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门春晚》 第一卷 第1章 你我的婚约呢 侯府正堂,白烛未撤。 本该撤素换喜的日子,府里却仍旧冷白。 可今日库房一早就开了门。 红绸、锦匹堆满长案,管事翻着册子一项项点数,声音压得低,却压不住那点忙乱的喜气。 “这匹留,做喜帐。” “金线再添两卷,别误了日子。” 见沈昭宁从廊下走过,管事忙合上册子迎上来,弯腰行礼。 “大人吩咐,喜事诸般用度,都要先过小姐的眼。” 青杏一听就笑了,眼睛都亮起来:“府里终于要办喜事了。” 管事陪着笑:“是,大人一早吩咐忙起来。” 沈昭宁没接话。 这些年,类似的话她听过不少,从来不会全信。可今日不一样。 红绸是真的,喜帐是真的,连尺寸、礼数、喜忌都落到了册子上。 像那句拖了三年的承诺,终于不再只是一句话。 她指尖微微收紧,心口悬了许久的那块石头,慢慢落了下去。 府里人人都知道。 方承砚曾在祠堂前亲口说过—— 守孝期满,便迎她入门。 她回了正院。 那一夜,正院灯火未熄。 次日清晨,她抱着刚做好的婚服站在廊下。 晨风穿过檐角,吹得素幡轻晃。一夜未眠的她,此时格外清醒。 廊下响起脚步声。 方承砚从内堂走出来,官服未换,玉带温润,眉眼仍是一贯的冷峻端正。 他看见她,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婚服上,停了一息。 又淡淡移开。 沈昭宁往前一步,把婚服递过去。 她指腹有一圈细硬的薄茧,压过袖口暗纹时,褶皱被她顺手抹平。 “承砚,我想着你公务多,便送过来,你先试一下——” 方承砚伸手接过。 他的指腹落在袖口暗纹上,轻轻捻了一下。 金线在晨光里一闪。 他低头看了片刻,忽然开口: “做得很细。” 这一句太轻,轻得像一句寻常夸赞。 可沈昭宁还是松了口气。 连紧绷了一夜的肩都跟着松了一瞬,唇角几乎要浮出一点笑。 下一刻,方承砚用指腹把袖口暗纹压平,将婚服放回她怀里。 动作很稳,很从容,像放回一件不值一提的东西。 “昭宁。”他语气平静,“皇上赐婚了。” 沈昭宁一怔,手指不自觉将婚服边角攥出一道皱褶。 赐婚。 她几乎是本能地抬头,眼底亮了一下。 方承砚看着她,神色没有半分变化。 “正妻之位,定给清漪。” 廊下骤然静了。 沈昭宁没动。 她先看他,又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婚服,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不敢信。 “……你说什么?” 她声音很轻。 方承砚没重复。 沈昭宁喉咙发紧,指尖一点点扣进衣料里。 “那你我的婚约呢?” 尾音已经有些发颤。 方承砚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目光里像有极淡的一点迟疑。 可那点迟疑,转瞬就没了。 “昭宁。”他开口,语气仍旧温和,“你不会以为——” “你能做方家正妻吧?” 沈昭宁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干净。 她盯着他,眼里有茫然,也有不敢置信。 “当年在祠堂前,是你亲口说要娶我。” “你许我的,不是正妻之位吗?” 方承砚神色未变。 他的目光掠过她怀里的婚服,掠过那片细密针脚,像在看一场荒唐笑话。 “你会不会太看得起自己了?” 一句话落下,沈昭宁喉咙发紧。 疼得她一时说不出话。 他说完便转身下阶。 官靴落在石阶上,声音清晰、平稳,一步一步走远。 廊下的婆子管事齐齐垂首,像什么都没听见。 原本站在沈昭宁身后的两个小丫鬟,不知何时悄悄退开了半步,连袖子都往后收了收,像怕沾上什么晦气。 风从廊外灌进来。 沈昭宁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婚服。袖口暗纹在风里轻轻起伏,线脚细得发亮,像还带着昨夜烛火的温度。 廊角忽然传来压低的私语。 “这些年府里样样都先紧着她,我还当真要做主母了。” “如今正妻另有其人,她还抱着婚服站在这儿……真是丢人。” 丢人。 这两个字像石头一样砸进胸口,闷得她一口气堵在那儿,上不来,也下不去。 她攥紧婚服,指骨发白。 不知过了多久,她脚下忽然动了。一步,又一步,顺着长廊,直往祠堂去。 当年他说“迎她入门”,就是在祠堂前。 她脑子里只剩一个荒唐念头—— 也许他只是被逼的。也许他进了祠堂,看见祖宗牌位,会想起当年说过的话。 祠堂里灯火摇曳。 供桌前摊着族册,墨香混着香灰味,沉沉压在屋里。方承砚站在案前,一只手按着册页,站在供桌内侧。 而沈昭宁停在台阶下。 方承砚抬眼看向她。 烛火晃过他眉眼,竟映出几分温和来。 沈昭宁看着那张脸,胸口发闷,脚下却还是一步步走了上去。 她伸手,抓住他的袖子。 指尖冰凉,微微发抖。 方承砚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 没拨开。 也没说话。 沈昭宁抬头,眼眶已经红透,声音压得极轻,像是再大一点,就会连最后一点体面都碎掉。 “承砚——” 话音未落,门外脚步声匆匆停住。 管家捧着东西快步进来,声音压得极低: “大人,婚书取来了。” 一方红绢被轻轻摊在供桌上。 墨迹已旧,却清晰地刺眼。 当年他亲笔写下的名字,还在。 当年夫人临终,握着他的手,只说了一句——替我照看昭宁。 他应得很稳。 于是这府里从钥匙到批条,便都只认他的手。 管家低着头,不敢抬眼,声音更低了几分: “请大人示下——” “是按原约入族册,还是……” “作废?” 第一卷 第2章 你该有自知之明 管家的声音落下,便不敢再动。 祠堂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烛油偶尔“啪”地轻响一声,落进烛台里。 方承砚垂眸,看着供桌上的婚书。 他把红绢边缘按齐,连那道旧褶都抹平了。 红绢铺开,墨迹已旧,“沈昭宁”三个字仍清清楚楚。 他的指腹在那名字上停了一瞬,才抬眼看向她。 “这纸婚书——” 他语气平稳,听不出半分情绪。 “不急。” 沈昭宁指尖微微一松。 她方才攥着他袖子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攥得发麻,此刻骤然一松,指尖都轻轻发颤。 他没有说作废。 那一瞬,她几乎不敢抬头,像是怕自己一抬眼,这半口气就又断了。 她声音很轻,轻得发哑: “你早就知道了?” 方承砚没有否认。 沈昭宁喉间一紧,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所以这些日子,”她看着他,眼眶发热,“你看着我做婚服,也没想过告诉我?” 方承砚神色未变。 “告不告诉你,结果都一样。” 沈昭宁望着他,唇色一点点发白,像是还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手冷风。 “都一样?”她声音慢下来。 “当年你在祠堂前跪着说的话……也是这样算的吗?” 祠堂里静了片刻。 方承砚沉默了一瞬,才开口: “当年是当年。” 他看着她,目光淡得近乎轻蔑: “当年我也愿意信这桩婚约。” “可三年过去,你除了守着名头,还能给我什么?” 话落下来,像把她三年攥得最紧的那点东西,一点点剥开。 沈昭宁下意识后退一步,脚跟撞上供桌边角。 供桌轻轻一晃,香灰簌簌落下来,落在她袖口,也落在那件她还抱着的婚服上,暗红上脏出一片灰白。 她却像毫无所觉。 指尖麻得厉害,连婚服都快抱不稳。 她张了张口,像是想说什么,喉咙却涩得发疼,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过了许久,她才哑声问: “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方承砚看着她,目光没有回避,却也没有半点松动。 “因为你给不了我想要的。” “也给不了方家想要的。” “我没把婚约当场作废,已经是给你留脸。” 沈昭宁盯着他,眼底那点光一点点碎下去。 “所以你说这些,是要我认命。” “你就笃定——我离不开你,是不是?” 方承砚顿了顿,语气淡定: “你与我同住三年。” “婚事一变,你回去试试——看这城里还有谁信你清白。” “你该有自知之明。” 他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又冷又笃定: “你如今能站在这里,是我让你站着。” 沈昭宁咬住后槽牙,吐息放得极慢,胸口那阵翻涌硬是被她压了回去。 她怕下一刻,自己便控制不住。 青杏在一旁听得脸色发白,再也忍不住往前一步。 “小姐她是侯府嫡女,便是侯府只剩她一个人,也轮不到旁人这样——” 话音未落,祠堂里的空气像被骤然压住。 门外候着的下人几乎同时低下头去。 有人把目光移开,有人垂手站得更直。原本挤在门边的婆子悄悄退到了廊柱后,连大气都不敢出。 没有人再敢看沈昭宁。 方承砚抬了抬手。 动作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他甚至没看青杏,只淡淡开口: “祠堂内,不得插言。” 这句话落下,廊下连呼吸声都轻了。 门外候着的管事立刻应声:“小的这就带下去。” 管事上前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才伸手去拽青杏的手腕。 青杏被拽住那一刻,慌得脸都白了:“奴婢只是替小姐说话!” 她挣了一下,声音发颤。 沈昭宁指尖猛地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开口: “等等!” 她这一声不大,却让祠堂里所有人都顿了一瞬。 她往前一步,喉咙发紧,声音却竭力稳着: “她只是说了一句话。她的错,我来担。” “你要立规矩,冲我来。别动她。” 空气沉了下来。 方承砚终于抬眼看她。 那一瞬极短,目光落在她发白的脸上,落在她袖口的香灰上,也落在她怀里那件被攥皱的婚服上。 沈昭宁心口猛地一跳。 她几乎以为,他会听她这一次。 可下一刻,方承砚开口,语气仍旧平稳: “府中规矩,是该立一立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刻意提醒她一般,淡淡补了一句: “侯府嫡女,更该懂规矩。” 说完,他抬了抬手。 “带下去。” 青杏被拖走时,终于忍不住回头。 “小姐——” 那一声几乎破了音。 沈昭宁下意识往前一步,手伸出去,只碰到青杏被拖走时晃动的衣袖。 布料从她指尖滑过去。 像这几年里她拼命抓着的东西,也被人一点点从手里抽走。 她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发抖。 “承砚——” 这个名字几乎脱口而出。 她唇角轻轻一颤,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剩喉间一阵涩痛。 廊下那么多人,没有一个人抬头。 沈昭宁望着他,眼底像有什么碎开,却始终没掉下来。 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从前……不是这样待我的。” 方承砚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供桌前的白烛上。 烛火跳了一下,映得他侧脸冷白。 “昭宁。” 他终于开口。 “不要再闹,难道要你的父兄在地下替你蒙羞么?” 话音落下的下一瞬,院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木板重重落下。 紧接着,廊下有人下意识缩了缩肩,连头都埋得更低。 第一卷 第3章 杖责十下 祠堂外,廊下已站满了人。 各院管事、掌事婆子、当值丫鬟一排排垂首立着,衣角挨着衣角,安静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院中正中摆着一条长凳,凳脚压在青石板上,不偏不倚,正对祠堂台阶。两块刑板并排靠着,木纹发黑,边角磨得发亮,一看便知不是头一回用。 沈昭宁站在门内,脚步猛地顿住。 她看着那条长凳,指尖一寸寸发凉,过了半晌,才抬头去看方承砚。 方承砚神色平静,像没看见她眼底那点发白的惊愕,只淡淡道: “成婚在即,府里规矩,不可乱。” 台阶下的陈管家躬着身,声音压得极低: “大人,都预备好了。” 祠堂内外更静。 方承砚走出门槛,官服笔挺,玉带扣得一丝不苟。他站在高阶之上,目光扫过院中,没在任何人身上多停。 祠堂台阶极高,是沈家祖上传下来的旧制。当年他搬入侯府时还惹人议论,如今却立在这台阶上发号施令。 沈昭宁站在台阶下,手里还攥着那件婚服,指节泛白。 “把人带来。”方承砚开口。 侧门应声开了。 两个婆子押着青杏快步过来。青杏脸色白得厉害,额角全是细汗,背却挺得极直。 婆子把她按到长凳前。 沈昭宁心口一紧,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方承砚的声音从台阶上落下来,不高,却清清楚楚: “青杏,祠堂内越矩插言,以下犯上。” “杖责十下。” 青杏猛地抬头,眼圈红着,声音发紧,却硬撑着不肯软: “奴婢不认。” 廊下几个小丫鬟肩膀微不可察地抖了抖,头埋得更低。 青杏死死咬着牙,像是豁出去了,抬高声音: “这侯府上下是谁替你撑着!” “你借着小姐的名声才站得稳!” “你如今站在侯府祠堂上打她的人——你也配!” 陈管家额角见汗,连头都不敢抬。 方承砚目光落在青杏脸上,手却理了理袖口,神情没有半分起伏。 “顶撞主子。” 他淡淡道: “加罚两下。” 婆子握着板子的手明显僵了一下。 沈昭宁脸色刷地白了,几乎脱口而出: “承砚——” 她往前一步,声音里第一次有了压不住的急: “她是我的人!她说错了话,我自会管束,你何必罚到这种地步?” 方承砚没看她,只侧过脸,淡声吩咐: “报数。” “行杖——”陈管家低头应声。 板子抬起,重重落下。 “啪!” 闷响砸在青石院里,青杏身体猛地一绷,指尖死死抠住凳沿,一声没吭。 “第一下。”陈管家报数。 板声再落,院里静得发紧。 “第五下。” 青杏喉间终于挤出一声闷哼,像被硬生生压回去。 沈昭宁心口骤然一空,脚下发虚,眼前晃了一瞬。 她盯着青杏伏在凳上发抖的背,听着那一下比一下更沉的板声,胸口像被人活活撕开一道口子。 第七板抬起的瞬间,她忽然冲了下去。 “住手!” 婆子一惊,板子硬生生停在半空。 满院人齐齐一僵,连陈管家的报数声都卡住了。 沈昭宁几步冲到长凳前,伸手挡在青杏身前,呼吸急得发颤,声音却竭力压稳: “她的错,是我没管束好。” “你要立规矩,冲我来。” 她抬头看向台阶上的方承砚,眼底发红,却一步没退: “别再加罚她。” 方承砚垂眸看着她。 她站在凳前,挡在青杏和刑板之间,袖口落着香灰,怀里那件婚服被攥得褶皱凌乱,狼狈得像被人当众撕开体面。 他看了片刻,眸色沉了一瞬,像被触了逆鳞,才开口: “别再加罚她?” 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沈昭宁喉咙发紧,仍迎着他的目光: “是。” 方承砚没再看她,声音冷得没有温度: “青杏原罚十下,照旧。” “顶撞主子,加罚两下——既然你要护她,那这两下,便由你代领。” 青杏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声音一下子破了: “小姐!不要——” 她挣扎着想起身,却被婆子死死按住。 沈昭宁唇色发白,低头看了她一眼,只轻声道: “别动。” 方承砚已移开视线: “继续。” 板子再落下。 最后一板落下时,青杏整个人猛地一弓,伏在凳上,肩都抬不起来,指缝里已见了红。 陈管家低声道:“青杏原罚十下已毕。” 方承砚淡淡开口: “沈昭宁,代领加罚两下。” 婆子捧着板子,手都在抖,迟迟不敢上前。 沈昭宁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却没有求,也没有躲。她把婚服慢慢递给身侧丫鬟,转身走到长凳旁,脊背挺得很直。 她没看任何人,也没再看方承砚,只低声道: “打吧。” 陈管家闭了闭眼,低声道: “按大人吩咐,代领加罚两下。” 第一板落下时,婆子明显收了几分力。 可那闷响砸下来,沈昭宁还是眼前一白,指尖骤然蜷紧,喉间腥甜翻涌。她硬生生咽了回去,一声没出。 “……一下。” 第二板比第一板更沉些,落得发僵,像是不敢放水,又不敢真下死手。 沈昭宁肩背猛地一颤,额角冷汗一下子冒出来,牙关咬得极紧,仍是一声没出。 “……两下。” 报数声落下,院中再无一点响动。 方承砚站在高阶之上,神情淡漠,只道: “带下去。” 婆子们这才敢上前扶人。 青杏伏在凳上哭得发抖,声音都哑了:“小姐……小姐……” 沈昭宁撑着凳沿慢慢站直,腿一软,险些跪下去。后背一阵阵发麻发烫,疼得连衣料贴着都像针扎,她却还是先伸手去扶青杏。 “我没事。” 青杏哭得更厉害,话都说不完整:“是奴婢不好……是奴婢害了小姐……” 沈昭宁喉间涩得发疼,抬头朝祠堂台阶上看去。 方承砚却已经转身进了祠堂,官袍下摆掠过门槛,连半分停顿都没有。 廊下的人这才陆续退开,鞋底擦过青石板,轻得几乎听不见。 院中只剩那条长凳,和靠在一旁的刑板,还摆在原处。 青石板上,凳脚压出的浅痕清清楚楚,旁边几滴暗红顺着石缝慢慢洇开。 沈昭宁低头看了一眼,指尖轻轻按上那道凳脚印。 她手在发抖,按了两次,都没按住。 像她今日护下了两下。 却到底,护不住青杏。 第一卷 第4章 那就好 正院比往日安静得早。 院里没点灯,廊下只挂着一盏旧灯笼,火光昏黄,风一吹,影子在地上轻轻晃。 沈昭宁扶着青杏进门时,步子明显慢了一步。 值夜的婆子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沈昭宁腰侧停了一瞬——那处衣料颜色略深,像被水渍浸过,又像是血。 婆子很快垂下眼,站得更直,连呼吸都轻了。 沈昭宁把青杏安置到榻上,自己才缓慢坐下。 她低头解开青杏的衣襟,里衣已被血浸透。伤处翻红,边缘一圈青紫,像被钝物生生砸开。 青杏动了动,声音虚得几乎听不见: “小姐……奴婢没事……” 话未说完,喉间便带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额角细汗一层层冒出来。 沈昭宁指尖微微发颤,却仍把声音压得很稳: “去请府医。” 婆子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 “回小姐,祠堂受过罚的人,未得大人允准……不得动用府医。” 空气像忽然冷了一层。 沈昭宁抬眼看她。 婆子不敢与她对视,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像怕一松就会被牵连。 沈昭宁喉间发紧,仍问: “那药呢?外伤药。” 婆子迟疑了一下,才道: “药房取药也要凭批条登记造册。大人今日未批,药房不敢开库。” 她说完,又像是忍不住补了一句,声音更轻: “……小姐,别为难奴婢。我们也是照吩咐做事。” 沈昭宁没有再逼问。 她垂下眼,起身去翻柜子。 从前正院药箱都放在最里层,钥匙一直在她手里。 她伸手去摸—— 摸了个空。 沈昭宁的指尖顿住,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 她转过身,盯着婆子: “钥匙呢?” 婆子的肩膀明显一僵,头更低了些: “回小姐……傍晚时陈管家来过。” “他说……大人吩咐,正院诸物要清点造册,钥匙与账册、印信,先由前院暂代。” “暂代”两个字,说得极轻,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往骨头里磨。 沈昭宁静了很久,才问: “他还说了什么?” 婆子咽了咽口水,声音几乎贴着地: “还说……小姐既禁不起规矩,便先在院里养着。外头的事……不用操心。” 沈昭宁的指尖慢慢收紧。 她深吸一口气,压住喉间那股涩意,转身从箱底翻出早前剩的纱布与药粉。 她手法极轻地给青杏清理伤处,血染红了纱布,又很快被新的盖住。 青杏疼得咬住袖口,肩背却仍死死挺着,像怕自己一软,小姐就更难。 沈昭宁指尖被血染得发红,手背却冷得发僵。 腰侧那块湿意更重了。 那两下当时她只觉闷钝,坐下来才知道,疼是会追着人的——像钝刃贴着骨头磨,慢慢漫开,缠得人发麻。 可她不敢停。 停下,青杏会烧得更厉害;停下,她连这院里最后一点能握住的东西都要掉。 她把纱布压稳,抬眼对婆子道: “照看好她。不要让她翻身。” 婆子愣了一下,才低声应: “是。” 夜色已沉。 廊下风更冷,灯笼被吹得偏了一下,光晃得人眼发涩。 沈昭宁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正院仍是她住了多年的院子,连那盏旧灯都没换。 可她忽然觉得——这里像被人悄悄划了界。 她走得很快。 走到转角时脚下一滑,她腰腹一紧,身形先定住了。 下一瞬,她才抬手扶住廊柱,指节在柱面停得发白。 药房门半掩着,屋里灯火通明,药味浓得发苦。 柜台后坐着一个管事,正翻账册。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神情顿了顿,随即挤出一点笑,笑意却薄得厉害: “小姐这么晚过来,是要取什么药?” 沈昭宁走到案前,声音平静得像在问寻常东西: “止血药。金疮外敷,再配一副退热的。” 管事手指在账册上停住,目光闪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小姐……今日药房这边,有手令。” “什么手令?” 管事下意识看了眼门口,像怕有人听见,才勉强道: “方大人吩咐,祠堂受杖者,今夜不得用药。药房不得开库。” 他咽了咽口水,又补了一句: “大人吩咐得很清楚……今日不许任何人违令。”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包括小姐。” 药香沉沉压下来。 灯火映在账册上,一行行字像密密麻麻的网,罩得人喘不过气。 沈昭宁指尖停了一瞬。 她忽然低声问: “他……是不是还在书房?” 管事愣了愣: “应该在的。” 沈昭宁点头。 “那就好。” 腰侧疼意猛地一顶,她眼前发黑了一瞬。 她扶住桌沿,指尖用力到发白,才把那阵眩晕压下去。 管事吓得往前半步,又不敢真的扶她,只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沈昭宁转身离开药房,脚步几乎没有停。 走出门,风迎面灌进廊下,她才发现自己背后竟出了一层冷汗。 夜色深处,书房那头还亮着灯。 沈昭宁站在廊下,看着那扇门,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抬手时,指尖在半空停了一瞬。 腰侧衣料那点湿意已扩得更深,贴着皮肉发冷。 她强压下一阵眩晕,指节落下时,叩在门框最硬的那处。 第一卷 第5章 死不了 门内静了一息。 “进。” 沈昭宁推门进去,夜风卷进来,灯焰晃了一下。 方承砚坐在案后,官服未换,案上账册摊开。他听见动静,先把笔搁回砚旁,又把纸角压齐,这才抬眼。 沈昭宁还穿着白日里那身,袖口沾着药粉与血渍,腰侧那片深色被冷汗压得更沉。 鬓边一缕发散下来,贴在颊侧,她抬手想拢,指尖却发颤,没拢住。 方承砚眉心微蹙,语气平平: “看来白日的杖罚,还是太轻了,如此衣冠不整,便闯进书房。” “成何体统。” 沈昭宁喉间发紧。 她当然知道他的性格——一丝不苟,规矩压在人前,连呼吸都要稳稳当当。 若在从前,她不会在意这些。 将门世家,风里来雨里去,衣裳脏了就洗,发乱了就束,活着比体面重要。 可她在他身边待了三年,学会了先低头,学会了把话咽回去,学会了在他说“规矩”时先把自己收得更小。 今夜她顾不上了。 “青杏伤得很重,我要府医和止血药。”她语速很快,像怕慢一分就来不及,“药房说,没有你的手令,不敢开库。” “祠堂受杖者,今夜不得用药。”方承砚说,“这是规矩。” 沈昭宁指尖一紧: “她是替我挨的。” 方承砚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恢复。 “替你挨,便更该记住规矩。”他抬眼,“你来求,是想让我为你破例?” 沈昭宁胸口猛地一滞。 她想说——她求的不是例外,是一条命。 可她刚张口,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停在廊下。 那脚步很稳,极有分寸,停得不急不慢,像早就等在那儿。 沈昭宁下意识转头。 门外灯影晃动,一名嬷嬷站在廊下,身后跟着两个相府打扮的婆子,衣料精细,袖口绣纹压得极稳。 嬷嬷不进门,只在廊下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 “大人,送往相府的礼单与礼器名目已核过,明日午后,相府还要遣人再来对一遍。相爷说,礼数不可缺。” 礼单。 这两个字像一根钉子,钉进沈昭宁耳里。 她掌心一阵发冷,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方承砚没有回头,只淡淡道: “知道了。让她们在外头候着。” “是。”嬷嬷应得极快,像早已习惯。 廊下又静了。 可那静并不是真的静——它像一双眼,贴在门外,贴在沈昭宁背上,等着看她怎么失态,怎么失声,怎么丢尽最后一点体面。 沈昭宁喉间发紧,硬把那口颤抖压下去。 她重新看向方承砚,声音被她逼得更稳: “青杏会死的。” 方承砚的眼神终于有了点变化,像嫌她用词太重。 “死不了。”他说得轻描淡写,“受罚的人,熬一夜也该记住教训。” 沈昭宁眼前忽然黑了一瞬。 不是腰侧的疼。 是“死不了”三个字,把她胸口那点温热全部抽空。 她听见自己声音有一点破,像失控的边缘,尖得发颤: “那我呢?” 方承砚看着她。 那一眼极冷,像在衡量她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沈昭宁知道自己越界了。 门外还站着相府的人。 她若再失控半分,明日这府里就会传出无数种版本:夜闯书房、撒泼求药、不堪为妇。 她把失控硬生生咽回去,嗓音压低: “我求的不是我,是青杏。” 方承砚手指在案沿轻敲了一下。 “你以什么身份求?”他问得平静,“主母?未过门。侧室?尚未定。” 他继续道: “既未定名分,便守本分。” “青杏受罚,也是她的命。” “你若真疼她,”他抬眼,声音更冷,“就该懂规矩,而不是来闹。” 门外那几个人没有出声。 可沈昭宁能清楚地感觉到——她们在听。 她的求,她的狼狈,她被一句一句定性,都会被人原封不动带回相府,带回那场即将到来的喜事里。 沈昭宁胸口起伏了一下。 她忽然笑了一声。 笑得很轻,像被逼到绝处的人,终于明白自己连哭都不该给人看。 “好。”她点头,“我懂规矩。” 方承砚的目光淡淡收回,像终于结束一件麻烦事。 沈昭宁转身便走。 她没有再求。 因为她知道,再求下去,门外那双眼会笑得更轻松。 她推门出去。 廊下的相府嬷嬷微微侧身,让出路来,礼数周全得挑不出错。 可那一眼,仍不急不慢地落在沈昭宁腰侧那团深色上,落在她指缝里未擦净的血迹上——像看一个“该退场的人”。 沈昭宁从她身边走过时,听见那嬷嬷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像自言自语,又像刻意让她听见: “这么不懂进退,侯府嫡女也不过如此。” 沈昭宁脚步没停。 她走到廊尽头,风从院墙外灌进来,冷得刺骨。腰侧那处疼意这才像迟来的债,一下子顶上来,她扶住廊柱,眼前黑了一瞬,指尖冰得发麻。 她咬紧牙关,把那阵眩晕压下去。 相府的人在。 他方才若真松一句口,明日传出去的,就不只是她夜闯书房求药。 这念头只在脑子里掠过一下,连她自己都不敢细想。 可耳边仿佛又响起青杏压着咳的声音,一声一声,细得发颤。 沈昭宁闭了闭眼,喉间涩得发苦。 她不能再等。 就在这时,角门处有一盏小灯笼晃了晃。 第一卷 第6章 再拖就真没了 一个小厮抱着纸卷匆匆走来,看见她明显一愣,连忙要低头绕开。 沈昭宁叫住他,声音轻得像绷到极限的线: “你是前院的?” 小厮抬眼,眼神闪躲,却仍恭恭敬敬:“回小姐,小的是前院跑腿的,姓梁。” “药房开库,要手令。”沈昭宁盯着他,喉间发紧,“你能不能替我拿到药?退热的,再拿一包金疮外敷。” 小厮脸色一下变了,本能地后退半步: “小姐……这不行。今日有禁令,谁敢——” 沈昭宁没有再逼。 她只是把掌心摊开,那只旧玉镯在灯影里泛着微润的光,像她最后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她的嗓子发哑,却仍强撑着稳: “我不让你白担。” 她顿了顿,像把最难出口的那句话吞了又吐,声音轻得发颤: “青杏烧得厉害……再拖就真没了。你帮我这一回。” 小厮喉结滚了一下,指节攥紧纸卷,发白。 他盯着那只玉镯看了一瞬,又迅速移开目光,像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真要被拖下水。 “姑娘别逼小的。”他声音压得发紧,“今夜查得严,药房那边少一味都要问,小的若真沾手,明日怕是连命都保不住。” 沈昭宁没有说话,只把那只玉镯更往前递了一寸。 灯影落在她掌心,照得那圈玉色温润发白,也照得她指尖一直在发抖。 小厮咬了咬牙,像是被那一点发抖逼得退无可退,终于低低道: “姑娘别把镯子给小的。” “我拿了,更出不去。” “姑娘回去等。小的……想法子。” 他说完,转身就跑,脚步快得几乎要飞,纸卷在怀里被风刮得哗啦作响。 沈昭宁站在原地,手心空着,风一吹,竟有一点发抖。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 也不知道他若出事,会不会连累得更重。 可她没有别的路了。 她回到榻前守着青杏,喂温水、擦汗、压着她的伤处,不敢让她翻身。青杏烧得迷糊,时不时低声喊“小姐”,像抓着她才不沉下去。 夜更深时,院门外终于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一下。 两下。 沈昭宁像被针扎似的起身,快步过去拉开门。 那小厮站在门外,额头一层汗,袖口沾了泥,像是刚从哪里绕过岗哨或钻过花圃。 他不敢进门,只把一个布包迅速塞到她手里,声音低得发紧: “退热的……还有金疮药。” 沈昭宁指尖一颤,几乎握不住。 她抬眼看他,喉间发堵:“你——” 小厮迅速摇头,像怕她多问一句就拖住他: “小姐快用。药别让人看见。” 他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几乎要飞起来,像身后真有刀追着。 沈昭宁下意识摸到腕上那只空了的位置,掌心一烫,想把玉镯塞过去。 小厮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急急道: “小姐别害我——真拿了,我就真完了。” 他咬了咬牙,丢下一句: “今夜……当没见过我。” 话音落下,他已没入廊下黑影里。 沈昭宁攥着药包站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竟在发抖。 那一点点来得太迟的希望,让她差点站不稳。 她关上门,扑回榻前,撕开药包,手忙脚乱给青杏喂退热的,又在伤处敷上金疮药。 药味一散开,青杏紧皱的眉终于松了一点,呼吸也没先前那样急促。 沈昭宁这才像被抽干力气似的坐下,背靠着榻沿,额头贴着青杏的手背。 那只手仍热得吓人,却至少——没再往死里烧。 她闭了闭眼,喉间滚过一声极轻的气音,像哭,又像笑。 “……还好,有用。” 可那点喘息只维持了一瞬。 院外忽然传来巡夜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敲得人心里发紧。 紧接着,远处廊下有人低声说话,压得很沉,却仍能听出几分冷意: “……大人吩咐的禁令,竟也有人敢动。” “药房说少了两包,查。” “角门、后墙、引水渠都别放过。” 沈昭宁的指尖猛地一僵。 她下意识把药包往袖中一塞,掌心贴着桌沿,硬生生压住自己乱跳的心。 屋里只剩青杏浅浅的喘息声——热得像火,烫得她眼眶发酸。 脚步声越来越近,灯影贴着窗纸晃过来,像有人把灯笼举得很低,沿着院墙一寸寸照。 有人停在院门外,似乎嗅了嗅,低声道: “这边有药味。” 沈昭宁浑身发冷,指节用力到发白,连呼吸都不敢重一分。 外头的人又说了句什么,像在犹豫。 风吹过院墙,灯影晃了一下。 就在那一瞬—— 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水响。 “扑通。” 像有人踩空,整个人落进水里。 巡夜的人明显一顿。 “什么动静?” “……像是猫。” “去那边看看!” 灯影猛地偏转,脚步声骤然追过去,踩得碎石乱响。 沈昭宁僵在原地,胸口狠狠一沉,手指几乎掐进掌心。 她听见水面哗啦一声又一声,像有人在挣扎,又像夜风把水声揉碎。 接着,是更急的脚步,是压低的呵斥: “快!那边——” 第一卷 第7章 禁足 天色将亮未亮时,正院里先醒的是风。 窗纸被吹得轻轻鼓起,又落下。灯芯熬了一夜,火光发白,像随时会断。 沈昭宁几乎是趴在榻沿睡过去的。 她一醒,第一件事便去摸青杏的额头。 烫,却没昨夜那样烫得吓人。青杏眉头松了些,呼吸虽浅,总算顺了。 沈昭宁心口那块悬了一夜的石头,终于落下一点。 ——没事了。 她把被角掖紧,转身去倒水。手还在抖,杯沿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她立刻停住,像昨夜那阵脚步声还贴在窗外。 可外头很静。 静得像昨夜那些梆子、灯影、追声,都只是巡夜例行,最后被风吹散了。 她忽然觉得荒唐,竟笑了一下,又很快把笑压回去。 青杏在榻上动了动,迷迷糊糊喊:“小姐……” 沈昭宁立刻俯下去,握住她的手:“我在。” 青杏的手热得发软,握不住力,却还是用指尖轻轻扣住她,像抓着一根能救命的线。 沈昭宁轻声哄她:“天亮就好了。你再睡一会儿。” 话音刚落,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慢,整齐得像踩着尺子走。 沈昭宁心口一紧,本能地站起身,抬眼望向门口。 门被推开。 陈管家带着两个婆子进来,后面还跟着两名护卫。四个人站在门槛外,像一道把人隔开的墙。 陈管家手里拿着一张纸,纸角压得平整。他仍旧恭恭敬敬地行礼,语气却冷得像例行公事: “回小姐——奉大人令,今日起,正院禁足。” “禁足”两个字落下,沈昭宁耳里嗡了一声。 她下意识反问:“我禁足?” 陈管家不抬头,只把那张纸向前递了半寸,又收回去,像根本不需要她看见: “是。大人说,小姐身子未愈,又不懂规矩,易生事端。今后无传不得出院。院门口加守,来往皆登记。” 婆子立刻上前一步,声音利落: “院中所需柴米药物,皆由前院按例送来。若要额外添置,需写明缘由,等批。” 沈昭宁的指尖慢慢发冷。 她看着陈管家:“青杏伤重,我要府医。” 陈管家停了一瞬,像早有准备: “府医一会儿便来。大人吩咐,只能看一次,开方后用药按方送。再要添药,需再请示。” 沈昭宁喉间发紧:“你们凭什么——” 婆子立刻接话,带着一种“不许多言”的笃定: “小姐,这不是凭什么,这是规矩。” 那句“规矩”像一根绳子,精准地勒住她昨天还以为能喘的那口气。 陈管家仍旧保持那点“客气”: “小姐若无旁事,小的先去回话。” 他转身要走。 沈昭宁忽然开口,声音比她想象的更哑: “昨夜……你们查到什么了吗?” 陈管家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后院有人落水,惊动了巡夜。大人震怒,说府里近来不安生,需严整。” “所以,禁足。” 他说完就走,像那句解释只是顺手甩给她的一根刺——刺进心口,叫她别再抱任何侥幸。 门外脚步声远了。 院门却没关。 两个护卫仍站着,像两尊木像。风从门缝灌进来,冷得人指尖发麻。 沈昭宁站了片刻,才慢慢回身。 青杏半醒半睡,眼皮发红,声音虚得发飘:“小姐……他们走了吗?” 沈昭宁扶住榻沿,努力让自己声音稳一点:“走了。” 她想起昨夜那个小厮,心里默默松了一口气。 不多时,府医来了。 他进院时低着头,步子快得像赶场,诊脉、看伤、开方,一气呵成。方子写得工整,墨迹却薄,像怕停留太久会惹祸。 沈昭宁站在一旁,视线落在药箱里:“金疮膏呢?” 府医正在收手,闻言只停了一瞬,语气平平: “都是按大人吩咐开的药。这点伤,用不上那么好的药。止血散先压着,热退下来便好了。” 他重新缠上布条。手法不算错,却也谈不上细致,勒得青杏在昏沉里都皱了眉,喉间溢出一声压不住的闷哼。 府医像没听见。 他合上药箱,转身时又从一旁小厮手里接过一盏温着的药,放在桌上。 药气一下漫开,苦辛里带着一股熟悉的冲味。 “这是给小姐的。”府医道,“活血散瘀,养伤最好。大人交代了,煎好便送来,叫小姐趁热喝。” “大人交代”四个字落下,屋里忽然静了一瞬。 沈昭宁的指尖在袖中轻轻蜷了蜷。 他终究还是记得她挨了那一下。 可下一瞬,川芎的味道浮上来,那一点错觉便散了。 她抬起眼:“里面有川芎。” 府医没有躲她的目光,神情依旧平和:“伤在腰侧,淤血不散,疼得更久。川芎虽烈,剂量已减到最小,不妨事。” “我吃不得这味药。”沈昭宁声音很轻,“你知道的。” 府医沉默了一息,像是在权衡什么,最终只道: “小姐近来身子虚,难免反应大些。可这药方是按伤开的,拖着不好。”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语气甚至称得上恭谨: “而且大人有话,让我回去复命——小姐喝没喝。” 那盏药还冒着热气。 苦味一缕一缕往上爬,像细针似的扎进鼻腔,川芎的冲意更是直往喉间顶。 府医见她不说话,也不催,只把姿态站得更稳,像耐心十足地等一个结果。 榻上的青杏在昏沉里动了动,嗓音发哑:“小姐……” 沈昭宁收回目光,低声道:“先放着。” 府医听见这句,神色便松下来,像任务已交代清楚。他提起药箱,转身前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药,压低声音: “若青杏夜里热退不下,明早再换一味。小姐自己的药,也别拖。” 他走了。 屋里只剩药气,苦得发冷。 沈昭宁端起药盏,唇几乎贴上杯沿,苦味已经浮上来。 她闭了闭眼。 终究没有喝。 第一卷 第8章 她是谁? 正院的风,像是忽然小了。 连着几日,院里都没再起什么动静。禁足的口令还挂在院门口,守门的护卫换了两茬,人却始终没撤。 青杏的热退得干净,背上的伤也渐渐结了痂,只是稍一翻身,仍疼得直吸气。她趴在榻边替沈昭宁上药,指尖半点不敢用力。 “小姐,这儿又青了。” 她拨开一角衣襟,看见沈昭宁腰侧那片淤痕,颜色沉得发黑,边沿还泛着紫。药粉落下去时,凉意直往皮肉里钻,沈昭宁肩背微微绷了一下,到底没动。 “少涂些。”她低声道,“这罐药快见底了。” 青杏拧着眉:“都这么些日子了还不见好,再省下去,只怕更难好。” 她说着,目光落到那只快空的瓷瓶上,声音忽然低了些。 “这药……还是小姐从前给大人备下的。” 屋里静了一瞬。 沈昭宁没接话,只将衣襟一点点拢好,又把那只药瓶收回手边。她的动作很慢,像只是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这几日,院里看着倒像是恢复了几分旧样子。 送东西的下人低着头,不敢再当面怠慢;廊下有人来往,脚步也轻了许多。连每日端进来的那碗药,都还是热的,搁在桌上,药气一阵阵往上浮。 沈昭宁一次都没喝。 等人出去,便原样倒掉。 她不敢喝。怕起疹,怕发热,怕自己一旦倒下,连青杏都顾不住。 可她也明白,不喝药,伤就只能拖着。 拖得久了,会拖成什么样,她不敢想。 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未暗,廊下灯笼刚点起来,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陈管家带着个小厮站在院门外,隔着门,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小姐,大人吩咐,请您去正厅用晚膳。” 青杏手里的针“啪”地落在膝上。 她猛地抬头,眼睛一下亮了:“小姐——” 沈昭宁也怔了一下,呼吸竟慢了半拍。 去正厅用晚膳。 不是传话,不是问责,不是祠堂,也不是规矩。 只是用晚膳。 她站起身时,腰侧那一下钝痛还在,却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半点也没露在脸上。 “小姐,我扶你——” “我自己能走。” 沈昭宁摇了摇头,抬手理了理袖口。她指尖有些凉,系衣襟时却系得很稳,一粒一粒,都扣得整整齐齐。 她忽然想起从前。 也是正厅,也是这样的时辰。有那么一段时日,他们几乎都在一起用膳,好几回她伸筷子没够着前头那盏羹,他顺手替她挪近了些,神色仍是淡淡的,像不过随手一动。 她那时竟觉得,那就是不同。 “小姐?”陈管家在外头低低唤了一声。 沈昭宁回过神,抬眼问:“大人今日在正厅?” “是。” “我这就去。” 院门外,两名护卫侧身让开。门闩却还横着。陈管家递出手令,守门的人这才把锁扣解开。 “咔哒”一声,清脆得刺耳。 沈昭宁眼睫微微一颤,没说什么,抬步走了出去。 廊下灯影一盏盏亮着,照得青石路面泛着冷白,像是刚洒扫过,连一点浮灰也看不见。她一路走得很稳,背挺得笔直,衣襟一丝不乱。 只是越往前,心跳越快。 她逼着自己不去想,可脚下还是不自觉快了半步。 正厅的门开着,里头灯火通明。 沈昭宁踏进去时,先看见桌上摆好的菜,热气还未散,顺着灯影袅袅往上,竟真像是在等人。 她目光一扫,竟看见桌上摆着一碟鸡髓笋。那是她从前最爱动的菜,厨房做得细时,连笋尖都切得整整齐齐。 随后,她看见了方承砚。 他坐在主位,官服已换,神色冷淡,目光落在桌上,像这一顿饭不过寻常家常,没什么值得在意。 沈昭宁站在门口,喉咙轻轻一动,正要开口。 下一瞬,目光却顿住了。 主位左下首,最靠前的客席上,坐着一名妇人。 她年纪不轻,发髻梳得一丝不乱,衣襟平整,袖口绣纹压得极稳,手边放着一盏清茶。她坐得很端,腰背挺直,像是连抬眼看人,都带着一股规矩里养出来的审度。 那目光落过来,并不锋利,却像把她从头到脚都看了一遍。 沈昭宁的指尖,一下凉了。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想这人是谁,心已经先沉了下去。 像不小心踩空了一步。 她的视线一点点落到桌上。 从前挨着主位摆着的那只青瓷盏,不见了。 主位下首,两席之外,新摆着一副碗筷。 杯盏齐整,位置规规矩矩,不偏不倚。 像是早就替她算好了,她今夜该坐在哪里。 第一卷 第9章 今夜必须喝完 也是这张桌子。 三年前他借住侯府,她第一次与他同席就在这里。那时事务初定,她替他添茶盛汤,他未曾推拒。后来日子久了,这张桌上,她总是坐得离他最近。 无人提礼数,也无人提名分。 今夜灯火如旧。 沈昭宁走进正厅,目光先落在主位旁,脚步也下意识往那边去了一步。 “沈姑娘。” 宋嬷嬷的声音温温响起,不高,却刚好把那一步拦住。 “姑娘的位子,在下首。” 沈昭宁脚步一顿。 她顺着宋嬷嬷的目光看过去——主位下首,两席之外,一副新摆好的碗筷,杯盏齐整,位置规规矩矩,不偏不倚。 正是她刚在门口看见的那一副。 她没有说话,只转身走过去坐下。椅背碰到腰侧淤伤,钝痛猛地一窜,她指尖微蜷,背却坐得更直了些。 宋嬷嬷这才含笑行礼。 “老奴宋氏,出自相府。今日前来,是大人请老奴走这一趟,教姑娘规矩。” “教姑娘规矩”四个字落下,沈昭宁指尖几不可察地一紧。 她以为这顿晚膳是松动,原来不是。 她抬眼看向方承砚,想从他脸上找一点不是这样的意思。 可他坐在主位,神色冷淡,连眉都没动。 宋嬷嬷语气平稳,像只是在说一件寻常差事: “姑娘既要入府,有些规矩总该先学。名分未定之前,更要自持,免得外人看了,议论不清。” “议论”二字落下时,厅里静了一瞬。 沈昭宁抬眸,声音很稳: “规矩我可以学。” “但若嬷嬷要拿清白二字做教训,昭宁不认。” 宋嬷嬷看着她,笑意不减,像半点不意外: “姑娘自重,自然是好的。老奴不过提一句——世人看事,先看礼数,再看旁的。” 她说完,转头看向主位,像把这话递给了真正该做主的人。 方承砚指腹在茶盏边沿停了停,终于抬眼。 “从前的事,不必再提。” 他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 “往后按规矩。” 厅中一静。 沈昭宁指尖抵着桌沿,指节一点点发白,却仍坐得端正,没有出声。 宋嬷嬷低头笑了笑,像终于听见了该听的话。 “既如此,老奴便明白了。” 她转向沈昭宁,语气仍旧温和: “姑娘今日先记三样。” “这席上,坐下首,行下首之礼。” “主位动筷,你方可动。” “主位起身,你须先退。” 一句一句,说得慢,也说得清楚。 宋嬷嬷说完,便不再看她,抬手示意下人布菜,神色平常得像方才不过是交代了几句家常规矩。 沈昭宁坐在下首,背脊挺得笔直,指尖却在袖中一点点收紧。 下人上菜,汤盅放在方承砚手边,热气袅袅升起。沈昭宁垂眸看了一眼,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拿汤勺。 她以前总替他盛第一盏汤。 动作做到一半,宋嬷嬷的声音便落了下来: “大人的膳食,自有下人侍候。” “姑娘坐下首,行下首之礼即可。” 勺子停在半空。 沈昭宁指尖僵了一瞬,慢慢将汤勺放回去。 瓷勺碰到碗沿,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汤面跟着晃了一下,烛火碎在里面,晃了晃,又慢慢平下去。 方承砚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落在她腰侧,停得极短。 “你的伤还未好?” 声音比方才低一些,像随口一问。 沈昭宁心口轻轻一滞。 那一瞬,他的语气太像从前,像她只要答一句“还疼”,他就会让人撤了这顿饭,让她回去歇着。 她指尖微紧,还是只道:“无碍。” “府医的药没吃?” 沈昭宁停了一瞬:“还未。” 宋嬷嬷在一旁轻声接道: “姑娘年轻,总觉得身子能熬。只是规矩既要学,身子也得先养好。大人请老奴这一趟,总不好白跑。” 话说得圆融,像在替她说话。 沈昭宁几乎要信那一句“养好”。 方承砚却放下茶盏,淡淡开口: “我早同你说过,不要因为伤耽误时间。” “嬷嬷的行程,不是为你一人空出来的。” 他看着她,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淡: “你现在,没有例外的资格。” 最后一句落下时,厅里连下人布菜的动作都轻了几分。 沈昭宁喉间像被什么堵了一下,半晌才慢慢把那口气咽回去。 她垂下眼,指尖松开,又慢慢攥紧。 “是我思虑不周。” 声音很轻,却很稳。 宋嬷嬷看了她一眼,像是满意,又像只是记下了这一句,语气温和地补了一句: “姑娘明白就好。规矩立稳,日后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 沈昭宁没说话,只低头看着自己的筷子。 一顿饭吃得极安静。 方承砚动筷,她才动筷;他放下茶盏,她才伸手碰自己的杯子。下人来往无声,只有瓷器相触时偶尔发出一点轻响,反倒把她每一个动作都衬得更慢、更稳。 席散时,宋嬷嬷起身,理了理袖口。 “明日起辰时,姑娘来正厅。” “规矩一条条学。” 沈昭宁喉咙轻轻一动,她下意识想问,学到什么时候。 可话到舌尖,又被她硬生生压下去,只剩指尖在袖中慢慢收紧。 方承砚已经转头与宋嬷嬷说起明日时辰,语气平常,像方才那一场不过是寻常安排。 从头到尾,他没有再看她一眼。 沈昭宁行了一礼,转身退出正厅。 廊下灯笼一盏接一盏亮着,夜风穿堂而过,吹得她袖口微微发冷。 她走到回廊拐角,身后脚步声追上来。 陈管家躬身递上一盏新煎的药,药盏外沿还烫着,热气直往上扑。 “大人吩咐。” “今夜必须喝完。” 第一卷 第10章 都烧成这样,还要学规矩 陈管家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谁。 “府医说剂量已减至最小,小姐喝了,明日才不耽误辰时。” 沈昭宁端着药盏,指尖有些发凉。 那药还未入口,苦气便先浮了上来。 陈管家垂着眼,姿态恭谨得像在递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东西,连语气都挑不出半点错处: “小姐,老奴也只是照吩咐办事。” 灯影在廊下轻轻一晃。 她耳边忽然又响起方才正厅里那一句—— 你现在,没有例外的资格。 那句话还压在胸口,连药都压不下去。 她把药盏抬起来,停了一瞬,终究还是仰头,一口一口咽了下去。 药下喉时,胃里先漫起一层热意。 她指尖微微收紧,什么也没说。 沈昭宁将空盏递回去,声音很轻: “去回大人,我喝了。” 药汁沾在唇角,她抬手抹了一下,指腹上也留了点苦气。 陈管家应了声“是”,退得极快,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下。 她站了片刻,才转身往正院走。 背脊始终挺得很直。 只是走到半路,手已抬起来,按了按颈侧。 那里开始发痒。 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慢慢爬。 廊下风一吹,她脚步顿了顿,另一只手在袖中攥紧,才继续往前走。 正院门口,青杏正守在廊下。 一见她回来,立刻迎上来,神色间还带着点未散的期盼: “小姐,大人是不是——” 话刚出口,她便看清了沈昭宁的脸色,声音一下低了下去。 沈昭宁唇色发白,额角已经沁出细汗,像那一碗药不是咽下去的,是硬生生压进去的。 青杏忙扶住她: “小姐?” 沈昭宁没答,只低声道: “扶我进去。” 屋里灯火未歇。 青杏替她解下外衫,低头时,便见她里衣已被汗浸得发深,腰侧那片伤处也泛着不正常的热。 她心里一慌: “奴婢给小姐上药。” 沈昭宁坐下,任她掀起衣襟。 药粉落下去,凉意直透进皮肉,疼意跟着炸开。她肩背微微绷紧,手却还压在膝上,一动不动。 青杏看着她额角的汗,声音发紧: “这药是不是又不对?” 沈昭宁把衣襟拢好,指尖扣得很紧。 “他特意叫人送到我眼前,盯着我喝完了。” 青杏怔了一下,眼底那点亮意刚起,便又自己灭了下去。 因为沈昭宁脸上没有半分松动。 屋里静了一瞬。 一开始只是热。 不过片刻,那股热意便压不住了,顺着胸口一路往上涌。颈侧先痒,随后是手臂、腰侧,像有细密的针脚往皮肉里钻,抓不得,挠不得,只剩一片发紧发烫。 青杏再去摸她额头时,手都抖了: “小姐,你怎么这么烫!” 她伸手去拧帕子,湿帕还没拧干,便先跌跌撞撞地往门外跑。 沈昭宁张了张口,喉咙却像被火燎过,声音哑得只剩下一点气音。 这一夜折腾得厉害。 府医来时,衣冠仍旧整齐,脸上看不出多少急色。他把脉时,眉头皱了皱,抬眼问: “小姐喝药了?” 青杏眼圈都红了,声音发颤: “小姐吃不得川芎!你明知她碰不得,怎么还敢往药里放!” 府医手指顿了一下,很快便收回去,语气仍旧温平: “剂量已减至最小。小姐眼下发热,不止药性,也有伤后体虚、劳神受寒的缘故。” 青杏气的发抖,还要再说,沈昭宁闭着眼,哑声开口: “先退热……” 府医顺势应了,开方、煎药,动作利落得很。 退热药灌下去后,那阵热意却并未立刻退,只是一阵阵反复涌上来。 窗外更鼓响了一回,又一回。 案上的灯芯烧短了一截,青杏换过两回冷帕,铜盆里的水也凉得刺手。 天将亮时,那阵热才终于慢慢压下去。 屋里天色发白。 辰时快到了。 沈昭宁撑着床沿坐起来,缓了许久,才低声道: “扶我起来。” 青杏一听,眼圈立刻红了: “小姐,你这会儿怎么去得了?” 沈昭宁脸色白得厉害,声音却很轻: “宋嬷嬷今日要我去正厅……学规矩。” 她停了一下,喉间发紧,还是把后半句说了出来: “我不能误了时辰。” 青杏手都在抖: “学规矩?小姐都烧成这样了,还学什么规矩!” “昨夜逼着你把药喝完,今早又要你过去——”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停住,唇都咬白了。 后面的话,她不敢骂出来。 沈昭宁闭了闭眼,借着她的手站起身。 外衫才刚拢好,脚下便是一阵发虚,眼前骤然黑了下去。 她抬手去扶桌沿,指尖刚碰到边角,人已支撑不住,整个人直直栽了下去。 “小姐——!” 青杏失声扑过去。 正厅那头,宋嬷嬷已经坐了有一会儿。 茶换过一回,热气淡了,又重新续上。 桌边那只小漏刻滴答作响,细细的水痕已漫过半寸。 她端着茶盏,看了一眼漏刻,笑意仍旧温温的: “沈姑娘还未来?” 一旁伺候的丫鬟低声道: “回嬷嬷,正院那边说,昨夜高烧,今晨才退。” “听说早起时,晕了过去。” 宋嬷嬷“哦”了一声,像有些意外,又像并不意外。 “都烧成这样了,还想着撑来正厅,倒也算有心。” 她轻轻吹了吹茶面,唇角笑意很淡。 “可规矩这东西,最怕今日误一时,明日误一刻。” 片刻后,她搁下茶盏,起身去了书房。 方承砚站在案前,看完一页公文,才抬起眼。 宋嬷嬷行了礼,语气仍旧温和: “老奴来回大人一句。今晨辰时,沈姑娘未至。” “老奴等了一刻,才听说她昨夜高烧,今晨方退。” 方承砚眉心微微一蹙,指节在案沿上轻轻一扣。 “高烧?” “是。”宋嬷嬷应道,“听说是昨夜喝药后不久起的热。” 书房里静了一瞬。 宋嬷嬷这才又慢慢补了一句: “老奴可以慢慢教,只怕前头一松,后面就压不住了。” “老奴不怕辛苦,只怕耽误大人的安排。” 方承砚没有立刻开口。 昨夜他才说过,不要因伤耽误时辰。 今日辰时,人却未到。 偏偏还是在喝了药之后。 他眸色沉了沉,半晌才放下手中公文。 “去正院。” “我问她。” 第一卷 第11章 也成了我的错? 正院门口,丫鬟婆子见他来,齐齐低头,连衣角都不敢晃一下。 屋里药味未散,混着一丝淡淡苦辛。 沈昭宁靠在榻上,脸色苍白,额角还带着未干的汗。颈侧那片红疹未退,像被火燎过一圈,边缘微微泛肿。 方承砚走进来时,本是神色冷静。 可在看清她那一瞬—— 他脚步停了一下。 很轻。 像踩空。 他本能地上前半步,手抬起来,几乎要落在她额上。 指尖离她不过寸许,滚烫的热意便已扑了上来。 他手指微僵,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 下一瞬,又生生收了回去。 声音恢复平直: “昨夜发热,是因为药?” 青杏跪在一旁,手指死死扣着地面,指节发白。她本能地想忍——上次祠堂那顿板子还像钉在骨头里,可看见沈昭宁颈侧那片红,还是猛地抬头,声音发颤: “大人忘了吗?小姐吃不得川芎——” “闭嘴。” 方承砚打断,连看都没看她,只盯着沈昭宁。 “我问她。” 青杏喉咙一紧,额头贴了下去,再不敢出声。 沈昭宁一直抬眼看着。 她看见了。 看见他那只手停在半空,也看见他最后还是收了回去。 那一瞬,呼吸慢了一拍。 可下一刻,心口便又沉了下去。 她垂下眼,声音带着病后的哑意: “我……过敏。” 方承砚的视线在她颈侧又掠过一次。 像是确认,又像刻意避开。 他没有缓和,反而更冷了一点: “既然知道,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还要喝?” 两句话压下来,不急不缓,却像一步步把她往墙角逼。 沈昭宁指尖微微一颤,掐进掌心。 “我说过。” 她声音很轻,轻得像稍重一点,就会惹来新的责问。 “府医说不碍事。陈管家只回我一句——” 她顿了顿,喉间发紧,还是把那句话吐了出来: “大人吩咐,今夜必须喝完。” 方承砚盯着她。 “所以你就喝了?” “所以你就等到今日,才把自己弄成这样?” 屋里安静得发紧。 宋嬷嬷站在一旁,语气极软,像是替她圆一句场: “姑娘病着,难免失了些分寸。” 她顿了顿,又轻轻接下去: “只是姑娘若早把话说死,昨夜未必会闹成这样。” “如今病倒一回,外头人听见,难免还要议论大人。” 她抬眼,笑意淡淡: “说不准,还会说大人太纵着姑娘,才纵得姑娘连自己的身子都不当回事。” 方承砚没有看宋嬷嬷,只看着沈昭宁。 “你现在,连一句我吃不得都说不出口?” “还是你觉得——出了事,就能把规矩往后拖?” 青杏忍不住抬头,眼圈发红,声音几乎破了: “大人,小姐不是拖,她是怕——怕耽误辰时——” 方承砚冷冷扫过去。 “上次罚得还不够?” 这一句落下,像刀背拍在空气里。 青杏脸色瞬间煞白,立刻伏地,肩膀抖得厉害,却再不敢出声。 沈昭宁心口一紧。 她撑着坐直一点,腰侧的伤被牵动,疼得眼前发黑,仍把声音死死压住: “与她无关。” “是我自己要喝。” 方承砚盯着她,像听见了什么荒唐话。 “自己要喝?” “你明知不能碰,却偏要试。” 他语气平平,却更重了一分: “你让人怎么看?让嬷嬷怎么看?” 这句话落下时—— 沈昭宁忽然抬头。 那一下太快。 “怎么看?” 她声音不大,却发哑。 “是你吩咐他盯着我喝完。” “是你说辰时不能误。” “如今我起了热——” 她喉咙一紧,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分: “也成了我的错?” 屋里空气骤然一沉。 青杏吓得猛地抬头,脸色惨白,连宋嬷嬷都微微顿了一下。 方承砚盯着她。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说完话之后,没有立刻低头。 灯影在两人之间晃了一下。 她眼底那点火,烧得并不盛,却直直顶了上来,带着病后的哑,带着被逼到尽头后的发颤,竟比平日更刺人。 静了一瞬。 宋嬷嬷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仍旧温和: “怪不得大人请老奴走这一趟。” 她看向沈昭宁,神情里甚至还带着几分宽和,像是在替她圆场。 “姑娘病中失了分寸,老奴原也不想计较。” “可姑娘方才这样同大人说话,实在不妥。”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 “姑娘身子不好,老奴尚且体谅。可大人若纵着姑娘这么说下去,外头的人又会怎么想?” 屋里安静得发紧。 沈昭宁忽然觉得胸口那口气堵得更厉害。 落到最后,竟只剩她不该这样同他说话。 方承砚的目光仍落在她脸上。 片刻后,他才淡淡开口: “嬷嬷说得不错。” “看来规矩确实该早些立。” 那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定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 青杏伏在地上,肩膀抖得厉害,眼圈一下红透,却死死不敢出声。 沈昭宁看着方承砚,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方才明明已经把话掀开—— 是他吩咐人盯着她喝完,是他说辰时不能误。 可眼下,站在这里的人,没有一个在听这些。他们听见的,只是她失了规矩,顶撞了大人。 她移开眼,声音重新轻了下来: “是我失言。” 这四个字出口,轻得几乎听不见。 像是方才那一下从未发生。 方承砚静了一瞬。 那一瞬,他像是还想再说什么,可最终也只是垂下眼,语气冷淡: “把身子养好。” “别再闹出这种事。”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衣摆扫过门槛,连停都未停。 宋嬷嬷微微颔首,也不再多言,只退开半步,像这场话到了这里,便已经有了定论。 屋里又静了下来。 药味未散,混着一点潮热,闷得人发慌。 沈昭宁靠回榻上,额角的汗一点点凉下去。 她闭了闭眼,唇色白得发淡。 原来连这样一句话,她都不能说。 青杏终于爬过来,声音抖得厉害: “小姐……” 沈昭宁没有睁眼。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低开口: “别说了。” 她停了一瞬,才又道: “说了也没用。” 第一卷 第12章 妾,记下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府医提着药箱进来,仍旧衣冠整齐。 “昨夜药性激了些,今日换方,避开那味。” 他把方子递上,又补一句,语气稳得像交差: “大人交代——换了药,再误便要罚。” 青杏猛地抬头,眼里一下起了火,刚要出声,沈昭宁却先一步轻轻摇头。 青杏咬住唇,退了回去。 沈昭宁端起药碗,低头慢慢喝完。苦味仍重,却不再像昨夜那样一路烧进喉间,只余一口沉沉的涩。 青杏站在一旁,忍了又忍,还是小声问了一句: “小姐……大人是不是……”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停住了。 沈昭宁把碗放下,指尖在碗沿停了一瞬,没有应声。 青杏不敢再问,只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放得极轻。 第二日清晨,沈昭宁的气色确实好了些。 腰侧仍疼,却已能撑着走上几步。她换了件素净衣裳,发髻挽得齐整,袖口遮得严密,连系带都扣得一丝不乱。 她站在镜前,看着镜中那张苍白却端正的脸。 心里忽然掠过一个荒唐念头——若她再顺一点,再安静一点,也许还能像从前那样糊过去。 这念头才起,她便垂下眼,把它压了回去。 辰时将至,陈管家亲自来请。 “小姐,宋嬷嬷已在正厅候着。” 沈昭宁应了一声,扶着青杏的手走出正院。 廊下灯影轻轻晃着。她走得慢,却尽力走得稳,背脊始终挺着。 正厅里,宋嬷嬷端坐上首。 茶盏摆得端正,连盖子朝向都规整得像尺子量过。见沈昭宁进来,她抬眼,笑意淡淡: “沈姑娘。” 三个字落下,青杏下意识皱了皱眉。 这是侯府。 小姐是侯府嫡女。 可宋嬷嬷仍旧这么叫。 沈昭宁却只是行礼,动作不急不缓: “嬷嬷。” 宋嬷嬷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 “身子好些了?” “好些了。” “那便开始。”宋嬷嬷抬了抬手,“先学行礼。” 她不提正室,也不提妾室,只说规矩。 “入门后见长辈,须先低头,后抬眼。抬眼不可太快,也不可直视。” 沈昭宁依言照做。 宋嬷嬷看了一眼,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沿。 “抬眼太快。再来。” 沈昭宁重新做了一遍。 “腰太直。低些。” 第三次时,腰侧伤处猛地抽了一下。沈昭宁指尖在袖中掐紧,呼吸轻轻滞了一瞬,仍把动作稳稳压住。 宋嬷嬷这才点头: “勉强可用。” 青杏站在门边,眼圈一点点红了,却不敢出声。 宋嬷嬷端起茶盏,语气温和得像在说寻常家事: “姑娘自幼无人教养,生疏些也在情理之中。只是日后入府,多少双眼睛看着,错一处,便有人记一辈子。” “你既要站得稳,就别嫌苦。” 沈昭宁垂眼: “昭宁记下。” 宋嬷嬷放下茶盏,又道: “再学站位。” 她抬手指了指堂中。 “主位在此。日后陪席时,你站左后侧,低半步。” 沈昭宁动作微微一顿。 左后侧,低半步。 这样的站位,她不是没见过。 只是她见过的,向来都是侧位侍候的姑娘。 她抬眸,声音仍旧平静: “嬷嬷说的是陪席?” “正是。”宋嬷嬷笑道,“陪席最显规矩,错不得。” 沈昭宁走过去站好。 宋嬷嬷看了看,轻轻摇头: “低半步。” 沈昭宁又往后退了半步。 腰侧疼意猛地顶上来,她呼吸轻了一瞬,仍旧站稳。 宋嬷嬷这才满意: “很好。” 她目光在沈昭宁身上停了停,像在看一件该摆在哪儿的器物,语气仍旧温和: “站位记住了,往后进退、回话,都照这个位置来。” 一句话轻轻落下,像把她的位置先定死了。 沈昭宁站在原地,心底一点点发凉。 青杏指尖猛地掐进掌心,几乎要往前一步,脚尖却死死钉在门槛后。 宋嬷嬷看也不看她,只继续道: “回大人话时,可自称妾。” 沈昭宁抬起眼,眸光终于动了一下。 “嬷嬷教的,是侧位规矩?” 宋嬷嬷笑意不减,语气仍温和: “规矩哪有侧正之分,不过是各安其位罢了。” 沈昭宁沉默了一瞬,迟迟未动。 厅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方承砚走了进来,目光先落在堂中那道站得笔直的身影上。 那神色,他并非没见过。 三年前祠堂外,她也是这样站着,明明手都在抖,背却挺得直。 他视线停了一瞬,喉间微微一动。 下一刻,却只是淡声问: “在教什么?” 宋嬷嬷回身行礼: “回大人,正教姑娘回话之礼。” 方承砚淡淡看向沈昭宁: “学得如何?” 沈昭宁喉间微紧。 她没有看宋嬷嬷,只看着他,声音很轻: “嬷嬷教我,回你的话时,要自称妾。” 她停了一瞬,指尖在袖中慢慢收紧。 “这是你要我学的规矩么?” 那一句问得很轻。 却把屋里空气都问得发紧。 里面有试探。 也有她自己都不肯承认的一点期望。 不知怎么,方承砚本想说一句“算了”,可话到唇边,出口却成了: “规矩怎么教,你就怎么学。” 这句话落下,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沈昭宁心口猛地一沉,像有什么东西直直坠了下去。 宋嬷嬷顺势接道: “姑娘方才还不肯开口。” 方承砚目光落在沈昭宁脸上,神色平静: “既学了,就说一遍。” 沈昭宁指尖冰凉。 她想说——我不是。 可她看着他,看到他眼里没有半分要护她的意思,喉间忽然涩得厉害。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妾,记下了。” 空气像被什么压住了。 青杏在门边猛地抬起头,眼圈一下红透,唇都咬出了血印,却死死不敢出声。 方承砚没有反应,只淡淡道: “记住就好。” 说完,他转身离开。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下,连停都未停。 宋嬷嬷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仍旧温声道: “继续。” 正厅里茶香和药气混在一处,闷得人发慌。 沈昭宁动作僵硬,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一声“妾”,不是宋嬷嬷逼的。 是他亲口要她说的。 第一卷 第13章 你没资格压人 午时前,正厅外先响起一阵脚步。 陈管家立在廊下,神色比往日更紧,低声回禀: “相府的人到了。” 宋嬷嬷没抬眼,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 “请大人来。” 一句话落下,堂中便更静了。 沈昭宁垂着眼,站在原地,指尖缓缓收紧。 宋嬷嬷这才放下茶盏,抬手指了指堂中: “先站。” 沈昭宁依言走过去,站到主位左后,低了半步。 宋嬷嬷看了一眼,语气温和: “再低些。” 沈昭宁往后退了半寸。 腰侧伤处被牵得猛地一抽,她指尖微微蜷了一下,仍旧站稳。 “回话。” 她喉间发涩,停了一瞬,低声道: “……妾,记下了。” 宋嬷嬷轻轻点头。 “跪。” 沈昭宁屈膝落下。 膝盖碰到垫子的那一刻,腰侧疼得眼前微微发黑,她却连一声都没出,只把指尖死死扣进掌心。 “起。” 她撑着站起来。 背脊仍旧挺得很直,只是额角已慢慢沁出一层细汗。 漏刻滴答,一下,又一下。 廊下原本还有洒扫的小丫鬟,听见堂里这一声声吩咐,动作都不由放轻了些。竹帘外影子轻轻一晃,又很快退远。 就在这时,门外脚步声停在了厅前。 帘子被人挑开。 进来的是相府的婆子,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手里捧着礼单与匣子。 那婆子一进门便先行礼,声音却不低: “宋嬷嬷,夫人吩咐,将来入门的正室用度与礼单,先请您过目。” “正室”两个字落得清楚。 青杏站在门边,指尖倏地收紧,眼圈一下就红了。 宋嬷嬷伸手接过礼单,语气仍旧平和: “夫人费心了。” 那婆子笑了一声,目光一转,落到沈昭宁身上。 她先是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随即故作惊讶地“哟”了一声: “这位就是沈姑娘?” 三个字,她咬得极慢。 又往堂中座次扫了一眼,唇边笑意越发明显: “果然是要立规矩的。” “外头说得不错,人一旦没了名分,就容易忘了自己该站在哪儿。” 青杏肩膀猛地一颤,唇都咬出了白印。 沈昭宁却仍低垂着眼,只有扣在掌心里的指尖,一点点收紧。 那婆子见她不作声,胆气更足了几分,语调也越发轻慢: “我们夫人还特意交代了,府里如今要迎的是正妻。” “陪了三年又如何?没抬进门的,终究算不得什么。” 堂中安静得厉害。 那几句话不重,却一句一句往人心口里钻,连气都像提不上来。 青杏眼底通红,几乎要上前一步,脚却像生生钉在门边,半点不敢动。 宋嬷嬷端着茶,没有开口。 就在那婆子还要再说什么的时候,沈昭宁忽然抬起了头。 她脸色苍白,眼底却冷得发哑,声音并不高,却硬生生把堂中那股轻慢压住了。 “这是侯府。” 那婆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沈昭宁看着她,一字一顿: “你在侯府里,说谁没名分?” 这句话一出,连那两个捧着匣子的小丫鬟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下意识低下了头,不敢多看。 厅里一下静了。 只剩漏刻滴答,一声一声,敲得人心口发紧。 门外忽然又传来脚步声。 帘子再次被挑起,方承砚走了进来。 相府婆子神色一凛,立刻收了脸上的轻慢,规规矩矩行礼: “大人。” 宋嬷嬷微微颔首,像是正等着这一刻。 沈昭宁站在堂中,看着他,喉间一阵阵发紧。 只要他开口,哪怕只是淡淡一句“放肆”,也够了。 可方承砚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只停了一瞬,便淡淡开了口: “侯府?”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像在重复一个与此刻格格不入的词。 沈昭宁心口蓦地一沉。 方承砚看着她,眸色平静,声音却一句比一句更冷: “昭宁,你如今还能站在这里,是我给的体面。” 这句话落下,堂中静得连呼吸都轻了。 沈昭宁指尖发凉,连呼吸都轻了一瞬。 他却没有停。 “你说这是侯府——我不否认。” “可侯府现在离不开的人,是我。” 相府婆子垂着头,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青杏却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棍,眼底那点红一下涌得更厉害,连手指都在发抖。 方承砚神色未变,语气仍旧淡得没有波澜: “没有我,侯府连这道门都守不住。” “别拿侯府压人。” 他说到这里,目光终于定在沈昭宁脸上,字字钉得人发疼: “你现在,连压人的资格都没有。” 那一瞬,沈昭宁只觉得耳边轰然一空。 心口猛地一缩,疼得她眼前都发黑,可她还是得站直,连肩都不能塌一下。 她张了张口。 “这是我的家”几个字堵在喉间,怎么都出不来。 相府的人站在一旁,宋嬷嬷端着茶。 可真正让她说不出口的,却是方承砚。 宋嬷嬷这时才放下茶盏,语气仍旧温和: “姑娘既听见了,便该记住。” “往后什么话能说,什么位置该站,心里都该有数。” 沈昭宁站在堂中,没有应声。 她只是缓缓垂下眼。 那目光落到自己裙摆上,落到膝前,落到脚下那块冰冷的青砖上。 青杏在门边看着她,眼泪终于无声地滚了下来,却连擦都不敢擦。 方承砚没有再说什么,只淡淡收回目光。 相府婆子也安静下来,不敢再当着他的面多言半句。 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余漏刻滴答,缓慢又冷清。 沈昭宁站了很久,才轻轻应了一声: “……昭宁,记下了。” 声音轻得发飘,落下来时,连她自己都像没听真切。 第一卷 第14章 你不适合再住正院 傍晚时分,正厅灯火次第亮起。 桌上添了两道新菜,热气袅袅浮上来,映得瓷盏都泛着暖光。 沈昭宁站在厅外,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她白日里一直撑着,从正厅到廊下,再到这一桌灯火前,肩背绷得发僵,腰侧那道伤一阵一阵地抽着疼。 可她始终没让自己露出来。 心里翻来覆去,竟只剩下一个念头—— 熬过去。 只要这一顿饭过去,只要回了正院,关上门,就好了。 那里总还是她熟悉的地方。 宋嬷嬷看了一眼外头天色,语气仍旧温和: “规矩学到最后,总要落到席上才算数。” 沈昭宁没出声,只垂下眼,抬步走了进去。 她行到堂中,规规矩矩福身,声音轻而平: “见过大人。” 四个字落下,厅里静了一瞬。 方承砚端着茶的手微微一顿。 茶盖轻轻磕在盏沿,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他抬眼看她。 她却只垂着眼,衣襟收得严整,袖口服帖,连站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像这些日子学下来的规矩,已经一寸一寸箍进了骨头里。 方承砚看了她片刻,才淡淡道: “坐。” “是。” 沈昭宁低声应下,依言走到下首坐下。 宋嬷嬷在旁温声提醒: “主位未动筷,姑娘不可先动。” “是。” 沈昭宁应得很轻。 她坐得很稳,背脊挺直,双手安安静静放在膝上。腰侧伤处还在泛疼,面上却半点不露,只在指尖微微收紧时,才泄出一点压得极深的忍意。 方承砚先动了筷。 她这才拿起筷子,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这一顿饭安静得厉害。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替他添汤,也不再问一句“今日可忙”。连落筷都轻得很,像生怕惊扰了谁。 正厅灯火明亮,一桌菜色齐整周全。 可越是这样,越显得冷。 沈昭宁垂着眼,把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妥帖,只盼这一顿饭快些过去。 一顿饭将尽,宋嬷嬷这才含笑开了口: “大人,老奴这一趟的差事,也算办得差不多了。” 方承砚放下筷子,语气平平: “嬷嬷辛苦。” “辛苦谈不上。”宋嬷嬷笑了笑,理着袖口,语气自然地像提起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家事,“只是成婚在即,库房、喜帐、院中陈设,都该重新布置起来。丫鬟婆子的站位,也得一并理顺。” 她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像是想起什么,才又温声续道: “尤其正院。” 这两个字一落,沈昭宁指尖蓦地收紧。 她抬起眼。 方才一整顿饭,她都安静得像一道影子。唯有这一刻,那双眼里像是终于被针刺了一下,猛地起了波澜。 宋嬷嬷却像没看见,只温温和和地往下说: “正院原就是正室该住的地方。如今婚期将近,总不好再让旁人一直占着。” 旁人。 这两个字落得不轻不重,正正压在堂中。 沈昭宁背脊微微僵住,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她白日里咬牙撑到现在,心里那一点仅剩的念头,不过是回正院去,关上门,便谁也不见。 可眼下,宋嬷嬷却当着她的面,轻描淡写地说—— 那不是她该住的地方。 是她占着了。 沈昭宁手指一点点发凉。 正院是她这些年最后还能退回去的地方。 可眼下,连这点地方,也要被人从她手里拿走了。 她望向方承砚,喉间发紧。 像是在等一句话。 哪怕只是淡淡一句“不必急”,哪怕只是缓一缓。 可方承砚神色沉静,连眉眼都没有动一下。 “嬷嬷没说错。” 他的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正院确实该腾出来。” 这句话落下,沈昭宁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重重一撞,连指尖都凉透了。 方承砚看着她,语气依旧平静: “昭宁,你不适合再住正院。” 灯火明亮,照得杯盏生光。 她坐在那里,半晌都没有动。 方承砚却还在继续: “先搬去西侧院。” “那边清静,离正厅、祠堂都近。” “正院腾出来,照清漪的喜好重新布置。” 他说得极自然,像是在安排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连她住了多少年,那里曾是谁的地方,里头又留着什么,好像都不重要。 宋嬷嬷低头轻轻颔首,唇角含着一点浅淡笑意: “大人的安排,自然最妥当。” “清漪小姐素来不爱旁人用过的旧物,正院里原有的陈设,怕也得一并换过,才算周全。” 沈昭宁指尖猛地一颤。 一并换过。 这四个字,比腾出来还要更冷。 那不是只叫她搬走。 那是连她这些年留在正院里的痕迹,也都碍眼,都该被换掉。 她张了张口,喉间却涩得厉害。 她想说,那里是她住了多年的地方。 她想说,那里本该是她的院子。 可满厅灯火照着,宋嬷嬷立在一旁,方承砚神情平静地看着她。 她忽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像是连争这一句,都显得不合时宜。 她想起身,膝弯却一时发软,指尖在桌沿轻轻撑了一下,才稳住。 不过一瞬,她便重新站直了。 连这一点狼狈,都不敢让人看久。 她垂下眼,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是。” 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再多用一点力,就会碎开。 方承砚没有再看她,只转头吩咐陈管家: “这几日便办妥。” “是。”陈管家低头应下。 灯火明亮,映得满厅都暖。 沈昭宁却只觉得冷。 她转身退出正厅,脚步仍旧走得很稳。 廊下灯笼一盏盏亮着,风吹过去,灯影在青石地上轻轻摇晃。 她顺着廊道往回走,走的方向仍是正院。 可她心里很清楚,那地方已经不再等她了。 走到门槛边时,她脚步微微一顿。 下一瞬,身子已先一步往后退了半步。 给主位让路。 低半步。 动作自然得像这些日子早已做惯了,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夜风迎面吹来,吹得人骨头里都发凉。 她站了一瞬,不知往哪里走才好,也不知到底要退到什么地步才够? 第一卷 第15章 明早他们就要来清点 回到正院时,院门还开着。 廊下两盏旧灯笼照出一地昏黄,风吹过去,灯影轻轻晃了一下。窗下那株海棠静静立着,枝影斜斜落在青石地上,和往年并没有什么不同。 不同的是,沈昭宁站在门口,脚步竟停了一瞬。 青杏跟在她身后,憋了一路,这会儿终于忍不住,声音压得发颤: “小姐,他们凭什么——” 话才出口,沈昭宁便抬了抬手。 青杏一下住了口,眼圈却立刻红了,咬着唇,连肩膀都在轻轻发抖。 沈昭宁没有回头,只抬步跨进门槛。 屋里一切都还照旧。 靠窗的长案擦得干净,案角那盏青瓷灯还放在原处。内间的屏风静静立着,边角有些旧了,却仍是母亲当年最喜欢的花样。 榻边那只小几上,茶盏半掩,像她今晨出门前才刚放下。 什么都没动。 连一丝乱都没有。 可也正因为如此,才更像是在等着明日有人进来,把这些东西一件件分开。 青杏快步进来,替她解下外衫,手碰到衣角时,指尖都还在发颤。她忍了又忍,到底还是低声道: “正院是夫人留给小姐的地方,怎么说腾就腾?还说什么按那边的喜好布置……这算什么?方大人怎么……” 沈昭宁坐到榻边,动作很轻,腰侧的伤仍在隐隐作痛。她低头解开袖口,听着这话,半晌才轻声道: “别说了。” 青杏喉咙一紧,眼泪几乎一下涌上来。 “奴婢就是不甘心。”她声音压得更低,像怕外头的人听见,“夫人还在的时候,海棠是亲手种下的。如今一句布置,就要把这里全改了……凭什么?” 沈昭宁没有答,只是抬眼,一点点看过去。 窗纱还是旧年的素纱,边角洗得有些发白;靠东那扇窗下放着一只半旧的青瓷花觚,春日里她常叫人折两枝海棠插进去,只是这几年无人特意修剪,花开得虽盛,到底不如母亲在时那样齐整。 再往里,是内室那架屏风。 那是母亲留下来的东西。 她幼时贪玩,曾躲在屏风背后不肯出来,母亲坐在窗下绣花,明知她藏在那里,也不点破,只笑着让丫鬟去院里找人。 后来母亲走了,这屏风便一直留在她房里,年岁久了,边角磨旧,她却始终没舍得换。 沈昭宁看着那架屏风,喉间微微发紧。 青杏替她倒了热水,见她久久不语,心里更慌,忙压着声音道: “小姐,您别往心里去。说不定……说不定只是先这么说——”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先停住了。 哪还有什么“说不定”。 青杏心里发涩,又低声道: “小姐,要不要奴婢先替您把东西收一收?总不能等她们来了,再胡乱碰您的东西。” 沈昭宁抬眼,眸光微微动了一下。 她话音未落,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 青杏立刻噤声,下意识看向门口。 外头有人在廊下停了一停,隔着门帘,声音压得很低: “青杏姑娘可在?” 青杏脸色一变,立刻快步出去。 门帘掀起又落下,风也跟着漏进来一寸。沈昭宁坐在榻边,没有动,只听见外头那人语气恭谨得近乎客气: “陈管家叫小的来回一声。明日一早,会带人来正院清点旧物,请小姐今夜先预备着。” 青杏嗓音绷得发紧: “清点什么?” 那小厮顿了一下,像不敢把话说得太明,却又不能不回: “该留正院的,留正院;该搬去西侧院的,搬去西侧院。账上都要一一记明。” 青杏像是还想说什么,那小厮却已经低低又补了一句: “还请姑娘提点小姐一声,别误了时辰。明日来的人……不止陈管家。” 话音落下,外头脚步声很快退远了。 青杏站在廊下,手脚冰凉,好半晌才掀帘进来。 她一进门就红了眼,声音压得发颤: “小姐,明早他们就要来清点。” 沈昭宁坐着,没有出声。 像是方才那句传话,她已经一字不落都听见了。 屋里灯影微晃。 青杏看着她,心里那股慌一下涌上来,几乎压不住: “小姐,咱们不能就这么等着。夫人的旧物、您的书册、柜里的衣裳,还有那几只匣子……若叫她们先碰了,回头再想分,也说不清了。” 她越说越急,眼圈也越来越红: “还有窗下那株海棠——她们若真按那边的喜好改,谁知道会不会连树都——” “青杏。” 沈昭宁忽然开口。 声音不高,却让她一下住了口。 沈昭宁抬眼望向窗外。 窗纸上映着海棠斜斜的影子,被风一吹,轻轻摇了一下。 母亲走的那一年,这株海棠也险些没活下来。 那时她日日守在海棠旁,生怕连它都留不住。 只记得有一日傍晚回屋,远远看见方承砚挽着袖子蹲在窗下,指尖沾着湿泥,衣摆也落了灰。 他听见脚步声回头,只淡淡说了一句: “枝还活着,能救。” 后来这株海棠到底还是熬了过来。 春天一到,照旧抽枝、发芽、开花。 沈昭宁看了很久,才慢慢道: “树别动。” 青杏一怔。 “别的都先不急。”她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了外头那一点风声,“若明日她们要动海棠……告诉我。” 青杏喉咙一紧,眼泪差点落下来,忙点头: “是。” 夜一点点深了。 屋里没有人再说话,只余灯芯偶尔轻轻爆开一声。 青杏替她铺好被褥,又把几只常用的匣子悄悄挪到里侧,像这样便能多护住一点什么。等一切都收拾妥当,她才吹熄了外间一盏灯,小心躺到脚踏旁的小榻上。 沈昭宁也慢慢躺了下去。 锦被盖到身上,仍是她惯常盖的那一床,帐顶、屏风、窗影,也都还是她熟悉的样子。 她闭着眼,呼吸很轻,半晌都没有动。 青杏那边也没有半点声息。 像两个人都已经睡了。 可谁也没有睡着。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又隐隐传来几句压低的说话声。 隔得远,听不真切。 只隐约辨出“窗纱”“喜帐”“摆设”几个词,夹在夜风里,零零碎碎地飘进来。 青杏在小榻上轻轻一僵,下意识侧过头去看内间。 隔着一层昏暗帐影,她看不清沈昭宁的脸,只看见她安静躺着,一动不动。 像是没听见。 第一卷 第16章 海棠,别动 天刚亮,正院外便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落得很齐,像早就掐准了时辰,专等这一院旧物见天日。 青杏几乎是听见动静的瞬间就睁了眼,翻身坐起时,院门口已有人低低通传: “陈管家奉大人命,来正院清点旧物。” 屋里一时静得没有声音。 晨光透过窗纸,薄薄压进来,帐中那点昏暗也被照淡了几分。沈昭宁一夜未眠,眼底浮着淡淡青色,脸色比昨夜更白,神情却静得厉害。 她撑着坐起,腰侧伤处被牵了一下,眉心轻轻一蹙,很快又压平。 青杏忙扑到榻前,声音发紧: “小姐——” 沈昭宁只道: “更衣吧。” 青杏喉咙一堵,到底没敢再说什么,只转身取来衣裳,一层层替她穿好。 等门帘掀开时,陈管家已带着人立在廊下。 见沈昭宁出来,陈管家先行了一礼。 “扰小姐清静了。”他语气仍旧平平稳稳,听不出半分锋利,“奉大人吩咐,今日先将正院旧物清点明白。哪些留在正院,哪些搬去西侧院,账上都好记清,也免得后头乱了章法。” 青杏手指一下攥紧。 沈昭宁看着他,片刻后,只轻轻点了点头。 “陈管家请便。” 陈管家应了一声“是”,侧身让后头的人进屋。 执笔小厮立在门边,翻开账簿,蘸了墨。两个婆子先将屋里上下扫了一遍,目光落过长案、青瓷灯、花觚、妆台、屏风,连榻边小几都未漏下。 她们看得不快,也不迟疑,像每一样东西该归哪里,心里都已有了数。 “长案一张,随正院留。” “青瓷灯一盏,随正院留。” “妆台一座——” 那婆子顿了一下,转头看向陈管家。 陈管家抬眼扫过一眼,淡声道: “小姐自用之物,搬去西侧院。” 执笔小厮低头记下,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那声音不重,却听得人心口一阵一阵发紧,像这屋里的一切,从这一刻起,都不再凭记忆与旧情作数,只凭账上那一笔写在哪里。 青杏站在一旁,脸色已一点点白了下去。 婆子往内间又走了两步,目光落到那架屏风上。 “这架屏风——”她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摆在正院主屋多年,原是配主屋陈设的。” 青杏心里猛地一跳,立刻道: “这是夫人留下给小姐的东西!” 屋里静了一瞬。 那婆子抬眼看她,神色倒不见凶,只是平平道: “是不是夫人留下的,自然要记清。可东西多年一直摆在正院主屋,去留总得先定章程。” 青杏眼圈一下红了,声音都绷得发颤: “什么章程?这是小姐房里的屏风,怎么就成了正院的?” 陈管家终于抬了下眼。 “青杏姑娘。”他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再争的冷,“大人既吩咐要记明,便是一样样记明。夫人旧物更该谨慎,不好胡乱归置。” 青杏还想再开口,沈昭宁却先一步出了声。 “屏风搬去西侧院。” 她声音不高,带着一夜未眠后的微哑,却很稳。 屋里几个人都静了静。 陈管家抬眼看向她。 沈昭宁立在那里,背脊很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语气却平平的: “母亲留下的东西,不留正院。” 这句话落下,连执笔小厮都顿了一下,才重新落笔记下。 青杏鼻尖骤然一酸,忙低下头去。 婆子没再多言,只应了声“是”,将屏风那一项改记到西侧院名下。 后头的清点便快了些。 衣箱、书册、常用匣子、日常摆设,一样样记过去。 沈昭宁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再熟悉不过的东西,被人当着她的面,一样样分出归处,心里那层压了一夜的冷,终于慢慢往骨头缝里渗。 一个婆子走到窗边,抬眼往外看了看。 “窗下海棠一株。”她顺口念了一句,随即又道,“这树枝条散了些。若往后正院挂喜色、换陈设,只怕碍事,回头是不是也该修一修——” 她话音未落,院外忽然又响起一阵脚步声。 那声音从廊下近到门口时,屋里几个人都下意识停了手。 门帘被掀开。 方承砚走了进来。 青杏心口猛地一跳,指尖一下收紧。 陈管家立刻躬身: “大人。” 方承砚“嗯”了一声,目光先落在屋里那几只翻开的匣子上,又扫过靠墙立着、尚未搬动的屏风,最后停在窗边。 海棠枝影斜斜映在窗纸上,被晨风吹得轻轻一晃。 方才那婆子忙低头补了一句: “奴婢正想着,窗下这株海棠若按新院布置,只怕得修一修枝——” “那株海棠别动。” 方承砚打断她,声音不高。 屋里骤然一静。 他目光仍落在窗边,像不过随口吩咐一句: “留着。” 顿了顿,又淡淡添了一句: “别伤着。” 青杏呼吸一滞,几乎是本能的抬头看了他一眼。 连沈昭宁都微微顿住了。 她站在原地,指尖无声蜷了一下,目光极轻地落过去,只一瞬,又收了回来。 那婆子立刻低头应是,再不敢提修枝二字。 晨光斜斜落进来,屋里一时安静得只剩纸页翻动的轻响。 方承砚这才转过眼,看向屋中众人,最后落到沈昭宁身上。 她今日穿得极素,脸色白得近乎没血色,站得却仍旧很稳。 他的视线停了一瞬,语气平平: “如今倒是知道,什么该留,什么不该留了。” 这句话落下,屋里空气像是一下冷了下去。 青杏脸色一白,方才因海棠而浮起的那一点错觉,几乎顷刻就被碾得干净。 沈昭宁睫毛轻轻一颤。 喉间像堵了一口冷气,连呼吸都滞了一瞬。片刻后,她才将那点发涩硬生生咽下去,垂着眼,低低应了一声: “是。” 陈管家忙将账簿递上前去。 “屋里陈设已记了大半。屏风、衣箱、书册等拨去西侧院,其余随正院留,还差院中花木与钥匙未点。” 方承砚翻了两页,没有细看,便合上账簿。 “今日记清。” “该搬去西侧院的,这几日陆续挪过去。” 陈管家低头应是,转身去点剩下的物品。 廊下这时又进来个量尺的婆子,站在门边,小心低声问: “大人,正院的窗纱与摆设……可要一并按清漪姑娘的喜好改?” 屋里骤然一静。 沈昭宁没有抬头,袖中的布料却被她一点点攥紧。 青杏更是脸色发白,连呼吸都屏住了。 方承砚抬起了眼。 第一卷 第17章 她不想再守着这个院子 他只看了一眼。 “素纱撤了。” 那量尺的婆子忙低头应是,提笔记下。 方承砚目光仍落在窗边,声音比方才更淡了些: “她不喜太冷的颜色,换暖一点的。” 屋里一静。 沈昭宁站在原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清晨。 那时窗边旧纱被风吹裂了一角,晨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得案上纸页轻轻乱翻。她坐在窗下理母亲留下的旧账册,手指都冻得发僵。 方承砚进门时看见,先皱了皱眉。 “这窗还这么透风?” 她当时只抬头看了他一眼,还未来得及说话,他便叫人取了新纱来。 那层素白的纱面,是他站在窗前,亲手替她抖开、挂上的。 晨风吹起来时,纱影轻轻一晃,落了他满手冷白的光。 他抬手压了压边角,只淡淡说了一句: “这样才像样。” 后来很多年,她都没再换过。 可如今,他站在同一处地方,只看了一眼,便平静地说: 素纱撤了。 那婆子不敢多问,只低低应道: “是。那窗边用软烟色,还是杏红、浅绯一类?” 说着,已从身后捧来的几匹料子里小心抽出几幅,轻轻展开。 第一幅是浅绯,颜色柔,却偏艳一些。 方承砚只扫了一眼,淡声道: “太浮。” 那婆子立刻收了回去,又换了一幅杏红。 晨光透进来,颜色暖了些,也更柔和。方承砚看了片刻,眉心却仍极轻地蹙了一下。 “重了。” “再换。” 屋里没有人说话。 只剩料子一匹匹展开又收起的细响,和窗外风吹海棠的声音轻轻交在一处。 第三幅是淡淡的暖杏色,颜色很轻,不艳,也不冷。 那婆子捧着料子,小心比到窗前。 方承砚这一次没有立刻开口。 他站在原地,看了两息,竟往窗边走近了一步。 晨光透过那层暖杏色料子落进来,屋里也像被映得柔了一层。 他看了一会儿,才道: “晨起见光,不会太晃。” “就这个。” 那婆子松了口气,忙低头记下。 “是。” 陈管家在旁翻着账簿,低声补问: “那帐幔、桌帷这些,可要照这颜色往下配?” 方承砚目光仍落在那幅暖杏色料子上,语气平平: “别太杂。” “软一点,净一点。” “她不喜花里胡哨的。” 婆子忙应下,又一一记好。 青杏站在后头,脸色已一点点发白。 她从来没见大人这样挑过屋里的颜色。不是随口一句换了,也不是交给下人自己去定,而是这样一匹匹看过去,嫌太浮,嫌太重,直到挑出最合意的,才算作罢。 沈昭宁睫毛轻轻一颤。 她原以为,最疼的是那句换暖一点的。 可等他站近了一步,等他看那层光落下来,等他连晨起见光会不会晃都替那个人想到了,她才觉得心口那一下,比方才更深。 陈管家见他没有别的吩咐,又低声请示道: “那屋里熏香——” 方承砚语气不变: “药气散干净。” “她闻不惯。” 这句落下来,比方才那些挑颜色的话更轻,却也更利。 沈昭宁只觉得喉间那点发涩一下翻了上来,几乎顶到唇边。她垂着眼,半晌,才把那一下硬生生压回去。 青杏站在她身后,唇抿得发白,眼圈一点点红了,却到底不敢出声。 那量尺的婆子得了准话,立刻捧着那幅暖杏色料子往窗边去,又叫人搬了小凳来,低头比尺寸、记高低。 “这边高一寸。” “窗框内侧也记上,回头裁的时候好留边。” “外头那排灯穗颜色太素,也得顺着改。” 方承砚又听了一会儿,这才淡淡收回目光。 “今日先记清。” “外头先动起来,屋里慢些收拾。” 说完,他转身便往外走。 衣摆掠过门槛,脚步依旧稳而淡,像方才那一番细细挑选,不过是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门帘落下。 屋里静了一瞬。 可那静只停了片刻,廊下便又重新响起人声与脚步。量尺的、记尺寸的、比料子的,一样样都接了上来。 沈昭宁没有动。 她只看着窗边那幅被留下来的暖杏色料子。 那颜色柔软安静,映在晨光里,和这间屋子从前的冷白全不一样。 一个婆子踩上小凳,低头试了试位置,随即伸手将窗边那层旧纱先解下一角。 素白纱面垂落下来,在晨光里轻轻晃了一下。 沈昭宁眼睫一颤,指尖几乎一下掐进掌心。 另一个婆子低头看了看那层新料子,忍不住轻声道: “这样才像是迎新主母的样子。” 屋里一静。 青杏脸色一下白了,几乎要上前一步。沈昭宁却先抬了抬手,极轻地拦住了她。 她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那一角垂落的旧纱,又看着被比在窗前的暖杏色,喉间那点发涩忽然重得发苦。 窗外那株海棠在晨风里轻轻摇了一下,枝影映上旧纱,也落到那幅新料子上。 青杏忍了又忍,终于还是低低唤了一声: “小姐……” 沈昭宁没有回头。 她只是看着窗前那一点新颜色,许久,才极轻地应了一声: “嗯。” 声音很轻,像只剩一口气撑着。 可这一整日,她都像隔着一层雾。 婆子进来回话,她听见了,又像没听见;连外头什么时候又搬来两卷料子,什么时候把灯穗拿去比了一回,她都只是怔怔看着,像在看旁人的院子。 可偏偏一抬眼,便躲不过窗边那层新颜色。 沈昭宁看着那层颜色,胸口忽然闷得厉害。 有些喘不过气。 她忽然不想再看了。 不想再待在这里,不想一抬眼,就看见这层新纱,想起那层曾被他亲手挂上去、如今又被亲口撤掉的旧纱。 也就是在那一刻,她心里第一次模模糊糊地生出了一个念头—— 她不想再守着这个院子。 第一卷 第18章 别伤着海棠 沈昭宁一夜几乎没有阖眼。 天刚蒙蒙亮,便躺不住了。 她掀被起身时,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可其实这屋里早就没什么还需要她惊动的了。 青杏本就睡得浅,听见一点动静,立刻坐了起来。 “小姐?” 沈昭宁没有回头,只低声道: “我们走。” 青杏愣了一下,忙披衣下榻,快步跟上。 “这么早?小姐要去哪儿?” 沈昭宁已将外衫拢好,手指微微发凉,扣带子时却扣得很稳。 “先去西侧院。” 青杏一听,心里猛地一紧。 可她看着沈昭宁的脸色,到底没敢多问,只忙替她披上斗篷,顺手拿了盏小灯。 院门推开时,晨风迎面灌进来。 沈昭宁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她只低着眼,跨过门槛,脚下连半步都不肯停。 她一路走得很快。 青杏在后头跟着,手里那盏灯都晃得轻轻发颤。她看着前头那道背影,心里忽然酸得发堵。 小姐从前住正院,从不曾这样。 无论多晚回来,那一路都是往自己的地方走。 可如今,明明天还没亮,她却像生怕再多留一刻。 西侧院离正院不远。 院子不算破败,却冷清得很。门扇旧了,窗纸也比正院更薄,廊下两盏灯笼挂得有些偏,风一吹,灯影便摇得厉害。 青杏推门进去,先替她把桌上的灰拂了,又把灯放下,低声道: “小姐先坐一会儿,奴婢去看看这边还有什么要拾掇——” 话还没说完,沈昭宁忽然抬手按了按袖口。 那动作极轻,像只是本能地碰了一下。可下一瞬,她指尖便顿住了。 青杏立刻看向她:“小姐?” 沈昭宁垂着眼,脸色微微发白。 她什么都没带,只顺手带了昨夜搁在枕边的旧荷包。可方才那一下,她忽然想起——那枚玉扣不在这里。 那是方承砚当年给她的东西。 一枚小小的白玉扣,边缘打磨得极平,扣眼处还缠着一截旧青丝绦。这么多年,她一直把它收在旧荷包里。 昨夜她坐在榻边发了很久的怔,后来鬼使神差地把它取出来,放在了窗下那本旧账册旁。 她忘了带走。 青杏见她神色不对,心里也跟着一跳。 “小姐,是不是落了什么?” 沈昭宁沉默了一瞬,才低声道: “玉扣还在正院。” 青杏一下愣住。 她当然知道那枚玉扣。 东西不算多贵重,可小姐收了这么多年,从不肯让人乱碰。 沈昭宁垂着眼,半晌,才道: “我回去一趟。” 青杏下意识道: “奴婢去拿!” 沈昭宁却已经转过了身。 “我自己去。” 她声音很轻,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青杏心口一紧,忙提起灯追上去: “那奴婢陪小姐一起。” 这一次,沈昭宁没再拦。 两人又原路往回走。 天色比方才亮了些,正院那边已经隐约有了人声。隔着一段回廊,先听见木尺轻轻敲在门框上的声音,随后是婆子低声记话: “这边先量。” “回头新纱送来,旧的立刻撤。” 沈昭宁脚步微微一滞。 青杏也听见了,脸色一下白了几分。 “小姐……” 沈昭宁没有说话,只把步子又加快了些。 那枚玉扣果然还在。 静静躺在窗下那本旧账册旁,边缘温润,系着一截旧青丝绦。晨光落上去,泛着一点冷白的光。 沈昭宁走过去,伸手将它拿起来。 玉扣落进掌心,冰凉一片。 她握着它,指尖微微收紧,半晌没有动。 青杏站在一旁,眼圈发红,低声道: “小姐,咱们走吧。” 沈昭宁轻轻“嗯”了一声,将玉扣收入袖中,转身往外走。 可她才走到门口,脚步便猛地顿住。 院中那株海棠树下,竟已围了几个人。 一个婆子扶着梯子,一个小厮抱着麻绳,另一个粗使仆妇手里提着斧子,正仰头看着树干,像是已经比好了位置。 “从这儿下斧最快。” 话音落下,那仆妇已经往前迈了一步,双手握紧斧柄,作势要抬。 沈昭宁脸色骤然一白。 下一瞬,她几乎什么都没想,已经快步冲了出去。 “住手——!” 这一声又急又厉,几乎是从喉间硬生生劈出来的。 院里几个人同时一惊,那仆妇手上的动作也跟着一顿,斧刃堪堪停在半空。 沈昭宁已经冲到树前,想也不想便挡在了海棠树前面。 她一只手还死死攥着袖中的玉扣,另一只手已经下意识按在树干上,掌心被粗糙树皮磨得生疼,却半点都没松开。 “谁准你们动它!” 那婆子被她喝得一愣,忙赔笑道: “小姐别急,奴婢们也是奉命——” “奉谁的命?”沈昭宁声音发颤,却冷得厉害,“谁准你们砍树!” 海棠枝叶在晨风里轻轻一晃,影子斜斜落在窗纸上,还是她看惯了多年的模样。 可这些人竟已经拿着斧子,打算把它直接砍了。 青杏也白着脸追了出来,一看那斧子,腿都软了一下,立刻扑到沈昭宁身侧,红着眼骂道: “你们敢动夫人的树?” “青杏!” 沈昭宁猛地喝住她。 她自己声音都在发颤,眼睛却死死盯着那把斧子,像只要一松神,那仆妇便会当着她的面砍下去。 院中一时僵住。 风吹过树梢,枝叶轻轻擦响,连那把斧子在晨光里反出来的冷光都显得刺眼。 也就在这时,回廊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昭宁猛地转头。 晨光尽头,那道熟悉身影正自回廊尽处走来。 那一瞬,沈昭宁喉间那口堵了许久的气,几乎是本能地冲了出来。 她甚至忘了自己方才还在死死攥着那枚玉扣,忘了这些日子他是怎样一句句把她往下压,忘了昨日那层新纱是怎么定下来的。 她只是站在海棠树前,眼底发亮,声音发颤: “承砚,你昨日不是说过,别伤着海棠么?” 第一卷 第19章 树是我让人砍的 回廊尽头,方承砚停下了脚步。 他原本就是来看正院布置的。 昨日窗纱只定了颜色,今晨他特意过来,是想将其他陈设一并看清。 正院是清漪的住处,每一处摆设、每一道见光、每一抹颜色,都不能出错。 只是才转过回廊,便听见院中一声“住手”,又急又厉,劈得人步子都停了一瞬。 他抬眼,便看见沈昭宁站在海棠树前。 她发丝有些乱,斗篷也未系紧,脸色白得发透,却偏偏挡得极直。像这树若真砍下去,先断的会是她自己。 而下一刻,她已经望了过来。 那一声“承砚”,喊得太快,太急,甚至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颤。 方承砚眸色微顿。 这一声称呼,已经很久没从她口里听见了。 自宋嬷嬷入府后,她对着他,便只剩“大人”“是”“知道了”。 可此刻,她什么都忘了。 她只是站在树前,眼底那点急得发亮的光,竟让人心口无端滞了一下。 也就在这一滞间,沈昭宁袖中的手指猛地松了一下。 那枚玉扣从袖口滑了出来。 “啪嗒”一声,落在青石地上。 白玉不大,落地时却格外清脆。边缘缠着一截旧青丝绦,在晨光里微微一晃,像一截被旧年时光浸过的影子。 沈昭宁脸色一变,下意识弯腰去捡。 可有人比她更快一步。 方承砚已经走了过来,弯身将那枚玉扣拾起。 白玉落进掌心时,冰凉一片。 他垂眼看着那枚玉扣,指尖有一瞬极轻的停住。 这是他送她的东西。 那年他病了一场,她守过他一夜。后来她腕上那只旧玉扣裂了一角,他便让人照着原来的样子重新打了一枚,只在边缘磨得更平,又系了一截她惯用的青丝绦。 送她时,他只随手放在她案上,说了句:“旧的裂了,就换新的。” 她那时握着玉扣,怔了许久,耳根一点点红起来。 那之后,她一直收着。 他知道。 只是没想到,到如今,她竟还留着。 晨光下,那枚玉扣躺在他掌心,白得有些晃眼。像许多年前那些本以为早被尘土压下去的旧事,忽然被轻轻翻起了一角。 青杏也看见了,心口狠狠一缩,忙别开眼去。 沈昭宁站在树前,手还按着树干,目光却不受控地落到了那枚玉扣上。那一瞬,她眼底那点急迫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竟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狼狈。 可也仅仅是一瞬。 下一刻,她便重新看向那把斧子,嗓音发哑: “让他们停下,好吗?” 方承砚这才抬眼,看向树下那几个人。 那婆子早已吓得跪下去半截,提斧的仆妇更是脸都白了,手里的斧子握也不是,放也不是,只敢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方承砚声音不高: “谁让你们现在动手的?” 那婆子忙叩首:“回大人,是奴婢想着既然树总要去,便早些——” “早些?”方承砚打断她,语气仍淡,“我说过用斧子?” 那婆子背上一寒,头都不敢抬:“奴婢……奴婢们是怕误了后头布置……” 方承砚并没有说话,目光重新落回沈昭宁身上。 她还挡在树前,手按着树干,肩背绷得极紧。晨风吹得她鬓边碎发轻轻动了一下,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眼底那点光却亮得发烫。 方承砚沉默了一瞬,才将那枚玉扣递了过去。 “拿稳了。” 沈昭宁一怔,下意识抬手接了。 玉扣重新回到掌心,还是凉的。可上面却像残留了一点极淡的温度,烫得她指尖轻轻一缩。 她还没来得及把手收回去。 方承砚目光落回那株海棠上。 再开口时,声音仍旧很淡: “树是我让人砍的。” 这一句落下,院中瞬间静得发空。 青杏猛地抬头,眼底一下红了。 沈昭宁握着玉扣的手骤然收紧,掌心被边缘硌得发疼,连呼吸都像停了一拍。 方承砚看着她,神色平平: “正院既要重布,这树便不能留。” “清漪不喜海棠。” “留着碍事。” 原来不是这些下人自作主张。 她方才抓着的那句“别伤着”,从头到尾都不是留给她的余地。如今他自己改了主意,这树便立刻成了碍眼的东西。 沈昭宁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尽。 第一卷 第20章 你自己挪走 可这一次,她没有退。 她反而往前一步,整个人几乎都贴在树前,手仍死死按着树干,眼底那点方才因为求他而亮起来的光,一寸寸冷了下去。 “方承砚,”她声音发哑,却异常清楚,“正院你要改,窗纱你要换,东西你要搬——我都退了。” “可这树,不能砍。”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 她说到最后一句,声音已轻得发颤,可背脊却挺得笔直,半分都不肯弯。 院中几个下人听得头皮一紧,连呼吸都放轻了。 青杏更是吓得心口一缩,红着眼刚要开口,却被沈昭宁抬手拦住。 方承砚看着她,眉眼一点点沉下来。 “沈昭宁。” 他声音不高,却已带了几分压不住的冷意。 “你真要当着下人的面,跟我对着干?” 院中一静。 那句话落下来,连跪着的婆子都把头埋得更低了些。 沈昭宁却没有躲。 她看着他,眼里那点被逼到绝处后生出来的硬气,反倒更明了一分。 “是你先当着下人的面,要砍我母亲的树。” “如今倒成了我跟你对着干?” 方承砚眸色一沉。 “昨日还以为你规矩学到位了。”他盯着她,语气已冷得发硬,“今日却还是这般失礼。” “为了一棵树,当众失态,直呼我名。” “这就是你学来的规矩?” 沈昭宁攥着玉扣,掌心被边缘硌得生疼,连指节都微微发白。 可她竟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极淡,淡得发冷。 “规矩?” 她抬起眼,眼底一点水光都没有,只剩冷意。 “你要砍我母亲留下的树时,倒记得跟我讲规矩了。” “方承砚,我已经退得够多了。” “今日这树,你不能动。” 她站在树前,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将断未断的弦。 “你若执意要砍——” 她喉间发紧,声音却压得更稳了些。 “那便当着我的面砍。” “我倒要看看,是这树先断,还是我先让开。” 这话一出,连青杏都吓白了脸。 “小姐——” 沈昭宁没有理她。 她只是站在那里,按着树干,像真要跟这院子里所有人拼到底。 方承砚盯着她,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风吹过树梢,枝叶轻轻作响,连那把斧子映出来的冷光都像被什么压住了。 僵持许久,方承砚终于开口。 “不砍,可以。” 这一句落下,青杏眼底刚浮起一点亮光,下一刻,却又僵住了。 因为方承砚的声音紧接着便又落了下来,冷得不留余地: “但它不能留在正院。” “你既这样护着——” 他看着她,眉眼间仍压着未散的怒意,语气却平得近乎残忍。 “那就由你亲自把它挪走。” “今日之内,挪出正院。” 风声像忽然静了一下。 青杏睁大了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由小姐亲自挪走。 也就是说,她若想护住这棵树,就得亲手把母亲种下的海棠,从母亲留下的院子里一点一点掘出来,带离这里。 可还没等她回神,方承砚便又冷冷补了一句: “谁都不许帮她。” 院中众人齐齐一僵。 方承砚眸色冷沉,声音没有半分起伏: “工具,也一样都不许给。” 青杏脸色“唰”地白了,失声道: “大人!小姐她怎么可能——” 方承砚目光一扫,冷得人发寒。 青杏一下僵住,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沈昭宁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 她原以为那句“树是我让人砍的”已经够狠。 可等“你自己挪”“谁都不许帮”接连落下来时,她才觉得心口那一下,竟比方才更深。 半晌,她才极慢地抬起眼。 “你要我……自己挪?” 方承砚没有避她的目光。 “是。” 就一个字。 干净,平直,不留半点余地。 沈昭宁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像错觉,却比哭还冷。 “好。” 她点了点头。 “我挪。” 话音落下,她竟真的慢慢收回了按在树干上的手。 然后,当着满院下人的面,一点一点屈膝,蹲了下去。 青杏眼泪一下掉得更凶,声音都在抖: “小姐——” 沈昭宁没有看她。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树根下那片湿冷的泥土,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上去。 晨间土冷的刺骨。 她手指微微一颤,却到底没有收回。 下一瞬,她五指一点点并拢,生生抠进了泥里。 指甲缝很快塞满了土,掌心蹭过碎石,磨得发疼。 青杏站在一旁,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她死死咬着唇,看着沈昭宁徒手去抠树根边的土,终于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奴婢陪您挖。” 她也把手伸进了泥里。 “您挪到哪儿,奴婢就陪您挪到哪儿。” 沈昭宁动作一顿,终于侧头看了她一眼。 可最终,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重新低下头,和青杏一起,一点一点扒开树根边的土。 院中静得可怕。 只有风吹枝叶的轻响,和两只手抠进泥里的细碎声音。 方承砚站在原地,没有动。 也没有再开口。 他原本该继续盯着正院布置,该叫人把尺寸、树位、窗纱、灯穗一一记下。可这一刻,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树下那两道身影。 一个主子,一个丫鬟。 都跪在泥里。 一个脸白得近乎透明,一个哭得肩膀发颤,却谁都没有停。 第一卷 第21章 会不会是大人那边来催了 暮色一点点沉下去时,正院里还没有人动。 白日里那些围着看的婆子、小厮、仆妇,到了傍晚便都退远了些。 可也没真的走干净,三三两两站在廊下、拐角、灯影照不到的地方,目光时不时往树下扫一眼,低声议论两句,又很快散开。 “还真挖上了……” “闹成这样,到头来还不是得自己挪。” “你小声些,大人发了话,谁敢沾这事?” “也是可怜,正院住了这么多年,说腾就腾了。” “可怜什么?从前再体面,如今不也跪在泥里挖树。” 最后一句飘过来时,青杏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手里的泥都攥紧了。 她猛地抬起头,眼圈通红,像下一瞬就要冲出去骂人。 沈昭宁却没有抬头。 她只是低着眼,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谁都记得方承砚那句话。 于是满院静得只剩风声。 海棠树下,泥土却一点一点被扒开。 沈昭宁和青杏跪在地上,裙摆早已沾满泥污。白日里还只是冷,到了傍晚,土里慢慢浸出潮气,寒意顺着指尖一点点往骨头里钻。 两人的手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指甲缝里全塞满了泥,掌心被碎石和树根磨破,碰一碰都发麻发痛。 沈昭宁低着头,一把一把去抠树根边的土。指腹早已磨破,蹭过树根时一阵阵发麻。 青杏早哭得嗓子都哑了,眼泪混着泥蹭了一脸,可手上动作却半点不比沈昭宁慢。她原先还一边挖一边劝: “小姐,您慢一点……手都破了……” “奴婢来,您歇一会儿……” 可到了后来,她自己也没力气再劝,只剩一边掉泪,一边咬着牙往下扒土。 夜色渐深。 海棠的根系比她们想的深得多。白日里看着不过一株树,真正动起手来,才知道根须盘错,紧紧咬着这片。 青杏心里发急,顺着一截已经露出来的细根便去拽。 “别——” 沈昭宁刚开口,便听见“啪”的一声轻响。 那缕细根断了。 青杏整个人都僵住了,手还停在半空,脸色一下白了,眼泪都像被惊得停了一瞬。 “小姐……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 沈昭宁呼吸微微一滞,很快便把那一点乱压下去,声音发哑,却仍稳着: “别拽。” “先把旁边的土松开。” 青杏忙点头,手忙脚乱地去抠另一侧。两个人又顺着树根四周一点点往下扒,泥土被翻开一层,底下却还有更湿更冷的一层,手指刚探进去,边上的土便往回塌。 沈昭宁索性把半只手都探进泥里,顺着主根往下摸。 根横着卡在土里。 她低声道: “这里还有一道粗根。” 青杏抹了把脸,赶紧挪过来,和她一起去扒那截根旁的土。两人又抠了好一会儿,海棠树身终于极轻地晃了一下。 青杏眼底猛地一亮,带着哭腔道: “小姐,动了——” 可那一点松动也只是一下。 下一瞬,树身便又稳稳坠了回去,底下那道主根仍旧死死拽着,半分不肯松。 青杏的眼圈一下更红了,声音都发颤: “怎么会这么深……” 沈昭宁低着头,掌心抵着树根,指节早已冻得发白。 她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 “它在这里长了太久了。” 说完,她又把手一点点探进泥里,去摸那截还埋着的根。 青杏抬手抹了把脸,声音哑得发颤: “小姐……这样挖下去,到天亮都未必能成……” 沈昭宁动作没停。 她只是低着头,用力掰开一截缠在一起的细根,指节都绷得泛白。 “总能挖出来。” 青杏鼻尖一酸,低下头,继续去抠另一侧的土。 院里有人换了一回灯。 又有人低声说了句“晚膳送过去了么”,随即又静下去。 可那膳食最终也没人送到树下。 沈昭宁有一瞬间,手指忽然失了力。 她低头看着自己满是泥污的掌心,恍惚了一下。那枚玉扣此刻正贴在袖中,隔着衣料,冰凉凉地硌着腕骨。 她忽然想起白日里,方承砚把玉扣递回来时说的那句“拿稳了”。 如今想来,倒比什么都讽刺。 她垂下眼,手指又一点点抠进泥里。 青杏看着她的手,终于忍不住哽咽道: “小姐……您别这样抠了,手会废的……” 沈昭宁没有抬头。 “废不了。” “可——” “青杏。”她声音很轻,却让青杏一下住了口,“再挖深一点。” 青杏死死咬住唇,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到底还是低下头,照她的话去做。 风从廊下穿过去,吹得灯影轻轻晃了一下。 树影斜斜落在地上,已经不如白日里那样清楚了。四下越静,那一下下手抠进泥里的声音便越显得细碎。 不知又过了多久。 院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很小心,像是怕惊动谁,走到回廊阴影下便停住了。 青杏最先听见,猛地抬头,眼里一下全是紧张。 她手上还沾着泥,声音却已经发颤: “小姐……会不会是大人那边来催了?” 沈昭宁的动作也顿了一下。 她慢慢抬起头,指尖还陷在泥里,掌心一片发木。 若真是来催的—— 她们连这一夜都没有了。 四下静得厉害。 连风都像屏住了一瞬。 脚步声又近了两分。 青杏下意识往沈昭宁身前挪了半步,眼圈通红,连呼吸都绷紧了。 第一卷 第22章 总还能开花的 可下一刻,从廊柱后慢慢闪出来的,却不是陈管家,也不是正院里那些婆子。 而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厮。 他怀里抱着一把旧铁锹,锹头还用布裹着,像是怕碰出一点声响。走近时,他偏过头低低咳了一声,压得很轻,像是怕惊动旁人,连肩膀都没敢多动一下。 青杏怔了怔,只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一时却没想起来。 那小厮显然认出了她,快步走近几步,把铁锹往前递了递,声音压得极低: “青杏姐姐……小姐这样用手挖,怎么成。” 青杏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伸手便要去接,可手才抬到一半,又像被什么烫到似的僵在半空。 她喉咙一堵,抬头看着他,声音都在抖: “你疯了不成?若叫人看见——” 那小厮抿了抿唇,脸色也白着,显然不是不怕。可他还是把铁锹往前送了送,低声道: “奴才知道。” “可总不能真看着小姐和青杏姐姐用手挖一夜。” 他说这话时,手指攥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显然一路都悬着心,直到真正走到这里,还没敢把那口气放下。 沈昭宁终于抬起眼。 灯影昏黄,落在那张年轻的脸上,青涩和局促便越发明显。她看了两息,才慢慢想起来。 是那夜偷偷送药来的小厮。 那时他也是这样,提着一口气,慌慌张张,把药塞了就走。 她低声道: “是你。” 青杏一怔,忙转头看她。 沈昭宁看着那把用布细细裹过的铁锹,声音很轻: “上回送药的那个。” 青杏这才反应过来,眼圈顿时更红了。 那小厮见她们都不动,像更慌了,忙又往前递了递,压低声音道: “小姐,先拿着吧。树根太深,再这样抠下去,天亮都未必能挪出来。” 沈昭宁垂着眼,看着自己满是泥污和细小伤口的手,半晌,才伸手去接。 可指尖碰上木柄的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的手竟在轻轻发抖。 那小厮看得一慌,连声音都乱了几分: “小姐……奴才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沈昭宁怔了怔。 她这才发现,一滴温热的东西,竟已落在了自己满是泥污的手背上。 她白日里没有哭。 被逼着亲手挪树时没有哭。 满院人站着看,她跪在泥里一点点抠树根时也没有哭。 可这一刻,不过是一把偷偷送来的旧铁锹,一句压得极低的“怎么成”,她竟忽然有些撑不住了。 青杏本就哭得发红的眼,这会儿更是一下酸得厉害,忙别开头去抹眼泪。 沈昭宁喉间发紧,许久,才极轻地摇了摇头。 “没有。” 出口时,声音已哑得厉害。 她低下头,把那把铁锹慢慢握稳了,指节一点点收紧,像这样便能把那点狼狈也一并压回去。 夜风吹过来,把她鬓边散下的发丝吹得轻轻一动。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抬眼看向那小厮,低声问: “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厮忙道: “奴才叫梁安。” “梁安……”沈昭宁轻轻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他脸上,像终于认真看清了这个人。 “你为什么帮我?” 梁安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问,神色有些不安,半晌才低下头去,老老实实地说: “奴才没什么本事,只是记着小姐从前待下人不坏。” “谁挨了罚,您撞见了,总会替着说一句。谁病了,您也不会真不管。”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耳根都红了,像不大擅长说这些。 片刻后,他才又弯下腰,从身后拿出一把小铲子递给青杏,低声道: “先别说这些了。树根还没全松,得赶紧挪。不然真拖到后半夜,土只会更硬。” 青杏看了他一眼,眼中仍有疑色,却也知道眼下不是追问的时候,忙接过小铲子,胡乱擦了擦眼泪,点头: “好。” 三个人便重新跪回树边。 有了铁锹,土果然松得快了许多。 梁安力气不算大,可动作熟,先沿着根外一圈一点点往下撬,再叫青杏顺着缝去扒松开的土。沈昭宁跪在另一侧,手上虽已磨破,还是坚持扶着树根,把那些缠在一起的细根一条条理开。 树根比他们想的还深。 三个人折腾了近一个时辰,才终于将主根一点点起出来。海棠被抬动的那一瞬,根下还带着整块湿泥,树身猛地歪了一下。 青杏低呼一声,慌忙扑过去扶住。 沈昭宁双手死死抱着树干,手上的血泥蹭满了树皮,连呼吸都乱了一瞬。 梁安肩上一沉,咬着牙低声道: “小姐,别松手——” 话刚说完,他便偏过头闷闷咳了一声,随即又硬生生压住,重新去托树根。 沈昭宁点了点头,指节绷得发白,硬生生又将树扶稳。 三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可那棵海棠,到底是被她们从正院的土里起出来了。 梁安喘了口气,低声道: “西侧院那边土松些,栽过去兴许还能活。” 沈昭宁跪在泥里,抬眼看了看夜色下模糊的西侧院方向,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三人便一点点把树往西侧院挪。 树不算太大,可根部带着湿泥,沉得厉害。梁安扛在前头,青杏咬着牙扶着一边,沈昭宁则始终扶着树干,像生怕一个松手,它就会倒下去。 到了西侧院时,三个人身上都已狼狈得不像样。 青杏发髻散了一半,裙角满是泥。梁安额角的汗一层层往下淌,脸色却比来时更白了几分。沈昭宁手上全是泥和血,掌心一碰到树皮便发木,像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可她还是撑着,和他们一起,在西侧院那株老槐树旁,找了一块见得着晨光的空地。 新坑重新挖开时,梁安便不再说话,只低着头埋头下力气。中途他又低低咳了一声,手里的铁锹顿了一下,很快又继续往下挖。 青杏也不哭了,咬着唇,一捧一捧往里填土。 沈昭宁蹲在树旁,把歪过去的树身一点一点扶正。 等梁安把土回填到半坑,她才慢慢松了手。 海棠轻轻晃了一下。 青杏心一下提起来,失声道: “小姐——” 沈昭宁立刻伸手去扶,梁安也赶紧补了两锹土。 枝叶轻轻颤了几下,到底还是重新立住了。 三个人一时都没说话。 过了片刻,青杏才红着眼,低低抽了一口气,像是到这时候才终于敢信——它真的栽下去了。 沈昭宁蹲在树旁,把最后一捧土慢慢按在树根边。 泥土压实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胸口那股堵了很久的闷意,像是终于有了一点落处。 海棠到底还是被挪出来了。 青杏蹲在一旁,边抹眼泪边把树旁的土拍紧。梁安抬头看了看那株沾着夜露的海棠,低声道: “栽下去了。” 他顿了顿,喉间先压出一声低咳,片刻后才把后半句接上: “日后……总还能开花的。” 第一卷 第23章 你知道该怎么回 夜里起了风。 西侧院本就空,风一穿过去,廊下灯影都跟着轻轻晃。青杏蹲在院角,拿小瓢一点点往海棠根下添水,添得很慢,像怕水多了会烂根,水少了又怕它真活不成。 这树才挪过来几日,枝叶还蔫着,根边的新土也松。沈昭宁披衣出来时,青杏正蹲着拿手去拢那圈裂开的土。 “小姐怎么出来了?”青杏忙站起身,“夜里风这样冷,您若再受了寒——” 沈昭宁没答,只低头看了一眼那株海棠,便慢慢蹲下身去。 “根边又松了。”她声音很轻,还有些哑,“再不压一压,明早更难活。” 她说着,伸手扶了扶微微偏出去的树身,又把根边被风掀松的一圈湿土慢慢拢了回去。 青杏听得鼻尖一酸,忙也跟着蹲下去,小声道: “小姐别碰,奴婢来。” 沈昭宁手上的伤还没全好,指尖一沾泥,便隐隐发疼。可她像没觉出来,只低着头,一点点把松开的土压回去。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冷淡的声音: “夜里风这样大,你倒还有心思出来侍弄这棵树。” 沈昭宁的手指一下顿住。 青杏脸色微白,猛地起身回头。 廊下风灯晃了一下,方承砚正立在院中,官服未换,肩上还带着夜色里的寒气,整个人仍旧端正冷峻,像这风吹不乱他的衣角,也吹不进他的眼底。 沈昭宁没有立刻回头。 她垂着眼,把最后一点松土压实,才慢慢站起身。起得急了,眼前微微发黑,她却还是站稳了,低下头,轻声道: “方大人。” 从前不是这样叫的。 可如今,竟也只剩这一句了。 方承砚看着她。 夜色昏沉,灯影落在她脸上,将那一点病后的苍白照得愈发清楚。她披风拢得很紧,身形却仍单薄,袖口边缘还沾着一点湿泥,指尖也泛着冷白。 他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瞬,又落到树上,才淡淡开口: “看来这树,比你自己金贵。” 沈昭宁垂着眼,没有接话。 方承砚也没再多言,只抬了抬手。 身后的小厮立刻上前,将托盘奉到跟前。 托盘里压着一张乌木边的帖子,边角烫金,在灯下显得格外分明。 “谢家的帖子。”方承砚道。 沈昭宁眼睫轻轻一颤。 她伸手接过,那动作仍旧规矩安静,仿佛接的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东西。 方承砚看着她,语气没有什么起伏: “前儿递过一回,今日又递了一回,看来有人想尽法子要见到你。” “既是正经邀帖,你去无妨。”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 “只是去了谢府,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你心里要有数。” 夜风穿过庭中,海棠枝梢轻轻一晃。 青杏脸色一下白了。 这哪里是送帖。 分明是亲自来堵她们小姐的嘴。 沈昭宁捏着帖子的指尖微微收紧,纸页边缘被她压出一道极浅的折痕,却仍垂着眼,没有立刻出声。 方承砚看着她,声音更淡了些: “若谢姑娘问起侯府里的事,问起你如今如何——” “你知道该怎么回。” 沈昭宁静了片刻,才抬起眼。 她眼底没什么情绪,平静得近乎空,只声音还很轻: “若谢小姐问起,我只说不知,未免太失礼。” 方承砚眸色微沉。 青杏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却见沈昭宁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帖子,慢慢道: “那我便只说,这些年承方府照拂,一切都好。” 庭中风声忽然大了些。 这一句,字字都顺着他的意思来,挑不出半点错。 可不知为何,听进耳里,却比她争一句、辩一句更叫人心头发沉。 半晌,方承砚才淡淡“嗯”了一声。 “这样最好。” 说完,便再没有停留,径直出了西侧院。 院门重新合上。 风还在吹,夜却像忽然更冷了些。 青杏眼圈一红,几乎立刻便忍不住了: “小姐,他明明都看见了……” 后头的话到底没说下去,只剩喉间一阵发堵。 沈昭宁却没有接话。 她只是低头把那张帖子慢慢打开。 灯影落在字上,前头的话都极规矩,只到末尾,画了一只纸鸢。 沈昭宁的指尖忽然发紧。 那一瞬,她仿佛又看见很多年前,后园春风正盛,哥哥站在墙边替她放纸鸢,谢知微站在一旁笑,说她跑得这样慢,再追下去,纸鸢都要飞进云里了。 那些年太远了,远得像一场早就散尽的旧梦。 可如今梦里的人,竟又隔着纸墨,轻轻唤了她一声。 青杏看不懂那行小字,却看得见她家小姐握着帖子时,指节一点点白下去。 “小姐?” 沈昭宁没有说话。 她只把帖子慢慢合上,垂下眼,许久,才低声道: “明日去。” 青杏鼻尖一酸,忙点头: “好。” 这一夜,西侧院睡得比往常更静。 第二日清早,天气转暖。 青杏替沈昭宁梳发时,动作比平日还轻。她看着镜中那张清瘦得近乎单薄的脸,心里一阵阵发堵,最后只得强撑着笑意: “谢小姐见了您,总会高兴的。” 沈昭宁没有接话。 青杏又小心替她把袖口理好,尽量把手上的伤遮住,像是这样便能瞒过去似的。 又替她把披风领口拢正了些,连系带都重新打了一回,才敢退开半步细看。 等一切收拾妥当,外头马车已候着了。 沈昭宁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却又顿了一下。 青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院角那株海棠立在风里,枝叶仍有些发蔫。不过阳光已带了几丝温度,照着海棠也多了些生气。 沈昭宁看了它片刻,才低声道: “等我回来,再给它添一遍水。” 青杏忙点头: “好。” 她心口无端一紧。 可也只是一瞬。 沈昭宁没有再回头,扶着青杏的手,慢慢上了马车。 第一卷 第24章 你怎么瘦成这样 谢家的园子在城东。 马车行了近半个时辰,才在朱漆侧门前缓缓停下。青杏先掀帘下车,又回身去扶沈昭宁。 沈昭宁昨夜睡得还算安稳,只是清早起得早,这会儿脸色仍有些发白,指尖也凉得厉害。 青杏一握住她的手,心里便是一酸,只得压下去,低声道: “小姐,慢些。” 沈昭宁点了点头,扶着她的手下了车。 谢家门前早有嬷嬷候着,见了她,先规规矩矩行礼,语气却比寻常待客更郑重几分。 “沈小姐到了。”那嬷嬷低声道,“我家小姐已等您好一会儿了。” 沈昭宁脚步微微一顿,半晌才低声道: “有劳嬷嬷了。” 嬷嬷忙侧身引路。 谢家这场赏花宴并不算盛,可处处精致。廊下新换了轻纱,花案上摆着时令花枝,远远望去,皆是衣香鬓影、笑语盈盈。 谢家世代将门,几代人都在边关立过战功。如今虽少有男丁常居京中,可门第与底气仍在,连相府平日往来也要客气三分。这样的府邸,即便只设一场小宴,来的也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 沈昭宁才踏进园子,便觉出已有好几道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 有打量,有好奇,也有掩得不算高明的轻慢。 青杏手心微微发紧。 沈昭宁却仍旧垂着眼,步子不快不慢,像什么都没察觉似的。 嬷嬷将她引到一处临水花厅前,才打起帘子,里头便有人快步迎了出来。 “昭宁——” 那声音落得太急,像是连规矩都顾不上了。 沈昭宁抬起头。 廊下春光正盛,谢知微站在光里,一身浅青色春衫,鬓边只簪了一支白玉钗,眉眼仍是从前的模样。可真正叫人心口发紧的,不是她这些年几乎未改的样貌,而是她望向沈昭宁时,眼底那一下压都压不住的红。 沈昭宁眼圈一下就红了。 她张了张口,喉间却像被什么堵住。过了片刻,才低低喊出一声: “……知微姐姐。” 谢知微几步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像是怕她下一刻便会退开似的。 可指尖才碰到那截细得厉害的腕骨,谢知微神色便狠狠一变。 “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她嗓音微哑,眼圈也跟着更红了。 青杏站在后头,眼眶顿时也跟着热了。 沈昭宁想说没事,可一抬眼,看见谢知微那样的神情,那句“没事”竟怎么都说不出口。她只轻轻抿了抿唇,低声道: “只是没睡好。” 这一句,轻得连她自己都不信。 谢知微心口狠狠一缩,握着她的手不自觉更紧了些。 从前在京中,沈昭宁虽也不是最爱热闹的性子,却从来都是明亮的。她站在那里,便自有将门嫡女的气度与底气,哪怕安安静静,也叫人不敢轻慢。 可眼前的人,却像是被人把那些光一点点磨干净了。 谢知微看着她,半晌才低声道: “先进去。” 沈昭宁点了点头。 谢知微牵着她往里走,脚步明显比方才快了些,像是想快些将她从外头那些目光里带开。 到了席前,沈昭宁才发现,临窗那张小几原是空着的,茶盏温着,连她从前爱用的清茶都已沏好。 谢知微是主人家,众目睽睽之下,她便是再心疼,也不能只顾着沈昭宁一个人。她脚步一顿,压下眼底情绪,只来得及低声对青杏道: “照看好你家小姐。” 青杏忙应了一声。 谢知微又看了沈昭宁一眼,那一眼里分明还有许多话没来得及说,最终却只能先转过身,去迎方才新到的几位客人。 可她前脚刚走,花厅里原本还算收敛的几道目光,便一下直白了许多。 有人慢慢放下茶盏,有人借着理衣袖的动作偏过脸来,先前还压着的窃语,也跟着浮了起来。 “那位就是沈小姐?” “谢小姐待她倒是上心。” 一位穿水红春衫的小姐先笑了笑,压低声音道: “我还以为谢小姐今日这样郑重迎进来的,是哪家贵女。” 旁边立刻有人接了一句: “原来……是旧人。” 那“旧人”二字被咬得轻飘飘的,听着客气,却分明带了点说不出的意味。 另一位穿藕荷色衣裙的小姐慢悠悠拨着茶盖,语气也轻: “念旧原也没什么。只是人总得认清今时不同往日。若还拿着从前那些情分不肯放,便不只是念旧了。” 那穿水红春衫的小姐便顺势笑了,语气更尖了些: “可不是。方大人如今是朝中新贵,前程正盛,外头却还总有人拿她和从前那些事一并提起。” “若当真识趣些,便该早些退开。总好过叫旁人提起来时,都替她脸上难看。” 青杏脸色“唰”地白了,几乎忍不住要上前,却又生生忍住,只把指甲狠狠掐进了掌心。 旁边一位年长些的夫人轻轻咳了一声,淡淡道: “沈家原也不是寻常门第。沈老侯爷与沈家公子当年都死在了边关,这才叫门第一年年薄下去。到底是谢家的宴,话说到这里也就够了。” 这话听着像是打圆场,却又像是随手将旧日门第与今日败落一并摊开,摆在众人面前看了个分明。 沈昭宁端着茶盏,指尖微微发白。 听到“沈老侯爷”和“沈家公子”那一句时,她眼睫很轻地颤了一下,茶盏边沿也被她指腹无声按紧,连杯中浮着的茶叶都轻轻一晃。 她没有抬头。 因为她知道,她们要的,从来都不是她回什么。 她们只是想看—— 她到底还能不能把这份体面,继续端下去。 花厅里静了一瞬,随即又有人轻轻笑起来,像是方才那几句也不过是无关紧要的闲谈。 可那笑声越轻,越像细针,一点点往人耳里钻。 青杏站在后头,眼圈都急红了。她想低声唤一句“小姐”,可看着沈昭宁那样静静坐着,到底没敢出声。 也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笑语。 花厅里原本说话的人都静了一静,随即便有人起身迎了过去。连先前说话最响的那位,都先换了副笑脸。 沈昭宁这才慢慢抬起眼。 隔着半卷珠帘与一厅春色,她看见谢知微正快步朝外走去。 青杏一怔,也下意识顺着那动静望了过去。 第一卷 第25章 你这些日子是怎么过的 只见顾清漪正被几位姑娘簇拥着进来。 她今日穿了身月白绣海棠纹的衣裙,外罩一件极轻的银丝纱衫,鬓边斜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步摇垂下的细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一晃,越发衬得她眉眼温柔,仪态从容。 她才一进门,便有人笑着让座,有人亲热地唤她名字,连方才还压着声音议论的人,也一下都围了过去。 沈昭宁随众人一道微微颔首,便重新垂下了眼。顾清漪身边围着的人太多,连奉茶的丫鬟都挤在那一处,她若此时再起身过去,反倒像是硬要往那团热闹里凑。 顾清漪原本只淡淡扫了她一眼。 瘦得太过,脸色也淡,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实在瞧不出还有什么能叫人忌惮的地方。 宋嬷嬷从侯府回来时,也只淡淡提过一句——说她不过是个性子软、身子弱的姑娘,这样的人,掀不起什么风浪。 顾清漪起初并未太放在心上。 可擦身而过的一瞬,她脚步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一缕极淡的气息自沈昭宁身侧浮上来,清冷,微苦,像沉水木里压着一点未散尽的药香。 顾清漪眸色微微一动。 这味道,她并不陌生。 近来方承砚身上,常带着这样一点气息。极淡,若不靠得近,根本闻不出来。 她唇边那点笑意,淡了淡。 再看向沈昭宁时,先前那点不以为意,已经散了不少。 眼圈微红,脸色苍白,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一声不吭,倒真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缓缓收回目光,神色却仍旧温柔得挑不出错处。待众人簇拥着她落了座,她才抬起眼,隔着一厅衣香鬓影,重新看向沈昭宁。 看了两息,她轻轻一笑: “那位便是沈小姐?” 先前那穿水红春衫的小姐立刻笑着迎上去: “顾姐姐还没见过?” 青杏这才后知后觉认出来,那穿水红春衫的,正是裴家的四小姐裴月芙;而那位一直拨着茶盖、说话轻缓的藕荷衣裙小姐,则是周家的二小姐周令仪。 顾清漪轻轻弯了弯唇,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从前常听人提起。” 她顿了顿,像是真的认真打量了沈昭宁一眼,才不紧不慢地补上一句: “瞧着……倒比我想的安静。” 裴月芙立刻掩唇笑了: “顾姐姐今日才见,自然觉得她安静。我们这些旁看久了的,倒知道有些人最会装这副模样。瞧着不声不响,实则最会磨人。你若肯退一步,她便敢仗着那一步,再往前挪半寸。” 顾清漪这才轻轻蹙了下眉,像是不赞同她说得这样直白。 “裴妹妹,别这样说。” 她声音仍旧温温柔柔的,听着倒真像是在替人留脸面。 “沈小姐到底也是旧识。外头那些话,本就传得难听,咱们又何必跟着议论。”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才又轻声补了一句: “只是人言既起,沈小姐自己往后总该更谨慎些才好。” 周令仪拨了拨茶盖,语气温和: “顾姐姐到底大度。” “只是这世上最难挡的原就是闲话。若真想少生枝节,有些分寸,总要自己先守住。” 沈昭宁仍旧没有开口。 她只是轻轻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瞬,才慢慢收回。掌心原该被茶盏暖过,可那点热意像怎么都透不进来,反倒衬得指节更白。 也就在这时,花厅外头忽然传来一道略急的脚步声。 “昭宁。” 谢知微快步走了进来。 她显然是才从外头抽身回来,鬓边都微微有些乱了,可一进门,先看的却不是旁人,而是沈昭宁。 她只一眼,便看见了沈昭宁眼尾那点尚未褪尽的红。 再一扫过青杏发白的脸色、花厅里那股还未来得及散尽的静气,心里便猛地沉了下去。 谢知微脸上的笑意淡了淡,却没有立刻发作。 她走到沈昭宁身边,伸手便握住了她的手。 触手一片凉。 谢知微眉心立刻蹙了起来。 “这里风大。”她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却不容置疑,“你跟我去内厅坐。” 沈昭宁微微一怔。 青杏眼圈一红,几乎立刻低下了头。 沈昭宁抬眼看了谢知微一眼,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好。” 谢知微便没再多说,直接牵着她起身。 她这一牵,牵得并不重,却有一种谁也不必再多说的护持意味。仿佛这一刻,她不是在请人换个地方坐,而是在明明白白地把沈昭宁从这一厅人的目光和话里带走。 经过顾清漪身侧时,她才停了停,淡淡笑了一下: “顾妹妹先坐,我失陪片刻。” 顾清漪也笑,眉眼柔和得无可挑剔: “谢姐姐自便。” 谢知微没有再看她,只牵着沈昭宁径直出了花厅。 花厅外的风比里头更凉些。 穿过回廊时,方才那些压在耳边的低语,总算被隔远了些。 来到内厅。 谢知微还握着沈昭宁的手,没有松。她先将人按到临窗榻边坐下,又抬手把半开的窗扇掩了掩,这才重新转过身来看她。 掌心冰凉。 凉得她眉心都跟着拧紧了。 “她们方才都说什么了?” 沈昭宁垂着眼,轻轻摇了摇头。 “没什么。” 谢知微盯着她,眼底那点强压着的酸意一点点翻了上来。 “你总是这样。”她声音低了些,像气,又像疼,“小时候摔疼了也是一句没什么,后来受了委屈,还是一句没什么。如今都成这样了,你还只会说没什么。” 沈昭宁唇角轻轻动了动,像是想笑一笑,最后却没笑出来。 她只是低声道: “本来也没什么好说的。” 谢知微心口猛地一堵。 她最怕的从来不是沈昭宁哭,也不是她怨。 她怕的是她这样,静静的,淡淡的,像什么都不肯再说了。 谢知微目光落到她手上。 袖口遮得再好,也遮不住那几点尚未养平的红痕。指节边缘还有细小裂口,像是被什么硬生生磨破过。 她喉间狠狠一堵,抬手去碰,指尖才沾到袖边,便又立刻停住,像是生怕弄疼了她。 “昭宁,”她声音发哑,“你这些日子……到底是怎么过的?” 第一卷 第26章 谁敢这样议你 沈昭宁没有立刻答。 内厅一时静得很,静到连窗外风掠过竹梢的声音都听得分明。 她垂着眼,指尖在袖口那道细细的暗纹上轻轻捻了一下。那动作极轻,像只是无意识碰了一下。 半晌,她才轻声道: “也就那样过。” 谢知微眼圈一下红了。 “什么叫也就那样过?” 她几乎忍不住要追问,可话到了嘴边,一抬眼对上沈昭宁那张苍白清瘦的脸,语气又硬生生放软了。 “昭宁,你看着我。” 沈昭宁迟疑了一瞬,还是抬起了眼。 谢知微看着她,心口那股堵了一路的酸意一下翻了上来。 从前的沈昭宁不是这样的。 从前她也安静,可那种安静里是有光的,是有底气的。她是将门侯府的嫡女,哪怕年纪还小,也有父兄撑着,有满府人护着。 从前在校场边看人射箭,明明弓比她手臂还沉,她也偏要自己试。第一箭偏了,箭尾擦着靶边斜斜飞过去,她便咬着唇不肯走,非要重新站稳,再搭第二支。那时她眼睛亮,连下巴都微微扬着,像天生就不肯认输。 可如今,她坐在这里,瘦得像只剩一把骨头,连说一句“也就那样过”,都平静得像在说旁人的事。 谢知微盯着她,声音低得发哑: “你父兄若还在,今日花厅里那些人,谁敢这样议你?” 沈昭宁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 她垂下眼,声音仍旧很轻: “如今就是不一样了。” “父亲不在,哥哥不在,沈家……也不是从前的沈家了。” 谢知微听得胸口发闷。 “你别这样说。”她眼圈发红,声音也压不住地发颤,“你又没做错什么。你留在侯府,是因为方承砚当年——”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方承砚当年如何,沈昭宁心里比谁都明白。 可事情走到今日,再提那些旧年的照拂、旧年的许诺,反倒更像是在她伤口上重重碰了一下。 沈昭宁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轻声打断了她: “知微姐姐。” 谢知微看着她。 沈昭宁唇色很淡,眼底也安安静静的。 “别提了。”她轻声道。 谢知微喉间一哽,竟一时说不出话。 内厅又静了下来。 青杏站在一旁,早已红了眼,嘴唇咬得发白,想开口,偏偏一句也插不进去。 谢知微鼻尖一酸,声音也低了下去: “若长珩哥哥还在……” 话出口,她自己先怔了一瞬,随即抿紧了唇。 沈昭宁眼睫猛地一颤。 青杏也一下抬起了眼。 内厅里顿时更静了。 谢知微低下头,像是怕自己失态,声音轻得发哑: “母亲当年原是不肯答应我和他的。” “后来见我实在放不下,也见长珩哥哥待我是真心,才终于松了口。” 她说到这里,指尖微微收紧。 “可边关那一战后,军中送回来的,只有一纸阵亡文书。” “连尸首……都没有找回来。” 沈昭宁指尖一下蜷紧,连呼吸都停顿了一瞬。 谢知微抬起眼,眼圈已经红了,却仍死死压着不肯落泪: “旁人都说他死了。” “可我不信。”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长珩哥哥两样都没有,我凭什么信他死了?” 沈昭宁低着头,没有作声。 可她握着袖口的手,已经一寸寸收紧了。 谢知微看着她,声音更低了些: “我前几日回上阳城,听见的第一件事,就是方承砚被赐婚。” “我原还不信。” “可现在我只想问你——” 她盯着沈昭宁,声音发颤: “他如今……到底是怎么打算你的?” 这一句落下,青杏眼圈一下更红了,连呼吸都屏住了。 沈昭宁垂着眼,没有立刻答。 谢知微却已经再压不住那口气,低声追问道: “他如今……还肯不肯娶?” 第一卷 第27章 不过一个妾 沈昭宁指尖一僵。 内厅里静得连青杏的呼吸都放轻了。 半晌,她才轻声道: “他从没说过不娶。” 谢知微一怔。 沈昭宁垂着眼,声音很轻: “可他也从没说过,什么时候娶。” “赐婚前是这样,赐婚后……也还是这样。” 谢知微脸色一点点白了。 “他没说不娶,也没说什么时候娶?”她盯着沈昭宁,像有些不敢信,“那他如今这样拖着你,算什么意思?” 沈昭宁沉默了一下,才轻声道: “我也不知道。” “他不提,我便也没问。” “我若问了,反倒像是在逼他。” “逼他?”谢知微声音一紧,胸口那股一路压着的气骤然翻了上来,“昭宁,他如今住在沈家的侯府里,成了府里说一不二的人。你父兄拼命挣下来的门楣,如今都叫他踩在脚下。到头来,反倒成了你不该开口问他一句名分?” 沈昭宁脸色白了白: “知微姐姐……” 谢知微却像是再也忍不住了。 “相府会答应么?” “顾清漪会答应么?” “他若当真舍不得放你,最后又能给你什么?” 她盯着沈昭宁,眼睛都红了,声音发颤,却还是把那句最狠的话捅了出来: “——不过一个妾。” 最后那个字落下来,内厅里像一下静死了。 青杏脸色瞬间惨白,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昭宁指尖猛地收紧,指甲一下陷进掌心。 她像是被那个字当胸刺了一下,呼吸都乱了。 半晌,才极轻地说出一句: “他……没这么说过。” 谢知微红着眼,看着她,声音一下低了下来: “他是没说。” “可他若不是这个意思,为什么不把话说明白?” “为什么既不给你名分,也不放你走?” 每问一句,沈昭宁的脸色便更白一分。 到最后,她只是低着头,眼睫轻轻发颤,唇色淡得几乎没了血气。 谢知微看着她这样,忽然一句都问不下去了。 她方才气急了,话才会那样重。可真看见沈昭宁被刺得连呼吸都发抖,她又恨不得把那几句全吞回去。 “昭宁……”她声音哑得厉害,伸手想去碰她,最终却只轻轻落在她腕上,“我不是有意这样逼你。” 沈昭宁没有抬头。 她只是静了很久,才极轻地说, “我知道。” 这一句轻得几乎像风一吹就散了。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叩门声。 一个丫鬟隔着门帘低声道: “小姐,前头几位夫人正在寻您。” 谢知微眉心立刻蹙了起来。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沈昭宁便先轻轻抽回了手。 “你去吧。” 谢知微一怔。 沈昭宁抬起眼,声音很轻: “你是主人家,前头那么多人都在,不去不好。” 谢知微盯着她,半晌没动。 “我让她们等着。” “别。”沈昭宁摇了摇头,“已经够麻烦你了。” 她说着,像是想把这话说得轻一点,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我就在这儿坐一会儿。等你忙完,再来找我。” 谢知微看着她那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心口越发发堵。 “你总是只会替旁人想。”她声音低低的,带着压不住的心疼,“什么时候肯替自己想一想?” 沈昭宁没说话,只是轻轻垂下眼。 外头那丫鬟又低声催了一句。 谢知微终究不能一直不出去。 她闭了闭眼,压下心里那股翻涌的酸意,回头吩咐青杏: “你陪着你家小姐,别离身。” 青杏连忙应道: “是。” 谢知微又看向沈昭宁,仍是放不下: “若觉得闷,便去后头水榭旁的暖阁坐着。那里清静,也避风。” 沈昭宁点了点头。 谢知微还是不太放心,可前头催得紧,她只能再深深看她一眼,转身出了内厅。 门帘一落,青杏忙上前扶住沈昭宁,声音都发颤: “小姐……” 沈昭宁却只是摇了摇头。 她脸色白得厉害,像那个字还悬在耳边,半晌都散不掉。 青杏眼圈红得厉害,张了张口,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低声道: “要不奴婢陪您去暖阁坐坐?” 主仆二人便沿着连廊往后走。 谢家的后院很深,越往后越安静。暖阁也临着一池水,窗下半卷着湘妃竹帘,里头陈设简净,角落里燃着一点淡香,和前头花厅的热闹像隔了很远。 青杏扶着沈昭宁坐下,又忙去替她倒了杯热茶。 沈昭宁接过茶,指尖贴着温热的杯壁,半晌没有说话。 窗外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湿凉意。隔着一池水,前头的笑语声早已淡了,几乎听不清。 这时,一个谢府的小丫鬟在门边停下,先朝里头福了福身,才低声道: “可是青杏姐姐?” 青杏一愣,忙应道: “我是。” 那小丫鬟道: “前头刚送来一件披风,我家小姐怕沈小姐出来时着了凉,让姐姐去认一认,是不是原先那件尺寸合适的。若不合适,也好趁着这会儿叫人去换。” 青杏有些迟疑: “不能叫人直接送来么?” 那小丫鬟忙道: “前头正乱着呢,小姐也不得空,只说让姐姐快些去认一眼,免得一会儿散了席,再送错了。” 青杏抿了抿唇。 沈昭宁看出她的为难,轻声道: “你去吧。” 青杏立刻道: “奴婢去去就回。” 沈昭宁点了点头。 “我就在这儿坐着,不走。” 青杏还是不放心,忍不住又看了那小丫鬟一眼。那丫鬟却仍低着头,模样老实规矩,瞧不出什么异样。 青杏咬了咬唇,只得道: “那小姐千万别出去,奴婢很快回来。” 沈昭宁轻轻“嗯”了一声。 青杏这才跟着那小丫鬟快步出了暖阁。 门帘一掀一落,脚步声渐渐远了。 暖阁里一下空了下来。 窗外水光微微晃动,风穿过竹帘,拂得帘角轻轻一动。沈昭宁独自坐在榻边,指尖还按在那只温热的茶盏上。 外头忽然静得有些过分。 她微微抬起头。 门外像是有人停住了脚步 第一卷 第28章 谁都不许乱说 花厅里原还维持着表面的热闹。 谢知微自内厅回来后,脸上虽仍带着笑,眼底那点冷意却始终未散。她一面应着几位夫人的话,一面命人添茶换盏,动作仍旧周全妥帖,只是那份周全里,到底少了几分先前的轻松。 她才与一位夫人说完话,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个小丫头跌跌撞撞跑到花厅门口,脸色发白,发髻都有些乱了,像是一路慌着奔来的。她站在门边,先喘了两口气,才结结巴巴地开口: “小姐……小姐……” 谢知微眉心微蹙。 “慌什么?” 那小丫头被她声音一压,肩膀一缩,却还是硬着头皮道: “奴婢、奴婢方才从后头水榭那边过来,瞧见暖阁那头像是有人……像是、像是沈小姐身边还站着个男子……” “啪”的一声。 不知是谁手里的茶盖轻轻磕到了杯沿。 花厅里原本浮着的笑语,像被人一下掐住,顷刻静了下来。 谢知微脸色陡然一沉。 “你看清是谁了?” 那小丫头吓得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都打起颤来: “奴婢不敢认,只远远瞧见一道男子身影,穿着深色衣袍。奴婢怕看错,也不敢走近,便急忙回来回话……” 她说得越含糊,越叫人心里发紧。 裴月芙先轻轻吸了口气,像是惊住了,抬手掩了掩唇: “这……这话可不能乱说。” 她嘴里说着“不能乱说”,语气里却已带出几分压不住的惊疑,像是震惊,又像是已经信了大半。 周令仪也放下茶盏,轻轻蹙起眉,声音仍旧柔柔的: “是啊,女子清誉最要紧。若只是小丫头一时看花了眼,倒还好;若不是……” 她说到这里,便不再往下说了。 偏偏这种留了半句的话,最叫人心里发沉。 谢知微脸色愈发难看,抬眼冷冷扫过那跪着的小丫头: “事情没弄清之前,谁都不许多嘴。你也给我把舌头闭紧了。” 那小丫头忙叩下头去,连声应是。 谢知微心里那股怒气直直顶了上来。 沈昭宁是什么性子,她比谁都清楚。 别说与外男私会,便是后院偏僻些的地方,她都未必愿意多停一步。如今这个时候,若真有男子出现在暖阁附近,那也绝不可能是沈昭宁主动招来的。 她正要先命人去后头把暖阁围住,不许旁人再靠近,外头却忽然有丫鬟隔着帘子低声通传: “小姐,方大人在外头,问是否方便进来。” 这一句落下,花厅里顿时又静了一层。 谢知微心里猛地一沉。 这个时候,最不能叫方承砚进来。 事情本就未明,若他此刻踏进来,无论最后是真是假,沈昭宁都要先被架到众人眼前受这一遭。 她几乎立刻开口: “花厅皆是女眷,请方——” 话才说到一半,顾清漪已先轻轻放下茶盏。 她面上虽有些意外,语气却仍旧温柔从容: “方大人既已到了,便请进来吧。” 她抬起眼,眉心微微蹙着,神色间尽是顾全大局的妥帖: “到底关乎沈小姐清誉。眼下既传出这种话,越早弄清,越能少些误会。” 这话说得体面极了,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越是如此,越叫谢知微心底发寒。 她再想拦,已经晚了。 外头丫鬟应了一声,不多时,帘子便被人自外轻轻打起。 方承砚迈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并未着官服,只穿了件深青色常袍,衣料低调,却越发衬得人眉目冷肃。大约原是准备离席,只是听见这边动静,才在外头停了步。 他一入花厅,满屋女眷原本强撑着的那层体面,像都跟着往下沉了沉。 方承砚目光在厅中一扫,声线微沉: “谢小姐,不知出了什么事?” 谢知微尚未开口,顾清漪已轻声道: “承砚,你来得正好。” 她顿了顿,像是连复述都觉为难,语气更轻了些: “方才谢府一个小丫头来报,说瞧见沈小姐在后头暖阁那边,身边像是还有一位男子。” 这话说得含蓄,也留足了余地。 可越是留着余地,越叫人心里发紧。 方承砚眸色微沉。 只那一瞬,谢知微心里便猛地发凉。 她几乎立刻开口: “不过是个小丫头远远看了一眼,未必作准。事情还没弄清,谁都不许乱说。” 这话既是在压旁人,也是在压方承砚。 裴月芙先轻轻吸了口气,像是仍未回神: “若真是看花了眼,自然最好。可若不是……这等事拖不得。” 周令仪也柔声接道: “正是。女子名声最要紧,既已传到这里,不如早些看个分明。若是误会,也好立刻澄清。” 顾清漪这才看向方承砚,语气仍旧温柔妥帖: “你既来了,也一并过去看看吧。到底事关沈小姐清誉,少些人胡乱揣测,总是好的。” “清誉”二字一落,满厅便更静了。 谢知微攥紧了袖中的手。 她知道,到了这一步,已经拦不住了。 越拦,越像里面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方承砚沉默片刻,目光落到谢知微脸上,声音依旧平稳: “若谢小姐不介意,还是先过去看一眼为好。” 这一句说得极稳,像只是就事论事。 可谢知微偏偏从这份稳里,觉出一股说不出的冷意。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便往外走。 顾清漪也在丫鬟搀扶下缓步跟上,裴月芙与周令仪更是片刻不落。先前坐得近的两位小姐互看了一眼,也都放下茶盏起了身。余下几位姑娘见状,自然跟了上去,一时间花厅里椅脚轻响、衣裙簌簌,原本勉强撑着的那层体面,像被人无声撕开了一道口子。 从花厅到后头水榭并不算远。 一路上,风穿过回廊,吹得灯影轻轻晃动。众人虽都压着声,可目光一个比一个绷得紧,谁也不愿落在后头。 谢知微走在最前头,脸色冷得厉害。 她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无论里头是什么,她都绝不能让那些人先拿沈昭宁开刀。 方承砚落后她半步,步子不疾不徐,面上却比夜色还沉。 顾清漪跟在后头,面色微白,唇边却仍旧维持着一点几乎看不出的克制。裴月芙与周令仪一左一右伴着她,时不时抬眼朝前头暖阁方向望去,眼底神色各异。 转过水榭,暖阁便近了。 远远地,只见那半卷的湘妃竹帘在风里轻轻动着,门外灯影昏黄,映出一片斜斜的影子。 所有人的脚步,都在这一刻不由自主地慢了半分。 谢知微心口猛地一缩,几乎是立刻快步上前。 身后众人的呼吸也像齐齐屏住了。 方承砚抬眼看去,眸色沉得发冷。 谢知微已经伸手按上了门帘。 门里,隐约传来一道男子的声音。 第一卷 第29章 这个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暖阁门外,风一下比方才更凉了些。 谢知微的手已经按上门帘,却迟迟没有掀开。 她不动,身后那一群人便也都屏着气不敢先动。可越是这样,越有人按不住心里的猜测。 裴月芙先往前半步,像是急得很,声音却压得极低: “谢姐姐,还是别开了吧。” 谢知微没有回头。 裴月芙又叹了口气,语气里那点假惺惺的担忧越发明显: “若里头当真有什么,如今这么多人都站在这里,沈小姐往后还怎么自处?” 周令仪也跟着轻声道: “是啊。真相未明,倒不好叫满院子的人都看了去。若当真只是误会,也先该替沈小姐留一层遮掩才是。” 这话听着像是在替沈昭宁着想,可一字一句,都在把暖阁里那点还未揭开的事,往最难听的地方坐实。 风从廊下穿过,吹得几位小姐裙角轻轻一晃。后头有人手里还捏着未放下的茶盏,指尖一点点收紧,连盏中茶水晃到沿边都没察觉。还有人明明站在后头,脚下却无声往前挪了半寸,目光死死黏在那道门帘上。 谢知微猛地回过头,眼底冷意直逼过去: “我再说一遍,真相未明,谁都不许胡乱揣测。” “今日这里是谢府后院,不是给人嚼舌根的地方。谁若再敢拿女子清誉做文章,便别怪我不留情面。” 四下一时都静了。 可静归静,那些目光却仍黏在暖阁门帘上,像一根根细针,扎得人心口发紧。 方承砚站在她身后不远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始终没有说话。 可那种沉冷,比开口更叫人发寒。 谢知微手还按着门帘,心里一点点发沉。 她不是怕看见什么。 她是怕这一掀开,无论里头是什么,先撞进外头这些人眼里的,都会成为沈昭宁再也洗不净的一层脏水。 她刚要开口,方承砚却已经上前半步。 “谢小姐。” 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谢知微下意识抬眼看他。 方承砚目光落在那道门帘上,眼底沉得像夜色一样深。 “事情既已闹到这里,总要看个分明。” 谢知微心里猛地一紧。 “等等——” 她这句才出口半声,方承砚却已抬手扣住门帘边沿。 竹帘被他一掀,细篾相撞,发出一阵极轻的碎响。风先一步灌了进去,紧接着,众人的目光也一齐撞进了暖阁里。 暖阁里的人显然也被这动静惊住了。 只见临窗的茶案旁,沈昭宁正坐在那里,脸色微白,指尖还搭在一只茶盏边。她对面站着一个年轻男子,穿一身青灰色长袍,眉目清秀,面上却满是惊惶,像是方才正急着说什么,此刻一见这么多人闯进来,整个人都僵住了。 茶案上两只青瓷茶盏,一只靠里,一只靠外,外侧那只盏中的茶才动了一半。靠门那侧的小杌微微偏开,那男子脚尖已朝向门口,分明是正要告退。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小茶案,距离算不上近,身上衣衫也都整整齐齐。 没有众人想象中的不堪场面。 可偏偏—— 孤男寡女,共处暖阁。 暖阁内外,一下静得落针可闻。 最先开口的竟是方承砚。 他的目光落在沈昭宁脸上,嗓音冷得发沉: “你在这里做什么?” 这一句落下来,沈昭宁脸上的血色又白了两分。 她像是没想到,门一开,第一个质问她的人会是他。 谢知微心口猛地一凉,脸色当即变了。 而那青灰袍的年轻男子终于反应过来,慌忙拱手,动作乱得连袖口都蹭到了案角。 “诸位误会了!在下并非有意擅入,是……是前头有人递了话,说后头暖阁有人要见,在下才跟着一个引路的小丫头走到了这里——” “够了。” 方承砚冷声打断。 那男子声音戛然而止,脸色一下白了,僵在原地,连抬着的手都忘了放下。 方承砚根本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沈昭宁脸上,语气冷得几乎不留余地: “我问你,这个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沈昭宁指尖一下攥紧,喉间微微发涩。 她原是听见外头有脚步停住,正要起身,门帘便被人一下掀开。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已经被一屋子人的目光盯在了原地。 如今方承砚站在门口,目光沉沉压下来,问的却不是误会与否,而是先问她—— 这个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顾清漪站在众人后头,面色微白,声音却依旧柔和: “你先别急。既是误会,自然说得清。” 她这话听着像是在安抚,可这一句“说得清”,分明已经先把沈昭宁放在了要自证的位置上。 方承砚的脸色更沉。 沈昭宁唇色发白,急低声道: “我没有——” “没有什么?”方承砚冷声截断,眼底寒意压得人发紧,“没有叫他来,还是没有与他独处?” 暖阁里一下更静了。 沈昭宁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她像是没想到,他连让她把一句话说完都不肯。 方承砚盯着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发冷: “沈昭宁,你知不知道外头多少双眼睛在看?” “你把自己放到这种地方,想过后果没有?” 裴月芙站在一旁,指尖一下按住了腕间的镯子,低低吸了口气,却没再说话。 周令仪轻轻蹙起眉,目光在沈昭宁与那男子之间扫了一圈,终究没有开口,可那一眼停得极慢,反倒比说话更叫人难堪。 谢知微终于再也听不下去,脸色骤冷,抬步便挡在了沈昭宁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