道安跪在那里,心里五味杂陈。这就是史书上被写成奸臣的李斯,此刻,他不过是个在良知与性命间挣扎的老人。 赵高看着他:“丞相,你这些话,说得好,不愧为儒法大家。”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可我问你,你若现在拒绝我,明日会怎样?” 李斯愣住了。 “明日,我依然可以找别人,胡亥公子依然会继位。”赵高顿了顿,目光锐利,“而你李斯,你猜,新君继位后,会如何对待一个知道太多、又不肯配合的丞相?” 李斯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赵高:“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为了你李家的前途。”赵高摇了摇头。 李斯看着他那张永远似笑非笑的脸,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他知道,赵高说得对,他没得选。 “丞相。”赵高又走近一步,声音更柔,“你我共扶新君,稳固朝堂,这天下依然是大秦的天下。至于扶苏公子……他是孝子,殉葬先帝,也不算辱没了他。” 李斯闭上眼睛,魏道安看见他的手慢慢松开,竹简落在案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一丝光了。 “赵府令,你赢了。”他声音沙哑,“你我今日所做之事,将来史书上会如何写,你可想过?” 赵高嘴角的笑意更深:“丞相,史书是活着的人写的。” 李斯盯着他看了很久,转身一步步走向门口。他的背影佝偻着,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毫无生气。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声音很轻:“魏医官,你好自为之。” 李斯走了。魏道安心里的惊涛骇浪还未平息,却已清楚,自己必死无疑。 屋里只剩下他和赵高。赵高看着他,开门见山:“你都听见了?” 魏道安浑身冒冷汗,低声道:“臣……什么都没听见。” 赵高笑了:“知道为何找你过来?” “臣不知。” 赵高冷笑一声:“皇帝的死,不管后人如何评说,有你这个医官在,到底是你救治不力,还是你是扶苏的心腹,受他指使?” “我……是历史罪人?”魏道安如遭五雷轰顶,猛地站起身,“你他……” 话音未落,四个甲士推门而入,不等他说完,就一把将他扭倒在地。甲士钳住他后颈的手力道极大,魏道安只觉一阵窒息,濒临死亡。 赵高走到他身旁,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待会,会有人给你送一碗茶。喝了它,你就解脱了。” 魏道安还想挣扎,却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他比谁都清楚,那根本不是茶,是毒。 赵高直起身:“这是最好的结果,你一个人死,总比连累家人强。” 魏道安脑子里一片空白。赵高摆了摆手:“带他回他的屋子,等茶来。” 死亡的恐惧攥住了魏道安,他看不清路,只记得被甲士像丢垃圾一样扔进了房间。 姜离从干草堆里钻出来,脸色惨白:“魏医官……” 魏道安从阴冷的地上坐起来,声音平静得可怕:“我要死了。你快走吧,待会有人送茶来,我喝了,就没事了。” 姜离愣住了:“茶?什么茶?” 魏道安没回答。姜离的脸瞬间煞白,“噗通”一声跪在他面前:“魏医官,不行,你不能……” “姜离,”魏道安打断他,“这是我的命,跟你没关系。” 姜离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忽然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魏医官,我有办法。” 魏道安看着他,苦笑:“你能有什么办法?我们这样的人,还能有活路?” “我喝那碗茶。”姜离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们互换衣服,没多少人见过你的脸。他们来了,只要看见这屋子里的人死了,就会去交差。你穿上我的衣服,从后门出去。” 魏道安脑子里嗡嗡作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你疯了?那是毒茶,喝了会死的!” 姜离看着他,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我知道。” “你知道还说这种话!” “魏医官,”姜离打断他,“我娘走的时候,我跟自己说,这辈子一定要报你的恩。我等了两年,终于等到了。” 魏道安的手在发抖,急切地说:“姜离,你听我说,那不是我救的!那个给你娘看病的魏医官,已经死了!我根本不是他,我只是……” 他说不下去了。他怎么能告诉这个孩子,他等了两年的恩人,根本不存在? 姜离看着他,眼睛里的光闪了闪:“魏医官,我娘临终前说,那个魏医官是好人。我看见的,是你给我娘喂药,给我娘分饭,是你在她最后的日子里,让她不那么疼。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些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你是好人。” 魏道安的眼泪涌了出来:“可你才十七岁……” “十七岁。”姜离轻声说,“我娘走的时候,我十五。这两年,我一个人活着,每天都想她。有时候我想,能去陪她,也挺好。” 魏道安抓着他的肩膀,攥得死紧:“不行,绝对不行。” 姜离忽然问:“魏医官,你有家人吗?” 魏道安愣住了,脑海里浮现出妻子和女儿的脸:“有,我有妻子,还有一个女儿。” 姜离点头:“她们在等你回去吗?” 魏道安说不出话,只是点头。 “我娘等我两年了,可你的妻女,还在等你。”姜离的声音很轻,“让我替我娘还这个恩,让我去见见她。” 魏道安跪在那里,浑身发抖。他知道自己该拒绝,该推开这个孩子,可心底深处,一个声音在嘶吼:他想活着,想再见妻子一面,想再听女儿叫一声爸爸。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得他生疼。 他看着姜离年轻的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眼泪止不住地流:“姜离……我……” 姜离笑了:“魏医官,你答应了。” 魏道安说不出话,只是流着泪,抓着这个只认识几天的孩子。 姜离轻轻挣开他的手:“你换上我的衣服,从后门出去。往西走到底,有一条巷子,找一间大门贴胡字的房子—那是胡亥公子小时候偷出宫玩的秘密场所,房子左边有口枯井,下井沿着通道爬,就能通到宫外。” 魏道安浑身发软,控制不住地颤抖。 “魏医官,”姜离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声音却很平静,“我不喜欢姜离这个名字,别人说,这个名字的意思是身边的人都会离开。你记住,我叫阿青,我娘给我起的小名。” “我记住了,阿青。”魏道安的声音哽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很快停在门口,紧接着是敲门声。 “魏医官,赵府令赐茶。” 茶,终于来了。 魏道安扶着床榻站起身,走到门后,心跳快得要冲出胸膛,对着门外轻声问:“大人,喝了……会很痛苦吗?” “喝了就不痛苦了,魏医官别为难小人,自己体面点,待会小人再来。” 魏道安的心猛地揪紧,回头看了一眼阿青。阿青冲他点了点头,眼神坚定。 魏道安缓缓打开门,门外站着个中年内侍,弓着腰,双手捧着一只陶碗。碗里是暗红色的茶汤,冒着热气,在月色下,像凝固的血。 中年内侍把碗递进来:“趁热喝。”说完,头也不抬,转身关上门离开了。 魏道安攥着碗,碗很烫,烫得手心发疼,可他攥得死死的。他转过身,阿青已经走到他面前,用力从他手里取走了陶碗。 “魏医官,你转过身去。” 魏道安愣住了。 “转身,别看。”阿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我娘走的时候,我看着她走的,我不想让你看着我走。” 魏道安的眼泪又涌了出来,缓缓转过身。 身后传来阿青的声音:“魏医官,你一定要记住,我叫阿青。” “我记住了。”魏道安的声音在发抖。 屋里陷入沉默,几秒后,他听见阿青喝茶的声音—第一口很轻,第二口变得艰难,第三口,陶碗掉在地上,“哐当”一声碎裂。 紧接着,是身体倒在地上的闷响。 魏道安的腿开始发抖,他想转身,想冲过去,可脚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身后传来急促的喘息,那声音已经扭曲变形,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撕心裂肺的痛苦。 第一卷沙丘月 第八章 咸阳(下) 魏道安拼命地跑,紧记着阿青告诉他的路线,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刮得脸颊生疼。他一路冲过回廊、穿过院落,不敢有半分停顿,转眼就到了后门。 推开门,外面果然是条窄巷,空无一人。他纵身钻进去,巷壁两侧的矮房错落有致,脚步声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像擂鼓般敲在心上,也敲着他紧绷的神经。 他跑得肺腑灼痛,胸口像要炸开,浑然不知跑了多久,心底忽然升起一阵不安—子时快要过了,换岗的甲士随时可能来。 巷子忽然到了头,眼前是一条开阔的街道。“糟糕,跑过头了!”魏道安心头一紧,立刻转身往回冲,借着微弱的月色,焦急地在巷壁间搜寻那扇刻着“胡”字的大门。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慌张与恐惧让他不停吞咽,手脚都有些发僵。忽然,巷口街道的方向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火把的光在夜色中越来越亮——是换岗巡逻的甲士。 “难道今日就该命绝于此?”魏道安一阵踉跄,被房门口的台阶绊倒,额头重重撞在大门拉环上,“哐啷”几声,打破了深夜小巷的死寂。 “什么人?站住别动!”甲士的喝喊声传来,魏道安转头望去,数支火把正快速朝这边逼近,脚步声急促刺耳。 他慌忙按住门上的拉环,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门板上那个救命的“胡”字。“找到了!去左边找井!”他来不及多想,踉跄着绕到房子左侧,果然看到一口枯井,深不见底,不知隧道是否还通畅。 求生的欲望压过了一切,他抬脚跨坐在井边,双手往后一撑,纵身跳了下去。“噗通”一声,他重重跪倒在井底,膝盖传来钻心的疼痛,却顾不上揉一下,立刻摸索着井底侧边的隧道,手脚并用地往前爬。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丝白光。原来这枯井的另一头,是宫墙旁的一处仓房。魏道安不敢停留—这里离宫门太近,今夜说不定就会被搜查,他扶着墙,一瘸一拐地走出仓房,钻进了街边的阴影里。 劫后余生的希望刚冒头,紧绷的神经一松,膝盖的剧痛瞬间占据了大脑。他扶着墙慢慢挪动,只想找个地方暂时藏身。疼痛、疲惫、紧张压得他浑身发软,他忍不住感叹:偌大的咸阳城,竟没有我一处容身之所。 就在这时,宫墙上的鼓声轰然响起,一声、两声、三声,雄浑有力。紧接着,宫门大开,一队手持火把的骑兵疾驰而出,四散奔往宫外街道,马蹄声混着呼喊声传来:“全城戒严,严格盘查,无关人等不得上街!” 魏道安心头一沉,立刻钻进旁边的窄巷,扶着墙埋着头,步子放得又慢又轻,双腿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绝望、不甘、委屈、恐惧缠上心头,鼻子阵阵发酸,他却死死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再走十几步,他忽然看到一间亮着灯的院子,侧边有扇小门半掩着。没有丝毫犹豫,他拼尽最后力气挪过去,轻轻推开门,侧身溜进去,反手关紧门板,背靠着门大口喘气,拼命压制着急促的呼吸。 马蹄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魏道安这才顺着门板滑坐在地,心脏跳得快要炸开,肺腑像被火烧般灼痛,双腿止不住地发抖。他不知道这院子的主人是谁,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浑身脱力。 阿青的模样忽然在眼前浮现—他躺在地上,嘴角挂着笑,眼睛还睁着,那句“让我去见见我娘”,清晰地在耳边回响。魏道安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落泪。他知道,从今往后,这个十七岁的孩子,这个替他去死的孩子,会刻进他这辈子的记忆里,永生难忘。 不知过了多久,眼睛渐渐适应了院子里的黑暗。他看清这院子不大,角落里堆着些杂物,墙边种着几株不知名的花草,正对面是一间亮着灯的主屋,两侧各有一间偏房。 灯?魏道安猛地回过神—屋里有人。他正要悄悄起身离开,主屋的门忽然开了,一个人影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油灯。 灯光映在那人脸上,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子。她穿着粗布衣裳,头发简单挽在脑后,眉眼清秀,眼睛像一弯明月,清冷疏离,却又透着几分温和,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她静静地看着魏道安,一言不发。魏道安僵在原地,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模样—穿着宫里的衣裳,浑身是汗,脸色惨白,额头还在流血,一看就是个亡命之徒。 “我……”他声音发哑,语气急切,“我误闯进来的,实在对不住,这么晚打扰你了。我不是坏人,你别报官,我马上就走。” 女子依旧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魏道安咬了咬牙,转身就要推门出去。 “等等。”她的声音轻柔却清晰,拦住了他。 魏道安回过头,只见她端着油灯走过来,停在他面前,目光落在他的额头上:“你的额头在流血。” 魏道安抬手一摸,才发现额头磕破了,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早已干涸结痂。“没关系,我……” “进来。”她打断他,语气平淡,“我给你包扎。” 魏道安愣住了,片刻后轻轻点头:“好,多谢姑娘。” 他跟着女子走进屋里,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夜风与喧嚣。屋里很暗,只有几案上的油灯跳动着微弱的火苗,映得屋子忽明忽暗。女子指了指矮几旁的位置:“坐。” 魏道安坐下,身为外科医官,他给无数人处理过伤口,可被别人照料,却是头一遭,心里难免有些羞涩,又好奇古人如何处理伤口。 女子没再多言,从角落里拿出一个陶罐,倒出些粉末在白碗里,加了点水调成糊状;又用温水浸泡绸布,拧干后,轻轻擦拭他额头和脸颊的血迹,动作轻柔,没有丝毫力道。 魏道安闭上眼睛,一股淡淡的清香飘进鼻腔,像极了妻子衣服上的味道—每次去阳台收衣服,总能闻到这股让人踏实安心的气息,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女子瞥见他的笑意,没说话,继续用一个银色汤勺般的器具,将糊状药粉涂在他的伤口上,竟没有丝毫痛感。这么多天来,第一次把脸擦干净,清爽感驱散了些许疲惫。 “好了。”女子收起器具,轻声说道。 魏道安睁开眼,看着她低垂的眉眼,轻声问:“你一个人住?” “嗯。”她点头,语气简洁。 “家人呢?” “父亲出门了。” 魏道安没再追问,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女子转身收拾药粉,将银色器具放进金属盒子里,淡淡说道:“天亮之前,你不能走,外面有巡逻的甲士。” 魏道安点头:“多谢姑娘收留。” 她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门口:“今晚你暂时在这间屋子休息。”说罢,轻轻关上门,走了出去。 魏道安坐在原地,看着跳动的灯火,阿青的模样又一次浮现—他躺在地上,嘴角挂着笑,眼睛还睁着,那句“魏医官,你记住,我叫阿青”,一遍又一遍在耳边回响。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不能就这么浑浑噩噩地逃,他要活下去,还要为阿青、为被诬陷的自己,做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透进一丝灰白色的光,天快亮了。魏道安站起身,轻轻推开房门,走到院子大门口,拉开一条门缝往外看—巷子里安安静静,没有任何人的踪迹。 他正要推门出去,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有呼喊声、马蹄声,还有急促的脚步声。他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别出去!”身后传来女子的声音,她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脸色平静,“是官府的兵,在搜人。” 魏道安立刻关上门,低下头,声音发紧:“搜人?是搜我?” “嗯。”女子点头,“昨天夜里,有人从宫里逃出来,全城都戒严了。” 魏道安抬头看着她,疑惑地问:“你怎么知道这些?” 她没有回答,转身走进屋里收拾东西,一边说道:“如果你要走,黄昏关城门之前,盘查最松懈。能不能出去,就看你的命了。” 魏道安沉默片刻,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阿疏。”她头也没抬,语气依旧平淡,“你不用问我为什么帮你,我父亲说,能帮就帮一把。这世道,谁都不容易。” 魏道安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意,妻子果敢灵动的模样忽然在脑海里浮现,眼眶微微发热。 这一天漫长得像过了一辈子。魏道安待在主屋里,时不时走到院子门口,贴着门板听外面的动静,偶尔有脚步声经过,都让他的心提到嗓子眼。 阿疏坐在院子角落里拾掇花草,有时闭着眼睛,看似睡着了,可魏道安知道,她一直警惕着—每次外面有动静,她的睫毛就会轻轻颤动。 中午时分,阿疏出去了一趟,很快就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碗水和半块干饼,递到他面前:“吃点东西。” 魏道安接过,大口吃了起来,喉咙干涩得发疼,几口饼咽下去,才稍稍缓过劲来。“外面……是不是还在搜人?”他低声问。 阿疏看着他,目光清澈,似是早已洞悉一切:“在搜一个医官,说是在皇帝的药里下毒,害死了皇帝,悬赏千金,格杀勿论。” 魏道安的手猛地攥紧,干饼的碎屑落在地上。下毒?他什么都没做,从头到尾,他只是一个被迫卷入这场阴谋的小人物。可赵高需要一个背锅侠,以前他背的是小锅,如今,竟要他背“毒杀皇帝”这口灭顶的大锅。 “告示贴得到处都是,画了你的像,写了你的名字—魏道安。”阿疏的声音很轻,没有丝毫波澜。 魏道安放下手里的饼,看着她,语气沉重:“你既然知道是我,就不怕吗?收留一个朝廷悬赏的逃犯,是要连坐的。” 阿疏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目光落在他的眼睛上:“我父亲说过,看人不要看告示,要看眼睛。你的眼睛,不像坏人。” 魏道安苦笑一声,眼底满是无奈与愧疚:“你父亲是做什么的?” “是个郎中,出门采药去了,过几天才回来。”阿疏说完,又低下头,继续收拾手里的花草。 魏道安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心里的感激与愧疚交织在一起,五味杂陈。 天渐渐黑了下来,魏道安站起身,语气坚定:“我得走了,多谢你和你父亲的收留,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 阿疏没说话,从角落里拿出一件旧粗布短褐,递到他面前:“换上,你身上这件宫装太扎眼,一出门就会被认出来。” 魏道安接过,衣服洗得发白,还打着几个补丁,却干干净净。他快速换上,把自己的宫装叠好包起来,揣在怀里。 阿疏又递过来一个布包:“里面有几块干粮和几个铜钱,路上用。” 魏道安接过布包,攥在手里,喉咙发紧,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走吧。”阿疏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从侧门出去,往东走到头,左转的巷子能到北门。我父亲说,北门的守卫盘查最松,能不能出去,看你自己的命。” 魏道安深深看了她一眼,用力点头:“我记住了,阿疏姑娘,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机会,我一定报答。”说完,拉开侧门,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夜里的街道一片死寂,魏道安只敢贴着墙根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大气不敢喘。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都让他的心跟着颤一下。 按照阿疏说的方向,他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忽然传来脚步声,而且越来越近。他立刻闪进旁边的门洞里,屏住呼吸,死死贴着墙,不敢有丝毫动静。 一队兵卒从巷子里走过,脚步声渐渐远去,魏道安才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继续往前走。 可没走几步,就和一队巡逻兵撞了个正着。“站住!什么人?深夜在此游荡,形迹可疑!”兵卒的喝喊声响起,魏道安心里一慌,转身就跑。 “站住!抓住他!他就是悬赏的逃犯魏道安!”身后的呼喊声、脚步声越来越近,魏道安拼尽全力奔跑,钻进一条岔巷,又拐进另一条,像只无头苍蝇,慌不择路,只知道拼命逃离追兵。 前方忽然出现一道矮墙,他没有丝毫犹豫,纵身翻了过去,重重落在一个院子里。院子里堆满了杂物,一间屋子早已破败不堪,角落里还有一口枯井。他立刻躲到井后面,蜷缩成一团,捂住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追兵的脚步声从墙外经过,“往那边跑了!快追!”喊声渐渐远去,魏道安才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的力气都被耗尽了。 他不敢再出去,就那样靠在井边,缩成一团,在杂物堆旁坐了一夜,直到天蒙蒙亮。阿疏给的干粮,他不敢多吃,只敢掰一小块充饥,浑身瑟瑟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吓的。 天亮后,他猫着腰走到院墙边,顺着墙根往外看——街道上到处都是兵卒,墙上贴满了告示,告示上的画像,赫然是他的模样,旁边写着“魏道安”三个字,还有“悬赏千金,格杀勿论”的字样。 他出不了城了。外面到处都是巡逻的兵卒,城门的盘查必定更加严格,他这副模样,只要一露面,就会被认出来。 第二天夜里,风寒趁虚而入,魏道安发起了高烧。头昏沉沉的,身体忽冷忽热,意识越来越模糊,他躲在矮墙的避风处,浑身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恍惚中,他想起了妻子—每次他感冒发烧,妻子总会守在他身边,督促他多喝热水,用她清凉柔软的手,轻轻摸着他的额头,叮嘱他好好休息。 他又想起了女儿,想起她趴在自己身上,奶声奶气地说:“爸爸,快点好起来,我们一起去公园玩。” 最后,阿青的模样又浮了上来—他喝下那碗毒茶,倒在地上,嘴角挂着笑,轻声说:“魏医官,你记住,我叫阿青。” “我记住了,阿青……”他喃喃自语,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可他感觉自己快要死了,乱世里一场风寒发热,若是得不到照料,根本撑不了多久。 外面又传来脚步声,魏道安勉强睁开眼睛,心里一片绝望,连躲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听天由命。几个兵卒在矮墙外四处查看,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一动不动地窝在角落里,屏住呼吸,浑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这边没有,去别处看看!”兵卒的声音传来,脚步声渐渐远去,魏道安才松了口气,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忽然传来一个老汉的声音:“还有气,这小伙子命真大。” 他感觉自己被人轻轻翻过来,一只粗糙的手搭在他的额头上,带着一丝暖意。“烧成这样,还能撑到现在,也算造化。” 魏道安努力睁开眼睛,模糊中看到一张苍老的脸—花白的胡子,深深的皱纹,眼睛却很有神,透着一股温和与通透。 “能走吗?”老汉轻声问。 魏道安摇了摇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老汉叹了口气,弯下腰,把他背了起来。 魏道安趴在老汉背上,意识模糊中,只听见老汉低声念叨:“阿疏那丫头说救了一个人,让我这几天出门留意着,没想到还真让我碰上了,这孩子,倒是命硬。” 阿疏……是她。魏道安心里一暖,想说声谢谢,可眼皮重得像灌了铅,终究还是闭上了眼睛,任由老汉背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再次醒来时,他又躺在了阿疏家的主屋里,屋里弥漫着浓郁的药香,身上盖着一床干净的被子,浑身的酸痛减轻了不少。 门开了,那个老汉端着一碗药走进来,看到他醒了,脸上露出笑意:“醒了?正好,把药喝了,喝完再睡一觉,烧就退得差不多了。” 魏道安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浑身无力。老汉伸手扶起他,把药碗递到他嘴边。苦涩的药汁滑进喉咙,舌头发麻,和他以前给病人喝的药,味道相差无几。 喝完药,老汉扶他躺下,坐在床边的矮凳上。魏道安声音沙哑,轻声问:“您是谁?” 老汉笑了笑,语气温和:“老夫姓宫,是个郎中,阿疏是我女儿。” 魏道安愣住了,眼神里满是惊讶:“您……您知道我是谁?” 宫老丈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告示贴得到处都是,老夫怎么会不认得。不过,老夫不信那告示上的话。以前在太医署,老夫见过你几次,你性子沉稳,待人谦和,绝不是会下毒弑君的人。” 又是太医署的那个“魏道安”。魏道安的眼泪涌了出来,心底满是愧疚与无奈—原主到底是个多好的人,才让他一次次借着这份恩情活下去,这份亏欠,不知要如何偿还。 “多谢宫老丈救命之恩,还有阿疏姑娘……”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别急着谢。”宫老丈摆了摆手,“你烧了两天两夜,还没好利索,先安心养病,其他的事,等你好点了再说。” 魏道安躺下,看着屋顶,这些天发生的一切,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闪过—沙丘的死寂、阿青的牺牲、阿疏的善意、宫老丈的救助,还有赵高的诬陷、全城的搜捕。 “难道就这样由着一个阉货诬陷?” “难道就这样任人宰割?” “难道我这个现代人就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突然想起那道送往边关的诏书。 对!就是扶苏。 扶苏不能死,去边关,告诉他真相!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