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宫:纯妃的生存指南》 1 为他宽衣 秋高云倦,庭深花繁,听风阁中,一名梳着双髻的丫鬟掀开雾蓝色的团花棉帘,进得里屋,低声请示着, “格格,该用膳了。” 犹记得三日之前,最初听到格格这个称呼时,苏颂歌还以为自己穿越成了清朝的公主,皇帝的掌上明珠,后来她才明白,格格是对皇室贵族家中女眷的称谓,而她,所谓的苏格格,便是四爷的使女。 现下是雍正四年,那么丫鬟棠微口中的四爷肯定不是指的胤禛,而是胤禛之子,四阿哥弘历。 也就是说,她穿越成了弘历的潜邸侍妾? 出于好奇,她很想看看这位未来的乾隆帝究竟是何等的龙章凤姿,然而她已穿越到此三日,至今仍未见过弘历。 弘历尚未娶福晋,府中共有六位使女,她们要么是满洲贵族之女,要么隶属汉军旗包衣,即便是那位汉女陈十珺,亦是出身官宦之家,唯独苏颂歌,竟是来自苏州的普通民女,父亲既不经商,也不做官,所以她到底怎么进的四阿哥的府邸? 苏颂歌并无原主的记忆,棠微也是才被派来伺候她的,对她的过往并不熟知,她若多问,非但得不到答案,反而会引起旁人的怀疑。 净罢手后,苏颂歌来到桌畔坐下,手持白瓷荷花汤匙,轻轻搅动着碗中的白粥,而后舀了一小勺送入口中。 入口的一瞬间,苏颂歌秀眉顿蹙,“这粥怎的又是温的?你没跟后厨的人说吗?” 棠微面露难色,不敢把后厨那些人的难听话讲与她听,拐弯抹角地提醒道:“格格,恕奴婢多嘴,后厨的那些人也是看菜下碟,前几日四爷来您这儿,您却没把握机会,惹恼了四爷,四爷没与您圆房就走了,这事儿已在院中传开,后厨的人看您不得四爷欢心,自然不会尽心伺候。” 据棠微所言,当时下人们皆被打发出去,无人知晓两人为何而争执,苏颂歌才穿越过来,她更不可能知晓内情,不知因由,这矛盾又该如何解决? 正思量间,但听棠微又道:“格格,奴婢说话直,您别介意,您初入京城,不比其他的使女,没有家世做倚仗,您唯一能依靠的便是四爷的宠爱,只要四爷常来这儿,旁人便不敢怠慢。” 争宠似乎有些费神,她懒得去筹划,但棠微的话不无道理,眼下这情形,她怕是回不去现代了,原主这身子骨儿本就有些娇弱,她若日日喝温粥,吃凉菜,身子极易垮掉。 对苏颂歌而言,穿戴可以将就,但吃食绝不能将就,为了能喝上一口热粥,她决定努力一把,向四爷靠近,为自己的小日子谋取福利。 星眸微转,苏颂歌灵光一闪,已然想到应对之策…… 当天晚上,沐浴之际,苏颂歌故意滑了一跤,脑袋磕到木桶,顺势装晕。 待她醒来之后便声称什么也不记得,就连身边的下人她也认不得,棠微忧心忡忡,生怕格格出什么事儿,忙让人去请大夫,而她则去请四爷过来。 躺在帐中的苏颂歌暗自猜测着弘历会不会过来,他若不来,那她这一跤岂不是白摔了? 折腾这么久,她是真的困了,得知弘历不在家,她便不再等候,翻了个身,闭眸睡去。 半梦半醒间,恍惚听到脚步声,这脚步略沉稳,不太像是姑娘家,苏颂歌心下一惊,惶恐睁眸,惊觉紫檀山水屏风前立着一道高挺的身影。 外头还有下人在看守,能径直走进她寝房里的,八成是四爷弘历吧? 尽管已然猜到,但苏颂歌还是佯装紧张的坐起身来,仓惶质问,“你是谁?怎会出现在我房中?” 他的视线落在她面上,打量了许久,朦胧夜色下,他的眸光晦暗不明,默了许久才道:“我是府中的侍卫。” 苏颂歌只觉可笑,“你撒谎,你怎么可能是侍卫?” 紧盯着她,弘历眸闪疑色,“你不是失忆了吗?” 心念百转间,她已然想到说辞,“你这衣裳上有金丝银线,还挂着蜜蜡十八子,侍卫哪有资格穿这样的袍褂?我是失忆,却不是呆傻,你蒙我作甚?” 苏颂歌下巴微扬,傲然轻哼,机灵中透着一丝娇憨的神态,与他先前所见完全不同,难不成她真的失忆了? 弘历若有所思的望着她,此时的苏颂歌已彻底清醒,浑将自己当成失忆之人,淋漓尽致的发挥自己的演技,与他周旋着, “老实交代,你究竟是什么人?” 弘历也不答话,撩袍在帐边坐下,声慢神闲,“你且猜一猜,猜对有赏。” 实则她心中早有答案,却故作懵然的打量着他,若有所思地沉吟道:“你能自由出入我的房间,莫非你就是棠微所说的四爷,我的夫婿?” 弘历但笑不语,苏颂歌越发确定自己的猜测,弯眸欣笑道:“我猜对了,你方才的话可作数?” 她这般迫不及待的讨赏,却不知求的是什么。手撑膝盖,弘历微侧眉,淡看她一眼,“你想要什么赏赐?绫罗还是珠宝?” 摇了摇首,苏颂歌趁势道出心中的愿望,“我想要一碗热粥。” “热粥?”弘历眸闪诧色,“你没用晚膳?” 说起这事儿她便心塞,“我这儿的饭菜都是凉的,我听人说,好像是因为我得罪了你。那我跟你道歉认错,你就别生气了,别再让人给我送冷饭了成吗?” 弘历并不知情,此事容后再议,现下他最在乎的是她的态度。 那晚的她那么倔强,说尽了狠话,今日却为了一口吃的跟他低头,弘历忽觉好笑,顺口闲问,“你错在哪儿?” 苏颂歌十分实诚的摇了摇头,“不记得了,我对那晚之事毫无印象,劳四爷您复述一遍。” 她想借此探听两人的矛盾所在,怎料弘历不肯明言,对那晚之事讳莫如深,“既然想不起来,那道歉便不算诚心。” 她自认态度良好,十分有诚意,“那要怎样你才能不生气,不给我送凉粥?” “想喝热粥?倒也不难。”微倾身,弘历凑近她身畔,幽深的墨瞳凝着她的水眸,好心提议,“只要圆了房,正式成为我的女人,他们便不敢再怠慢你。” 这才刚见面就直接圆房,她有些难以接受,却又不敢明着拒绝,生怕又惹恼他,遂拿伤势做说辞,“可大夫说我伤到了额头,当需静养,切不可乱动,以免加重伤势。” 听她这话音,似乎对这事儿并不排斥,“你的意思是,待伤好之后便可圆房?” 说得好似她有别的选择似的,微低眉,苏颂歌掰着手指轻声道:“她们说我是你的侍妾,我没理由拒绝。” 这话从她口中说出,着实令人意外,明明是同一个人,但弘历却觉这两次见她的感觉完全不同, “我发现你失忆之后变了,变得乖巧又温顺。” 苏颂歌心道:还不是因为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看他似乎心情不错,她趁机与他商议,“看在我这么乖的份儿上,你跟后厨交代一声,不要再给我送冷饭了吧?” 眸眼微弯的她笑容甜美,眸光流转间尽显江南女子的娇韵,弘历恍了一瞬的神,而后才回过神来,抬指轻敲她的额,“你这脑瓜子里只想着吃食,就没想着讨些旁的好处?” 苏颂歌轻嘶一声,娇呼道:“哎呀!我头部有伤,本就失忆了,你这一个脑瓜崩,再把我给弹傻了可怎么办?” 笑嗤了声,弘历望了望窗外,意味深长地道:“天色不早,该歇了。” 她还以为他要离开,孰料他竟吩咐棠微备热水,所以他这是打算歇在她屋里? 苏颂歌顿感不妙,下意识拉了拉锦被,“不是说好了不着急圆房吗?” 目睹她那惶恐的模样,弘历反噎道:“我就不能单纯的躺这儿睡个觉?” 苏颂歌狐疑的盯着他,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此时棠微已将热水备好,伺候四爷洗漱之后,她准备给四爷宽衣,他却摆了摆手,让她退下,而后望向苏颂歌,示意她来解。 苏颂歌暗自腹诽着,不敢明着拒绝,为了一口热饭,她只好唯命是从,慢吞吞的挪至帐边,给他解盘扣。 弘历一低眉,便见她小山眉紧蹙,密长的扇睫半垂着,左眼眼尾处那颗小小的泪痣平添一丝妩媚,樱红薄润的唇微微努起,仔细的为他解着扣子,她的脸容似鹅蛋般莹润,一颦一笑,格外惹人怜爱。 他看着倒是养眼,可怜苏颂歌费了好一会儿工夫才终于解开全部的扣子。 “解好了。”苏颂歌长舒一口气,而后殷勤的从床尾搬来新的锦被,在帐边铺开,“四爷可以安歇了。” 见状,弘历峰眉缓骤,“为何分被而眠?” “若盖一张被,难免会挨着,你若心猿意马,我又受伤不能服侍你,岂不遭罪?” 苏颂歌自认十分体贴的为他着想,一双水眸写满了诚恳,弘历年轻气盛,他自然晓得那滋味是怎样的煎熬。 2 私会未婚夫 苏颂歌并不晓得他的心思,躺下没多会子便睡着了,待次日醒来时,已不见弘历的人影,棠微说他入宫上朝去了。 收拾床铺之际,棠微没瞧见落红,也就是说,昨夜两人并未圆房,四爷居然规规矩矩的在这儿躺了一夜,着实稀奇,不过这也算是一个好的开端 只要饭菜合口味,苏颂歌便心情大好,她想要的就是这种安安稳稳的小日子,并不奢求其他。 苏颂歌只觉这府中的日子有些无趣,合该做些什么打发光阴才是。 今日过来看望她的便是大哥苏鸣凤。 左右她从未见过苏鸣凤,在他面前装失忆游刃有余。 苏鸣凤说了几个人名,她都说没印象,急得苏鸣凤直叹气,“那郑临呢?他可是你的未婚夫婿,你也不记得吗?” 乍闻此言,苏颂歌愣怔当场,她不是弘历的侍妾吗? “郑临?那是谁?”苏颂歌借着失忆的由头向她大哥打探一些消息。 眼看妹妹不记前尘,苏鸣凤只好耐心的为她讲述来龙去脉。 原来苏颂歌一早便与郑家定下婚约,后来郑家到京城来做生意,生意越做越好,随即在此定居。 而今两家的孩子已到成婚的年纪,苏鸣凤便带着妹妹来此商议婚事。 恰逢郑家老太太寿辰将至,苏家兄妹几人在郑家暂住。 苏颂歌花容玉姿,到哪儿都会惹人注目,赵匀乃是郑家的亲戚,他提前几日到郑家来帮忙筹备寿宴,一瞧见苏颂歌,竟心生歹念,想将其霸占,郑临哪能容忍未婚之妻被人调戏,一气之下便与赵匀动了手。 那赵匀被打伤脑袋,昏迷不醒,气极的赵家不肯收赔偿,直接将郑临告到官府。 苏鸣凤是个文人,他坚信只要不放弃,便能为郑临讨回公道,于是他写了一张状纸,打算去拦顺天府尹的轿子。 苏颂歌担心哥哥出事,坚持要求一同前去。 他决定帮郑临伸冤,但有一个条件,苏颂歌得入宫一趟。 眼瞅着要错失良机,顺天府尹忧心不已,一见苏颂歌,他眼前一亮,暗自盘算着,若是将她送入宫中,必然会被选中。 郑临是为救她才遭这牢狱之灾,苏颂歌只觉对不住他,一心想救他出来,眼下没有旁的法子,她不顾兄长的拦阻,决定答应府尹的条件,冒险一试。 然而谁也没料到,她居然从那么多民间美人中脱颖而出,被雍正帝选中,赐予四阿哥弘历做使女。 说到此,苏鸣凤后悔不已,“都怪我心存侥幸,以为你不会中选,没有强制拦阻,才会造成如今的局面。” 默默听罢原主的这些遭遇,苏颂歌已然明了,顺势劝道:“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大哥你无需自责。” 深叹一声,苏鸣凤又紧张询问,“你把这件事告诉四阿哥了吗?” 大哥的问题令苏颂歌茅塞顿开,下人们说她曾与四阿哥起了争执,导致四阿哥动怒,两人未圆房。 苏颂歌一直不晓得当晚究竟发生了什么,如今看来,很可能是原主不甘心做四阿哥的使女,将真相告知于他,说自己其实有婚约,四阿哥面子挂不住,才会冷落她吧? 但这些都只是她的猜测,真相如何,弘历并未讲明,苏颂歌顿感头疼,“我不确定是否说过,自我失忆之后,四爷便没提过此事。” 妹妹不记前尘,有些话,苏鸣凤本不想说,但又担心万一妹妹恢复记忆之后再埋怨他有所隐瞒,可如何是好? 思量再三,他还是决定道出实情,“郑临出来后,得知你被迫成了四爷的使女,他很是自责,你们青梅竹马,感情深厚,他放不下你,打算来找四阿哥,禀明此事,希望四阿哥能放你离开。” 若是原主听到这样的话,想必十分感动,还会奢望着摆脱使女的身份,与郑临团聚,但苏颂歌初来异世,对郑临并无感情,站在局外人的立场,她不愿去冒险,“我是由皇上选定的使女,即便四阿哥不喜欢我,他也不可能放我走,郑公子的想法未免太简单了些。” 立在水榭边的苏鸣凤手搭栏杆,眺望着远处涟漪丛生的碧绿水面,轻叹道:“我和郑伯父皆劝他放弃这桩婚事,毕竟谁也无法违抗皇权,可他固执己见,定要将此事闹大,还要状告顺天府尹,说你是被府尹威逼才入宫。” 即便苏颂歌来自现代,也晓得权势压死人的道理,“此事牵连甚广,顺天府尹位高权重,不是吃素的,怎么可能任由他胡来?郑公子好不容易才摆脱牢狱之灾,若是再得罪四爷和府尹,他的前程便会毁于一旦,郑家也会遭殃!” 这道理谁都明白,怎奈郑临性子执拗,不愿放弃玉珊,苏鸣凤劝他不住,担心郑临出事,不得已之下才将此事告知妹妹,希望妹妹能出面阻止,别让郑临掉入火坑之中,“他手中有定婚书,我和郑伯伯管他要,他都不肯给,怕我们撕毁婚书,我寻思着得你去要才成。” “我?”苏颂歌顿感为难,她倒是想帮忙,但她如今身份特殊,已然失去自由,“我无法随意出入府邸,若要出门,需得四爷同意才成。” “那你找个借口,说想出府一趟。” 苦思半晌,苏颂歌才想到一个法子,她不确定这办法是否行得通,但她深知此事若不解决,将会后患无穷,为了郑、苏两家和她自己的安危着想,她决定冒险一试…… 按理说,兄长过来看望,她应该留他用午膳的,但四爷不在府中,她不能与兄长单独待太久,苏鸣凤也晓得这规矩,道罢此事便直接告辞,约定好后日再见。 她本想等着弘历过来再与他商议,可他下午没来,晚上也没过来,只差人送了些补品和新鲜蜜橘,说是有政务要处理,得空再来看望她。 她若主动去找他,似乎显得太过刻意,再者说,他那么忙,不一定会见她,尽管心中焦虑,苏颂歌还是强忍着没去,继续候着。 等待的过程异常煎熬,他若不来,那她与大哥的约定便无法兑现,此处没有值得她信任的人,她很难再给苏鸣凤送信儿约其他的日子。 她就这般坐立不安,从早上等到了晌午,用罢午膳后,苏颂歌搬了凳子坐在窗畔,遥望着院门口,期盼着他的到来。 迷糊间,她感觉身子一轻,苏颂歌仓惶睁眼,映入她眼帘的是紧抿的薄唇和流畅的下颌线。 愣了一瞬的神,她才惊觉自己被人抱起,而那人正是弘历! 生怕摔倒的她下意识抬手圈住他脖颈,弘历低眉,视线正好落在她面上,目光暧昧,声音低哑,“抱我抱得那么紧,你有什么想法?” 无非就是想出去一趟,但话不能说得太直白,苏颂歌灵眸一转,柔声道:“我怕你抱不动,把我摔下去。” 不甘被小觑,弘历当即澄清道:“我们皇室子弟不仅要读书习字,还得精通骑射武艺,我若像你说得那般柔弱,连个姑娘都抱不动,哪配做什么皇子?” 说话间,他已行至帐边,将怀中人放于帐中,顺势在她身侧躺下,以手支额,凝眸望着她,修长的指节挑起她的一缕青丝,随口闲问,“困了便该到帐中睡,为何倚在窗边?” “看风景啊!院里有花木,可比锦帐好看的多。”苏颂歌睁着一双美眸说瞎话,弘历“唔”了一声,失望轻叹,“还以为你在等我呢!” 的确是在等他,但她不能承认,顾左右而言他,“小厮说你最近挺忙的,我以为你不会过来。” 点了点头,弘历道:“是挺忙,不过你失去了记忆,大脑一片空白,估摸着会很难捱,我便想着来陪陪你。” 思及此,苏颂歌很快恢复平静,淡声道了句,“多谢四爷关怀。” 回身躺平的他枕着胳膊沉吟道:“听说你哥今日来看望你,他应该跟你讲了一些你的往事吧?” 弘历的语态稀松平常,但她总觉得他是在试探什么。 3 起疑 跟苏鸣凤说话那会子,她特地将下人们支开,还避开假山和拐角处,选了个不可能藏人的水榭,以免旁人偷听,她自认为很谨慎,但四爷问这话,明显有目的。 若说什么都没提,似乎不太正常,为博取弘历的信任,苏颂歌决定跟他坦白,“大哥跟我说,我曾经有一个未婚夫,我是为了救他才阴差阳错的入了宫,可我对此人毫无印象。” 说话间,苏颂歌暗暗观察着弘历的神色,发觉他很平静,那就代表他事先是知道内情的,此刻的弘历视线虚落在帐顶的流苏上,若有所思,她不确定他会不会乱想,事先申明,“大哥还跟我说,既然跟了四爷,便是我与四爷的缘分,让我忘却前尘,跟四爷您好好过日子。” 弘历心道:这苏鸣凤倒是个识时务的人,不过他的观点不重要,弘历在意的是苏颂歌的想法。 定睛凝视着她,弘历再次试探,“那你是怎么想的?” 摇了摇头,苏颂歌甚感苦恼,一张玉容已被愁云惨雾笼罩,“我以为见到大哥之后能恢复一些记忆,然而我什么都没想起来,还变得更加凌乱,四爷,你说我该怎么办?” 实则弘历并不希望她恢复记忆,他反倒觉得失去记忆的她更讨人喜欢,“想不起来那就别想了,顺其自然。” “可我脑海中总有些零碎的画面在闪现,我会忍不住想把那些画面拼接在一起,却又毫无头绪,那种感觉真的很折磨人。”苏颂歌佯装痛苦的表达着自己的焦虑,而后顺水推舟地道:“我这流年不利,总遭劫难,却不知该如何化解,我想去上香祈福,请求菩萨保佑。” 道出这句时,苏颂歌心下忐忑,不确定弘历是否会同意,万一他拒绝,那她的计划就泡汤了。 看了她一眼,弘历若有所思的沉吟道:“也好,也许菩萨可以为你指点迷津。” 得他应允,苏颂歌暗自欢喜,面上镇定依旧,并未表现出任何波动,为免除他的戒心,她还故意询问他是否有空,邀他同行。 弘历只道明儿个有事,不得空陪她,但会派侍卫保护她。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次日一早,苏颂歌早早起身用膳,乘坐马车去往智化寺祈福。 到得寺中,侍卫和丫鬟一路跟随,未免旁人起疑,苏颂歌先去上香求签。 解签人接过签子一看,说这是特殊的签,每日只有三根,抽到此签者可找了悟禅师去解。 苏颂歌只觉怪异,猜测这可能是大哥他们刻意安排的。 听禅师讲话需安静,苏颂歌独自进去即可,侍卫则在院中等候。 待她进得禅房,却不见禅师的人影,苏颂歌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遂在此坐等郑临的出现。 “施主请用茶。” 她来此本就是冒险,见不着人,苏颂歌难免焦急,却又不确定小和尚是否知情,她不敢多言,只向他打探禅师何在。 孰料他竟凝视着她,眸光有些复杂,“颂歌,你真的不认得我了吗?” 见此状,苏颂歌已然猜出个大概,眼前这位穿着僧袍,戴着僧帽的俊秀小和尚,想必就是郑临吧? 尽管已然猜出,她还是装作不知情的模样,站起身来,面露疑色,“敢问这位小师傅,我们有何渊源?” “我是郑临,是你的未婚夫婿啊!”两情相悦的那个人,突然不认得他,还用那种陌生的眼神看着他,这样的变故令郑临难以接受,“我为了方便见你,这才借了身僧袍。” 说话间,郑临将帽子取了下来,苏颂歌这才发现他原来是有头发的,并非和尚。 念及此行的目的,苏颂歌一脸懵然的眨了眨眼,“我不记得我定过亲事,你莫不是蒙我吧?” “我怎么可能骗你?我真的是你的未婚夫婿!”为了能让她尽快恢复记忆,郑临耐心的与她讲述着两人的一些过往。 苏颂歌这才晓得,原来郑临与原主是一个镇上的,两人自小相识,九岁便定下亲事,十三岁那年,郑临被父母接至京城,两人就此分开,最后一次见面是两年之前,郑临老家有事,回了一趟苏州,之后两人便没再见过。 两人常年分住两地,郑临还待她如此真挚,实属难能可贵。 苏颂歌穿越而来,对郑临并无爱意,但她不忍见郑临自毁前程,遂打算做一次狠心人,望向他的眼神异常淡漠,“抱歉,你说的这些我毫无印象。” 他说了那么多,她竟没有一丝触动,尽管情绪失落,但郑临并未气馁,仍旧怀揣着一丝希望,“记不起无妨,我可以慢慢替你回忆。” 郑临如常般向她走去,她却往左侧后退几步,与他保持距离,戒备甚重,“我现在是四阿哥的侍妾,你说的是真是假并不重要。” 她的防备与冷漠深深刺痛了他,郑临肃声申明,眸光无比坚毅,“这对我来说很重要!颂歌,我们有婚约在先,即便他是皇子,也不该破坏我们的婚约。” “你不要看我失忆就胡言乱语,你说有婚约便有吗?我凭什么相信你?你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 郑临焦虑不已,一心想证明自己说的都是真的,遂将婚书拿了出来,“我有证据!” 郑临不假思索的将婚书递给她,苏颂歌接过,看着上头的红纸黑字,感慨丛生。 打定主意后,苏颂歌不再犹豫,双指交错,用力撕扯婚书,将两人的名字撕裂,一分为二! 突如其来的举动震得郑临双目圆睁,难以置信,“颂歌!你这是做什么?为何撕毁我们的婚书?” 冷冷的回望着他,苏颂歌佯装平静,眸中没有一丝波动,“因为我是四爷的人,我不想跟你有任何牵扯!” 郑临俯身蹲下,颤抖着指节拾起地上碎裂的纸片,久久难回神,那可是他一心护着的婚书啊! 他的心也似那婚书一般,碎落一地,被痛楚撕扯的他依旧不忍责怪她,还在为她找借口,“我知道,你失去了记忆,暂时将我忘却,所以才会对我如此狠心,等你恢复记忆便会想起我们的约定。” 面对他的执着,苏颂歌愧疚丛生,怎奈她不是原主,无法共情,且她太过理智,不愿为了所谓的爱情置两家人的安危于不顾,与其伤害两家人,倒不如只伤他一人,至少能保住郑临的前程。 思及此,苏颂歌再撂狠话,将他最后一丝希望也掐灭,“你还不明白吗?所谓的失忆只是幌子,我只是想哄你交出婚书,斩断我们之间的关系而已,我根本没有失忆,我什么都记得,只是不愿再跟你在一起。” 这番话对郑临而言无疑是最大的打击,心窒了一瞬,郑临紧盯着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当中一定有蹊跷,“颂歌,我们相识十几年,你怎么可能对我如此绝情?这肯定不是你真实的想法,你是有苦衷的对吗?是不是四阿哥逼你跟我了断,你才违心的跟我说这些狠话?” 迎上他那绝望中卑微的寻找希望的眼神,苏颂歌只恨自己太残忍,可除此之外,她实在想不到其他的好办法,唯有绝情到底,方能令他真正死心,“没有人逼我做什么,这是我自己的意愿,四爷待我很好,我也慢慢的喜欢上了他,我愿意留在他身边,做他的女人。” 即使她态度冷硬,异常严肃,郑临仍旧生疑,只因他太了解她的性子,这不像是她能做出来的事,“可你明明对我情深义重,你若不喜欢我,又怎会为了救我而答应顺天府尹的要求?我们情深似海,这才半个月而已,你怎么可能轻易变心?” 他还在努力的寻找着她爱他的蛛丝马迹,而她早已换了灵魂,变成了另一个人,“人都是会变的,我也不例外。变心往往只在一瞬间,从前的我没见过什么世面,认为你就是最好的归宿,自从入了宫,见识过皇室的奢华,我便不愿再做平民。你认为我虚荣也好,势利也罢,总之我不想再跟你有任何瓜葛,郑临,放过我吧!别再纠缠我了!” 说出这话时,连她都感觉自己很可恶,郑临大概也会对她很失望吧? 诚如苏颂歌所料,她的话的确令他很难堪,彻底撕碎了他的颜面。 婚书被她撕了,就连他奉之为宝的她的真心也变了,再纠缠下去,只会给她带去苦恼,心如刀割的他苦笑连连,眼眶逐渐泛红,“老天这是在故意耍弄我吗?我们那么辛苦的营救彼此,到了竟是有缘无分,生生错过。” 听出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苏颂歌也跟着伤感起来,心虚的她不敢再与他对视,侧过眸子轻声道,“天意如此,我们回不去了,只能向前走。” 即便她毅然决然的抛下了他,郑临依旧忍不住为她考量,“颂歌,四阿哥他侍妾众多,他可能宠你一时,却不可能宠你一世,这真的是你想要的生活吗?” 脚步微顿,苏颂歌心梗至极,郑临说的很对,那不是她想要的,可她没有别的选择。 身在异世,若想保命,就只能依靠原主的身份,今后会如何,她不愿多想,“人生哪有回头路?既然踏出这一步,我就没资格说后悔。” 话音落,苏颂歌毅然向前,打开了房门,强迫自己不要回头去看郑临的反应。 尽管她不了解郑临,却能感觉到他是个好人,她只盼着他能看开些,能有一个好前程。 苏颂歌自认这是最好的解决之法,殊不知,她的一言一行都在旁人的监视之中。 书房之内,弘历正在写奏折,侍卫进来禀道:“四爷,苏格格在寺中见了一个人,名唤郑临。” 闻言,弘历眸光一凛,握笔的指节逐渐绷紧。 实则在苏颂歌说要去寺庙时,弘历就起了疑心,但他以为是自己想太多,孰料她竟如此大胆,背着他约见郑临! 但当侍卫道罢接下来的话,弘历越发觉着怪异。 强压下心中的疑惑,待写罢奏折之后,他才去往听风阁。 上午还是秋阳高照,午后便凉风四起,飘起了雨,这会子雨势渐小,李玉跟在后头为主子撑着伞,行至廊下,弘历摆了摆手,示意李玉不必再跟着。 弘历缓步近前,只见廊前的美人靠边倚坐着一个人,瞧那侧颜,应是苏颂歌无疑。 其实苏颂歌并未思念谁,她只是在自我怀疑,她替原主做了决定,生生了断了他们的姻缘,这究竟是正确的选择,还是太过自私的表现? 她从未做过伤害旁人的事,可是这一回,她却伤害了郑临,尽管她没有恶意,可良心还是会受到谴责,是以回来后她就闷闷不乐,唉声叹气的看着雨幕发呆。 此情此景被弘历看到,难免会胡思乱想,“去了一趟寺庙,还未释然?” 骤闻此声,苏颂歌心下微惊,下意识回首望去,瞄见一道挺阔昂然的堇衣身影,她这才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微微颔首,“四爷。” 弘历并未坐下,只在她身侧立定,垂目打量着她,“可是还在为失忆之事烦扰?” 心虚的苏颂歌樱唇紧抿,不知该如何作答,她这人藏不住事儿,且她不愿费心去隐瞒,以免往后还得说更多的谎言去圆。 迟疑片刻,她摇了摇头,捏着自个儿的手指轻声道:“有件事,我想跟你说,却又担心你会生气。” 微眯眼,弘历正色道:“我不怕听真话,只要你别隐瞒。” 话头已起,她无可回避,只能继续说下去,“今日我在寺中遇见了郑临……” 有侍卫禀报,弘历早已知情,但他万万没想到,苏颂歌竟未隐瞒此事,而是与他坦白了! 苏颂歌的话真假掺半,只道自己是偶遇郑临,事先并不知情。 弘历面露疑色,“他怎的知晓你今日会去寺庙?该不会是巧合吧?” 4 失约 决定坦白时,苏颂歌已然想好说辞,佯装疑惑的猜测道:“这事儿我跟大哥说过,兴许是他无意中透露给了郑临,我也不太确定,得等再见大哥时问问才知。” 听着她的复述,弘历眸光渐沉,面上难掩愠色,“所以你是假装失忆?你一直在骗我?” “失忆是真的,但我若说自己失忆,郑临他不会死心,他认为只要我恢复记忆,就还会选择他,所以我才跟他撒了谎,说自己贪图富贵,不愿跟他在一起。” “你倒是挺会为他着想。” 迎上他那探究的目光,苏颂歌镇定自若,“这不是为他,是为郑、苏两家。尽管我想不起前尘,但局势我已明了,该怎么做,我很清楚。” 当她道罢这些之后,弘历未接话,只是紧盯着她,似在思量着什么。 该说的她都已经说了,苏颂歌懒得再去重复,“四爷,这些都是我的真实想法,倘若你觉得我谎话连篇,不值得相信,那我也不想再去申辩什么,任你惩戒便是。” 负手转身踱着步子,弘历仰望着半空中被风吹斜的蒙蒙雨雾,默然片刻才道:“我信你。” 他之所以信任她,无非是因为两点:第一,她若没有失忆,肯定不会轻易妥协,还会抱有和郑临在一起的念头,第二便是因为她的主动交代。 苏颂歌不确定弘历是否真的愿意信她,她只知道,能成为帝王者,大都多疑,若想博取他的信任,十句话,必须有九句得是真的,否则很容易被他看穿。 弘历没再质疑她的话,但有些事,他必须事先讲明白,“念在你失忆的份儿上,那晚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但你已做出选择,就没有后悔的余地,即便将来恢复记忆,你跟郑临也没有可能,只能是陌生人。” 她当然懂得这个道理,但她更好奇的是,“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我跟你说了什么话,竟让你如此生气?” 不满的觑她一眼,弘历傲然扬首,眸中闪过一丝狡黠,“想知道?等你与我圆房那日,我再告诉你。” 他越是卖关子,她越想知道内情,下意识问了句,“那得等到何时?” 指节微抬,弘历近前一步,凝向她的目光逐渐变得温柔起来,轻撩她鬓边的发丝,压低了声道:“你若愿意,现在也可以。” 紧咬榴齿的她犹疑片刻,终是没敢拒绝,垂眸扯着粉锦手绢细声道:“青天白日的,不太妥当吧?” 弘历一派了然的点了点头,“你的意思是,晚上可以?” 苏颂歌双颊绯红,窘迫地嗔他一眼,“我可没说,是你说的。” 先前他还念着她有伤在身,没有迫她圆房,如今看来,她只是失忆,并无其他大碍,且她不再像以往那般排斥他,既如此,那他也就不再客气,“择日不如撞日,那就今晚吧!” “啊?这么快的吗?”实则苏颂歌只是随口一说,她还没做好准备呢! 她的小心思尽落在弘历眼底,他也不拆穿,故意道:“难道这不是你所期待的?” 樱唇微抿,苏颂歌摇了摇头,眼看着弘历面色渐沉,她又小声补充道:“我听嬷嬷说,圆房很痛的,事后还得擦药,很难受,所以不是特别期待,我怕疼。” 她那黛眉轻蹙,一脸惧怕的模样着实逗笑了弘历,“男人若是太心急,蛮横冲撞,女人自是遭罪,但若温柔些,便没那么痛苦。” “是吗?” 迎上她那狐疑的目光,弘历的身子微微后仰,双肘闲散的搭在栏杆上,饶有兴致的偏头凑近她,附耳低声道:“纸上谈兵无用,今晚一试便知。” 男人想要一个女人时,便会说尽甜言蜜语,苏颂歌深知这一点,是以弘历的话,她左耳进右耳出,根本没放在心上,只随口敷衍道:“晚上再说吧!” 只这一句,便令他对今夜生出无限遐思,弘历还有其他的事需要处理,也就没在此停留太久,先回书房去忙。 得知四爷晚上要过来,棠微十分重视,毕竟上回圆房出了岔子,这回可得顺顺利利的,棠微一再提醒主子,千万不要顶撞四爷,定要顺着他的意。 苏颂歌懒懒应承着,只觉棠微有些小题大做,不仅给她沐浴沐发,换上熏了香的新衣,就连屋里的被褥皆换了新的,寝房收拾的十分整洁,就等着四爷过来。 棠微生怕出什么变故,心生忧虑,却又担心主子不高兴,遂好言劝道:“兴许四爷还在忙,等晚膳后就会过来。” 彼时苏颂歌正忙着品尝后厨送来的小菜,对她而言,只要饭菜合口味即可,她才不在乎弘历是否会来陪她用膳。 这古代没什么娱乐项目,大多数人皆早早的入睡,苏颂歌开始还很不习惯,渐渐的她也入乡随俗,用罢晚膳,没坐一会儿便开始犯困。 前几日她都是想睡便睡,可今日棠微却说四爷会过来,她若先睡不太妥当,请她稍候片刻,等四爷来了之后再一同就寝。 掩唇打了个哈欠,苏颂歌不悦努唇,“那他若不来呢?难不成我还得等他一夜?” “辛苦格格稍坐会子,若是半个时辰之后四爷还不来,那您再睡便是。” 苏颂歌默默的换算了一下,半个时辰也就是两个小时啊! 百无聊赖的她让棠微给她找本书来看,棠微即刻去办,找了好一会儿才找来一本。 苏颂歌接过一看,登时傻了眼! 干咳了一声,她窘声道:“非礼勿视,还有别的书吗?” 她刚把书放下,棠微却又将书塞进她手中,“格格,今晚你得伺候四爷,先瞧瞧这个,也好做些准备不是?” 心知她可能是太过尴尬才不敢看,棠微借口先出去,好让她一个人静静观赏。 实则人都有几分好奇之心,反正现下无事可做,苏颂歌便随手翻阅着。 细看之下她才发觉这古代的避火图绘制的十分精良,图中的男女主身处的环境幽美静雅,那些个罗汉床,雕花窗,各式屏风,花木鱼鸟,皆被绘制其中,尽显闲情逸致。 苏颂歌看得津津有味,就连后来棠微进来她也没察觉,依旧继续翻看着。 棠微见状,十分欣慰,试探着问了句,“格格,这书有用吧?” 点了点头,苏颂歌大加赞赏,“却不知这是哪位画家的大作,没有一定的画功,怕是画不出如此精美的作品。” “……” 棠微一脸懵然,忍不住提醒道:“格格,奴婢是想让您看图中的那些技巧,不是欣赏画作的。” 苏颂歌不以为然,“技巧是男人该掌握的,女人只管享受即可。” 格格说的似乎很有道理,棠微无可反驳,红着脸道:“奴婢也不太懂,还是等四爷来了再说吧!” 这书也翻得差不多了,仍未见到弘历的身影,苏颂歌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懒得再等,“他若要来早该来了,此时还不来,便是去了旁处。你们都洗洗睡吧!不必再等。” 将近亥时,人未至,大约是真的没希望了,棠微很想去打探消息,怎奈府中有规定,下人们不许打听四爷留宿于何处,一旦被人告密,是会重罚的。 棠微无可奈何,只能告退,行至门口,她又停步回首劝道:“兴许四爷是有要事耽搁了,并未去其他使女那儿,格格莫伤心,四爷肯定还会再来的。” 苏颂歌非但没伤心,反而在窃喜,她与弘历才见过几次面,对他并无感情,圆房这种事,能拖一日是一日,她可一点儿都不期待。 弘历不来正好,如此她才能睡个安稳觉。 星闪风凉,一夜无话,苏颂歌这一觉睡得十分安稳,她根本就没去琢磨弘历的去向,反正现在的伙食她很满意,无需再去刻意讨好他。 用罢朝食后,闲来无事,苏颂歌去往后花园闲转。 园中摆放着各种名品菊花,瞧着很是独特,但她都叫不出名字,棠微在此侍奉许久,见多识广,一一为她介绍,说那种深紫如墨,花瓣反卷的叫墨菊。 亭边摆着一盆红棕色的细管瓣菊花,这种色泽十分少见,贵气十足,苏颂歌驻足停留,好奇询问,“这盆叫什么?” “回格格,这叫凤凰振羽,它的花瓣由短到长,依次递增,向四周伸展,远远望去犹如凤凰展翅一般,故起此名。” 苏颂歌仔细一看,这盆菊花还真如棠微所说的那般,华丽夺目,一如腾飞的凤凰。 主仆二人正赏着花,苏颂歌瞄见前方不远处出现一道倩影。 心知格格失忆不认人,棠微压低了声,主动介绍道:“那位便是金格格金辰微,目前她和高格格最得四爷宠爱,按规矩,您得唤她一声姐姐。” 苏颂歌定睛一看,此女姿容美艳,柳眉上挑,行走间下巴微扬,一看就是不好相与的主儿。 她只想安稳过日子,可不想与谁结仇,但嬷嬷说过,平级无需福身,于是苏颂歌朝她颔首致意,温笑着唤了声金姐姐。 她本想着打声招呼之后便各走各的,岂料金辰微竟挡住了她的去路,一双凤目放肆的打量着她,“你便是苏州来的那位使女?你不是失忆了吗?怎知我的身份?” 那高傲的语气和不屑的神态让人感觉很不舒服,苏颂歌淡应道:“失忆的是我,又不是棠微,她自当为我介绍。” “这可真是稀罕的病症,没想到竟被你赶上了。”凤目轻瞥,金辰微揶揄道:“你应当遵从医嘱,多吃药,少出来走动,以免又磕着碰着,再出什么幺蛾子。咱们四爷性子直,他喜欢真性情的实在人,但凡有耍手段使小聪明的,一眼就能被他看破,妹妹可要切记,以免做戏过了头,得不偿失。” 苏颂歌的确是在做戏,但她只是为了能吃上一口热饭而已,并无其他念想,亦无害人之心,金辰微这般防着她,实在太瞧得起她了,“姐姐说得极是,我也想尽快恢复记忆,以免四爷担忧。” 她不过随口一说,然而这话在金辰微听来十分刺耳,柳眉轻拧,金辰微不屑嗤道:“四爷忙着呢!他可没空管你的这些琐事。” 恰在此时,李玉往这边走来,金辰微一见他,面上立时有了笑颜,“李公公,四爷回来了?” 李玉点头笑应道:“是呢!才回来。” “我特地让人给四爷煲了汤,还在炉上煨着呢!我这就给他送去。”金辰微正待转身,李玉却将她唤住,“格格稍候片刻,四爷差奴才来请苏格格过去一趟。” 金辰微闻言,笑意顿僵,缓缓侧首,瞥向苏颂歌的凤目燃着一簇妒火。 不仅金辰微诧异,就连苏颂歌亦觉惊讶,弘历突然找她作甚? 苏颂歌有些心虚,但又不能不去。 无奈之下,她只好无视金辰微那嫉恨的目光,硬着头皮跟李玉一起去书房。 到得书房门口,李玉示意棠微止步,将苏颂歌领至书房后,李玉跟主子交代了一声,而后便掩门退了出去。 见她进来,弘历招呼道:“你先坐,我还得查阅一些条例。” 平心而论,弘历的相貌的确很出众,加之良好的教养和腹中的诗书造就了他异于常人的独特气质。 收回飘飞的思绪,环视四周的书架,苏颂歌羡慕不已,“你这儿有好多书啊!我房中才只有一本。” 翻阅着书页的弘历随口闲问,“哦?什么书?” 迟疑了一瞬,苏颂歌干笑道:“那什么……避火图。” 闻言,弘历将手中的笔放于双峰黄玉骆驼笔搁上,而后抬眸笑看向她,饶有兴致地问了句,“你看过?” 苏颂歌暗叹自个儿一时糊涂,居然搬起石头砸了脚,早知如此,她就不该多嘴,面色发烫的她支支吾吾地道:“昨晚她们把那本书塞给我,嘱咐我一定要看,我随手翻了两页,并未细看。” 她的耳尖明显烧红,弘历唇角微弯,笑意格外明显,“好看吗?” 本着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的原则,苏颂歌不再羞涩,如实道:“画功不错,至于内容嘛!大概翻了一下,没细看,反正你没来,倒也用不上。” 她这话似乎在暗示些什么,“可是在怪我昨晚失约?” 5 我又不是没女人 摇了摇头,苏颂歌心平气和地道:“没来无妨,但您合该差人知会一声,昨夜我困得厉害,她们都以为你要来,不许我睡,让我等着。她们也不敢睡,就等着您来,伺候您洗漱呢!” 并非他刻意吊着她,实在是有特殊情况,“昨儿下午皇阿玛召我入宫,又留我在宫中用宴,宴罢宫门已关,任何人不得出入,我只好留宿于宫中,没法儿差人送信儿。” 听罢因由,苏颂歌啧叹,“皇宫的规矩这么严格的啊!就连皇子也不能例外吗?” 但见弘历正色道:“既是宫规,皇子们更该以身作则。唯有严格执行宫禁,方能保障皇宫的安全。” 默默听着他的话,苏颂歌不由自主的歪着小脑袋,杵着下巴,望向他的眼中写满了好奇,“那这些年就没什么特殊情况,会在晚上开宫门吗?” “若有紧急军情,可以破例开门,毕竟军情重如山。” 原本他想查阅一些律例,可苏颂歌那小小的脑袋装着大大的疑惑,她的问题一个连一个,问的角度都很清奇,弘历听来只觉好笑,十分有耐心的一一为她解答,浑忘了正事儿。 闲聊了好一会儿,她才想起是李玉叫她过来的,遂问弘历找她有何事。 自书桌前站起身来,弘历行至她跟前,在圆桌前坐下,“昨晚我失约,未免你胡思乱想,我得跟你解释清楚。” “那你大可让李玉传话即可。” 传话是简单,但弘历总觉得不太妥当,“我没能履行承诺,得亲自跟你讲明方显诚意。” 他的态度十分诚恳,苏颂歌哪好意思责怪他,“罢了!倒也不是什么大事,特殊原因,可以理解。” 她的神情一派无谓,似乎对此事并不是很在意,弘历却觉得有些事必须得趁早,“今晚我一定去陪你。” 苏颂歌真是怕了他这句话,“四爷您还是别许诺了吧?万一皇上又召你入宫呢?” “哪有那么巧的事?”拍了拍她的手,弘历安慰她放宽心。 骤然被人触碰,苏颂歌浑身一颤,下意识坐直了身子,想将手抽回,却被他攥得更紧。 她那葱白的指节纤长匀称,触之细腻柔滑,弘历拉着她的手指轻抚着,静静的感受着那柔弱无骨的触感,“放心,今晚我不会再让你失望。” 苏颂歌心里苦,却又不敢明言,只能顾左右而言他,“四爷您应该挺忙的吧?我就不在这儿打搅您了,先行告辞。” 不过是拉了一下手,瞧她吓的,弘历笑应道:“好,你先回,我忙完再去。” 福了福身,苏颂歌往外走去,行至门口,她又停步回头,“四爷,我想在这儿借本书,打发光阴。” 弘历无谓摊手,“随喜。” 于是苏颂歌去往书架边挑选,对于古书她不甚了解,于是她选了本宋词和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而后回往听风阁中。 棠微在旁提醒道:“红衣那位是卿格格,绿衣是富察格格。” 苏颂歌记得乾隆将来的原配皇后也姓富察,但那位可是嫡福晋,眼下这位是使女,使女为妾,顶多抬为侧福晋,断然不可能成为嫡福晋,那也就是说,她们只是同姓而已,并非同一人。 她也不晓得弘历是否与她们圆房,近前后客气的唤了声姐姐,并未多言,只打了声招呼便走了。 苏颂歌并不在乎旁人的议论,她没有原主的记忆,就相当于失忆,不论旁人如何猜疑,她都把自己当成失忆之人,也就不会有什么破绽。 这古代书上的字皆是竖着排列,对于看惯了横向文字的苏颂歌来说,读起来十分吃力,加之书中皆是繁体字,大部分她都认得,有些复杂的她也不确定是何意。 棠微没读过书,不怎么识字,苏颂歌想找个人请教都找不来,只能一遍遍的抱着书册,咀嚼字词去盲猜。 眼见格格看个书如此费神,棠微提议道:“格格勿忧,咱们四爷学问好,待今晚四爷过来,您向他请教便是。” “指不定他今晚又有事不来了呢?” 无奈摇头,棠微轻叹道:“旁的使女都期盼着四爷过去,格格您竟是一点儿都不在乎。” 行至门口的弘历正巧听到这一句,他倒想听听,苏颂歌会如何回答。 苏颂歌本想说他爱来不来,她没什么所谓,恍然间听到门外似有脚步声传来,那步伐沉稳持重,不似姑娘家那般轻柔,那就不会是其他的丫鬟,很有可能是弘历来了! 心念百转间,苏颂歌及时改口,故作伤感地哀叹道:“我不是不在乎,只是担心怀揣希望,结果四爷又没来,我又会失望。” “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不守信用?” 清朗的声音骤然自门外响起,苏颂歌为自己捏了一把汗,还好她及时察觉,没有说错话。 已然猜到的她佯装惊讶的回眸望去,但见团花棉帘已被掀开,弘历那昂扬的身姿就此映入她眼帘,“四爷?您怎的来的这么早?” 负手而行的他缓步近前,在她身侧的桌边坐下,“我若再耽搁,指不定你会胡思乱想些什么。” 瞄见四爷的身影,棠微这才松了口气,心道今晚四爷跟格格肯定会圆房的吧? 棠微期盼着苏颂歌能受宠,苏颂歌却是心不甘情不愿,毕竟弘历已经有很多女人,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这样的男人,不值得她付出真心,她总在想着如何避开,然而今晚弘历如约到她房中,她已然没了退路。 既要在异世中生存,那弘历便是她目前唯一的依靠,心知这是必经之路,苏颂歌告诫自己不要紧张害怕,如常面对即可。 然而屋内一片寂静,弘历并未吭声,苏颂歌好奇抬眸,便见他气定神闲的倚坐在帐边,若有所思的打量着她。 苏颂歌猜不透他的心思,依照上回的经验,她试探着问了句,“四爷这是在等我给你宽衣?” 唇角微勾,弘历身子微倾,近前凝着她的水眸低笑,“不劳你费事,今晚我来为你为你解扣子。” 说话间,弘历长指微抬,修长的指节自她瓷白的美人面上缓缓掠过,柔软的指腹惹得她心微栗,脊背僵直。 当他的指尖滑至她颈间的盘扣处时,苏颂歌的心不由自主的跳得越来越快,甚至没勇气与他对视! 目睹她因紧张而泛红的芙蓉面,弘历忽然就想逗一逗她,“你猜,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苏颂歌虽没经历过,可她到底是从现代而来,对那些事还是有所了解的,“无非就是避火图上的那些事儿呗!” 只解了一颗扣子,弘历便停了手,饶有兴致地问她,“那你是害怕还是期待?” 其实她对这种事还算看得开,并不是特别惶恐,只是没有尝试过,难免有些紧张,“我若说实话,你不会笑我吧?” 背靠着帐里墙面,弘历换了个姿势,手肘撑在膝盖上,笑应道:“但说无妨。” 此乃人之常情,苏颂歌不觉得有什么丢人的,遂与他说了心里话,“有人说,洞房花烛夜是很美好的一件事,人嘛!都有好奇心,我也不例外,我也曾想象过我的第一次会在怎样的境况下发生,是欢愉还是痛苦。” 弘历赞赏之余,仔细一品,又觉不对劲,“你与郑临自小便有婚约,你所幻想的人,一直都是他?” 乍闻郑临的名字,苏颂歌愣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好端端的,你怎的又提旧事?关于他的事,我毫无印象,又怎会幻想他呢?再说我已然与他了断,那些事你都知道的,这会子又来挖苦我……” 看她变了脸色,似是不大高兴,弘历当即改口,“我不过随口一提,并无他意。” “有婚约的事我一早就跟你讲明,从未隐瞒过,你若介意,大可将我送出府去,我不想过这种整日被人猜疑的日子。” 苏颂歌之所以敢这么说,自有她的考量,若是弘历真的同意,那再好不过,若他不同意,那就当她是在赌气,谁让他先提郑临,这可怪不得她。 弘历诧异的同时又觉头疼,他是真的没想到,姑娘家的心思竟是这么细腻,一句话竟能联想那么多,“我若真介意,当初你忤逆我时我就该将你送走。” 苏颂歌不明其意,“我何时忤逆过你?” “我初来你房中那日,你说的那些话,怕是没几个男人受得了。”一想起那晚的情形,弘历便觉不舒坦,苏颂歌却是一脸懵然,“我不记得那晚的事,我到底跟你说了些什么?” 那些事,弘历本不愿提,可若一直藏掖着,终归是一道心结,既然今日提及此事,索性把话讲明,“你说你心中只有郑临,他才是你的未婚夫,是你要嫁的人,你是为救他才迫不得已入了宫,你认为是我破坏了你们的姻缘,让我放你离开,成全你和郑临。入宫是你自己决定的,我从未逼迫过你,使女也是皇阿玛所赐,我没得选择,皇阿玛金口玉言,将你赐给我,你是我名正言顺的女人,你觉得我可能让你走吗?” 原主居然为了郑临而与弘历提出那样的要求! 怪不得弘历会如此生气,高傲如他,哪能允许自己的女人心里藏着旁人? 看来原主真的很爱郑临,这样的感情难能可贵,这样的勇气亦令苏颂歌佩服,但也仅仅只是佩服,她并不赞同原主这种孤注一掷的做法。 身在皇权为尊的社会中,像弘历这样的皇子,他不会在意一个女子的感受,只会在意自己的颜面,苏颂歌深知这一点,也就不会报什么幻想。 至于原主和弘历的矛盾,她一句失忆便可带过,佯装懵然,“是吗?我真的这么跟你说的呀?” 何止如此,还有更过分的,“你还以死相逼不肯圆房。” 至此,她才算真正明白原主与弘历的矛盾根源所在,“所以你就走了?” “不然呢?难不成我还能对你用强?”弘历自有他的骄傲,“我又不是没女人,可做不出那样的事来。” 没经历过的事儿,苏颂歌才不承认,“那些事我都不记得,就连郑临也给忘了,自然不会再生离开的念头,你若还为那事儿跟我置气,那我就太冤枉了。” “你冤枉?那话不是你说的?” 明眸轻眨,她的眼中写满了无辜,“我失忆了,毫无印象,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反正没个对证。” 她这话意有所指,弘历又岂会听不出来? “难道我会胡编瞎扯?” 眼看情形不对,她又开始往回找补,“即便是真的,但那都过去了,我愿意重新开始,单看你愿不愿意翻篇儿。” 初初起争执那晚,弘历的确震怒,但当得知她失忆之后,看着她那茫然又无辜的眼神,他终是不忍再责怪她,“我若真与你计较,便不会再来见你。” 今晚的气氛原本很和睦,愣是被他的一句话给冷了场,苏颂歌心里窝火,侧过螓首,不满娇哼,“说得倒是好听,指不定哪日你又冷不丁的拿旧事来暗讽于我。” 被数落的弘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明明该生气的人是我,你反倒与我发脾气。” “是谁先起的话头?” 她这般与他较真儿,弘历非但没生气,反倒觉得她娇憨可爱。 仔细回想了一番,这纠纷似乎的确因他而起,男子汉大丈夫,敢说敢当,他也不逃避,直接揽下责任,“好,我向你保证,往后绝不会再提郑临,你莫再与我置气,咱们扯平了。” 未免他再犯,苏颂歌将丑话说在前头,“你若再提,我可是要罚你的。” 弘历讶然轻笑,闲问了句,“哦?怎么罚?” “你这是在掂量后果,打算再犯?” “我说到做到,绝不再提。如若犯规,那就……”想了想,弘历一本正经地道:“罚我一夜三回。” “那是惩罚吗?于你而言分明就是享受。” 这话他可不赞同,“享受的该是你才对,我劳心劳力,辛苦得很呐!” 苏颂歌顺着他的话音道:“既然你怕苦,那今晚就别圆房了吧?” “羊在虎口,你以为我会放过?天真!”说话间,弘历已然欺近她,长指轻抚她面颊,拇指指腹摩挲着她那红润柔软的唇瓣。 苏颂歌心微颤,卷翘浓密的羽睫半垂着,下意识的偏过脸去,躲开了他的指腹。 弘历见状,眸光一紧,“怎的?你不愿意?” 6 小伎俩 她那如玉般的面容逐渐染上飞霞,默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嘀咕道:“可不可以别用指节触碰我的唇,苏苏痒痒的,那种感觉好奇怪。” 得知真相后,弘历忽然就笑了,揽着她柳腰的手臂顺势收紧,苏颂歌没个防备,顷刻间便跌入他怀中。 惊慌失措的她仓惶抬眸,便见他的长睫近在眼前,低笑声随之入耳,“我也想体会那种奇怪的感觉……” “啊?”苏颂歌尚未反应过来,他的唇已然覆住她樱唇,倾尽温柔,辗转绵吻。 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苏颂歌美眸圆睁,小手撑着他惊慌推拒,弘历却不动如山,紧揽着她,不许她逃离。 苏颂歌见状,惊呼出声,“哎---你慢些,扣子都被你扯坏了。” 弘历却是不以为意,咬着她的耳垂低笑道:“坏便坏了,再做新的便是。” 他那修挺的鼻梁在她耳廓间轻摩着,苏颂歌心血翻涌,缓缓的闭上了眸子,企图逃避那种令人难为情的愉悦之感。 感觉到她的耳珠似乎是她的弱点,弘历的唇故意在她颈间多停留了一会儿,唇瓣细细的描摹着她的香颈,昏黄的烛火映照在帐间,勾勒出重叠相错的光影,引人无限遐思…… 怜她是头一回,弘历十分克制,只要了她一回,便没再折腾她。 热烈盛放过后,一切归于平静,筋疲力尽的苏颂歌闭眸小憩,小手放于枕侧,螓首沁香汗,琼鼻溢娇言。 柔弱无力的模样惹得弘历低笑出声,“又没让你动,有那么累吗?” “你的力道那么厚劲,撞得人七零八碎,我能不累吗?” 会意的弘历起身掀开帐帘,下了帐,为她斟了杯热茶,端至帐畔。 那会子有帐帘做挡,帐中一片昏暗,看不真切,现下帐帘大敞,十分明亮,目睹她那窄肩半显,面泛红霞的娇媚姿态,弘历喉结微动,声音明显沙哑,“你这是在故意摄人魂儿吗?” “啊?”放下茶盏的苏颂歌诧异抬眸,但见他的目光自她面上缓缓下移,移至她颈下,她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不妥之处,当即往下缩了缩,将锦被蒙过肩,努唇嗔怪,“我不过喝口茶而已,是你胡思乱想,没想到堂堂四阿哥,竟也如此的不正经。” 弘历顺势啧叹道:“我本怜你疲累,打算放你一马,既然你认为我不正经,那我合该多做些坏事,省得白背了这罪名。” 一听这话,苏颂歌顿感懊悔,立马求饶,“我开玩笑呢!四爷您其实特别正经,这已经开过荤了,没必要再用宵夜吧?” 然而他却道:“没吃饱。” 未免自个儿再遭罪,苏颂歌忙劝道:“实则五分饱就成,若是一次吃得太多,下回就没念想了不是?” 她在费神开脱,哪料弘历的关注点十分奇特,“你还期待着下回?倒不如我现在就给你。” 话音落,他俯身凑近,苏颂歌惊慌闪躲,慌乱间锦被滑落,美景尽现,吓得她赶忙抬手遮挡,背过身去,窘迫的侧着眸子,软声求饶,“可是我现在还觉着有点疼,你就莫再折腾我了,容我缓一缓吧!” 她此刻的姿态使得流畅的肩颈线一览无余,垂散于身后的柔亮青丝遮住优雅的蝴蝶骨,弘历也没想为难她,可他毕竟是个正常男子,目睹如此惑人的场景,他难免心血翻涌,浮想联翩。 年轻气盛的他一向随心由己,不愿为了一个女人而委屈自己,他本可以遵循内心的意念,肆无忌惮的再次要了她,但一迎上苏颂歌那双水汪汪的星眸,他便不忍拒绝,以免她生出阴影,排斥与他亲近。 见状,苏颂歌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感激颔首,“多谢四爷体谅。” 她倒是轻松了,可怜他浴火翻腾,十分煎熬,只能尽力压制,“念在初次圆房的份儿上,姑且饶了你,下回我可不会再由着你。” 在苏颂歌看来,男人最在乎的便是如何得到一个女人,得不到时心心念念,一旦得到,他便会失去原有的浓厚兴致。 今晚她已经与他圆房,她于弘历而言,大约没什么吸引力了,如此甚好,她并不在乎他的宠爱,只要下人们不再苛待她,她能吃饱穿暖即可。 寒梅遵从主子的意思,去往四爷的书房,向他禀报,说是金辰微病了。 弘历并未停笔,边写边道:“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格格可能是沐发之后没干透就睡了,着了凉,才导致头疼不适。已然吃了药,但还是没什么好转,格格她很难受,一直念着您,奴婢斗胆请四爷抽空去看看。” 道出这番话后,寒梅忐忑不已,小心翼翼地抬眸瞄了一眼,却见四爷面色如常,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等了半晌,不听四爷吭声,寒梅又偷瞄一眼,发现四爷正在翻着书册,时不时的记录着什么,浑将她的话放在了脑后,寒梅等得着急,忍不住道,“四爷,您看……?” 今日朝中出了事,弘历正为此而头疼,实在没工夫去管后院,“手头有事儿,忙完再说。” 弘历抬指摆了摆手,寒梅见状,不敢再打搅,只得福身告退。 “四爷,您忙完了?是准备来看望我家格格吧?” 跟在身后的李玉心道:金格格住在东边,四爷朝南边拐,明显不是去那儿,这丫头是瞎吗? 半路被人撞见,若是不去一趟似乎说不过去,犹豫片刻,弘历这才顺势应了声,而后去往金辰微所居的院落。 苦盼了许久,终于等到弘历,金辰微心下暗喜,面上却装作极为不适的模样,艰难的抬起身子,“妾身给四爷请安。” 寒梅将圆凳摆至帐边,弘历顺势坐下,温声嘱咐道:“身子不舒坦躺着休息便是,无需多礼。” “多谢四爷关心,只是寻常的头疼而已,没什么大碍,四爷您那么忙,其实不必亲自过来。”说着金辰微还又嗔了寒梅一眼,有气无力地怪责道,“寒梅,我都说了,这点小事无需打搅四爷,你怎的还把四爷给请来了?” 弘历心道:你若没让她去找我,她至于跑两趟吗? 寒梅心里苦,但只要主子高兴,她还是愿意担责的,“奴婢担心格格的病况,这才斗胆去请四爷,还请四爷和格格见谅。” 懒听这些虚辞,弘历抬起手臂,用手背触了触她的额,问她感觉如何,“只头疼?可有发热?吃了药是否好转?” 点了点头,金辰微柳眉紧蹙,嘤声轻哼道:“没发热,头还有些疼呢!喝了两回药也不管用。” “头疼就该睡会子,我也曾头疼过,睡一觉醒来便会好些。” “可是我睡不着,心里又堵又慌,不安生。不过瞧见四爷之后就好多了,只要一看见您,我便莫名心安。”说到后来,金辰微鼓起勇气,试探着握住了他的手,目光极尽温柔。 然而弘历并未回握,而是将手抽回,顺道儿拍了拍她的手背,“真是不凑巧,我还有要事需处理,只能抽空过来瞧瞧,无法久留。你若实在睡不着,就闭上眼睛,让寒梅给你讲个故事,打发光阴,待我得空再来看你。” 道罢不等金辰微回应,他便收了手,起身离开。 弘历一直忙到晚上才回来,回府后,行至分岔口时,一想到金辰微还在装病中,若去她屋里,她定然又会装腔作势的说自个儿不舒坦,他忙了一整日,心烦意乱,实在没精力再去费心安慰她。 迟疑片刻,弘历终是转了方向,去往听风阁中。 彼时苏颂歌已然洗漱入帐,正趴在帐中,翘着小脚丫,优哉游哉的看着《东京梦华录》。 有人进来她没太在意,只当是棠微。 人进来后却没吭声,苏颂歌抬眸一看,这才发现来人竟是弘历! 面色微怔的她当即将脚丫放下,缩进了被窝中,“四爷?您怎的来了?” 近前后,弘历撩袍坐下,“听你这语气,似乎不太欢迎?” 弯唇勉笑,苏颂歌违心地道:“那倒不是,只是天色已晚,我以为你早已就寝。” “今儿个诸事繁忙,才回府。”捏了捏眉心,弘历轻叹了一声,神色晦暗不明。 杵着小下巴,苏颂歌眨着羽睫玩笑道:“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说出来让我开心一下。” 以手支额的弘历诧异抬眸,哑然失笑,“跟谁学的,这么皮?” 说到底还是她心态好,此时的她并未将弘历当成自己的男人,而是当成朋友来相处,“生而为人,多多少少都会有烦恼,能解决最好,暂时解决不了的,那就得乐观些,不能让心弦一直紧绷着。” 迎上她那温柔清浅的笑容,弘历那颗焦躁的心逐渐平和下来,朝中的那些个政事,他本不该跟后院的女人们讲,怎奈心底的苦闷堆积在一处,搅得他不得安宁。 然而苏颂歌不同,她来自苏州,朝中并无做官的亲人,且她失了忆,整个人像是一张白纸,不牵扯任何利益纠纷,是以弘历在她面前愿意放下戒心,向她讲述自己真实的内心想法,“去年有一件案子,举人汪景祺在《历代年号论》中说:正这个字有一止之象,如金哀宗年号正大、元顺帝年号至正、明武宗年号正德,凡是年号中带有正字的这几位皇帝,皆未延续社稷,到此便止,是以汪景祺认为此字非吉兆。” 苏颂歌听罢,替这人捏了一把汗,“这位举人是不是有点儿虎?江山是否长久,关键在于帝王是否有作为,与年号有什么关系?这不迷信吗?再者说,当今圣上的年号亦有正字,他这么说,岂不是要招致杀身之祸?” 点了点头,弘历应道:“汉世·祖以建武纪元,明太·祖以洪武纪元,武字亦有‘止’字,江山照样稳固,汪景祺的说法实属谬论,皇阿玛认为他在诅咒清廷,是以下旨将汪景祺斩首示众。此乃前车之鉴,后人当需警醒。偏偏还有人不以为意,今年六月间,礼部侍郎查嗣庭主考江西,试题中有这几句: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矣,百室盈止,妇子宁止。” “好巧不巧,既有正字,亦有止字,便被有心人告发。皇阿玛本就对这两个字十分忌讳,一听说此事,大发雷霆,随即下令将查嗣庭押入牢中。” 既然弘历将这些都告诉了她,那苏颂歌也愿意发表自己的观点,“汪景祺的说法的确是胡言乱语,他被惩治是活该,但查嗣庭的试题没什么问题啊!恕我直言,皇上未免有些小题大做。” 苏颂歌的看法正是弘历的心思,“我也明白查嗣庭是无心的,但谁让他犯了皇阿玛的忌讳呢?” “就因为这几个不相干的字,便要给人安上莫须有的罪名,皇上就不怕天下悠悠众口吗?” 深叹一声,弘历只道此事没那么简单,“若他只是个普通官员,兴许皇阿玛不会如此兴师动众,偏偏他是隆科多的人,牵扯到了朋党之争。” 以往苏颂歌也曾看过一些清朝的影视剧,大概了解过皇帝和臣子之间的恩怨,年羹尧和隆科多皆深受雍正帝重用,但随着权势的增长,后来的两人拉帮结派,野心勃勃,以致于雍正对他们生了猜忌。 7 拉拢 年羹尧已在去年被处死,下一个便是隆科多了吧? 偏偏查嗣庭是隆科多的人,那这件事也就明朗了。 “皇上这是打算杀鸡儆猴,趁机铲除隆科多的党羽,而查嗣庭就成了那个倒霉之人。” 一想到那些纷乱的关系,弘历便觉头疼,“即便明知他是冤枉的,我也无能为力,今日我曾尝试为他说情,却被皇阿玛给训责了,他说身为帝王,不该有妇人之仁,当断则断,得为大局考量。” 听他这惋惜的语态,苏颂歌已然明白弘历的想法。 “站在你的立场,你认为查嗣庭没罪,但站在皇室的立场,你不能否定你皇阿玛的看法,两种观点在你内心挣扎,这样的矛盾令你很痛苦吧?” “我对皇阿玛一向很敬仰,但自皇阿玛登基之后,他就变得格外严苛,”书中所学的,与现实中的情形完全不同,弘历心生茫然,“难道为君之道就只在乎利益,不论是非吗?我明知查嗣庭是无辜的,却不能为他伸冤,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很让人挫败。” 他的为难她能理解,遂好言劝道:“你已尽力,问心无愧。皇上执意如此,你还是不要忤逆圣意,但可以此为戒,将来你若登基为帝,定要以民为本,不可因为所谓的大局而牺牲无辜之人。” 提及皇位,弘历终是有所顾忌,未敢多言,“皇阿玛正值壮年,皇位之事尚未做打算,讨论这些为时尚早。” 道罢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很久,似乎没有顾虑她的感受,“跟你说朝政你一定觉得很枯燥吧?” “不会啊!”苏颂歌清浅一笑,“我的日子本就没什么波澜,听你讲一些时事,增长见闻,挺好的。你有什么不开心的大可与我倾诉,我只进不出,放心吧!” 弘历当然明白她的意思,也相信她会守口如瓶,否则他就不会将这些心里话告知于她。 心知肚明的他却故意曲解,压低了声打趣道:“有时候,进进出出才有乐趣……” 愣怔了一瞬,她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回想起昨晚的那些羞人的画面,她面泛潮红,声如蚊蝇,难为情的趴在枕边,嗡声道:“你在说什么?我可听不懂。” 看破不说破,弘历行至帐边,捏了捏她的耳珠,顺着她的话音哑声道:“不懂无妨,我可以身体力行的教你。” 苏颂歌吓得直往被中缩,只露出一双眼,“昨儿个才圆房,今晚还需要吗?” 弘历不答反问,“昨晚用了膳,今晚你吃了吗?” “……” 苏颂歌无言以对,憋了半晌才回了句,“这怎么能相提并论呢?你这分明就是强词夺理!” “你说是就是吧!”弘历也不反驳,直白坦言,“明人不说暗话,我就是想要你。昨晚怜惜你,没放肆,今晚我可不会再轻饶了你。” 当他的指腹缓缓的自她后方掠过时,苏颂歌不自觉的往前倾,他正好能感受到她的美好曼妙。 窘迫的她刚想后退,身后却是他的大掌,此时的她是进退两难,只得埋在他肩头嘤声求饶,“好痒,莫使坏。” 弘历闭着眸子,高挺的鼻梁轻蹭着她的玉容,哑声低语,“可我一看到你,就满腹的坏心思,这可如何是好?” “那就默念《心经》,告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苏颂歌十分诚恳地为他出主意,他却不愿照做,只想遵从内心深处最原始的意念,哑声呢喃,“菩萨救不了我,唯有你才是我的救赎。” 他的大掌仍旧肆意的在她前后游走,她根本制止不了他,又羞又恼的她佯装凶悍的威胁道:“你若再欺负我,我可就对你不客气了!” 小奶猫又开始凶了,弘历毫不畏惧,反倒有一丝期待,“你待如何?” 稍稍仰颈,苏颂歌轻咬他耳珠,意在告诫他,她也是会反击的。 倘若这便是她所谓的不客气,那他甘之如饴,“求之不得,你且继续。” “……” 苏颂歌暗叹失策,他非但不怕,反倒还期待,这就尴尬了。 窘迫的她再不敢乱来,樱唇微努,娇哼抱怨,“除了欺负我,你还会什么?” “还会疼爱你,让你体会做女人的快乐。” 可她已经体验过了,“骗人,一点儿都不快乐,很痛的。” “那是昨晚,今夜大约就不会痛了,不信你试试。”弘历好言哄劝着,苏颂歌灵机一动,顺水推舟,“我信,那咱们能不试了吗?” 她这小脑瓜子,总在琢磨好事,弘历毅然摇头,“既是信了,那就该无所畏惧。” 苏颂歌懊悔不已,“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四爷,太坏了。” 她的话尚未说完,就被他的吻给淹没。 羞窘在所难免,但苏颂歌毕竟是从现代来的,不至于像古代女子那般保守,在她的认知里,男人可以沉醉,女人也有资格享受愉悦。 这一夜,弘历不知倦怠,苏颂歌被他折腾得困乏无力,柔声求饶,他才勉强放了她。 他尝试着搂她入怀,特准她枕在他的胳膊上,她却不怎么情愿,但又不便明着拒绝,随即佯装为他着想,十分好心的提醒道:“这样不妥吧?你的胳膊会酸麻的。” 弘历却道无妨,屈指轻刮她的鼻梁,笑嗤道:“你把我想得太脆弱了些,只管枕着便是。” 他愿意让她依偎在他身边,哪怕累些也无所谓,怎奈苏颂歌并不喜欢这种腻在一起的感觉,“可我还是觉着枕头更舒坦,枕胳膊我总觉得别扭。折腾那么久,你也累了吧?早些休息,我先睡了。” 道罢她翻了个身便睡,弘历与她说话,她也只是迷糊哼咛,答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弘历目光所及,乃是一袭稍显凌乱的柔亮青丝,和窄瘦的后肩。 听风阁一向清净,无人过来,骤然有人拜访,苏颂歌还真有些不习惯。 但人已到门前,她不能拒之门外,遂命棠微将西卿请进来。 西卿一进门便笑吟吟道:“听闻妹妹身子抱恙,我特来看望,没打搅你休息吧?” 说话间,西卿示意丫鬟将补品送上,棠微一一接过,放置在一旁的桌上。 苏颂歌请她入座,寒暄道:“多谢姐姐关怀,我在家无趣得很,你能过来陪陪我,我求之不得。” 入座后,西卿拈着手中绣着芍药的巾帕,月眸弯弯,笑得十分甜美,“我听说妹妹你是苏州人,初到京城大约很不习惯,时常想念家乡吧?我托人买了些桂花糕,你且尝尝,以慰思乡之苦。” 原主是苏州人,但苏颂歌不是,她对桂花并无执念,但既然西卿这么说,她便顺势收下,“多谢姐姐,姐姐有心了。” “哎---咱们往后便是一家人,无需客气。”闲聊了几句,西西卿突然转了话头,“你近来颇得四爷宠爱,那是你的福分,偏偏有些人心生嫉妒,四处说你的坏话,我听着都来火。” 闻言,苏颂歌奇道:“姐姐这话是何意?可是听谁说了些什么?” 西卿看了棠微一眼,棠微会意,提起茶壶,说是去换壶茶。 待丫鬟走后,西卿才压低了声道:“金格格的婢女寒梅到处跟人说四爷这几日都在你屋里,还说你出身低微,却不安分,像个狐狸精一样勾引四爷,哎呀!那些话太难听,我就不一一复述了。” 犹记得上回偶遇金辰微时,她说话的确带刺儿,当面都敢摆脸子,背地里说些难听的再正常不过。 对此苏颂歌并不惊讶,她只在猜测西卿今日来此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单纯的传句闲话,还是想挑起她与金辰微之间的矛盾? 想要探知西卿的目的,唯有顺着她的话说下去,于是苏颂歌接口道:“四爷的使女那么多,他想去谁那儿是他的自由,这不是我能决定的,我让四爷日日过来,他便会过来吗?金格格当真是太瞧得起我了。” “可不是嘛!”西卿掩唇讥笑道:“她倒是想让四爷过去,为此还声称自个儿病了,只可惜四爷还是来了妹妹屋里,她自是恨你恨得牙痒痒。” 原是为这事儿,苏颂歌暗叹金辰微太在乎弘历,“即便不是我,也会是旁人,若四爷一去旁人那儿,她便生气,岂不是日日给自个儿添堵?何苦来哉?” 来之前西卿尚未确定苏颂歌是个怎样的人,而今听她这一席话,西卿已然明了,更加坚定了拉拢她的决心,“我就喜欢妹妹这样的明白人,咱们来自不同的地儿,能聚在一起成为姐妹便是缘分,合该好好侍奉四爷便是,她却妄想独霸四爷,把其他使女都视为仇敌,处处针对,时时揶揄,实在可悲又可恼。” 听西卿这话音,似乎她也曾被金辰微针对过,对金辰微心怀不满,所以才会过来说这些吧? 然而这只是表象,事实如何,苏颂歌并不清楚,毕竟她对西卿的为人并不了解,闲聊几句即可,不该说太多,以免惹下祸端,“陷入爱河里的女子,难免会失去理智,付出便会不由自主的渴求回报,说到底,她还是太爱四爷了。” 道罢这些,苏颂歌又打岔说起了旁的,没再提及金辰微。 即便听说金辰微在背后讲她的坏话,苏颂歌也没有咒骂怨恨,不管她是真的大度,还是在说场面话,西卿都心生佩服,暗赞苏颂歌一个普通民女,竟是如此沉得住气。 又坐了会子,西卿起身告辞,只道得空再来看望她。 苏颂歌亲自送她出去,目送她远走后,这才拐了回去。 棠微将补品一一清点,记录在册,而后又将桂花糕打开,请主子享用。 苏颂歌瞬时想到宫斗文里的那些用食物害人的桥段,虽说她与西卿并无仇怨,西卿应该不至于害她,但为了安全起见,她还是决定不去品尝,“最近有些牙疼,不敢用甜食,你们拿去分了吧!” 再次回到屋内的苏颂歌缓缓坐下,脑海中涌起太多复杂的情绪,前些天她在静养,只见了弘历,并无太大的感觉,今日见过西卿之后,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早已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弘历的后院有太多的女人,她要在此生存,不仅要面对弘历,大多时候还得和后院里的这些女人相处。 弘历不过在她这儿待了两晚而已,就被旁人过分解读。 人活在世,她不可能不跟任何人来往,究竟该与谁交往,如何把握相处的那个度,这是门深奥的学问,苏颂歌不敢轻易下结论,还得将周围之人观察一段时日。 高柳葵过生辰也算是一件大事,府中的使女们都得准备贺礼,棠微也在提醒自家主子,问她打算送些什么。 苏颂歌对于这些古代的人际交往规则不甚明了,“依你之见,应该送什么?” “一般都是些珠宝首饰之类的。” 自圆房之后,弘历便让人送了些绫罗珠宝过来,首饰她倒是不缺,“那就从我的妆匣中挑一样送给高格格。” 棠微却觉不妥,“可那些都是四爷送给您的,您若转送给高格格,万一她戴上,被四爷瞧见,岂不尴尬?” “那就用银子去买,我还有多少银子?”先前苏颂歌一直没在意,今日听说得送礼,她才想起来清点自己的家当,岂料棠微竟道:“格格,您就剩一两银子了。” “不是吧?我这么穷的吗?”好歹也是皇子使女啊! 苏颂歌难以置信,但听棠微道:“格格您的月俸是六两。” 苏颂歌心顿塞,暗叹这伺候皇子的工资也太低了吧? “才这么点?够用吗?” 8 惩戒 棠微笑叹她多虑了,“平日里是花不完的,因为您还有其他的份例,膳食、衣物以及日常所需的用品皆有定例,所以这些银子,除却打赏之外,一般不必动它,但月初的时候,您把您的月俸都给了家人,您手里只剩一两,再发月俸得等下个月。” 至此,苏颂歌才算明白,这些个使女们的日子还算正常,最基本的吃穿用度都能得到保障,只是没有太多的闲钱。 若是有幸得宠,便可得到更多额外的赏赐,譬如弘历赏给她的那些珠宝,然而那些东西在苏颂歌看来中看不中用,既不能拿去当掉,又不能转送,摆在屋里有何用? 其他的使女都有娘家补贴,但原主家境贫寒,还得补贴家人,眼下苏颂歌只剩一两银子,想给高柳葵买份礼都不够,这日子当真是难熬啊! 好在苏颂歌不是悲观之人,她始终相信,办法总比困难多,没银子她打算去账房预支,然而棠微去账房问了,先生不同意,说是没有这样的先例,得四爷同意才成。 无奈之下,苏颂歌只好去借。 棠微问她打算管谁借,苏颂歌神秘一笑,“自然是最有钱的那位主儿。” 弘历一连两晚都在她这儿,今晚是否过来,苏颂歌未能确定,只盼着他今晚一定要来,她的计划才能顺利进行。 许是老天听到了她的祈愿,当天晚上,弘历又来了听风阁。 今晚的苏颂歌与以往大不相同,主动为他添茶倒水,笑语盈盈。 弘历见状,好奇,“今儿这是怎么了?如此殷勤,莫不是有什么事儿?” “四爷英明,什么都逃不过您的法眼。”既已被他看穿,她也就不再拐弯抹角,直言不讳,“实不相瞒,其实我想跟您借点儿银子。” 在弘历的印象中,苏颂歌不爱钱财,只对吃食有兴致,今日骤然听她提及银子,他难免生疑,望向她的眼中满是探究。 尽管心下生疑,但弘历并未拒绝,直接问她,“要多少?” 苏颂歌缓缓竖起两根手指,他以为是两百两,孰料她竟道:“二两银子。” “二两?你跟我开口只要二两?”弘历忽觉好笑,“跟你男人不必如此客气。” 太多她也用不着,苏颂歌如实道:“我想给高格格准备贺礼,还差二两银子,所以才想提前预支下个月的月俸,但是账房不同意,我实在没办法,这才硬着头皮向你求助。” 他的女人,还得张口管他要银子,她没有娘家人做依仗,日子过得如此拮据,弘历心下生愧,歉声道:“怪我疏忽了,只给了金银珠宝,却没给你赏银,使女们的开支一向由账房来管,我未曾参与过,不晓得具体数额,今日方知你的月俸竟是那么少,月俸是朝廷定下的规矩,不能轻易更改,但我可以单独给你。” 说话间,弘历拿出一张银票递与她,“身上没带太多,你先用着,得空我再给你。” 苏颂歌接过一看,才发现这居然是一百两的银票,那就相当于两万块啊! “我用不了那么多,二两即可。” “又不让你还,怕什么?拿着吧!就当是私房钱,日后总有用处。” 她是真的只想预支二两而已,“可这也太多了,你有没有碎银啊?” 碎银他可拿不出手,“我是你男人,给你银子天经地义,你若觉着受之有愧,那便是把我当外人。” 话已说到这个份儿上,苏颂歌不便再推辞,“那好吧!多谢四爷的好意,我先保存着,以备不时之需。” 于弘历而言,这一百两无关紧要,但于苏颂歌而言却是十分宝贵的。 弘历见状,闲问了句,“下个月是你的生辰,你想要什么贺礼?” “啊?是吗?”苏颂歌一脸懵然,她还不晓得原主的生辰,弘历是在八字上看到的,当时随意瞄了一眼,略有些印象,好像是十月上旬,“你呀你,竟连自个儿的生辰都不记得,到底得等何时才能恢复记忆?” 苏颂歌心道:记忆是不可能恢复的,原主的前半生已被抹去,她只能顺着这条路走下去,开始新的人生,“其实我觉得失去记忆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脑海一片空白,少了很多烦恼。” 那倒也是,至少现在的她不记得郑临,一旦她恢复记忆,想起与郑临的那些过往,只怕她不会再甘心留在他身边。 郑临就是一颗炸弹,随时都有可能点燃她的怒火,摧毁两人之间的关系。 弘历心知肚明,并未多提,又将话头拐了回去,“不管是否恢复记忆,我都会护你周全。你且想想,要什么贺礼,我提前给你准备。” 既然弘历让她说,那她可就不客气了,“等生辰那日我想出去游玩,却不知京城有什么好玩儿的地儿,四爷您常出门,应该比较了解吧?” 他打算送她一份珍宝,未料她竟只想游玩,这样的要求太过特殊,弘历陷入了沉思。 见他神色凝重,并未应声,苏颂歌笑容渐消,已然明了,“若是不方便那就罢了。” 规矩摆在那儿,的确不便,迟疑片刻,弘历才道:“后院女眷,若非特殊情况,不可出门,但我已经允诺过你,便该如你所愿。” 得他应承,苏颂歌的唇角逐渐上扬,星眸微弯,不吝赞美,“多谢四爷,四爷你真是个大好人!” 瞧她这态度转变得未免太快了些,“我若不应,便是坏人?” 羽睫半垂,苏颂歌努了努唇,小声嘀咕道:“你使坏的时候还少吗?” 她这话意有所指,弘历瞬时会意,附耳悄语,“那你喜欢我好一点,还是坏一点?” 已然会意的苏颂歌假装不懂,“这个问题很深奥啊!不好答。” 弘历笑得意味深长,“无妨,咱们可以慢慢探究。” 说话间,他的指腹再一次覆住她的唇瓣,惹的她心微颤,暗叹他又要使坏,忙提醒道:“日日纵浴怕是会伤身,你得固本培元呐!” 此时的弘历才十六七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精力十分充沛,根本不存在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情况,“你这是在怀疑我的能力?看来今晚我更该好好表现才是。”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苏颂歌深感后悔,暗恨自个儿就不该多嘴提这句,她的提醒非但没能令他有所顾忌,反倒激发了他的表现浴,适得其反,这可如何是好? 甭管她有没有说,他就是这么理甭管她有没有说,他就是这么理解的,弘历长指微抬,挑起她的下巴,四目相对之际,她的星眸间流转着点点波光,眼尾那颗清浅的泪痣尽显妩媚之态,尤其是那张娇艳浴滴的红唇,看得弘历喉结微动,只想一品芬芳。 萌动的意念难以压制,弘历不再克制,长臂一揽,搂着她顺势倒入帐中,相拥而吻。 苏颂歌的小手无助的拍打着,以示抗拒,却始终抵不过他的激烈攻势,到后来,她的声音逐渐变得婉转,弘历满意一笑,趁势潜入溪涧,游龙摆尾,带她遨游云端,体会极致乐趣。 食髓知味的弘历几乎每晚都会来听风阁,苏颂歌也不说那些雨露均沾的客套话,他爱来便来,不来便罢,都是他的自由。 日升又落天渐凉,转眼间就到了高柳葵的生辰之期,一众使女们皆去送礼祝贺,今日棠微特地为她挑了身喜庆的绯裳,苏颂歌却道不妥,“绯色太艳,咱们不能喧宾夺主,穿那件藕色氅衣即可。” 主子细心是好事棠微便按照她的意思将衣裳拿来为她更换,而后又将首饰盒打开,请她挑选首饰,“今日那些格格们都会前去,想必都在暗中较劲儿,争奇斗妍呢!格格您这衣裳可以素净些,首饰可不能马虎,以免被人小瞧了去。” 大多数女子都对珠宝没有抵抗力,苏颂歌也不例外,她打眼一扫,发现盒中有一支五彩缤纷的花枝珠钗,上嵌五色宝石,色泽明丽却不俗气,瞧着很是独特,“就这支吧!” “格格您真有眼光,奴婢也觉着这支珠钗漂亮。您天生丽质,再稍加打扮,用珠宝做点缀,定能艳冠群芳。” 苏颂歌只按照自己的喜好来打扮,倒也没想着争什么名次,“女人的美各有千秋,无谓高低。” 棠微很羡慕她的豁达,困于后宅中的女子,唯有看清局势,方能将这枯燥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闲思之际,棠微不忘干活,她这巧手上下左右一挽,很快便为主子挽了个小两把,又为她戴上珍珠塔坠。 看着镜中美佳人的娇颜,棠微只觉赏心悦目。 一众使女陆续到场,皆送上贺礼,她们送的皆是从娘家带来的珍宝,苏颂歌进门时并未带什么嫁妆,只能托棠微去铺子里买。 棠微挑的是一对翡翠双环耳坠,耳坠虽小,却不失精致,尤其是镂空双环,极其考验雕工。 苏颂歌相信棠微的眼光,便拿此作为贺礼,送给高柳葵。 高柳葵欣然相受,请她坐下品茶,金辰微装作没瞧见,懒得吭声,端坐于红木椅上的她凤目淡瞥,戴着金护甲的小拇指微翘,兀自拨弄着茶盏。 算来这还是她头一回见到高柳葵,坐在一旁的苏颂歌暗中观察着,这高柳葵并非清瘦的鹅蛋脸,而是面若银盘,稍显圆润,眉目一派温和,面上有着淡淡的笑意,这样的面相,一看就好相与。 西卿一到场便拉着富察兰芷去往苏颂歌身边坐下,瞄见她鬓边的珠钗,眼前一亮,笑赞道:“妹妹这珠钗好生亮眼,在哪个铺子里买的?真好看。” 苏颂歌尚未来得及答话,坐在一旁的金辰微见状,坐正了身子嗤道:“苏格格莫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居然敢戴碧玺?这可是侧福晋才能佩戴的珠宝,使女并无佩戴的资格,你公然佩戴,野心昭然若揭!” 苏颂歌只晓得东珠的佩戴有严格的标准,至于金辰微所说的碧玺,她根本就不认得,纯粹是觉得这钗好看,“多谢金姐姐提醒,不过姐姐可能多虑了,我并无野心,只是不懂这规矩而已,你的提点我铭记于心,下回不会再佩戴。” 自觉理亏,苏颂歌并未争执,十分诚恳的与之解释,然而金辰微却是得理不饶人,“还等什么下回?现在就取下!” 说话间,金辰微示意寒梅去取,寒梅径直上前,迅速自苏颂歌的发髻间拔下碧玺珠钗。 她动作极快,力道极大,拔出之际那嵌着珠宝的花枝扯断了苏颂歌的几根青丝,扯得她头皮生疼,轻嘶出声。 寒梅不问自取,害得她一缕青丝垂落肩侧,整齐的鬓发瞬时变得凌乱,苏颂歌顿感被冒犯,原本温和的目光登时凌厉如刀, “放肆!你一个丫鬟,有什么资格对我动手?” “即便要取,也是我们自个儿来取,轮不到你!”见不得主子受欺负,棠微当即去夺那碧玺珠钗,寒梅故意拿针尖扎她的手腕,趁着棠微吃痛之际,她顺势一松手,珠钗就此掉落在地。 金辰微见状,十分解气,甭提有多畅快。 苏颂歌悲愤交加,恨瞪寒梅,“这可是四爷所赠之物,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将其摔碎,又置四爷于何地?” 寒梅心下惶恐,却不肯认错,找借口推卸责任,“哎呀!这可不怪我,我已递给棠微,是她没接好。” 紧捂着手腕的棠微不愿被诬陷,径直反驳,“明明是你拿针尖扎我!” 翻了翻白眼,寒梅撇嘴否认,“谁扎你了?此乃你的过错,你不要诬陷我!” 西卿瞧不惯金辰微主仆的嘴脸,替苏颂歌抱不平,“今日可是高姐姐的生辰,你这般故意捣乱,给苏格格难堪,可有顾忌高姐姐的感受?” 金辰微之所以敢这么做,自有她的理由,“若非苏颂歌不知规矩,越级佩戴碧玺,又怎会生出这些事端来?我好意提醒,她非但不感激,反倒成了我的错?” 恶人先告状,不外如是,西卿毫不顾忌,扬声反嗤,“我们又不是聋子,颂歌妹妹可是道了谢的,你却咄咄逼人,指使丫鬟夺人簪子,着实过分!” 目睹这场闹剧,高柳葵皱起了眉头,却又不能明着指责金辰微,只能好言劝和,“咱们都是姐妹,平起平坐,有话好好说,万不可起争执。” 西卿肯为她说话,苏颂歌感激不尽,金辰微看不惯她,她早已知情,未料此人竟是鸡蛋里头挑骨头,借着此事当众闹腾,苏颂歌愤怒之余,又觉对不住高柳葵,随即起身向她致歉,“叨扰了高姐姐的生辰宴,实属不该,我这仪容不整,有失体面,得先行回去梳妆。” 女人最在乎的便是仪容,高柳葵表示理解,并未相拦,还特地嘱咐她梳妆过后再过来。 好好的宴会却因为金辰微的捣乱而闹得不欢而散,苏颂歌心情不佳,回去的路上一言不发,暗叹金辰微就是待在后院太闲了,才会没事找事。 9 为她做主 苏颂歌拉起棠微的手仔细一瞧,才发现她那白皙的手腕上有道长长的红痕,正是被那尖锐的钗尖所划,顿生疼惜, “这个寒梅,当真是心狠!” “那都是她主子纵容的,寻常的丫鬟绝不敢做这样的事。” 寒梅的行为,金辰微是默许的,否则寒梅不会如此大胆。 轻拍着她的手背,苏颂歌柔声安慰道:“放心,我不会白白让你受委屈的。” 回房后,棠微为她重新梳妆,换上新的发簪,请她再去赴宴,苏颂歌却不愿再折腾,“金格格摆明了针对我,若是我再去用宴,她又会想方设法的挑事。” “可咱不能因为这个就一直躲着她,不然她还以为您好欺负呢!” 苏颂歌的脾气的确很好,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与人起挣扎,但这并不代表她好欺负,她深知一个道理,容忍换不来任何尊重,只会令对方变本加厉! 棠微的伤不会白受,她的珠钗不会白碎,这个仇,她一定会报! 但如何报仇,还得从长计议,“硬碰硬并非明智之举,得请四爷帮忙才是。” “等今晚四爷过来,格格您就把此事告知四爷,请他为您做主。”最近四爷常来苏颂歌这儿,棠微便想当然的认为今晚四爷也会过来,然而苏颂歌却觉得不太可能,“今儿个是高格格的生辰,晌午四爷不得空,晚上肯定会陪她,又怎会来听风阁呢?” “这可说不准,”欣赏着镜中佳人,棠微嬉笑道:“兴许四爷只陪高格格用晚膳,而后还会过来陪您。” 旁人不知情,苏颂歌却是了解后事的,弘历可是将来的乾隆帝啊! 正因为清楚这一点,是以苏颂歌始终保持理智,不会天真的去奢望弘历专宠于她,“专宠只会遭人嫉恨,还会迷失自己,这并非什么好事。宠与不宠,皆是无常,不必太在意。” 诚如苏颂歌所料,当天晚上,弘历的确没来,他陪高柳葵庆贺生辰之后便顺势歇在了揽月阁中。 男人的身和心是可以分离的,在弘历看来,这种事无可厚非,好在苏颂歌游离于使女身份之外,并不会傻傻的计较这些,不至于为此而难过,她反倒觉得很轻松,终于可以一个人睡大床,可以随心所欲的翻滚咯! 旭日东升,鸟雀脆鸣,这一夜,苏颂歌睡得很安稳,待醒来后,用罢朝食,她正准备看会子书,却听下人来报,说是西卿来了。 西卿一到场便开始数落金辰微的罪状,与她倾倒苦水,“那个金辰微一向嚣张跋扈,先前四爷去她那儿,她来了月事,却不上报。府中有规定,使女来月事,主子不能留宿,此乃老祖宗定下的规矩,是以当晚四爷又拐了弯,来了我这儿。就为这事儿,金辰微便嫉恨于我,总爱找我的茬儿。四爷赏我一匹绸缎,我用来做了新衣,她便故意放她养的那条狮子狗来抓我的新衣裳,那锋利的爪子一勾,便扯破了我的新裳,偏她还把责任推给小狗,那小狗是四爷送给她的,我无可奈何,只能吃个哑巴亏。” 提及往事,西卿仍觉气愤,苏颂歌恍然大悟,怪不得西卿这般厌恶金辰微,原来两人一早就有过节,“你可曾将此事告知四爷?” 摇了摇头,西卿轻叹道:“先前就数她最得四爷宠爱,我说出来有何用?她肯定会狡辩,四爷定会偏向于她,我岂不是自找没趣?” 提及此事,西卿顺水推舟地道:“现下四爷很宠你,你大可将昨日被金辰微欺负一事告知四爷,四爷定会帮你出气。” 乍闻此言,苏颂歌不禁心生警惕,毕竟她与西西卿尚不相熟,却不知西卿这主意是真的为她着想,还是想借她的手,为自个儿报仇? 人心隔肚皮,在未能确定对方目的的情况下,苏颂歌并未应允什么,故作愁苦的怅然而叹,“我家中无权无势,无人可倚仗,我哪敢跟金格格斗?到了吃亏的还是我。” 西卿不屑哼笑,一双月牙似的眸子难掩讥诮,“娘家算什么?到了这儿,四爷的宠爱才是真。” 然而这世上最不长久的便是弘历的宠爱,“四爷对我只是一时的兴致罢了!昨晚就没过来了。” “昨晚是特殊情况,但看今晚。只要今晚他来你这儿,你就跟他诉苦,梨花带雨的那么一哭,四爷定会心软。” 西卿一再为她出主意,苏颂歌哭笑不得,怎的所有人都认为今晚弘历会来呢? 无奈的苏颂歌苦笑道:“到时再说吧!” 苏颂歌尚不确定今晚弘历是否会过来,但她的内心是有一丝期许的,倒不是想他,而是另有打算。 棠微的手腕划破了皮,又红又肿,苏颂歌亲自为她上药,药膏难免有些气味,使得屋子里沾染了一丝药味,棠微便打算拿熏香来掩盖这不太好闻的气息,然而苏颂歌却道不必,“留着正好,不必费事。” 棠微不明其意,直至四爷披着月色过来,察觉到怪味,特地问起时,她才终于明白主子的用意。 “你这屋子里的怎的有药味?你哪里不舒服?可有请大夫?” 苏颂歌等的就是他这句话,但她并未明言,“我没事,四爷多虑了。” “没事怎会有药味?到底是怎么了?”弘历不信,随即质问丫鬟,棠微看了主子一眼,收到主子那暗示的眼神,她立时会意,跪下道:“回四爷的话,格格她无碍,是奴婢受了伤,格格好心帮奴婢上药,这才会有药味,都怪奴婢大意,我这就去换香。” 弘历洒了一眼,但见棠微的手腕处有道长长的红痕,似是被尖锐之物所划伤,不由纳罕,问她何故受伤。 棠微正待回答,苏颂歌却命她下去,“没什么大碍,敷了药养两日也就好了。” 她的刻意隐瞒使得弘历越发好奇,在他的印象中,苏颂歌温柔善良,总不至于在背地里苛待下人吧? 但若不是她,为何她不愿讲明棠微受伤的原因? 弘历疑惑深甚,随即叫住棠微,命她务必讲明因由。 四爷再三要求,棠微只好顺势而为,道明真相,“回四爷的话,奴婢这手是被寒梅划伤的……” 关于昨日之事,棠微讲的很细致,把金辰微如何欺负她家主子,以及寒梅扯断苏颂歌青丝的细节统统说了出来。 明白事情原委后,弘历面色不愈,沉声道:“她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难以想象,苏颂歌在那样被人嘲讽的境况下会是怎样的窘迫,轻拍着苏颂歌的手背,弘历柔声安慰道:“此事交由我来处理,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亲耳听到弘历的承诺,苏颂歌心暂安,但她不能一口应下,而是继续做戏,怯怯垂眸,自责不已,“多谢四爷的好意,但戴错了首饰,的确是我的错,我没资格去追究什么。” 佳人柔弱无助,面对欺凌却不敢讨回公道,只在找自己的问题,弘历心生怜惜,“错不在你,是我疏忽了,没与你讲清楚关于珠宝的一些禁忌。可即便如此,她也不该咄咄逼人,你别自责,我自会找她算账!” 有些戏,若是做过了头,难免会显得太过刻意,苏颂歌懂得适可而止,抬眸感激的望向他,目光一片诚挚,“这府中对我最好的,除了棠微便是四爷您了。” 居然将他和旁人摆在同样的位置,弘历不服气,特地问了句,“我与棠微,谁待你更好?” 这话问得她无言以对,忍笑道:“你还吃姑娘家的醋啊?” “那自然是四爷待格格更好咯!”棠微掩唇轻笑,而后借故退下,不在此打搅。 尽管棠微已然离开,弘历仍旧不依,继续追问,誓要问出一个结果来。 起了身的苏颂歌慢步行至屏风前,小山眉微微蹙起,甚感为难,“这是不同的两种感情,棠微待我乃是姐妹之情,至于四爷嘛……” 弘历的好奇心被勾起,率先发话,打消她的顾虑,“无需顾忌,直说便是。” “嗯……”迟疑半晌,苏颂歌才道:“四爷待我,应是朋友之谊。” 这种定义着实令人费解,“你明明是我的女人,怎能说是朋友?” 回望向他,她的眸中一派坦诚,“单就目前来说,我能感受到的只是友谊,并无爱意。” 当她道罢,弘历的眸光缓缓移向窗外,久久不言语,苏颂歌暗叹自个儿就不该信他,“是你让说实话的,我说了实话你又不高兴。” 不是不高兴,他只是在想,“我们已经圆了房,亲密无间,这还不算爱吗?” 摇了摇头,苏颂歌正色道:“那只是身体上的亲密,并非心灵上的。四爷您一向走肾不走心,从未对谁动过情念,真正的爱是独一无二,可有可无的,那不叫爱。” 苏颂歌的这番剖析不禁令弘历陷入沉思之中。 他对后院的这些女人,先是看眼缘,再就是看性格,大都是睡一觉就走,并未细思其他,他对每个女人都不差,但会有厚薄之分,譬如对苏颂歌,他的兴趣似乎更多一些,但目前也仅仅只是有兴趣,独一无二的爱意,似乎还谈不上,以致于他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意识到这个话题似乎不太适合跟他讨论,于是苏颂歌又改口道:“儿女私情是小爱,江山社稷黎民百姓才是大爱,四爷您身为皇子,自然是心怀大爱,至于这些儿女私情,无需放在心上。” 弘历忽生好奇,“那你希望我对你是朋友之谊,还是男女之爱?” 在苏颂歌看来,对一个帝王心存奢念,并非明智之举,“你的身边有太多的女人,男女之爱不可能,与其奢望一份无法兑现的情感,倒不如老老实实的守着这份友谊,不多想,便是善待自己。” 她的话的确在理,但弘历这心里却不怎么舒坦。 即使他没有付出太多的感情,却总觉得只要是他的女人,就该全心全意的待他,然而苏颂歌竟说只将他当做朋友,这样的态度让他无所适从,却又没理由去质疑。 她看待世事的观念总是那么独特,打破他固有的想法,不禁令他开始琢磨,“爱,究竟是什么?” 如此深奥的问题,苏颂歌也说不清道不明,“我只听说过,尚未感受过。爱是一种很珍贵的感情,需要被光阴锤炼,很多人倾其一生都无法得到。” 对此弘历表示质疑,“这世上还有我得不到的东西?” 单单只是仰慕,很容易得到,“四爷您是天潢贵胄,才貌双全,自是有女人对您倾心,但这份爱您是否会回应?两情相悦,双向奔赴的爱最是难得。” 弘历扪心自问,他心悦于谁? 他只知道自己很喜欢这种跟苏颂歌待在一起的感觉,喜欢听她说话的声音,每一次来听风阁,都令他感到无比新奇,是以他一得空便会来此,至于他对苏颂歌是一时的兴趣,还是掺杂了其他? 再想便觉头疼,于是弘历不再瞎琢磨,起身将她打横抱起,抱至帐中,凝望着她那如玉容颜,他的墨瞳内隐隐闪着意念的火焰,“想太多只会徒添烦恼,及时行乐,莫要辜负这良宵。” 若非他主动提及,她才不会主动与他讨论感情之事,毕竟感情太虚无,随时都有变化的可能,好在此刻的弘历愿意为她撑腰,这实实在在的利益看得见抓得住的,只要他对她有利,那她陪他行乐又何妨? 10 主事人 如此安慰着自己,苏颂歌再不多想,闭眸细细感受着他火热掌心的魔力…… 欢爱过后,念及苏颂歌所受的那些委屈,弘历决定严查此事,为她讨一个公道。 弘历的冷落使得金辰微惶恐,总在想着他何时能过来,只要他肯来,哪怕不留宿,只见她一面,她便能安心些,不至于这般提心吊胆。 千盼万盼,这日傍晚,夕阳落山之际,弘历那朗逸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她的视野中,每每一看到他的英姿,她便心生欢喜,如愿的她赶忙起身相迎,“四爷,您今日得闲了?” 然而她的笑颜并未换来他的回应,弘历冷着一张脸,紧盯着她的眸光再无昔日的温柔,只余肃严,“寒梅何在?” 来她屋里居然先问寒梅? 金辰微顿生不祥预感,勉笑应道:“寒梅去库房里拿香料,估摸着快回来了,四爷您找她何事?” 弘历撩袍坐下,也不吭声。 金辰微亲自近前为他斟茶,“四爷请用茶。” 他却不接话,周遭一片沉默,压抑的气氛令金敏靖有些喘不过气,她不禁在想,昨晚四爷去了听风阁,难不成是苏颂歌真的跟四爷告了状? 惴惴不安的她试探着问了句,“寒梅一向乖巧,却不知她犯了什么事,惹四爷您动怒?” 目睹金辰微那忐忑的神态,弘历并未明言,“等她回来当面质问,自有论断。” 他越是这般模棱两可,金辰微越是心惶惶,暗自祈祷着寒梅快些回来,把事情说个清楚,莫再折磨她。 且说寒梅拿罢香料归来,欢欢喜喜的进门,瞄见四爷的身影,她立即福身行礼,暗叹主子终于如愿了。 寒梅心下一震,不明所以,只得提裙跪下听训。 棠微已然讲过此事的经过,但为了公正起见,弘历还是决定再审问一次,“前日柳葵生辰那日,可是你上前拔下玉珊的碧玺发钗?” 四爷亲自质问,寒梅无可否认,怯声回道:“是奴婢。” 弘历怒拍桌案,厉声肃斥,“谁给你的胆子,居然敢冒犯爷的女人?” “这……奴婢……”寒梅为难的望向自家主子,不知该如何作答。 主子曾说过,出了事由她顶着,现下四爷在追责,寒梅可不愿一人揽下。 四爷为了苏颂歌,当着她的面儿训责她的丫鬟,金辰微只觉没脸,干脆主动承认,“是我让她这么做的,苏颂歌违规佩戴碧玺,本就不该,我让寒梅帮她取下发钗,那是为四爷您着想,怕她给您惹祸。” 她这措辞未免太不严谨,弘历刻意纠正道:“扯颂歌的青丝,拿发钗扎棠微的手腕,摔碎碧玺,这便是你所谓的帮忙?” “我只让她取下苏格格的发钗,可没让她伤人,”金辰微否认得干脆,扭头质问寒梅,“四爷在上,你老实交代,到底是怎么回事?” 关键时刻,主子并未保她,反倒又把责任推给她,寒梅心慌意乱,下意识否认道:“四爷明鉴,奴婢并未伤到苏格格,只是不小心扯断了她的一根青丝而已,也不曾扎过棠微,是她没接住发钗,怕担责,才会诬陷于我。” 在此之前,弘历已然派人去盘问过其他使女,西卿痛恨金辰微,自是加油添醋的将那日的情形复述一遍。 李玉遂将此事转告给主子,弘历听罢证词之后,对金辰微主仆的恶行越发厌恶,“当时在场者不止一人,所有人都看到颂歌的青丝被你扯乱,垂落肩侧,亦瞧见棠微手腕的伤痕,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嘴硬?” 事已至此,寒梅无可狡辩,但她不敢指证自家主子,只因她很清楚,一旦得罪了金辰微,便无人保她,走投无路之下,她只好认罪,怯声回道,“奴婢是无心之失,并非有意伤人,还请四爷见谅。” 亲耳听到她承认,弘历怒火中烧,斜向身畔之人的眸光凌厉如刀,“金辰微,瞧你教的好丫头!公然欺侮府中使女,该当何罪?” 红唇微撇,金辰微心下不服,不满的嘀咕道:“寒梅做的错事,与我何干?” “奴不教,主之过,她做错事之时你为何不制止训斥,只坐在一旁看戏?正因为你一再纵容,她才会一再猖狂,胆大包天!” 被心爱的男人怨怪,金辰微越发委屈,一双凤目已被晶莹的泪花染红,“此事皆由苏颂歌佩戴碧玺而起,是她有错在先,四爷您为何不追究她的过错,只怨怪于我?” 事到如今,她仍未有任何悔过之心,还在推卸责任,弘历对她越发失望,再不留任何情面,“即便颂歌违规,也不该由你来审判。爷可从未说过要将家事交给你打理,金辰微,你当自己是什么,府中的女主人吗?你不过只是一名使女,苏颂歌与你平级,你有什么资格教训她?” 弘历严词厉色,连番呵责,金辰微整个人都吓蒙了,她一直以为自己在他心中是特殊的存在,以为他会对她很宽容,没想到他为了苏颂歌,竟然毫不留情的向她撂出这样的狠话! 悲愤交加的她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嘤声哭了起来,“四爷说什么便是什么,怪我多管闲事成了吧!” 她说得倒是轻巧,即便她们主仆认了罪,弘历也不可能轻易罢休,“这可不是管闲事这么简单,寒梅以下犯上,理当严加惩戒,逐出府邸,以儆效尤!” 寒梅还以为这事儿并不严重,顶多被训斥几句,罚个月俸,孰料四爷竟要将她赶走! 惊吓的她赶忙磕头求饶,“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乱来,求四爷不要赶我走。” 在此之前,金辰微尚未意识到此事的严重性,直至此刻,听到弘历发话,她才慌了神,“四爷,寒梅可是我从娘家带来的丫鬟,她已伺候我多年,与我感情弥深,我不能失去她啊!您若赶她离开,我可怎么办?” “府中多的是丫鬟,不缺她这一个!” 弘历对她的丫鬟这般严厉,分明就是在打她的脸。 但凡他对她有一丝情意,都不该如此赶尽杀绝,“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她肯定会改过自新的,往后我也会严加管束,绝不会任她伤害旁人,四爷,求您看在咱们的情分上,大发慈悲,饶她一回吧!” 金辰微拽着弘历的手一再哭求,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模样非但没能令他疼惜,反倒令他烦躁。 不耐的瞥了寒梅一眼,弘历决定给她最后一个机会,“想留下?那就罚你去浣洗院三个月,看表现再行论定。” “浣洗院?”金辰微柳眉紧蹙,忧虑顿生,“那里的活儿又重又累,寒梅一直待在我身边,干的都是轻活儿,她可从未做过那样的苦差事啊!” 弘历才不惯她,直接撂狠话,“嫌苦?那就逐出府去!” 难得四爷肯开条件,寒梅可不敢讨价还价,慌忙表态,“多谢格格为奴婢着想,但奴婢不怕苦,愿意去浣洗院,只要四爷肯留下奴婢,奴婢感激不尽。” 除却寒梅被罚去浣洗院之外,弘历还下令将金辰微禁足一个月,不许她出这个小院子。 生怕弘历反悔,金辰微不敢再惹他,只得顺从他的意思,红着眼眶低声啜泣,“妾身知错,愿意领罚。” 道罢此事,弘历再不多做停留,毅然转身离开。 远在听风阁的苏颂歌正在学着修剪盆景,窗外一阵凉风起,她不禁打了个喷嚏,此时的她并不知晓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直至棠微来报信儿,她才知金辰微主仆皆被弘历惩处。 棠微扬眉吐气,欢喜不已,“看来四爷还是很疼格格的,一听说您被欺负,他立马就为您报仇呢!” 弘历究竟是为她,还是想借着这件事整顿内宅? 实则他的目的不重要,只要金辰微为此付出代价,苏颂歌便能消了这口恶气。 经此一事,弘历意识到他的内宅的确该管管了,但他忙于政务,不得空管这些闲事,此时的他尚未成亲,府中没有女主人,那就得从一众使女中挑选一位出来,暂时代管后院事务。 弘历闲问起李玉的意见,李玉可不敢乱说话,“此乃府中的大事,当由爷您决定才是,奴才不敢妄言。” “无妨,你只管说,恕你无罪。” 得主子保证,李玉这才沉吟道:“金格格家世尚可,但似乎任性了些,苏格格倒是通透,却是汉家女,若让她管家,只怕难以服众,陈格格尚未承宠,暂且不提,剩下那三位都可以,但看主子您的意思。” 西卿兰芷皆是满洲人,家世比高柳葵更胜一筹,高柳葵虽是汉军旗包衣出身,但她爹高斌的官职却是高于另外两位,权衡再三,弘历最终决定将主事权交给高柳葵。 众使女皆知高柳葵是第一个承宠的,且她性子温和,在府中颇得人心,四爷让她主事,众人并无异议。 在西卿看来,管后宅可不是什么好差事,劳心劳力的,还有可能得罪人,只要不是金辰微,是谁她都支持。 金辰微心下不服,在她看来,她才应该管后宅才对,然而她得罪了四爷,被剥夺了这个权利,眼下她只能服从安排,待到合适的机会,重夺四爷的欢心,她才有翻身的可能。 苏颂歌很有自知之明,她晓得自己的境况,不会为此而不平气。 发钗风波过后,弘历知她喜欢碧玺,又特地送了她一套碧玺首饰。 看着盒中那五彩斑斓的宝石,苏颂歌的心情极为复杂,既喜欢又生畏惧,“我一瞧见碧玺便会想起那日之事,心里终归有些不舒坦。我戴不了,放着也是浪费,四爷还是拿回去吧!” “那就先收起来,兴许哪日就能戴了呢?” 弘历的话意味深长,苏颂歌深知自己是汉家民女,根本就没有做侧福晋的资格,也就不可能佩戴碧玺,除非等到弘历登基,她成为后妃之后才有机会。 现下是雍正四年,弘历登基是九年后的事,这九年间会发生什么,谁也料不到。 越想越头痛,本着得过且过的原则,苏颂歌劝自己莫想太多,他既送了,那她就收下,先锁起来,眼不见为净。 11 冷战 弘历隔三差五的也会去其他使女那儿留宿,但有一大半的时日都是歇在苏颂歌这儿,至于金辰微那儿,他一次也没去过,像是遗忘了这个人一般。 金辰微也曾试过装病,让人知会于他,但他只让大夫来给她看诊,命人送了些补品,并未亲自过去。 眼看着弘历不为所动,金辰微也就消停了,没再闹腾,只盼着禁足期限快些结束。 转眼就到了十月间,苏颂歌生辰将至,弘历一早许诺过,要带她出去游玩,在府中闷了一个月,她早就想出去透透气,是以十分期待。 生辰前一日,弘历还特地交代她,让她明日一早做好准备,待他下朝归来再去西郊游玩。 初九这日,鸡鸣时分,天尚未亮堂,弘历已然醒来,起身更衣上朝去了,苏颂歌被这动静惊醒,一想到今日要去西郊,她便激动的睡不着,辗转反侧了好一会儿,待窗外有亮光时,她亦起了身,让棠微为她梳妆。 用罢朝食之后,她哪儿也没去,就待在屋里,不住的往外张望,等着弘历归来。 弘历事先交代过,说是今日带苏颂歌出门,不在府中过生辰宴,是以后厨并未为她准备宴席,其他的使女们都以为她今日不在府中,只差丫鬟送了贺礼,皆未亲自过来,只有西卿来了一趟,一直陪着她。 西卿本打算等四爷回来她就走,然而直等到晌午,四爷仍未归来。 白等了一晌午,苏颂歌那原本明亮的眸光渐渐变得黯沉,望了望窗外暖阳洒于地面的辉光,她失望哀叹,“看来今儿个是没戏了!” “四爷一向守约,今日没回,大约是临时有什么要事吧?你别着急,兴许四爷午后就会回来陪你。” 再说弘历也不一定会回来。 满心期待的游玩泡了汤,苏颂歌的情绪很低落,怎奈西卿一直在安慰她,她不便摆脸子,只能强颜欢笑,表现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他不回也无妨,只要有你陪我过生辰,我便知足了。” 到得晌午,后厨来不及备大宴,只备了六道菜,为她煮了一碗长寿面,苏颂歌在西卿的陪伴下勉强用了些饭菜,而后借口要午歇,独自躲在帐中生闷气。 她从不在乎弘历是否过来,但是这一次,她是真的生气了,无故失约,也不让人传句话讲明因由,害得她白白等了那么久,当真可恼! 他不回便罢,她若能出门也可以,但她差棠微去问了,府门口的侍卫说,四爷不陪同,她不能单独出府。 整个下午,弘历都没回来,苏颂歌苦闷至极,懒得起身,连晚饭都没用,棠微劝她莫恼,“四爷应该被皇上留下了吧?否则他不可能失约,应是特殊情况,还请格格见谅,等四爷回来,先听他怎么解释。” 实则午歇过后,她心里的怒火有所消减,不似上午那般怨愤,她也明白宫中随时都有要事发生,弘历可能是真的脱不开身,只要他晚上回来跟她解释清楚,确定是不可避免的原因导致失约,那她可以谅解。 出乎意料的是,直至入夜后,弘历仍未归来,苏颂歌记得他曾说过,只要过了戌时两刻,宫门便会关闭,任何人不得出入。 眼瞧着主子心神不宁,棠微主动提出去找人打探一番。 一刻钟后,棠微才归来,此时苏颂歌正坐在帐中闲翻着书页,但她心烦意乱,并未真正看进去,听到脚步声,她顺手放下书页,迫不及待的询问,“如何?打听到了吗?四爷可是留宿宫中?” 棠微并未立即作答,面上明显有所迟疑,“四爷他……他已经回府了。” 苏颂歌颇觉诧异,“他人呢?” 为难的棠微声音越来越低,苏颂歌仔细聆听,才惊觉她说的是---四爷去了高柳葵那儿。 高柳葵生辰那晚,他在陪着,实属人之常情,如今她过生辰,他白日失约,晚上也不来给她一个交代,又去了旁人那儿,纵使苏颂歌再怎么大度,此刻她这心里也难以平静,翻滚的涩意不断的侵蚀着她的心肺,搅得她不得安宁。 先前的和睦相处令她生出一种错觉,她总觉得弘历待她还算可以,两人聊得很投机,即便不是唯一,好歹也算是朋友吧? 直至今日,她才惊觉她在弘历心中不过如此,苦笑了一声,苏颂歌再不多言,只觉任何抱怨都是多余,默默滑进被中,“天色已晚,我要睡了,你不必再守着,早些安置吧!” 主子的面色看起来很平和,但棠微能从她那黯然的眼神中感觉到她心中的落寞。 这回连棠微都不知该如何为四爷开脱了,她也觉得四爷今日的行为着实过分,主子心里肯定不好受,棠微也就没再加油添醋,帮她掖好被角,放下帐帘,而后出得屋子,关上房门。 蜷缩在被中的苏颂歌听着窗外阵阵风声,暗暗告诫自己,以后再也不要相信弘历的话,他的许诺根本不值得相信,他的态度亦令她失望至极! 一夜无话,再次醒来,看到天边金灿灿的旭日,感受这秋阳洒向大地的辉光时,苏颂歌又觉这人生还是很美好的。 她已经不再琢磨昨晚之事,逐渐控制好情绪,孰料弘历竟又来了! 彼时她正在拿棠微练手,练习画眉,主仆二人有说有笑,当他的身影赫然映入她眼帘的那一刻,苏颂歌笑容渐消。 察觉到主子神情有变,棠微回头望去,这才惊觉四爷来了,外头居然无人禀报,四爷来得悄无声息。 他一到场,棠微再不敢坐着,立时站起身来,向他行礼。 苏颂歌却不吭声,连声招呼都懒得打,将手中的眉石放下,兀自转身去往帐边坐下。 纵使隔着绢纱屏风,弘历也能瞧得出来,她神色不对。 心知肚明的弘历摆了摆手,棠微会意,福身退下。 屋内只剩他二人,弘历缓步近前,将一方盒子放在她面前的桌上,“这是送给你的生辰贺礼。” 说话间,弘历将盒子打开,里头放着的是一锭金子,这金子上头还嵌着一枚金如意,小巧且精致, “此物寓意一定如意,希望你能事事如意。” 回想起昨日受的那些委屈,怒火再次升腾,搅乱她好不容易才平复的心湖。 半垂的羽睫遮挡住眸底的怨忿,苏颂歌别过脸去冷声道:“我的生辰已过,四爷无需送礼。” 此事他确实办得不妥,理亏的弘历温声解释道:“昨儿个入宫后皇阿玛给我指派了一些政务,我忙着处理,不得空回来陪你,这礼早已备好,却没能及时送给你。” 苏颂歌心下冷笑,揶揄道:“是,四爷白日里忙,回府后也忙。” 她这话里有话,弘历又岂会不懂? 未免她误会,他不顾规矩,决定将真相告知于她,“昨晚回府后我本打算来你这儿,孰料刚进门,揽月阁里就有人来禀报,说是柳葵有了身孕,吃不下饭,很不舒坦,此乃大事,我不能不去。她的状态很不好,我总不能丢下她就走,只能留下陪着。” “那你就不能派人来知会一声吗?”但凡他昨晚给个解释,她也不至于对他如此失望! “我也想过让人传话,可柳葵的身孕才两个月,不到三个月不可公开,这事儿原本是不能说的,我是看你心情不好,担心你误会我,以为我不重视你,所以才破了规矩,将事实道明。” 在弘历看来,道出不该说的真相,这已是他最大的诚意,然而苏颂歌却不这么认为,他足足让她等了一日一夜,这个坎儿在她心里是迈不过去的,“所以呢?四爷您的意思是我应该感激涕零,感激你昨日失约,不给任何理由,让我煎熬了十二个时辰,今日竟然亲自来跟我解释?” 她说话一向温和,今日却是句句带刺,惹得弘历心下不快,深吸一口气,他告诫自己要克制情绪,尽量心平气和的与她好好说话,“失约的确是我的错,我向你道歉,明儿个我再抽空陪你出去游玩,你就别跟我置气了,成吗?” “你别再跟我许诺了,你已经消磨了我对你的信任。”实则这不算什么大事,谁都有突发情况,都有失约的可能,但弘历事后的态度令她失望至极,“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不是属于我一个人的,我不愿吃任何人的醋,也从未奢求过你的爱,但我以为我们最起码应该算是朋友吧?如今看来,竟连朋友也不是!” 他才没把她当朋友,“我把你当成我的女人!” 这样的话并未令她感动,反倒让她觉得他很虚伪,“你的女人过生辰你为何不陪?生辰当日你失约,为何不立马给个解释?你是不是觉得我没脾气,不管你如何待我我都不会生气,所以你就无所谓,连个交代都不给。” “我这不是来跟你解释了吗?这是特殊情况。” “你若昨晚解释,我无话可说,但是过了昨晚,一切都没意义了。” 事实就是这般,他并未撒谎,弘历实在不明白,迟几个时辰又能如何? “柳葵有了身孕,还身子不适,你说我应该怎么做,我总不能丢下她就走吧?” 男人大都理性,只讲事实,女人的心思却极其敏感,更在乎态度,“你若不许诺,我就不会抱希望,不会在无望的等待和煎熬的猜测中度过生辰,是你一早就应允我,我满心期待,却是这样的结果,你只在乎别人,可曾想过我会是什么感受?” 已然说了这么多,她还在生气,弘历顿感头疼,“我若真不在乎你,直接让下人过来吱一声即可,何必亲自过来?我已经跟你解释过,也跟你道歉了,你还想让我怎样?” 所有人都认为弘历偏疼她,苏颂歌心里很明白,这份偏心不会太长久,但她却没想到,不过短短一个月,他便腻了,对她再无耐心,她不过说句心里话,他就开始不耐烦了。 意识到这一点,苏颂歌懒得再去争辩,疲声道:“四爷您没错,是我无理取闹,不识抬举,您不必再浪费唇舌了。” 说弘历自认十分诚心的与她解释,她却揪住那一点不放,令他下不来台,以致于他再无耐心,扬声嗤道:“我在宫里忙了一整日,回到家你们还要争风吃醋,我已经尽量照顾你的情绪,你就不能理解我的难处吗?” 面对他的指责,苏颂歌并未畏惧忍让,而是回望向他,直言不讳,“每个人都是自私的,都只会在乎自己的感受,四爷您是这般,我也不例外。” 震惊的弘历怒气填胸,摇指恨嗤,“苏颂歌,你好大的胆子!仗着我宠你就无法无天,说话丝毫不顾忌。” “无缘无故就晾我一整天,这样的宠爱我不稀罕!你所谓的道歉不过是随口一说,实则你心里根本不认为自己有错,你认为我就该无条件的包容你,你做什么都有你的理由,我不能有自己的想法,一旦我提出我的观点就是在忤逆你,你觉得你的权威受到了质疑,可是四爷,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个人,我也有喜怒哀乐,你总说你很宠我,可宠爱不是只送礼即可,真正在乎一个人,就该给她最起码的尊重,让她表达自己的情绪,而不是一味的制止怨怪旁人,却始终不肯反思自己。” 弘历自认为对她很特别,然而他所做的那些她根本不当回事,既如此,那他也不愿再去费神哄她,“你这是得寸进尺!既然你不稀罕,那我不来便是,好让你一个人清净清净!” 忿然道罢,弘历再不多言,冷然拂袖转身离去。 屋内一片寂静,再无争执,看着香炉内缓缓升起的青烟,苏颂歌不禁在想,她真的错了吗? 若说有错,大约就是她错在太把自己当回事,以为弘历会把她当朋友,公正平等的对待她,尊重她的意见,可她却忘了,他是古代的皇子啊! 目睹他离去的背影,苏颂歌非但没有痛苦,反倒觉得很轻松,还好老天让她早早的看清了现实,还好她没有陷进去,若是爱上了弘历,再被他这样冷落,她一定会很痛苦吧? 此时的苏颂歌忽然有些理解金辰微的感受了,据常月所言,在她没来之前,金辰微是最受宠的那一个,她一来,弘历便不怎么搭理金辰微。 12 新欢 譬如这次的事,尽管他昨晚去了高柳葵那儿,苏颂歌也不会因此而怨恨高柳葵,她恼的是弘历的态度,而不是某一个使女。 棠微生怕她难过,还安慰她四爷只是在气头上,等四爷消了气便还会过来,苏颂歌却不在乎他是否还会再来。 他本就是多情之人,有兴致的时候就日日来,等新鲜劲儿过了,也就不愿再将就她,此乃人之常情,苏颂歌看得通透,只要不把他当回事,那就没什么能影响她的心情。 自从得知高柳葵有了身孕后,弘历便时常宿在她这儿,高柳葵很感激他对她的照拂,但还是得主动说一句,“四爷,妾身也希望时常能见到您,只可惜我有了身孕,不便侍奉,要不您去其他妹妹那儿也成,我不会介意的。” 道罢半晌,却不听他回话,高柳葵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四爷,四爷?”她连唤两声,弘历这才回过神来,“嗯?你说什么?” 看出他有些心不在焉,高柳葵奇道:“四爷在想什么呢?怎的走了神?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他已经连着在这儿住了三晚,这几日他都没去见苏颂歌,听风阁那边似乎没什么动静,苏颂歌也不曾着丫鬟来说什么,此时的弘历不禁在想,夜里没有他的陪伴,苏颂歌会不会不习惯? 他就这么胡思乱想着,以致于高柳葵跟他说话他都没听清,只模棱两可的敷衍道:“都是一些琐事,不要紧。” 弘历问她方才说了什么,她只好又重复一遍。 闻言,弘历望着她,温声笑嗤,“旁人都希望我过去,你倒好,将我往外赶。” 她也不愿让他走,但母亲告诫过她,在四爷的后院里一定要大度,她不能只按照自己的喜好来做事,不能总是霸占着他,所以她才会主动说这些,“我这不是为您考虑,怕您煎熬嘛!” 自从跟苏颂歌吵架之后,他就没什么兴致,倒也没想着要找女人,只想清净清净,高柳葵性子温婉,说话慢条斯理的,他才愿意待在这儿,“你身子不适,我待在你身边,也好有个照应。再者说,即便再年轻,我也不能日日找女人,总得固本培元不是?” 话毕,他不禁想起苏颂歌似乎曾跟他说过这个词儿,却不知他最近怎么回事,总会不由自主的想起跟她相处的一些细节。 这样的状态令他很懊恼,弘历不愿再想起她,继而与高柳葵说起了旁的,“我在你这儿很自在,你不必有什么压力,也别怕别人说什么。” 既如此说,高柳葵也就不再多言,省得他嫌烦。 当天晚上,待弘历又来揽月阁时,高柳葵状似无意的提及此事,“今儿个我路过披霞阁,顺道儿去看望金格格,瞧见她正在练字呢!” “哦?”弘历颇为诧异,“她那急性子,居然也会练字?” “自您教诲过她以后,她受益匪浅,这才决心练字,借此修身养性,磨一磨脾气。” 摩挲着拇指间的白玉扳指,弘历诮笑道:“但愿她是真的悔改,而不是做戏给人看。” 四爷这态度还算正常,似乎已消怒火,于是高柳葵顺势为其求情,“金格格也就是任性一些,倒也不是十恶不赦之人,禁足已有半月,想必她已经知道错了,四爷,惩罚不是目的,还请您给她一个悔过的机会。” 弘历不由起了疑,“无端端的怎的总提她?可是她央你帮她说情?” “那倒不是,她没有让我帮她说情,只让我帮寒梅说情,将寒梅调回来,她对自家丫鬟还是有情有义的。”高柳葵这么半真半假的一说,既消除了弘历的疑心,又令弘历觉得金辰微还是有良心的。 思量片刻,弘历沉吟道:“后院之事交由你打理,我无暇去管,你看着办吧!若她能真心悔改,那解了禁足便是,至于寒梅,必须受罚。” 这种被他信任的感觉真好,高柳葵温笑道:“四爷您宽宏大量,金格格定然感激不尽。” “我不需要她的感激,只希望她经此一事能吸取教训,莫再惹事。我最讨厌的便是那些勾心斗角,暗害旁人,不安分的女人。她若悔改便罢,如若再犯,你只管惩戒,万不可姑息!” 交代过罢,弘历不再提金辰微,嘱咐高柳葵莫要忧思太多,早些歇息。 此时的弘历身在书房,心却早已飘远。 闲翻着书页,他有些心神不宁,随口问道:“那边有什么动静?” 李玉愣了片刻的神,这才反应过来,主子所谓的那边,指的应该是听风阁。 会意的他当即回话,“那边目前没什么动静,听说苏格格最近的伙食不大好,但她并未抱怨,而是差人买了些食材,在自个儿的小院子里做菜呢!” 合上书页,弘历轻嗤道:“她当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主子嘴上说的狠话,面上却无愠色,李玉已然猜出他的心思,顺势提议,“要不四爷您去瞧瞧,看格格把听风阁改造成什么样式。” 实则弘历正有此意,却苦无借口,李玉给了个台阶,他便顺势而下,“我还真得去瞧瞧,若不管管,她能把房顶给掀了!” 自从弘历冷落她之后,后厨的人见风使舵,给她准备的伙食越来越差,苏颂歌暗叹这帮人太势利,却又无可奈何。 好在先前弘历给了她一百两,这会子正好派上用场,她命人将茶水间收拾了一番,棠微提醒过她,说是后院未经允许,不得私自设小灶,不得开火,是以苏颂歌没有砌灶台,只让人买了些菜刀,碗碟以及简单的调料。 上回逛后花园时,她无意中发现园中种着几棵番茄,那番茄的个头极小,约有三个圣女果那么大,她想摘来吃,却被制止,说那是用来观赏的,并非食物。 嘴馋的苏颂歌让棠微帮她守着,而她亲自过去偷摘了五六个,放了两日,等到它变红后,今儿个她才拿来洗干净切盘,再放些白砂糖这么一拌,无需用火,一道凉菜便做好了。 苏颂歌亲自端着盘子,让棠微尝一尝,棠微却是面露惧色,不敢尝试,“这东西没人吃的,会不会有毒啊!格格咱还是别冒险了吧?” “怎么可能有毒呢?这本来就是蔬果,只观赏实属暴殄天物!真的很好吃的,你一尝便知。”她想与人分享美食,哪料棠微根本没胆子尝试,总觉得这红红的果子一定有毒,无论她如何解释澄清,棠微始终有所顾忌。 “你这茶水间倒是热闹!” 门外骤然响起的一道清朗的声音,这声音如此熟悉,苏颂歌回首望去,但见门口赫然出现一道挺朗的堇色身影,斜铺于门前的日光柔柔的洒在他身上,越发衬得他面部线条朗逸如画,光芒万丈! 苏颂歌不得不客观的评价一句,弘历的颜是真的养眼,但性子也是真的很狗! 棠微还以为四爷这次是真的生气了,不会再来听风阁,孰料他今儿个竟会突然来此,这是不是代表着四爷已然消气? 替主子高兴的棠微赶忙福身行礼,弘历并未应声,只因他的视线一直落在苏颂歌身上。 回想起先前的那些不愉快,苏颂歌实在笑不出来,却又深知他是这府中的主子,按规矩来说,她不能不理他,于是她将盛着番茄的盘子放下,懒懒福身,淡应道:“四爷稀客。” 她这态度极为敷衍,弘历懒得同她计较,环顾四周,他发现这茶水间还真的被她改造成了小厨房,案板和碗碟一应俱全,负手而立的他故作冷漠的斜了她一眼,“苏颂歌,你好大的胆子,不晓得后院不得私自起小灶吗?” 她当然知晓,指了指四周,苏颂歌一派无畏,“我只摆了张菜板,买了把刀而已,无灶台,无明火,算不得小灶。” 她这理直气壮的模样看得弘历又好气又好笑,“你这是在违规的边缘试探,惯会狡辩!” 她还不是被逼无奈,“后厨上菜敷衍,不合我口味,那我只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之前不是挺丰盛的吗?” 说起这事儿她就想吐槽,“那是因为你在这儿,你不来,这伙食的档次自然也就降下来了。” 原来她也晓得,没有他的庇护,她这日子有多难过,闷叹一声,弘历沉声道:“那你可知我这段时日为何不过来?” “还能为什么?”眨了眨眼,苏颂歌小声嘀咕道:“另寻新欢了呗!” 这想当然的猜测气得弘历墨瞳圆睁,恼声反嗤,“近来我一直歇在柳葵房中,她有了身孕,不便行房,我寻什么新欢?” 13 有伤风化 他歇在何处,是否与人行房,她才懒得打探,这些个无关紧要的琐事还不如美食对她的吸引力更大, “你想去哪儿便去哪儿,这是你的自由,我可管不着。” 他本是想着治一治苏颂歌的倔脾气,才跟她撂了狠话,想着晾她一阵子,兴许她就能软一些,如今看来,似乎并无任何效用,她依旧这么犟,连个笑脸都不肯给他,无可奈何的弘历摇头轻叹,“还在生我的气?你的气性可真大!” 没瞧见他时无所谓,一瞧见他,她便再也笑不出来,冷脸如实道:“我这人心眼儿小,记仇得很,还请四爷见谅。” 弘历实在想不通,她到底在恼什么,“那日说话那么冲,我都没追究你的责任,你倒好,一直记恨于我,那你倒是说说,我究竟错在哪儿?若换成是你,面对当时的情况,你会怎么处理?” 直视于他,苏颂歌毫不犹豫地道:“如若是我失约,我会尽快想办法通知你,省得你白等那么久,即便实在无法知会,等回家后也会即刻去找你解释因由。纵有特殊原因,当晚不能亲自去解释,次日也会诚恳道歉,耐心哄劝,而不是摆出一副‘我都道歉了你还想怎样?’的高傲姿态!” 默默听着她的话,弘历的眸中写满了诧异,“我那是诚心发问,怎么就高傲了?” “你还想怎样?---这句话给人的感觉就是十分的不耐烦,一般说出这句话的人就是摆明了要吵架。” “我没这个意思。” “我觉得你有!这句话给我的感觉很不舒服,你失约,害我不能出去游玩,过了那么久才解释,还说让我体谅你,很抱歉,我很生气,无法体谅!” 跟他论理,本就是件浪费唇舌之事,但他非得拉着她讨论,那她也没什么可忌讳的,直白的道出她的想法,“在旁人面前,我可以伪装控制自己的情绪,但在你面前,我不想戴面具。我觉得与人相处,最舒适的状态便是做自己,开心的时候就笑,生气的时候便直接说出来,把最真实的想法告诉对方,无需藏掖隐瞒什么,唯有把话说清楚,两人之间才不会有隔阂。当然这只是我的想法,倘若你认为男女并不平等,妾室就该逆来顺受,不该有自己的观点,那我无话可说。” 弘历认为是没有的,但她看待每件事都有她独特的见解,她的倔强令弘历头疼的同时又莫名的生出一种欣赏,“从前我以为女人就该依附男人而生存,以夫为天,其他的女人都是这样,没有人敢在我面前犟嘴,只有你,毫不顾忌的表达你的想法,你就不怕我冷落你,再也不来你这儿吗?” “不来便不来呗!”她才不在乎,再差的日子她也能想法子熬过去,“顶多就是伙食差点儿,反正我还有一百两,加餐也能加好久呢!” 她这幅满不在乎的态度使得弘历越发心塞,忿然慨叹,“你可真是薄情寡义!” “我薄情?”这话从他口中道出着实可笑,觑他一眼,苏颂歌美眸轻瞥,揶揄道:“总比你多情好吧!我若对你痴心一片,你却这般冷落我,我岂不是得伤心失望,终日以泪洗面?” 他这几日一直在为此事生闷气,她却满不在乎,弘历这心里头自是不痛快,“纵然只是朋友,你跟朋友吵架就不会难过吗?” “真正的朋友才不会失约之后不给任何解释,转身就去陪别人。” 说了那么多又绕回至原来的矛盾,弘历不由扶额,峰眉紧皱,“你又提那件事,这茬儿过不去了是吧?” 并非她斤斤计较,是他没能理解她的意思,“这是我心里的一道坎儿,能不能迈过去,端看你的态度。你到现在都不明白,我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先前他的确不理解,认为她在无理取闹,但是后来这几日,纵使没见她,她的那些话却一直在他耳边萦绕,琢磨了几日,他终于恍然大悟,“我知道,你要尊重,要平等,要的不是口头上的宠爱,而是真正的在乎。我承认,那件事我的确办得不妥,忽略了你的感受,我郑重的向你道歉,并且向你保证,往后尽量不失约,如若意外失约,定会尽快与你解释,说话时我会注意态度,不嚣张,不狂傲,不会有任何的不耐烦。” 这一次不同以往,她能真切的感受到他的诚意,迎上他那真挚的眸光,苏颂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甚至不知该不该信他,“你怎的突然变得这么通情达理?这不像你。” 不只她这么认为,就连弘历都觉得自己不太正常,若换成旁人这么忤逆他,他绝不会再来哄劝,偏偏那个人是苏颂歌,纵使他心里恼火,却还是不由自主的惦念着她。 凝视着她的眸子,弘历轻叹道:“因为我不想再跟你冷战,可你又不愿低头,那总得有个人先低头。” 这话她可不认同,“不是我不愿低头,我若错了,自会向你道歉,但这次不是我的错啊!” “是我的错,希望你能原谅我。” 他的态度如此诚恳,苏颂歌也就不好意思再去揪扯什么,毕竟谁都不能保证自己不犯错,端看他以后的表现吧! “那好吧!每个人都该有一次被原谅的机会,我不生你的气了,希望你能说到做到。若有下次,我再不会信你。” 抬指轻刮她的唇,弘历笑应道:“同样的错误,我可不会犯第二回。” 说话间,弘历瞄见了她身后的那盘红彤彤的菜,是他从未见过的,不由好奇询问,“这是什么名堂?” “凉拌番茄,很好吃的,你尝尝。”当她把菜端过来时,他却皱起了眉头,目露诧色,“番茄?此乃观赏之物,怎能用来果腹?” “只有你们看它,我们那边都是直接吃的,难道你也怕有毒啊?”为了让他安心,苏颂歌率先夹了一块番茄吃下去。 看她眸眼微眯,十分享受的模样,弘历禁不住诱惑,接过筷子尝了一口。 这番茄入口酸中带甜,水嫩多汁,别有一番滋味,弘历忍不住又尝了一口,看他连尝三口,苏颂歌忙将盘子拉了过来,“还没开饭呢!你别给吃完了。” 难得有他喜欢吃的菜,她居然还限制,“瞧你小气的,没了再做便是。” 番茄的种植技术尚未成熟,未曾引起人们的重视,“你家统共也就种了三棵番茄,每一个都不大,吃不了几回的。” 实则弘历不晓得此物能食,如若晓得番茄如此美味,他实该多种些才是。 这四爷一来,后厨又加紧添了几道菜给送来,然而晌午用膳时,弘历夹的最多的还是苏颂歌做的番茄,开胃解腻,十分爽口,当他问起这道菜的名字时,苏颂歌笑道:“就叫糖拌番茄,没什么复杂的。” 白糖和红番茄,色泽对比十分明显,沉吟半晌,弘历才道:“不如叫雪中傲梅?” 古人就是麻烦,吃道菜还要起个文雅的名字,苏颂歌心下嘀咕着,面上微微一笑,“你开心就好,叫什么无所谓,只要好吃就成。” 摇了摇头,弘历道:“这个还不算最好吃的。” “哦?”苏颂歌甚感好奇,“那你最喜欢吃的是什么?” 放下筷子,弘历抬起挑起她的下巴轻笑道:“自然是你。” 非得扯到羞羞的事,苏颂歌防不胜防,当即红了脸,窘得埋下了头,“天还没黑呢!你又开始胡思乱想。” “白日不准乱来,还不准乱想?” 他乐意想,那就随他,她无甚所谓,“你也就是想想。” 这话成功激起了弘历的斗志,“你以为爷不敢吗?” 担心他真的乱来,苏颂歌义正言辞的提醒道:“哎---青天白日的,有伤风化。” “那些个礼教可以暂抛一旁,正所谓酒足思什么?”弘历一再暗示,她却装傻充楞,“我读书少,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不是有现成的师傅在这儿吗?我可以教你。”弘历笑得意味深长,于是乎,当天午后,他便身体力行的教她,那句话的后半句究竟是什么…… 感受过攀云的美妙滋味之后,苏颂歌再不排斥,任他予取予求。 情到深处,她忍不住轻咛出声,弘历立时捂住了她的唇,附耳低笑,“叫这么大声,我看你根本不怕人知晓。” 她是怕的,但方才的确太过忘情,才没克制自个儿,经他一提醒,她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羞得埋在他肩头,娇声抱怨,“谁让你那么坏,让你慢一些,你偏是不听。” “我一慢,你又让我快一些。” “我的意思是让你快些结束,不是让你那么用力。” “你的话有歧义,这能怪我?”说话间,他又狠狠的撞了她一下,惹得苏颂歌不满嗔怪, “你明明懂得,却假装不懂,总是欺负我。” “我就是喜欢欺负你,谁让你那么娇嫩美味,尝过一次后便浴罢不能。”他的声音低哑惑人,像是有魔力一般,令她心神俱颤,缓缓闭眸,细细感受那如临仙境的奇妙滋味,再无力抱怨。 事后歇息时,苏颂歌疲惫的趴在帐中,红唇微撅,活像一只娇憨的小猫儿,弘历心生怜惜,抬指将那缕贴在她面颊的凌乱青丝捋至她耳后,那种感觉酥酥的,她不自觉的缩了缩脖颈,握住了他的手,不许他闹腾。 旁人对此议论纷纷,重得弘历的欢心本是件好事,但苏颂歌并不开心,在她看来,凡事有一就有二,指不定他哪天恼了又会冷落她,所以她得时刻保持清醒,失宠时不失意,得宠时不骄傲,始终游离之外,方得自在。 平日里都是西卿来找她,今儿个她打算主动去找西卿,才用罢朝食,她正准备出发,却见弘历回来了,“四爷今儿个不忙?” “忙,可是再忙也要兑现对你的承诺。”着急赶回来的他走得很快,额前有些细汗,苏颂歌将手中的巾帕递给他,弘历接过,擦了擦额头,巾帕上那似有若无的香气瞬时传来,轻轻一嗅,便觉心旷神怡。 打量着她身上的月色便服,弘历撩袍坐下,让她去换身常服,说是要带她出去。 苏颂歌不由纳罕,“去哪儿?” “去西郊,上回答应过你,拖到今日才兑现。” 自从他失约之后,她就没敢再奢望,未料他今日竟会突然提及,这令她颇为惊喜,“你为何不早告诉我?我也好早些更衣准备。” “我若提前承诺,万一又有事耽搁,你岂不是得恨透了我?” 他若昨日告知她,她肯定一整夜都在盼着,那种时刻惦念着一件事的滋味并不好受,“那倒也是,惊喜总比失望好。” 难为他想那么周到,苏颂歌心生感激,小山眉下的水眸盈满了浅笑的波光,“你好像越来越了解我了。” 上回吵架,他记忆犹新,“我可不想得罪你,省得你又给我摆脸子。” 努了努唇,苏颂歌轻哼道:“说的好似我多凶悍,胡搅蛮缠似的。” 干咳一声,弘历义正言辞的改口道:“你一点儿都不凶,娇娇软软的,不会大声说话,也不会发脾气。” 今日的他格外会哄人,她听着都觉得好虚假,“睁眼说瞎话,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我所言皆是事实,像你这么乖巧的人,若是冲我发火,那肯定是我做错了事。” 苏颂歌狐疑的盯着他,“今儿个嘴怎么那么甜?尽说些好听话。” “是很甜,你要不要尝一尝?”说话间,弘历倾身俯首凑近她唇畔,吓得她扭头闪躲,羞怯推拒,“莫闹,棠微还在这儿呢!” 14 心虚 棠微本打算留在这儿给主子更衣,四爷突然闹这么一出,她竟不知是该走该是该留,尴尬的转过身去,“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奴婢先出去了。” 她正待离开,却被主子给叫住,“无需避嫌,快快更衣吧!我等着出去玩儿呢!” 苏颂歌迫不及待的想出府,弘历知她游玩心切,也就没再逗她,在外间等着她更衣,而后带着她一同出府。 行至府门口,她发现外头停着两辆马车,后面那辆红盖朱轮车的棉帘被人掀开,露出一张雅痞俊美的容颜,那少年约摸十六七岁的模样,一见他们出来便扬声唤道:“四哥!” 瞄见苏颂歌时,他眸光微亮,随即颔首致意,客气的唤了声“小嫂嫂”。 直至见到苏颂歌本人,亲眼见识过她的玉姿花容,他才终于明白,老四为何会对她如此上心。 苏颂歌并不晓得那人的心思百转,她只在想着:她又不是弘历的妻子,算哪门子的嫂嫂? 她不由好奇,偏头问弘历,“这位是……?” 但听弘历介绍道:“我五弟,我说要带你游玩,他偏要同行。” 原是五阿哥弘昼啊! 传闻皆道弘昼是个纨绔皇子,今日一见,果然浑身透着桀骜之气。 “多个人热闹些不是?小嫂嫂,你不会介意的吧?”弘昼特地问她的意思,苏颂歌倒是没什么意见,她是想出去游玩赏风景,可不是要跟弘历花前月下,几个人对她而言都无甚所谓,“五爷客气了,既是一家人,便无需见外。” 打过招呼后,弘历带着她上了前面的那辆马车。 方才打眼一瞧,她瞄见弘昼的马车里还坐着一位姑娘,遂好奇问了句,“随行的那位是五爷的使女?” 摇了摇头,弘历道:“那是留香楼里的姑娘,据说是个淸倌儿,只卖艺。” “他府中应该也有使女吧?怎的还去外头消遣?” 弘历兀自猜测着,“家花不比野花香呗!” 苏颂歌了悟点头,“好吧!我明白了。” 弘历仔细一回味,这才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你明白什么?我说的是老五,我可没有野花,只有你这朵娇花。日日忙着喂饱你,我哪有工夫想旁人?” 这意味深长的话语害得她涨红了脸,忙伸手捂住他的唇,紧张提醒,“车夫还在前头呢!不许乱说话,被人听到多难为情。” 淡淡的茉莉香自她指尖传来,不由令人神思飘忽,弘历眼角微弯,笑赞道:“好香!” 他那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掌心,惹得她手心微痒,意识到不妥,她想抽回手,却被他一把拽住,捞入怀中,“是你自个儿送上门儿的,你以为我会饶了你?” 苏颂歌不满抱怨道:“就捂了一下你的唇而已,我又没做什么过分之事。” “你的唇很敏感,我也一样……”弘历话里有话,眼中分明藏着一簇火焰,苏颂歌暗叹不妙,好言求饶,“可这是在外头,万不可胡来。” 弘历自有分寸,却故意吓她,趁势与她讲条件,“那你亲我一下,我便饶了你。” “昨晚亲的还少吗?” 亲的次数是不少,但意义不同,“那都是我主动亲你,你从未主动过。” 想象着那样的场景,苏颂歌羞得直埋头,“多难为情啊!我不好意思。” “无妨,有车帘做挡,他们不敢随意掀帘,无人瞧得见。” “那也不成,”不论他如何哄劝,她都不肯照做,只道晚上再说。 得她保证,弘历心下颇慰,“这可是你说的,今晚你得主动。” 弘历一松手,她便挪至车窗畔。 随着团花棉帘被掀开,一阵秋风旋了进来,风间夹杂着草木的清香,苏颂歌闭眸轻嗅,只觉心旷神怡,“风的味道,真好闻。” 府邸之外的美景令她目不暇接,苏颂歌一直趴在窗口,开心的与他分享着,“你瞧那池残荷,真如水墨画一般,天边的流云也很美,还有路边的那片紫花,好漂亮啊!也不晓得叫什么。” 此时的弘历已然挪至他身边,仔细认真的陪着她一起看了半晌,“恕我直言,今日的云很普通,又不是什么火烧云,似乎没什么特别的。” 时常拥有的,往往容易被忽略,“你整日奔波,随时都能看蓝天白云,自然不觉得它稀罕。” “你在府中也能看到天啊!”他认为天幕都是一样的,苏颂歌却摇了摇头,“那是坐井观天,只能看到很小的一片,户外的视野更开阔,这才是真正的蓝天,辽远壮观!” 道罢半晌,却未听他吭声,苏颂歌好奇回眸,但见弘历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今日你的话似乎特别的多。” 苏颂歌的笑容渐渐消失,她不禁在想,他应该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难不成是在暗示什么? “怎的?你嫌我烦?” 摇了摇头,弘历拉起她的手,温声道:“我喜欢听你说话,但先前都是我在找话头,你甚少主动与我说什么,今日你却愿意与我分享你的心情,这让我很意外。” 苏颂歌抿唇笑道:“因为我开心呀!我开心的时候就想与人分享。” 她愿意与他分享,是他的荣幸,但他更在意的是隐藏在她这句话背后的含义,“之前的日子不开心?” 望着窗外蔚蓝的天空,苏颂歌轻叹道:“在老家自由惯了,想去哪儿便去哪儿,从来不会被限制,如今身在府邸,不得随意外出,这种日子只能说是衣食无忧,却算不上开心。” 背井离乡来到京城,突然改变了生活习惯,她肯定很不适应,这一点他能理解,“往后我尽量多抽空陪你出来散心。” 许诺虽好,但实现却难,苏颂歌试探着提议道:“我晓得你很忙,不能时常陪我,要不你给我一张令牌,那我便可随时出府。” 放眼当下,似乎没有这样的先例,“哪有皇子使女时常往外跑的?这不合规矩。” “我不会日日出府,偶尔出去一回,可以吗?” 迎上她那央求的眼神,弘历有一瞬的心软,但他念及规矩,终是没应承,“你想出去时与我说便是。” 心知规矩难破,苏颂歌也就没再强求,暗暗提醒自己不要逃贪心,难得今日能出来,她实该尽情享受游玩的乐趣才是。 弘历先行下车,而后抬手扶了苏颂歌一把。 后方的弘昼见状,不觉纳罕,这本是下人该做之事,他竟然亲力亲为,足见他对苏颂歌极其上心。 苏颂歌倒没在意这些细节,只因她的目光皆被远处的枫叶给吸引了,一片的红叶晕染在秋日黄绿相间的山林中,任是再厉害的丹青手也难以绘出这令人啧啧称奇的色彩变化吧? 目光所及的每一处都令她大开眼界,此时的她就像是一只出了笼子的鸟儿,欢喜雀跃,她那发自内心的微笑惬意又自在,是弘历从未见过的,仿佛只有在这里,她的心才会生出一双翅膀,腾空翱翔! 此时的弘历终于明白,为何那日他失约,她会那么生气,她太向外野外,而他打乱了她期待已久的计划,她怎能不恼火? 商议过后,众人打算先去游湖,临上船之前,弘历特地嘱咐棠微将斗篷给她披上,“湖边风大,当心着凉。” 棠微遂将手中的湖蓝色斗篷展开,为主子系好。 弘昼见状,不由啧叹,“四哥你只担心小嫂嫂着凉,怎的不怕我着凉?” 觑他一眼,弘历峰眉缓皱,“你一个大男人,时常习武,身强体健,怎么可能轻易着凉?” 弘昼失望哀叹,“唉!人呐!果然是会变的,如今有了佳人在侧,你再也不似儿时那般关心我。” 说得苏颂歌无言以对,面颊渐红,佯装没听见,移开了视线望向旁处。 弘历顺手将才摘的紫色牵牛花扔至他身上,低嗤道:“少在这儿矫情,就你小子话多。” 弘昼顺势接住花朵,将其簪在了慕绮的鬂间,“这么美的花,唯有佳人才得配。” 闲话间,已到得湖畔,众人依次上船,弘历与弘昼进得船舱内品茗,苏颂歌想看风景,是以单独立在船头,感受湖风袭面的清凉。 就在她环顾美景时,猛然发现岸边立着几个人,其中一人像极了郑临! 苏颂歌心下一咯噔,心道总不至于这么巧合,一出门就遇见他吧? 仓惶的苏颂歌根本不敢多做停留,径直转身,猫腰掀帘,进了船舱。 看出她心神不宁,弘历偏头问她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可是不舒坦?” 怔了一瞬的神,苏颂歌眼睫轻眨,干笑道:“你说得对,湖上的确风大,披着斗篷也不行,直吹得脑门儿疼。” 她的眼神明显闪烁,弘历察觉到不对劲,碍于现下人多,他不便细问,遂让她坐着歇一歇,多喝些茶,暖暖身子。 端着瓷白茶盏的她心慌意乱,此时的她尚不能确定方才瞧见的究竟是不是郑临,兴许是她看错了呢? 毕竟她与郑临只见过一次,对他的印象并不是很深刻。 15 搅局 在此期间,她一直没吭声,只默默的听着弘历两兄弟闲聊。 慕绮十分有眼色的在旁为众人添茶,苏颂歌客气道谢,暗叹这么好的姑娘沦落风尘,着实可惜,也不晓得弘昼对她是否真心,将来的她能否有一个好归宿。 把盏闲话的光阴似乎过得格外的快,看过湖上的风景后,众人又相约去后山看枫树,下船之际,苏颂歌环顾四周,并未看见方才的身影,这才稍稍安心。 他正待询问,慕绮说要去如厕,苏颂歌主动提出陪她一起,弘历也就没机会去问,与弘昼到一旁的六角亭边等候。 去如厕的路上,两人不太熟,走在一起难免有些尴尬,为打破这窘境,苏颂歌主动开口,问及她的姓名。 想起自己的姓氏,慕绮有所迟疑,没敢明言,“彩姨说,一进留香楼,便要与前尘割断,再无牵连,如今的我没有姓氏,格格请叫我慕绮即可。” 听她这语气,八成也是个身世坎坷的,苏颂歌柔声笑慰道:“无妨,名字只是一个代号而已,并不重要,但人生是自己的,得好好把握。” 旁人或许还有改变命运的机会,但她似乎已经失去了这个资格,“身陷风尘,我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连苏颂歌都不能改变自己的身份,更何况慕绮身在留香楼,怕是更加身不由己,可即便身陷黑暗,心也得向阳而生,“人生处处都是选择,我认为不论身在何处,都要尽最大的可能讨好自己,别让自己活得太痛苦。” 慕绮所在之地只能讨好客人,根本不能依照自己的意愿行事,就拿今日陪五爷出行来说,她也是有目的而为之,并非她真实的意愿。 如今的她即使身在明亮的日光之下,却也觉着浑身潮湿,内心一片昏暗,苏颂歌的话虽然很缥缈,但却给了她一丝鼓舞,“格格所言也是我的梦想,但愿有朝一日我可以挣开束缚,重见天日。” 说话间,两人到得茅房处,此处只有一间茅房,苏颂歌先去,而后到一旁的大树下候着慕绮。 刚行至树下,忽闻背后传来一声甜脆的呼唤,“姐姐----” 苏颂歌好奇回首,但见一名约摸十四五岁的小女孩正惊喜的笑看着她,“姐姐,真的是你啊!郑大哥说是你,我还以为他看错了呢!” 苏颂歌的视线缓缓上移,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张郁郁寡欢的俊容。 看来她那会儿在船头没看错,那个人真的是郑临! 方才郑临也瞄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然而当时船离岸太远,又是逆光,看不真切,他还以为是思念太盛产生的错觉。 每每一瞧见他,苏颂歌便觉对不住他,心虚的移开了视线,不敢与他对视,转而看向眼前的小姑娘,“你是……我的妹妹?” 小丫头闻言,欢喜不已,“姐姐,大哥说你失去了记忆,原来你还记得我啊?” 这事儿闹得很是尴尬,她对所有人都说她失忆了,独独对郑临说没失忆,现下被追问,她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犹疑片刻,苏颂歌终是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你,但我听大哥说过,说我有个妹妹,十二三岁,名唤芷灼。我瞧你与我有几分相似,想来你就是芷灼吧?” 乖巧的点了点头,苏芷灼主动拉住她的手,可怜巴巴地道:“正是我,姐姐,我好想你啊!一直都想见你,可他们都说你嫁了人,不能回来,还说那是高门大户,我不能找你,今日能在此相遇,实属老天怜见。” 看这情状,原主和她妹妹的感情应该很好,苏颂歌虽是第一回见她,却觉这小姑娘眸眼灵动,很是可爱。 遂回握住她的手,柔声安慰道:“我的确不能时常出府,你和大哥还有二弟他们过得如何?银子还够用吗?若有困难,定要告知于我。” 苏芷灼微微一笑,“姐姐放心,我们都很好,今儿个是我生辰,大哥忙着读书,二哥找了份活计,走不开,郑大哥便带我出来玩儿。” 提及郑临,苏颂歌无言以对,看了他一眼,干笑道谢,“有劳郑公子带我妹妹游玩。” 在此期间,郑临的视线一直落在苏颂歌面上。 郑临明知自己不该再有任何奢望,却仍是止不住心底的那一阵波澜,轻声道:“我们之间何须如此客气?” 如今两人已是陌路,自然得客套些,苏颂歌无言以对,仿佛说什么都是错,也就没吭声。 周遭的气氛一片冷凝,苏芷灼忍不住道了句,“姐姐,你还是没想起你和郑大哥的过往吗?其实郑大哥他……” 未等她说完,苏颂歌当即打断,“往事已矣,无需再提。如今我是四阿哥的使女,此乃不争的事实。” 苏芷灼年纪尚小,不懂这些,她只知道郑临与姐姐本是两情两悦,却阴差阳错的错过彼此,而今姐姐又失忆,忘了郑临,郑临却始终放不下那段情,着实可惜。 生怕姐姐不高兴,苏芷灼赶忙住嘴,“好吧!我明白了,姐姐你别生气,我再不会乱说话。” 拍了拍她的手背,苏颂歌宽慰道:“傻姑娘,我没生你的气,只是希望你能明白,人生没有回头路,我们只能向前走,一味拘泥于过往,只会束缚自己。” 立在一旁的郑临又岂会不懂,苏颂歌这话分明就是说给他听的,她的祈愿是好的,他也曾想过放下,只可惜事与愿违,那些记忆早已刻骨铭心,怎么可能轻易抹除? 念及弘历还在附近,苏颂歌不敢多做停留,将戴在鬂间的红纹石珠钗取了下来,递给苏芷灼,“原谅姐姐忘了你的生辰,没有提前准备,我把这支钗送给你,当做贺礼,希望你不要嫌弃。” 看着那粉润剔透的珠钗,苏芷灼眼前一亮,“好漂亮的粉珠啊!我很喜欢,多谢姐姐,我定会好好保存的。” 送罢贺礼,苏颂歌正打算告辞,忽闻身后传来一声怒呵,“颂歌!你让我好找!” 乍闻熟悉的声音,苏颂歌暗叹不妙,回首便见弘历两兄弟的身影就在不远处。 身着绛色袍褂的弘历负手而立,峰眉紧皱,面色肃沉,睨向她的眼神格外凝重,仿似她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一般。 尽管她什么都没做,但她还是莫名的心虚,只因郑临就在眼前,她担心弘历会误解。 强自镇定的她福身向其行礼,“四爷,这是我妹妹芷灼,今日在此偶遇,实属巧合,得知今儿个是她的生辰,我便将您送我的红纹石珠钗转赠于她,四爷您不会介意的吧?” 这种小事,弘历自然不会介意,但她这番话分明就是避重就轻,弘历在意的不是她妹妹,而是郑临---他为何会在这儿? 心下生疑的弘历闷声道:“送给你便是你的,你想送谁那是你的自由,我不干预。” 一旁的弘昼见状,啧叹道:“小嫂嫂,你妹妹跟你长得可真像啊!” 瞄见苏芷灼旁边还立着一个英俊的少年,弘昼奇道:“这位是……” 苏颂歌心下一咯噔,暗叹五阿哥哪壶不开提哪壶,他问的是郑临,这让她怎么介绍? 他才是那个应该娶她的人,郑临很想道出实情,可眼下那么多人在场,若是说了实话,苏颂歌岂不是很难堪? 正在他犹疑着该如何回应时,苏颂歌率先开口,“这是我表哥。” 一句表哥,彻底拉开了二人的距离,郑临心神恍惚,弘历亦不高兴,他希望苏颂歌与郑临彻底了断,如今她却说郑临是她表哥,这又是何意? 郑临嫉妒弘历拥有和苏颂歌相伴的机会,弘历在意的却是他二人青梅竹马,心系彼此,这一点他始终介怀。 一看到他二人见面,弘历这心里难免不痛快。 原本作为姐夫,小姨子过生辰,他理该请客给苏芷灼庆贺才是,然而郑临在场,弘历不希望苏颂歌和郑临相处太久,也就没开口说请客。 他正准备找个借口离开,孰料弘昼竟道:“既是一家人,那就一起用午宴吧!就当给芷灼姑娘庆贺生辰。” 此言一出,苏颂歌暗叹糟糕,五爷这是好心办坏事啊! 弘历和郑临本就两厢看不惯,让他们坐一起用膳,这不瞎搅合吗? 怎奈弘昼不知内情,苏颂歌不便解释,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弘历面色不愈,觑了老五一眼,弘昼根本就瞧见,还在琢磨着晌午去哪儿摆宴。 老五都发话了,弘历还能说什么? 只好违心地道:“那就一起吧!” 事实上郑临也不愿留下,夺妻之恨至今难以磨灭,他怎么可能心平气和的与弘历同桌共宴? 心有芥蒂的他随口扯了个理由,“多谢公子好意,只是家中早已备下宴席,为芷灼庆贺,我们还得回去,不能让家人等候。” 苏芷灼诧异的望向郑临,心道早上出来的时候他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难得见到姐姐,苏芷灼不愿与之分离,遂好言央求道:“可是我想跟姐姐多待一会儿。” 郑临又何尝不想多看一眼苏颂歌,可他深知两人已无可能,多看一眼都是痛,尤其是弘历还跟在她身侧,他便成了多余的那一个,这样的场景令他太难堪,他只想尽快逃离,但他不能把苏芷灼丢在这儿,只能将她也带上,“你那两位兄长皆在家中等着为你庆生,你若不回去,他们会担心的。” 郑临的这番话正合苏颂歌的心意,她并未挽留,顺势道:“既如此,那就改日再聚,咱们姐妹有的是机会见面,不急于一时。” 而后她又询问弘历的意见,“四爷以为呢?” 凝着她的眸子看了半晌,弘历才道:“颂歌说得是,改日得空,我再派人将芷灼接来,与你姐姐团聚。” “那就太好了!”得四阿哥应承,苏芷灼欢喜不已,布满愁云的一张脸总算有了笑意,她没再强求,与姐姐告别之后便跟着郑临一起往回走。 临走之前,郑临又看了苏颂歌一眼,苏颂歌立即移开视线,根本不敢与他对视,生怕弘历又起疑。 轻叹一声,郑临终是没多言,带着苏芷灼转身先行。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苏颂歌愧疚的同时又暗松一口气。 还好他们走了,若然让郑临和弘历同桌而坐,她怕是要遭殃! 郑临已走,虽说眼不见为净,但弘历的好心情已被毁了,面上再无一丝笑容,就连弘昼跟他说话他也不吭声,弘昼莫名其妙,“四哥你这是怎么了?又在沉思什么?” 白他一眼,弘历沉着一张脸,低嗤道:“话多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道罢他又继续向前走着,被训责的弘昼莫名其妙,“哎?我说错什么了?没有吧?” 弘昼甚为不解,立在一旁一直没说话的慕绮已然看出了端倪,苏芷灼是苏颂歌的妹妹,四爷肯定不会嫌弃她,那么他嫌恶的应该是旁边的那个男人---苏颂歌的表哥。 16 抓住把柄 方才慕绮暗自观察过,那位表哥看苏颂歌的眼神明显不一般,似藏着柔情,又隐忍克制,纵使不了解他们之间的纠葛,慕绮也能猜到,苏颂歌与她表哥应是有故事的,四爷应该也知情,是以才会如此排斥,不愿与之共宴。 即便对了,也有可能惹祸上身,是以慕绮并未多言。 走在一侧的苏颂歌见状,便知弘历又在生气,可她又没做什么过分之事,他凭什么恼她? 苏颂歌懒得去哄他,也就没吭声,以致于晌午用宴时,气氛十分冷凝,弘历一个劲儿的喝闷酒,弘昼与他说话他都爱搭不理,以致于弘昼百思不解,愣是不明白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 午宴过后,他们本打算继续游玩,出了此事后,弘历再无心情,借口有事,说要回府。 弘昼只觉扫兴,但又不好违背老四的意思,只能随他一起踏上回程的马车。 晌午那会子,弘昼亲自给苏颂歌斟酒,苏颂歌不能拂了五阿哥的面子,便饮了几杯,她不常饮酒,但酒量不算差,连喝几杯倒也没觉得头疼,就是稍稍晕乎了点儿,是以她上了马车后便倚在窗边没说话,闭眸小憩。 弘历等了半晌,也没等到一句澄清,越发恼火,“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 秋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晒得她直犯困,将将睡着之际,突然听到质问,苏颂歌不明所以,懒懒睁眸,满目疑惑,“解释什么?” 她明知故问,弘历的面色愈沉,幽深的墨瞳难掩冰冷,耐着性子提醒道:“你与郑临之事。” 苏颂歌不以为意,倚在窗畔懒声道:“我跟他的事你不是一清二楚吗?还有什么可说的?” “你们怎会遇见?别说是巧合!” 他那质问怀疑的神情令她很不舒坦,坐正身子后,苏颂歌直视于他,如实讲述当时的经过,“还真就是巧合!我陪慕绮姑娘去登东,在外等候之际就遇见了我妹妹和郑临,仅此而已,你以为是怎样?” 若只是如此,弘历倒也不会怀疑什么,可一联想到之前的那些细节,他总觉得有蹊跷,“方才你在船头立了一会儿,进船舱后神情明显有变,下船你就撞见郑临,这便是你所谓的巧合?” 原来弘历也注意到了她的变化,苏颂歌并未立即答话,她的犹豫尽落在弘历眼底,惹得弘历疑心更甚,“怎的?答不出来了?你究竟隐瞒了什么?” 事已至此,苏颂歌只好交代内情,“什么都没有,当时我正在船头看风景,隐约瞧见岸上有一个人很像郑临,我不想再与他碰面,便转身进去了。” 果如他所料,她一早就知道郑临在这儿,她的反应太过明显,弘历难免会往深处去想,“你不是已经忘了他吗?为何看到他会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只是担心他若真在附近,我就不能尽情游玩,万一待会儿撞见他,你又会胡思乱想,没想到怕什么来什么,一上岸竟又撞见了。” 她所言皆是事实,然而弘历仍觉怪异,“那你为何说他是你表哥?” “不说表哥,难道说是未婚夫吗?如若是陌生人,我妹妹怎会跟他在一起?若要合逻辑,不让人起疑,只能扯个亲谊关系。” 她的解释似乎说的通,可他还是不痛快,“你若真的心中无鬼,为何不敢跟他一起用宴,急着让他走?” 他的疑点可真多,苏颂歌有问必答,可被质疑的次数太多,她也会厌烦,“只是偶遇你就这般起疑,我若与他共宴,指不定你又会如何猜疑。我算是看出来了,我跟他一起用膳,你怀疑我对他旧情难忘,我不跟他一起,你又认定我心里有鬼,怎么做都是错,对的永远是你,既然你认定我有问题,那又何必问我?你认为怎样便是怎样!” “你这是什么态度?” 苏颂歌的态度原本很温和,然而再怎么好脾气的人,面对这样接二连三的质疑都无法镇定,“当初说好的要信任,现下你又疑神疑鬼,对于不信任我的人,你还指望我有多好的态度?” “我也想信你,可这太多的巧合聚集在一起,着实怪异。” “那你认为是怎样?”她实在想不通,他究竟在想些什么,“你该不会以为我提前与他串通好,在此见面吧?你别忘了,今日是你临时起意带我出府,我事先毫不知情,如何与郑临串通?” 紧盯着她的眸子,弘历像是看穿了什么,眼神异常凝重,“我不是怀疑你跟他串通,我是觉得你已经恢复了记忆,想起了你们的过往,因为你一见到他,就表现得很不自然,可能你自己感觉不到,但我看得一清二楚。” 她永远不可能拥有原主的记忆,是以苏颂歌否认得十分干脆,“我若真的恢复记忆,大可直白告诉你,何须隐瞒?” “这就要问你自己了。”弘历转过身去,望向窗外,眼中尽是忿然。 “无理取闹,不外如是!”讲了大半晌,依旧未能消解他的疑心,苏颂歌懒得再啰嗦,继续倚在窗畔休憩。 他却不肯罢休,一把揽住她腰身,“我再问你一次,你究竟有没有恢复记忆?” 直视于他,苏颂歌毅然答道:“没有!” 她回答的那么干脆,他却不知该不该信她,看着她那一脸无谓的神态,弘历总有种不被重视的感觉,愤慨的他微偏头,俯首噙住了她的唇,狠狠的吮吻着,似要将内心的不满统统发泄出来。 骤然被吻,他还那么用力,吆疼了她,苏颂歌下意识推拒逃离,别过头去,不愿与他亲热。 此举越发惹恼弘历,“既然没有恢复记忆,你躲什么?以往你不会这般排斥。” “你正在跟我吵架,我心下窝火,哪有兴致与你亲热?”这是很正常的反应,可他对她起了疑心,便捕风捉影的认为她有问题。 从未被人如此怠慢的弘历甚感挫败,撒手松开了她的腰,回身坐正,冷笑一声,再不言语。 下得马车,回府后,苏颂歌回往听风阁,弘历并未跟随,径直转弯去了书房。 起先棠微整个人都是懵的,她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后来看到四爷反应激烈,她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四爷应是在吃醋。 这两人若是闹别扭,主子的日子又该难熬了,为着主子着想,棠微忍不住劝了几句。 她不劝还好,一提此事,苏颂歌又开始心烦,“你来评评理,这事儿能怪我吗?我又不晓得今日郑临会在西郊,他凭什么怀疑我?” “格格您自然是没错的,四爷他是太在乎您,所以才会胡思乱想。” “那叫不信任,疑神疑鬼,莫拿在乎做借口。” 棠微暗叹主子还是不懂男人的小心思,“格格您清者自清,但奴婢说句公道话,您就是脾气太硬,说话太直,这男人都耳根子软,摆明了四爷想听您说句软话,只要您主动去找他,告诉他您已经忘了郑公子,心里只有四爷一人,四爷肯定会消气,再不会怀疑什么。” “我已经是他的使女,怎么可能心里藏着旁人?” 她曾有一位未婚夫,这是四爷心里的一道结,“那是因为您失忆之前曾因郑公子而跟四爷起过冲突,四爷这心里难免不踏实,单您自个儿确定还不够,您得告诉他才成。” 先前她已经向他保证过,如今他还不是又起疑,“说了他也不会相信。” “您说的方式不对嘛!”棠微十分耐心的教她,“软声细语的去说,四爷肯定不忍再责怪您。” 苏颂歌自认没做错什么,不愿低三下四的去讨好弘历,“我不去,他爱怎么想便怎么想,我管不着,也不想管。” 书房之内,弘历心烦意乱,他也在想,自个儿是不是太过敏感,可今日苏颂歌的反应着实怪异,且她从未明确的表达过对他的感情,只说拿他当朋友,这让弘历很挫败。 半梦半醒之际,恍惚听到开门声,那脚步很轻盈,不像是男人的脚步,弘历诧异睁眸,透过昏黄的烛火,依稀瞄见一道女子的身影。 眼神迷蒙的他看不真切,直至她走近,他才看清来人的模样,“颂歌?你怎么来了?” 瞧见她的那一刻,弘历不由纳罕,晌午那会子两人还在吵架,依照她的脾气,是不会低头的,她怎会突然来找他? 但见她摆弄着自己的衣摆,红唇微努,低眉轻声道:“你不在我身边陪着,我睡不着。” 许是他酒劲儿未醒,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缥缈空灵,弘历心下颇慰,面上却是一派无谓之态,冷声道:“我为何不去,你心里没数吗?” “不就是因为郑临的事嘛!我已与你解释过,你为何就是不肯信我?” 回想起她初进门那日与他说过的那些狠话,弘历醋意大发,“你与他青梅竹马,却只拿我当朋友,你让我如何信你?” 轻饶着自个儿的食指,苏颂歌偷瞄他一眼,红着脸轻声道:“以前我的确拿你当朋友,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相处的久了,我发现我对你的感觉慢慢有所改变。” 意识到她接下来可能会说些什么,弘历满心期待,“哦?变成怎样?” 难为情的她声如蚊蝇,嗔怪道:“你明明懂得,又何必明知故问?” 知道是一回事,但某些话必须得她亲自来说才有意义,“你不说清楚,我怎会懂你的心思?” 紧咬榴齿,她迟疑半晌才羞答答地道:“我发现自己……似乎有些喜欢你了。” 骤然听到她的表态,弘历有一瞬的恍惚,还以为自个儿出现了幻听,“此话当真?” “我说过不会对你撒谎,”说话间,苏颂歌拉了拉他放在锦被外的手,勾起他的小拇指,软声道:“你才是我的夫君,除你之外,我的心里不会有旁人,你就不要再与我置气了,好吗?” “你说喜欢便喜欢?我可感觉不到。”弘历得寸进尺,一再暗示她,苏颂歌顿感为难,“那要怎样你才能感觉得到?” 反握住她的手,他笑得意味深长,“这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犹豫片刻,苏颂歌缓缓俯身,鼓起勇气,将柔软的唇瓣覆在他唇间,倾尽柔情,力求让他感受到她的心意。 这梦寐以求的场景突然实现,弘历喜出望外,甚至有些怀疑这是不是一场梦? 心念微动的他打算反客为主,将她覆于身下,好好疼爱她,然而就在他翻身的一瞬间,身子没了支撑,骤然悬空,弘历立时惊醒,再睁眼时才惊觉枕边空无一人,苏颂歌根本就不在! 苦笑一声,弘历暗嗤自己想太多,如苏颂歌那样傲然的脾性,怎么可能主动过来跟他说那番柔情蜜意的话语? 他以为的小奶猫只是他以为,苏颂歌的骨子里硬气着呢! 回趟在帐中的弘历内心空落落的,他本想故意冷落她,让她感受没他陪伴是怎样的滋味,可如今,难捱的似乎变成了他…… 可即便再难捱,他也要忍住,不去找她。然而次日将近晌午时,李玉突然来报,“爷,苏格格出事了!” 且说苏颂歌今日没什么胃口,想吃些酸的,便又派人去后花园摘番茄,只可惜已然入秋,番茄的果子寥寥无几,只剩五六个,小厮顺手都给采摘了。 偏巧这一幕被金辰微给撞见,金辰微一看他是听风阁的人,当即揪住他,前往听风阁质问。 正在茶水间忙活的苏颂歌闻听动静,还以为是小厮回来了,随即出门询问,“如何?摘了几个?” 但见小厮瑟瑟发抖,而他身后则立着一个女人,正是金辰微! 今日的金辰微身着湖蓝色对襟氅衣,颈间佩戴着一条洁白的龙华,下巴微扬的她一派傲然之态。 刚进听风阁,她一眼就瞄见苏颂歌手中拿着一把细刀,震惊的她进屋一看,才惊觉这茶水间竟被改造过。 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金辰微瞪大了双眼,肃然嗤道:“苏颂歌,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在后院私设小灶!” 17 要他的心 苏颂歌镇定自若地辩解道:“我并未生火,何来小灶一说?” 指着那些炊具,金辰微凤目微瞥,“锅碗瓢盆,还有菜刀和案板,这不是小灶是什么?” “家规说不可带明火,格格并未触犯。”棠微为主子抱不平,却被金辰微揶揄道:“主子间说话,你一个婢女插什么嘴?” 好不容易才抓到苏颂歌的把柄,金辰微自是不能错过,定要带她去高柳葵那儿定她的罪! 要去便去,苏颂歌没什么可畏惧,当即放下小刀,随金辰微一起去往揽月阁。 近来高高柳葵极易犯困,这还没到晌午,她又觉着困乏,此刻她正倚在榻上打盹儿,忽闻春雨来报,说是金辰微和苏颂歌起了争执,到这儿来评理。 哀叹一声,高柳葵缓缓坐起身来,由春雨整理了一番仪容,而后才到前厅去。 两位使女早已候在外屋,金辰微一瞧见她便立即近前告状,“苏颂歌私自在她院里增设小灶,还将后花园的番茄给摘没了,姐姐你身为后院之主,合该严加惩戒她!” 默默听罢缘由,高柳葵遂问苏颂歌,可有此事。 苏颂歌也不回避,如实道:“那番茄并非观赏之物,本就可以食用,我摘来做菜,并不妨碍什么。” “那番茄可是名贵之物,后花园的名品花木,未经允许,不可私自采摘,此乃家规!” 金辰微拿家规来压人,苏苏颂歌也不慌,慢条斯理地道:“摘番茄和茶水间改造一事,四爷皆知情,他并未说什么。” 此话一出,金辰微越发恼火,认定她仗着四爷的势,嚣张放肆,“四爷那么忙,他哪有工夫管你的闲事?咱们后院的事是由高姐姐打理的,四爷说了,一切单凭她做主,你少拿四爷做挡箭牌。” 权威被挑衅,高柳葵难免不悦,但她并未发火,说话的态度依旧温和,“颂歌妹妹,我从不想针对任何人,但后院有后院的规矩,不论是谁都得遵守。后院不可私设小灶,此乃家规,今日你触犯,我若不管,那往后每位使女都会效仿,纷纷设灶,万一出现什么问题,有人趁机投毒或是下药,这责任谁担待得起?颂歌,你可知错?” 不过就是设个小灶自己做些凉菜,又没什么复杂的,她们却这般小题大做,苏颂歌还能如何? 只能放弃辩解,“我不觉得自己有错,但若姐姐认定我有罪,那我无话可说,受罚便是。” 金辰微恨得牙痒痒,生怕高柳葵心软,不了了之,是以一直在旁加油添醋,“姐姐,你可瞧见了,她有多嚣张!你才是后院之主,她居然敢这么跟你说话,简直放肆至极!如若不惩戒,只怕难以服众。” 眼下金辰微在场盯着,高柳葵不能轻易罢休,省得落个处事不公的名声,无奈之下,高柳葵只好依照家规办事,罚苏颂歌两个月的月俸,令她闭门思过。 心知金辰微与高柳葵是同一战线,不可能轻饶她,苏颂歌也就没求情。 饶是如此,金辰微依旧不满,“姐姐,她都不肯认错,你这惩戒也太轻了吧?合该罚跪才是。” 高柳葵顿感头疼,心道这个金辰微怎的如此多事? 尽管嫌烦,她还是得象征性的问一句,“颂歌,你若知错,撤去小灶,我可以从轻发落。” 岂料苏颂歌竟是个犟脾气,依旧不肯改口,“我没错,是规矩不合理。” 她越是犟嘴,金辰微越是幸灾乐祸,等着看好戏。 高柳葵闷叹一声,只好下令,命她罚跪思过,直至认错为止。 念及寒梅所受的苦楚,金辰微又补充道:“棠微明知规矩,却不制止,她亦有失职之过,理当一起罚跪。” 事是苏颂歌做的,她愿意受罚,但棠微是无辜的,金辰微这随口的一句话,却害得棠微也得跟着受罚,苏颂歌心下窝火,冷噎道:“这个家,究竟是高姐姐做主,还是金格格?” 生怕高柳葵多想,金辰微赶忙软了语气澄清道:“我只是好心提醒而已,并无冒犯之意,姐姐大度,她才不会见怪,你少在这儿挑拨离间!” 实则高柳葵也嫌金辰微话多,却碍于颜面,不便训责,遂温声劝解道:“妹妹稍安勿躁,我自有分寸。” 在高柳葵看来,是谁的错便罚谁,下人也是身不由己,没必要迁怒于她们,是以她并未惩处棠微。 只要不连累棠微就好,苏颂歌毅然转身出了房门,提裙到院中跪着。 立在门口打量着苏颂歌受罚的模样,金辰微掩唇讥笑,甭提有多畅快。 先前此女嚣张得很,害得她被四爷禁足,如今苏颂歌惹了事端,这报应便来了! 金辰微暗自感慨,看来老天还是开眼的,如此大快人心的场面,她可不能错过,定要在此守着,欣赏苏颂歌受罚的模样。 秋日天渐凉,但晌午的日头却依旧炙热,晒得地砖滚烫,苏颂歌就这般跪在上头,又硬又烫,硌得膝盖生疼。 这一幕正好被金辰微瞧见,金辰微当即提醒嬷嬷,“瞧她跪没跪相,又想偷懒呢!” 于是嬷嬷去到院中,冷声道:“格格既然不肯认错,那就遵从规矩,好生跪着!” 除却儿时给长辈磕头拜年之外,苏颂歌还从未给谁下过跪,如今来到古代,却处处讲规矩,动不动就下跪,就连自己动手做菜都是错,她很讨厌这样的繁文缛节,然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只好忍着痛直起身子,按照嬷嬷的要求继续跪着。 眼看着主子受欺负,棠微本想陪主子同甘共苦一起跪,可她转念一想,又觉着这样做毫无意义,当务之急是得为主子解除困境。 思及此,棠微趁着众人不注意,悄然退下,去找李玉。 李玉成日的跟在主子身边,自是晓得主子的心思,得知此事后,他并未耽搁,即刻将此事上报。 弘历一听说苏颂歌正被罚跪,浑忘了两人正在闹矛盾,当即放下书册,站起身来! 李玉会意,近前听吩咐,听罢主子的交代后,李玉点头应道:“是,奴才这就去办。” 得令的李玉即刻赶往揽月阁,一路疾走的他片刻都不敢耽搁。 此刻的金辰微让人搬了张椅子过来,小腿一翘,悠哉悠哉的坐在门口,乐得看苏颂歌受罚。 瞄见李玉的身影,金辰微眼前一亮,每每一瞧见这小太监,她便会联想到弘历,是以对李玉十分客气,当即站起身来,“可是四爷差你来的?” 李玉弯腰笑应道:“正是。” 具体何事,他却不说,直等着高柳葵出来,他才低眉禀道:“格格安好,四爷说想吃雪中傲梅,让苏格格为他做一份,听闻苏格格来了您这儿,奴才便过来寻她,却不知苏格格犯了什么事儿,怎会跪在院中?” 又是为这事儿,高柳葵没什么精力,懒得多言,示意春雨来说,春雨遂将来龙去脉告知李玉。 李玉早已知情,便照着四爷的吩咐道:“雪中傲梅便是糖拌番茄,此乃苏格格自个儿研制的新品菜肴,四爷尝过一回,很是喜欢,苏格格摘番茄其实是为了四爷。” 金辰微一听这话,登时傻了眼,急忙看向高柳葵。 李玉来得这么巧,想必是得了弘历的令,那高柳葵自然不能驳弘历的颜面,于是她顺水推舟,笑应道:“原是为四爷准备的,苏妹妹也不早说,这才生了误会。既是四爷的意思,那就无需再罚,快请苏格格起来。” 苏颂歌一直跪在外头,她尚且不晓得屋里的人究竟说了些什么,当嬷嬷过来扶她起身时,她还在想着,怎的李玉一来,她就被赦免了? 棠微在旁紧紧的扶着她,她缓了好一会儿才稍稍好受些。 得知弘历要吃番茄,苏颂歌颇觉怪异,他不是在恼她吗? 她本不想搭理弘历,但看在他这个要求好巧不巧的解了她的困境的份儿上,她合该大方些,将仅剩的几个番茄给他送去。 于是苏颂歌回往听风阁,请李玉稍候片刻,她则进茶水间给弘历准备几样小菜。 苏颂歌却在想着,要把仅剩的番茄送给弘历,她好心疼啊! 然而弘历是一家之主,在外人面前,她不能忤逆他的意思,只能顺毛捋,按他的要求来做。 做好之后,她趁人不注意,率先尝了两口,一饱口福,而后才依依不舍的将盘子装进食盒中,交给李玉,李玉却笑吟吟道:“劳格格您给送过去。” “谁送不都一样吗?”她可不想过去,两人一见面,少不了又会吵架。 “四爷交代了,让格格亲自送过去。”实则弘历并未说这样的话,是李玉自个儿瞎编的,主子为着此事心情很不好,他便想借着这个机会撮合二人。 弘历的话便是命令,苏颂歌不能拒绝,唯有遵从,撇了撇小嘴儿,提着红漆描金食盒,慢吞吞的去往他的书房。 瞄见熟悉的身影,弘历心下暗喜,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继续垂目看着手中的书,浑当她不存在。 李玉只将她带至门口便识趣离开,苏颂歌硬着头皮进去,极不情愿地道了句,“四爷,你要的番茄来了。” 这举动虽暖,但弘历不是瞎子,他看得出来,她的面上没有一丝笑意,明显不大情愿。 八成不是她主动要来,而是李玉说了些什么。 放下书册,弘历起身绕过桌案,行至桌前,望向她的眼神意味深长,“你该不会以为我真的只是为了一口番茄吧?” “那不然呢?”她不晓得内情,直至听他说起,她才晓得,原是棠微来报信儿,弘历找了个借口寻她,她才免遭一罪。 得知真相后,苏颂歌感动不已,“棠微这丫头挺机灵的,她对我可真好。” 只不过是报个信儿就得她夸赞,这让弘历情何以堪? “难道我对你不好吗?” 星眸淡瞥他一眼,苏颂歌红唇微努,欲言又止,“我可不敢说实话。” 明知是不好听的话,却还是成功的勾起了他的好奇心,为免除她的顾虑,弘历大方发话,“尽管说便是,恕你无罪。” 既是他的要求,那她可就大胆的道出心底的不满,“你对我时好时坏,高兴的时候温柔体贴,不高兴的时候就捕风捉影,我很不喜欢你这样反复无常的态度,总觉得你随时都有可能翻脸,跟你相处我很不踏实。” “你与郑临曾经两情相悦,你还曾求我放了你,成全你们,如今看到你们见面,你觉得我会踏实吗?” 这话好生耳熟,苏颂歌记得他曾质疑过她一回,当时她已经解释清楚,怎的如今他又翻旧账? “你总拿旧情说事儿,那我能如何?我又不可能改变过往,人是向前走的,总提以往的恩怨情仇毫无意义,你若介怀,若是不相信我,大可将我赶走!” “我也想信你,可你看看你对我是什么态度!你们相处的时日更久,感情更深,我在你心里只是朋友,他却是你心仪之人,差别如此之大,我如何得安?” 她自认问心无愧,弘历却有他的心结,此题已然到了无解的地步,苏颂歌无奈扶额,长吁短叹,“那你说,到底要我怎么做才能消除你的疑心?” 凝视着她的眸子,弘历轻叹道:“我想要什么,你还不明白吗?” 秀眉微蹙,苏颂歌的一双大眼写满了疑惑,“有话直说,别拐弯抹角的,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想要什么。” 思及此,弘历的眸光紧锁着她的双目,直言不讳,“我想要你的心。” 18 你对我真好 他想的可真多,苏颂歌忽然就笑了,“四爷,你可知,想要得到一个人的心,必得先付出自己的心。” “我日日陪着你,你忤逆我,私设小灶,我都纵容你,你被罚跪我立即替你解围,如此这般,还不够真心诚意吗?”弘历自认对她足够上心,她却还在质疑他的感情,这令他震惊。 他对她的确不错,可这与她的期待并不相符,“也许你现在是真心,但并非专心,你的心分成了很多份儿,而我只占了很小的一部分。你可以对我好,也可以对其他的使女好,我若把心交付于你,你宠其他使女的时候我会是什么感受?明确的告诉你,我肯定会吃醋,到那个时候你就会嫌我小心眼,嫌我嫉妒心太重,两相生厌。” “可我是你的夫君,你本就应该全心全意的待我!”他的女人不将心交给他,留着给谁呢? 这是弘历最在意的一点。 那是古代女人的想法,苏颂歌的骨子里却是现代女子的处世之道,“你身份尊贵,我可以尊你敬你,但我不会把你当成我的全部,因为我很贪心,我想要对等的爱。除非你身边只有我一个,但这是不可能的事,所以我不要求你专情,你也别要求我把心付给你。” 捏了捏眉心,弘历轻叹道:“你怎的总是这么犟,就不肯为我低一次头?” “我若错了,自会低头,但我没有做错什么。”有些话,说了太多次,连她自个儿都嫌烦,“关于郑临之事,这是我第二次跟你解释,也是最后一次。我没有恢复记忆,你不必杞人忧天,即便有朝一日我想起那些过往,我也懂得分寸,不可能再对郑临抱有什么想法,这就是我的态度,你爱信不信!” 明明是他在生气,她却不肯好言哄劝,态度依旧这般强势,一副无谓的模样,使得弘历无可奈何,“你总是这般任性固执,就不怕我一气之下真的冷落你?” “你冷落我的次数还少吗?”苏颂歌掰着指头小声嘀咕道:“已经两回了。” 笑嗤了声,弘历顺手捏了捏她秀挺的鼻梁,“你还挺记仇的,就不能想想我对你的好?” 平日里的柔情蜜语不算什么,遇到问题时,他的态度才是最真实的,“你莫再怀疑我,才是真的对我好,每回闹矛盾都是你先起的头,我何时找过你的麻烦?” 弘历仔细一想,似乎还真是这么回事,被揭短的他哑口无言,“除了皇阿玛和我师傅之外,你是头一个敢教导我的。” 她可没想教导他,只是与他讲道理而已,“这便是所谓的亦师亦友,我有做的不好的地方你也可以指出来啊!” “我敢说吗?”他可不想自找麻烦,“你巧舌如簧,有理不让人,无理也能辩三分。” 这话她可不认同,“瞧你说的,好似我多霸道一般,其实我这人很通情达理的。” 弘历算是看出来的,她所谓的理与众人的理完全不同,她的观念很是新奇,甚是与他相悖,偏他还不忍责怪她,长叹一声,弘历终是没再执拗,主动退了一步,“也罢,算我无理取闹,成了吧!” 弘历摇头苦笑,再不与她计较。 他已认错,她也没必要揪着不放,毕竟她还要继续在这儿过日子,得罪弘历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只要他不找她的麻烦,她便不会闹脾气,点了点头,她十分欣慰的赞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说话间,苏颂歌取下食盒盖子,将那盘番茄端了出来。 一瞧见番茄,她眼睛都亮了,食欲大增,“这一盘你肯定吃不完吧?不如咱们一起分享呀!” 弘历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给怔住了,忘了张口,苏颂歌还以为他又生防备,“已然吃过一回,你还怕有毒啊!要不要我先吃一口给你看?” 番茄入口酸酸甜甜,弘历那颗苦涩的心总算感觉到一丝甜意,看向她的眼神格外温柔。 苏颂歌顺势给自个儿也夹了一块,直叹可惜,“没有番茄咯!往后就吃不着咯!” 方才她还凶巴巴的,一说起美食她便像个孩子一般,弘历无奈摇首,温笑道:“你既喜欢,明年我让人多种些。” “是该多种点儿,番茄能做的菜太多了,番茄炒蛋,番茄鱼,可美味了。” 一说起那些美食,她便忍不住砸了下嘴,一脸向往的模样惹得弘历也生出几分期待来,“原来你对做菜颇有研究,我还以为你只会做凉菜。” 卷翘的羽睫轻轻眨动着,她的明眸间尽是笑意,模样甚是乖巧,“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嘛!得有我爱的食材,我才乐意大展身手。” 只要两人不吵架,相处还是很和睦的,弘历很喜欢这种平淡温馨的感觉,他暗暗告诫自己,往后定得信任她,莫要再对她起疑心,惹她不快,自个儿也不好过,得不偿失。 尝罢小菜,两人又闲聊了会子,苏颂歌哈欠连连,困意上涌,弘历让她歇在他的书房,她却摇了摇头,说是认床,换床便会睡不着,还是回屋睡比较好。 既如此说,弘历也就没留她,任她去了。 当天晚上,弘历并未去听风阁,棠微打听之后才晓得四爷歇在了揽月阁。 生怕主子不高兴,棠微还特地宽慰道:“今儿个四爷为了给您解围,驳了高格格的颜面,他今晚过去,想必是要安抚她吧!” 彼时苏颂歌正歪在帐中闲翻着书页,听罢这话,头也不抬,面不改色地提醒道:“他去哪儿皆可,往后不必与我汇报。” “格格可是吃醋了?高格格她有了身孕,四爷不会与她亲热的,您放心便是。” 棠微的猜测惹得苏颂歌哭笑不得,轻嗤道:“你这丫头,瞎说什么呢!我才不会吃他的醋,以免酸着自个儿。正所谓眼不见为净,耳不听为宁。” “格格您想得开是好事,奴婢再不提那些琐事。” 诚如棠微所料,弘历去揽月阁正是这样的意图。 陪高柳葵用罢晚膳后,弘历随她一道儿宽衣就寝,但听高柳葵道:“爷,妾身最近极易乏累,精神不佳,恐难管后院之事,要不将主事之权转交给旁人吧?” 闻言,弘历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似在思索着什么。 默了半晌,他才轻启薄唇,“可是在为颂歌之事置气?” 怔了一瞬,高柳葵摇头轻笑,“四爷多虑了,我才不会因为这种小事而置气,只是近来精力不佳,我担心处理不好后院之事,这才请辞。” 沉吟片刻,弘历才道:“无妨,其实后院没多少大事,你若处理不了,尽管与我说便是,既让你主理,便是最好的打算,无人比你更合适。” “可是这差事容易得罪人啊!实则今日我没打算严惩苏格格,但金格格一直在旁提意见,我若轻易揭过,金格格便会认为我偏心。”话毕,高柳葵看向弘历,但见他唇角轻扯,冷哼道:“她这是跟颂歌有仇,借机报复!” 仅凭这一句,高柳葵便能断定,弘历依旧是偏向苏颂歌的。 灵眸微转,高柳葵试探着道:“颂歌妹妹确实是个好女子,但就是太犟了些,当时我特地问她是否知错,正是想给她一个台阶,但凡她道个错,说句软话,那我只罚俸便可,不会罚跪。怎奈她一点儿面子都不给我,我实在不知该如何饶她。” “她那脾性的确让人头疼。” 话虽如此,但高柳葵分明瞧见弘历说起苏颂歌时,唇角明显噙着一丝笑意,看来他已经习以为常,并不介意。 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弘历当即改口,“此事她确有不妥之处,我会告诫于她,不再让你为难。” 弘历肯来安慰她,高柳葵已然知足,至少证明她在弘历心中还是有一说太多只怕他会反感,高柳葵也不想在两人独处时总提旁人,是以她适可而止,笑应道:“那就有劳四爷了,后院安宁,四爷您才能清净。” 闲聊过罢,弘历只觉困意来袭,渐入梦乡。 看着这些色香味俱全的美食,苏颂歌再清楚不过,这些都是弘历带给她的,她的命运完全捏在他手中,哪日他厌弃了她,那她也就不会再有这样的待遇。 担心自个儿往后又会惹到弘历,苏颂歌不禁开始为自己将来的日子做打算,悄悄与棠微商议,“咱们能不能做点儿什么,挣些私房钱?” 棠微不明所以,“格格您有月俸,日常用品皆有份例,无需挣银子啊!” 说起月俸她便头疼,“你忘了,高格格扣了我两个月的月俸呢!我这两个月都领不到月钱。” “四爷不是给了您一百两的私房钱吗?” “他是给过,但最近开小灶已经花了三两银子,再者说,府中这么多使女,每位过生辰时我都得送礼,一年算下来,得花费不少银子呢!我又没娘家人可以补贴,只能靠自个儿,我不能坐吃山空,还是自己攒银子更踏实,往后若是失宠,也不至于太拮据,这就叫未雨绸缪!” 主子说了一堆,目的就是想挣钱,棠微思来想去,似乎只有刺绣能挣银子,“格格您来自苏州,应该会苏绣吧?” 尴尬一笑,苏颂歌只能拿失忆做借口,说是连绣花的技艺也给丢了。 略一思量,苏颂歌灵机一动,“哎---我会作画,要不卖画吧?” 绘画的确是门手艺,但却不是谁的画都能卖出去,“恕奴婢直言,这文坛里头,书画大家多的是,若非有些名气的,字画很难卖出好价钱。” 若是拼画功,苏颂歌肯定不如旁人,但她还有别的路子,“咱不比画功,比创意!” 棠微柳眉紧蹙,完全不明白主子在说什么,且她有些胆小,不敢冒险,“可府中没有这样的先例啊!皇子使女应该不能与人交易吧?若然被人发现,只怕又要挨罚。” 灵眸微转,苏颂歌笑眯眯道:“使女不可交易,但没规定丫鬟不能吧?我来画,你拿去卖,不就没人晓得咯!到时候我给你分成,不会亏待你的,放心吧!” 实则棠微并不要求什么回报,“奴婢不是要分成,只是害怕格格您被罚,毕竟府中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呢!” “咱们做悄密点儿,不试试怎知行不通呢?”苏颂歌一再央求,棠微实在拗不过她,只得答应试一试。 府中库房有纸笔和绘画所用的颜料,棠微依照主子的意思去库房拿画具。 算来苏颂歌已有许久没作过画,难免手生,加之古代绘画所用的笔与现代不同,她必须先行练习,适应新的画笔。 弘历过来时,瞧见她在作画,倒也没多想,只当她这是闲来无事,陶冶情操。 苏颂歌本想将这幅凌霄花做完,怎料弘历让人带了水果。 瞄见那颗大大的黄果子,她不由眼前一亮,惊呼出声,“呀!柚子!” 见状,弘历颇为纳罕,“此乃上贡之物,一般只有皇室宗亲才有机会品尝,你竟然认得?” 意识到说错了话,苏颂歌后悔不已,只能将错就错,瞎编道:“虽说是进贡之物,但你也知道,有些达官贵人有的是手段,花重金亦可买到,我没吃过,倒是有幸见过此物,依稀记得好像是叫柚子。” 她的解释合情合理,弘历并未再怀疑什么,遂让人将柚子剥开,“此乃琯溪蜜柚,个头大,运送不易,送到宫中的并不多,我只得了这一个。” 太监小心翼翼的将其打开,得了十二瓣果肉,弘历将其中一半留在了听风阁,而后命人将另外一半分给其他的使女们。 能在古代吃到柚子当真是难得,品味着那多汁的果肉,苏颂歌开心到眯起了美眸,“嗯---真好吃!” 弘历只用了一瓣,便去净手,苏颂歌不明所以,“很好吃的,你怎的不多吃些?” “我每年都能吃到,你没尝过,合该一饱口福。” 他将剩余的四瓣全留给了她,苏颂歌见状,心下微动,若搁现代,此物十分普遍,没什么稀罕的,但这是古代,便连皇子都只能得一个,他却给她分了这么多,感念的她甜甜一笑,“多谢四爷,你对我真好!” 19 命运 接过丫鬟递来的巾帕擦了擦手,弘历故作失望的仰天长叹,“我算是瞧出来了,我来你这儿你不稀罕,得给你带好吃的你才欢迎,看来美食比我更重要,小馋猫!” 苏颂歌窘笑否认,“哪有?你过来我也随时欢迎啊!” 看她心情颇佳,弘历趁机讨要好处,“既然你说我好,那你是不是也该对我好一些?” 边吃着柚子,苏颂歌星眸轻眨,“我一直都对你挺好的呀!” “在马车中那日你答应过的,甭想抵赖。”弘历压低了声提醒,笑得意味深长,苏颂歌苦思冥想,“那日说了好些话,我记不得是哪句。” 心知她是在装傻,弘历哀声叹道:“我真是白疼你了,还指望你遵守承诺呢!原来只是在耍我。说话不作数,往后我可不会再信你。” 苏颂歌红唇微努,只觉他有些小题大做,“这么小的一件事,不至于斤斤计较吧?” “事无大小,是你说的,做人要讲诚信,答应之事便得做到,我答应带你去游玩,没能兑现你便与我置气,如今你答应我的事却不肯兑现,这又该怎么论?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弘历拿此说事儿,苏颂歌无言可辩,只因她的确理亏,无路可退的她径直近前,行至他身畔,再不装傻,大方回应,“不就一个吻嘛!给你便是。” 佳人香吻,着实难得,于是弘历乖乖照做,阖上长睫,对即将到来的缠绵一吻充满了期待。 待他闭眸后,苏颂歌细细的望着他的容颜,看着他那流畅的下颌线,不由暗赞,弘历真是老天的一副杰作。 弘历并不晓得她的心思百转,等了好一会儿,忽觉唇间一暖,他当即抬手,抓住的却是她的手腕。 “我就猜你不会这么老实,这种小把戏,你以为骗得过我?” 被抓现行的苏颂歌窘迫一笑,吐了吐小舌,嘤声狡辩,“没骗你,我是看你唇间有东西,帮你清理一下嘛!” “也就是说,还没开始?”弘历顺着她的话音道:“那你继续,这次我不闭眼睛。” “那不成,还是得闭上的,不然多羞人呢!”她坚持让他闭眼,他不从,她便伸开皙白的手掌挡住了他的眼睛,而后掂起脚尖,缓缓凑近他的唇,柔柔轻覆。 被吻的一刹那,弘历心微颤,他还没来得及感知她的甜美,她却准备结束,不甘心的他当即抬手揽住她腰身,不许她退却,俯首再次吻住她的唇! 这情形出乎她的意料,苏颂歌呜咽着以示抗拒,却始终挣脱不开他结实的臂膀。 再这样下去,只怕他会乱来,这大白天的,随时可能会有人进屋,苏颂歌顾虑深重,不敢再任由他胡来,却又挣脱不开,只好大胆的轻吆了一下他的唇。 吃痛的弘历这才将她松开,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自她眸眼移至她唇畔,她的樱唇被他这么一吻,越显红润娇嫩,惹得弘历心火难消,“你这胆子越发大了,居然敢吆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就在他俯首之际,苏颂歌率先搂住了他,个头小巧的她将脸埋在他匈膛处,根本不给他机会,“说好的只亲一下,谁让你使坏的。” 无奈的弘历轻抚着她的后背,低笑道:“抱我抱得那么紧,你有什么想法?” 她只是不想让他亲到她而已,“我能对你有什么想法?女人与男人不同,一般不会有什么浴念。” “是吗?那每晚在我怀中婉转娇啼之人又是谁?” 被他这么一说,苏颂歌窘得红透了脸颊,越发不敢抬眸,“那还是因为你太坏。” 果然难以琢磨,“方才还说我好来着,现在又嫌我坏?” “时好时坏,白日好,晚上坏。” 轻捏着她的耳珠,弘历饶有兴致地问道:“那你喜欢怎样的我?” 沉吟片刻,苏颂歌才道:“喜欢真实的你,我想在你面前做自己,也希望你能在我面前很放松,无虑无忧。” 一声轻叹自上而下,传至她耳畔,“生而为人,怎么可能无忧虑?” 站直了身子,苏颂歌将他松开,抬眼望向他,温声道:“你最近有什么烦心事?大可将我当做树洞,说与我听。” 行至桌畔坐下,呷了口茶,弘历眉宇紧锁,轻叹道:“三哥又为了八皇叔而得罪皇阿玛,皇阿玛一气之下罚他禁足,我为三哥求情,却也被皇阿玛训责。” 他口中的八皇叔指的应是胤禩吧? 苏颂歌对清朝历史的了解并不深刻,但四爷和八爷当年争夺皇位的那些事她还是知道的。 如今登基的是胤禛,他会打压胤禩再正常不过。 不论谁对谁错,弘时身为胤禛的儿子,却偏帮胤禩,多疑的帝王自是不悦。 苏颂歌不便多做评判,但有一点,她必须提醒弘历,“三阿哥的心里是偏向八王爷的,连皇上都说服不了他,那你也改变不了他的想法,即便你为他求情,他也不可能感动,若因此而惹怒皇上,得不偿失。” “我不需要他的感动,我只是不希望皇阿玛和老三父子反目成仇。先帝那时候,膝下皇子众多,勾心斗角,乃至亲情薄凉,如今皇阿玛身边只有我们三兄弟,实该和睦相处,珍惜彼此才对。” “旁的事都好说,但关乎八王爷,此事太复杂,四爷你还是不要掺和,虽说你们是兄弟,但皇家最不稀罕的便是兄弟情,我这么说可能有些冷血,但我还是觉得你应该避讳,毕竟皇上的信任才是最重要的。” 诚如苏颂歌所言,皇帝的信任才是生存的根本,一旦皇帝起了疑心,不管是否有意,都将被彻底放弃。 思虑再三,弘历终是点了点头,再看向苏颂歌时,他的目光多了一丝欣赏,“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莽撞的女子,没想到你也有如此理智的一面。” 轻绕着手指,苏颂歌歪头一笑,“小事可以任性,但关乎原则之事,万不可胡来,这点道理我还是懂的。” 说起原则,弘历倒是有句话想交代她,“你可以在我面前任性,因为我宠你疼你,不会与你计较。但在外人面前,你还是得学着隐忍。譬如那日,柳葵问你是否知错,你合该道一句知错,哪怕是违心,柳葵便没理由罚你下跪,只消一句服软的话,便可免于遭罪,你却固执的不肯认错,赶巧我在府中,我若不在,你岂不是得一直跪着?” 那日的确多亏了弘历,否则她怕是会一直跪着,膝盖大约会废,她很感激弘历的帮助,但还是忍不住嘀咕道:“可你不觉得很多规矩都不合理吗?” 她的话不禁令他想起了自己,年少的他也曾觉得很多宫规有问题,也曾对宫规提出质疑,后来他皇阿玛的一席话终是解了他的困惑,而今日,他得将这番话转述于苏颂歌,“既是家规,便不是针对你一个人,而是约束所有人。不让设私灶是有原因的,你是单纯为了美食,但若有心之人想谋害旁人,私灶难以查证,出了问题又当如何?需知家规不是随意能更改的,我睁只眼闭只眼,可以无视,但你也得学会变通,否则自己遭罪,我也落得个处事不公,偏心的名声。” 仔细思量他的话,似乎颇有道理,苏颂歌再不狡辩,“好吧!我知错了,下回定然机灵点儿,不会再在人前犟嘴。” 看她红唇微抿,似是有些不高兴,弘历轻拍着她的手背,温声解释道:“我说这些并非是想指责你,只是不希望你再被人抓住把柄,不希望你受罚。” 点了点头,苏颂歌乖巧应道:“你的苦心我明白,我会反省自己的。” 这日天朗风轻,下朝之际,弘历约着老五今晚到他府上喝一杯。 弘昼却道不得空,悠声道着,“今晚是慕绮的唱卖会,我得去捧个场。” 他对这姑娘倒是上心,“怎的?难道你还打算买下她?” 墨眉微挑,弘昼啧叹道:“这么漂亮的姑娘,落在旁人手中可惜了,素日里我最是怜香惜玉,自当救她一回。” 微摇首,弘历面色肃严,低嗤道:“平日里你怎么逍遥无所谓,但慕绮在留香楼里也算是有些名气的,想必今晚会有许多公子哥儿前去捧场,你若掺和其中,让有心人瞧见,必会到皇阿玛跟前参你一本。” “没那么严重吧?”弘昼不以为意,负手而行的弘历正色提醒道:“三哥任性忤逆,皇阿玛正在气头上,你切记规行矩步,万莫在此时惹恼皇阿玛,今晚这局,你不能去。” 弘昼倒是答应得很干脆,弘历却是不放心,为防他今晚偷溜出去,惹出祸端来,弘历特地让他今晚务必去他家用晚膳,避开慕绮的唱卖会。 无奈的弘昼哀叹一声,却又不敢逆兄长之意,只得答应去赴约。 到得晚间,弘昼依约去陪他四哥用晚宴,单单吃酒,弘昼只觉少了点儿什么,遂让老四家的乐姬上场奏曲儿。 轻晃着白玉杯中的洌洌清酒,弘历淡声道:“府上不养乐姬。” 上回他就提过此事,让老四养几个准备着,孰料老四根本没当回事,弘昼顿感失望,“得,下回过来,除了带酒之外,我还得带个乐姬过来。” “有听曲儿那工夫,你倒不如多看几本书。”弘历只盼着老五将心收一收,弘昼却是摆手连连,“我这性子你还不了解吗?一看美人就来劲,一读书就犯困,听到政务就头疼,四哥你可别为难我。” 20 被谋害 弘历忙着在宫中忙碌,所去之处无非就是听风阁和揽月阁,他对风月之事似乎不是很热衷,他更在乎的是心灵的契合,唯有让他感觉舒坦自在,他才愿意与之相伴。 弘历忙碌之际,苏颂歌也在忙着自己的事,经过几日的练习,她适应了古代的画笔之后,终于绘出了两幅画,信心满满的她将画交给棠微,让她帮忙去卖掉。 怎奈棠微连去了三个铺子,都被拒绝了。 苏颂歌是想着,只要一幅画能卖一两银子就好,可她却忘了,古代的一两相当于两百块,能买好些东西,愿意花一两银子去买画的人是少数,尤其是她这种不出名的,并非画师之人,画得再好又如何? 碰了壁之后,苏颂歌才晓得此事实现起来有多难。 于是她又重新绘了一幅画,而后交代棠微将这幅画送至绣坊之中。 苏颂歌原本想着能卖一两就成,至少证明她的画还是有价值的,未料棠微竟然卖了二两! 惊喜的她笑赞不已,“看来你很有做生意的天赋啊!” 棠微为她跑腿,很是辛苦,为感谢她的相助,苏颂歌给她分了一两银子,棠微只觉受之有愧,“奴婢并未做什么,格格您收着便是,无需给我银子。” “我困在府中出不去,你四处奔波,与人讲价,功劳甚大,这是你应得的,拿着吧!往后若是有机会,还要再麻烦你呢!”苏颂歌坚持将银子塞给她,棠微只好收下,道谢连连,“奴婢不敢报您的身份,只说那图样是我自个儿画的,李掌柜说她先拿这图样做几件衣裳试试看,若是卖得好,回头再找我买新图样,让我多绘些,提前准备着。” 如此一来,苏颂歌可就有得忙咯! 这日晌午,用罢晚膳,苏颂歌在院外的躺椅上晒了会子日头,暖阳照得她懒洋洋的,整个人直犯困。 棠微瞧她似是要睡着,便请她进屋去睡,以免在外头着凉。 “啊!怎么会这样?” 听到动静的棠微即刻小跑进屋,“格格,出了什么事?” “我的脸!我脸上怎会有红疹?”当她转过身来时,棠微也吃了一惊,只因主子那白皙的面上居然起了几颗小红疹! 眼看着主子惊慌失措,棠微劝她莫紧张,“兴许是敏症,奴婢这就去请大夫。” 现下这情况,苏颂歌也不敢乱涂药膏,只能等大夫先来诊断。 恰在此时,弘历来了听风阁,苏颂歌一想到自个儿这张脸,哪敢见他,即刻躲进帐中,将帐帘拉得严丝合缝。 今儿个朝堂之中发生了一些趣事,他正打算回来说与她听,孰料才进里屋,便被喝止,“不许进来,你别过来!” 弘历不明其意,轻笑道:“怎的?没穿中衣?又不是没瞧过,何必躲着?” 他正准备继续向前走,却被帐中人再次阻止,“我脸上起了红疹,很丑的,我不想让你看到,你先出去!” “红疹?怎么回事?”弘历问及因由,苏颂歌也说不清楚,此刻她就一个态度,不愿见他。 吩咐罢小厮,棠微又拐了回来,瞧见四爷来此,遂将此事略略概述了一遍,“奴婢已让人去请大夫,等大夫来后,才知格格何故起疹。” 弘历担心她的状况,不顾她的拦阻迅速拉开帐帘,孰料苏颂歌竟蒙着被子躲在被中,坚持不许他瞧。 她脸上有疹子,肯定不舒坦,若再这般捂着,只怕会更难受,无奈之下,弘历只好放下帐帘,“罢了!我不瞧便是,你掀开锦被,透透气,莫再捂着。你莫怕,我在这儿陪着你等大夫。” 道罢弘历顺势在桌畔坐下,苏颂歌没听到动静,这才小心翼翼的揭开了锦被,坐于帐中。 苏颂歌不愿让弘历瞧见,遂请他到屋外暂避,弘历却不愿出去,定要守在此处。 未免她不安心,弘历想了个折中的法子,说是立在屏风后。 先前的绢纱屏风已然撤去,入秋后摆的是一架红木的木雕山水屏风,底部镂空,上头皆是木材,并不透光,“你且放心,我不偷瞧,你让大夫为你诊治便是。” 即便弘历这么说,苏颂歌还是不放心,命棠微立在她身前挡着。 棠微一一交代主子早膳和午膳所用的饭菜。 得知她中午食用过小龙虾,大夫问道:“格格对鱼虾之类的食物是否有敏症?” 摇了摇头,苏颂歌只道没有,“以往我曾吃过小龙虾,并无任何反应。” “被褥呢?可有检查过?” 棠微只道被褥是三日一晒,七日一换,房中已点驱蚊虫的香盘,屋内她每日都会收拾,不可能有蚊虫。 苏颂歌亦觉不可能,“若是锦被有问题,那我应该身上也有红疹才对,但我身上并没有,红疹只在面上。” 轻捋着胡须,大夫心下生疑,“格格今晨可有擦胭脂水粉?” 点了点头,苏颂歌只道擦过。 “这盒胭脂买自何处?” 妆品太多,苏颂歌并不记得,棠微却是记得一清二楚,“这盒是西卿格格送给我家格格的。” 西卿所赠? 难不成是西卿在胭脂中动了手脚? 弘历面色凝重,疑惑丛生,当即命李玉去将西卿带来对质! 匆匆赶至听风阁,西卿打眼一瞧,但见弘历正坐在铺着红绸流苏的桌畔,面沉神黯,薄唇紧抿。 弘历淡瞥她一眼,并未搭理她。西 西卿心中越发忐忑,瞄见大夫也在,她忍不住问了句,“妹妹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坦?” 见不得她这装腔作势的模样,弘历怒拍桌案,恼嗤道:“颂歌怎么了,你应该最清楚才对!” 四爷的厉斥吓得西卿的心都提到了嗓喉处,惶惶低问,“妾身不知四爷此话何意,还请四爷明示。” 事到如今,她竟然还敢装傻,强忍着怒火,弘历声洪神肃,“颂歌所用的胭脂内被人下了药,此刻她的面上起了红疹,而那盒胭脂正是你所赠,你还有何话可说?” 西卿满目疑惑,“怎会这样?那胭脂我曾用过,并无不妥啊!” 弘历却认为她在狡辩,“这胭脂便是最有力的证据,老实交代,你究竟下了什么药?” “我可以对天发誓,我真的没有下药,四爷,请你相信我!”眼看着四爷不动摇,西卿又转向帐边,焦急的对苏颂歌道:“妹妹,我没有下药害你,咱们两人相处得那么和睦,我怎会害你呢?退一万步来说,即便我真有那个心思,也不可能在胭脂里下药啊!东西是我送的,一查便能查出来,我怎会办这种愚蠢之事?” 背于帐后的苏颂歌听罢他们的话,心中已有论断,“这胭脂是我生辰之际,卿姐姐赠于我的,我时常在用,若真有问题,应该很早就会起红疹,为何今日才有异常?” 沉吟片刻,大夫琢磨道:“有些药发作较慢,需长期使用才会中毒,有些药则是立时发作,这胭脂中究竟加了些什么,我尚且不能断定,得等回去之后查验才能给出一个结论,而后再为格格对症下药。” 吩咐过罢,弘历转身欲往帐中去,却见丹紫红的帐帘已被拉下,苏颂歌依旧躲在帐中,慌声警告,“你别过来,别看我!” “颂歌,你多虑了,我不在乎你的外貌,我只是担心你的状况,想看看你的伤势。” 不管他是否在意,她都很在乎自己的形象,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对她打击很大,她实在无心去应对他,“除了丑点,我没什么大碍。你还是别看了,我现在心情很不好,不想见任何人,你先回去吧!” 她的声音明显带着一丝祈求的意味,姑娘家大都很在乎自己的仪容,她的心情他很理解,弘历心疼之余义愤填膺,“有人暗中给你下药,此事非同小可,我定会严加追查,找出真凶,还你一个公道。你且先休息,得空我再来陪你。” 又安慰了几句,弘历轻叹一声,这才转身离开。 大夫留下了一瓶药膏,棠微在旁为她涂抹,这药涂在面上冰冰凉凉的,暂缓了她的痛楚,却无法消解她的症状。 苏颂歌神色哀戚,面色再无一丝神采。 当天夜里,弘历照常过来,打算陪伴她,却发现门被拴住了,他根本推不开。 棠微听到动静,从隔壁屋子过来回话,“那会子奴婢伺候格格洗漱之后,刚走出来,她便将门关上,说是要就寝,今晚不许任何人进。” 看来她这是早有准备,苏颂歌迟迟不肯见他,弘历这心里头也不好受,“我又不是外人,她何必这般防着我?” “四爷请息怒,格格并未把您当外人,只是她心情低落,容易胡思乱想。现下她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若是四爷您再强行进去,只怕她情绪激动,血液上涌,一旦热燥,那红疹又会折磨她。” 棠微在旁劝解,弘历顾及苏颂歌的状况,终是没去打搅她,“也罢!我不去扰她,你且好好照看她,劝她想开些,我定会想办法为她医治。” 现下不管旁人送什么,棠微都心有余悸,进得里屋,汇报过后,棠微低声道:“奴婢还是把这些东西收起来吧!将来找机会转赠旁人,以免她们又像卿格格那样,暗中坑害于您。” 关于此事,苏颂歌想了许久,她始终认为此事没有明面上看着的那么简单,“从一开始,西卿接近我的目的就是拉拢我,她想借着我共同对抗金辰微,我跟她并无冤仇,她没理由害我。害我对她有什么好处呢?她从未得宠过,即便我失宠,她也没有得宠的机会。” 提及得宠,棠微瞬时了悟,“先前最得宠的便是金格格,高格格虽也得宠,但她如今有了身孕,不便伺候四爷,所以谁承宠对她而言并无区别。那么最盼着您失宠的,应该就是金格格!” 实则这也是苏颂歌的想法,“除她之外,我想不出旁人,等着看大夫查验之后怎么说吧!” 找不着病源,无法对症下药,苏颂歌还得继续受折磨,弘历大发雷霆,将大夫狠狠斥责一顿,而后又命李玉去请贺太医过来。 紧跟着弘历又去往听风阁,看望苏颂歌,却又被拒之门外。 接连被挡,弘历这心里难免不舒坦,立在门外耐心劝慰,表明自己的态度,“颂歌,我是你男人,出了事就该陪在你身边,你这样一直躲着我算怎么回事?难道在你心里,我就是那般肤浅之人,只在乎容貌,只要你变丑了,我就不理你了吗?” 屋内的苏颂歌依旧坐在帐中,唯有躲在这一方小天地里,她才觉得安全,屈膝抱臂的她将脸埋在膝盖间,喃喃低语,“我没有觉着你肤浅,是我自个儿的问题,我不想以这样的丑态面对你,我会很自卑。” “是你说的,要信任彼此,你出了事却不许我陪着,那就证明你对我没有信任!你设身处地的去想,如若我身子不适,却躲着不肯见你,你会是什么感受?难道你就不会忧心吗?” 如若弘历不肯见她,她心里肯定也不好受,他说的那些她都理解,但她就是不愿面对,始终没勇气把自己最丑陋的一面展现在他面前。 不听她回应,弘历的耐心一点点消失,他再也不想尊重她的意见,只想做自己想做的事,“你若再不开门,我就把门撞开!” 门后有木栓,那木栓很粗实,他应该是撞不开的,苏颂歌只当他是在吓唬她,也就没当回事。 孰料下一刻,忽闻窗畔传来动静,苏颂歌掀开一条缝隙,透过屏风镂空的底部,惊讶的发现居然有人推开窗子,自窗口处纵身一跃,翻进屋内! 21 偏爱 想他堂堂皇子,合该注意自个儿的仪态,竟然会干这种爬窗的事,着实令人匪夷所思! 受惊的苏颂歌赶忙放好帐帘,心跳加速,不知该如何面对,颤声提醒他,“皇子爬窗,有失仪表,传出去会叫人笑话的。” 弘历无所畏惧,“你比颜面更重要。” “既然我重要,那你就该尊重我的意思,不要强行进来,我说过不想见人。”她一再拒见,惹得弘历醋意大发,“为何棠微能见,我就不能见,难道在你心里,我还不如棠微有安全感?” “那不一样,她是姑娘家,不管我是什么模样,她都不会嫌弃我。”情急之下,苏颂歌道出了心里话,弘历恍然大悟,“原来你是怕我嫌弃你?” 出乎他意料的是,帐中的苏颂歌居然趁着与他说话的时机,悄然戴上了一方浅紫色面纱,只露出一双墨亮的水眸,面纱不仅掩盖了她的病容,还为她平添一份神秘之感,此刻的她看起来如常般貌美,唯有眉骨处露出一颗红疹,面上的红疹全部被遮盖,倒也不影响什么。 弘历无奈摇头,笑也不是,恼也不是,“你这是变着法子的躲我,就是不想让我看你。” 浓密的羽睫轻轻颤动着,苏颂歌黯然垂眸,哑声道:“你已经瞧见了,我挺好的。” 弘历又岂会听不出来,她的声音明显沙哑,八成是哭过,“若真的无碍,为何你一直躲在帐中?” 将帐帘撩至银钩处,弘历顺势在旁坐下,凝望着她,柔声道着内心的想法,“我承认,以往我的确是被你的美貌所吸引,但相处之后,我更喜欢的是跟你在一起的感觉。需知貌美的女人多的是,但有趣且契合的灵魂却寥寥无几。我若真的只在乎外表,早该去找其他女人,不会一直留在你这儿,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自始至终,她都不敢与他对视,指腹轻抚着锦被,摇了摇头,喃喃道:“不明白。” “你是真傻还是装糊涂?”弘历拿她没法子,不敢凶她,只得继续解释,“我的意思是,喜欢一个人到了某种程度,就会忽略对方的相貌,不管美丑,都不影响我对你的感情。” 这番话听起来很感人,但苏颂歌却无法说服自己相信他,毕竟他身边的使女姿容皆不差,他有很多的选择,若她的红疹一直消不下去,他瞧着肯定不舒坦,“大夫找不到医治之法,我的脸怕是难以恢复,你就别再安慰我了。” “那是他无能,我已经请了太医过来,定能治好你的病。” 他说得轻巧,她却不敢抱有任何希望,下药之人特地在胭脂中做手脚,分明就是想毁了她这张脸,“若是太医也束手无策呢?” “宫中太医皆是妙手回春的圣手,他们经验丰富,许多疑难杂症都能诊治,又怎会治不好区区红疹?” 弘历认为这不算大病,苏颂歌却怕失望,做的都是最坏的打算,“那可说不准,很多时候,小病反而难以医治,万一真的治不好,你就让我走吧!我不想待在这儿,被人议论。” 此话一出,弘历峰眉顿皱,当即将她拥入怀中,“说什么傻话?我怎么可能赶你走?你这病若能治,那自然是最好的,即便不能治好,我也不可能嫌弃你,不会让你离开,你是我的女人,我自当照顾你一辈子。” 誓言总是那么动听,苏颂歌却无法自欺欺人,不管他说什么,她都不能真正安心,不愿再讨论此事,只敷衍地回了句,“多谢你安慰我。” “这不是安慰,而是真心话,颂歌,别把我想得那么薄情寡义。我相信,若我面上有恙,你肯定不会嫌弃我,同样的道理,我也不会嫌弃你。” “你就没想过,万一我嫌弃你呢?” 松开她的那一瞬,弘历分明瞄见她的面上有笑意,意识到她是在开玩笑,他反倒松了口气,佯装不悦的吓唬道:“你敢!” 话毕,弘历就此俯首,隔着薄薄的面纱吻住了她的唇,借此表达他对她的情意。 这深情一吻震得她浑身微颤,心田像是有什么在缓缓流淌着,苏颂歌对他的防备渐渐削弱,连推拒都忘了。 当唇瓣分开,弘历坐直身子,抬指伸至她耳畔,欲取下她的面纱时,苏颂歌下意识握住了他的手,“抱歉……我还是不想把不美好的一面展现给你。” 凝着她的星眸,弘历柔声道:“在我眼里,只有恶毒的蛇蝎心肠才是丑陋,只要是心地善良之人,皆是美好。” 迟疑片刻,苏颂歌终是松开了手,任由他将她的面纱取下。 面纱掉落的一瞬间,弘历清楚的看到她原本白皙的面上起了十几颗小红点,那红疹出在面上,一定很痛苦吧? 他忍不住抬手轻抚她的面颊,心疼不已,“还痛吗?” “涂一次药膏能管两个时辰,过后又会痛痒。”被他这样注视着,苏颂歌很不习惯,面上火辣辣的烫,自信全无,“是不是很难看?” 摇了摇首,弘历温声安慰道:“不丑,我觉得很可爱,有道是:风吹纱落显玉颜,一枝梅花散雪间。” 怔了一瞬,苏颂歌才反应过来,嗔他一眼,轻嗤道:“我都成这样了,你还有心情作诗调侃我?” 紧握着她的手,他的眼中尽是温暖的笑意,“并非调侃,只是希望你别太压抑,放轻松一些,我定会想办法为你医治。” 轻叹一声,苏颂歌倚在床畔,看着窗外洒进来的秋阳,一颗心犹如打翻了的粳米,只剩一地凌乱,“我当然希望能治好,但我更希望能找到下药之人,这次是在胭脂里下药,下回指不定会在饭菜中下毒,那我这日子将永远不得安宁。” 提及凶手,弘历顺口道:“你觉得会是谁?” 昨儿个她已思量过此事,今日大夫的答案更加验证了她的猜测,“大夫说这药是立时发作的,那就证明不是西卿。” “那也不一定,能自由出入你房中的人都有谁?” 如此算来,人不算少,苏颂歌掰着手指一一排除,“棠微是贴身伺候我的,她待在我身边的时日最久,但绝不可能是她。听风阁里还有两个小丫鬟和一个嬷嬷,但我对她们不是很信任,所以她们很少能进里屋,西姐姐和富察姐姐闲暇时会来找我,她们也曾进过里屋,其他的似乎没有了。” 仔细琢磨着她的话,弘历沉吟道:“也就是说,西卿还是有下药的机会。” 话虽如此,然而她的直觉告诉她,西卿不像是凶手,“我觉得她没有动机,一个人做事总会有她的目的,或为仇怨,或为利益。我与西卿并无结怨,我出事她也得不到什么好处,那她何必冒着风险给我下药?尤其是在这盒胭脂里,她的嫌疑最大,难逃干系,这不合常理。” 如若不是西卿,又会是谁? 看她分析得头头是道,弘历倒想听听她的想法,“你可有怀疑的对象?” 弘历主动问起,苏颂歌也就没隐瞒,直接道出她的真实想法,“我在这府中一直规行矩步,甚少得罪人,唯一得罪的便是金格格。” 墨瞳微眯,弘历顺着她的话音道:“你的意思是,金辰微在胭脂中下药,陷害西卿?” “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别的可能。” 站起身来的弘历负手踱着步子,思量道:“披霞阁的人可曾来过你的寝房?” “金格格来过一次,但她只到过茶水房,并未去过我的寝房,她的下人并未来过,但我屋里有没有被她收买之人,我就不清楚了。” 苏颂歌实事求是,并未撒谎,弘历沉思许久才道:“也就是说,这只是你的猜测,你没有实质证据证明这是金辰微所为。” “除了她还能有谁害我?旁人皆无动机。”苏颂歌认为这是最合理的推测,弘历却道:“凡事得讲证据,不能只凭直觉就武断的说是金辰微动的手脚。” 此言一出,苏颂歌面色顿僵,小山眉缓缓蹙起,红唇微努,声带不悦,“看来你很信任金格格。” “我不是信任她,若真查出是她,我定然不会姑息,但现下没有证据指向她,我是一家之主,不能随意冤枉任何人,这是我的原则。” 弘历义正言辞,按章办事,苏颂歌却觉得没什么希望,寻不到突破口的她苦笑连连,“估摸着证据都被销毁了,查到最后也是不了了之。” 眼下这情形,看似没有头绪,但弘历始终坚信,“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此事我定会追查到底,不会让你白白受罪。” 苏颂歌却不接话,神色明显黯然,又将帐帘给放了下来。 此事一日不查明,她便一日不得安宁,弘历心知承诺无用,唯有做实事,揪出真正的凶手,她才会真的信任他。 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凝重,弘历正想着该说些什么打打岔,门外有下人来报,说是贺太医来了。 贺太医来后,亦是同样的结论,除非真凶交代,否则无法确定药源。 真凶固然要找,但这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找到的,弘历认为当务之急是得为苏颂歌诊治,“以你多年的诊断经验来看,就没有一丝头绪?” 捋着花白的胡须,贺太医兀自琢磨道:“以苏格格目前的症状来说,大约有三种可能:一是胭脂中被人下了流珠,二则可能是加了天竺葵的花粉或者毒藤的汁液。当需确定之后,才能对症下药,如若开错药,苏格格的红疹可能会更严重。” “那就安排三个人来试药。”弘历打算找三个人过来做测试,将那盒胭脂一一擦在每个人的面上,而后由贺太医调制出三种药,让她们各涂一种,对比效果。 棠微率先跪下表态,“奴婢愿为格格试药。” 苏颂歌也很希望她的脸能治好,但弘历所说的法子似乎有些不大妥当,她怎么舍得让棠微为她冒险,“这样做太残忍了,万一治不好,那三个人的脸岂不是都毁了?我不能为了自个儿就牺牲旁人。” “给你治病要紧,其他的事我来安排,你无需忧虑。既让她们测试,自然不会亏待她们。” 为让苏颂歌安心,弘历下令,参与测试者,每人发放十两银子作为奖赏。 棠微本打算为主子做点事,然而苏颂歌拦得极紧,始终不愿让她冒险。 弘历已然提出报酬,那这事儿就好办得多,无需棠微来牺牲。 贺太医依照他的推测调制出三种药膏,给涂抹胭脂的三个人分别试用,而后静待成效。 对此苏颂歌既担忧又期待,只盼着贺太医的药有效,千万得治好那几个女子,不能让她们也跟她一般,毁了这张脸。 贺太医还在试药,弘历这边也没闲着,他再次找棠微问话,问她有关胭脂之事。 棠微只道妆台上的胭脂共有四盒,她时常更换,并非每日都用同一种,“上次用那盒胭脂,好像是在三五日之前,具体的日子,奴婢记不清楚,只记得那次给格格用的时候还很正常,并无不妥。” “也就是说,药是在后来的五日中下的。”弘历遂又问她,近五日进过寝房的都有谁。 “奴婢每日都会进去,万嬷嬷也来过两次,还有云儿和花蔓,每日会来送水,但她们来的时候奴婢几乎都在,再不然就是格格在场,按理来说,她们应该没机会单独进去下药。” “你们在场的时候她们自是不敢动手,但颂歌时常去后花园闲逛,你们主仆离开听风阁时,才是凶手下药的最佳时机!” 作案的时日锁定在五日之内,那便好查些,弘历遂又命李玉将听风阁的下人们皆单独带过去,逐一审问,找寻蛛丝马迹。 22 与金辰微有关 李玉晓得主子重视此事,是以亲自带人审问,想尽快找到线索,怎奈审问过后,并未发现这几人有任何不妥之处。 此事陷入了僵局,无法继续追查下去,唯一庆幸的是,贺太医那边有好消息传来---其中一名试药女子用了药之后,红疹明显有所消退,而她所试用的,正是针对流珠所制的药膏。 弘历闻讯,异常震怒,“流珠乃剧毒之物,到底是什么人,居然敢用这么残忍的方式暗害爷的女人?简直胆大包天!” 苏颂歌不懂流珠是何物,但听他们的描述,似乎是类似水银的东西,若果真如此,那这下药者远比她想象的还要心狠手辣! 确认病源之后,贺太医便放心的将药膏交给苏颂歌,棠微赶紧为主子涂抹,期待着她尽快复原。 以往的药膏涂过一两个时辰之后脸又开始痛痒,贺太医的药膏涂抹之后,已然过去三个时辰,苏颂歌并无痛痒之感,看来的确是有效用的。 欣慰的她继续用药,除了外敷药膏之外,贺太医还给她开了食疗的方子,两者配合使用,三日过后,她面上的红疹逐渐变淡,愁苦了许久的苏颂歌终于有了照镜子的勇气。 棠微亦替主子高兴,“恭喜格格觅得良药,看这情形,再过三四日应该就能彻底复原。” 苏颂歌只看了一眼,确认自己的症状有所消减之后,她便没有再去细瞧,转身离开了妆台,望着窗外轻声道:“但愿吧!” 贺太医交代过,近来她得注意些,不能照日头,但她实在闷得慌,便戴了一方面纱,到屋外的廊下坐了会子,看一看院中的花木,感受那裹着花香的清风,让那颗黯然的心被缤纷的色彩慢慢治愈。 听到主子的轻叹声,棠微已然猜出她的心思,“格格可是在为下药之事忧虑?四爷已在派人追查,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 明知凶手是谁,却找不到证据,这样的情形令她很懊恼,可是弘历的身份摆在那儿,他也有他的难处,苏颂歌不想再给他施加压力,也就没再追问,“我相信这世上有因果报应,但很多时候,报应来得总是太迟,能不能找到凶手,只能看天意了。” 弘历查询凶手一事,府中人皆知晓,就连陈十珺亦有耳闻。 这位陈十珺与一众使女比起来,相貌并不出众,但也算是姿容清秀。 只可惜她运气不大好,初来府中时,弘历也曾去过她屋里,只可惜那晚她正好来了月事,不便侍奉,错失了良机。 后来弘历最常去的便是金辰微和高柳葵那儿,浑忘了陈十珺的存在。 这陈十珺性子恬静,不争不抢,从未刻意打点下人,无人帮衬,她也就没有接近弘历的机会。 连查几日,却寻不到有用的证据,弘历心绪不佳,懊恼不已,就在他毫无头绪之际,陈十珺突然来此。 默默听罢她的话,弘历眸光顿亮,立即追问,“你可识得那人,他在何处当值?” 螓首轻摇,陈十珺如实道:“那人我不认得,当时离得远,且他背对着我,我怕被发现,没敢细看,只记得他的耳朵后方有颗瘊子。” 有了这个线索,弘历终于有了方向,当即命李玉探查府中人。 府中共有一百二十名下人,男子共有七十人,李玉差人将所有下人皆召集起来,排成六列,由他逐一查验,最终找到左耳后有瘊子者两人,右耳后有瘊子者一人。 因着陈十珺并未瞧见那人的脸容,无法断定究竟是谁,于是李玉又请陈十珺立在屏风内,让他们三人每个人各说一句话,凭声音断定。 到得第三人时,那人一开口,一种熟悉之感瞬时传至陈十珺的脑海! “就是他,就是这道声音!” 确认之后,李玉请陈十珺暂时待在此处,他则带着褐衣男子去见四爷。 到得屋内,李玉低嗤道:“还不跪下?” 褐衣男子眸眼微转,顺势下跪,疑惑深甚,“却不知奴才犯了何事?还请四爷明示。” 负手而立的弘历缓缓转过身来,墨瞳已被盛怒染红,抬腿便是一脚,直踢他下巴处,“狗奴才!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下药谋害爷的女人!” “四爷息怒,奴才从未谋害过苏格格啊!” 此话一出,弘历已然发现端倪,“我说是苏格格了吗?不打自招!” 褐衣男子额头直冒汗,颤声回道:“最近府中被害的只有苏格格,奴才亦有耳闻,想来是四爷误会奴才了。” 起先弘历也想过,陈十珺是否认错了人,但看此人如此紧张,弘历再无疑虑,已然断定是他,“胭脂之中有流珠,而你曾将流珠交给旁人,你还敢狡辩?” “什么流珠?奴才不懂四爷您的意思。” 懒见他装傻充愣,居高临下的弘历睨他一眼,直接撂狠话,“十八那日,你在假山处将流珠交与一妇人,那人是谁?谁指使你给苏格格下药?坦白从宽,若再狡辩,爷便踩断你的脖子!” 事已至此,褐衣男子再不敢隐瞒,为保性命,他只得老实交代,说是后厨的宋大娘让他找的流珠,他只管收银子办事,至于做何用途,他并不清楚。 于是李玉又将宋书茵带来对质。 起初宋书茵还不承认,直至褐衣男子说是她的侄子,她才承认那流珠的确是她让侄子姚志买的。 亲耳听到她承认,弘历怒不可遏,径直上前,三指并拢,狠甩她一耳光,“你跟颂歌有何冤仇?为何要加害于她?” 那一巴掌力道极大,宋书茵被打倒在地,半张脸都是麻的,却不敢吭声,忍痛回身跪好,惶恐回道:“没……没什么冤仇。” “无冤无仇你怎会给她下药?究竟是谁指使你用这种卑劣的招数?” 无论弘历如何询问,宋书茵皆一口咬定无人指使,就是看苏颂歌不顺眼,仅此而已。 这个理由不成立,弘历认定她有所隐瞒,遂给李玉使了个眼色,李玉当即让侍卫将两人带至一间密室之中。 姚志就在跟前,亲眼看着他们给宋书茵的脸上覆上一张浸了水的桑皮纸,湿润的桑皮纸紧覆于人的面颊,堵住嘴巴和鼻孔,使得人难以呼吸,十分痛苦。 贴一张不招,那便继续贴,李玉想用这种法子逼她交代真相,孰料她竟是嘴硬的很,已然贴了三张,仍是不肯招认。 再这么下去,只怕她真的会没命,她可是重要的人证,李玉不能将她弄死,只得让人停手,而后转过身去,威胁一旁的姚志,“瞧见了吗?这便是贴加官,你若老实交代,那便免受此罪,如若不招,那就尝尝窒息而亡的滋味!” 亲眼目睹此状,姚志吓得浑身发抖,摆手连连,直言自个儿什么都不知道,李玉随即让人将他按住用刑,只贴到第二张时,他便承受不住,却又无法说话,一个劲儿的蹬腿,意在表示自个儿有话要说。 李玉暗松一口气,摆了摆手,侍卫将其松开,憋气许久的姚志得以喘息,大口大口的呼吸着。 宋书茵上了岁数,她不怕死,姚志还年轻,他可不想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死了,为保小命,他再不顾忌,赶忙交代,“我曾听大娘说过,寒梅其实是她的女儿!” 寒梅? 那不是金辰微的婢女吗? 李玉追问之下才晓得,原来当年的宋书茵家里太穷,养不起那么多孩子,便把寒梅给卖了。 后来寒梅几经辗转,被人买做丫鬟,从此开始侍奉金辰微,金辰微成为皇子使女后,寒梅也跟着来到府中。 宋书茵一直在后厨当值,骤见寒梅,发现她是自己当年卖掉的女儿,既欣喜又愧疚,她想与寒梅相认,怎奈寒梅对她心怀怨恨,不肯认她这个母亲。 此事宋书茵与姚志的母亲说过,姚志正好听到,但他只知道这么多,至于她为何要害苏颂歌,他就不清楚了,惶恐的姚志哭求道:“我知道的已经全都交代了,还请李公公饶我一命!” 查了这么久,终于寻到一丝端倪,李玉急忙将此事上报。 此事既与寒梅有关,那金辰微也脱不了干系,为保公正,弘历命李玉将所有嫌疑者皆带至听风阁,当着苏颂歌的面审问,好让苏颂歌知道,他从不会偏袒于谁。 彼时寒梅正在浣洗院中清洗衣物,突然有人找她,她一脸懵然,却不知自己究竟犯了什么事。 当她跟随小厮来到听风阁时,才发现金辰微,还有宋书茵等人都在这儿。 寒梅不明所以,茫然福身,“给四爷请安。” 端于上座的弘历沉声质问,“我且问你,你与宋氏是什么关系?” 瞄了宋书茵一眼,寒梅心中五味杂陈,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没什么关系,我跟她不熟。” 现下是特殊时期,弘历只想查明真相,可没工夫看她们母女俩置气,“让你说实话,不是让你说气话。此事关系重大,你最好老实交代,若敢隐瞒,严惩不贷!” 弘历怒拍桌案,震得寒梅心直颤,她不知发生了何事,但看这气氛如此凝重,她再不敢赌气,垂眸如实道:“她是我的生母,但她对我没有养育之恩,所以我并未与她相认。” 那会子弘历把人带过来,瞧见宋书茵的那一刻,苏颂歌万万没想到,暗中做手脚的居然会是此人! “宋氏在我的胭脂中下药,可是你的主意?” “下药?下什么药?”自从被调至浣洗院之后,寒梅整日忙得不可开交,苏颂歌被人下药一事她曾听人提过,但具体的来龙去脉她并不清楚,以致于她此刻越听越糊涂,“宋氏怎会给您下药?奴婢不懂格格的意思。” 眼看女儿被怀疑,宋书茵主动道:“流珠的确是我下的,但这是我自己的主意,寒梅对我有怨恨,见面几乎都不说话,我的事情她并不晓得,还请四爷不要为难她。” “原来是你?”寒梅震惊的望向她,满目诧异,“你为何要给苏格格下药?” 难得女儿肯跟她说话,宋书茵很珍惜这个机会,目光一直落在她面上,不舍得移开,“你原本跟着金格格,日子无忧,如今却因为苏格格而被赶到浣洗院去,我为你抱不平,便想给苏格格一些教训,这才暗中下药报复。” “宋大娘,寒梅犯了错,受罚是应该的,你怎可如此糊涂,怨怪到苏格格头上?”金辰微跟着斥责宋书茵,苏颂歌却觉得金辰微是在惺惺作态,刻意撇清关系,此事肯定不似宋书茵所说的那么简单,“你若真想为寒梅做些什么,合该帮她向四爷求情才对,给我下药有何用处?寒梅的处境得不到改变,她也不会感激你,你图什么?” “就是图一时痛苦,寒梅的日子不好过,我也不想让你好过。”宋书茵瞪向她的眼中满怀恨意,仿佛对她满怀怨忿,这理由听起来很正常,但却经不起推敲,“流珠极其昂贵,普通人若无门路,根本买不着,你一个府中下人,怎会有那么多银子买流珠?这不合常理,定是有人在背后指使!” 说话间,苏颂歌的目光状似无意的移至金辰微面上,金辰微登时气恼,“苏颂歌,你说便说,看我作甚?难不成你还怀疑是我指使她?” 苏颂歌樱唇微扬,揶揄道:“我可没这么说,金姐姐你慌什么?该不是心虚吧?” 23 在他怀里入睡 金辰微只觉可笑,“谁心虚了?寒梅的确是我的丫鬟,但我一直以为她是孤儿,她有生母一事我并不知情,也不晓得宋氏跟她有什么关系,她从未与我说过,我怎么可能让宋氏害人?” 说着金辰微便嘤嘤哭了起来,对着弘历告起了状,“四爷您可瞧见了,苏格格分明是在诬陷我,明明是宋氏为她女儿报仇,她却硬往我身上扯,妾身冤枉啊!” 弘历本就为此而头疼,一听到金辰微的哭声,越发烦躁,他并未理会她,只沉声问寒梅,“寒梅,你与宋氏的纠葛,可曾告知你的主子?” “我……”寒梅明显迟疑,目光悄悄移向金辰微,但见金辰微凤目微眯,明显带着一丝警示的意味。 寒梅心有余悸,终是没敢乱说话,摇了摇头,“奴婢不曾提过,格格并不知情。” 这一幕尽落在苏颂歌眼底,她越发觉得金辰微在撒谎,然而弘历所在的方向瞧不见金辰微的神情,他并未注意到这一点,只转头质问宋书茵,买流珠的银子是打哪儿来的。 “在这府中做活,少不得会有主子们赏赐,那些都是我攒的私房钱,”宋书茵不愿再多提,也不为自己辩解,径直揽责,“药的确是我下的,寒梅和金格格皆不知情,我只是想为女儿出口恶气,想拉近与她的距离,想让她唤我一声娘亲而已。是我鬼迷心窍犯糊涂,我有罪,我愿意拿命去抵,只求四爷不要怪罪寒梅,她是无辜的!” 道罢,宋书茵再不啰嗦,将心一横,站起身来,快速冲向一旁的柱子,径直撞了上去! 剧烈的撞击使得鲜血横流,宋书茵顺着柱子滑落在地,额前的血自眉骨处缓缓滴落。 突如其来的一幕震得苏颂歌惊呼出声,弘历见状,立时近前,伸出手掌捂住她的双眼,替她遮挡这骇人的场面。 金辰微也吓得花容失色,刚想寻求庇护,却发现弘历已将苏颂歌揽入怀中,留她孤零零一人。 目睹这一幕,金辰微心酸至极,却又不好意思再往弘历跟前凑,只能一个人默默的往后退,尽量离宋书茵远一些。 “四爷尚未下令,您为何要做这种傻事?” 宋书茵也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很傻,可是她没有旁的法子啊! 为了能改变女儿的处境,她只好冒险帮人办事,如今女儿还在,有些话,只能烂在腹中,“我知道自己罪无可恕,可我不想连累你,寒梅,是娘对不住你,娘当初就不该把你卖了,你恨我也是应该的。” 到了这一刻,所有的恩怨似乎都变淡了,寒梅那颗冷硬的心逐渐融化,声音也变得哽咽,“其实我明白,您也是生活所迫,逼不得已,我已经不恨您了,只要您好好的,我一定陪在您身边,好好孝顺您。您千万坚持住,我这就去请大夫!” 寒梅想去喊人来,宋书茵却紧抓住她的手,不舍得让她离开,“真的吗?你真的肯原谅我了?” 重重的点了点头,寒梅含泪哭道:“真的,我不骗您,娘,我不恨您了……” 亲耳听到她唤的这一声娘亲,宋书茵无比欣慰,唇角渐渐上扬,缓缓闭上了双目,紧握着女儿的手无力滑落在地。 寒梅见状,只觉一颗心揪扯在一起,疼得她无法承受,“娘,娘……” 那一声声的呼唤是那么的绝望,苏颂歌明明应该痛恨宋书茵才对,可目睹此景此景,她却再也恨不起来。 宋书茵已自尽,此事就此了结,姚志身为帮凶,难逃惩处,弘历下令罚他二十大板,逐出府去。 至于寒梅,也得出府。 金辰微忍不住为她求情,“她并未参与,一切都是宋氏的主意,她是无辜的啊!” “当初我就要赶她离开,你却偏要让她留下,若非为她,何至于惹出这么多的祸端?若留她在这儿,指不定她又想为她娘亲报仇,暗害颂歌,冤冤相报何时了?” 弘历厉声呵责,吓得金辰微怯怯低眉,立时住嘴,再不敢吭声。 随后有人将宋书茵抬了出去,大夫来后摇头直叹息,只因人已断了气。 苏颂歌惊魂未定,那一幕对她的冲击太大,一踏进那屋子,她便会不由自主的盯着那柱子瞧。 听风阁死了人,不吉利,弘历不愿再让苏颂歌住在这儿,打算将她的住所挪至旁处,可新住所需要重新布置,至少得两三日才能收拾妥当。 在这几日里,他特准苏颂歌住在他的寝房之中。 李玉闻言,心下大震,按规矩来讲,皇子的寝房只有福晋才能居住,使女们并无资格,如今四爷尚未大婚,府中无福晋,是以四爷不去使女们的居所时,便是独居,而今四爷居然让苏颂歌住在这儿,这不合规矩啊! “爷……”李玉刚想提醒,却被主子睖了一眼。 看来主子没忘了这个规矩,只是为苏颂歌破例而已。 苏颂歌并不晓得住在弘历的寝房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在搬入新的住处之前,她是绝不敢再住听风阁的。 不过这两三日她得将就一下,跟弘历住在一起。 这是旁人羡慕不来的福分,可对刚经历过变故的苏颂歌而言,并不算什么喜事,只因她还有心事,宋书茵虽然死了,可她并不安心,她总觉得宋书茵的背后还有人,“她下药虽然可恨,但罪不至死,寻常人是会为自己求情的,但她并未求情,好似一心求死,只想尽快了结此事,明显是想隐瞒什么。” 苏颂歌意有所指,弘历又岂会不懂?“你是想说,金辰微指使宋氏给你下药?” 起初她只是用排除法去推测,但今日见过金辰微本人,观察过她的反应之后,苏颂歌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金辰微的神色很不正常,她说她不晓得寒梅有生母一事,但寒梅分明犹豫了,看了金辰微一眼她才改口,她们主仆二人肯定没说实话。” 这些弘历亦有感觉,但却没有实质证据,“颂歌,这些都是你的猜测,宋氏已自尽,且她已经招供,现在没有线索指向金辰微,我不能无缘无故的治金辰微的罪。” 听他这话音,苏颂歌已然猜出他的意思,“所以你打算就这么不了了之吗?” 她这话说的,好似他对此事很不上心,“我一直都想找出凶手,为你报仇,这几日我不仅得忙朝政之事,还得为你的事操心,能做的我都为你做了,你还不满意,还觉得我在敷衍你吗?” 实则苏颂歌并非没心没肺的冷情人,“你为我做的这些我都看在眼里,可现在有疑点,为什么不能继续追查下去?” “怎么查?宋氏已然断气,姚志和寒梅不知内情,你告诉我该怎么查?直接把金辰微抓起来吗?理由是什么?” 道理她都懂,可她心里就是不踏实,“所以金辰微就这么逍遥法外了?这回轻易饶了她,下回她还敢故技重施,再想法子谋害我。” “不会有下回了,”经此一事后,弘历对苏颂歌的安危愈加重视,“等再搬家时,我会派两个侍卫保护你的安全,绝不让你再被人谋害。” 话已说到这个份儿上,苏颂歌还能如何? 再讲下去似乎也没什么意义,怅叹一声,她不再坚持,最终选择了放弃,“你说什么便是什么,你才是一家之主。” 道罢她便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默不作声。弘历又岂会不懂,她这是在与他置气。 他亦翻身侧躺,自她背后拥住她,轻叹道,“颂歌,我知道你有后顾之忧,但我希望你能站在我的立场考虑我的处境,我更希望你能明白,不是我偏袒她,只是凡事得拿事实说话,不能凭空臆测。很多事我们都身不由己,所谓人生,其实就是一个不断妥协的过程。” 眼下的情形摆在这儿,再查下去大约也没什么结果,只会浪费人力,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包裹着她,以致于她身心倦怠,不愿再论,“我乏了,先睡了,四爷请自便。” 有些大道理,旁人讲得再通透皆是废话,非得自个儿想明白才成,弘历心知她正在气头上,什么都听不进去,适时住了口,不再打搅她。 夜半睡得正熟时,耳畔的惊呼声将他惊醒,弘历迷糊睁眸,却见枕边人满头大汗,闭着眸子一脸惊慌的呢喃着,“别过来,放开我!走开!” 看她这情形,大约是做了什么噩梦,弘历立时握住她窄瘦的肩,不住的摇晃着,试图将她唤醒,“颂歌?你醒醒!” 惊醒的苏颂歌神情惶恐,紧抓着弘历的胳膊,一双水眸布满了惧意,许久未能回过神来。 看她额头尽是汗珠,弘历拿巾帕为她擦拭着,问她到底梦见了什么。 回想起梦中的画面,她心有余悸,颤声道:“我梦见宋氏了,她的额头有个大窟窿,可以看到骨头的那种,她半边脸上尽是血,说是我害死了她,要来找我报仇,冲进帐中过来掐我脖子,那种感觉好真实,我感觉自己都快窒息了……” 看她如此惧怕,弘历心生怜惜,伸手的将她拥入怀中,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抚道:“都是梦,是假的,有我在你身边,没人敢欺负你。” 梦里那种恐怖阴森的场景太过真实,那种无助的感觉无孔不入的裹挟着她,以致于她的脊背尽是冷汗,整个人止不住的发颤,“即便她害我,我顶多以牙还牙,惩戒一番即可,我没想要她的命,她何必闹得自尽,现在又来缠着我。” 宋书茵因她而亡,还在她面前自尽,此事带给她的冲击太大,弘历自是明白她的仓惶无措,“你没错,是她自己要走这条不归路,她的死与你无关,你无需自责。” 以往苏颂歌很不习惯睡觉时躺在他怀中,总觉得腻在一起不舒坦,可今晚她是真的吓到了,他的臂膀那么宽广,柔柔的将她圈住,给她以足够的安全感,她就这般窝在他怀里,小手紧抓着他的中衣,闭眸安歇。 弘历始终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生怕惊醒她,直至听到她的呼吸逐渐平稳,他才稍稍翻了个身,回身躺平,为她掖好被角,轻捋着她那汗湿的鬓发,只盼着她能尽快走出阴影。 接下来的几日,苏颂歌一直住在这儿,每日弘历忙完政事都会回来陪她,开导她,给她打岔,为的就是能平复她的情绪。 不得不说,弘历的安慰还是很有效用的,有了他的安抚,苏颂歌的心态逐渐好转,不再钻牛角尖,不去想那些不开心的事,日子逐渐步入正轨。 三日过后,新居所终于安置妥当,苏颂歌该搬家了。 弘历征求她的意见,打算让她亲自给住所取名,苏颂歌最不擅长这个,摆手连连,“还是你来取吧!你取的名字都很有意境。” 观望着栽于院中的几棵粉海棠,思量片刻,弘历沉吟道:“清风为毫蘸秋色,画枝绘棠待莺歌,不如就叫画棠阁,你觉得如何?” 点了点头,苏颂歌并无异议,柔柔一笑,“可以啊!很好听。” 于是弘历命人备纸笔,亲自书下“画棠阁”三字,而后让人照着去刻。 院中除了几株花木之外,还有一片空地,尚未开垦,苏颂歌忽然觉得这是个好地方,得利用起来,“今年的番茄太少了,往后可得多种些,就在这儿种二十颗,还有这边,种点儿黄瓜。” 听着她的规划,弘历哑然失笑,“旁人皆是种些花花草草,你倒好,只种蔬果。” “花草只能瞧,又不能吃。”于她而言,实用才是硬道理,弘历抬指点了点她的鼻尖,笑嗤道: “花木是用来陶冶情操的,你这小脑瓜子,只想着美食。” “食色性也,此乃人的本能啊!”被他这么一提醒,苏颂歌思量再三,终是改了主意,“罢了!既然你都开口了,那我也附庸风雅一回,留一小片空地,种些花吧!” 看她苦思冥想,似乎很为难,弘历便问她喜欢什么花,苏颂歌努了努唇,为难地道:“我喜欢一种紫色的花,在我的家乡很常见,可惜我不晓得它的名字。” “只要你能画出来,我便能帮你找到。” 绘画对她而言可是小菜一碟,“那好,得空我把它画出来,先种菜,而后再种花。” 按照惯例,弘历会陪她一起用膳,然而他却说今晚有事,“上回之事,未能查清之前,我冤枉了西卿,今晚我去陪陪她,权当补偿。” 苏颂歌一直没怀疑过西卿,直觉告诉她,西卿不会害她,所以弘历要去安慰西卿也是应该的,她没理由拦着,便由他去了。 转眼间,夕阳落山,暮色四合,屋内的烛火已然点亮,搬了新家的苏颂歌却无一丝欣喜,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若搁以往,弘历不来她这儿,她会很轻松,想着自个儿终于不必再侍奉他,但今晚却不知是怎么了,许是才换了新床,她有些不习惯,竟翻来覆去都睡不着。 她从来不会管弘历宿在何处,奇怪的是,今夜她竟在想着,此时的弘历在做什么? 24 身孕 这悄无声息的变化令苏颂歌很惶恐,从一开始她就很清楚,自己只是弘历众多使女中的一个,他的身边有很多女人,将来还会有更多的新人,他不可能专情于某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那就只能接受。 这样的心态很危险,苏颂歌暗暗告诫自己,他的关怀她可以感激,但绝不能动心,一旦开始对他上心,那她的日子便难熬了。 心烦意乱的她将锦被捂住脑袋,催眠自己,快些入睡,不要将心思过多的放在弘历身上。 然而午后她歇了一个时辰,这会子太早,她根本就睡不着,苏颂歌颇觉懊恼,干脆翻出书册来看,怎奈那些字过眼不入心,她很难沉静下来,直至后来眼皮酸涩得厉害,她才缓缓闭眼,渐入梦乡。 恍惚间想起梦中那些诡异的场面,苏颂歌心下一激灵,该不会是宋书茵又来缠她吧? 曾经的苏颂歌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自从经历过奇异的穿越之后,她才真正意识到这世上无奇不有,那么鬼魂也是有可能存在的。 越是往那方面去想,她就越害怕,呼吸急促的低嗤道:“谁?是谁?” 昏暗之中,她的眸子又大又亮,苏颂歌惊恐的盯着门口,她甚至连掀开帐帘的勇气都没有,生怕一掀开,便会闪现出一张可怖的鬼脸。 紧跟着棉帘被掀开,一双黑靴自屏风后缓缓移出,但听那人笑道:“还能是谁?除了我,谁还敢在夜里进你的屋子?” 听到熟悉的声音,苏颂歌那颗悬在嗓喉处的心这才落地,抚着心口长舒气,“原来是你,我还以为我又在做噩梦,又是宋氏来找我。” 说话间,弘历已然近前,抬手掀开了半边帘,看她惊魂未定,他转身行至桌边给她倒了杯茶。 接过茶盏,苏颂歌连饮下半盏,温热的茶润泽她干燥的嗓喉,缓缓流至腹中,她这才稍稍定了定神。 仔细一想,她又觉得不对劲,“你不是在卿姐姐那儿吗?怎的会来这儿?” 说起此事,他自个儿也觉不可思议,撩袍在帐边坐下,弘历兀自轻笑道:“原本我是打算留下的,可陪她用晚膳的时候我却心不在焉,总在想着今晚你会吃什么,没有我陪着你会不会睡不着,会不会又做噩梦?越想越不踏实,所以我就找了个借口,说还有事要忙,说好的要回书房,却鬼使神差的来了你这儿。” 被戳中的苏颂歌心下动容,鼻翼微酸,忍不住松开锦被,倾身凑近他,主动拥住他腰身,将脸埋在他匈膛处。 她就这般紧紧的拥着他,一言不发,弘历从未见过这样主动的她,难免有些受宠若惊。 怔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抬臂回拥着她,“这是怎么了?可是受了什么委屈?” 摇了摇头,苏颂歌有太多的话想说,思量许久,却又一句也说不出来,哽咽道着,“我没事。” 弘历心生疑惑,抬手将她扶正,她却低垂着眼睫,于是他顺势抬指挑起她的下巴,借着昏黄的烛火,弘历清楚的看到她的双眼红彤彤的,“没事怎会眼眶红红的?你肯定有事瞒着我!” 他再三追问,苏颂歌却不知该怎么讲述她凌乱的内心,默了许久她才低声道:“以后你不要对我这么好。” 她的声音低低哑哑,他还以为自个儿听错了,仔细琢磨了半晌,弘历哑然失笑,“这是什么道理?不让我对你好,难不成你喜欢我对你凶一些?” 自她面上起红疹的这段日子里,他几乎每日都会陪着她,从生病到痊愈,他的陪伴和鼓励带给她莫大的动力,苏颂歌感激的同时又生惶恐,“习惯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我怕自己习惯了你对我的关怀,若有朝一日你有了新欢,我很怕自己会变成下一个金辰微。” 弘历心下不悦,但还是觉得有必要跟她讲清楚,“在不了解一个人的时候,我们最先被对方吸引的便是容貌,不可否认,最开始我的确被金敏靖的外貌所吸引,但相处之后我才发现,她的性子太过娇纵,连最基本的是非善恶都不分,所以她对我的吸引力也就逐渐失去了。而你不同,跟你相处之后,我才发现我们之间有很多共同点,你总是带给我惊喜,你的很多观念和论点都能令我深思,心灵的契合最是难得,并不会轻易改变。” “毕竟金辰微也是我的女人,我无意在你面前诋毁她,只是想让你明白,我对你的感情,并非你想的那般肤浅。” 弘历的这番话令苏颂歌极为动容,但内心的理智告诉她,感情本就是这世上最易变的,说情话时皆是真心,等到以后出了变故,谁还会记得当初的承诺呢? 其实不单是弘历,便连她自个儿,怕也无法保证自己一辈子只爱一个人,永不变心。 想通之后,苏颂歌再不懊丧,努力的扬起了唇角,黯淡的眸子也有了一丝光彩,“是我想多了,珍惜当下,认真的对待每一件事,每一个人,便已足够。” 认真的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弘历总觉得今日的她有些不一样,“你今儿个是怎么了?感慨良多,你在担心我们的将来,这是不是代表着,你已经开始在乎我,不再只把我当朋友,是吗?” 苏颂歌黛眉轻蹙,一脸无辜,“我什么都没说,是你想太多。” “可我感觉得到,”弘历失望哀叹,“想听你亲口承认怎么就这么难?” 樱唇微努,她那墨亮的眸间写满了狡黠,“没有的事,我不能撒谎啊!” “还否认?你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你。口是心非,合该惩罚!”语毕,弘历倾身凑近,一把揽住她,惩罚似的噙住她的唇,捉住她的小舌,吻得热情而炽烈。 苏颂歌想闪躲来着,可她一不留神便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倒在帐中,弘历随她一起倒下,覆在她上方,凝望着她的眸子,笑得意味深长,“这是在邀请我?” 若搁以往,她可能会害羞的否认,但是今晚,苏颂歌不想再压抑自己,鼓起勇气,顺着他的话音勇敢的表达。 她的指腹轻柔的描摹着他的薄唇,就这样毫不避忌的与他对视着,柔声嗔怪,“是否邀请有什么区别?你不请自来的次数还少吗?” 的确不少,弘历无可否认,笑应道:“谁让你那么矜持,那我只好主动些。” 香润的气息在两人的唇齿间弥漫,今夜的苏颂歌似乎格外放松,她再不似从前那般克制自己,而是遵循本心,用婉转的吟嗯来表达内心的真实感受。 这样动听的声音于弘历而言无疑是最大的鼓舞,情到浓处,他与她十指相握,顺势将她的手摆放在枕侧,给予她最大的欢悦。 她觉着自己像是漂浮在虚空之中,似麦浪一般,被人推动着,那种奇怪的感觉令她羞涩又期待,就在她细细感受之际,弘历戛然而止,趁势询问,“颂歌,你喜欢我吗?” 她正闭着眸子沉浸其中,突如其来的问题把她给问懵了,苏颂歌茫然的睁开迷离的眸子,一脸不解,“啊?” 她的眼神告诉他,她心里是清楚的,只是在刻意逃避而已,“告诉我,我想听实话。” 她的理智和情感在不断的揪扯,什么是实话,连她自己都不清楚,“我……我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那现在想,你不说,我可没动力。”弘历故意停下来,拿此做威胁,想让她妥协。 “是吗?你该不会是气力不支吧?”苏颂歌狡黠一笑,微抬首,主动凑近他耳畔,伸出丁香小舌,描摹着他的耳廓。 弘历一心想证明自己,再也按捺不住,高挺的鼻梁自她颈间掠过,哑声笑嗤,“好啊你,居然也学坏了。” 苏颂歌美眸微嗔,娇笑道:“你不喜欢我使坏吗?那我乖一些。” “不,我喜欢,喜欢极了!”今晚的她带给弘历极大的惊喜,乖兔突然化作狐狸,他自是觉着新奇,浴罢不能。 实则苏颂歌很清楚,男人大都喜欢懵懂单纯的女人,但若一直单纯,会令他感觉太平淡,偶尔还是得使个坏,给他一些新鲜感,不过这个度一定得把握好,既不能太闷,也不能太坏,娇媚而不轻浮,方能增加一些情致。 此时的弘历已被她燃起烈烈火焰,浑忘了自个儿的目的,管她是否承认,他都迫不及待的要给这只小狐狸一些惩罚,好让她晓得,使坏的下场是什么。 他的力道越来越强劲,苏颂歌咿咿呀呀,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帐外的烛火幽幽晃晃,而他不知倦怠,浑不顾时辰,连要了两回,直至后来,她筋疲力尽,一再求饶,他才鸣金收兵,暂且饶了她,“知错了吗?往后还敢不敢说我不行?” 眨着困顿的眼睛,苏颂歌委屈巴巴地抬眸望着他,“我错了,下回还敢。” 她真是越来越大胆了,弘历一把握住她手腕,正打算一振夫纲,她却立马认怂求饶,“开玩笑的,莫当真,天已晚,你该安歇了,明儿个还要上早朝呢!若是熬得太晚,有了黑眼圈,让皇上瞧见,定要问你昨晚是不是做贼去了。” 她不过是随口闲扯,弘历抬指点了点她的鼻尖,顺着她的话音道:“是啊!的确做贼去了,想偷你的心,可惜你不给我。” 如此珍贵之物,她自是不敢轻易交付,“我的心是我自个儿的,我高兴的时候就分你一点儿,不高兴的时候便会收回来。” 弘历笑叹道:“感情若真如你所说的那般,可以收放自如,那世间就不会有那么多的痴男怨女了。” 轻叹一声,苏颂歌借口困了,没再继续讨论这些烦心事。 女人大都多愁善感,男人更注重当下的感受,不会深思太多,弘历并不晓得她的心思百转,只在默默回味着方才的甜蜜,枕着欢悦过后的余韵进入了梦乡。 经过一段时日的调养,苏颂歌的脸终于恢复如初,太医开的皆是珍稀花露,她的面上并未留下任何印记,此事虽然坎坷,却没有影响两个人的感情,反倒使得两人患难见真情,苏颂歌对弘历的信任逐渐加深,不再像从前那般总是质疑他。 日子似水静流,经此一事,棠微对主子的吃穿用度格外注意,生怕再出什么意外。 弘历特地安排侍卫轮番守在她院外,苏颂歌虽然很不习惯,到底还是多了几分安全感。 这日秋阳暖照,午歇过后,苏颂歌去往花园闲逛,好巧不巧,一众使女们皆在后园闲聊晒暖。 瞄见金辰微也在场,苏颂歌心下不悦,她本想转个向,然而西卿已然瞧见了她,主动喊她,她不能装作视而不见,只得近前去。 那日弘历说去陪西卿,用罢晚膳又来了她这儿,她担心西卿因此而不高兴,殊不知西卿根本就不在意这些。 在西卿看来,只要弘历肯来陪她用膳,给她些送东西,便证明他的心里有她的一席之地,对她而言,这就足够了。 更何况苏颂歌与她关系好,苏颂歌得宠,她高兴都来得及,又怎会嫉妒呢? 西卿大方的邀请她坐在她身侧,赶巧此处与金辰微离得远,苏颂歌并未与金辰微打招呼,只唤了高柳葵一声。 被无视的金辰微佯装不在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彼时高柳葵正在吃糕点,那糕点有些甜腻,她才尝了两口就觉得反胃,开始干呕,春雨赶忙端了杯清水过来。 高柳葵接过杯盏,饮下几口,润了润嗓,这才觉得好受些。 金辰微见状,忍不住问了句,“姐姐怎会突然呕吐?该不会是有喜了吧?” 她提议找大夫来诊脉,高柳葵却道不必,笑着摆了摆手,“无需诊脉,的确是有了。先前没什么反应,近几日吃点儿东西就不舒坦。” “哎呀!那可真是恭喜姐姐了!”金辰微面上道着喜,心下却是酸得厉害,她与高柳葵同时进门,先前皆得弘历宠爱,如今高柳葵已有身孕,她竟是毫无动静,当真可恼。 众人闻言,皆吃了一惊,纷纷向高柳葵道贺,苏颂歌一早就知情,是以并未惊讶,随着众人一起恭贺。 得知高柳葵的身孕已有三个月时,金辰微这才意识到一件事。 近来弘历只去苏颂歌和高柳葵那儿,高柳葵有了身孕,不便侍奉,也就是说,这一个多月里,弘历专宠苏颂歌一人! 若弘历同时有很多女人,金辰微倒也没那么难受,可若他只宠苏颂歌,她这心里就不平衡了。 心下忿然的金辰微故意斜了苏颂歌一眼,揶揄道:“高姐姐安心养胎,无力顾及四爷,苏妹妹可真是辛苦了,日日都得侍奉四爷。” 25 小妖精 金辰微这话分明就是在挑事,想挑起其他使女对苏颂歌的不满,高柳葵心知肚明,并未接话,垂眸又呷一口茶,金敏靖下巴微扬,等着看苏颂歌的笑话,出乎意料的是,苏颂歌并未羞怯,反倒大大方方地应道:“我不辛苦,辛苦的该是四爷才对。” 只这一句话,噎得金辰微香腮微鼓,涨红了脸,半晌说不出话来。 苏颂歌从不屑于跟人炫耀什么,偏偏金辰微总是挑事,那她也不介意反击一回。 一旁的西卿闻言,掩唇轻笑,暗赞苏颂歌真是生了张巧嘴,她若羞窘不敢回嘴,金辰微倒是乐得看她的笑话,她这么一说,直噎得金辰微又酸又气,却又无言以对,这样的情形当真是解气! 沉默许久的兰芷眸光微转,笑赞道:“妹妹生得花容月貌,又性情温和,我一个女人都喜欢跟你相处,四爷自然也难过美人关呐!” 兰芷这话,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苏颂歌心下警惕,立时坐直了身子。 她与金辰微有过节,只噎金辰微几句也就罢了,她可不愿树敌太多,成为众矢之的,随即找了个借口笑应道:“姐姐过誉了,实则四爷是对江南感兴致,这才时常到我这儿闲聊几句,了解苏州的人文风土。” 她找了个极为正当的理由,既消除了旁人对她的敌意,也抬高了弘历。 高柳葵在旁默默听着她们说话,暗赞这个苏颂歌反应够机敏,很会说话,难怪弘历那么欣赏她。 道罢这些,苏颂歌趁机转了话头,望向高柳葵,问她有孕之后用膳的口味是否有变化。 毕竟今日高柳葵才将自己有孕一事公诸于众,她才是该被人关注的那一个,苏颂歌可不想抢旁人的风头。 高柳葵淡笑道:“以往我不怎么挑食,可自从有了身孕之后,稍慰油腻一些的食物我都吃不下,旁人有孕胃口大增,我还和平日里的食量一样,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说话间,高柳葵又拿了个桔子递给春雨,让春雨来剥,眼尖的西卿笑起哄,“才出的桔子有些酸,我尝了几瓣吃不惯,姐姐你竟不怕酸,都吃第二个了,人皆道酸儿辣女,估摸着姐姐怀的是男孩呢!” 实则高柳葵也希望自己能为弘历诞下长子,但这身孕一事,谁也说不准,也许将来生的是女儿,她就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这些个老话当不得真,男孩女孩无所谓,我只希望孩子能平安顺利的降生就好。” 这话苏颂歌十分赞同,不论男女,健康才是最重要的。 自从搬进画棠阁之后,苏颂歌便忙着种菜,至于空出来的那片地该种什么花,她还没想好。 在她的印象中,田野间盛放着一种紫色的小花,但她叫不出名字,弘历让她画出来,她得空时还真就画了。 只可惜弘历最常见的皆是名贵珍稀的花木,骤见这种小花,他还真叫不出名字来,“瞧你这幅画,有点儿像金光菊。” 一旁的李玉瞄了一眼,细声道:“金光菊的花瓣宽一些,格格画的花瓣很细,奴才瞧着似乎像是紫苑。” 弘历未能确定,遂让人将两种花都找来。 府中有金光菊,却没有紫苑,李玉又让人到外头去采摘。 半个时辰之后,当小厮将两种花皆送来时,苏颂歌眸光顿亮,一眼便认了出来,“就是这种花!原来它就叫紫苑呀!” 弘历安排下人来栽种,苏颂歌觉着他们种的没有美感,于是亲自动手,用木栅栏围出一个不规则的形状来,让人将紫苑种在栅栏之内。 除此之外,弘历还给她送了许多名品菊花和山茶花过来,苏颂歌对种花一窍不通,好在棠微懂得如何料理,苏颂歌闲来无事,便跟着棠微一起学着侍弄花草,将新院子装扮得幽静雅致。 这天入夜后,繁星漫天,弘历照旧来了画棠阁,还带了一方盒子给她。 接过细长的檀木盒,苏颂歌奇道:“这是什么?” 弘历神秘一笑,在旁坐下,“你猜,猜对了有赏。” 打量着这方盒子,苏颂歌兀自猜测着,“应该是钗簪吧?” 弘历眸闪讶色,“你怎么知道?” 小山眉微挑,苏颂歌眸间带笑,“这个形状的盒子,肯定不是镯子,不是钗簪就是项链呗!” “就属你机灵,想给你个惊喜都难。”弘历摇头笑叹,苏颂歌得意一笑,而后打开了木盒,但见里头盛放着一支金簪,簪花是用小颗的紫晶珠子串联起来,围作一个圈,向外延伸,花蕊则是用黄玉雕刻而成,灵巧精致,栩栩如生,她越瞧越觉得眼熟,“这簪子……好像紫苑花啊!” 一旁的弘历一直在观察着她的反应,直至她发现独特之处,他才解释道:“我瞧你很喜欢紫苑,便让人用紫晶打造了这支簪子,往后你可以簪于鬓间,时常戴着。” 弘历之言温而缓,一字一句的敲击着她的心房。 她也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弘历竟会放在心上,还特地打造了紫苑花簪,如此细心的举动着实出乎她的意料。 不听她吭声,弘历还以为这簪子做的不好,“怎的?你不喜欢?” 摇了摇头,苏颂歌强掩下心底波动的情绪,轻声道:“喜欢,很喜欢,这簪子很漂亮。” 此刻她已洗漱完毕,散下青丝,只在两侧挽了低矮的髻,弘历便将簪子斜横于发髻之间。 打量着佳人面,弘历不由看得入了神,“紫珠落芙蓉,秋波泛眸中,一眼牵心魂,入我相思梦。” 这话在苏颂歌听来有些虚假,“日日得见,何来相思一说?” “是啊!我也纳闷儿,每日都见,怎就不厌烦,一回府便鬼使神差的往你这儿走。”说话间,弘历长臂一伸,揽住了她的柳腰,与她四目相对,哑声低问,“你是不是会什么妖术?勾了我的魂儿?” 他的脑洞可真大,苏颂歌也不否认,美眸轻瞥,顺着他的话音娇笑道:“是啊!我会妖法,很厉害的那种,你可得离我远一些,当心被我吸干元气。” 只那一个字,便令他不自觉的回想起夜里两人欢悦的场景,此刻她这般娇媚的情态更是惹得弘历心生遐思,喉结微动,勾唇坏笑,“被你榨干,我心甘情愿!” 弘历凝视着她的目光火辣而滚烫,毫不掩饰他内心的意念。 在这段时日里,苏颂歌能清晰的感知到他对她的喜爱,他好似热恋中的少年,对她极其上心,人心都是软的,若说苏颂歌一点儿都不感动,那是假的,但有时她又不由自主的会去想,弘历的这份热情能持续多久?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时,苏颂歌暗嗤自个儿总是不合时宜的胡思乱想,能过一日是一日,若有朝一日他变了心,那她也该继续守好自己的心,像从前那般安稳的过着小日子即可,想太多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除了徒添烦恼之外,毫无用处。 思及此,她闭上眸子,紧搂着弘历,专心的感受着他的勇猛和强劲,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之事。 当烈焰迸发,逐渐归于平静时,弘历并未直接将她放开,而是怜惜的亲吻着她的唇,缓慢而温柔,带着她一起感受美妙的余韵。 此时的两人皆未说话,她可以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缓了好半晌,她才逐渐平静下来,忆起他方才说过的话,苏颂歌闲问道:“你不是说猜对有赏吗?赏什么呀?” 轻捏着她柔滑细嫩的手指,弘历眼尾稍弯,低笑道:“赏你一夜三回。” 苏颂歌倒吸一口凉气,眼中尽是惶恐,“那不是赏赐,分明就是欺负我。” 他的胳膊在给她做枕头,但手还能动,手腕微弯的他用指腹轻抚着她的黛眉,“你想要什么?” 难得有机会,她自是得勇敢的表达自己的意愿,“我想出去散散心。” 说话间,她抬眸望向弘历,却见他笑意渐敛,眸光悠远,似是想到了什么。 看这情状,她立时会意,弘历定是想起上回去西郊时碰见郑临一事,估摸着他心底仍有芥蒂。 察觉到他可能有些不高兴,苏颂歌也不强求,主动改口,“你最近比较忙吧?若是不得空那便罢了,我就是随口一说,去不去皆可。” 念及之前的情形,弘历思量道:“是有点儿忙,我尽量抽空。” 虽说有些许失望,但她心里很清楚,身为皇子使女,本就不该四处走动,她没资格去埋怨弘历,毕竟他也有他的难处,她不能总是按照自己的意愿,不顾他的处境。 苏颂歌最擅长的便是自我安慰,唯有这般,她才能时常保持乐观的心态,不被琐事烦扰。 当晚弘历并未应承什么,是以苏颂歌以为出府散心的事是不可能的,也就没放在心上,孰料次日午后,弘历回来时竟让她更衣,说是要带她出府。 苏颂歌惊喜之余又觉好奇,“昨儿个你不是说很忙吗?今日竟然有空?怎的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昨晚我想说来着,但又想着万一今儿个临时有事耽搁,不能陪你,让你白白期待一整日,你肯定又会生我的气。所以我就没提,打算直接给你个惊喜。” 那倒也是,对苏颂歌而言,惊喜远比期待要好过。 今儿个天阴有风,苏颂歌换了件淡翠绿罩坎肩儿的竹纹常服,棠微为她系上霞光红的斗篷,收拾妥当之后,她才出得里屋。 刚出屋子,便见门口立着一位身披长石灰斗篷的男子,正是弘历无疑。 及脚踝的斗篷尽显他颀长的身形,听到脚步声,弘历回首望向她,眼底尽是温柔,“好了?我们走。” 如此清贵出尘的气度看得苏颂歌愣了半晌的神,弘历见状,往回走了两步,牵起她的手,奇道:“怎的如此打量我?有何不妥?” 苏颂歌这才收回放肆的目光,跟着他的脚步一起跨出门槛,“没什么不妥,觉得你好看就多看两眼。我的男人,我还不能看吗?” 这般宣誓主权的言辞着实令人震惊,怔了一瞬,弘历心下暗喜,调笑道:“何止能看?还能吃呢!” 又说荤话,苏颂歌嗔他一眼,再不敢多言,省得又被他打趣。 上得马车,她对接下来的行程充满了好奇,“咱们今儿个去哪儿?” 弘历神秘一笑,并未明言,说是一到便知。 苏颂歌十分不满地撅起了小嘴儿,“又卖关子,你就不能提前告诉我?” “想知道?”指了指自己的脸颊,弘历唇角微勾,趁机要挟,“你懂的。” 苏颂歌不满娇哼,装傻充愣,“我不懂,我很笨的。” 峰眉微挑,弘历无谓摊手,“随便你,反正我不着急。” 气得她直接挪至他身侧,凑近他耳畔,香腮微鼓,凶巴巴地警告,“你再不说,我可就咬你了哦!” 眼看他不妥协,苏颂歌将心一横,真就抬首去咬他的耳垂,在此期间,她的柔舌不可避免的碰到了他的耳垂,惹得弘历轻嘶一声,气血瞬时上涌,一把拥住她,将她拦腰抱起。 苏颂歌尚未过来,整个人就旋了个转儿,被调转方向,坐在了他的褪上!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吓得她惊呼出声,赶忙澄清,“我没使劲儿,咬得很轻的。” 若真咬得重还好,疼一下也就过去了,正因为她的力道太轻,他才会生出想法来,凝视着她的眸子,弘历只觉口干舌燥,“你以为在马车中我就不敢动你?” 直觉告诉她,他应该只是在吓唬她,但她还是不敢冒险,直接认怂求饶,“我错了,我再也不招惹你。” 为防他乱来,她乖乖的在他面上印下一个香吻,而后软声询问,“看在我这么乖的份儿上,你就告诉我,咱们要去哪儿吧!” 如愿的弘历满意一笑,再不卖关子,如实告知,“去找老五。” 又是五阿哥,他每回出行都要带着弘昼,苏颂歌不由感慨,“你们两兄弟之间的感情很好嘛!” 说起老五,弘历的眼神一派温和,“三哥与我们离心,也就弘昼与我年纪相仿,感情较深。” 苏颂歌默默的掰着指头算着,现下弘历只有三兄弟,这雍正爷与康熙爷比起来,子嗣甚少啊! “兄弟少了也挺好,正好免了九龙夺嫡,父子猜疑的窘境。” 身在皇室,争权夺利似乎已经成了常态,“将来我还会有其他的兄弟,谁料得准呢?” 苏颂歌心道:不管雍正爷再有几个皇子,那些都不是你的对手,皇位只可能是你的。 不过她也就是想想,不敢说出来,一旦弘历追问,她没法儿解释啊! 既已晓得目的地,她便不再多问,坐在马车里悠哉悠哉的尝着弘历特地为她准备的松仁瓤山楂,入口酸酸甜甜,口感极佳。 一刻钟后,马车到得弘昼府邸门口。 弘历先行下车,行至府门口,总管立即前来相迎,笑呵呵招呼道:“四爷,您来了。” “老五呢?可在府中?” 总管赔笑道:“真不凑巧,五爷他不在家。” “去哪儿了?” “这……”总管神色迟疑,似乎有难言之隐,弘历墨瞳微眯,再次质问,“弘昼去了何处?安总管有话直说,无需隐瞒。” 轻叹一声,安总管甚感无奈,“有些闲事,老奴本不该管,可是五爷最近夜夜不回府,时常宿在外头,老奴担心此事传开,被有心人告知皇上,万一皇上训责五爷,这可如何是好?” 26 吃我会腻吗 弘昼居然夜不归宿? 弘历顿感不妙,得知老五人在锦棠苑,他当即回到马车上,命车夫调转方向。 苏颂歌不明所以,但看弘历神色凝重,她没敢多问,默默坐着,偶尔掀帘看看窗外的风景。 这回弘历没让她待在马车上,而是带着她一道入内。 进门时苏颂歌抬眸瞄了一眼,但见上头写着锦棠苑三个字,想来此处应是五阿哥的别院吧? 苑内的小右子一见四爷到场,心惊肉跳,暗叹不妙,强压下惶恐,三步并作两步,近前笑迎,“四爷稀客,您请到前厅用茶。” 弘历却不按他所指的方向走,“不必,我有要事找老五,他人呢?” 眼珠轻转,小右子赔笑道:“五爷不在家,四爷您稍候片刻,奴才这就去请五爷回来。” 紧盯着他,弘历眸闪疑色,当即甩了他一耳光,“狗奴才,居然敢跟爷扯谎?” 突如其来的举动震得身后的苏颂歌心肝直颤,在她的印象中,弘历一向温润,如今日这般只为一句话便直接动手的情形,她还是头一回见到。 骤然被打,小右子的脸颊火辣辣的烫,但他顾不得疼痛,捂着脸颊立即跪下,“四爷息怒,奴才没有撒谎啊!” 弘历之所以敢断定,自有他的理由,“你是他的长随,理应如影随形,他出门怎么可能不带你?老五肯定在家,你究竟在隐瞒什么?” 被戳中的小右子无可辩解,一个劲儿的认错,但就是不肯明言。 小右子人在东侧,整个人挡住了东侧的去路,弘历见状,已然会意,当即踹了他一脚,而后往东行去。 怔然片刻,苏颂歌这才跟了过去。 这锦棠苑,弘历曾来过两回,晓得寝房在何处,无需人带领,他也能找到弘昼的住处。 尚未近前,清脆的琵琶声随风入耳,弘历眉心微皱,越发窝火,不自觉的加快了步伐。 彼时弘昼正斜倚在罗汉床上,边尝着桔子,边听着慕绮的曲子,悠哉悠哉,十分惬意。 他正享受着佳人奏乐的好时光,忽闻一声高呵自门口响起,“我说最近怎的不见你人影,原是在这儿金屋藏娇!” 乍闻熟悉的声音,弘昼一抬眼,立时坐起身来,干笑道:“四哥?你怎么来了?” 收起琵琶的慕绮站起身来,怯怯福身行礼。 来的路上,弘历还在想着,究竟是谁勾了老五的魂儿,直至此刻瞧见慕绮的身影,弘历这才了悟,觑了弘昼一眼,冷哼道:“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打搅了你的雅兴。” 眼看兄长面色不善,弘昼遂请他到前厅去。 他们两兄弟似是有话要说,苏颂歌也就没跟去打搅,瞄见熟悉的身影,她进得屋内,主动与之打招呼,“慕绮姑娘,别来无恙。” 慕绮颔首笑应,“苏格格安好。” 闲聊之际,苏颂歌才晓得,原来慕绮已被五阿哥赎身,安置在此处。 赎身是好事,至少慕绮有了归宿,不至于流落风尘。 但苏颂歌不理解的是,弘昼应该带慕绮回府才是,好歹给她一个名分,将人置于别院算怎么回事? 于慕绮的名誉有损啊! 苏颂歌替她抱不平,慕绮却是十分自卑,认为自己没资格计较这些,“我的清誉早在进留香楼时就没了,五爷肯为我赎身我已感激不尽,我的出身太过低微,他不带我回家也是人之常情,我都明白,不会怨怪。” 她的善解人意令苏颂歌十分心疼,“你的出身你无法选择,但你不能妄自菲薄,在我看来,只要心灵纯净便是好姑娘,出身不能确定一切。” 苏颂歌的温言软语如和煦的春风,吹散慕绮心底的阴霾,“格格能这样想,我很欣慰,只可惜世人大都会用世俗的眼光来看我,五爷身份尊贵,他自是有所顾虑,这无可厚非。我担心的是四爷,他好像对我很有意见。” 弘历的心思,苏颂歌也不明白,未免慕绮担忧,她决定去一趟前厅,打探一番,看是何情形。 且说弘历两兄弟一到前厅便起了争执,“上回我是怎么跟你说的?你答应过我什么?” 心虚的弘昼清了清嗓子,狡辩道:“我答应你不去留香楼参加唱卖会,我的确没去啊!今日只是请慕绮过来弹个曲儿而已。” 安总管用心良苦,弘历自然不会出卖他,随口扯了个幌子,“我已命人去留香楼打探过,慕绮早已在半个月前就已离开,那晚你人在我这儿喝酒,却暗中让人为慕绮赎身,而后接至别院,老五,你好大的胆子!” 面对兄长的呵责,弘昼只觉他小题大做,不满嘀咕道:“不就是一个女人嘛!这算什么事儿啊!” “若是寻常人家的姑娘,你若喜欢,尽管接回府便是,可慕绮是风尘女子,你将这样的女子养在外头,夜不归宿,若是传到皇阿玛耳中,后果不堪设想!” 弘昼不以为意,“只要四哥你帮我保密,此事就不会传出去。” 他说得倒是轻巧,“你当旁人都是瞎子聋子?你以为你府中就没有皇阿玛的眼线吗?非得等到皇阿玛发火,你才知此事有多严重?” “皇阿玛那么忙,他不会管这些闲事的。” 老五浑不当回事,气得弘历怒火攀升,扬声肃斥,“这种侥幸心态不可取,立即将慕绮送走,送离京城,不许再与她联络!” 兄长如此蛮横,根本不顾他的意愿,直接就给他下命令,弘昼心下窝火,并不似从前那般顺从,据理力争,“四哥,她已是我的女人,我若将她送走,她往后该怎么办?” “那不是我该考虑之事,话我已经撂这儿了,你最好照做,若再耍花招,一旦被皇阿玛知晓,惩戒于你,别说我不帮你!”冷然道罢,弘历毅然转身离去。 候在外头的苏颂歌听了个大概,她想劝几句来着,然而弘历出得前厅便径直往外走去,根本没打算留下。 随之而出的弘昼行至苏颂歌身边,无奈轻叹,低声对她道:“小嫂嫂,你行行好,帮我劝劝四哥,我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主见,他不该总是帮我拿主意。” 苏颂歌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应一句“尽量”。 随后苏颂歌加快步伐,跟上弘历,出得锦棠苑。 说好的要找五阿哥用晚膳,结果他们两兄弟吵了一架,不欢而散,苏颂歌都不知该从何劝起,只因弘历上得马车后一直黑着一张脸,一言不发。 若搁现代,苏颂歌不认为这算什么大事,她甚至还会劝慕绮离开弘昼,但这是古代,女人的清誉大过天,慕绮很在乎,那么苏颂歌只能站在她的立场为她考量,尝试着去劝解,“慕绮姑娘已是五阿哥的人,若是现在赶她离开,未免有些不近人情。” 这些事原本可以避免,“当初我就警告过他,注意分寸,不得胡来,他面上应得干脆,背地里却又把人接走。他这性子向来自我,只顾眼前的欢愉,丝毫不顾忌后果。” “五爷的确是胆大了些,但龙生九子各有所好,你不能要求你的兄弟都如你这般沉稳,事情已经发生,一味的指责并不能挽回什么,当务之急是得想法子解决问题。” 苏颂歌好言劝慰着,弘历的火气有所消减,渐渐冷静下来,怎奈此事十分棘手,“慕绮出自留香楼,即便是清倌,也曾见过一些客人,给人奏乐唱曲儿,老五若带她回府,定会被人诟病。” 思量片刻,苏颂歌提议道:“要不给她安排一个新身份,认一个清白的人家做亲戚,而后再将她接入府中,好歹也算有个名分,五爷就不会日日留宿在外。” 毕竟两人是兄弟,即便弘历再生气,还是会帮老五解决麻烦,“你说的法子倒是可行,但太过冒险,且容我想想再说。” 乘兴而来败兴而归,眼瞧着他心情不好,苏颂歌不便再提出去游玩之事,“好,那咱们回府吧!” 弘历这才恍然意识到自个儿只顾与老五掰扯,浑忘了出行的目的,牵起她的手,弘历歉声道,“说好了带你出来散心,却闹了这么一出,扫了你的雅兴。” 她偶尔会使些小性子,但关键时刻还是很深明大义的,“无妨,我就是想出府走动一番,今儿个也算是出府了,不枉此行。” 就这么回府,弘历总觉得过意不去,于是他嘱咐李玉找一家做苏菜的酒楼,让她感受家乡的味道。 原主是苏州人,她可不是,她对苏菜几乎没什么了解,也就不会有念想,但弘历的这番心意她还是很感动的。 李玉晓得宝珍楼做的苏菜很地道,便让车夫拐去宝珍楼。 到地儿后,李玉先行跳下马车,立在一侧请示道:“爷,需要清场吗?” 弘历打算清场,苏颂歌却觉得没那个必要,“咱们就如同寻常人一般用宴即可,无需清场,如此兴师动众,我反倒觉着不自在。” 既然她不喜欢,弘历也就没强求,李玉先行进去,待安排妥当之后,这才引着四爷和苏颂歌由东门入内。 上回去西郊时,弘历本打算带她去一次酒楼,只可惜因为郑临一事闹得不欢而散,酒楼没去成,算来今日还是苏颂歌来到清朝之后第一回在外头用膳,这感觉对她而言十分新奇。 点菜之际,弘历让她来点,苏颂歌一看那菜单,登时傻了眼,她以为古代的菜单都很简陋,只有几个字,未料这菜单竟如此华丽,每道菜旁边都有一副图画,估摸着是掌柜的特地找画师所绘,专给贵客所备。 看她眸光怔然,弘历还以为她想起了什么,“可有觉着哪道菜眼熟?” 若说一道都不熟,似乎有些不合常理,于是苏颂歌胡乱指了一个,“这个,酒酿圆子,名字好熟悉,我应该尝过吧!” 于是弘历点了个酒酿圆子,又点了金陵烤鸭、碧螺虾仁、黄焖栗子鸡、鱼丸、水晶肴蹄、清炖蟹粉狮子头…… 他越点越多,听得苏颂歌目瞪口呆,赶忙相拦,“够了够了,就咱们两个人,吃不了那么多。” “每样都尝尝,你才能感受家乡的风味。” 苏颂歌想着四道菜便绰绰有余,弘历却点了八道菜,每尝一道菜,对她的味蕾而言都是极致的享受,苏颂歌星眸圆睁,眼中尽是欣喜的光芒,盛赞连连,“太好吃了!这家师傅的手艺很绝哎!” 瞄见弘历没怎么动筷,苏颂歌主动给他夹菜,“你尝尝这鱼丸,又鲜又嫩,很好吃的。” 弘历就这般以手支额,打量着她,轻笑道:“看你吃饭好香的样子,很有食欲啊!你在家可不是这样,看来还是苏菜更合你的口味。” “府中的菜也挺好,但每日都吃,难免腻歪,骤然尝新菜,当然更有食欲。”她不过随口一说,弘历却不自觉的往深处去想,啧了一声,他一本正经地问道:“你时常吃我,会不会腻?” 紧咬榴齿的她羽睫半垂,面露羞窘之态,默了好一会儿,她才悄声道:“你每晚那么多花样,我想腻都难。” 凝视着她那粉面含春的娇模样,弘历仰头饮下一杯,自始至终,他的目光都不曾离开她,正所谓酒不醉人人自醉,此刻的他对桌上的菜肴再无兴致,一心只想尽快结束这晚宴,带她回房去,再教她些新鲜的招式…… 27 避子汤 弘历人在画棠阁,他正打算陪苏颂歌用午膳,听闻老五来了,他这才起身。 生怕他们兄弟二人又起争执,苏颂歌忙劝道:“有什么话心平气和的说,可别总是给五阿哥下命令,好商好量才不伤兄弟情。” 抬指轻抚着苏颂歌的面颊,弘历温笑道:“好,听你的。” 而后他又嘱咐她先行用午膳,不必等他。交代过罢,弘历这才出门。 弘昼生性乐观,唇角时常噙着笑意,这般凝重的神情甚少会在他面上闪现,却不知今日是怎么了。 待菜上齐后,弘历摆了摆手,示意她们退下。 现下已无外人,弘昼仍旧不吭声,菜也不吃,上来就端起酒盅,仰头苦饮。 “你这借酒浇愁却是为哪般?该不会是为了慕绮吧?”想起临行前苏颂歌的交代,弘历终是没再撂狠话,干咳一声才道:“那日我跟你说的……” 他原本想说,自己那日说话的语气重了些,然而还没说完,弘昼已然开口,“四哥的话我记着呢!我已经把慕绮送走了。” 弘历还以为老五今日过来是想为慕绮求情,未料他竟照做了。 但看他如此苦闷,弘历忽生懊悔,试探着问了句,“你对那位慕绮姑娘,是认真的吗?” 自斟一杯,弘昼轻晃着白瓷盅内的清酒,无谓笑嗤,“风尘女子,逢场作戏而已,哪来的什么真心?” “昨日你可不是这么说的。”到底哪句才是他的真心话,弘历都有些糊涂了。 回想起她那张恬静而无害的容颜,再联想到她所说的那番话,弘昼悔不当初,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游戏的主宰者,主导着一切,未料他才是那个被算计的人,这种被人摆弄的滋味很不好受。 紧捏着手中的酒盅,弘昼咬牙恨斥,“那是因为昨儿个我还不晓得她的真实身份。” 慕绮不是一名孤女,被人蒙骗才流落至留香楼的吗? “哦?她是什么身份?” 若是旁人,弘昼根本不会透露,但坐在他对面的是他的兄长,是他最信任之人,弘昼无意对他隐瞒什么,如实道出慕绮的来历,“她是查嗣庭的侄女,她接近我的目的就是想让我救她的父兄。” 乍闻此言,弘历心下大震,登时坐直了身子。 慕绮居然是查家之人? 他只见过她两回,但看她的言行举止,知书达理,气度非凡,便知她应该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子,他还以为她是家道中落的富家女,未料竟是查嗣庭的族人! “你答应她了?” 仰头又满饮一杯,弘昼摇了摇头,“做不到之事,我不会随意承诺。” 亲耳听到他否认,弘历暗松一口气,“那就好,我就怕你被美色所惑。” 因着喝得太急,他感觉有些头晕,但心里还是很清醒的,弘昼的眼中难掩失落,却又无比澄澈,“美人的确重要,但我不能拿我的前程做赌。皇阿玛正在严查与查嗣庭一案有关之人,我若在这个时候跟查家的女儿在一起,又将皇阿玛的颜面置于何地?他若知情,必会对我很失望。” 老五的这番话令弘历甚感欣慰,“男人可以爱美色,但绝不能失去原则。幸得你懂分寸,不必我再费神劝说。” 回想起他与慕绮相识的经过,弘昼终究意难平,“想我纵横情场,游离花丛,一向潇洒,如今竟会被一个女人给骗了,着实可笑!”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你还是收收心吧!少招惹那些风月场中的女子。” 弘昼怎么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会栽在一个女人身上,“看来这世上不只有薄情寡义的男人,还有虚情假意的女人,她们看似乖巧温顺,实则心根本不在你这儿,我算是领教了,四哥你也得提防着点儿,当心被女人蒙骗。” 老五这番话不禁令弘历联想道自己,苏颂歌总说把他当朋友,对他尚无爱意,那么她的心究竟在那儿? 她的记忆里,究竟还有没有郑临的存在? 意识到自己想太多,弘历收回思绪,又问道:“你将慕绮安置在何处?” 兄长忽然问及她的下落,弘昼顿感不妙,忙道:“四哥,她是个女流之辈,不会威胁江山社稷,还请你不要赶尽杀绝。” 目睹老五紧张的神色,弘历颇觉怪异,“她骗了你,你还为她求情?” 弘昼的确恨她假心假意,但又实在做不到心狠手辣,“毕竟她曾是我的女人,我总不能亲手将她送官。” 果然老五还是念旧情的,弘历摇头轻笑,而后才道:“我没想抓她,只是担心她花言巧语的扮可怜,你又心软,与她旧情复燃。” 被一个女人耍得团团转,这于弘昼而言简直就是耻辱,“欺骗过我的女人,我不可能再对她心软,我已经派人将她送出京城,此生不复相见。” 但愿他说到做到,查嗣庭一事,弘历心中有论断,却又无可奈何,至于慕绮,说到底就是个苦命人罢了,他不意再去追究,“希望慕绮姑娘能看清事实,别再执迷不悟。” 男人看待问题大都能保持理智,只可惜女人太过感性,慕绮虽已被送出京城,但她并未真正放弃,也没走远,依旧留在附近,等待着朝廷最后的宣判。 这哥俩用罢酒宴,弘昼有些喝高了,弘历命人将他带至厢房歇着,他自个儿则又回往画棠阁。 彼时苏颂歌才用罢午膳,正在午歇。 得知慕绮已被送走,苏颂歌不禁替她担忧,“也不晓得慕绮会去哪儿,她一个女子,独自上路是否安全。” 慕绮之事,端看她自己如何抉择,旁人说什么皆无用,弘历陪着老五喝了几杯酒,这会子也有些晕乎,翻身将她搂住,酸声道:“你有空担心旁人,倒不如多关心关心我。” 他这飞醋吃的莫名其妙,“你好好的,有什么可关心的?” “我不好,很不好。”弘历拉长了腔调,似孩童一般博取关注。 心知他又在故意捣乱,于是苏颂歌抓起他的手腕,装模作样的为他把脉,还学着大夫那般皱眉沉思着。 弘历抬眉瞄了一眼,目睹她这一本正经的模样,忽然就笑了,“苏大夫,我这是什么症状?” 苏颂歌故作高深的随口扯道:“脉象洪大,心气不开,肝火过旺。” 紧搂着她的柳腰,弘历哑声道:“那你给我消消火?” 察觉到他的意图,苏颂歌故意岔开话头,“你该喝些凉茶。” “不想喝茶,我想要你。”弘历紧拉着她不放,偏头吻向她的唇,缠绵而热烈,苏颂歌生怕他又生遐思,推搡着挣开,嘤声道着,“今日不方便,我来了月事。” “又来月事了?”弘历顿感失望,唉声长叹,“我日日耕耘,怎的也不见你有身孕?我想要个孩子,怎就那么难?” 对于身孕一事,苏颂歌从来不渴望。 反正弘历有那么多女人,有的是使女愿意为他生孩子,“高姐姐不是有身孕吗?再过几个月便可诞下子嗣,你就会有孩子了。” 高柳葵有身孕,他当然高兴,但那是顺其自然之事,并非他所期待的,只有面对苏颂歌时,他才会有所希冀,“可我想要一个属于我们的孩子。” 他想要,但苏颂歌不想要孩子,每回事后她都会服药,是以她不可能怀上身孕。 此事棠微不知情,弘历亦不知情,苏颂歌担心他怪责,是以并未告诉他,只模棱两可地干笑道:“这种事谁说得准呢?但看天意吧!” 她来了月事,不便侍奉,便让他去其他的使女那儿,弘历却没这个打算,“你以为我来画棠阁,就只是为了男欢女爱那点儿事?” “那不然呢?”他几乎夜夜折腾她,精力充沛得很,除此之外,她很难想到其他的因由。 她这反问着实伤了他的心,“若只单纯为情爱,我大可随便找个女人,为何偏来你这儿?” 这个问题略深奥,眸光微转,苏颂歌无奈摊手,“你的心思,我怎么猜得透?” “你明明知道,却故意装傻。” 实则她晓得他在暗示什么,但她始终不愿把自己看得太重要,眨着星眸摇了摇头,“我很笨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无奈之下,弘历只好明确的道出自己的心意,“因为我喜欢你,非得让我亲口说出来你才懂?” “呜……”他的吻总是那么炽烈热切,猝不及防,苏颂歌呜咽着推拒,好不容易才挣脱开来,呼吸急促的她面泛红晕,定了定神,羞声提醒道,“不是跟你说了嘛!来月事不方便。” 她的发间散发着淡淡的茉莉香,他贪恋的在她颈间轻嗅着,舍不得松开,好言商议道:“我只亲一下,又不乱来。” 说得好听,到时候只怕他刹不住车,“万一你有感觉了呢?忍着不难受吗?何苦给自个儿找罪受?” 再这般下去,他怕是真的会动了情念,强忍的滋味的确很难捱,思及此,弘历终是松了手,不再闹腾,“来月事肯定不好受吧?我就不欺负你了,快躺下歇着吧!” 说着他又在她身边躺下,似乎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苏颂歌顿感不妥,“哎---嬷嬷交代过,若是来了月事,你就不能在这儿留宿。” 面色不愈的弘历扬声反驳,“这个家到底是谁做主?我想睡哪儿便睡哪儿,用得着一个下人来指挥?” “可嬷嬷说这是规矩,我担心她又会来啰嗦。” 是有这个规矩,但弘历从不曾放在心上,“她也就是说说,你也就是听听,她若找你的麻烦,你直接推给我便是,无需顾忌。”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那她无需再顾忌什么,“好吧!听你的,你最大,嬷嬷肯定不敢训你。” 耳朵尖的他自动忽略其他的话,只听清了某一个字,“我的什么大?” 怔了一瞬,迎上他那不怀好意的笑容,苏颂歌这才意识到他在想些什么,登时涨红了脸,忙澄清道:“我说你在府中的地位最大,你想什么呐!” 两人打趣悄语,帐中不时传来欢笑声,又闹腾了好一阵儿,看她是真的困了,弘历这才饶了她,不再说笑,就此安眠。 因着苏颂歌一直没身孕,弘历便想着请大夫过来为她诊脉,调理一番。 苏颂歌很清楚自己的身体,她根本就没什么毛病,但为了让弘历安心,她只好象征性的配合一下。 弘历才处理完政事,正在提笔练字。 闻听药童之言,他峰眉缓皱,满目疑惑,“你说那是避子汤?” “回四爷,小的跟着师傅学医术已有三年,可以肯定那的确是避子汤。这坐胎药与避子汤明显不同。”说着药童将两种药皆摆在桌上,弘历打眼一扫,心渐沉。 宝珍说那是坐胎药,药童却说那是避子汤,按理来说,药童没必要撒谎,那么究竟是谁在说谎? 弘历越想越觉得蹊跷,人一旦生了疑心,便想去验证自己的猜测。 将药童打发走以后,弘历当即命李玉将苏颂歌请过来,一探究竟! 28 我不想再见你 且说上回苏颂歌让棠微给绣坊的掌柜送过薰衣草的纹样,掌柜的做了两件衣裳,很是抢手,许多富家千金皆来预定,于是掌柜的决定多做几件,顺道儿又给棠微捎话,让她再绘制一些新鲜图样备用,还说价钱不是问题,好商量。 此刻苏颂歌正在后园之中赏花,在缤纷的色彩与掺杂着花香的风间寻找灵感。 问及小厮,小厮也不晓得内情,苏颂歌顿生不祥预感,心道自个儿最近没犯什么事儿吧? 却不知弘历突然找她所为何事。 棠微猜测着四爷可能是要给她什么惊喜,但她的心莫名躁乱,总觉得会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 强压下内心的不安,苏颂歌不再作画,起身去往弘历的书房。 到得书房内,苏颂歌提裙跨过门槛,抬眸一看,但见弘历正端坐于书案的圈椅上,眼眸半阖。 苏颂歌越发断定自己的猜测,小心翼翼的福身行礼,“四爷,找我何事?” 苏颂歌还以为他是有什么要事,不愿当着棠微的面儿说,遂示意棠微退下,然而弘历却命她站住。 指了指桌上的红布,弘历沉声询问,“这是什么?” 棠微疑惑近前,打开红绸一看,但见红绸上摆的是药材,这药材她瞧着十分眼熟,只因四爷一来,她就得为主子熬药,于是棠微恭敬答道:“这是坐胎药。” 立在一旁的苏颂歌瞄见那药材,心下一窒,暗叹不妙! 弘历虽是在问棠微,但他的目光却是落在苏颂歌面上,为的就是想看她瞧见这药时的反应。 那一瞬间,她黛眉紧蹙,似在思量着什么,弘历见状,眉心愈紧,再次质问常月,“这药从何而来?哪个大夫开的?” “这……”说起这药的来历,棠微还真不清楚,药是苏颂歌拿给她的,她从未怀疑过什么,只依照吩咐熬药,如今四爷突然问起,她有些不知所措,生怕说错了什么,为难的看向主子。 弘历既然问了,那就证明他已经起了疑心,撒谎解决不了问题,苏颂歌只能如实回答,“这药是我自己找大夫开的。” “大夫跟你说这是坐胎药?”问出这句话时,弘历身心皆颤,只因他不确定苏颂歌会如何回答,一旦她继续蒙骗,那他又当如何? 迎上他那蓄满了怒火的眼神,苏颂歌深知此事很棘手,若推给大夫,那么依照弘历的性子,他肯定会继续追问,是哪家的大夫。 胡编乱造肯定是不行的,不找到大夫本人,他不会罢休,一个谎言需要很多的谎言来圆,苏颂歌不敢冒险,最终她决定坦白一切,“这不是坐胎药,是避子汤,是我骗了棠微,棠微并不知情。” 骤闻此言,棠微大吃一惊,“什么?这……这是避子汤?” 棠微是无辜的,苏颂歌不愿连累她,遂示意她先出去。 心知两位主子有话要说,棠微也就没在此碍事,就此退出房门。 此时的屋内就剩他二人,苏颂歌正在犹豫着该如何解释,弘历恨瞪着她,怒火难消。 在此之前,他还在想着,兴许是大夫开错了药,兴许苏颂歌并不知情,一切都只是个误会,此刻亲耳听到她承认,弘历唯一的希望也破灭了,紧攥着扶手的他咬牙怒斥,“为什么要喝避子汤?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 犹豫片刻,苏颂歌才道:“我……我还年轻,暂时没有要孩子的打算。” “你可知,对于后院的女人来说,孩子意味着什么?” 她当然知道,“意味着荣宠和地位,但那是她们想要的,不是我想要的。” 她这般无甚所谓的态度太扎人心,“别人想要孩子,我都没给,我想给你一个孩子,你却喝避子汤,苏颂歌,你就这么不情愿为我生孩子吗?” 弘历的内心太过愤慨,说话的声调不自觉的上扬,那严肃的神态吓到了苏颂歌,以致于她有些惧怕,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只是暂时不想生孩子。” “为什么不想?喜欢一个人自然而然的就想拥有一个属于两人的孩子,你不愿要孩子,也就是说,你到现在为止都还不喜欢我?” “这跟感情无关,我就是觉得还早,”为防他继续追究,苏颂歌只好找个借口,“我们才在一起,两个人的世界挺好的,若是我有了身孕,那就不能再与你亲热。” 这话自她口中说出着实出乎弘历的意料,只因他们两人之间一直都是他主动,苏颂歌一直表现的很被动,从未对他表明过什么,他便以为她并不是很喜欢跟他在一起,骤然听到她这番话,弘历难免惊诧,狐疑的盯着她,“只是为这个?” 他将信将疑,苏颂歌不敢再多言,模棱两可地道:“我就是这么想的,你若不信,我也没办法。” 这个理由听起来似乎说得通,但却经不起推敲,“若单纯为这个,你大可与我明言,为何要背着我偷喝避子汤?” “我若跟你说,你肯定会胡思乱想,就像现在这样。” 弘历对她一向有耐心,但这次的事他是真的生气了,“你骗我在先,你觉得我会怎么想?若我对你撒谎,你不会生气吗?” 理亏的苏颂歌耷拉着小脑袋,努了努唇,小声嘀咕道:“我是骗了棠微,但我没有骗你啊!你问我我就跟你说实话了啊!这叫瞒,不叫骗。” 弘历愤然恼嗤,“好一个伶牙俐齿,惯会狡辩!” “我说的都是事实,没有狡辩。” 再这么论下去,似乎也没什么意义,他就想要一个结果,“我现在明确的告诉你,我想要一个属于我们的孩子,你若不再喝避子汤,我就信你。” 在古代人的认知里,女人生孩子是天经地义的,但苏颂歌来自现代,她有自己的想法,“孩子是属于两个人的,不能你一个人说了算,我还小,暂时不想要孩子,我不想这么年轻就把精力都花费在孩子身上。” 弘历却觉得这些都不算事儿,“府中有嬷嬷下人,无需你照看。” 他说得倒是轻巧,殊不知养一个孩子有多难,“就算有人照顾,那也是我的孩子,一旦生出来我就得对孩子负责,为孩子操心不是?” 她在阐述她的观念,弘历却认为她在找理由,“你说这些都是借口,苏颂歌,我就问你一句,你愿不愿意为我生孩子?” 她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他却还要这样给她出难题,苏颂歌为难至极,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你非得这样逼我吗?” “是你在逼我!”明明很简单的一件事,她只需要应承一句,怎么就那么难? 弘历的耐心一点点的被她磨灭,只剩躁怒,“仗着我喜欢你,你就为所欲为,从来都不在乎我的感受!我且问你最后一次,愿不愿为我生孩子?” 犹豫再三,最终苏颂歌没有顺他之意,垂眸低声道:“暂时不愿。” 一句暂时,令他愤怒之余又燃起一丝希望,“何时愿意?” 反正近两年她没这方面的打算,“待两三年之后再考虑。” 这遥遥无期的许诺,分明就是在敷衍,弘历彻底失望,苦笑了一声,红着眼低呵道:“出去!立即出去!我不想再看见你!” 以往弘历也曾与她置气,但从未撂过这样的狠话,看来今儿个他是真的动怒了。 两人意见不同,多论无益,苏颂歌转身即离,不在这儿碍他的眼。 没了争执,屋内只剩静寂,弘历不似从前那般愤怒,一颗心已被黯然充斥。 她的心里只有她自己,根本没有他的位置,她从来不愿意为他做什么,在苏颂歌身上,他根本感受不到任何爱意。 回房后的苏颂歌心烦意乱,说好的要给绣坊做图样,现下她根本没心情,什么也画不了,只能让人将纸笔先收起来。 在旁侍奉的棠微犹豫了许久才鼓起勇气道,“奴婢一直都站在格格这边,您做什么奴婢都尽全力配合,但是这一次……恕奴婢斗胆问一句,格格您为何不愿给四爷生孩子?” 就连棠微都不明白,苏颂歌忽然觉得自己就是个异类,“我只是想过自由的日子,晚两年再生孩子,你不理解很正常,是我太过在乎自己,与大家的想法格格不入。” 主子一向有主见,四爷时常顺着她,但这一回,两人意见相左,闹了矛盾,棠微可是操碎了心,“四爷认为您不给他生孩子就是不喜欢他,要不您再跟他解释解释?” 该说的她都说了,“我已经解释过了,他不相信,我有什么办法?” “那会子四爷正在气头上,什么都听不进去,等晚上您借口给他送汤,顺带再解释一遍。” 回想起临走前他的最后一句话,苏颂歌终是不愿勉强,“他都说了不想见我,我何必去讨人嫌?” “那都是气话,四爷怎会不见您呢?您生气的时候四爷都会来哄您,其实男人也一样,他们不高兴的时候也需要旁人来哄的。您跟他说几句软话,好言商议,料想四爷应该会理解的。” 棠微是局外人,她认为这不算什么大事,只要主子愿意,很容易挽回四爷的心,只有苏颂歌最清楚,这次不同于以往,弘历的态度很坚决,“说什么都没用,除非我答应生孩子。” “那就先答应嘛!孩子这种事谁也说不准,您若怀不上,他也没办法啊!四爷只是想要您的一个态度而已。再者说,总喝避子汤对身体也不好啊!四爷这也是关心您嘛!” 轻揉着太阳穴,苏颂歌苦笑道:“以后不必再喝了,他不会再来找我了。” 窗外的秋阳一片刺白,让人生出一丝恍然之感,前一日还如胶似漆,今儿个便闹僵了,苏颂歌不由感慨,所谓情爱,竟是这般善变。 但她并未怨怪弘历,只因她很清楚,两人皆无错,只是立场不同,谁都不愿妥协,那就只能这样僵持着。 当天夜里,用罢晚膳后,弘历出去散步,不自觉的又往西边走去。 这件事对他来说很重要,若是就这般轻易的揭过去,往后她还会变本加厉,思及此,弘历终是转了方向,去往揽月阁。 高柳葵已有几日没见到弘历,骤见他过来,自是欢喜,放下勺子起身相迎,“四爷,您来了。” 缓步行至桌边,弘历瞄见桌上放着碗勺,问她在喝什么汤。 “莲子鸭汤,春雨非说我晚上吃的少,让我再喝些汤,实则我并不饿,再这么吃下去,我该发福了呢!” “你现在可不比从前,一人吃养活两个人,自是得多用些。” 现下她的身孕已有将近四个月,腹部稍稍隆起,但并不明显,轻抚着自己的小腹,高柳葵轻笑道:“话虽如此,可也得控制些,万一胖了,很难再瘦下来。” 弘历却道无妨,“女人并不是瘦了才好看,正所谓环肥燕瘦,各有千秋,不必太在意外貌,心善才是最美的。” 他的话温和柔缓,如细雨润心田,高柳葵听着他的话,心里颇觉安慰,“四爷说的是,是妾身肤浅了。” 弘历心事重重,并未主动去揽她。 高柳葵极有眼色,一眼便看出他心情不好,遂问他有什么烦心事。 他却不愿多提,“没什么,朝政琐事,无关紧要。” 默了片刻,他忽生好奇,忍不住问了句,“你怕生孩子吗?” 他这话锋转得可真快,高柳葵不明所以,但还是如实回答,“当然怕,长辈们都说,女人生孩子就是在鬼门关走一遭。不过能为四爷诞育子嗣是我的荣幸,这点苦不算什么。” “那你害怕养孩子吗?看到孩子会不会很头疼?” “不会啊!小孩子多可爱啊!我现在已经迫不及待的想看咱们的孩子出生,我想看看他到底长什么模样,像你还是像我。” 说起孩子时,高柳葵的眼中尽是慈爱的光芒,她看向他的眼中也是有光的,他能感觉得到她的爱意,但是苏颂歌看向他的眼神就很平静,从来不会有爱意闪现。 弘历忽生悲凉,唇间溢出一丝苦笑。 诚如苏颂歌所言,这回她是真的不用吃药了,弘历一连三日都没过来,苏颂歌已然料到,是以并不惊讶,她已接受这个事实,逐渐静下心来,继续绘制图样。 棠微却是焦急不已,生怕主子真的会失宠。 西卿得空时闲逛至此,忍不住问了句,“你和四爷是不是闹矛盾了?” 面对突如其来的问题,苏颂歌心生疑窦,讶然反问,“姐姐何出此言,你听谁说什么了?” 29 装病 西卿听的闲话可多了,她懒得一一复述,便只捡重点说,“以往四爷时常待在你这儿,偶尔才去揽月阁一回,这次竟然连着三日都去揽月阁,这不正常啊!府中下人们皆在议论,我也觉得纳闷儿,就来问问你。” 原是为这个,既然大伙儿都只是猜测,苏颂歌也就没必要讲太细,干脆说起了场面话,“咱们府中有那么多位使女,她们皆是四爷的女人,谁规定四爷非得来我这儿?想去哪儿是他的自由。” “话虽如此,但这几个月里,你一直是最得宠的那一个,我是担心你心直口快,又惹恼了四爷。” 还真让西卿给猜对了,她的确是惹恼了弘历,但两人吵架的因由太过特殊,即使西卿与她关系甚密,苏颂歌也不便公开,只借口道:“再新鲜的菜,吃的次数多了也会腻歪,这很正常,多谢姐姐关心,我跟四爷没什么事儿。” 她的面上虽有笑意,但西卿总觉得她的眼底藏有心事,她不愿明言,西卿也不好再继续追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瞄见桌上放着一幅画,西卿甚感好奇,拿起细细端详,“哎?这是什么画?好生奇怪,这人的脑袋怎么这么大,身子却这么小。” 仔细瞅了半晌,西卿只觉好生眼熟,“这画中人的装扮好像棠微哎!” 不提弘历,苏颂歌的心情就好多了,笑应道:“我画的就是棠微,把大人画成小小的模样,又叫袖珍小像。” “袖珍小像?画中人的眼睛好大啊!脸盘儿圆嘟嘟的,看起来真可爱。妹妹你画得真好看,可否帮我也画一幅?” 既然西卿喜欢,苏颂歌自是乐意为她作画,“好,你且等着,一两日就能画好。” 她倒是找到了乐趣,没事儿看看书,作作画,日子还似从前那般自在逍遥,可苦了棠微,为主子忧虑不已。 这天上午,棠微急匆匆的打后厨过来,拎了个食盒,说是让人炖的人参鸡汤。 今晨她只吃了一个小包子,这会子还真有些饿了,这道鸡汤她曾尝过,清爽不油腻,苏颂歌很喜欢喝,于是乖乖坐下,等着棠微给她盛鸡汤,岂料棠微竟道:“哎——格格误会了,这汤是给四爷准备的。” 这丫头还真是细心,只可惜这份关怀用错了地儿,“他又不来这儿,你做给他岂不浪费?” “四爷不来,您可以过去找他呀!”棠微好言央求道:“我的好格格,您就听奴婢一回,带着鸡汤去跟四爷说句软话,您给个台阶,四爷才好顺势而下。” “说什么呀?他肯定会给我摆脸子,我才不想看他的脸色。”苏颂歌最怕的就是刻意讨好旁人,棠微却道此事很简单,“只有您人到场,四爷铁定高兴,无所谓说什么,随机应变即可。” 她不应承,这丫头便软磨硬泡,一直说道,后来苏颂歌听得烦了,只好站起身来,听从棠微之意,带着食盒去往弘历的书房。 这一路上,苏颂歌走得慢吞吞的,时不时看看周围的林木,听鸟雀脆鸣。 棠微忍不住催促着,请她走快些。 她却悠哉悠哉的,丝毫不慌张,“谁晓得他在不在府中,若是不在,我岂不是白跑一趟?” “奴婢事先打听过了,四爷就在书房中,格格,咱们得走快些,鸡汤若是凉了就不好喝了呢!” “凉热都一样,我猜他会连人带食盒直接把我赶出来,根本就不会去尝。” 李玉一见苏颂歌,眼前一亮,暗赞这位主儿终于开了窍,只可惜她来得不是时候啊! 苏颂歌不情不愿地近前,勉笑道:“我让人给四爷炖了些鸡汤,四爷可在屋里?” “在,不过……”李玉欲言又止,苏颂歌瞄见不远处的银杏树下立着的小丫鬟,心下已然明了。 寒梅走后,这个丫头一直跟在金辰微身边,苏颂歌略有些印象,她似乎是叫千雅,现下她在外头候着,那么金辰微肯定是在弘历的书房内。 千雅见状,当即走了过来,下巴微扬,故意惊呼道:“哎呀!苏格格您来晚了,我家格格已经给四爷送了羹汤呢!” 一旁的李玉斜了她一眼,心道金辰微身边的丫头没一个有教养的,走了一个寒梅,又来一个千雅,个个都是眼高于顶的。 不满的腹诽了几句,李玉赔笑道:“格格可是有要事找四爷?您且稍候片刻,奴才这就去请示四爷。” 苏颂歌也不是那没眼色的人,现下金辰微先到场,她无意打搅,本想说不必请示,怎奈李玉走得极快,直接就进屋去了。 无奈的苏颂歌只得在此暂候。 若换成旁人,李玉断然不敢进来叨扰主子,偏偏来人是苏颂歌,他自得跟主子说一声,以免事后被埋怨。 进屋后,李玉躬身道:“爷,苏格格前来求见。” 已然过去四日,她那边一直没什么动静,弘历始终坚持着没主动去找她,他以为苏颂歌真没把他放在心上,未料她竟会突然来此! 李玉还以为在主子心中,苏颂歌更为重要,只要苏颂歌一到,金辰微肯定靠边站,孰料主子竟道:“没看到爷正忙着吗?让她在外头候着。” 实则弘历是想着,若直接赶走金辰微,让苏颂歌进来,她肯定以为他很在乎她,自尊心驱使着他道了违心之言,拒绝面见。 李玉深感诧异,却又不敢多嘴,就此告退,出得屋子便与苏颂歌说四爷正在忙公务,请她稍候。 这话听着太假,苏颂歌又不是傻子,金辰微明明在里头,弘历还能忙什么公务? 事实上弘历还真就在忙他自己的事,虽说金辰微人在书房,但他喝完汤便继续到书案前坐着看书,并未与金辰微说话。 金辰微颇觉尴尬,费尽心思找话说,他却十分敷衍,连头也不抬,只淡应了一声便不再吭声。 这情形令她十分懊丧,但她又不愿离开,只因苏颂歌就在外头,一旦她走出去,苏颂歌肯定会进来。 难得有这样和弘历相处的机会,她哪舍得错过? 犹豫许久,她终是没开口告辞,左右弘历没让她走,那她就这般陪他坐在这儿,能近距离的看看他也是好的。 她越看越喜欢,暗叹弘历真是上天的宠儿,哪哪都优秀,若是能再对她上心一些,那便更好了。 她也不着急,就这般等着他,约摸过了半个时辰,弘历终是有些坐不住,借口说有事要出去,让她先行回房。 依依不舍的起了身,金辰微终是有些不甘心,临走前她又转身回首,轻咬贝齿,细声邀请,“四爷,晚上若是得空,您来披霞阁坐坐吧!” 这个金辰微,当真是得寸进尺! 弘历本想拒绝,念及苏颂歌还在外头,他眸光一转,改口道:“晚上再说,看情况。” 他没应承,但也没拒绝,金辰微还有一丝希望,对她而言,有个念想便是好的。 待她走后,李玉进来添茶,按理说,他应该汇报请示的,但他却一声不吭的立在那儿,以致于弘历完全不晓得外头是个什么情况,他为何不提苏颂歌求见一事? 这个李玉,平日里很机敏,今儿个却不主动讲明,弘历碍于颜面,不愿去问,心下难免焦躁。 眼瞧着李玉准备出去换茶,弘历终是忍不住问了句,“她人呢?” “啊?”李玉停步回首,愣了一瞬这才反应过来,随即回禀道:“爷,苏格格已经回画棠阁了。” “我不是让她候着吗?她凭何离开?” 李玉心道苏颂歌那犟脾气,您还不清楚嘛! 明知金辰微在里头,她怎会愿意在外等候? 那会子李玉才回完话,苏颂歌转身就走,没有一丝犹豫。 但若直接说出当时的情形,主子肯定又会生气,权衡再三,李玉没说实话,借口道:“那会子苏格格面色苍白,说是不太舒坦,等了会子实在等不着您,她才回房去了。” 弘历面色顿凝,“她怎么了?” “奴才问了,苏格格不肯细说。”李玉微抬眼,趁势提议,“要不爷您去瞧瞧?” 犹豫再三,弘历终是没应承,佯装无谓地道:“我又不是大夫,不会看病,给她请个大夫便是。” 有这么一句,足以证明四爷还是关心苏颂歌的,李玉脆声应着,而后立即出去找小厮请大夫。 苏颂歌正在屋里喝汤呢! 鸡汤没送出去,她干脆和棠微一起分喝了,这么好的汤,可不能浪费。 棠微越想越气,“这个金格格,去的可真不是时候,若不是她在,咱们就能见到四爷了。” 苏颂歌却认为此事怪不得金辰微,关键还是在弘历,“那可不一定,就算金格格不在,也许他也不会见我。” “还有那个千雅,嘚瑟得很呢!说话阴阳怪气的,真讨人嫌。”棠微精心准备了那么久,却被人给坏了计划,她自是憋屈得紧,苏颂歌压根儿没放在心上,“不懂事之人,早晚吃亏,只要你懂事,我便安心了。” 主子却不当回事,棠微越发焦虑,“格格,您的心也太大了,也不想着怎么讨好四爷,就不怕真的失宠吗?万一四爷不再过来,那您的伙食便会越来越差,您可是最在意伙食的啊!” 苏颂歌之所以如此淡然,是因为她一早就知道,弘历是善变之人,“这便是我为何要挣银子的原因,宠爱来得快,去得也快,若他不再宠我,我还有能力挣银子,打点后厨,那往后的日子便不会难捱,放心吧!船到桥头自然直。” 喝罢鸡汤,苏颂歌心满意足,漱了漱口,她便来了榻边闲躺着,逍遥自在。 棠微打算将汤碗送还,刚出院子,便见有位提着药箱的大夫朝这边走了。 棠微顿感好奇,近前询问,大夫只道他是来给苏颂歌请脉的。 “敢问姚大夫,是谁让您来的?” “李公公着人传的话,听说是四爷的意思,说四格格身子不适,让我来看诊。” 李玉的意思? 棠微不明其意,但她隐约能猜到,应是李玉在四爷面前说了什么,看这情形,李玉八成是在撮合两位主子呢! 会意的棠微立时反应过来,她也不去送汤碗了,忙请大夫在门外稍候,而后她立即转身进屋去传话。 “格格,格格,姚大夫来了,李公公在帮咱们呢!您可得佯装病恹恹的模样,做戏给大夫瞧。” 苏颂歌正闲躺着打盹儿呢! 骤闻这么一句,她一脸懵然的坐起身来,“你在说什么呀?我为何要装病?” 棠微以指挡唇,示意她小声些,“奴婢来不及跟您解释,总之您先装病,否则李玉会挨罚的。” 苏颂歌仍旧不懂,整个人被棠微拉着去往帐中,而后棠微将帐帘放下,只露出一截手腕来。 安排好之后,棠微才出去请大夫。 大夫来后先是询问症状,问她有何不适,苏颂歌完全不知该如何应答,棠微生怕露馅儿,抢先道:“格格近日食不下咽,夜里时常做噩梦,惊悸而醒,状态很差,面色也不好,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呢!” 刚喝完两碗鸡汤的苏颂歌无言以对,心道自个儿气色好着呢! 真不明白棠微为何要撒谎。 方才棠微说了,她若不配合,李玉就会遭殃,素日里李玉对她挺好的,她可不想连累李玉,思来想去,她决定违心的配合一下,佯装不适的在帐中唉声叹气。 姚大夫坐在一旁把脉,感觉苏颂歌的脉象十分平稳,并无不妥之处。 深谙此道的姚大夫并未拆穿,顺势而为,给她开了个药方,而后便去给四爷回话。 来到书房后,姚大夫将棠微之言复述了一遍,弘历听罢,半信半疑,在他的印象中,苏颂歌一向康健,不至于这么脆弱吧? “这到底是什么病?可有查出病因?” “依老朽看来,苏格格应是有心事,心思郁结难舒,才会有此症状。”姚大夫答得模棱两可,既不轻也不重,料想四爷自有定夺。 汇报过后,姚大夫就此告辞,李玉暗赞苏颂歌配合得极好,否则他便该挨训了。 姚大夫的这番话,主子肯定放在了心上,李玉顺势道:“苏格格八成是为了您而郁郁寡欢,您这么久不去见她,她这心里定然很失落。” 弘历冷哼道:“她那人没心没肺,又怎会失落?她巴不得我不去打搅她。” “有些人看似满不在乎,实则心细得很。她若真不在乎,又怎会特地来给您送鸡汤呢?” 弘历眸闪讶色,“今儿个她是来送汤的?” “可不是嘛!”李玉添油加醋地道:“听说金格格在里头,苏格格眸光顿黯,眼眶红彤彤的,委屈得很呢!估摸着她以为爷您不愿见她,这才失望离去。” 苏颂歌居然会给他送鸡汤? 他只是赌气才会说不见,听李玉讲述那会子的情形,弘历顿感懊悔,难以想象,当时的她满怀期待,鼓起勇气来见他,却被拒之门外,会有多么难受。 30 嫉妒 察觉到自己又一次心软,弘历暗暗告诫自己,他已经主动低头过很多次,不该再这样惯着她。 这一回,无论如何都得让苏颂歌先认错才是。 这和李玉预想的不一样啊! 主子的心思变幻莫测,李玉猜不透彻,唯有罢休,只盼着苏颂歌自个儿争点气,主动讨好四爷,指不定还有翻身的机会。 棠微不晓得内情,还信誓旦旦的保证,说是四爷很快就会过来看望苏颂歌。 此时的苏颂歌已然了解来龙去脉,但她看得通透,并未抱什么希望,“他若真在乎,直接就过来了,还用得着请什么大夫?李玉有心了,怎奈四爷的心已经飞走咯!” “那您就把他抓回来嘛!一次不行,咱再去一次,只要四爷看到您的诚意,他肯定会心软的。” 她说得倒是轻巧,苏颂歌轻笑道:“你错了,男人与女人不同,女人最易心软,但男人不会,一旦他变了心,不论你如何挽留,他都不会再回心转意,我可不愿厚着脸皮去求他,没有意义。” 她已经尝试过一次,弘历却不领情,足以证明他选择了放弃,那她也不愿再在他身上费神,就这般过着自己的小日子即可。 耽搁了好几日,苏颂歌的图样才画好,这次画的是鸡蛋花,也是清朝没有的花卉,黄白相间,清新简洁。 这是她和棠微的秘密,是以此事只能交给棠微来办。 棠微离府后,苏颂歌看今日天蓝风畅,云白花繁,甚有兴致的她去往后园闲逛,打发时辰。 好巧不巧,在此遇见了陈十珺。 上回有人给她下药,还是陈十珺提供了线索,弘历才找到凶手,此事只有苏颂歌知情,弘历并未公开,不意给陈十珺招惹祸端。 苏颂歌心下感激,她曾想亲自去给陈十珺送些礼,聊表感谢,怎奈弘历不让她去,说她素日里与陈十珺并无交情,现下突然过去,旁人自然而然的会联想到陈十珺帮了她,这样做只会害了她。 弘历言之有理,苏颂歌也就没给陈十珺送礼,但她心里一直铭记着这份恩情。 陈十珺似乎很少出门,苏颂歌时常逛花园,几乎没怎么遇见过,难得今日相见,她自得近前打声招呼。 在一众使女中,陈十珺的容貌略显普通,苏颂歌看人不在乎容貌,她更在乎的是对方的性格。 两人虽不相熟,但苏颂歌能看得出来,陈十珺的眼中根本就没有那些世俗的欲望,她的性子恬静且淡然,苏颂歌最喜欢和这样的人相处,无需可以逢迎避忌,自在随心。 “上次的事多亏得你相助,才能找到凶手,我本想当面道谢,怎奈四爷不让我去打搅你。” 陈十珺莞尔笑应,“姐姐客气了,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实则陈十珺比苏颂歌年长,但因苏颂歌先行承宠,陈十珺至今尚未侍奉过弘历,是以按照惯例,她得尊称苏颂歌一声姐姐。 李嬷嬷特地交代她,如今她有恩于陈十珺,合该趁机与苏颂歌打好关系,多多走动,指不定很快便有承宠的机会,陈十珺却不愿这般。 正因为如此,苏颂歌才十分钦佩她的性子,两人一同在后园长廊中游赏,而后来到水榭边闲坐,给池中欢游的鱼儿喂食。 今日天暖却有风,水榭边的风格外的大,才坐了没多会子,陈十珺连咳了好几声。 苏颂歌一问才知,她近日有些咳嗽,吃了几日的药,将将才好些,大夫嘱咐她不要吹风,她浑给忘了,“姐姐再坐会子,我先回去喝药,等身子好些再来陪你游园。” 苏颂歌起身笑应,“好,姐姐保重身子,咱们改日再约。” 打过招呼后,陈十珺先行离去。 苏颂歌则继续坐在水榭的美人靠边,看着风过水面留下的痕迹,感受着水边的风独有的清甜气息。 坐了会子,忽闻丫鬟白梨道:“哎?这不是陈格格的手绢吗?她的手绢拉下了。” 苏颂歌遂嘱咐白梨去将手绢归还,而她则先行回房去。 行至半路,一小厮近前道:“苏格格,有位名唤芷灼的姑娘,自称是您的妹妹,说是有急事找您,现下人就在后院门口等着。” 苏颂歌一听这话,登时紧张起来,立即去往后门处一探究竟。 快步到得后门处,苏颂歌打开两扇门,却并未在后巷见到姑娘的身影,反倒是有位男子立在巷口。 那高大瘦挺的身影略有些眼熟,苏颂歌仔细一看,这才恍然大悟,“郑公子?怎的是你?” 郑临闻声回首,眼中满是紧张之色,近前焦急询问,“颂歌!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是不是待你不好?”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听得苏颂歌一脸懵然,“我没事啊!挺好的,芷灼呢?她不是找我吗?她人在哪儿?” 郑临越听越糊涂,“不是你找我来的吗?” 此话一出,苏颂歌顿感不妙,“我没找你。” 方才她太过着急,没顾得细思,此时两人对不上话,她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忙问郑临,“是谁跟你说我找你?” “是一个小男孩过来给我送信,有你所写的信,还有你的耳坠做信物,我便不疑有他。”说着郑临将信拿出来递给她。 苏颂歌接过一看,但见上头以她的名义写着几行字,大意是说弘历冷落她,待她不好,她始终忘不掉郑临,想与他再续前缘,甚至还想与他私奔,约他到后巷见面详谈。 看着上面的那些字,苏颂歌一头雾水,立马否认,“这不是我写的,定是有人冒充我的名义约你过来。” 这就奇怪了,“那你怎会来此?” “方才有人跟我说我妹妹找我有急事……”当苏颂歌再回首时,却发现那小厮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踪迹! 苏颂歌暗叹不妙,“这是个陷阱,有人故意约你我来此,你快走,快离开这儿!” 看她神情严肃,郑临越发忧心,不愿离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是谁要害你?你在府中的日子是不是如履薄冰?若是过不下去,便不要再硬撑,我带你离开!” “你要带她去哪儿?” 一声沉呵从天而降,苏颂歌尚未回首,便能从他的语气中感受到对方的雷霆之怒! 此时的她脊背僵直,心跳不自觉的加快,暗恨自个儿太过大意,居然着了旁人的道儿,被弘历撞个正着! 弘历定会误会,这可如何是好? 郑临却不怕弘历,他的心思一向明确,不怕让人知晓,他正待开口,苏颂歌近前一步,挡在他身前,抢先对弘历道:“我哪儿也不去,就待在府中,四爷,这是个误会。” 说着苏颂歌给郑临使眼色,“你先回去,我会跟四爷解释的。” 上回在西郊可以说是巧合,今日两人竟然敢在后巷见面,弘历的眼中哪里容得下沙子? 斜了郑临一眼,弘历眸闪寒光,“郑临贼心不死,觊觎我的女人,你觉得我还会放他离开?” 事实上郑临也没打算独自离开,他望向苏颂歌的眼中难掩深情,“要走一起走,我不会再让你呆在这儿受苦。” 苏颂歌顿感头疼,“郑公子,求你别说了,你越说越乱,我根本解释不清!” 她正想着该怎么把这件事讲与弘历,弘历已然看到她手中的信纸,一把夺了过去。 当他看到信上的那些字后,弘历墨瞳微紧,指节不自觉的发颤,愤而将其撕毁,怒视于她的眼中尽是失望,“苏颂歌!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想跟人私奔?” 苏颂歌心累至极,耐着性子解释道:“这信不是我写的,有人冒充我的名义陷害我,方才有人跟我说我妹妹找我,我以为家里出了什么事才慌忙赶来,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郑临,这明显是有人在设局。” 她自认为解释的很清楚,岂料弘历竟是冷眼相待,根本不把她的话当回事,“编,继续编!” “我没有瞎编,我说的都是事实!”她极力澄清,弘历却已不敢再轻信她,“谁能给你证明?” “我……”此时的苏颂歌才想起来,棠微不在府中,白梨那会子去送手绢了,当时她的身边根本没有人,情急之下,她猛然想起一个人,“那个小厮,给我传话的小厮,他肯定有问题!” 李玉忙道:“敢问格格,那个小厮叫什么名字,奴才这就去找人。” 当时她太着急,并未询问他的名字,“我不晓得他叫什么,但我记得他的模样,瘦瘦的,皮肤有点儿黑,比我高半头,约摸二三十岁的模样。” 没有特殊的容貌特征,很难寻找,毕竟府中下人太多,但此事关系重大,四爷坚持要查,李玉只能去召集下人们,由苏颂歌来指认。 府中共有男丁四十二人,四十岁往上的有十人,剩余这三十多位,李玉统统召集过来,苏颂歌一一辨认,却并未看到方才传话的那个人,苏颂歌颇觉诧异,“人都在这儿吗?” 李玉如实答道:“有一位在五日前就回家守丧去了,还有两个出去采买,那是阿丰和阿贵,格格您应该认得他们,其余的四十岁以下的全在这儿了。” 思量再三,她终是没撒谎,失落的摇了摇头,“都不是。” 无奈之下,李玉只好打发众人离开。 在此期间,弘历的心一直悬在半空,他倒是希望这真的是个误会,然而府中人她已全都过目,却没有找到所谓的传话人,这让他的心一点点的沉下去,对她越发失望,咬牙恨斥,“苏颂歌!你还有何话可说?” 眼看着苏颂歌陷入危机之中,郑临不愿见她被人斥责,主动揽责,“这一切都是我的主意,是我想见她,才会让人编谎话找她出来,她事先并不知情。” 他虽是一番好意,但这份情,苏颂歌不会领,直白的为他摆明当下的境况,“郑公子,你没做过的事,为何要揽责?这件事你也是受害者,我们应该想办法找到凶手,而不是背这口黑锅!” 一听到“我们”二字,弘历心火顿旺,冷笑揶揄,“好一个情深似海,患难见真情啊!苏颂歌,你究竟把爷当什么?你们爱情的见证者吗?” 话音未落,弘历怒摔手中的茶盏,破碎的茶盏溅落在地,发出的清脆响声震得人心直颤。 苏颂歌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郑临下意识转身挡在她身前,生怕那碎片伤到她。 目睹此状,弘历越发恼火,暗恨自己竟成了一个笑话! 饶是心惊胆战,苏颂歌依旧得把话讲明,“四爷,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郑临的信是旁人伪造的,给我传话的人也在撒谎,对方就是故意把我跟他凑在一起,而后让你看到,好让你对我生出疑心,离间你我。” 弘历多希望她所说的都是真的,只可惜她连个证人都没有,“凡事得讲证据,你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你所说的话,那你就是在撒谎!” 一再被诬陷,苏颂歌又急又恼,气得眼眶通红,声音明显发颤,“我没有撒谎,我说的都是事实,你为何不肯信我?” 因为他们曾有婚约,因为苏颂歌曾为了郑临跟他闹过,那些旧事如一条毒蛇,始终缠绕着弘历,勒得他无法喘息。 忍着心痛,弘历厉声嘶吼,“因为这是第二次了,我已经信过你一次,你却辜负我的信任,与他纠缠不清,你觉得我会怎么想?” 怒锤扶手,弘历再不多言,当即下令,“来人!将郑临关押起来,另行审讯!” 出于男人的自尊心,弘历痛恨郑临,一旦郑临落入他手中,定会遭殃,苏颂歌不愿连累郑临,忍不住为他求情,“郑公子是无辜的,你放他走吧!你若要罚,尽管罚我便是。” 弘历本就恼火,一听到她求情,醋意大发,怒视于她,忿然质问,“怎么?心疼了?你不是已经忘了他吗?我如何待他,与你何干?” 这并非心疼,而是她的本能,“就算只是普通人,我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被冤枉。” 现下不论她说什么,弘历都觉得她在演戏,看向她的眼神赤红而淡漠,“你的一面之词,我不会再信!” 郑临见状,越发觉得苏颂歌对他情深义重,更加不愿放手,心生感念的他温声劝道:“颂歌,你顾好自个儿,别再为我求情,我既敢来,便无惧后果。” 31 你是我的女人 最终,郑临被关押起来,苏颂歌则被禁足在画棠阁中,失了自由。 证据确凿,还被弘历当场抓个正着,苏颂歌百口莫辩,弘历怒而生哀,对她失望至极。 当天晌午,烈日当空,而弘历的心就像是被炙烤一般,疼到抽搐,几近窒息。 李玉见状,心疼不已,忍不住劝了句,“爷,依奴才愚见,苏格格应该不是那样的人,会不会真有什么蹊跷?” 弘历本就为此事烦扰,乍闻这么一句,火气更盛,怒搁酒盅,斜向李玉的眼神冷厉如刀,“你到底是谁的人?连你也被苏颂歌收买了吗?尽为她说话!” 主子反应如此之大,出乎李玉的预料,吓得他急忙跪下认错,“爷息怒,奴才自始至终都是您的人,任何人都收买不了,只是觉得这件事实在太过巧合,这才多嘴提了一句。” 道罢这话,李玉连头也不敢抬,心惊胆战的等着主子训诫。 仰头又满饮一盅,弘历只觉烈酒入愁肠,烫心灼肝。 关于苏颂歌之事,他不想与任何人讨论,遂摆了摆手,示意李玉退下。 细思今日之事,弘历甚至在想,他若不去找她,也许就不会撞见那一幕,不会晓得苏颂歌竟对他有二心。 但若他不到场,兴许今日她就真敢跟郑临私奔了! 酒入喉,却未能消愁,只会令他更堵,弘历越想越窝火,这口气怎么也顺不下去,酒劲儿上头的他头脑一热便起了身,径直去往画棠阁。 彼时苏颂歌正歪坐在帐边,羽睫半垂,眼神哀戚,昔日灵动的眸子再无一丝神采。 前几日两人还甜甜蜜蜜,如胶似漆,转眼间就变成了这样,苏颂歌忽觉心好累。 若是弘历信她,她还没什么可畏惧的,偏偏他对她起了疑心,那她往后的日子便不会好过。 心灰意冷的她不愿吭声,棠微已然归来,得知此事心疼不已,好言在旁开导着,“四爷他就是太在乎你,才会疑神疑鬼。” 不是所有事都可以拿在乎作幌子,“会怀疑很正常,但是我解释过之后他还不信,足以证明他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我。” 棠微不在场,并不晓得当时的情形,但看主子现下的情状,她能够想象得出来,四爷定是说了许多难听的气话,可她一个丫鬟,不能数落四爷,只能在旁劝和,“要不等四爷气消了,您再跟他解释一遍?” 前几日两人只是闹别扭,然而这一回,性质更严重,“我已经被禁足了,连院子都出不去,根本就无从解释,我也懒得再费口舌。” 棠微仔细一听,白梨喊的是四爷,登时展颜,小声对主子道:“格格,四爷来了,看来他还是在乎您的,您可不能发脾气,好好跟他解释,指不定这误会就开解了呢?” 说话间,弘历已然掀开织锦棉帘,进得屋内。 棠微一眼就看出他的步伐有些踉跄,不似平日里那般沉稳,瞧那模样,应是喝高了。 她想去扶一把,却被弘历摆手制止,示意她退下。 棠微识趣告退,临走前她一再给主子使眼色,意在提醒她,近前扶一把四爷。 苏颂歌却不愿动弹,侧眸望向旁处,浑当他不存在。 看着眼前这个冷漠的女人,弘历心中波澜丛生,满怀愤慨无处诉,“苏颂歌,是我家世低微,相貌丑陋,还是不够宠爱你?我到底哪里不如郑临?你为何对他念念不忘,背叛于我?” 冷笑一声,苏颂歌反噎道:“四爷您很好,身份尊贵,相貌俊逸,是我配不上你。我曾有过婚约,就因为这一点,你一直耿耿于怀,挑我的刺!” 弘历怒拍桌面,愤然起身,直奔她而去,俯视着坐于床畔的她,眼中燃着两簇怒火,“我从未介意你有婚约一事,我在意的是你的心!你的心从不属于我,说什么把我当朋友,还扯什么失忆,其实你就是忘不掉郑临,对不对?” 被误解的苏颂歌登时站起身来,怎奈她的个头不高,在他面前还是输了气势,饶是如此,她依旧据理力争,“这一切都是你的臆想!你只在意你看到的一切,根本就不曾深思背后的疑点。你忘了上次我的胭脂被人下毒一事吗?那人最初是想毁我容貌,这次又诬陷我与人私奔,她的目的就是要离间你我,她不想让我待在这儿,想让你赶我走。现在她成功了,你开始怀疑我,认为我有二心,不论我说什么你都不听,既然如此,你就休了我,赶我出府,如了那人的愿,我便不会再被人谋害!” 弘历震惊不已,浑身都在发颤,“休了你?然后你再跟你的郑公子双宿双飞?苏颂歌,你的如意算盘打的可真好!” 哪有十全十美,只要能将就过下去,她愿意受些委屈,但是这次不同,这是她头一次生出离开的念头,“这个地方太可怕了,我一直都活在别人的陷阱之中,随时都有可能被陷害,你也很可怕,说什么喜欢我,信任我,转眼就变脸。假的,都是假的,你根本就没有真心,又何必装什么深情?” 被指责的弘历只觉心被揪扯,疼得难以自已,“所有的使女之中,我待你最为特殊,几乎日日陪在你身边,专宠于你,你竟然说我不是真心?苏颂歌,你说这话良心不会痛吗?” 正因为她有良心,才会感念弘历对她的好,然而这份好却如镜花水月,转眼即散,并不长久,她把控不住,甚至不敢抬手去触碰这颗裹了砒霜的糖,“我被人陷害的时候你却不站在我这边,这便是所谓的宠爱吗?” 也不想想他的处境有多难,“当初你的脸被人损伤,我日夜查找凶手,我没站在你这边吗?现在你跟郑临情深义重,你让我往哪儿站?我才是你的男人,今日却成了多余的那一个,你让我的脸面往哪儿搁?” 接连被质疑,苏颂歌只觉自己活得很悲哀,“我说过多少次,我跟郑临早已恩断义绝,你每次都说信我,每回出了事却又怀疑我,你这样不累吗?倒不如直接休了我,一了百了!” 闹到这一步,弘历都不曾提出要休她,她居然主动提议? 这让弘历越发痛心,甚至开始怀疑她的目的,“你休想!纵使我不再喜欢你,我也不可能放你离开,爷的女人,只能留在这儿,哪儿也别想去!” 他红着眼,声嘶力竭的表达着他的态度,那一刻,苏颂歌只觉他好陌生,“不信我,却又不让我走,你到底想怎样?非得困住我折磨我,你才高兴?” 她说她和郑临没什么,可她的字里行间却已流露出她的真实态度,“跟我在一起,于你而言就是折磨?” 事到如今,她也没什么可隐瞒的,直接道出心里话,“以前不是,但现在是了!你的疑心让人窒息,待在这里的每一刻我都觉得不安全,真凶还逍遥法外,藏在暗处,你让我走,她便心满意足,你若还留着我,指不定下一瞬我就会被人毒杀。” 如此绝情的态度使得弘历越发不满,“若非你与郑临藕断丝连,又怎会出现今日这一幕?遇事不找自己的问题,总在推卸责任,怨怪旁人。你总说有人在害你,你倒是说说究竟是谁?你若能找出人证物证来,我绝不姑息。” 黯然垂眸,苏颂歌苦笑道:“我没有证据,一切都是我的错,四爷明察秋毫,你说什么都是对的。” 嫉妒心驱使他再一次质问,“所以你从来就没有忘记过郑临,你一直都想离开我,回到他身边,对不对?” 身心疲惫的苏颂歌就这般回望着他,红唇溢出一丝冷笑,一言不发。 被无视的弘历扬声恼斥,“我在问你话,你回答我!” “你想听什么?对,是,就是你想的那样,你满意了吗?” 亲耳听到她的回答,弘历的脑海一片空白,仿佛有什么轰然而炸,嗓喉处堵得生疼,“这是承认了?你终于说出心里话了!亏我还惦念你身子抱恙,特地拉下脸面来看望你,没想到你竟怀有异心,苏颂歌,你怎可如此薄情寡义!” 这般无谓的态度彻底激怒了弘历,气极的弘历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径直将她推至帐中,开始撕扯她的氅衣。 她料到他会愤怒,但她以为他会转身就走,再也不理她,未料他竟会做出这样过激的举动,“你干什么?你疯了?” “对,我是疯了,被你逼疯了!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你是我弘历的女人,身是我的,心也只能是我的,你若再敢念着郑临,我就杀了他!” 这种匪气的言辞赫然自他口中说出,惊得苏颂歌瞪大了双眼,“你可是堂堂皇子,怎可草菅人命?” 他从不想用身份压人,可是这一回,苏颂歌把他逼得无路可退,他只能出言威胁,“你也知道爷是皇子?杀一个人如同碾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所以别再忤逆我,否则我不敢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生怕他真的对付郑临,苏颂歌慌神祈求,“郑临只是执念太深,但我不会跟他走,我跟他没有任何可能,你没必要那么仇视他,求你放他离开!” 她方才还说不愿解释,整个人冷若冰霜,此刻一提郑临,她又开始紧张起来,她眼中的慌乱如一桶热油,生生浇在他身上,以致于怒火瞬燃,难以抑制,“我最见不得你们情深似海,互相求情的模样!记清楚,你的男人是我,别在我面前提别的男人的名字!” 紧攥着她的手腕,弘历俯身去吻她的唇,她却一直闪躲,不似从前那般顺从,“呜——你放开我!” 她一再挣扎,惹得弘历越发恼火,抬指捏住她下巴,不许她乱动,再次噙住她的唇,发了狠的啃吆着。 她越是反抗,他越是不放手,禁锢着她的力道极大,苏颂歌奋力推拒着,他却如山般巍峨,岿然不动! 他的强制举措令她十分抗拒,却又推搡不开,情急之下,苏颂歌干脆反吆他一口,吃痛的弘历这才将其松开。 得以呼吸的苏颂歌眼眶通红,羞愤交加,“你走开,别碰我!” 她想将他推下去,他却依旧钳制着她,不肯下帐,撂狠话胁迫,“我是你男人,我想要你就得给!” 苏颂歌实在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他的一举一动都令她匪夷所思,“你不是讨厌我吗?干嘛还要碰我?” 只这一句,弘历哑口无言,愣怔当场。 他的内心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宣泄内心的不满,无言以对的弘历借口道:“这是给你的惩戒,我要让你知道,忤逆我是什么下场!” 他根本不顾她的意愿,强行扯开她的中衣,本该是你情我愿之事,如今却变成了蛮横的钳制,衣衫彻底滑落的那一刻,苏颂歌只觉被冒犯,毫无尊严可言,泪眼迷蒙的她恨瞪着他,哑声哭道:“弘历!别逼我恨你!” 32 小伎俩 若然不爱,那就恨吧! 弘历别过脸去,不再与她视线相对,更不愿做什么君子,不似从前那般顾忌她的感受,肆意的在她身上索取。 弘历的心顿凉半截,酒意似乎逐渐清醒,丹田内升腾的火焰黯然熄灭,“你就这么讨厌我的触碰?当初是谁跟我说,不想生孩子是因为有了身孕就不能与我亲热,这理由可真是动听啊!如今你这般抗拒又是为哪般?” 苦笑一声,弘历暗恨自己怎会那么天真,信了她的鬼话,“果然啊!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 冷嗤一声,弘历一把甩开她的手腕,径直翻身下帐,一撂袍褂,漠然起身向外走去。 看着他忿然离去的身影,苏颂歌并未安心,反倒忧虑更甚,久久难以平静。 若郑临没在这儿,她无需顾忌什么,大可继续与弘历抗争,偏偏他还被关押着,她若继续与弘历闹矛盾,倒霉的便是郑临啊! 她必须想办法营救郑临才是,可她一提郑临,弘历就发脾气,这可如何是好? 眼看主子愁容满面,棠微也跟着忧心,她很想替主子分担烦恼,破开困境,“格格,需知男人是石头,女人是水,以柔克刚才是最好的法子。” “我不是没祈求过他,我已经把姿态放得很低,卑微至极,可他固执己见,根本不信我。”该做的她都尝试过了,弘历无动于衷,不肯改变观念,苏颂歌已然陷入绝望的境地,前进无门,后退无路,迷茫又无助。 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棠微置身事外,最是清醒,“您为郑公子而祈求四爷,四爷肯定不高兴啊!他会认为您很在乎郑公子,依奴婢之见,所谓的柔不应该用在此处,而应该用在四爷那儿。” 这话说得太过笼统,苏颂歌一时间没能明白她的意思,棠微又道:“格格可知,四爷最在乎的是什么。” 这题她还真会答,“他最在乎自己的尊严。” 微摇首,棠微道:“恕奴婢直言,他若真在乎尊严,早就把您赶走了,又怎会继续留您在此?奴婢私以为,四爷最在乎的是您的心,他最怕的是您心属旁人。” “我已经跟他解释过很多次,我对郑临并无爱意,可他认定那信是我写的,认定我想跟人私奔,我有口难辩,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那就不提这件事,越是提郑公子,四爷越恼,您最好淡化此事,只讲你们二人之间的事,只要您肯说几句甜言蜜语,四爷八成会心软。在背后使坏之人巴不得您跟四爷闹翻,那人如此心狠手辣,格格您可不能就此放弃,如了她的意,合该奋起反抗,与她斗争到底,让她晓得您不是好欺负的。” 棠微之言给了苏颂歌一些启发,她的脾气的确太硬,可现在不能硬碰硬,她得罪弘历,遭殃的便是郑临。 这是她和另一个女人的矛盾,实不该将郑临牵扯进来,真凶是谁,容后再查,当务之急是得救出郑临。 认清现实后,苏颂歌暗暗告诫自己,不能坐以待毙,得想法子扭转局面才是。 弘历已然入座,面色铁青,金辰微见状,便知他心情不好,也是,哪个男人受得了这样的窝囊气呢? 心下有数的她佯装不知情,莲步微挪,款款行至他身侧,柔声请安,“四爷,妾身日盼夜盼,终于把您给盼来了!” 说话间,金辰微并未坐于罗汉床的另一侧,而是紧挨着他,在他身畔坐下,顺手挽住他的胳膊,亲昵的贴着他。 千雅要给他上茶,他却摆了摆手,说是要饮酒。 后厨的菜尚未准备好,干喝对身体不好,现炒还得等,于是金辰微让人吩咐后厨,先做几样凉菜送来,给四爷下酒。 菜品如何,弘历根本不在意,他只想喝酒,唯有醉了,方能暂时忘却烦恼。 现下高柳葵有身孕,不能沾酒,其他使女皆可,但他偏偏选了金辰微,只因他很清楚,苏颂歌与金辰微不对付,他来这儿,就是想让苏颂歌知道,没了她,他照样有很多选择。 苏颂歌的反应,他预料不到,但他却赌气来此,让金辰微陪他饮酒。 金辰微知他心情郁郁,但她却不多提,假装自己不晓内情,只一个劲儿的给他斟酒。 眼看他喝得差不多时,金辰微适可而止,凤目轻转,娇声劝道:“四爷,您醉了,妾身扶您入帐安歇吧!” 金辰微倚坐在帐边,伸出纤细的手指,替他解着颈间的盘扣。 虽说这不是头一回,但她已有许久未接近弘历,再与他亲近时,她难免会有些紧张。 凝望着他那俊美的容颜和滚动的喉结,轻嗅着他身上独有的男子气息,金辰微不禁心生涟漪。 算来她已有几个月没有感受过他的温存,此刻弘历就在她身边,离她那么近,她不禁开始期待着今晚的甜蜜。 弘历已然醉酒,不能为她解衣,她便自个儿动手,缓缓解开了外裳,而后在他身边躺下,主动侧过身子,拥住他,献上香吻。 金辰微妒火丛生,却又舍不得将他推开,只能选择无视,安慰自己不要介意,只要他在她身边,她便心满意足。 当她预备继续为他解盘扣时,外头忽然传来李玉的声音,“四爷,四爷?您歇了吗?” 他不住的呼唤着,金辰微恼羞成怒,披衣起身下帐,立在窗前低嗤道:“四爷已然安歇,李公公莫再唤了,打扰四爷休息,你吃罪得起吗?” 李玉却不罢休,说是有要事回禀。 金辰微恼道:“四爷醉了,无法处理任何事,天大的事也等明日再说。” 此时的弘历已被惊醒,扶额缓坐起身,眯眼啧叹了一声。 李玉一向有分寸,若非要事,他断不会随意打搅。 弘历还以为是宫中出了什么事,便忍着不适下了帐,出得里屋,到门外去。 此时的金辰微已然褪去氅衣,她不便跟出去,只能待在里屋候着,暗自祈祷着千万别是宫里出事,否则四爷又要走了,她又会被冷落。 夜里风凉,弘历才出门,便有一阵风吹来,吹得他头痛欲裂。 捏了捏眉心,他疲惫的倚在廊前的褚褐色柱子上,哑声道:“何事?” 为防金辰微听见,李玉压低了声道:“爷,苏格格她独自在房中饮酒,喝醉了。” 苏颂歌居然会饮酒? 还是为郑临? 弘历虽有疑惑,却不愿多问,不屑皱眉,“醉了便让下人照看,此等小事何须通报?” “爷您息怒,棠微说苏格格醉酒之后,她扶格格入帐歇息,格格却说自个儿身上有酒气,不肯歇着,定要去沐浴,哪晓得才洗一半儿便睡着了。棠微和白梨皆去相扶,怎奈水桶太滑,她们力道不够,根本扶不动,人也喊不醒,格格她一直睡在木桶中,棠微担心格格会受寒,实在没法子,这才来找奴才,说想请四爷去一趟,将格格抱回帐中。” 李玉是想着,丫鬟抱不动苏颂歌,总不能让小厮去抱,那就只能由四爷出马,是以他才会大着胆子来此通传。 两人才吵过架,他暗自发誓再也不要去见苏颂歌,这才没多久,她又给他出难题。 迟疑片刻,最终弘历又进了里屋,李玉暗叹不妙,看来四爷是不愿过去了啊! 进得里屋,弘历只道有要事需处理,让她先歇着,不必等他。 坐在帐中忐忑等候的金辰微一听这话,肺都快气炸了!心生不满的她红唇微撅,忍不住抱怨道:“究竟是有什么要事?这天儿都黑了!” 当她询问时,弘历已然转身,并未给她任何交代。 弘历匆匆赶至画棠阁,直奔净室而去,隔着绢纱屏风,他一眼便瞧见苏颂歌正斜倚在木桶边,如瀑青丝散于木桶外沿,露出窄瘦的香肩。 守在一旁的棠微见状,暗舒一口气,“四爷,您终于来了,格格醉得厉害,已然昏睡许久。” 这个女人,从来不让他省心,弘历眉头渐渐皱起,“好端端的,她喝那么多酒作甚?” 四爷既然肯来,棠微便心里有底了,小声嘀咕道:“那还不是因为四爷您跟格格吵架,格格心里难受,这才借酒浇愁。” “她真的是为我吗?”弘历的眼中写满了质疑,苏颂歌对他如此无情,他才不信她会为他而醉酒。 “那肯定是为四爷,”棠微十分笃定,“格格喝醉那会子,一直在念叨着您的名字,还说……” 弘历正等着听下文,她却不再吭声,他忍不住问了句,“说什么?” 轻咬唇,棠微顿感为难,“奴婢不敢说。” 她越是这般胆怯,弘历越是好奇,苏颂歌究竟在背后怎么编排他,“说!恕你无罪。” 33 你愿意为我生孩子吗 四爷一再要求,棠微才鼓起勇气小声复述道:“格格说,四爷是大坏蛋,欺骗她的感情。” 这话居然会是苏颂歌所说? 弘历讶然挑眉,“我欺骗她的感情?我怎么就欺骗她了?她何曾对我有过感情?” 棠微趁势道:“肯定是有感情的,格格就是嘴硬不肯说而已。” “那是你不了解她。”苏颂歌有多冷血,弘历深有体会。 棠微却是摇了摇头,“奴婢日日陪在格格身边,说句大不敬的话,奴婢应该比四爷更了解格格。她看似心大,什么都不在乎,实则感情很细腻,缺乏安全感,不敢轻易将心交付。” 真正的苏颂歌究竟是怎样的,他到现在都无法确定。 收回飘飞的思绪后,弘历行至木桶边将苏颂歌扶了起来,没了花瓣与水作挡,她那姣好玲珑的身姿瞬时展现在他眼前,一览无余! 弘历暗嗤自己不该再对她生什么遐思,随即移开了目光。 一旁的棠微迅速拿薄毯将主子包裹住,而后弘历将裹了薄毯的苏颂歌打横抱起,往里屋走去。 棠微悄然退下,暗自祈祷着格格一定要好好跟四爷说话,争取平和的解决矛盾。 将人抱回帐中后,那薄毯已被她身上的水珠浸湿,弘历遂将薄毯揭开拿走。 迷糊间,苏颂歌生怕摔倒,下意识紧搂他后颈,轻声哼咛着,温热的气息在他耳畔缭绕,轻易就拨动他的心弦。 正当弘历下定决心准备推开她时,她却在他耳侧娇声抱怨着,“难受,头好疼……” “好端端的,你喝那么多酒作甚?” 自始至终,她都在眯着眸子,红唇开合,喃喃应道:“我被人骗了,心情不好,不喝酒更难受。” 回想起棠微之言,弘历顺势侧躺着,佯装成听众,随口闲问,“谁骗你了?” 苏颂歌枕在他的胳膊上,幽声怨怪道:“弘历!他是个大骗子,说什么喜欢我都是在哄人,等得到了,腻歪了,就找个借口把我丢开,还诬陷我要跟人私奔,我讨厌他!” 默默听着她的话,弘历越发觉得离谱,紧皱的峰眉写满了疑惑,“怎么成了他诬陷你?哪个男人会给自己戴绿帽?” 苏颂歌反嗤道:“哪个女人会放着安稳正经的日子不过,非得与人私奔呢?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这是旁人设的局,偏偏弘历不深思这当中的蹊跷,直接给我定罪,要不就是他笨,要不就是他故意诬陷我!” 弘历心下不服,很想反驳,但又想套话,随即忍着不满,揶揄道:“你与那郑公子青梅竹马,又曾有过婚约,而你对弘历并无感情,换成旁人,也会认为你想与郑临再续前缘。” 又是老生常谈,苏颂歌懒得听这些,嘟嘴反驳,“你又不是我,怎知我对弘历没感情?” 听这话音,似乎有戏,明明他已然失望,可听她这么说,他又忍不住生出一丝希冀来,但又担心是自己想太多,“什么感情?朋友之谊?” “起初的确是朋友之谊,但是后来……”话说一半,她却顿住了,弘历的心像是被猫抓挠了一下,急不可待的想知道下文,“后来怎么?” 她却没再说下去,只觉不舒坦,“我好渴啊!想喝水。” “……” 弘历还能如何? 弘历无奈摇头,又扶她坐起来,亲自将茶盏端至她唇边,喂她喝水。 温水入喉,她才稍稍好受些,没那么干燥。弘历轻声道:“不渴了吧?继续说。” 苏颂歌面露懵然之色,“说什么?才刚说到哪儿了?” 弘历捏了捏眉心,无奈轻叹,尽量将自己置身事外,以旁观者的身份与她沟通,“说你对弘历究竟是什么态度。” 提及弘历,苏颂歌的眼眸渐渐蒙上了一层忧郁,“起初我的确只把他当朋友,因为他后院里的女人太多了,他有很多的选择,而我只是其中之一,我不希望自己被醋意和嫉妒所折磨,所以我想与他保持距离,只把人交付给他,心还是自个儿守着。直到后来,我的脸起了红疹,变得很丑,我以为他会嫌弃我,不愿再来见我,没想到他竟会一直陪着我,帮我查找凶手,陪我一起治疗。人心都是肉长的,目睹他的不离不弃,我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呢?” 弘历颇觉震惊,“这些话,你为何从未与他说过?” “我想找个机会跟他说的,可是他突然发现我在喝避子汤,紧跟着我被人陷害要与郑临私奔,他便认定我有异心,你不晓得,他说那些难听话的时候我心有多痛。倘若我对他没感情,他说什么我都无所谓,可是我已经喜欢上他了,他却说那些扎人心的话,你说他是不是很讨厌?” 他一直在默默的聆听着她的心事,听到后来,他墨瞳圆睁,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苏颂歌不满的努了努唇,“我说了那么多,你都没仔细听吗?” “在听着,没听清,最后一句是什么?”他怀疑是自个儿出现了幻觉,所以才又问了一遍,苏颂歌眼睫半阖,委屈应道:“我说我喜欢他,可是现在我后悔了,他善变又多疑,喜欢他太过痛苦,我不要再喜欢他了!” 苏颂歌居然说喜欢他? 连听两回皆是如此,弘历既惊且喜,看来他没有听错,这话真的出自她口! “你莫不是哄我吧?你真的喜欢我?” 她在说弘历,他怎的往他自个儿身上扯? “你谁呀?怎么这么多问题?” 说了这么半晌,她还在犯迷糊,“你且瞧清楚我是谁。” 弘历抬指挑起她的下巴,窝在他怀中的苏颂歌睁大眼睛,定睛一看,不由倒吸一口凉气,“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说了些什么?我不记得了。” 弘历不满的捏了捏她的鼻梁,“我可是听得清清楚楚,你甭想抵赖!” 苏颂歌顿感懊恼,仓惶找借口,“我喝醉了,我在说胡话,酒后之言当不得真。” 关键时刻她又装傻,若他不知情也就罢了,偏偏弘历已然晓得她的真实想法,他整颗心都被她的那句话冲击着,浑忘了那些不愉快,“我偏要当真!苏颂歌,做人得言而有信,你说喜欢我,那就得一直喜欢下去,不能变心。” 回想起他的那些狠话,苏颂歌满心委屈,轻声抽泣道:“你嫌弃我,诋毁我,还不信任我,你不值得我喜欢。” 任何的误解都不敌一句我喜欢你,只这一句,瞬时击溃了他所有的防备,“我信你,你说什么我都信,哪怕你喜欢我这句是假的,我也愿意相信。可你既然说了就不能反悔,要骗就得骗一辈子,别让我发现破绽。” 苏颂歌心中微滞,不太敢与他对视,又怕此刻移开视线显得心虚,于是她鼓起勇气回望着他。 迎上她那秋水盈盈的眸子,弘历心念大动,俯首吻住她的唇,吻得炙热而激烈,苏颂歌星眸圆睁,轻声呜咽着。 原本她想借着醉酒将弘历叫过来,但若一滴都不喝,很容易露馅儿,为确保真实,她便让棠微拿了一壶酒来。 弘历信了她的话,苏颂歌莫名心虚,但她清楚的知道,这句话既然说了,就得继续伪装下去,推拒只是象征性的,她若真的喜欢他的,就不该抗拒他的亲近。 情到烈时,他喃喃询问,“颂歌,我们要个孩子,好不好?” 苏颂歌星眸迷离,面色绯红,无力的应承着,“嗯……” 这模棱两可的答案,弘历很不满意,继续追问,“嗯是何意?你愿不愿为我生孩子?” 一旦这么说,他又会生闷气,她还有求于他,不敢忤逆他的意思,顺势应道:“那得看你的本事咯!” “好啊你,居然敢怀疑我的能力?”是可忍孰不可忍,弘历再不疼惜她,加大了攻城掠池的力道,以致于苏颂歌懊悔不已,暗恨自个儿不该说这样的话,这不是给自个儿找不痛快嘛! 到后半夜时,苏颂歌筋疲力尽,完全没有一丝力道,翻个身便直接睡着了。 次日一早,她是被弘历的起床声给惊醒的,饶是歇了几个时辰,她依旧觉得头蒙蒙的,看了看正在穿衣的弘历,又看了看自个儿,而后敲了敲自个儿的小脑袋,似在努力的回忆着昨晚发生之事。 弘历见状,顿生不祥预感,“昨晚你答应过我什么,可还记得?” 实则她记得大部分的事,但却不知他指的哪一件,苏颂歌茫然的摇了摇头,让他给个提示。 穿好靴子的弘历无奈轻叹,回身坐于帐边,特地提醒道:“你说愿意为我生孩子,做人要讲诚信,答应之事不可反悔。” 昨晚她不敢反驳,这才违心的应承,未料他竟还在记着,“这种事得顺其自然吧?谁也不敢保证自己一定怀得上。” 这一点,弘历亦有考量,“能否怀上另当别论,我不强求,但从今往后,你不能再喝避子汤。” 她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只能拿以后说事儿,“若我有了身孕,你肯定会嫌我不方便陪你,要去找别的女人。我知道这是人之常情,可我心眼儿小,做不到不在乎……” 她的心事尽落在弘历眼底,他非但没有怪她,反倒觉得被她在乎的感觉很受用。 轻抚着她的鬓发,弘历温笑道:“我若真想找旁人,早就去了,与你是否有身孕并无关系。我这后院里的确使女众多,入我眼的也曾有过,但能入我心的,只有你。” 果然情话最是悦耳,苏颂歌相信此刻的弘历说出这番话时是真心的,但以后又会出什么变故,谁又猜得准呢? 点了点头,苏颂歌欣慰一笑,“说实话,我不是很喜欢孩子,但既然你喜欢,那我愿意为你尝试。” 亲耳听到她应承,弘历心石落地,俯身在她额前印下一吻,看了看窗外,已近拂晓,他轻捏着她的手指,柔声哄道:“我该入宫去了,天还早,你再睡会子。” 苏颂歌欲言又止,心想两人已经冰释前嫌,那弘历应该不会再为难郑临了吧? 可若在这个时候提及郑临,弘历肯定会怀疑她的目的,最终她什么也没提,只目送他离去。 弘历走后,苏颂歌翻了个身继续入梦,又歇了一个时辰她才醒来,洗漱梳妆,而后用朝食。 今儿个后厨送来的是三鲜粥,此粥是用香菇,鸡肉和虾仁熬制而成,黏香软糯,再配上鸡油白菜和各种酱菜,开胃可口,她原本很喜欢吃,但却念及郑临仍在被关押,心有顾虑,食不知味,只喝了半碗粥便让人撤了下去。 丫鬟们正在收拾桌面,外头有人来报,说是苏芷灼姑娘求见。 苏颂歌心有余悸,还以为又是谁在捣鬼,一问才知,这回来的真的是她的妹妹,人就在院外候着。 苏芷灼突然到访,八成是为了郑临之事吧? 苏颂歌忙道:“快快有请!” 34 质问 自上回西郊一别,两姐妹再未见过,今日再相逢,苏芷灼难免激动,一见面便疾步走向她,急切的呼唤着,“姐姐,我好想你啊!” 上回相见时,苏芷灼眸光明澈,一张俏脸上尽是烂漫的笑容,今日的她却是愁容满面,明显有心事。 棠微见状,给白梨使了个眼色,而后两人一起退出房门。 待人走后,苏芷灼这才小声问道:“姐姐,郑大哥是不是出事了?他现在人在哪儿?我能不能见见他?” 棠微在外头守着,应该很安全,于是苏颂歌将这两日发生之事尽数告知妹妹。 苏芷灼闻言,又惊又恼,“竟然有人以我的名义来陷害姐姐!到底是什么人,如此猖狂!” 谁害她,苏颂歌心中有数,却苦无证据,“幕后指使之人就在这府中,我会想办法搜集证据,不过当务之急是得救出郑公子。” 提及郑临,苏芷灼忧心忡忡,“出了这样的事,四阿哥他会放人吗?郑大哥会不会被用私刑啊?” 这个问题,恕她无法回答,“四爷正在气头上,我不能询问关于郑公子之事,这样非但救不了他,反而会害了他。” “那咱们该怎么办?四爷到底想怎样?总不能一直关着郑大哥吧?” “他应该已经消气了。”苏颂歌还在琢磨着,该如何提醒弘历放了郑临的同时又不惹他动怒,现下瞧见妹妹,她忽然觉得,苏芷灼来得真是时候。 “妹妹勿忧,且再等等,等四爷回来再说。” 随后苏颂歌命人上了糕点和茶果,两姐妹坐在一起闲聊着家常,约摸过了半个时辰,弘历才从宫中归来。 一身官服的他面色肃严,英武不凡,苏芷灼一见他便心生畏怯,不敢直视,福身行礼,“民女参见四阿哥。” 既是苏颂歌的家人,弘历自当好生招待,随即温笑道:“一家人无需客气,唤姐夫即可。” 苏芷灼看了姐姐一眼,而后才顺从改口,“姐夫。” 念及以往应承过的话,弘历客气道:“上回说接你过来陪你姐姐,怎奈一直不得空,今儿个你来得正好,可以多住几日,以慰颂歌思亲之情。” 苏芷灼顺势哀叹道:“我倒是相陪姐姐,只不过姨母寿辰将至,家里还有诸多琐事,我实在抽不开身呐!郑大哥说来找四爷喝酒,却一去不归,家里忙得团团转,他可真会忙里偷闲。” 这些都是苏颂歌教她说的,直白的向弘历请求放人,双方皆尴尬,倒不如用这种方式,假装苏芷灼不知内情,提上一嘴,看弘历是何反应。 闻言,弘历面色稍僵,下一瞬他就反应过来,顺势道:“我与郑公子相谈甚欢,他喝高了,便留宿于此。既然家中还有要事,那你带他回去吧!等你得空,想见你姐,随时可以过来。” 弘历居然应承了! 苏颂歌欣喜不已,面上不动声色,又嘱咐了妹妹几句,而后送她出去。 接下来要见郑临,为避嫌,苏颂歌并未跟去,只让李玉带着苏芷灼过去。 苏嘉凤跟着小厮一起去往四爷府,为着赶路,两人骑马而行,很快便到得府中。 一进门便见屋里坐了两个人,端于上座的陌生男子器宇轩昂,想来就是四阿哥弘历。 苏嘉凤拱手行礼,弘历淡应了一声。 瞧见兄长也在这儿,苏嘉凤心下了然,看来何净月没说错,真的是他大哥来报的信儿, “大哥……” 瞥了他一眼,苏鸣凤冷嗤道:“别叫我大哥,你这胳膊肘往外拐,不配做苏家人!” 候在里屋的苏颂歌闻声行至棉帘处,悄悄掀开棉帘瞄了一眼,算来这还是她头一回见到原主的弟弟。 眼瞧着弟弟被训斥,苏颂歌赶忙打圆场,“大哥勿恼,先问问嘉凤是怎么回事,兴许是有什么误会呢?” 闻听悦耳的声音,苏嘉凤这才发现帘子被掀开,里屋走出一位秀丽的女子,正是苏颂歌无疑,“姐姐!” 时隔几月再相见,苏嘉凤激动不已,赶忙上前几步,却又碍于规矩,不敢太靠近,遂又退后两步,面上却是难掩激动,“姐,我终于见到你了!你过得可好?” 瞄了一旁的弘历一眼,苏颂歌掩唇笑道:“你瞧我这脸都圆润了一圈,能不好吗?” 没来此之前,苏嘉凤还在担心姐姐的日子,此刻一见,他才发现,如今的她已盘发为人妇,褪去青涩,举手投足间平添一丝雍容之态,看来四阿哥待她真的不错,“姐你以前太瘦了,我瞧着都心疼,就得多吃些,养富态些才好。” 两姐弟闲聊了几句,弘历便问起寒梅之事,“那件事你大哥已经跟我说过,你既知情,为何瞒报?” “我……”被质问的苏嘉凤难免心虚,借口道:“我没来过这儿,我怕他们不让我进。” 苏鸣凤回怼道:“你尚未尝试,怎知他们不让你进?我看你是被那个寒梅迷晕了头,连是非对错都不分!” 原本苏嘉凤还在犹豫,此刻事情已被抖了出来,他没得选择,只能找理由,“我还要去酒楼做工,不能随意旷工,我是想着抽空再过来的。” 如今再追究这些已经没有意义,弘历并不在乎苏嘉凤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只想知道此事的来龙去脉,“你确定是寒梅将颂歌有婚约一事告知了金辰微?” 四阿哥口中的金辰微,应是指的金格格吧? 苏嘉凤并不晓得府中的使女的名字,只能凭感觉猜测,“她是这么跟我说的,但她说金格格如何指使旁人谋害我姐,她并不清楚。” 果然是跟金辰微有关! 亲耳听到的那一刻,弘历望向苏颂歌的眼中满是愧疚,苏颂歌的确委屈,好在终于有人找到证据,证明她的清白,她无心与弘历闹别扭,只想揪出幕后主使者! 弘历遂问李玉,“寒梅何在?人带来了吗?” 李玉低声回道:“派出去的人没找到寒梅,酒楼没有,她家里也没有,问她爹姚昆,姚昆说以往寒梅每日都会去酒楼做工,但酒楼开张晚,每日她都是巳时才出门,今日辰时便出门去了,问她去哪儿,她没说。” 苏嘉凤也没在酒楼里看到寒梅,这两日她时常旷工,何净月气得直发脾气,说是不让她干了,当时他还在想着寒梅是不是受昨晚之事的影响,心情不好,才没去做活儿,又或者说,她怕他告密,所以提前离开了? 思及此,苏嘉凤忙问,“她走的时候拿包袱了吗?” 但听李玉道:“小厮问过了,姚昆说她什么也没带,空手出去的。” 众人皆不解,弘历思量片刻,又问李玉,“金辰微呢?还没过来?” “爷,奴才去请了,但披霞阁的人说金格格一早便去寺庙上香了。” 这事儿弘历是知道的,上回他半夜从金辰微屋里离开,多少有些对不住她,是以当金辰微说她想出府上香祈福时,他便应承了,但她说的是过几日再去,未料今日竟提前去了! 寒梅不知去向,金辰微亦不在府中,不禁令人怀疑,这两人是不是暗中通了气儿,聚在了一起! 弘历心下生疑,当即命人去寺庙寻人,一探究竟! 就在众人焦急等待之际,李玉慌忙进屋来报,说是德敏已经在寺庙那边找到了寒梅。 苏嘉凤闻言,大失所望,对她的最后一丝怜悯也消磨殆尽。 弘历扬声道:“将人带进来!” 李玉却道不甚方便。 说话间,德敏已经进门回话,“回禀四爷,寒梅是找到了,可她被人刺杀,受了重伤,昏迷不醒。” “你说什么?寒梅被谁刺杀?”苏嘉凤最是紧张,赶忙询问细节。 德敏看他一眼,并不认得他,心道这人是谁啊! 苏鸣凤干咳一声,提醒弟弟,“嘉凤,此乃四爷府邸,休得放肆!” 弘历只道无妨,而后又示意德敏讲明来龙去脉。 听罢他的讲述,弘历与苏颂歌对视一眼,由此可见,这背后定有主使者,否则寒梅不至于遇刺,弘历当即吩咐道:“找大夫来给她诊治,务必要将人救活!” 李玉得令,立即出去差人请大夫,苏嘉凤也跟了出去,瞧见寒梅被搁在门外的地面上,整个人毫无意识,他心头一软,想去抱她起来,却被兄长制止,“她是谋害颂歌的帮凶,你管她作甚?” 被噎的苏嘉凤支支吾吾地道:“我……我这不是怕她死了,无人作证嘛!” 尽管他这么说,兄长依旧不许他去,“有人管她,不必你动手。” 紧跟着德敏走了过来,将寒梅抱走,去房间安置。 兄长和姐姐都在旁边看着,苏嘉凤不敢太放肆,只能就此却步,没再跟过去。 一刻钟后,乘坐马车归来的金辰微刚回到府中,就被人带到了弘历那儿。 那会子陈丰失了手,他正准备回去禀于金辰微,离老远便发现府中的侍卫在金辰微身边。 那侍卫似乎在盘问着什么,未免给金辰微惹麻烦,陈丰未再近前,悄悄藏了起来。 金辰微不知内情,还以为陈丰肯定能得手,她认定寒梅已死,也就无所畏惧。 再见金辰微时,弘历只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十分陌生,峰眉怒挑,弘历沉声呵斥,“跪下!” 金辰微不敢违逆,倒是如实跪下了,但她心里不服,“敢问四爷,妾身何错之有?为何要跪?” 微眯眼,弘历神冷声肃,反噎道:“你做了什么,你心里没数?还敢装算?” 金辰微依旧嘴硬,“妾身不知四爷这话是何意。” 目睹她那佯装无辜的模样,苏颂歌火气渐盛,“金格格,你不去唱戏真是可惜了!” 听不得揶揄之词,金辰微委屈撇嘴,向弘历告状,“戏子最是低贱,四爷,她说这话分明就是在诋毁我。” 斜她一眼,弘历冷笑道:“她是在夸你会做戏,人前人后两副面孔,连我都给骗了!” “妾身不懂四爷之意,还请四爷明言。” 弘历连跟她说话都懒得,给苏嘉凤使了个眼色,示意由他来说。 苏嘉凤遂将寒梅之言一一转述,金辰微已然知情,也就没有任何慌张的神态,镇定反驳,“你在胡扯些什么?寒梅早已离开府邸,我与她许久不曾见过,并无任何联络,你怎敢把此事诬陷给我?” 苏嘉凤所言句句属实,“此乃寒梅亲口所说,岂能有假?” 金辰微不以为意,“寒梅人呢?你把她叫来,当面与我对质。” 苏颂歌不禁在想,金辰微肯定晓得寒梅受了重伤,昏迷不醒,无人可对质,才敢如此猖狂! 苏嘉凤无言以对,只能撂狠话,“寒梅被人刺杀,昏迷不醒,暂时无法对质,等她醒来,一切自有论断。” 寒梅还没死吗? 他为何说寒梅只是昏迷? 金辰微神色一紧,顿感不妙,但又暗自庆幸,还好寒梅处于昏迷状态,无法过来对质。 既如此,她便无需忧心,依旧坚持自己的说法,“四爷,此人的指证未免太过可笑,定是苏格格想陷害我,才指使她的弟弟来做假证。” 这番话直接把苏颂歌给气笑了,“我陷害你?金敏靖!做人要讲良心,你背地里做了那么多坏事,就不怕遭报应吗?” 金辰微义正言辞地道:“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你少在四爷跟前冤枉我,无凭无据就说我谋害你,手段未免太过低劣。” 她要证据,苏颂歌的确拿不出来,本以为此事有了转机,就等着真凶伏法,孰料竟又出岔子,苏颂歌越想越窝火,恼嗤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待寒梅醒来,你的罪行便昭然若揭!” 面对苏颂歌的指控,金辰微不做理会,转向弘历,一双蓄了泪花的眸子满含委屈,娇声辩解,“四爷,我真的没有谋害苏格格,您可不能听信外人的胡言乱语,定要为我做主啊!” 35 柳暗花明又一村 那么多的巧合堆聚在一起,弘历怎么可能不怀疑金辰微? 然而此刻的确没有任何证据,即便他是一家之主,也没理由随便惩处金辰微。 最终弘历并未罚她,只让她待在披霞阁,未出结果之前,不准出门。 苏颂歌大失所望,又不能当中忤逆弘历的安排。 眼下没有其他的法子,只能干等着,苏鸣凤安慰妹妹勿忧,“老天是公道的,且再等等,相信寒梅很快就能醒来,为你作证。” 寒梅能否醒来还两说,醒来之后她会否愿意指认金辰微也不确定,苏颂歌很想鼓舞自己别丧气,却又实在不敢抱什么希望。 未免兄长担忧,她勉笑应承着,弘历留他们在此用膳,苏嘉凤很想留下来,他想看看寒梅是个什么状况,会否醒来,然而苏鸣凤看得出来,四阿哥和苏颂歌皆情绪低落,怕是没心情招待客人。 客套话,当不得真,是以苏鸣凤借口有事,婉拒了弘历的邀请,而后带着弟弟一起出府。 兄长和弟弟皆已离开,苏颂歌望着门前的廊柱,心里空落落的,眼看着希望就在眼前,线索突然断了,她如何甘心? 苏颂歌睁眼便见弘历正立在她侧后方,他的按捏来得很及时,可以使她的头部稍稍好受些,但她的心结却始终难以开解。 弘历晓得她的心思,轻声问道:“可是在怪我没有惩处金辰微?” 他肯定会拿规矩说事儿,这样的话她听得太多,都快会背了,干脆也就不再废话,哀哀苦笑,“你有你的苦衷,我不该怨怪什么,也许这就是天意吧!连老天爷都护着她,谁能有什么法子呢?” 弘历的手自她额前缓缓下落,滑至颈后,揽住她的肩,轻拍着安慰道:“别太担心,等寒梅醒来,一切自有论断。” 他说的是最好的结果,可她忍不住去设想最坏的结果,“她若醒不来呢?德敏说她的伤在心口处,医术再高超的大夫怕也是无力回天。” “即便寒梅真的死了,我也会继续查证,为你洗刷冤屈。” 他的承诺很动听,然而变故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在你查证的这段时日,也许她还会继续想法子给我使绊子。” 苏颂歌的情绪很悲观,无论他如何劝说,她都没有一丝笑颜,使得弘历颇觉为难,“那你说我该如何?她也是皇阿玛赐给我的使女,我总不能无缘无故的休了她。颂歌,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也请你理解一下我的处境。并不是说这事儿到此为止了,我还会继续追查,金辰微会被禁足,她的一举一动我都会派人严密监视,你这边我也会增派侍卫守护,不会再将你置身危险之中。” 弘历的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她若再继续说下去,便又成了无理取闹。 紧捏着自己的手指,苏颂歌闭了闭眼,强压住内心的悲愤,终是未再讨论此事,“罢了!就这么着吧!我先回房去了。” 真凶就在眼前,却苦无证据,不能抓人,弘历只觉自己很可悲,他有太多的规矩需要去守,以致于苏颂歌这边他无法交代。 此时的弘历只希望寒梅能够尽快醒来,只要她肯指认金辰微,这死结便可开解。 次日上午,李玉来请示,说是寒梅之父姚昆在门口闹着要见女儿。 弘历微挑眉,墨亮的瞳孔闪过一丝诧色,“他怎会知晓寒梅在此?” “奴才本想扯个理由将他给打发了,可他非说昨儿个瞧见寒梅被人带回府中,是以坚持来此要人。” 略一思量,弘历已然发现疑点,“昨儿个瞧见,为何不闹,今日才来闹腾?” 李玉为难地揣着手,“这个……奴才就不清楚了。” 若是阻止,姚昆进不来,这好戏也就没得看了。 弘历正愁着没线索,偏巧有人来闹事,于是弘历将计就计,“那就让他进来,终究是自己的女儿,见一面也是应该的。” 李玉得令,即刻去传话。 闻听此讯,弘历并不惊讶,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随后他起身前往寒梅养伤的屋子。 姚昆一介平民,乍见四阿哥,难免激动,立马屈膝跪下,“草民见过四爷。” 弘历觑他一眼,并未理会,沉声问德敏,“有何蹊跷?” 德敏只道那汤药有问题。 桃枝一脸懵然,“有什么问题?这药是奴婢端来的,是寒梅的救命药啊!” 负手而立的弘历瞄了桃枝一眼,目光自她面上掠过,而后飘至姚昆身上,闲声吩咐道,“你----把那碗药喝了。” 姚昆眉头顿皱,不知所措,“这是大夫开给寒梅的药,我怎么能喝呢?” 懒与他啰嗦,弘历再次下令,“让你喝便喝,死不了!” “这……我……”姚昆支支吾吾,就是不肯行动,神情明显惶恐,弘历睨向他,意有所指,“你在怕什么?难不成你在这药里下了毒?” 被质问的姚昆心跳加速,整个人都在发颤,惶惶不安,“四爷明鉴,药是这个丫鬟端来的,我并未碰过,怎么可能下毒呢?” “既然没毒,那就喝下去。”弘历轻描淡写,顺着他的话音说下去,姚昆却是迟迟不动。 耐心已然耗尽,弘历不愿再等,给德敏使了个眼色,会意的德敏即可上前按住姚昆,端起汤碗强行给他灌药。 走投无路的姚昆只好承认,说这药里的确有毒。 德敏这才将其松开,弘历行至桌畔坐下,紧盯着跪于地面的姚昆,“寒梅可是你的亲生女儿,你为何要给她下药?” 缓了口气,姚昆忿忿然道:“说是亲生,但我们父女多年不见,并无感情,她对我也不孝顺,自个儿藏着私房钱,都不给我用,十分见外。” “这不是你杀她的理由,她已深受重伤,你没必要再去动手,除非你是受人指使!” “没人指使,一切都是我自己的主意。”姚昆坚称是他想杀寒梅,然而他根本就没有杀人的动机,弘历遂命人将他待下去,严加审问,务必撬开他的嘴! 恭送四爷离开后,桃枝整个人都是懵的,她完全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诧异的问德敏,“你怎会知晓他在寒梅的药里下了毒?” 原来德敏并未在门外守着,而是守在房顶上,揭开瓦片,暗自观察着屋内的情形。 那会子姚昆让桃枝去拿巾帕,就是故意支开她,而后趁着她离开之际在碗中下药。 他是打算等着桃枝回来再给寒梅喂药,一旦桃枝喂完,寒梅出了事,查出这药有问题,那桃枝便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听罢来龙去脉,桃枝至今后怕,一张小脸煞白无血色,喃喃道着,“谢天谢地,还好你瞧见了,及时制止,否则我就得替姚昆背这口黑锅了!” 伺候寒梅可真不是个好差事啊! 她随时都有丧命的可能,而桃枝极易被问责,是以桃枝整日都提心吊胆的,生怕出什么变故。 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寒梅险些被人杀害,午膳时分,苏颂歌听闻弘历讲述此事后越发忧虑,放下手中的筷子轻叹道:“寒梅待在府中本就不安全,极有可能被人谋害,你不是有很多别院吗?可否将她转移到其他地方,找一个没人知道的地儿给她治疗,那些人也就没有下手的机会。” 她所说的法子,弘历不是没想过,然而很多事想着容易,执行起来却有诸多顾虑,“现下寒梅伤得极重,大夫说她不宜挪动,一旦换地儿,很有可能加重她的伤势,所以只能原地治疗。” 如今寒梅是唯一的线索,是以弘历不能冒险,苏颂歌暗暗自个儿思虑不周,竟是忘了这一点。 寒梅不能动,那她的处境也就更加危险。 回想这两日所发生之事,苏颂歌只觉疑点重重,“姚昆的行为也很怪异,他定是受人指使,可金辰微已被禁足,她的丫鬟和嬷嬷皆不能出府,如若是她指使,她又是如何操控的呢?难不成这府中还有她的人躲在暗处?” 弘历亦觉不对劲,他已经派人严加防范,却不知金辰微是如何联络上姚昆的,这个金辰微,似乎比他想象的更狡黠。 就在他深思之际,外头有人来传话,说是寒梅醒过来了! 36 夫妻之实 且说那会子苏嘉凤来求见,说是想看望寒梅,苏颂歌本不愿让弟弟再见此女,但她想着人在病危之际若是有熟悉之人在旁陪伴说话,兴许会有好转的可能。 不论寒梅人品如何,两人相处了那么久,终归也算是熟人,于是苏颂歌决定让弟弟去陪她。 苏颂歌也就是这么一想,并未抱太大的希望,未料寒梅竟然真的醒了! 无论是巧合还是苏嘉凤的功劳,这都是好事一桩。 得知寒梅已然苏醒,弘历与苏颂歌皆没心思再用膳,两人起身漱口净手,而后直奔寒梅房中。 两人到场后,便见寒梅正躺在帐中,眸睫半阖,目光虚落在帐顶,整个人十分虚弱,毫无精神。 苏嘉凤提醒她说四爷来了,她却无动于衷,疲声道:“将死之人,在乎这些虚礼作甚?” 她在惧怕什么,弘历便许诺什么,“只要你将实情一五一十的交代出来,便可将功赎罪。” 苏嘉凤欣喜不已,忙对她道:“听到了吗?四爷发话了,你快告诉四爷,你是怎么跟金格格联络的,只要你交代清楚,便可免罪。” 他听到这话,似乎比寒梅都开心,苏颂歌见状,越发忧心,只因她发现弟弟对寒梅的在乎远超出她的想象。 苏嘉凤信以为真,寒梅最是了解四爷,他那么在乎苏颂歌,她犯了这样的大错,伤害了苏颂歌,四爷怎么可能饶了她? “真的吗?” “四爷他一言九鼎,肯定不会骗你的。”苏嘉凤总往好的方面去想,寒梅却觉四爷不会那么轻易的放过她。 苏嘉凤说的不算,她要听四爷亲口承诺。 目睹寒梅那质疑的眼神,弘历强压住内心的怒火,佯装平静地道:“想要求得宽恕的前提是,你说的都是实话,没有一句谎言。” 弘历之言算是给寒梅吃了一颗定心丸。 但一回想起当时陈丰杀她的眼神,她便恨透了金辰微,这个女人,不配做她的主子,更不配让她效忠! 思及此,寒梅再不犹豫,终于下定决心,将自己所知道的统统讲出来。 她所说的这些,弘历已然听苏嘉凤讲过一部分,他关心的是后来的事,“金辰微知情后,如何伪造信件和信物,陷害颂歌?她找谁经手此事?” “我只负责传消息,至于金格格后来如何规划,我并不清楚。” 听了半晌,还没到重点,弘历干脆直接询问,“只有口供,用处不大,我要实质的证据,那日你去寺庙是何目的?” 这也是苏嘉凤一直想问的,“对啊!你说过不会再见金辰微,为何又去寺庙跟她碰面?” 她若说自个儿是给金辰微报消息,苏嘉凤肯定会对她更加失望,眼下苏嘉凤是唯一肯帮她说话的人,寒梅不愿得罪他,只好借口道:“我……我担心你会把这件事告知四爷,那么四爷肯定不会放过我,所以我想离开京城,但我攒的银子被我爹给拿走了,我身上没积蓄,便想找金格格借点儿盘缠上路,哪料她竟会对我起杀心。” 实则她当时是好意提醒金辰微,没成想,这一去竟将自己逼上了绝路! 苏颂歌一直在旁暗暗观察寒梅的神色,直觉告诉她,寒梅方才没说实话,但她去寺庙的原因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后来发生之事,“刺杀你的人呢?你可知他的身份?” “那人戴着黑面巾,我看不到他的脸,但我认得他的眼睛,他肯定是陈丰!” 陈丰是谁? 弘历与苏颂歌对视一眼,皆对此人毫无印象,经寒梅提醒,他们才晓得此人是金辰微院里的人,平日里很不起眼,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小厮,未料他竟会武功! 这么看来,陈丰应该在暗中帮金辰微做过许多事。 弘历当即将金辰微主仆几人叫来当面对质。 起初千雅并不承认私下见过寒梅,偏巧寒梅与千雅见面那日,正好被府中的一位厨娘碰见,千雅并不知情,寒梅却瞧见了那位厨娘的身影,于是寒梅提议将厨娘叫来作证。 “奴婢的确见过寒梅,也听寒梅说了一些关于苏格格的往事,但奴婢想着苏格格已是四爷的使女,那些旧事不该多提,奴婢不愿怂恿自家主子与旁人勾心斗角,是以并未将此事告知格格,格格她并不知情啊!” 来的路上金辰微还在担忧,生怕千雅说错话连累她,现下她总算放了心,暗赞千雅果然比寒梅更机敏,直接一句话将她撇得干净,她很是满意。 紧跟着金辰微委屈哽咽道:“四爷您时常教导妾身,后院当需以和为贵,不该争风吃醋,互相算计,妾身谨记四爷的教诲,不敢再与苏格格闹矛盾,她也很懂事,不会惹是生非的。” 见不得她们主仆那装腔作势的模样,苏颂歌只觉反胃,星眸一凛,直至疑点所在,“千雅才刚还说没见过寒梅,转眼又改口,如此反复无常,定是有所隐瞒!” 千雅撇了撇嘴,一脸无辜,“奴婢只是担心四爷会误会格格,这才没说实话,现下已尽数交代,并无半句谎言。” 眼睁睁的看着她们颠倒是非黑白,寒梅恼嗤道:“你胡说,你明明告诉了金格格,金格格还去寺庙与我见面,这些都是事实,你们别想否认!” 金辰微顺势自辩,“妾身去寺庙只是祈福上香求签而已,并无其他,随行的下人们皆可作证,四爷您千万不要听信寒梅的胡言乱语。” 这些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刺耳,弘历听得头疼,睨了金辰微一眼,揶揄道:“寒梅为何不说旁人,偏要说你?” “四爷,您可还记得,寒梅之母因苏格格而死,寒梅定是心怀怨恨,想为她母亲报仇,才会谋害苏格格,事情败露之后,她为了洗脱罪名,便将所有的责任都推给我,就因为我曾与苏格格起过争执,可那都是以往啊!我知错便改,不会再犯糊涂,还请四爷明鉴,不要上她的当。” 金辰微倒打一耙,寒梅气得心窝疼,皱眉紧捂着心口,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去反驳她。 苏颂歌暗暗告诫自己一定要冷静,千万不要被怒火冲昏了头脑。 与金辰微这种人讲道理无用,得拿事实说话才成。 沉思片刻,苏颂歌对弘历道:“刺杀寒梅之人是陈丰,陈丰也得来对质。” 李玉早已将陈丰叫来,人就候在外头,弘历一声令下,陈丰随即入内,恭敬行礼。 镇定自若的他并未有任何惧色,自始至终他都低垂着眼睫,未曾与金辰微有过任何眼神交流。 瞄见陈丰的身影,金辰微心下慌乱,却不敢表露,她黛眉紧蹙,故作诧异,“陈丰怎么会刺杀寒梅,越说越玄乎了,寒梅,你挨个儿诬陷,倒是拿出证据来啊!” 再次见到陈丰,寒梅恨意升腾,呼吸急促地指着他,低声嘶吼,“我认得陈丰的眼睛,就是他,就是他要杀我!” “凭眼睛认出?”金辰微冷哼道:“真是可笑,那是你的直觉,根本无法作为证据指证。” 此刻寒梅的情绪十分激动,才有了一丝血色的面颊又开始泛白,苏颂歌生怕她出事,不敢催促,只能耐心引导着,“你且再仔细想想,可还有其他的证据?” 陈丰的五官似乎没有特别的标志,寒梅想了半晌也没想到该如何证明。 焦急的她闭眸思量了半晌,猛然想起某一幕画面,她灵光顿闪,“我想起来了,我有办法证明是他!” 此言一出,众人或紧张,或惊喜,皆想看看寒梅到底如何证明。 但听寒梅道:“当时那人掐着我的脖颈,想把我掐死,我使劲儿的扣拽他的手,他的手腕上肯定有伤痕,一看陈丰的手腕便知我说的是真是假。” 金辰微暗叹不妙,这要是留下痕迹,一两日之内很难消除,万一真被查出来,可如何是好? 就在她紧张之际,弘历命陈丰将手腕亮出来,一探究竟。 苏颂歌屏住呼吸,紧盯着陈丰的手,暗自祈祷着老天保佑,希望寒梅说的是实话,一定要找出新的线索来,千万不要再出什么岔子。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当陈丰挽起衣袖时,众人惊诧的发现他的左手手背及手腕处皆无任何痕迹,只有右手手腕处有一片烫伤的红痕,皱皱巴巴,触目惊心,但并无寒梅所说的划痕。 略一思量,苏颂歌已然明了,“他的手上肯定有划痕,为了掩盖划痕他才烫伤自己的手。” “苏妹妹,烫伤有多痛你不会不晓得吧?谁会故意让自己遭这样的罪?” 弘历大失所望,质问陈丰,“这是怎么回事?” 陈丰答道:“前日里不小心打翻茶壶,被开水烫伤,伤痕丑陋,污了四爷的眼,还请四爷见谅。” 难得的一条线索竟又这么断了,气极的弘历薄唇紧抿,反手狠甩他一耳光。 金辰微吓得花容失色,喃喃问了句,“四爷这是何意?为何突然打他?” 想必金辰微和陈丰都心知肚明,然而有些话不能明言,弘历咬牙恨道:“看他不顺眼,想打便打,你有意见?” 四爷肯定是气急了才会拿陈丰撒火,左右陈丰已然躲过这一劫,弘历就是再怎么怀疑也没有实质的证据,寒梅无法证明刺杀她之人是陈丰,那么金辰微也就不会受到波及。 暗松一口气的金辰微未再多言,默立在一旁没敢吭声。 审问半晌,又没了结果,空欢喜一场,苏颂歌头疼欲裂,她实在不明白,坏人的运气怎么可以好到这种离谱的地步? 没有证据,弘历再怎么抓人心切,也只能放了金辰微等人。 姚昆那边还是没结果,他一口咬定自己就是看不惯寒梅,认为她是扫把星,才想将她害死。 每当有希望时,又陷入绝境,接连几次都是这般,弘历真的被折腾累了! 暴躁的他怒视寒梅,愤然下令,“寒梅搅惹是非,心术不正,责打二十大板!” 寒梅闻言,心下大震,暗叹四爷果然是在骗她,这分明就是过河拆桥! 苏嘉凤头一个不依,“四爷,寒梅重伤才醒,若再挨板子,岂不是要她的命?” 在此之前,寒梅的命尚算重要,可是此刻过后,她的命已经跟他没有任何关系,无用的恶人,何须再留? 负手而立的弘历下巴微扬,眼神薄凉“爷没判她死罪,已是仁至义尽!” 那样的场景,苏嘉凤难以想象,“二十板子,一个男人怕都顶不住,更何况一个姑娘家?这跟死罪有什么区别?四爷,您说过会可以将功补过,怎的又反悔了呢?” 那会子弘历并未把话说得太绝对,就是给自己留有余地,“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眼看着四爷铁石心肠,不肯动摇,苏嘉凤只好又去央求他姐,“姐,她已经知错了,她会悔改的,姐你帮她跟四爷求个情,让四爷饶她一回吧!” 然而寒梅与她的恩怨并非一朝一夕,“当初寒梅就曾当众拔我首饰,扯我青丝,那时四爷要赶她出府,金格格一再求情,才暂时将她留下,如今她又搬弄是非,向金格格告密,才惹出这诸多祸端来,她口中的悔改只是权宜之计,并非真心,我也不是菩萨心肠,无法谅解一个几次三番谋害我之人。” “真正的罪魁祸首是金格格,并非寒梅,她固然有错,却罪不至死啊!姐姐,就当我求你了,你看在我的面子上饶了她吧!” 没有人会对谁感同身受,即便是亲人也不例外,苏嘉凤的这番话彻底惹恼苏颂歌,她再不客气,冷嗤道:“你没有受过我所承受的苦难,凭什么要求我原谅?你可曾想过我被人误解之时有多痛苦,我是你的姐姐,你的亲人,你不向着我,反而帮着外人,着实令我心寒!” 不论苏嘉凤如何央求,苏颂歌皆不肯动摇,不肯帮寒梅。 寒梅做过什么,她自己心里清楚,她明白她的罪行不配被谅解,也就不愿再眼睁睁的看着苏嘉凤为她而说好话,“苏大哥,多谢你帮我,但我做错了事就该受到惩戒,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 当初就因为他的一念之仁,轻饶了寒梅,才又闹出后来的祸事,今时今日,弘历绝不会再心软,反正苏颂歌也没为她求情,那他更不必手软,眸光一凛,弘历厉声高呵,“来人!拖寒梅下去重打二十大板!” 寒梅已然放弃抵抗,决定认命,苏嘉凤却不愿看着她遭罪,情急之下,他竟道:“我与寒梅已有肌肤之亲,她已是我的女人,我得对她负责,要打便打我好了,我愿意替她受罚!” 乍闻此言,寒梅难以置信,她怎么也没想到,苏嘉凤为了救她居然能撒出这样的谎言! 最为震惊的当属苏颂歌,“你说什么?” 他居然和寒梅在一起了? 苏颂歌顿感不妙,为难的望向弘历。 弘历质问寒梅,“可有此事?” 寒梅还是个黄花大闺女,突然被人这样问,她难免羞窘,但她心知苏嘉凤是好意,忍了半晌终是没反驳,窘迫的点了点头。 苏嘉凤趁势道:“我得对寒梅负责,我要娶她为妻,恳请姐姐应允。” 一旦寒梅嫁给嘉凤,成了她的弟媳,那苏颂歌就没理由再去惩罚寒梅,苏颂歌越想越不平气,冷脸道:“我不同意!” 37 谋算 苏颂歌越想越觉得蹊跷,“你早不说,晚不说,偏在此时才说,你是不是在撒谎?为了救她才找这样的借口,对不对?” 被质疑的苏嘉凤眸光一转,借口道:“女子的清誉大过天,若非逼不得已,我也不想说出来,以免芯儿难堪。事已至此,我必须跟你说实话,姐,你就发发慈悲,成全我和寒梅吧!” 慈悲之心,也该用对人,对恶人慈悲,便是放虎归山,“我不准你娶她,这种蛇蝎心肠的女人,不配做你的妻子!” “可是我喜欢她,她已是我的人,我若不娶她,今后她又该如何?” 他未免想太多,斜了寒梅一眼,弘历冷噎道:“她哪还有什么今后?先撑过二十板子再说其他。” “四爷,姐姐,我愿替寒梅受罚!” 苏嘉凤再三阻挠,苏颂歌又怎么忍心让人打他板子? 气极的苏颂歌捂着心口缓不过气儿来,怒指于他,颤声嗤道:“你这是要气死我!” 他也不想这般为难家姐,可为了救寒梅,他实在没有旁的法子,只能硬杠,希望姐姐能看在亲情的份儿上网开一面。 弘历走过去轻拍着她的后背为她顺气儿,若是旁人,他根本不会给其放肆的机会,偏偏此人是苏颂歌的亲弟弟,为了苏颂歌,他也得给苏嘉凤一丝颜面。 思量片刻,弘历只道:“婚姻大事不可儿戏,正所谓长兄如父,如此大事,得跟你大哥商议之后再做决定。你先回去,明儿个让你大哥过来一趟,寒梅先留在府中。” 四爷这是想故意把他支走,再解决寒梅吗? 苏嘉凤有所顾虑,主动表态,“我得带着寒梅一起离开。” 苏颂歌算是看出来了,他分明就是得寸进尺,越来越过分,“你们尚未成亲,无名无分的,你要带她去哪儿?回郑家吗?旁人问起你又当如何解释?” “我自有法子,反正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这儿,我不放心。” 弘历已然退让一步,他居然还敢讨价还价? 苏颂歌杏眸圆瞪,恼嗤道:“你带走她我还不放心呢!” 看不过眼的弘历皱眉训责,“苏嘉凤,休得放肆!若再顶撞你姐姐,莫怪我对你不客气!” 面对弘历那严肃的面容,苏嘉凤再不敢放肆,软了语气再次请求,“四爷息怒,我没想顶撞姐姐,只是希望姐姐能成全我和寒梅,不要再为难她。” 这话怎么说得好似苏颂歌才是恶人一般,“我为难她?她这是咎由自取!” 羞愧的寒梅轻声啜泣着,艰难的抬起身子劝说道:“苏大哥,算了吧!你别再为我而如此卑微,四爷如何惩罚皆是我的报应,我没有任何怨言。” 苏嘉凤见状,越发心疼,再次朝着苏颂歌恳求,“请姐姐给她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那个幕后主使者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还会再想办法刺杀寒梅,她待在这儿很不安全,请你让我带她回去!” 弘历心道,苏嘉凤想得太过简单,实则寒梅待在这儿才是最安全的,有德敏守着,她才能保住性命,一旦她离开,谁也不敢保证她的安全。 思及此,弘历心念微转,未再拦阻,反倒应承了,答应让苏嘉凤带寒梅去郑家。 苏颂歌不明所以,疑惑的看向弘历,弘历给她递了个眼色,示意她稍安勿躁。 得四爷应承,寒梅这才放了心,由苏嘉凤搀扶着下帐穿鞋。 她想自个儿走,却被苏嘉凤一把抱了起来,寒梅羞窘不已,挣扎着要挟下来,他却不松手,坚持抱她走,“到府门口还有一段距离,你还有伤在身,不能走那么远的路,当心加重伤势。” 感受着他的关怀,寒梅眼角湿润,哽咽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目睹这一幕,苏颂歌的心情十分复杂,既为弟弟的痴心所感动,又觉得寒梅不值得嘉凤为她付出。 待两人走后,苏颂歌才问出心中的疑惑,“你为何要让嘉凤带走寒梅?她明显是在利用嘉凤啊!” 弘历的面上并无忧色,笑得意味深长,“她可以利用你弟弟,我们也可以利用她。” 苏颂歌一时间没转过来弯,问他打算如何,但听弘历道:“她若继续待在府中,金辰微晓得咱们有人把守,不敢再轻举妄动,但若寒梅去了郑家,那金辰微肯定还会再想法子灭口,我就等着她找人动手!” 灵眸一转,苏颂歌这才会意,“你的意思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点了点她的鼻尖,弘历轻笑道:“你总算是想明白了。” 今日她的确是反应迟钝,果然怒火容易让人变笨,“我被嘉凤给气晕了,根本没往深处去想。” 弘历的主意虽好,但她还是忍不住为苏嘉凤鸣不平,“寒梅不怀好意的接近他,接二连三的欺骗他,利用他,他怎么就不恨她,还那么喜欢,一再维护她?这孩子怎就那么偏执呢?” 弘历却觉得没什么不能理解的,“喜欢一个人哪有什么道理可言?当初你心中无我,我还不是照样对你好?” “可我三观正啊!我没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你对我好并不违背常理,嘉凤对寒梅的好让我觉得莫名其妙。” 听到稀奇的词汇,弘历不觉纳罕,“三观,是何意?” “就是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若要仔细去讲,似乎太过复杂,她也记不住那些,只能通俗的与他解释,“其实指的就是三点:首先,你眼中的尘世是什么样的,其次,你这一辈子要怎么活才算有意义,再者,你认为最珍贵的是什么。” 默默听罢她的阐述,弘历不由陷入了沉思,他不禁在想,自己这辈子要活成什么样子才算是有意义? 不听他吭声,苏颂歌奇道:“你在想什么呢?” 回过神来的弘历眸光温和,笑叹道:“我在想,你这小脑瓜子里怎会琢磨如何深奥的问题。” “这是旁人琢磨的,不是我自个儿想的,我只是复述而已。”仔细一想,她又觉哪里不对劲,“我在说嘉凤的事,你怎的又岔开话头?” 因为在弘历眼里,此事很好理解,“你见识过寒梅恶劣的一面,但她在你弟弟面前表现的都是极好的一面,加之她极擅撒谎,是以嘉凤便认为她是有苦衷的,认为她只是无心之失,他并不了解真实的芯寒梅,才会被她迷惑。” “他真的是魔怔了!”苏颂歌已经不敢相信弟弟的话,“我觉得他说两人有夫妻之实也是假的。” 眼看她这般介意,弘历提议道:“要不找人验证一番?” “这种事怎么验证?除非……”一想到那样的场景,苏颂歌便觉浑身不适,秀眉顿蹙,“唉!不行,那样太缺德了!” 怔了一瞬,弘历才明白她的意思,摇头笑嗤,“我说的是找嬷嬷验证,不是找男人,你想哪儿去了?” 苏颂歌尴尬一笑,仔细一思量,仍觉不妥,即便找个嬷嬷,对姑娘家做那样的事也很过分,她虽讨厌寒梅,却也不愿这般羞辱她,此事是真是假,也只有他二人心知肚明了。 掂量再三,苏颂歌终是摇了摇头,“验证了又如何?即便证明寒梅与他没有夫妻之实,嘉凤还会想法子找其他的借口,他铁了心要保她,我再怎拦阻也是多余。除了被他怨恨,并无任何益处。” “那就甭管他了,咱们只管放长线钓大鱼,兴许哪日他突然就想通了呢?”心知她不痛快,弘历不再讨论这些烦心事,带着她到后园的水榭边散心。 不听她吭声,弘历偏头望向她,但见她樱唇紧抿,目光悠远,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回想整件事,弘历再无自信,低声问道:“可是觉着我很没用,连个凶手都抓不到。” 苏颂歌闻声侧眸,迎上他那自责的眼神,她心中一软,再不忍责备他,“我忽然觉得,也许自己不该计较那么多,毕竟尘世间没有绝对的公平,不是每个人的冤屈都能被洗刷,不是每个恶人都会得到应有的惩罚,我努力争取了,你也尽心追查了,那我又该怪谁呢?怪老天爷吗?天意这种东西,你去问个为什么,不过是徒劳罢了!” 假如她说他几句,兴许他心里还会好受些,她越是这般假装释然的安慰他,他越是内疚,弘历忍不住抬手将她拥入怀中,轻叹道:“我不舍得让你受一丝委屈,却偏偏总在出事,让你受伤。金辰微固然可恶,我也有错,居然没能相信你,伤透了你的心。我向你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站在你这边,无条件的信任你。” 这话听着好生耳熟,她似乎已经听过很多次,“我就怕你现在说的好听,等真出事的时候,你一生气,就又忘了自己的承诺。” 缓缓放下手臂,弘历将其松开,凝视着她的眼睛,拇指轻抚着她的面颊,柔声道:“事不过三,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这段时日的确辛苦他了,每日他忙完朝政之事,还要帮她处理这些琐事,苏颂歌心下感激,不愿再与他计较,点头应道:“但愿你我之间不会再生误会。” 38 帐中密语 弘历觉得此事没那么简单,定是有人在暗中做了什么手脚,姚昆才会暴毙。 他头一个想到的便是金辰微,这突如其来的状况着实出乎弘历的意料,“金辰微不动寒梅,反倒动了姚昆,她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苏颂歌也觉怪异,苦笑叹道:“看来你这黄雀是做不成了。” “姚昆谋害亲生女儿,的确该死,只可惜他死前什么也没吐出来,死得毫无价值。”说起此事,弘历至今没想明白,“金辰微那边我命人看得很紧,没见她有什么动静,她到底是如何指使姚昆,又如何毒杀他的?” “府中的人动不了手,府外的人可以啊!” 此言一出,弘历灵光顿闪,“你是说……她的娘家人?” 苏颂歌点到为止,并不多言,让他自个儿去思量,“我瞎说而已,没什么证据,你别当真。” 如若是她的娘家人在背后做手脚,那就能解释得通了,金辰微仗着娘家人是做官的,便为所欲为,弘历一直在想方设法的提防,未料竟是防错了人! 长叹一声,弘历疲惫扶额,闭眸哀叹,默不作声。 苏颂歌知他心情不好,缓步行至他身后,细长的指节搭在他肩侧,缓而重的为他捏揉双肩,“事已至此,还是算了吧!我不想再查了,只要你明白她是个怎样的人呢,只要你信我即可。” 明知凶手是谁,却苦无证据,这样的情形的确很令人懊丧,好在苏颂歌没有责怪他,还温言软语的安慰他,他才稍稍好受些,反手握住她的手掌,愧声道:“让你受委屈了!” 委屈的太久,慢慢的也就释然了,此事已经困扰她很多天,前方就是个死胡同,除了拐弯,她别无选择,总不能一直傻傻的立在这儿,止步不前,折磨自己,是以苏颂歌决定向命运妥协,“我已经想开了,不想再被不相干的人影响我的心情。这次算她运气好,侥幸逃脱,倘若有朝一日她再生事端,谋害旁人,希望你能果断处理。” “那是自然,”弘历定定的望向她,眼神异常坚定,“我定会加强守卫,保护好你,她若再敢胡来,我绝不轻饶!” 经此一事,金辰微会有所收敛吗? 苏颂歌觉得她会抱有侥幸心态,还会继续肆意妄为。 她二人之间的矛盾越积越深,这辈子都无法和解,这次未能扳倒金辰微,苏颂歌的确很失望,但她始终相信,善恶终有报,金辰微也不会例外! 转眼间已是冬月间,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有些早,弘历起身入宫那会子开始飘雪花,凛冽的北风肆意呼啸着,吹得雪片乱舞,漫天飞白。 弘历身着貂裘,由太监撑着伞,漫步在风雪中,面容清俊的他浑身透着清贵之气。 下朝之后,雍正帝召了军机大臣到养心殿继续讨论政事,弘历并未出宫,而是去往后宫,先是给抚养过他的皇考贵妃佟佳梦鱼请安,而后又去给他的生母熹妃娘娘请安。 身为他的母亲,熹妃却甚少能见到他,每月也就一两回,他来请安时才能说几句话。 弘历也想每日都给母亲请安,怎奈宫规不允许,他只能按照规矩行事。 闲来无事,熹妃问起他最近过得如何,府中可有知心人。 弘历头一个想起的便是苏颂歌,但他却没在母亲面前提及,只违心地道:“使女高氏,聪慧温婉,深得儿臣之心。” 原是高斌之女啊! 熹妃笑应道:“此女选秀之际我曾见过,的确是个美人,眉目温和不张扬,我瞧着也很喜欢。” 提及选秀,熹妃温笑道:“来年开春又该选秀了,你也到了成婚的年纪,明年你皇阿玛便会给你挑选一位秀女做福晋呢!” 这段时日他与苏颂歌虽有小矛盾,却都一一化解,相处得十分融洽,他很喜欢跟她在一起的感觉,白日里他觉得很自在,夜里又为她而疯狂,他已经习惯了身边只有她的日子,不想再多出一个人。 然而这是规矩,他会有一个福晋,那是迟早的事,怔然一瞬,弘历笑应道:“一切皆由皇阿玛和额娘做主。” 儿子的婚事,熹妃一直惦念着,只因传闻皆道雍正爷早在登基那年就把皇位传给了弘历,但熹妃并不确定,毕竟皇帝还有两个儿子呢! 是以她很想瞧瞧,看雍正爷究竟会将哪家的千金指给弘历,借此判断圣意,“我倒是想为你做主,只可惜你的婚事关系重大,但看你皇阿玛如何安排。” 皇阿玛会将谁指给他,弘历并不在意,左右不过是个名分,给她便是,只要苏颂歌还在他身边,他便知足了。 然而她说过,她其实很小心眼儿,待明年他娶福晋之时,也不晓得苏颂歌会是何反应。 又与母亲闲聊了几句,弘历这才出宫回府,路上偶遇弘昼,弘历闲问道:“听说最近你府里又纳了位新人?” “可不是嘛!”说起他的新宠,弘昼春光满面,眉眼间难掩笑意,“娇娇软软的,深得我心呐!” 道罢他又问,“四哥你府里一直没添人?” “添什么人?”弘历可从来没想过,“我还嫌人多呢!” 弘昼实在无法理解老四的心思,“这么久了,你还在宠着那位苏格格?我说四哥,你就不会腻吗?” 以往弘历也认为男人的后院就该有不同的女人,时常更换才有新鲜感,可是不知不觉间,他与苏颂歌在一起已有三个月,至今仍未觉得腻,“真正喜欢一个人时,怎会觉得腻呢?你若会腻,大抵不是真心。” 弘昼十分认真地道:“我对每个女人都是真心啊!” 弘历无言以对,笑嗤道:“你那叫多情。” “男人本多情,这世上哪有专情人?我就不信你不睡旁人,其他使女你可以不放在心上,待明年选秀,皇阿玛给你指个福晋,你还能冷落福晋吗?” 那的确是不能的,提及此事,弘历忽觉头疼,不愿再论,想着船到桥头自然直,明日愁来明日愁。 当天晌午,闲来无事的苏颂歌亲自下厨。 她原来的那个小私灶已然作废,自从那回出事之后,弘历便不让她再自个儿做菜,以免又被有心人做手脚。 但她实在闲不住,总想自个儿做些美食,便跟弘历撒娇说好话。 耐不住她的一再央求,弘历只好答应在画棠阁给她再设一个小灶,这次有专门的厨娘和嬷嬷做帮手,负责帮她备食材,其余人等不得随意进出,苏颂歌才能放心的烹制美食。 一进画棠阁,便有一股香味自小厨房飘来,他猜测定是苏颂歌又闲不住了。 好奇的弘历拐向小厨房,“好香!在做什么?” 行至她身侧,弘历偏头一看,发现她正手持菜刀,切着葱姜蒜,“这种小事交给厨娘做即可,你不必亲自上手。” 苏颂歌却道无妨,“做菜的乐趣就在于亲自动手,若总让人帮忙,那我设小灶作甚?还不如洗洗手坐在那儿等吃呢!” 每回弘历走后,她用罢朝食便无所事事,寂寥得很,做菜正好可以打发光阴,是以她从来不觉得这些小事繁琐,反倒乐在其中。 锅里还冒着白腾腾的热气,弘历问她在煮什么,她却不明言,说是等做好就知道了。 “那我给你搭把手,需要我做些什么?还有什么要切的?” 正在切姜蒜末的苏颂歌眸眼微弯,摇头笑叹,“你那双手是读书写字处理政务的,我可不敢用你。” 偏头凑近她耳畔,弘历低语道:“我这手白日里自是读书写字,晚上能做些什么,你应该更清楚……” 他那双手的确有魔力,总能带她攀上云霄,一想到那些不可言说的画面,苏颂歌登时羞红了脸,嗔他一眼,“屋里还有人呢!瞎说什么,多羞人呐!” 勾唇一笑,弘历抬指捏了捏她的耳珠,眼中尽是宠溺,“不让我说,那就让我帮你干点儿活儿。” 看来不给他安排点儿事做,他是不会罢休的,于是苏颂歌指派他帮忙洗几个辣椒,说是要做青椒肉丝。 这活儿简单,弘历立马去办,拿了两个辣椒去盆中清洗,很快便洗好递给她。 苏颂歌接过一看,登时傻了眼,“这就是你洗的辣椒?” “洗得很干净啊!有什么问题?”弘历自认洗得很认真,苏颂歌却是哭笑不得,“辣椒不是只冲水就行,得把这个小尾巴给揪掉。” “直接剁掉岂不更方便?” “这里头还连着一根芯,直接剁完会浪费很多辣椒,可以先往里推,然后再往外一拉,这个小尾巴就出来咯!喏,你看,是不是很简单?” 苏颂歌边说边给他做示范,弘历见状,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洗个辣椒还有窍门,“看来做什么都有学问。” 弘历不由笑赞,“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这夸赞她可受不起,“此乃生活常识,会做菜的人都懂,也就你从不进后厨,才不晓得这些小细节。” “这不是进来了吗?”弘历笑看向她,柔声道:“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一旁的棠微默默听了半晌,忍俊不禁,“厨房里的糖罐打翻了吗?好甜啊!奴婢是不是该出去暂避一下?” 被她这么一打趣,苏颂歌越发羞窘,都不好意思抬头了,只垂眸做着手中的活儿,弘历朗笑道,“你去忙你的,我在这儿给颂歌打下手即可。” 棠微依命退出房门,这两人边聊边备菜,弘历倒是了解了许多以往都不曾注意的常识,这令他觉得很新奇,十分乐意陪她在后厨待着。 棠微为两位主子各盛一碗,弘历拿起调羹轻吹着,而后品了一口,只觉舌尖得到了极致的享受,不由点头赞道:“汤中的胡椒淡化了猪肚的腥气,将鲜味与鸡肉的香完美融合,喝起来十分爽口。” 做菜之人最期待的便是旁人的赞许,一直没动勺子的她就等着听他的品评,亲耳听到他夸赞,苏颂歌欢喜不已,满满的成就感,“你喜欢就成,不枉我费了那么久的工夫去熬制。这猪肚好吃,清理起来却是十分复杂,好在入口美味,倒也值得。” 每每与她坐在一起用膳,他便觉心中宁静,自在轻松,只因她说话很有趣味,他从未有过烦腻之感,每一日都觉得十分新鲜,他的快乐,弘昼不懂,只有他自己才能体会。 许是在厨房里待的太久,切菜时一直低着头,苏颂歌只觉脖颈有些酸疼,弘历自告奋勇,说是要为她揉捏。 起初他的确规规矩矩的为她按捏着肩颈,但到后来,他的手沿着脊椎一路下滑,顺势按捏她的腰,以致于苏颂歌下意识闪躲,“莫乱捏,好痒。” 与此同时,弘历顺势贴近她,自她身后轻搂住她,哑声询问,“哪里痒?我可以帮你……” 39 飞来横祸 让他帮忙,只会越帮越乱,苏颂歌最是了解他的心思,忙道不必,“你莫乱来便是帮我了。” 弘历颇觉委屈,“我在为你按捏舒压,你还不领情?” “让你按肩膀,你按到哪儿去了?” “既是要放松,自然得全身按捏,我侍奉得如此周到,你是不是该有所奖赏?” 他这歪理一向很多,苏颂歌拿他没法子,明知故问,“赏什么?” “这还用我说?你应该懂得。” 念在他辛苦为她按捏的份儿上,苏颂歌不再装傻,如他所愿,“那好吧,我也为你按会子。” 侧身去按有些累胳膊,于是苏颂歌让他趴在帐中,而她则翻坐于他身上,将双手搭于他肩侧,由轻至重的打转按压。 许是时常练武的缘故,他的胳膊与肩膀肌理明显,既不柔弱,也不至于太过壮实,正是她所喜欢的状态,苏颂歌的指节不自觉的向他的肩膀滑去,用手指摁了摁,笑赞道:“孔武有力,十分结实,练得不错。” 这一点,弘历引以为豪,不管再怎么繁忙,他每日都会抽空锻炼,“男人最重要的便是胳膊和月要,如若无力,便不能带给女人快乐。” “我觉着吧!尺寸应该也很重要。”苏颂歌也就是随口那么一说,弘历却是听在了心上,枕着胳膊的他侧首低低一笑,“我的尺寸如何?够不够大?” 乍闻此言,苏颂歌花容染霞,羞得不敢抬眸,默了半晌才道:“大小这种事,得有比较才晓得。” 弘历闻言,登时皱起了眉头,醋意四散,“嗯?你还想拿我跟谁比较?” 自知失言,苏颂歌立马改口,“没有,我的意思是,我只感受过你一个,所以不晓得该如何评价。” 听她这么一解释,弘历这才松了心弦,转过身子面向于她。 她觉得这样面对面的坐在他身上似乎不太妥当,刚想下来,他却紧拉着她的双手,不许她动弹,望向她笑问道:“那你满意吗?被我疼爱时,可有愉悦之感?” 饶是屋内只有她二人,苏颂歌依旧觉得难为情,面色愈红,声如蚊蝇,“这种事就别问了吧!我怎么好意思细说呢?” “不愿说?那就是不满意,看来我得继续努力才是。”说话间,弘历坐起身来,顺势拥住她,吓得她连连求饶,“满意,很满意,你不需要再努力,这就挺好的。” “现在改口已经来不及了。” 难得好机会,弘历才不会错过,赫然侧首吻住她的唇瓣,苏颂歌无可闪躲,她的挣扎毫无用处,反倒使得两人挨得更近,以致于她能清晰的感知到他的渴望。 为着寒梅之事,她已有好几天没能安眠,更无心配合弘历,弘历也明白她心情不好,并未折腾她。 现下此事已告一段落,两人不再有心事,格外放松,自然会生出其他的念头,弘历不愿忍耐,再次吻住她的唇。 心知他想要,她便躲不过,于是苏颂歌不再矜持闪躲,闭上眸子遵从心的意愿,螓首微侧,十分配合的与他拥吻着。 今儿个他似乎格外强悍,苏颂歌几经颠簸,似孤舟飘于海上,一双小手抓住他不放,生怕一松手便没了着落…… 开了荤的弘历不知倦怠,她本想午歇的,这下好了,哪里还有歇息的机会? 此时的苏颂歌香腮染红晕,眸眼半阖,困得睁不开,疲声抱怨着,“说好的陪我午歇,又闹到这个时辰,下回可不敢让你歇在这儿。” 弘历见状,心生怜惜,轻绕着她的发丝,柔声安慰道:“让你受累了,算是我的错,今晚我只要一回,绝不折腾你。” “还要?”苏颂歌吓得花容失色,嗔他一眼,立时警告道:“今晚你想都别想,我都快散架了,你不许再欺负我。” “谁让你的声音那么媚,总是勾我的魂儿。” 说话间,他还掐了一把她的柳幺,感受她的美好曲线,惹得苏颂歌娇声数落道:“坏透了,你真的坏透了,平日里一本正经,十分正派的模样,一到帐中你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平日里他对谁都很严肃,就连老五都有些怕他,可一到苏颂歌面前,他的心便不自觉的软了下来,“只想对你使坏,在你跟前,我可不想做什么正人君子。” 说归说,他却再一次噙住她耳垂,吓得苏颂歌赶忙翻身背对着他,“我真的困了,你就饶了我吧!” 将鹅绒锦被搭于她身上,弘历笑哄道:“好,我不扰你,你歇着吧!” 暖阳当空,玉雪渐融,今儿个难得好天气,西卿来到画棠阁,约着苏颂歌一起到后园闲逛。 棠微近前折了枝梅花,说是回头放在花瓶中。茉儿见状,亦来折了几枝。 聊得正高兴之际,忽见南边走来两个人,正是金辰微主仆。 今日的金辰微身着绯色坎肩,坎肩上那雪白的狐领越发衬得她唇瓣红润,逛着园子的她怀中抱着一只波斯猫,她那染着蔻丹的指甲覆在波斯猫的毛发上,红得有些刺目。 金辰微院里既养猫,又养狗,她似乎很喜欢这些雪白的小宠物,苏颂歌也很喜欢,但仅仅只是喜欢,她不会去养,只因她看多了宫斗剧,见惯了猫狗伤人的事件,未免给自己惹麻烦,她坚决不会去饲养。 西卿一见她便没了笑意,低嗤道:“她怎的也来了?真是扫兴!” 新仇旧恨积攒在一起,苏颂歌连敷衍都懒得,“惹不起还躲不起吗?咱们还是走吧!” 苏颂歌率先起身,从亭中走了下来,西卿也不愿跟金辰微搭腔,是以紧随苏颂歌的脚步而行,哪料金辰微瞧见她们并未回避,而是刻意拐向这边,瞪向苏颂歌,红唇微勾,冷笑道:“看来这府邸还是不够大啊!冤家路窄,咱们又碰面了。” 打量着她,西卿啧叹道:“金姐姐最近气色不太好啊!面色蜡黄,毫无生机,你该补一补咯!” 金辰微最在意的便是自个儿的这张脸,精致的脸容是她引以为傲的资本,西卿竟说她气色不好,她登时不悦,反嗤道:“说旁人之前先自个儿照照镜子,你以为你有多美?” 看不下去的苏颂歌在旁帮腔,“人之美在乎心,心恶之人才会面目可憎!” 被奚落的金辰微挑眉恼嗤,“苏颂歌,你说谁可憎?” 苏颂歌无辜摊手,“我又没提你的名字,你何必急眼?” 金辰微气得浑身发颤,不满冷哼,“你少在我面前得意,男人心易变,待四爷腻了你,你便什么也不是。” 那样的情形,苏颂歌不是没想过,但她绝不会再金辰微面前落下风,随即无谓笑笑,“即便腻了我,他也只会去找新人,不会回头找你,梦这种东西,还是少做为妙,以免醒来失望怅然。” 说不过苏颂歌,金辰微只好转向西卿,凤目轻撇,阴阳怪气地道:“你瞧瞧四爷整日的去往画棠阁,苏格格也没说让四爷去你那儿坐坐,这算什么好姐妹?” 心知她想挑拨,西卿才不上当,一派无谓的笑应道:“四爷想去哪儿那是他的事,颂歌可管不着,好姐妹受宠,我只会替她高兴,才不会像某些人嫉恨生闷气,心眼儿那么小,当心长皱纹吆!” 西卿的想法正是苏颂歌的观念,弘历若想去旁处,她拦不住,若不想去,她劝也无用,是以尽管她与西卿关系好,也不曾主动说过让弘历去找西卿,他爱去不去,她才懒得费口舌。 离间不成反被揶揄,金辰微越发恼火,狠狠的掐了一把怀中的猫,那波斯猫受了惊,喵呜一声就往一旁跳去,西卿吓一跳,连忙往后退去,生怕又被尖锐的猫爪勾坏了衣裳。 接连后退的西卿没瞧见身后有人,猛然撞上一个人,但听得身后一声尖叫,紧跟着便有人摔倒在地。 西卿亦摔了一跤,吃痛的她紧攥着自己的手腕,苏颂歌忙俯身去扶她,待西卿站起身来,侧眸一看,登时傻了眼,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只因她撞倒的人竟是高柳葵! 高柳葵可是有孕在身的啊! 惊吓的西卿不顾自个儿手上的伤势,赶忙过去相扶,“姐姐你没事吧?” 摔坐在地的高柳葵痛得直冒冷汗,根本说不出话来,摆手不让人动她,她得缓一缓。 春雨又慌又急,瞪向西卿恼嗤道:“格格摔得这么狠,能没事吗?你怎的如此冒失?” “我……我不是故意的。”西卿慌着解释,高柳葵只觉腹痛难忍,根本没心思听她说话,紧紧的抓住春雨的手,强忍着吩咐道:“快……快去请大夫!” 苏颂歌暗叹不妙,高柳葵的身孕已有五个月,这一跤摔得极重,一旦孩子出什么事,西岚怕是难逃责任。 西卿也是极其害怕,暗自祈祷着高柳葵的孩子千万别出岔子,否则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金辰微却是幸灾乐祸,很希望高柳葵出事。 毕竟当初她与高柳葵一起承宠,如今高柳葵有了身孕,她却没有,她本就嫉妒,却又碍于自己的处境,才会违心的巴结高柳葵。 如若高柳葵没了孩子,她这心里就平衡了,更何况撞人的是西卿,西卿肯定会被问责,那她也就少了一个眼中钉。 高柳葵是府中唯一有孕的使女,她一出事,吓坏了府中人,大夫很快便过来为高柳葵诊断,现下弘历不在府中,下人赶忙出府去找。 担忧的西卿也跟了过来,大夫不让其他人入内,她和苏颂歌只能在屋外候着。 西卿紧扯着手中的巾帕,不停的走动着,面上难掩焦虑,“颂歌,高姐姐的骨肉应该不会有事吧?她若出事,那四爷肯定会拿我问责,我该怎么办呀?” 高柳葵的这个孩子能不能保住,苏颂歌并不能确定,只因那些宫斗剧看过即忘,乾隆的后妃太多,她根本分不清谁是谁,也不记得他长子长女的生母究竟是谁。 西卿的问题她无法回答,只能好言安慰,“高格格的身孕已有五个月,胎儿已然稳固,应该能避过此难,你莫慌,先看大夫怎么说。” “到底怎么回事?”院外骤然传来一声高呵,苏颂歌回首一看,原是弘历回来了,但见他神情严肃,看了苏颂歌一眼,而后又将目光落在西卿身上,厉声质问,“是你撞倒了柳葵?” 西卿很怕他这样的神态,惶恐回道:“四爷您听我解释,是金格格的猫要抓我,我闪躲之时不小心撞倒了高姐姐,并非故意。” 她说得倒是轻巧,弘历眸闪寒光,声冷神漠,“一句不小心,便想推卸责任?” “伤了高姐姐,我也很自责,但我真的不是推卸责任啊!若非那只猫突然跳过来,我也不至于后退。” 她一再提及猫,弘历只觉荒唐,“你的意思是,都是猫的错,我该问罪于一只猫?” 西卿百口莫辩,无措的望向苏颂歌,苏颂歌正待帮腔,屋内人跌跌撞撞的跑出来,慌声回禀,“四爷,不好了!大夫说格格的孩子保不住了!” 弘历闻言,心头一沉,再顾不得与西卿算账,径直朝屋里走去。 西卿整个人都吓蒙了,浑身无力,险些晕过去,苏颂歌迅速将她扶住,带她到一旁的廊前坐下。 可她心惊胆颤,根本就坐不住,生怕弘历会惩罚她,“怎么办?高格格的孩子没了,四爷肯定会怪罪于我,颂歌,我完了!我真的完了!” “莫怕,主责不在你,我会帮你澄清的。” 苏颂歌全程在场,她看得最是清楚,她认为西卿是无辜的,但西卿却明白,这事儿她已然撇不清,弘历并不宠爱她,他不会站在公正的角度去判定,他在乎的只有高柳葵的身孕。 屋内的高柳葵一直强忍着疼痛,一再请求大夫,定要帮她保住孩子。 弘历还能说什么? 胎儿不保,他必然痛心,但是高柳葵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最终他同意了大夫的提议,让其为高柳葵引产。 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高柳葵难以接受,哭求道:“大夫,我不想引产,求您想想法子,帮我保住孩子,再痛我也可以忍耐的。” “格格,孩子已经保不住了,您不能硬撑,必须尽快引产,否则极易伤身啊!” 春雨心疼的直落泪,但她还年轻,并不懂这些事,嬷嬷有经验,亦近前劝说,“格格,大夫说得对,当务之急是得保重身子,不能拿自个儿做赌,还是听大夫的安排吧!” 轻叹一声,弘历温声道:“柳葵,我知道你舍不得孩子,我也希望你们母子平安,但我更在乎你的安危,眼下情况危急,不能再拖了,听话,把药喝了。” 众人皆劝说,高柳葵实在没有旁的法子,只能含泪喝下大夫为她准备的药。 高柳葵一听这话,顿时泪流满面,哭得喘不过气,两眼一翻,赫然晕倒在弘历的怀中。 弘历紧扶着她,焦急的在旁呼唤着,大夫为她掐人中,几番折腾,她才渐渐苏醒。 醒过来的高柳葵面上挂着泪珠,眸中夹杂着满腔的恨意,情绪异常激动,紧抓着弘历的臂膀哭道:“西卿,都怪西卿,是她害死了我们的孩子!四爷,你要为我做主啊!” 轻拍着她的手,弘历劝她放宽心,“此事我会追究到底,必定不会让你白白受罪。” 道罢弘历眸光一凛,即刻吩咐李玉,“将西卿带进来问话!” 屋外的西卿听到传唤,瑟瑟发抖,脚底像是绑了重石,根本抬不起来。 该来的总是要来,心知躲不过去,苏颂歌劝她莫怕,陪她一起进去面对。 40 好酸 两人一起进得屋内,进门的一瞬间,苏颂歌一眼便看到高柳葵正依在弘历怀中,泪流满面,伤心欲绝。 算来这还是她头一回看到弘历与其他女人如此亲密,心里莫名生出一丝酸涩。 这样陌生的感觉令她很惶恐,她暗暗告诫自己,当初说爱弘历只是权宜之计,其实她并不爱他,那就不该吃旁人的醋。 两人对视的一瞬间,弘历莫名心虚,只因他能感受到,苏颂歌的眼中有一丝刺痛闪现。 收回纷杂的思绪,苏颂歌与西卿一同福身见礼,弘历并未接腔,西卿吓得不敢抬眸,但听高柳葵痛哭失声,“我的孩子命怎么这么苦?他已经五个月了啊!已然成形,很快就能看到这个世界,却这般死于非命,老天爷为何要这么残忍,剥夺我做母亲的机会。” 高柳葵涕泗横流,肝肠寸断,弘历身为一家之主,自是得替她主持公道,当即扬声呵令,“跪下!” 西卿不敢犹豫,立马提裙跪于地面,苏颂歌不忍见西卿受罚,毅然陪着她跪了下来。 弘历见状,望向苏颂歌,开口提醒,“不是让你跪,你且起来。” 然而苏颂歌却道:“其实我也有责任,那会子我与西卿在逛花园,金辰微路过此地,冷嘲热讽,警告我不要得意,还说你很快就会腻了我,不会再理我。我听见这话心里自是不痛快,便与她斗了几句嘴,她气不过,就掐了那猫一把,猫儿受了惊,这才会乱窜,来抓西卿。” 西卿的话他不信,但是苏颂歌的话他还是信的,听罢来龙去脉,弘历不由皱起了眉头,“又有金辰微的事儿?她人呢?把她带过来!” 李玉很快就将金辰微给带了过来,然而金辰微丝毫不惧,一脸无辜的撇起了小嘴儿,为自己申辩,“四爷,我冤枉啊!我的猫只是从我怀中跳下去而已,它很温顺的,不会抓人,是西卿自个儿大惊小怪,走路不长眼睛,冲撞而来高姐姐,她却怪到我和猫头上,这是什么道理?” 见不得她推卸责任,苏颂歌直接挑明,“我亲眼所见,是你掐了猫,猫应激才会逃窜伤人!” 偏头恨瞪了苏颂歌一眼,金辰微再望向弘历时,又是一脸娇弱的委屈之态,“四爷,苏颂歌跟西卿是好朋友,又曾与我有过节,她定是向着西卿,故意诬陷我,您可不能听信她的一面之词。” 弘历沉吟道:“此事可还有旁人佐证?” 当时高柳葵刚行至拐弯处就被人给撞到了,是以她根本就没看清前方到底是什么状况, “我不晓得猫是否抓人,为何抓人,我只知道,当时撞倒我的人是西卿,是她撞倒了我,那她就得担责!” 此时的西卿百口莫辩,都快急哭了,“高姐姐,我是无心的啊!你失去孩子我也很难过,可我真的不是故意伤害你。” “每个做错事之人都会说自己是无心,若是旁的事,我可以不计较,偏偏你害死了我的骨肉,丧子之痛撕心裂肺,你让我如何原谅你?” 西卿满心委屈,却又无言以对,只因她很清楚,后院里的女人有多么重视孩子,尤其是四爷的第一个孩子,生下来便是长子,高柳葵可以凭借孩子大大提升自己的地位,只要有孩子做倚仗,她极有可能从使女升为侧福晋,高众人一等,可今日孩子没了,她的骨肉离她而去,她的希望破灭了,她怎么可能不憎恨呢? 苏颂歌理解高柳葵的丧子之痛,但她不明白为何这责任全在西卿身上,“西卿纵有失误,但问题的根源不在她,高姐姐,你该追究罪魁祸首的责任才是。” 她们只在讲道理,都只为自己的利益着想,没有人会真正在乎她的感受,高柳葵心下悲愤,越发头疼,一向温善的她面色苍白,勉力怒斥,“别说了!我不想再听这些无谓的争论了,你们再怎么推卸责任,我的孩子也不会回来了。” 道罢她又悲泣不已,弘历不忍再看高柳葵为此而难过,随即下令罚西卿回去面壁,跪着抄写《往生经》一百遍。 “四爷……”苏颂歌想为西卿求情,却被弘历给打断,“回画棠阁去,少管闲事!” 弘历的态度有些冰冷,不似平日里那般温润,苏颂歌心道她又没做错什么,弘历何至于迁怒于她,给她摆脸子? 心里不是滋味的她终究没再多言,扶西卿起身,准备带她回去。 行至拐角处,苏颂歌本该回去,她却并未拐弯,打算跟随西卿一起去她的院子。 西卿忙道不妥,“四爷让你回去,不想让你牵扯其中,你还是回房吧!我也不愿连累你。” 弘历的话,苏颂歌才不放在心上,现下她只想帮西卿,“千万别说这些见外话,咱们姐妹自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他让你抄写经文,我陪你便是。” 旁人遇到这种事,唯恐避之不及,苏颂歌却始终坚定的站在她这边,这令西卿很是感动,紧握着她的手含泪哽咽道:“颂歌,你的心意我领了,可我这次闯了祸端,害得高格格遭此苦难,你实该避嫌,暂时离我远一些,我不希望她连你也记恨。” “我不怕,”不论她怎么劝说,苏颂歌都不肯离开,坚持要跟她一起回去,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这两姐妹情深义重,那边厢,揽月阁内,高柳葵哭得太过伤心,险些又晕过去,弘历在旁安抚了许久,将她哄睡之后这才离开。 出得揽月阁,弘历直奔画棠阁的方向而去,李玉见这架势,猜测主子应是要去见苏颂歌,忙提醒道:“爷,苏格格她没回自个儿院儿里,人在卿格格那儿。” 闻言,弘历脚步微顿,“我不是让她回去吗?她怎的又跟西卿黏在一处?” 李玉不敢乱说话,佯装懵然,“这……奴才也不懂啊!” 无奈的弘历只好拐了方向,待到得西卿所居的院落,他惊讶的发现苏颂歌竟然也陪着西卿跪在小桌前抄写经文! 弘历登时气结,厉声呵责,“苏颂歌!你这是做什么?” 她还能干什么? “受罚呗!” “我罚的是西卿,你凑什么热闹?” 停下手中的笔,苏颂歌也不看他,闷声赌气道:“你要是觉得西卿有错,那我也有错,此事因我而起,若非我争强好胜,与金辰微斗嘴,也就不会生出这些祸端,所以我也得一起受罚,跪着抄写经文。” 尤其是当着众人的面儿这般大胆的忤逆他,这让弘历很没面子,负手立在门口的他沉着一张脸,额前青筋直跳,冷声令道,“是谁的责任,爷自有论断,无需你来判定,立刻回去!” 西卿很感念苏颂歌的陪同,但她不希望苏颂歌因为她而跟四爷闹矛盾,遂在旁劝道:“颂歌,你快跟四爷回去吧!我一个人慢慢写即可。” “一百遍啊!这得写到何时?还得跪着写,跪到天亮,怕是腿会废了,我不回去,我在这儿帮你写完。” 她不肯走,坚持要跪着,弘历又怎么舍得让她跪一夜? 心知苏颂歌的目的是什么,弘历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咬牙道:“一百遍,无需再跪。” 此时的西卿才真正明白,为何苏颂歌定要过来陪她,只有苏颂歌在这儿,四爷才有改变主意的可能。 虽说还是一百遍,但坐着总比跪着轻松些,西卿感激不尽,连连道谢,“多谢四爷体谅!” 弘历并未回应,目光直落在苏颂歌身上,峰眉紧皱,神色肃严,“即刻回房,别再得寸进尺!” 难得弘历肯改口,苏颂歌替西卿松了一口气,她晓得分寸,是以没再继续闹腾,适可而止,扶着小桌缓缓站起身来。 门口的弘历并未等她,率先转过身去,他的步伐极快,苏颂歌跪了许久,腿有些麻,几乎失去了知觉,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左右摇摆,找不到重心,不仅小腿不适,她的膝盖也疼得厉害,是以她挪动得很慢,待行至门口时,她想抬脚都费力,忍不住轻嘶出声。 弘历脚步微顿,回眸便见她正扶着门框,小心翼翼的往外跨去。 微挑眉,弘历冷哼揶揄,“腿很疼?” 瞄见他那好似看戏的眼神,苏颂歌不甘示弱,紧咬榴齿,故作轻松地道:“还好,不是很严重。” 他陪了高柳葵半个时辰,她便在这儿跪了半个时辰,一想到那样的场景,弘历的心情极为复杂,既疼惜,又恼火,低嗤了句,“自讨苦吃!” 她都已经这样狼狈了,他非但没有安慰她,还这般刻薄的奚落嘲讽,苏颂歌心下委屈,不悦地撅起了红唇,强忍着膝盖的疼痛,慢吞吞地向前挪着,还不忘逞强娇哼,“我乐意!” 她总是这么嘴硬,弘历本不愿理会她,想让她长个记性,然而她走得那么艰难,每走一步似乎都很痛苦,他只好停下步子,等着她行至他身边,而后长臂一揽,直接将她拦腰打横抱起。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苏颂歌惊呼出声,“哎---你这是做什么?放我下来,我能走。” 弘历也不安慰她,出口便是奚落,“走这么慢,踩蚂蚁呢!” 平日里在画棠阁,随他怎么闹腾皆可,但这会子在外头,这般被他抱着,她难免有些不习惯,涨红了小脸低声提醒,“这可是在路上,人来人往的,你就不怕下人们瞧见,在背后议论?” 弘历一派无谓,径直向前走着,“我抱自己的女人,还犯律法不成?” “话虽如此,可你身份尊贵,这般当众抱女人,不会觉得有失颜面吗?” 这话从她口中说出着实有些可笑,淡瞥她一眼,弘历的眼底尽是讥诮,“你公然违抗我的命令之时,可曾顾及过我的颜面?” “我……”心虚的苏颂歌无言以对,她生怕摔倒,下意识用双手圈住他的脖颈,低声辩解着,“我只是说出我看到的事实而已。” 念及她今日的所作所为,弘历愤然数落道:“我让你回去,你为何偏要随西卿一起受罚?你这分明是在与我作对,挑战我的耐心!” “可是西卿的确很冤枉啊!”一想起他的处罚结果,便令她愤愤不平,“明明罪魁祸首是金辰微,你却不追究她的责任,只问罪西卿,这不公平!” “我知道你跟金辰微有过节,可咱们得就事论事,不能因为私人恩怨随便定罪。”弘历边说边向前走着,他试图跟她讲道理,她却听不进去,“这跟过节无关,今日之事本来就是金辰微闹出来的。” “可是柳葵不这么认为,她认定凶手是西卿,并未打算追究金辰微的责任。再者说,金辰微之父在宫中当差,颇得皇阿玛信任,即便我要定她的罪,也得有理有据,总不能为了一只猫而开罪于她。” 弘历讲的是规矩,是现状,然而这话在苏颂歌听来却是十分刺耳,“就因为她爹官职高,西卿的父亲官职低微,所以你就让西卿来顶罪吗?那我这种娘家无权无势的,若是遇到这种情况,是不是也会成为被你牺牲的那一个?” 她这番想当然的说辞深深刺痛了弘历,他没再前行,而是将她放了下来,直视于眼前这个小女人,神情肃严,眸蕴怒火,正色道:“颂歌,说话要讲良心,我对你怎样你应该很清楚,我何时因你的家世而低看于你?你与金辰微闹矛盾时,我哪回不是站在你这边?” 扪心自问,他的确帮过她很多次,苏颂歌十分感念,她以为他一直都是这么正直,可他今日的决策却令她很意外,“那你为何不愿帮西卿?你明知她是无辜的。” 遥望着远处覆着一层薄雪的苍翠竹林,弘历轻叹一声,如实道:“我与她无甚感情,不想麻烦。” 闻听此言,苏颂歌不禁想到了他的言外之意,“你与金辰微有感情,所以才不舍得罚她?” 毕竟金辰微跟了他那么久,即便他现在不再宠她,多少还是有些感情的吧? 否则他怎会只罚西卿一个人呢? 一想到这种可能,苏颂歌这心底酸意上涌,呛得她眸眼涩涩,难受得紧! 41 你需要我的陪伴吗 眼看她的唇角逐渐下拉,神情明显不愈,弘历忽然就笑了,“好酸呐!你家小灶里的醋打翻了吧?” 他不正面回应,却说这些有的没的,苏颂歌越发觉得他是在刻意回避,心底涩意更盛,干脆不去追问,不顾腿部的痛楚,转身先行,再不理他。 她这腿脚不便,走得不是很快,是以弘历慢悠悠的跟了上去,一声轻叹自唇缝间溢出,“你又在瞎想些什么?” “苏颂歌本就心里发堵,说话自然不似平日里那般客气,“你想什么,我不知道,我想什么,你也别多管。” 她正待继续前行,却被他一把给拽住,“我是你男人,这辈子管定了你!” 她与金辰微矛盾丛生,弘历却几次三番对金辰微手下留情,这让苏颂歌情何以堪? 窝火的她气得眼睫轻眨,愤然嗤道:“四爷若是闲来无事,大可去管管你的金格格,少来管我的闲事。” 她又恼了,回回一恼便是这般生分的称呼他,心知她在意的是什么,弘历再不回避,主动解释道:“在你没来之前,我是曾宠过她,可是后来我已经看清她的真面目,不可能再对她有任何感情。我对西卿和金辰微皆无爱意,是以我会理智些,看家世处理。现下柳葵恨透了西卿,她的情绪很不稳定,满心的哀怨与悲愤无处发泄,必须得有一个人承受她的恨,她认定是西卿,我又何必再去找麻烦?” 大约是他平日里对她太过关切,以致于她认为他真的很得闲,今日他必须把话说清楚,“颂歌,我不是对每个女人都有足够的耐心,除你之外,我不想为别人的事费神。” 看来真的是她误解了,她以为弘历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有正义感,如今方知,那些所谓的正义,不过是出自对她的偏心而已。 这样的认知令她感到温暖的同时又有一丝惶恐,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荣华与安逸皆得益于弘历的宠爱,倘若有朝一日他腻了,不再宠她,那么正义也就形同虚设,而她的日子也就不会好过。 轻叹一声,苏颂歌忍不住问了句,“那西卿就得无辜顶罪吗?能不能别罚得那么重?” 迎上她那恳求的眼神,弘历无法应承,只能移开视线,“看在你的面上,我没再让她跪着写,这已是最大的宽恕。颂歌,这世上的事并不是非黑即白,很多时候我们都身不由己,你别再为难我,否则柳葵那边我没法儿交代。” 她只想着公正,可是弘历却要顾念一些不成文的规矩,他的确有他的难处,她实在不该再逼他。 最终苏颂歌选择妥协,没再怨怪他,默默向前走着。 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画棠阁,弘历只送她到门口,却并未进去,说是还有事得办。 临走之前,他又转身交代道:“今晚我不能来陪你了,柳葵失去孩子,无法接受,我得去陪陪她。” 闻言,苏颂歌心头一滞,面上却没说什么,毕竟高柳葵也是他的女人,他去陪伴她也是应该的。 那一瞬间,他分明看到她的眼中闪过一丝落寞,他能感受到,苏颂歌不高兴了,可他不能只顾自己的心意。 先前高柳葵有孕,他可以不去留宿,如今她出了事,于情于理,他都该陪在她身边,给她一些慰藉,好让她尽快走出阴影。 弘历一进门,便见佳人面上泪痕湿,高柳葵的面色苍白如纸,毫无气色,使得他越发自责,近前劝道:“柳葵,事已至此,节哀顺变,千万保重自己,别伤了自个儿的身子。” 抚着自个儿突然扁平的腹部,高柳葵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倘若只怀了一两个月便没了,兴许我还不至于那么难受,可如今都五个月了啊!我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感受过他的动静,一直都在期待着他的降临,他却突然没了,让我如何平静得下来?” “你的心情我很理解,舍不得实属人之常情,但你终究还年轻,以后还会有的,当务之急是得养好身子,大夫交代过,这段时日得纾解愁绪,一旦心思郁结,伤肝伤脾,往后很难再调理。” 弘历好言劝说着,高柳葵那哀戚的眸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紧握着他的手,低泣道:“四爷,我们真的还会再有孩子吗?” 那一刻,弘历不禁想到了苏颂歌,他最期盼的,便是他和苏颂歌的孩子,至于旁人,他并无期待,可眼下高柳葵情凄意切,他总不能在这个时候打击她。 犹豫再三,弘历终是勉笑着应了句,“会有的。” 得他应承,高柳葵这才稍稍安心,但一想到今日之事,她仍旧不平气,“西卿呢?只是罚她抄写经文吗?她害死了我的孩子,这惩罚未免有些太轻了。” 弘历也知道这样的惩戒不足以平息高柳葵的悲愤,是以他又背着苏颂歌加了两项,“我罚了西卿半年的月俸,份例减半,往后三个月,每日她都要到佛堂祈福诵经,忏悔罪过。” 西卿毕竟是弘历的使女,而这次的事不算是谋害,只能说是意外,高柳葵再怎么痛恨西卿也不能拿她怎样。 弘历已然做出惩戒,高柳葵适可而止,没再继续揪着不放,落泪连连,“多谢四爷为我做主,但愿我们的孩子在天有灵,可以原谅我没能护好他。” “一切都是意外,你别自责,天色已晚,赶紧休息吧!我会在这儿陪着你。”弘历温言软语,轻拍着她柔声哄着,高柳葵那颗凌乱的心总算有所慰藉,得以入眠。 躺在高柳葵身边的弘历心里却在念着旁人,望着帐外跳动的烛火,他不禁在想,今晚没有他的陪伴,苏颂歌会如何? 此时的画棠阁已然熄了烛火,弘历睡觉时习惯留一盏昏黄的灯,苏颂歌不喜欢夜里有光,那样她会睡不着,但他却说喜欢借着烛火看她在他怀里沉沦的娇媚模样,是以只要他在这儿,屋里都会留灯。 今晚他明确的表示不会过来,苏颂歌也就没再留灯,依照自己的习惯,让棠微把烛火都给灭了。 屋内漆黑且寂静,苏颂歌能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弘历一连陪了她几个月,今夜突然枕边空空,说实在的,她还真有些不习惯。 但她又何尝不明白,此刻是高柳葵最脆弱的时候,她需要有人陪伴,丫鬟和嬷嬷无用,弘历才是真正能安抚她悲痛情绪的那个人。 道理她都懂,是以苏颂歌暗暗告诫自己,不要太当回事,可她却翻来覆去都睡不着,脑海中不自觉的设想着,此刻的弘历应是在搂着高柳葵,并肩侧着,柔声轻语吧? 他的温柔,从来不是专属于她一人,面对高柳葵时,他应该也是很体贴,柔情缱绻的吧? 一想到那样的画面,苏颂歌的心竟莫名发堵,难受得紧。 这样的反应令她很惶恐,她明明不是很在意弘历的,当初她可是很希望自己能有独处的时光,如今弘历说他不过来了,她应该庆幸才对,何必管他留宿在何处呢? 将锦被蒙住头,苏颂歌强迫自己不要再去琢磨关于他的事,老实睡觉才能忘却烦扰。 以往的清晨,弘历走后她还能睡会子,今早她却睡不踏实,天刚擦亮她就起身洗漱,用罢朝食后,看外头阳光明暖,苏颂歌便打算出去晒晒暖。 先前心情不好时她都会选择画画,这次也不例外,但只画些花草似乎没什么乐趣,于是她主动提议要给棠微画副画像。 “呀!格格您还会画人像啊?”棠微只见过主子画花木,尚不曾见过她画人物,倘若主子肯为她作画,那她当然是求之不得。 欣喜的棠微赶忙去准备纸笔,她本想站着的,可主子却让她坐在美人靠边,就这般为她作画。 算来这还是棠微头一次画像,激动的她一动不动,就这般僵硬的坐着,苏颂歌见状,轻笑提醒道:“不必这般僵直,放轻松些,偶尔动一下也无妨。” 闻听主子之言,棠微暗松一口气,笑呵呵应道:“好嘞!” 棠微无比期待看到最终的成品画作,苏颂歌则十分认真的提笔作画。 苏颂歌樱唇紧抿,羽睫低垂,忙于着色,忽闻棠微慌声道:“给四爷请安!” 苏颂歌诧异抬眸,只见棠微已然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朝着她身后的方向福身行礼。 此时的弘历才刚下朝,一身官府尚未褪去,头戴一顶黑狐皮冬冠,冠体为圆顶斜坡状,冠周围有一道上仰的檐边,领间的貂绒密实柔软,墨亮细短的毛尖随风轻摆,衬得他轮廓深隽,白皙矜贵。 瞧清来人时,苏颂歌不似从前那般笑面以对,搁下手中的画笔,容色淡淡的朝他福了福身。 片刻间,弘历已然近前,低眉往桌面上一看,不觉纳罕,“这是你画的?这画好生奇特,怎的头大身小?” 满心期待的棠微一听这话,不由心惊胆战,主子的画功不算顶尖,但也过得去啊! 好奇心驱使她近前一观,这才发现主子给她作的画像的确与寻常的人像不同,画中人与她有七分像,但眼睛又大又圆,头与身子的比例并不符合常理,但却令人眼前一亮,“奴婢不是自夸啊!感觉格格把奴婢画得好生可爱,奴婢很喜欢,多谢格格!” 她这画本就是为棠微而作,只要棠微喜欢,她就心满意足了,美眸轻瞥,苏颂歌轻哼道:“某些人觉得我画得很难看呐!” 弘历心道冤枉,“我也没说难看,只是觉得不寻常而已。” 棠微连忙附和道:“格格画的的确不寻常,这种画像我还是头一回见,有什么名堂吗?” 实则苏颂歌所画的就是现代的Q版人像,但这种名词不便与人解释,思量片刻,她才瞎编了个名字,“此乃袖珍小像。” 她二人聊得倒是开心,浑把弘历晾在了一旁,弘历干咳了一声,棠微这才意识到自个儿有些多余,主动请辞,苏颂歌却将她给叫住,“哎---别走,我还没画完呢!” 她若再不走,只怕要成为四爷的眼中钉了,棠微极有眼色,断然不会赖在这儿,“奴婢不着急,格格您改日再画也是一样的,茶有些凉了,奴婢再去沏一壶。” 道罢棠微即刻溜走,再不留在此地碍眼。 仔细端详着手中的画像,弘历越瞧越顺眼,笑赞道:“想不到你还有这样的技艺,书画派别体系繁多,素日里我涉猎也算广泛,如你这般的袖珍小像还是头一回见到,可以说是自成一派。” 苏颂歌可担不起这夸赞,如实道:“这是我家乡的特色人像画法,并非我独创,闲来无事,打发光阴罢了。” “那你给我也画一幅。” 弘历趁机讨要,苏颂歌却是不怎么情愿,借口道:“我只会画女子,不会画男子。” “画作不分男女,只要会这个技艺,便都能画,你大可试试。” 怎奈苏颂歌没那个心情,为棠微画像就是不想琢磨弘历之事,若要让她对着弘历作画,只怕她会更难捱。 犹豫片刻,最终苏颂歌还是摇了摇头,“手冷,不想动。” 她的话音刚落,弘历已然近前,握住了她的手,替她哈着热气,给她传递暖意。 一股热流自他的掌纹间缓缓流淌着她指尖,如此温柔的举动,使得苏颂歌心中微暖,但一想到昨夜的情形,她又觉堵得慌,不动声色的抽回了手,转过身去往回走。 被拒绝的弘历心下微酸,“你愿意给棠微画像,却不肯给我画?这是什么道理?” “画像要耽搁很久,四爷那么繁忙,哪有空在这儿闲坐?” 跟上她的步伐,弘历温声道:“我今日不忙。” “不忙就去陪高格格,她心绪不佳,需要你的陪伴。” 苏颂歌说这话时十分平静,语气里没有一丝赌气的意味。 她虽无任何埋怨,但弘历看得出来,她的眼神黯淡无光,像是蔫儿了花儿,没有一丝生机和神采。 这样的情形反倒令他无所适从,弘历忍不住问了句,“你不需要我的陪伴?” 苦笑一声,苏颂歌道:“府中的使女大都需要你的陪伴,可你只有一个,分身乏术。” 她这模棱两可的答案,弘历并不满意,直白追问,“我问的是你,别人我不在乎,我只想知道你的想法。” 42 你怎么来了 她的想法? 与其听这些所谓的大道理,倒不如什么也不说,反正她也不想让他知道,“四爷愿意过来,我便需要,您若不得空,我便不需要。” 这敷衍的态度惹得弘历峰眉缓缓皱起,“我只想听你一句真心话,你却在这儿跟我打官腔?” 抬眸望向他,苏颂歌无奈反问,“那你说我该怎么回答?我说不需要,你会说我不在乎你。我说需要,你肯定会说,高格格小产,你必须得陪着,让我别吃醋,对不对?” 她竟是什么都想好了,理智得让他无言以对,来的路上他还一直在担心她的状况,此刻方知,自个儿的担忧是多么的可笑,“我以为你会吃醋,还想着该如何哄你开心,如今看来,倒是我自作多情了,你的平静,出乎我的意料。看来我是否过来并不重要,你根本不会在意。” 他照样会去陪高柳葵,难道要让她跟弘历撒娇,求他别去揽月阁,留下来陪她吗? 忍了半晌,苏颂歌终是什么也没解释,继续向前走着,弘历越想越不是滋味,一把拽住她的手,直视于她,忿然质问,“你不是说喜欢我吗?为何我去别人那儿你无动于衷?苏颂歌,你该不是又在骗我吧?” 许是因为怒火在燃烧,他攥住她手腕的力道有些大,硌得她骨头生疼,手腕的疼痛与心底的委屈交织再一起,呛得她鼻翼微酸,悲声控诉,“弘历,你究竟想怎样?既希望我大度,又想看我吃醋,是不是只有我吃醋难过你才会开心,你才会觉得自己很厉害,又征服了一个女人?你这样的心态根本就不是在乎我,只是想满足你的虚荣心而已。你若真的了解我,就该知道,我并非大度之人,可我的身份不允许我计较,所以我不想提,你却偏要一遍遍的追问,在我的伤口上撒盐,你怎么可以这般仗势欺人,这般蹉磨我?” 目睹她眼眶通红,悲不自胜的模样,弘历顿感懊悔,暗恨自个儿怎就一时糊涂,说出这些混账话来惹她伤心,“我不是虚荣,只是看你如此平静,以为你不在乎我。抱歉,我只考虑自己,忽略了你的感受。” 说话间,弘历情不自禁的将她拥入怀中。 他的肩膀宽阔如山,然而被他紧拥的苏颂歌却没有一丝安全感,心下一片空茫,她甚至有些不明白,自己为何会难受,为何要发火,凭什么呢? 苦笑一声,苏颂歌收敛绪,努力找回理智,淡声道:“抱歉,是我逾越了,我不该对四爷发脾气,还请四爷见谅。” 她的声音变得沙哑,还有一丝哽咽,情绪似乎有些不对劲,弘历想将怀中人扶正,看看她到底怎么了,她却一直将脑袋埋在他肩窝里,不愿与他对视。 无奈之下,弘历只好退后一步,顺势抬指挑起她的下巴,低眉一瞧,这才发现她的眼中闪烁着晶莹的泪光。 在他的认知里,苏颂歌倔强又坚强,几乎不会哭泣,偶尔会跟他吵架,但绝不会为他而伤心,今日这样的情形,他还是头一回见到,“颂歌,你哭了?是为我而伤心吗?” 吸了吸鼻子,苏颂歌仓惶否认,“才不是,你想多了。” “你该不会要说是风沙迷了眼吧?” 苏颂歌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越发窘迫,支支吾吾地找起了借口,“也可以是小飞虫飞进去了啊!” 指腹触及到温热之感,弘历既心疼又欣慰,忽然就笑了。 正难受的苏颂歌听到他的笑声,大为不解,越发委屈,“我明明在哭,你却在那儿看笑话,你礼貌吗?” 他的确不该在这个时候笑,但此景此景又令他心生暖流,“因为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你对我的在乎,以往你说什么喜欢我,都很敷衍,我根本感觉不到你的爱意。” 弘历为此而高兴,苏颂歌却极为惶恐,她最怕的便是对弘历动心,一旦对将来的帝王动心,那她便连最后一丝屏障都没了! 往后这样的情形不会少,弘历不仅会去揽月阁,兴许还会去其他使女那儿,抑或府中再添新人,等到慢慢习惯之后,也许她就不会再有任何波动了。 至于弘历怎么想,她还真的管不着,他这个人啊! 向来只以他的感观为准,他若认为她在乎他,那她也不否认,至少这不是什么坏事,“这个答案你满意了?以后别再问我会不会吃醋,我没你想的那么大度。” “你若真的大度,我反倒该难受了。不过看你这样,我也高兴不起来,我很想陪着你,只是……” 翻来覆去的几句话,她都快会背了,“我懂,就别再提这件事了成吗?你该怎样便怎样,按规矩来吧!我不会说什么的。” “但你会想啊!你会在心底怨我,对也不对?” “我若说不怨你信吗?” 那自然是不信的,弘历忽然觉得自个儿问这话有些傻气,哼笑一声,再不计较,“行吧!当我没问。等过段时日,柳葵缓过来之后,我再去陪你。” 苏颂歌没有追问,随他吧! 弘历也想跟她多待会子,但他还有很多事要处理,之所以出了宫就来这儿,就是担心她昨晚胡思乱想,给她一个解释,“柳葵还在休养中,我并没有碰她,只是躺了一夜,仅此而已。” 弘历居然会跟她说这些? 苏颂歌诧异的同时又羞红了脸,当即转过身去,轻声嘀咕道:“我又没说什么,你提那些作甚?” “你面上没说,心里会想。我得跟你讲清楚,以免你又在心里骂我。” 被戳中的苏颂歌眨了眨眼睫,美眸轻转,心虚否认,“谁骂你了?我只顾呼呼大睡,根本没工夫琢磨你的私事。” “是吗?方才眼里噙着泪,哭鼻子的人是谁?” “都说了不许提,你还说,偏爱看我笑话。”苏颂歌粉拳轻砸,朝他胸膛锤去,弘历一把握住她的小拳头,再不逗她,朗笑道:“我是真得走了,一堆公务等着我处理,你先回去歇着,外头虽有暖阳,到底风凉,别待太久,当心吹得头疼。” 嘱咐过罢,弘历抬指轻抚她粉颊,凝视着她的眼底溢满了宠溺,而后才依依不舍的转身离开。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苏颂歌忽然觉得,也许自己不该计较太多。 现下弘历对她尚算专情,在她还得宠的这段时日里,她也该对弘历稍慰好一些,对他多一份理解和宽容,毕竟每个人付出的时候都渴望着得到回报。 倘若有朝一日,弘历真的变了心,那她再将那份好收回来便是。 走远些之后,弘历沉声问李玉,“交代你的事,办妥了吗?” 李玉低眉应道:“奴才已然按照您的吩咐,给金格格送了一份大礼。” 墨瞳微紧,弘历眸色深重,唇角扯出一抹冷笑,而后阔步前行,去往书房。 当天夜里,弘历照旧过来陪高柳葵,她一向知礼,即便身子不适也会主动与他说话,可是这一回,她心里实在难受,一想到弘历对苏颂歌的偏爱,高柳葵便觉难受,冷着脸一言不发。 弘历还以为她病情加重,遂问她感觉如何,“若是没有好转,明儿我请个太医过来为你诊治。” 高柳葵却道不必,“小产并不吉利,这种事还是不要惊动宫里,以免熹妃娘娘知道后心里不舒坦。” “那你怎的面色这么差?可是还在为孩子之事而郁结?” 自然是为西卿和苏颂歌! 弘历已然做出决定,就证明他心里是偏向苏颂歌的,高柳葵再次提及又有什么用? 他已然做了决断,她再去反驳质疑,岂不是驳了弘历的颜面? 再者说,现下苏颂歌仍是他的心尖好,她若说是苏颂歌与西卿合谋害了她的孩子,却又拿不出证据来,那么弘历肯定会认为她在无理取闹,诬陷苏颂歌。 这样做,非但不能帮她逝去的孩子报仇,反而会使得弘历对她生出嫌隙来。 她可不想成为金辰微那样浅薄的妒妇,被弘历所厌弃。 念及嬷嬷之言,高柳葵终是强压着内心的忿然,没去提那件事,“失去孩子,我的确很难受,可我也不希望四爷为我担忧,我会尽量调整自己的心态。只是小产后,每隔两刻钟左右就会腹痛难忍,十分折磨。嬷嬷问过大夫,大夫说是正常的,大约四五日之后方可恢复正常,多谢四爷关怀,我没什么大碍,四爷您不必担心。” 明明她才是遭罪的那个,她却并未喊苦,还反过来安慰他,这般通情达理,使得弘历越发自责,“是我没能护你周全,让你受苦了。” 不过她很清楚,自己是弘历的第一个女人,男人对于第一个女人大都有着特别的情愫,她相信,只要等她出了小月子,重新侍奉弘历,那么这份淡去的感情就能逐渐升温。 如此想着,高柳葵不再自怨自艾,勉笑道:“是我自个儿不小心,没能保护好我们的孩子,四爷不必自责,我会按时喝药,调理好身子,将来再为四爷诞育子嗣。” 他当然希望她能恢复康健,但是孩子的事他并不着急,是以弘历并未明确回应,只模棱两可地道:“你能想通最好,你先睡,我去沐浴,待会儿过来陪你。” 安抚好高柳葵之后,弘历这才去往净室,宽衣泡于木桶之中,用热水洗去一整日的疲惫。 斜倚在木桶中的他不禁回想起那日苏颂歌醉酒,歪在木桶中睡着了,棠微请他过去,他将人从木桶中给抱了出来,那般芙蓉沾水,娇嫩可人的模样令他至今难忘,一旦回忆便会生出念想来。 不断翻涌的意念混着热气腾腾的水,搅得他不得安宁,浑身滚烫,那一刻,他很想去见苏颂歌,想不顾一切的将她拥入怀中,狠狠的揉碎在骨血里,极尽怜爱。 然而此刻他身在揽月阁,已经来了这儿,若是再拐去画棠阁,只怕高柳葵再怎么善解人意,也会对苏颂歌生出怨念来。 思来想去,弘历终是将意念强行压制住,最终还是回了高柳葵的寝房中。 彼时高柳葵并未睡着,而是在等着弘历,难得他肯过来,她很珍惜与他相处的机会,只要能与他说说话,她这心里便能好受些。 奇怪的是,以往不管弘历白日里有多么繁忙,只要一到画棠阁,他便生龙活虎,总想与苏颂歌说笑逗趣,顺便探讨阴阳调和的奥秘,可如今到了揽月阁,他竟是直犯困。 起初高柳葵与他说话时,他还应承几句,后来实在忍不住,打起了哈欠,高柳葵见状,立时住口,“四爷这是困了吧?那您赶紧睡,明儿个还要早起呢!” “眼睛是有些酸涩,那我先睡了,你先早些休息,别胡思乱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温声嘱咐了几句,弘历便翻身朝外,阖上眼眸,就此入眠。 望着他那宽阔的肩背,高柳葵心里竟是很不踏实,他明明近在眼前,她竟然有种他很遥远的感觉。 高柳葵越想越难受,只能安慰自己,他能来就好,至少证明他心里还是有她的。 看了看紧闭的房门,棠微轻叹道:“四爷今晚又不来了吗?” 翻看着手中的书册,苏颂歌半趴在帐中,闲声道:“他都说过了,得过段时日,最近肯定是不会来的,甭管他。” 棠微顿感惆怅,“那得陪高格格几日?总不至于陪她坐完小月子吧?” 瞧她愁眉苦脸的,苏颂歌打趣笑道:“怎的?你想他了?” 一句玩笑话,说得棠微登时红了脸,赶忙澄清道:“四爷是格格的男人,奴婢对他可没什么想法,奴婢就是替格格着急。” 昨夜苏颂歌的确有些不习惯,但今日她已想通,也就不会再为此事而纠结,“平日里他在画棠阁时,旁的使女也是这般熬过来的,他不可能每日都来这儿,咱们也该学着习惯才是。” “话虽如此,可奴婢私心里还是希望四爷能对格格您更特殊些,多宠您一些,您若再为四爷生个大胖小子,那就再好不过了。” 苏颂歌本就不乐意这么早生孩子,亲眼目睹高柳葵失去孩子之后,她越发惧怕,“怀胎十月太过漫长,一不留神就会出岔子,伤心还伤身,唉!做女人可太难了!” 怀孕是辛苦,但这是必经之路,“这后院里的女人,争的不就是个位分吗?想要上位,就得靠孩子,男人易变心,孩子才是倚仗,您地位高,往后旁人就不敢随意欺负您。” 古代的女人都是这么想的,苏颂歌她的骨子里还保留着现代女性的自我意识,她总觉得,一个男人若是喜欢一个女人,没有孩子也照样喜欢,若是不喜,即便她生了孩子,他也不一定会多看一眼。 但这只是她的想法,棠微的认知才是真正的现状,古时的女人无法自力更生,丈夫是天,孩子就是她们的保障,所以她们对身孕格外在意。 弘历也想让她为他诞育子嗣,最近她都没再喝避子汤,省得他又发脾气,至于能否怀上,谁也说不准。 苏颂歌已然做好了独睡一个月的准备,孰料第三日夜里,她正熟睡之际,迷迷糊糊翻了身,忽觉手心碰到什么。 吓得苏颂歌一个激灵,瞬时清醒,睁眸一看,不由傻了眼! 揉了揉眼睛,苏颂歌仰头扫视一圈,再次确定,这的确是她的寝房啊! 此刻的她小脑袋蒙蒙的,下意识问了句,“我不是在做梦吧?你不应该在揽月阁吗?怎会在我这儿?” 目睹她那睡眼惺忪的懵懂反应,弘历忽然就笑了,“此话的言外之意,是说你经常梦见我?” 43 煎熬 他的声调愉悦且轻松,看向她的眼中难掩笑意,苏颂歌不禁开始反思,她的话真的有那个意思吗? 细想了想,她还是觉得很有必要跟他解释清楚,“做梦这个词儿只是一种夸张的表述,代表着震惊之意,并非事实的陈述。” 她那一本正经否认连连的模样看得弘历轻笑出声,不自觉的抬指轻点她秀挺的鼻梁,“所以你到底有没有梦见我?” 他一直追问不罢休,苏颂歌灵眸一转,眼角微弯,笑眯眯地将问题抛还给他,“你猜。” “不猜,我要听你说,亲口告诉我。”说话间,弘历的手十分熟稔的自她后颈穿过,揽住她瘦削的肩,往怀中带去的同时,他倾身凑近她柔嫩的唇瓣。 苏颂歌抬指一挡,修长纤细的指节将他那快要贴近的唇生生隔开,“哎---你还没回答我呢!为何会出现在这儿?你不是说要过段时日吗?” 提及此事,弘历回身躺平,轻叹道:“原本是打算多陪她几日,但我人在揽月阁,心却总是飘至画棠阁,躺在她身边,心里却想着你,未免有些对不住她,也对不住你。我便想着,与其对不住两个人,倒不如只辜负一个。” 昨夜他担心高柳葵记恨苏颂歌,是以今晚他根本没去揽月阁,忙完便直奔画棠阁,至于高柳葵会怎么想,他已然管不了那么许多。 话毕,弘历凝望着苏颂歌,眼中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隐忧,“我发现自个儿……好像越来越喜欢你了,我该怎么办?”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却令苏颂歌心头一软,那种被人在乎的感觉无比温暖,他的呼吸低而沉,在她耳畔放肆的喷洒着,以致于她的面颊越来越烫,连说话声都不自觉的带着颤音,“我……我不知道,我又不懂这些。” “你不是说喜欢我吗?你没体会过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吗?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就没有想过我?”他的鼻梁轻蹭着她那微微泛红的娇小耳廓,略带不满的低声抱怨着。 原谅她总是无法抵抗这种苏苏痒痒的感觉,甚至生出一丝贪恋来,陷进他温柔怀抱的苏颂歌星眸半阖,暗叹不妙,弘历这话分明是将她的后路给堵死了。 走投无路的她只好点了点头,闲扯道:“依稀记得似乎是梦见过你,我也不晓得这算不算想念。” “梦见我在做什么?”他刻意加重某个字的音,似是在暗指某些场景,苏颂歌耳尖红透,羞声道:“梦见了一些,不可……描述的事儿。” 她越是羞窘,弘历越对她的梦境好奇,声音明显沙哑,“可我偏想听你细细的描述,你到底梦见了什么。” 然而她却推说不记得,“梦都是朦朦胧胧的碎片,哪里记得清嘛!” “是吗?”弘历才不信她的鬼话,“若真记不得,为何脸红?” 感觉到他的变化,苏颂歌窘得不敢睁眸,怯声怨怪道:“这才几句话的工夫,你就开始神思飘飞了?” “还不是怪你,原本看你睡得那么香,不忍扰你,只在你身边躺着,哪料你竟一把握住那条紫,龙,你说我还能静得下心来?” 方才她还有些发懵,完全忘了这回事,此刻听罢他的复述,苏颂歌才惊觉自个儿好似碰了不该碰的,顿感懊悔,眼睫低垂的她不敢抬眸,无措的绕着手指,轻声辩解着,“怪我咯?我又不晓得你在枕边。” “是吗?我还以为你是故意的,不偏不倚的正好握住了那儿。”弘历故意曲解,惹的她双颊酡红,似染云霞,“我真不是故意的,谁稀罕占你便宜啊!” 她极力澄清,看得弘历心情大好,低低一笑,“我稀罕,你再握一次试试。” “我才不要!”娇哼一声,苏颂歌转身背对着他,努起了红唇,孰料他竟顺势覆了过来,长臂一揽,十分自然的拥着她,温润的唇在她耳垂边悄语,声音异常低哑,向她诉说着内心最真实的念头,“颂歌,告诉我,有没有想我,想不想让我疼你?” 此刻没有外人,只有他二人,苏颂歌也就没再否认,鼓起勇气轻“嗯”了一声,“可是……” 苏颂歌无措的抓着他的中衣轻声抗议着,唇齿间有细碎的声音缓溢而出,仿佛有什么话想要告诉他。 弘历却没在意,只当她这是将拒还迎。 “你来月事了?” 得以松会子气儿的苏颂歌点了点头,弘历深吸一口气,埋在她肩窝轻叹,“你怎的不告诉我?我这箭都上弦了……” “我想说来着,话还没说完就被你给堵住了。” “你可知我有多想你,忍了那么久,终于来到你身边,你却不方便。”弘历无奈轻叹,连呼吸都是压抑的。 听他的语气,似乎很失望,“你是不是觉得白跑一趟?” 苏颂歌喉间微堵,缓缓松开了攥着他衣衫的手,默了半晌才淡声道:“你要是实在忍不住,大可去别的使女那儿。” 弘历还是头一回听苏颂歌赶他去旁人那儿,不由纳罕,“这是你的真心话?” 苏颂歌眼睫轻颤,也不瞧他,闷声道:“那你想要,我又给不了,还能怎么办?” 尽管她低垂着眼睫,弘历也能看出来,她的眼眶已然泛红,便知这小机灵鬼又在胡思乱想了。 揉了揉她的墨发,弘历轻笑出声,“我不是想要女人,我只是想要你!” 女人的心大都很敏锐,尽管男欢女爱是人之常情,但苏颂歌还是不希望弘历来找她仅仅只是为了那档子事儿,那样她会觉得自己于他而言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工具。 好在弘历没有因她来月事就离开,依旧选择留下来。 他的态度令她稍稍安慰,但她此刻的确有些难捱,只因内心深藏的意念已然被他挑起,却这般戛然而止,不只他憋屈,就连苏颂歌也觉少了点儿什么,怎奈她来了月事,不便再亲热,只能强压下凌乱的念头,将葱白的手臂搭在他颈间,微微轻喘着。 两人这般挨在一起似乎很难平复,于是苏颂歌先行松手,“还是别搂着了,你就不觉得难受吗?” 看她面泛红晕,弘历已然猜出她的小心思,“你是不是也很难受,你也想要我,很煎熬,对不对?” “才没有,”苏颂歌十分庆幸自个儿是女子,没有这方面的烦恼,“女人和男人不同,不会胀痛,很快便可恢复正常。” 她不过随口一提,弘历又忍不住往那方面去想,越发难捱,“你这是幸灾乐祸啊!明知我难受,还故意提及。” 苏颂歌美眸圆睁,大呼冤枉,“明明是你先问我的,还好意思怪我?” 眸光微转,弘历趁势讲起了条件,“那你帮我缓解一番,我便不怪你。” 怔了一瞬,苏颂歌才明白他的意思,登时红了脸,小声提醒道:“都说了不方便,过几日才可以。” 弘历看她真的乏了,便没再扰她,拥着她一起安歇。 苏颂歌还以为弘历昨晚没吃着,今晚可能不会过来,孰料到了傍晚,他又来此陪她用晚膳。 用罢晚膳,入帐之际,苏颂歌瑟瑟发抖,生怕他又像昨晚那般,提出那样的要求,是以她率先讲明,“我的手到现在还是酸的,要不今晚歇一歇吧?” 弘历故作恍然地“唔”了一声,“你若不提,我都没往那方面去想,你一提,我倒是开始有想念了。” 苏颂歌暗恨自个儿怎的那么嘴欠,就不该多嘴啊! “那你当我没说。” “可我已听到,已经开始想了,怎么办?” 苏颂歌懊悔不已,苦着一张小脸可怜兮兮的向他求饶,“我错了还不成吗?我再也不乱说话了。” 她的惊恐尽落在他眼底,惹得弘历眼尾稍弯,眸绽笑意,“逗你玩儿呢!固本培元的道理我还是懂的,这几日得养神蓄锐,待你方便之时,我再好好疼你。” 长舒一口气,苏颂歌不再担忧,欣笑着问他最近可有什么趣事。 弘历便将朝中的一些无关机密的人或事讲与她听,苏颂歌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的发表一些自个儿的见解。 两人闲聊了半个时辰,直至苏颂歌打起了哈欠,弘历这才停下话头,轻拍着她的肩,拥着她入梦乡。 三日过后,月事已了,午后天暖无风,棠微特地命人备热水,为主子沐浴更衣。 古时沐浴不便,特别是冬季,便连皇子府中之人也无法做到天天沐浴,她们大都是六七日才洗一回,苏颂歌实在忍不了,三日便想沐浴。 旁人若是提出这样的要求,灶房之人肯定不乐意,幸得苏颂歌是弘历最宠的使女,对于她的要求,灶房向来是有求必应。 不过近日来了月事,棠微不许她沐浴,说是怕受寒伤身,她忍了五日,今儿个终于可以尽情清洗,泡在飘满花瓣的热水中,她只觉格外的舒坦惬意。 更换新衣后,苏颂歌正打算回里屋午歇,忽闻外头有人来报,说是苏芷灼姑娘求见。 使女的娘家人本不能随意进出皇子府邸,只因弘历还在关注寒梅之事,是以他特准苏家之人可以进府。 此刻弘历不在府中,苏颂歌便做主让妹妹进后院来。 苏芷灼一进门便眉开眼笑,“姐姐,大喜啊!” 苏颂歌不由好奇,“难不成是嘉凤定下了成亲的日子?可寒梅之父才去世,她得守孝,暂时不能成亲。再者说,即便要成亲,也算不得什么喜事。” 姐姐不希望苏嘉凤迎娶寒梅,苏芷灼是晓得的,她神秘一笑,只道此事有转机。 44 捏她手心 听妹妹说起,苏颂歌才晓得这段时日发生在郑家之事。 且说苏嘉凤将寒梅接至郑家后,便一直守护着她,白日里他去酒楼干活,便让苏芷灼陪着她。 苏芷灼虽不喜寒梅,却也不至于去害她。 她就这般敷衍的陪了寒梅一段时日。 待她身子好些,苏嘉凤带她出去采买一些衣物,路上寒梅心惊胆战,不时的往回看,总说有人在跟踪她。 苏嘉凤左看右看,观察了许久也没看到什么可疑之人,便劝她莫怕,“如今你我已有婚约,金格格她不敢再害你,你且放宽心便是。” “话虽如此,可她心狠手辣,难保她不会杀人灭口。”寒梅虽是逃过一劫,却始终不安心,总觉得那个陈丰不会轻易放过她,很可能还会再刺杀她。 待在京城,她始终不安心,加之她与苏颂歌恩怨深重,哪怕的确是她母亲的错,可母亲终究是因苏颂歌而死,寒梅始终解不开这个心结,不愿与苏嘉凤成亲。 思来想去,最终寒梅留下了一封信,趁着苏嘉凤不在家时,悄悄离开了京城。 “信中说,她会去外地,一个亲戚家,再也不会回京城,还说她很感念嘉凤对她的恩情,但她觉得自个儿配不上嘉凤,希望他不要被她的事影响,也不要被这虚假的婚事牵绊,希望他能遇到一个好姑娘,拥有属于自己的幸福。” 默默听罢苏芷灼的复述,苏颂歌如释重负,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寒梅离开,大约是对大伙儿最好的选择。” 寒梅终于不再纠缠苏嘉凤,对苏芷灼而言,这便是大喜事,但看姐姐并未再追问寒梅的下落,苏芷灼奇道:“姐姐不打算再追究了吗?” 先前苏颂歌的确痛恨寒梅,但这段时日,她已然看开,“我真正的仇人是金辰微,可我现在还没资格报仇。只要嘉凤不娶寒梅,我也就不必担忧。至于金辰微会不会放过她,她离开京城后会发生些什么,那就看她的命了,我就不掺和了。” 两姐妹又说了会子话,苏芷灼起身请辞,苏颂歌留她在此用晚膳,苏芷灼也很想在这儿多陪姐姐待一会儿,但她终究有所顾忌,毕竟这是四爷府,临行前,大哥再三叮嘱,千万不要待太久,以免给苏颂歌惹麻烦,是以苏芷灼婉言谢绝,执意离开。 苏颂歌又给妹妹赠了几样礼,这才依依不舍的送她出府。 得知芯寒梅离开的消息,苏颂歌的心情格外的放松,至于苏嘉凤是何感想,她管不了那么许多了,料想过段时日他便能慢慢放下。 午后妹妹来这一趟,耽误了会子,眼下已近申时,她若再睡,醒来天该黑了,于是苏颂歌不打算午歇,直接去往小灶房内,准备为弘历做些饭菜。 才择了两棵葱,但闻李玉的声音自门口传来,“给格格请安,还请格格净手更衣,四爷命奴才接格格出府呢!” 闻言,苏颂歌欣喜不已,一双明眸难掩笑意,“哦?他要带我去哪儿?” 李玉神秘一笑,“四爷不让奴才说,说是给您个惊喜,一去便知。” 她实在猜不到弘历会带她去哪儿玩,对她而言,只要嫩出府便是好的。 “好,我知道了,李公公且稍候。”道罢苏颂歌到盆架旁净了净手,而后拐至里屋,由棠微为她更换常服。 那花盆鞋穿着有些累脚,素日她在自个儿院儿里时只穿平底绣花鞋,今儿个要出门,当需更换旗装,是以棠微帮主子换了双珠绣兰花高底鞋。 踩着花盆鞋的棠微缓步行至府门口,府外停着一辆马车,行至马车前,车夫早已摆好马凳,李玉极有眼色的伸出手背,棠微隔着长长的窄袖搭着他的手腕,借力上得马车。 入内后才发现里头空无一人,弘历并不在车内,李玉只道五爷央着四爷先去了,他们在那儿候着呢! 又有弘昼啊! 忆起上回的不愉快,苏颂歌心道,这回他兄弟二人应该不会再吵架了吧? 弘历这马车宽敞又稳当,一旁的博山炉里燃着沉香,软靠是茶褐色的蜀绣花鸟图样,榻间摆着一方紫檀木的小茶桌,茶桌上倒放着四只青花缠枝莲纹瓷杯,造型清雅古朴,墨势浑然庄重,苏颂歌定睛一看,但见上头的款识写的是----宣德年制。 苏颂歌不由感慨,这青花瓷杯若搁在现代必定十分珍稀,只可惜她在古代待了那么久,怕是没有回去的可能了。 胡思乱想间,马车已然停下,李玉请她下车,车内的苏颂歌隐约听到外头似是十分热闹,待下得马车一看,才发现眼前是一座戏楼。 李玉摊手道:“格格,四爷和五爷就在二楼的雅间里,您里边儿请。” 苏颂歌不由纳罕,“五爷怎会来戏楼听戏?想听哪一出,直接请人去府邸,不是更方便?” 但听李玉道:“戏楼人多,的确不便,原本包场也很容易,但五爷说了,听戏就得人多才热闹,独乐乐不如众乐乐,非得拉着咱们四爷一起过来。四爷想着您还没来过戏楼,便让奴才将您给请来。” 难得弘历出去玩儿还惦记着她,苏颂歌很是欣慰,她倒不是喜欢听戏,就是想出来透透气。 说话间,苏颂歌已上得二楼,雅间前方无门,用半卷珠帘隔开,闻听珠子碰撞的清脆声音,弘历抬眼望去,眸间光芒暗绽。 今日的苏颂歌一身槿紫色莲纹氅衣,外罩月白狐冒坎肩,将她的修长身形完美勾勒,尽显窈窕身姿。 屋内的弘昼见状,立马笑迎:“吆!小嫂嫂来了,快请坐!” 弘历温然一笑,微偏头,示意她过来。 苏颂歌望了弘昼一眼,颔首笑应,而后才行至弘历身边坐下。 甫一落座,弘历顺势握住了她的手,不轻不重的捏着她的掌心,好似在把玩一件珍品。 素日里他在房中如何腻歪皆可,但现下是在外头,还是当着弘昼的面儿,这般亲密似乎不太好吧? 苏颂歌颇觉尴尬,想抽回手,他却握得更紧,不许她抽离。 紧张的她瞄了一眼弘昼,发觉弘昼正忙着听戏,并未在意这边的情形,她才稍稍安心。 李玉过来看茶,而后退至一旁默立。 好奇的苏颂歌左看右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于是她凑近弘历,小声嘀咕道:“哎?今日五爷身边怎的没有佳人相伴?” “身边没有,眼里有。”弘历一挑眉,下巴微扬,示意她往台上看,苏颂歌定睛一看,这才发现台上有扮演小青的花旦,也有扮演白蛇的青衣,一个温婉端庄,一个灵动俏丽,苏颂歌不由纳罕,“他看中哪个了?” 弘历并未明言,只反问她,“以你对他的了解,你觉得会是哪个?” 苏颂歌心道我只见过弘昼两回而已,还真不怎么了解他的性子,他喜欢怎样的女子,她可吃不准,但看慕绮那般温柔,料想弘昼应是喜欢性子婉约的吧? “我猜是白蛇。” 弘历但笑不语,并未答话。 苏颂歌兀自腹诽着,这五爷还真是风流多情啊! 先前他为慕绮赎身,不惜背着弘历将人接至别院,金屋藏娇。 如今慕绮才走没多久,弘昼已然有了新的目标,当真是……咳,拿得起放得下啊! 好奇的苏颂歌侧首越过弘历,往向弘昼,暗自观察着他的神色,想看看他的目光究竟落于何处。 弘历峰眉缓皱,抬指挑起她的小下巴,将她的小脸儿转了过来,低低的提醒声同时响起,“只准看我,不许看别的男人。” “他可是你的弟弟,你的亲人,你也吃醋?” “那也不准!”弘历一本正经的坐直了身子,刻意挡住她的视线。 弘昼虽是在看美人,但他二人之间的对话他依稀听到一些,靠在圈椅上的他当即坐直身子澄清道:“四哥你的心尖宠,我哪敢动什么歪心思?我对小嫂嫂十分敬重,你放宽心便是。” 被人这般调侃,苏颂歌面露窘色,又不知该如何回应,干脆装作没听到,转头望向台上,认真听戏,欣赏她们的身段和唱功。 一曲唱罢,已是两刻钟后,弘昼掏出一方盒子,让人送至后台,赠与唱青蛇的姑娘。 苏颂歌望向弘历,黛眉紧皱,言外之意是在说自个儿居然猜错了,弘历不可置否,朗然一笑,而后带着她往楼下走去。 交代过罢,弘昼紧随而来,“四哥,今晚打算去哪儿用膳?” 弘历未答话,询问苏颂歌的意见,“你想吃什么菜?” “啊?”苏颂歌怔了一瞬才道:“不回府,要在外面吃吗?我还打算给你做菜呢!” 弘历心头一暖,笑问道:“你准备给我做什么?” “炖皮蛋瘦肉粥,你喜欢吃吗?” “好,不过今儿个有些晚了,这粥得炖很久,明晚再做吧!” 一旁的弘昼忍不住插了句嘴,“四哥,你不是不吃皮蛋吗?” 洒他一眼,弘历轻嗤道:“属你话多!” 他没否认,看来弘昼说的是真的,苏颂歌倒也不介意,柔柔一笑,“你若不喜,不必勉强,我可以换别的粥做。” “无妨,你做的,我都愿意尝试。” 弘昼不由打了个冷颤,“咦---好酸呐!” 他突然感觉自个儿像是多余的,但他对美食一向没有抵抗力,“小嫂嫂,我喜欢喝皮蛋瘦肉粥,要不咱们今晚去我府上,你展现一下厨艺,好让我一饱口福?” 苏颂歌尚未发话,弘历已然替她拒绝,“不可,她只能为我做饭。” 弘昼一脸震惊的望向兄长,“我不就是想尝尝小嫂嫂的手艺嘛!四哥你要不要这么小气?” 弘历可不觉得,他只是心疼苏颂歌而已,“做菜是个辛苦活儿,你不值得她受累。” “……” 弘昼无言以对,干脆放弃,“成,回头我就找一个愿意为我做饭的。” 已然陪了老五几个时辰,此刻的弘历只想跟苏颂歌单独待一会儿,遂对他暗示道:“找你的青蛇去。” 弘昼却没领悟兄长的意思,笑得意味深长,“这不得慢慢来嘛!操之过急会吓到人家小姑娘,单单只想得到,太过容易,需知狩猎的过程才是最大的乐趣。” 苏颂歌心道:这五爷根本不是喜欢哪位姑娘,他只是喜欢征服他的猎物而已,却不知如他这般心野之人,有朝一日,会不会成为旁人的猎物,被人驯服? 45 我可以侍奉你了 闲聊了半晌,几人尚未确定要吃什么菜,看来“吃什么”是从古至今的日常困惑之一啊! 弘昼主意最多,他提议去吃兔肉,弘历却没应腔,只转头问苏颂歌,“想好了吗?你想吃什么?” 态度差异如此之大,弘昼失望哀叹,“为何从不见四哥你对我这般体贴过?” “你又不是我的女人。”弘历才懒得将就他。 “可我是你弟弟啊!正所谓兄弟如手足,女人如……”弘昼的话尚未说完,就遭到兄长一记瞪眼。 意识到苏颂歌还在旁,弘昼顿感不妥,立马改口,“咳……如心肝儿!相较之下,还是心肝儿更重要些。” 实则苏颂歌并不在意这些,左右不过是些玩笑话,再说她有自知之明,从来不会奢望自己在弘历心中有多高的地位。 在她看来,弘历对她好,大约只是一时的兴致,至于这份新鲜能维持多久,那就很难说了。 这会子她没什么想法,弘昼又在一旁不住的给她使眼色,她便顺了他的意,“那就去吃兔肉吧!” 既然她不排斥,那弘历也就无甚意见,遂带着她和弘昼去了一家做野味的饭庄,点了爆炒兔肉、黄焖山鸡、酱烧鹅翅以及一些解腻的素菜。 弘历有些挑食,自小山珍海味吃多了,什么菜对他而言似乎都失去了吸引力。 在宫里更是规矩繁多,但与苏颂歌同桌时,她从来不计较吃相,也不会繁琐的为他布菜。 在苏颂歌看来,喜欢吃他就会自己去夹,一家人没必要那么客套,弘历也很喜欢这样的状态,是以每次与她坐在一起便觉十分轻松,没有任何压力。 弘昼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情形,不由笑赞,“看来小嫂嫂胃口不错啊!” 正在品尝鹅翅的苏颂歌一听这话,当即停下动作,抿了抿唇,暗自思量自个儿的仪态是不是有些不雅。 担忧的她偏头小声问弘历,“他是不是嫌我吃得多?” 弘历无谓一笑,“我请客,又不让他出银子,他有什么资格嫌弃我的人?” “哎---难得与小嫂嫂共膳,今日必须得我请!”弘昼坚持要请客,弘历也就没与他争,他们兄弟之间何曾在乎这点银子? 饭毕,苏苏颂歌还以为该回去了,弘历却说要带她去逛夜市。 苏颂歌欣然笑应,一副乖巧的模样不禁令人心生怜爱。 穿过熙攘的人群,听着周围的叫卖声,苏颂歌的心情格外的雀跃,一双灵眸一眨不眨,欣喜的四处张望着,看什么都觉新鲜。 跟在身后的弘历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仿佛一眨眼,她就会飞走一般。 弘昼则忙着欣赏周遭的美人,瞧着哪个摊铺的姑娘长得俏丽,便停下来买几样东西,还唤着苏颂歌也来瞧瞧是否需要。 她屋里不缺什么,但出来游玩,不买点儿东西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于是苏颂歌也凑了过来,挑了一个藏蓝香囊,准备送给弘历,“喜欢吗?” 对于她的好意,弘历向来照单全收,出乎她意料的是,这一次,弘历竟是摇了摇头,“旁人绣的我不喜欢,我想要你绣的。” 这可真是难为她了,“可你知道的,我不会绣花。” 她对这些针线活儿并无兴致,也就不愿尝试,弘历温然一笑,只道无妨,“不会便罢,你不喜欢的,我不强求。” 在弘昼惯有的印象中,老四刚直冷情,一向严厉,笑的次数很少,哪料他在苏颂歌面前竟会有如此柔情的一面,震惊的他目瞪口呆,暗叹自个儿还是不够了解四哥啊! 众人一道逛了半个时辰,弘历这才与老五道别,各自归家。 玩儿了许久的苏颂歌有些困乏,回程的路上不自觉的歪在弘历肩头睡着了。 夜间冷气弥漫,马车内烧着银炭,饶是如此,弘历仍旧不放心,顺手展开车内放置的狐裘,为她盖好。 “嗯?到家了?” 揉了揉惺忪睡眼,苏颂歌不想折腾他,决定自个儿下马车。 掀帘下车后,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抬眸一看,才惊觉这不是弘历的府邸,透过门前红灯笼透出的光,依稀可见上头写着两个字----琼苑。 “哎?走错地儿了?” 弘历紧随而下,笑着揉了揉她的发,“没错,就是这儿,今晚咱们不回家,住别苑。” 羽睫轻眨,苏颂歌的眸中写满了疑惑,“好端端的,为何要住别苑?” “因为我要带你泡温泉。”这座琼苑里头有温泉水,他算准了苏颂歌月事已了,是以今日特地带她过来。 “两个人一起泡温泉啊?那岂不是……”岂不是会发生点儿什么? 弘历故作恍然地道:“我本打算分开泡的,既然你想一起,那我也不介意。” 被调侃的苏颂歌登时面颊发烫,娇嗔道:“你……你分明就是故意的,我才不想呐!” 屈指轻刮她的鼻梁,弘历再不逗她,笑哄道:“好,你不想,我想,成吗?” 这话听起来顺耳多了,苏颂歌调皮一笑,掂起小脚倾身凑近他,在他耳畔低声悄语,“其实……我也想……” 只这一句,轻易就勾起了弘历心底那簇蓄势待发的火苗! 再看向她时,他的眼中闪着热烈的光,弘历再也不愿等待,牵起她的手,迈着步子往别苑内走去。 因着是夜间,只有灯笼点亮微弱的光,苏颂歌看不清周遭的景致,紧随着弘历的步子向前走去。 行至一座小院前,弘历就此停下,李玉推开了门,里头早已被人收拾妥当,借着莹亮的烛火,苏颂歌进去一看,但见屏风后方竟有一汪温泉。 苏颂歌暗自思量着,这温泉设在室内,倒是方便许多。 安置好之后,弘历摆了摆手,下人们依次退下,屋内只剩他二人。 头一回泡温泉,苏颂歌难免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该不该褪去中衣,正犹豫间,弘历打趣道:“自个儿不动手,是打算让我为你宽衣?” 微嗔他一眼,苏颂歌紧捂着中衣,好言商议道:“穿着也可以吧?” 佳人面绯若芙蓉,弘历不由看得入了神,眼底笑意更浓,“我又不是没瞧过,你怕什么?” 被水浸润的衣襟就这般明晃晃的贴覆在她匈前,尽显玲珑曲线,看得弘历一阵躁热,喉结上下滚动,眼底已被情念沾染。 弘历再未犹豫,下至氤氲的温泉水之中,自她身后环住她的腰肢,在她耳畔轻声呢喃,“原来你不肯宽衣,就是想着犹抱琵琶半遮面,故意魅惑我。” 苏颂歌只顾感受温泉水涌向周身的惬意,根本没多想,被他这么一提醒,她低首一看,这才意识到,那薄薄的中衣被温泉水那么一润,已近乎透明。 羞赧的她当即往水下沉了沉,企图遮掩春景,“我才没那个意思,明明是你胡思乱想,还好意思怪我?” “我又不是柳下惠,你还指望我坐怀不乱?” 瞄了瞄宽敞的水池,苏颂歌十分好心的提醒道:“温泉池子那么大,你可以离我远一些啊!” “我想离你再近些,嵌连在一起。” 苏颂歌不得不承认,她的确成功的被他勾了魂灵,螓首不自觉的向后仰,顺势依偎在他肩侧,任由他的掌心向她的心口传递炙热的温度。 温泉水柔柔的在周身晃荡着,苏颂歌心驰神飞,忘了反抗,配合着他的意图,转过来面向他。 情动之际,苏颂歌下意识启唇,在他肩侧留下一抹齿痕。 弘历倒也不觉得疼,但也没收敛,反倒越发放肆…… 后来又耗了多久,苏颂歌已然记不清,他的汹猛和温泉的暖意令她格外困乏,依稀记得是他将她抱了出来,擦干水,换了干净衣衫,而后又将她放至锦被中。 看着她那小手蜷缩在枕边,红唇微抿的睡颜,弘历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很想再一次欺负她,然而他刚靠近,她便撑着小手下意识的推拒,“不要了,我好困呐!” 她的小嘴儿微微撅起,小巧红润,饶是才刚品尝过她的滋味,弘历还是忍不住亲了她一下,而后回身躺好,捋了捋她鬓边的发,没再扰她。 唇角微勾,弘历就这般笑看着她,此时此刻,他不禁在想,向来都是她先就寝,而他看着她的睡颜,却不知他熟睡时,她可有偷看过他,而她心里又会想些什么? 脑海中出现这样的念头时,弘历心下微怔,想他一个大男人,如今竟也会琢磨此等儿女情长的小事,当真是可笑! 神思飘飞间,疲惫来袭,弘历渐渐闭上了眼眸…… 一夜无话,次日天未亮,晨起入宫时,两兄弟碰巧遇见,在弘昼的印象中,兄长一向自律,十分注重仪容,今日却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弘昼难免胡思乱想,啧叹连连,“四哥你好像很困乏,看来昨晚战况激烈啊!” “胡扯!”负手而行的弘历当即否认的干脆,“昨晚在看书,一时没留神,这才耽搁了。” “是吗?”弘昼也想信他,可他颈间有明显的红痕,很难不令人浮想联翩,“四哥,你这红痕是怎么回事?你该不会要说是蚊虫叮的吧?” 经他一提醒,弘历这才想起昨夜的她似乎格外放肆,情难自禁时还在他肩头和颈间留下了印记。 弘历不可置否,兀自笑笑,没再辩解。 弘昼最爱听打听的便是闲事,笑眯眯的跟在老四身旁追问,“不消猜,肯定是小嫂嫂给你留下的,对也不对?” 提及苏颂歌,弘历眼底的笑意更浓,“除了她,还有谁敢如此放肆?” 老四这语气难掩宠溺,听得弘昼牙都酸了,“那还不是你惯的?” “我乐意,你有意见?” 被噎的弘昼立马赔笑,“岂敢岂敢?你的女人,你想怎么宠便怎么宠。” 虽说这不是什么大事,但弘历还是得注意些,抬手理了理貂绒立领,毕竟待会儿要入朝面圣,可不能让皇阿玛瞧见颈间的红痕,以免皇阿玛以为他沉迷美色。 忙完政事,弘历照旧回府,此时的苏颂歌已然更衣梳妆,自琼苑乘坐马车回了府。 她才到家没多会子,弘历也从宫中回来了。 昨儿个带她游玩,弘历不愿扫她的兴致,也就没提寒梅之事,今日他才与她说起,“寒梅离开了京城,我的人仍在跟踪,反正苏嘉凤不晓得她的去处,你想如何处置她都可以。” 幸得苏颂歌早有耳闻,此刻再听说此事也就没什么波动,面色十分平静,“我最想处置之人,一直都是金辰微,不是寒梅。” 一提及此事,弘历便觉对不住她,“金辰微侥幸的避开了所有的罪证,我暂时还不能动她,毕竟那件事关系到你的清誉,一旦闹大,便连皇阿玛和额娘都会晓得你曾经定亲一事。尽管你是受害者,却也对你很不利。未能如你所愿,我很抱歉,我向你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了。” 先前她还会心里不平衡,还会与他闹腾,但是亲眼见过金辰微的狡诈之后,苏颂歌实在没理由再去怪罪弘历,毕竟他努力争取过,但是碍于复杂的规矩,又碍于对她的保护,他只能不了了之。 心头有太多复杂的情绪堆积在一起,最终她没有宣之于口,而是选择默默咽下去,“我明白,你无需自责,我相信公道只会迟来,不会缺席。” 苏颂歌的体谅缓解了弘历的不安,这终归是件扫兴之事,他也就没再多提。 接下来的日子平淡又温馨,弘历大多时候都在陪着苏颂歌,偶尔才会去陪高柳葵用顿膳,但却没再歇于揽月阁。 高柳葵一直默默隐忍着,直等到月余后,她坐完了小月子,这才让人备热水,沐浴更衣,描眉点胭脂,细细梳妆打扮了一番,而后差人去请弘历过来。 算来他已有六七日没去过揽月阁,今儿个高琇雯出小月子,也算是好日子,是以弘历没去画棠阁用膳,而是去了揽月阁。 待他去时,酒菜已然备好,高柳葵已然恢复,没再忌嘴,陪他喝了两杯。 她以为今晚弘历一定会留下,孰料用罢晚膳之后,他竟说还有事得处理,要回书房去。 诧异的高柳葵不知所措,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今晚他不能走,否则明日她便会成为府中的笑柄! 心乱神慌的高柳葵借着酒意,鼓起勇气对他道:“四爷,我……我已然出了小月子,可以侍奉您了。” 46 洞房花烛夜 弘历的婚事在二月间就定下了,当他跟苏颂歌说起时,她眼睫轻眨,只淡淡的哦了一声,并未多言。 这是历史的必然,苏颂歌无可更改,也就不想多说什么。 在此期间,两人心照不宣,皆未再提此事,仿佛一提及,便会不愉快,直至七月十七,大婚的前一夜,弘历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跟她讲清楚,“明日我就要成婚了,迎娶福晋进门。” 即便再怎么避讳,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苏颂歌羽睫半垂,眼底的笑意渐渐敛去,轻声道:“嗯,我知道。” 只这一句,再无其他,尽管很简单,他却如芒在背,试探着问了句,“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 她有太多的话埂在喉间,到了竟是一句也说不出来,总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恭贺四爷大婚之喜。” 众人皆在恭贺,就连苏颂歌也说这样的场面话来扎他的心,苦笑一声,弘历轻叹道:“于我而言,这并非喜事。这大半年以来,我对你如何,你应该很清楚,我喜欢你,这毋庸置疑,倘若你是满洲女子,或许我还能破例请求皇阿玛封你为福晋。尽管还没有格格抬福晋的先例,但至少我可以努力去争取,只可惜你是汉人,我便连争取的资格都没有。需知皇子福晋的家世要求极其严格,必须是可以往上追溯三代的世家贵族之后,我可以在其他事上为你破例,唯独此事,我不得不听从皇阿玛的安排。” 这些大道理,苏颂歌都懂,她也明白,弘历就是想听他说一句:我理解你,不会怪你。 违心之言她说不出口,此刻她愿说的,皆是她的真心话,鼓起勇气望向弘历,苏颂歌喉间发堵,轻声道:“多谢四爷为我织了一场美梦,这半年,我过得很幸福。” 这话听起来似乎很柔和,但她的语态和神情竟像是道别一般,不禁令弘历生出不祥的预感,“你这话是何意?难道以后就不开心了吗?颂歌,你我之间不是梦!我对你的好皆发自肺腑,从前会对你好,以后也同样对你好。我跟你说这些,就是希望你能明白。” “这次的情况不同,其他的使女我可以忽视,不去她们房中,可若娶了福晋,我给不了她感情,也得给她正室的尊严,所以明晚花烛夜,我只能待在喜房中陪她,但这并不代表我不喜欢你了,能入我心的,始终只有你一个。” 弘历提前跟她说这些,大约就是在暗示她,明晚他肯定会跟福晋圆房,让她不要介意。 苏颂歌一早就知道,弘历的福晋,以及将来的皇后皆是富察于佩。 她心里清楚,却一直在回避,然而该来的终究会来,历史的车轮不会因为个人的意志而改变方向,既如此,苏颂歌也就不愿再说什么,努力的弯起了唇角,“好,我知道了,明晚我会早些歇息,不会等你。” 她的面上明明有笑意,可他却能看得出来,她的笑有多么的勉强,“你还是在怪我,对吗?” 鼻翼微酸,苏颂歌望向他的眼中满是悲愤,“我闹,你不高兴,我笑,你还不满意,你到底想让我怎样?” 弘历忽然觉得自己很矛盾,他明知道苏颂歌想要的是什么,介意的是什么,可他却自私的奢求她的谅解,可不就是在为难她吗? 深叹一声,弘历再不多问,直接抬手将她拥入怀中,“我只是担心你怪我,误会我,跟你解释是怕你不开心,到了还是惹你伤了心,这并非我本意。罢了!你不想听,我便不提,待到大婚过后,我还是会像从前那般疼你宠你。” 被迫倚在他肩头的苏颂歌苦涩一笑,终是没再反驳。 七月十八,是四皇子弘历与嫡福晋富察于佩的大婚之喜。 今日的于佩身着石青色的吉服褂,吉服上饰有四团五爪正龙,两肩前后各一,头冠顶上嵌着的红宝石,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如若没有苏颂歌的存在,兴许弘历也会对他的这位福晋生出一丝兴致来,只可惜先入为主,苏颂歌已然走进他心里,那么其他女子再怎么美好,都与他无关。 吉时将至,嬷嬷为福晋盖上盖头,一身绛红吉服的弘历携着于佩,一路行三跪九叩之礼,前去给雍正帝以及熹妃娘娘等人行礼。 宴罢,弘历这才偕同福晋一起出宫,由銮仪卫备彩舆,内府大臣护送,命妇随行,队伍浩浩荡荡地前往四皇子府邸。 苏颂歌也在其列,归来的弘历一眼便看到了她,可她立在最边上,始终低垂着眼眸,不与他对视。 彩舆停下后,众使女齐齐福身,“恭迎福晋,给福晋请安。” 一旁的嬷嬷掀开轿帘,一双绣着鸳鸯牡丹的绣花鞋顺势跨出轿门,柔声道:“免礼,诸位不必客气。” 金辰微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福晋给盼来了,她倒要看看,这个家有了女主人之后,苏颂歌还如何嚣张,难不成,她还敢与福晋争宠吗? 实则此时的苏颂歌心中一片空白,只茫然的随着众人一起行礼,弘历是何神情,欢喜还是忧愁,她都不愿去看,多看一眼,心就会抽痛。 她只能不停的告诫自己,她只是个局外人,她的戏份已然落幕,而接下来,将会是弘历与嫡妻伉俪情深的戏份,她应该做的,便是摆正自己的位置,收回自己的心! 回想这一路走来的心路历程,苏颂歌只觉自己十分可笑。 那时她只是为了让弘历放了郑临,才会骗他说喜欢他,后来她又觉得弘历对她那么好,她理该有所回应,对他也好一些,等到他往后成了亲,那她就收回这份好。 她自诩清醒,却还是不知不觉的陷入了弘历的温柔陷阱之中。 这半年来,他只留宿于画棠阁,其他的使女都成了摆设,仿佛她是他的唯一,苏颂歌也不再将他当朋友,而是将他当成了恋人一般对待,两人好似一对先婚后爱的小夫妻,对彼此的感情愈加深刻。 她以为自己足够理智,在察觉到他变心之后可以随时抽身而退,她以为自己不会太在乎弘历,可当他大婚,与旁人洞房之际,她的心竟是一阵抽痛,痛得难以呼吸,紧捂着被子痛哭失声,难以自持。 那一刻,她才清楚的意识到,原来她已在不知不觉间对弘历动了真情。 旁人不知将来之事,或许还会对弘历抱有一丝希望,可她明知他是将来的乾隆帝,明知他会有很多女人,怎么会傻到对他生出感情呢? 苏颂歌只恨自己为何要心软,为何不设防,为何要为感情之事斤斤计较? 梦醒间皆是弘历,时而理智,时而糊涂,梦醒间皆在想着自个儿应该如何处理这尴尬的处境。 次日醒来时,棠微一眼便看出主子的眼眶红肿得厉害,顿生怜惜,“格格,昨夜您一定很难捱吧?眼睛都哭肿了……” 煎熬了一夜,再次苏醒时,苏颂歌像是去了一趟鬼门关,又侥幸的绕了回来。 窗外的旭光漫洒在花木间,万物还在生长,人生还要继续,她已然决定,不再自怨自艾,“是很难熬,不过还好,已经熬过去了,哭完之后就放下了,我没事,你别担心。” 主子的心思与旁人不同,棠微虽不能全部理解,但她仍旧希望主子能开心些,“格格说的是,其他的都不重要,日子过得安稳才是最重要的。” 苏颂歌点了点头,勉力一笑,面色苍白,但眼中还有一丝倔强的微光。 棠微不确定主子是真的看开了,还是在说违心话安慰她,但有一点,她得提醒,“今日众使女皆得去给福晋请安,格格您也不例外。” “我知道。” 深舒一口气,苏颂歌行至妆台边,让常月为她梳妆,“眼圈肿得厉害,你帮我多施些脂粉遮一下,我不想让人瞧见笑话。” “是,奴婢明白,一定把格格您画得漂漂亮亮的。” 想了想,苏颂歌又嘱咐道:“妆容不可太艳,毕竟今日是福晋的主场,我们不该抢风头,面上淡一些,口脂选浅色,只把眼睛画细致些即可。” “好,奴婢省得。”棠微依照主子的意思为她装扮,选了对红纹石浅粉色耳坠,鬓边斜簪一支鹅黄的腊梅绢花,轻盈灵动且淡雅,并不招摇。 苏颂歌相信她的眼光,每回棠微为她选的衣裳饰品她都很满意,无需她再费心搭配。 梳妆过罢,苏颂歌起身去往岚昭院,此乃福晋的居所,她还是头一回去,对这条路并不熟悉。 她以为今日只需面对福晋即可,孰料到得岚昭院后,竟意外的在堂中见到了弘历的身影。 她只当弘历还得入宫听政,并不晓得他大婚之喜,有三日的假,无需入宫。 两相对望也只是一瞬,弘历刚想跟她说话,她已然移开了目光,屈膝福身,顺从且恭敬,“给四爷和福晋请安。” 于佩目光温然,含笑应了声。 眼前之人便是历史上的孝贤皇后,苏颂歌忍不住抬眸瞧了一眼,暗赞果然是世家勋贵之后,温婉端庄,气质高雅,极有福相。 未免失礼,苏颂歌并未盯太久,很快便收回视线,行至西卿身边坐下,与西卿说着话。 西卿离她最近,轻易就看出她的眼眶红红的,想必是因为四爷与福晋洞房,苏颂歌才会伤心吧! 她很想劝慰苏颂歌,然而这堂中还有旁人在场,现下提及此事似乎不太妥当,是以西卿并未多提,只与她说起了旁的事,逗她开心。 端于上座的弘历心里不是滋味,暗自猜测着她是不是在与他置气。 一旁的高柳葵见状,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想着,风水轮流转,苏颂歌终于感受到了,四爷与旁人欢好,而她独守空房是什么滋味! 今儿个来得最晚的当属金辰微,旁人皆晓得在福晋面前收敛,她却依旧红唇绯衣,打扮得十分艳丽,大有想艳压群芳的架势。 西卿见状,掩唇嗤笑,暗叹金辰微还真是爱出风头,不分场合,也不晓得福晋瞧见她会作何感想。 实则于佩出身大家族,最会察言观色,今儿个虽是与众使女头一回见面,但看众人的衣着举止,她已然将她们的性子猜了个大概。 苏颂歌是倒数第二个,轮到她时,她缓步近前,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盏,垂目恭敬的递向弘历,“四爷请用茶。” 她容色淡淡,鼻音略重,弘历伸手去接时,触到她的指节,一片冰凉,他很想问一句,却又碍于于佩在场,终是没多言,接过茶盏,象征性的饮了一口,只觉她递来的这盏茶格外苦涩。 先前其他使女敬茶时,弘历没有任何波动,甚至连看都不看一眼,态度极为敷衍,可轮到苏颂歌时,弘历的峰眉缓缓皱起,神情很不自在,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眼神略复杂,欲言又止。 于佩看在眼里,而后顺手接过苏颂歌递给她的茶盏,轻抿了一口,状似无意的问了句,“妹妹眼睛怎的这么红?可是不舒坦?” 金辰微乐得看笑话,顺口笑道:“苏格格可能是因为四爷迎娶福晋,替四爷高兴,喜极而泣吧!” 这阴阳怪气的话听着很是刺耳,苏颂歌心下不悦,却又不能表现出来,她并未搭理金辰微,只对于佩道:“近来患了砂眼,这才泛红,大夫已然看过,开了药,无甚大碍,多谢福晋关怀。” “你居然患了沙眼病?哎呀!这可是会传染的呀!福晋您可别瞧她,当心被染上。” 于佩又怎会看不出来,苏颂歌这根本就不是沙眼病的症状,分明就是夜里哭过,才会这般。 这个金辰微一惊一乍的,嗓门又高,十分聒噪,于佩正待提醒,身边的弘历已然开了口。 47 梦里欢愉 弘历扬声吩咐李玉,“给金格格倒杯茶润润嗓。” 李玉得令,即刻过去给金格格斟茶,众人见状,掩唇轻笑,暗笑金格格又惹恼了四爷,金辰微自觉没趣,乖乖闭嘴,接过李玉端来的茶,尴尬一笑,“多谢四爷。” 被弘历这么一警示,金辰微再不敢乱说话,于佩看在眼里,心下已了然。 原本苏颂歌也躲不过,正巧金辰微嘴快说了一句,她顺势撒谎,说自个儿眼睛不舒坦,担心传染给旁人,就此告辞,没留在此地用朝食。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弘历心乱如麻,他很想跟过去,然而福晋还在这儿,这才成婚头一日,他若当众撂下福晋不管,岂不是给苏颂歌招惹仇恨? 思前想后,最终弘历并未起身,继续陪着福晋用朝食。 饭毕,众人陆续告辞,弘历吩咐总管带着福晋在府中转一转,熟悉新家。 弘历离开岚昭院后,便直奔画棠阁而去。 彼时苏颂歌正在房中作画,试图用画笔来压制凌乱的心绪。 听到棠微的请安声,苏颂歌从容起身,绕过桌案,对着门口福身行礼,“给四爷请安。” 在他的印象中,苏颂歌几乎未曾给他请过安。 骤然这般拘谨,他自是不习惯,“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客气?” 长而卷翘的睫毛半垂着,覆住眼中的情绪,苏颂歌淡声回道:“礼多人不怪。” “我不需要你多礼,如常般即可。” “是,谨遵四爷之令。” 她的面上没有任何愤怒与怨怪之态,一如初见时那般陌生而疏离,这样冷静的她令弘历很不舒坦,“你这分明就是在故意气我!颂歌,你非得与我这般生分吗?尽管我娶了福晋,可我心里喜欢的始终只有你一个,只因是新婚,我才宿在岚昭院,往后我还会一直陪着你,我对你的心意没有任何改变,我希望我们还能像从前那般亲近。” 说话间,弘历已然走近她,抬指勾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望向他,然而即使被迫抬首,她依旧倔强的移开视线,不与他正面对视。 紧握住她的手,弘历情不自禁的俯首去吻她的唇,想要让她感知他的情意。 唇瓣将将贴近之时,苏颂歌下意识的侧过脸去。 弘历怔了一瞬,心中刺痛,但还是忍不住解释道:“我没有吻她。” 他认为这不算什么,可以轻易揭过去,但在苏颂歌心中,感情是十分神圣的,他可以身心分离,但她做不到。 也就是说,他的的确确是宿在了岚昭院,与福晋圆房了,这本是天经地义之事,可一想到那样的场景,苏颂歌便如鲠在喉。 这件事已经成了她心中的一根刺,她也想像从前那般,毫无芥蒂的与弘历撒娇玩笑,缠绵恩爱。 她一直在告诫自己,谨记身份,不要使性子,不论弘历做什么,都要笑着面对。 可一见到他,她便不争气的心酸眼涩,难以压制内心不断翻涌的痛楚,声颤心悲,“你没什么不妥,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身为使女,我不该介意,不该拒绝,我会守规矩,努力改变自己,努力去适应,求你给我一些时日。” 她那努力克制,却泣不成声的哀恸情状如一把刀子狠狠的剜着弘历的心,疼惜的拥住她,弘历柔声劝慰道:“颂歌,我不需要你多么懂事,你不高兴可以跟我控诉,跟我发脾气,我愿意听你倾诉,但你能不能别这么折磨自己,我希望你能自在快乐,做最真实的自己,而不是压抑痛苦!” 泪水如决了堤一般,一发不可收拾,苏颂歌恨透了这样不争气的自己,她想挣开他的钳制,怎奈他抱得太紧,她根本推不开,哭得声嘶力竭的她只觉呼吸困难,浑身乏力,一口气缓不上来,突然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感觉到她整个人瘫软在他怀中,弘历这才察觉到不对劲,紧揽着她急切的呼唤着,“颂歌!” 不听回应,焦急的弘历赶忙将她打横抱起,抱至帐中,她却始终没有醒转。 弘历忙命人去请大夫,贺大夫到场诊脉之后,只道苏格格是忧思过甚,肝郁脾虚,气血失调,加之今晨未用朝食,情绪波动之下才会晕厥。 原本这种情况很快就会醒来,可弘历守了一个时辰,仍不见苏颂歌清醒,且他发现她整个人缩在被中,似乎在发颤,黛眉紧蹙的模样好像很痛苦。 当他抬手去触她额头时,手背感觉微烫,弘历暗叹不妙,遂又将大夫给叫来。 人没醒,弘历不让大夫走,贺大夫便一直候在外头,方便随时过来观察。 贺大夫再次诊脉,才知苏格格又患了温热之症。 此时的她唇瓣翕合,似在说着什么,弘历俯首偏头,凑近去听,怎奈她的声音太小,他听了好一会儿才依稀辨别出来,她说的似乎是“冷”。 贺大夫已然重开了药方,下人熬药去了。 弘历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宽衣,在她身侧躺下。 感觉到有人靠近,苏颂歌虽未睁眸,却下意识的推拒,对他很是抵触,弘历轻声哄着,“莫怕,我不欺负你,只是帮你取暖。” 她的额头虽然很烫,手脚却是冰凉,此刻正好有人紧挨着她,为她传递温暖,苏颂歌也就没再抗拒,小手逐渐放了下来,像只柔弱的猫儿蜷缩在他怀中。 她一直没醒来,弘历就一直陪着她,直至傍晚。 李玉从来不多管主子之事,但此事关系重大,他不敢大意,只能大着胆子立在门外提醒了一句,“爷,按照规矩,成婚头三日得歇在福晋房中。” 弘历恨透了这恼人的规矩,眼下苏颂歌尚未清醒,他哪有兴致去岚昭院? 不耐的弘历恼嗤道:“滚!” 乍闻震怒的声音,仍在昏睡中的苏颂歌吓得一哆嗦,惧怕的她颤声道着,“我错了,我不生气,不发脾气,你别说我了……” 弘历见状,心脏蓦地揪起,揉着她细软的发轻哄道:“不是说你,你莫怕。” 也不晓得她有没有听进去,好在弘历说了这句之后,她总算稍稍平静下来,没再说胡话,然而人还是没有清醒,继续沉睡着。 弘历担心她这样一直睡下去会加重病情,大夫却道无妨,说是熬的药汤有安眠之效,病人睡得安稳,才能养精蓄锐,更快恢复。 看着她的睡颜,弘历心中百感交集,明明她跟他相处得那么融洽,如今她竟这样怕他,开始对他有所防备,开始在他面前伪装自己,偏她演技不好,不擅伪装,却还要努力的装作满不在乎的模样。 怅叹一声,弘历不禁陷入了沉思之中。 将将清醒的苏颂歌有些犯糊涂,盯着他疑惑的看了好一会儿,甚至还抬指轻戳他的手背。 原本伤感的弘历见状,忽然有些想笑,“不是梦,是我,我在这儿。” 屋内已经亮了烛火,外头一片漆黑,唯有被窝里暖意四散,她一时间没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薄唇轻启,喃喃地问了句,“你怎会在这儿?” 现下已入夜,弘历却还在这儿,这不合规矩。 她的眼里没有一丝期待,似乎对他的存在并不惊喜,“你温热不退,一直昏迷未醒,我如何能走?” 方才她的确很难受,时冷时热,煎熬得厉害,但这会子已有所好转,忆起白日里发生之事,她目光渐黯,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退,与他保持距离,“已经醒了,没什么大碍,多谢四爷关怀。” “你又开始客套了。” 她却避而不应,只提醒道:“四爷该去岚昭院了。” 刚才是李玉,现在又是苏颂歌,接连被提醒,弘历心下微恼,“你们所有人都在提醒我该去何处,可有人考虑过我的感受?” 他这指责着实可笑,“这是你们皇室的规矩,是你跟我说要守规矩,现在却又冲我发脾气,你觉得我应该如何?拦着不许你走吗?拦了又怎样?你照样会去,我又何必自取其辱?” 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弘历缓了语气闷叹道:“我没有冲你发火,我只是恨我自己,为何不能随心所欲,为何要为了规矩而违心的做自己不想做的事。” 遥望着帐外桌上铜香瑞兽炉内的缈缈烟雾,苏颂歌的眼神一片虚茫,“因为你是皇子,享受了权势,便该担起责任。” 原来她懂得这些道理,“所以你明知我是被迫,为何就不肯谅解我?” 两人之间似乎陷入了死结,弘历很想打破这僵局,却又无从下手,“颂歌,告诉我,你想要什么?到底要怎样,我们才能回到从前。” 有些芥蒂,一旦生根,便再难拔除,涩意上涌,苏颂歌紧捂着心口,闭眼哀声道:“回不去了!在你对我一心一意之时,我也可以真心待你,一旦你有了其他女人,那你便不值得我喜欢,我太累了,不想再爱你了……” 乍闻此言,弘历心下大震,当即反驳,“你说过喜欢我,便要喜欢一辈子,怎可说放弃便放弃?我不允许!我已经尽我所能,给你最极致的宠爱,今晚我本该待在岚昭院,却因你病着,违背规矩留下陪你,颂歌,人心都是肉长的,我对你如何,你竟毫无知觉吗?” “你可知什么叫做得寸进尺,贪得无厌?我就是这样,在我看来,身心皆属彼此才是唯一,缺一不可。你一定觉得我很可笑,我在无理取闹吧?事实上我也认为我跟一个皇子讲这些很过分,所以我不想再论了,这是你的地盘,我不占理,请你让我静一静,我会尝试着去说服自己的。” 眼看着她扶着额头,紧皱着眉,似乎有些头痛,弘历再不深究,柔声道:“罢了!我不逼你,你要恨我便恨吧!但你不能把心收回去,你人是我的,心也必须在我这儿!” “我只是说我不再喜欢你,但我还会谨记自己是你的使女,我会听你的话,你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不会忤逆,四爷放心便是。” 说出这番话时,她的眼神异常空茫,像是离了水的鱼儿,失去了自己的意志,任人宰割,这样的情形,是他最不愿看到的,“你认为我只是想要一个听话的人吗?我要真实的你,完整的你!而不是一个提线木偶!诚如你所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你有你的观念,我也有我的规矩,可我喜欢你,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认真考量,我愿意尝试着为你做出改变,那么你呢?是否愿意为我改变你对感情的态度?” 可是说这些他根本不能理解,苏颂歌懒得再争辩,借口说是累了,要休息,绝口不提此事。 心知改变并非一朝一夕之事,弘历也就没再逼她,嘱咐她好好休息,他会等着,等着她回心转意。 这一夜,弘历没去岚昭院,留在了画棠阁。 苏颂歌尚在病中,他并未欺负她,只规矩的躺在她身边,哪怕只是听着她的呼吸声,他便觉安稳。 48 抉择 此时的苏颂歌有些迷糊,紧紧的圈住他脖颈,下意识问了句,“你想要什么?” “想让你看看我到底有没有金刚钻。”弘历意有所指,苏颂歌立时会意,芙蓉面瞬染红霞。 她只是随口一说,并无那个意思,窘迫的苏颂歌摇头连连,“好吧!就当是我说错了,我承认你有,可我现在不想看,你且放我下来。” 她还在好言商议,弘历已然进得里屋,绕过屏风,将她放至帐中。 闭着眸子的苏颂歌没个防备,整个人像是跌落在柔软的棉花上,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便有高大的身躯如巍峨的大山倾覆而来。 曾经体会过欢愉,她的身子便格外的诚实,轻易就被他拿捏住软肋,细碎婉转的声音自鼻吸间悄然散出,灌至弘历耳中,似一片拨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动他的心弦。 动了情念的弘历不自觉的轻唤着她的名,“颂歌……” 察觉到她的不情愿,弘历手指顿住,眸光渐黯,“颂歌,你还是不愿意?我说过,我的吻只给你,除你之外,不会再有第二个。” 于弘历而言,亲吻才是爱意的表现,可在苏颂歌看来,最重要的那些都已经发生了,是否亲吻无甚差别。 然而她清楚的知道,弘历帮了她,带她出府,又替她解围,他为她做了那么多事,于情于理,她都该报答他,不该再拒绝。 思及此,苏颂歌缓缓松开攥着他衣襟的手指,“四爷想怎样便怎样,我……没意见。” 她嘴上说着没意见,神情并无一丝娇羞之态,淡漠依旧,弘历又岂会看不出来,她对他还是怀有芥蒂,从不曾真正的释怀。 怎奈今晚两人都饮了酒,在酒意的催发下,某些意念变得格外强烈,加之苏颂歌星眸半阖,媚态毕现,忍了半个月的他终是不愿再忍耐,只想拥着她,体味云巅之趣。 自他大婚之后,两人再未亲热过,苏颂歌心中有根刺,拔不出来,一按就疼,她以为自己对弘历不会有任何念想,可当他嵌合其中时,她竟不自觉的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愉悦之感。 究竟是如同苏芷灼所说,她对他余情未了,又或者只是情念在作祟? 苏颂歌无法判断,只因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他的勇劲一波又一波的席卷着她,以致于她无力思考,渐趋混沌。 这一晚的弘历异常贪食,接连折腾了她好几回,好似要把这半个月欠的都给补回来。 夜半他感觉有动静,睁眸便见苏颂歌已然坐起身来。 弘历见状,已然明了,“可是想喝水?” 苏颂歌诧异的望了他一眼,而后点了点头,她正准备掀被起身,弘历已然起身下帐,“你且坐着,当心着凉。” 从前都是他等着旁人来侍奉,一到苏颂歌身畔,他总是不自觉的为她做些什么,且越做越顺手,有了头一回便有第二回。 见状,苏颂歌不免好奇,“你在笑什么?” 放下茶壶,他将茶盏端过来递给她,“我在想……饮了酒的你总是如此热情,上回这般,这回亦是如此。” 弘历凝望着她的墨瞳异常明亮,笑得意味深长,苏颂歌不禁开始回忆着夜里发生之事,却什么也想不起来,“我……我做了些什么,还是说了些什么?” 低低一笑,弘历眼尾稍弯,顺势在她身侧躺下,以手支额,笑容慵懒,“你抱我抱得很紧,还吆我耳朵,让我快一些……” 震惊的苏颂歌当即否认,“不可能!你在胡说!” “骗你作甚?你且瞧瞧,我的耳边和颈间是否有红痕?” 质疑的苏颂歌偏头一瞧,果见他的颈间有几抹红印,登时红了脸,但她不愿承认,强自狡辩道:“那也不能证明是我吆的,兴许是旁人呢?” “我这些日子皆宿在画棠阁,除了你,还能有谁?” 认真回想了一番,苏颂歌纠正道:“昨儿个你不在。” 弘历笑嗤道:“昨夜宿在宫中,我总不可能随便找个宫女吧?” 苏颂歌沉吟道:“若是碰见个有貌美的,倒也不是不可能。” 打量着枕畔佳人,弘历抬起手来,拇指轻抚着她柔嫩的面颊,“论姿容,谁能比得上你?” 然而她从不觉得相貌是最大的优势,“再好的容颜也有看够的时候,男人需要的是新鲜感。” 她想当然的猜测着,弘历不以为然,“我若是个只在乎容貌的肤浅之人,早就该腻了你,另寻新欢。颂歌,咱们相处了那么久,我是怎样的人,你应该很清楚才对。” 即使两人已经相处了大半载,苏颂歌仍觉他身近心远,“四爷心思深远,岂是我能猜得透的?” 真正心思深远的是她才对,他可以轻易的看透别的女人,却从来猜不到苏颂歌的想法,“颂歌,我知道,你渴望一心一意的爱情,只可惜我的身份必须娶福晋,还得给她应有的尊重,所以我给不了你想要的唯一,但我可以跟你保证,我这颗心,只专属于你,不会给任何人。其实我能感觉得到,你对我还是有感情的,倘若你还喜欢我,就不要再折磨我,就当是为了我,些微改变一丝你的观念,我会一如既往的对你好,绝不会辜负你!” 弘历近乎誓言的承诺不断的敲击着她的心扉,当骨子里的爱情观与古时的规矩碰撞时,苏颂歌又当何去何从? 轻叹一声,苏颂歌的目光虚落在软帐垂落的流苏上,声音低软,“这段时日,我想了很多。你的话,芷灼的话,还有从前的那些事。你对我的好,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我其实是感动的,但又不断的告诫自己,不要太当回事。我总在想着,若是付出全部的感情,有朝一日你变了心,我又该怎么熬?可感情本就是虚幻多变的,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控制感情,你我皆不例外。既如此,我又何必顾虑那么多?” “诚如你所言,感情需要磨合,需要妥协。我仔细想了想,在一起那么久,我似乎从未为你做过什么,那么这一次,我选择为你妥协,改变原有的观念,不再去计较你人在何处,但你在我身边时,我希望你是完全属于我的,因为我也有占有欲。倘若有朝一日你变了心,我不会纠缠,不会怨怪,只希望你能明确的告诉我,那么我就不会再天真的对你抱有任何期望,这是对这份感情最起码的尊重。” 弘历大约不会知道,苏颂歌说出这番话时鼓足了多大的勇气。 僵持了那么久,最后妥协的那个人还是她,至于今后会发生什么,她不想去过多思量,心思太重的人,往往活得很累。 弘历还以为苏颂歌仍未想通,未料她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每一句,都直击他内心深处。 心念大动的弘历抬臂拥她入怀,声音微颤,“你的委屈我都懂,我答应你,仅此一桩,往后再不会让你受屈。” 犹豫片刻,苏颂歌终是抬手回拥住他,指腹的暖意透过薄衫渗透至他肌理之间。 一向被动的她终于主动一回,弘历心下稍慰,侧首轻嗅着她的发香,将她拥得更紧。 * 初秋的夜,凉意四散,弘历之言却温温热热的流淌在她心田,抚慰她内心的忐忑。 苏颂歌紧紧的环抱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匈膛,闭眸静静的感受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声,启唇柔语,“多谢你对我如此宽容。” 轻笑声自他喉结内滑出,弘历抬指勾起她的一缕发丝,闲闲的把玩着,“你我之间,言谢岂不见外?” 青丝柔柔的牵动头皮,引发微栗感,她很喜欢这种奇妙的感觉,窝在他怀中软声撒娇,“可我就是想谢你呀!人合该时常感恩,知足常乐嘛!” 说得对,知足方能常乐,弘历不由慨叹,“那我倒是想感谢上苍,让我遇见你,否则我这余生该有多枯燥。” 苏颂歌心道弘历的日子若是枯燥,那天下人还怎么活? “我觉得你的日子挺滋润的呀!” “山珍海味,锦衣玉食,确实滋润,但心若没有栖息之地,便会异常孤寂。现下有你在我身边,每一日我都觉得有意义。”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听着便是一种享受,苏颂歌弯唇笑道:“怎的今儿个嘴这么甜,总在说情话。” “一直都很甜,不信你尝尝。”说话间,弘历俯首凑近她,苏颂歌嘤咛一声,躲在他怀里不肯抬脸,“我信,信你成了吧?” “既然相信,那就更该尝一尝,到底有多甜。” “……” 苏颂歌哼咛着说不要,她的鼻梁在他匈膛无意识的轻蹭着,殊不知这样的举动惹得弘历越发情念升腾,再也按捺不住,将怀中人搂得更紧,呼吸开始变得紊乱,无奈啧叹,“白日里是小仙女,到了晚上便是小妖精,惯会勾人魂儿。” 努了努樱唇,她不满喊冤,“我怎么了嘛?我什么都没做,哪有勾你?” 贪婪的嗅着她身上的香气,弘历哑声道:“正因为有些举止无意识,才格外的惑人。” 苏颂歌还想辩解,他的吻已落至唇间,细腻柔绵,将她的话尽数堵住,只剩无助的轻唔声自帐缝间溢出。 既然弘历不在乎,那苏颂歌也就无甚压力,该吃吃,该喝喝,至于孩子何时降临,但看天意。 49 招数 “儿臣对她无比厌憎,多看一眼都烦躁,若留她在府中,指不定她又生什么歪门邪道,再给儿臣下药。如她这般歹毒的女人,绝不能留在身边。” 如若金辰微没有孩子,她敢给弘历下药,熹妃自当严惩不贷,偏她有了身孕,于佩那边还不晓得是男是女,多一个总归是个保障,是以熹妃坚持留下金辰微,然而儿子态度坚决,无奈之下,熹妃只能想个折中的法子,“那就找个理由把她送至别院去安胎,眼不见为净,省得你心烦。待她生下孩子,再处置也不迟。” “额娘……”弘历还想再说,熹妃摆了摆手,尖而细长的护甲上嵌着的宝石泛着冷幽的辉光,“昨儿没歇好,有些头疼,你且先回,改日再说。” 这已是熹妃最大的让步,孩子必须保住。 弘历自认为抓到了严重的把柄,却被母亲给无视,纵使他再怎么愤愤不平,也不能违逆母亲之意,只得恭敬告辞。 金辰微明明是他后院里的人,他却没权利处置,还得征求母亲的意思,究竟要到何时,他才能真正做主? 回府后,弘历直奔画棠阁。 今日天暖,棠微和几个丫鬟将那些花盆都摆放出来,苏颂歌则坐在院中的石桌边侍弄山茶花的花枝。 她的气色似乎不太好,一身湖蓝色的氅衣越发衬得她面容苍白,弘历稍顿片刻,缓步近前,棠微上罢茶,悄然退下。 余光瞄见他落座,苏颂歌并未打招呼,手持剪刀,继续修剪枝叶,浑当他不存在。 弘历遂将真相讲明,只道是金辰微给他下了药, “据千雅所言,那种药会让人产生幻念。不管出现之人是谁,中药之人皆会将对方看成自己心底最渴望见到的那个人。当时我昏昏沉沉之际,好似看到你进了书房,我以为那个人是你,才会任她搀扶我入帐,是那药乱了我的心智,并非我想碰她,玉珊,我从来都没有背叛我们的感情。” 她不吭声,他便继续往下说,“方才我入宫去找额娘,禀明我的态度,要赶金辰微出府,可额娘却让我将她送至别院去,你也知道,子嗣一事关系重大,并非我一个人能做的了主。颂歌,你心里的委屈与怨忿我都懂,七个月,再等七个月,等她在别院生下孩子之后,我便彻底与她断绝关系,赶她离开。” 若金辰微生下一个女婴,兴许熹妃娘娘不会在意,但若她生下一个男婴,母凭子贵,看在皇孙的份儿上,熹妃应该也不会赶尽杀绝吧? 指不定还会赏赐金辰微。 半年的光阴,足以发生太多的变故,苏颂歌不想等,也不会再信任弘历,不管他说什么,苏颂歌都不接腔。 弘历快步上前,一把夺过她手中的剪刀,重重的搁置石桌上,双手扳过她的肩膀,迫使她面向他,“颂歌,我在跟你说话,你有在认真听吗?” 苏颂歌淡看他一眼,眼中无悲无喜,很快便移开了视线,她伸手想去拿剪刀,他却紧攥着她的手臂,不许她动弹,“你这是什么意思?就这么讨厌我,连跟我吵架都不愿吗?难道你打算一辈子都不理我?颂歌,我才是受害的那个人,你就不能站在我的立场为我考量一次吗?” 苏颂歌只想及时止损,她不想再继续陷下去,为一个男人失去魂灵,再无自我。 她的漠视令弘历无奈又焦躁,若换作旁人这般给他摆脸子,他根本不会再去将就她,偏偏是苏颂歌,哪怕她冷脸相待,他依旧舍不得对她撂狠话。 无奈之下,弘历只好松开手,怅叹一声,黯然转身离去。 皇兄一直借酒浇愁,也不怎么说话,弘昼见状,心下已然明了,“我掐指一算,四哥你这应是为情所困,说说呗!有什么烦恼,说不定我能为你指点迷津。” 那些个儿女情长,弘历本不愿在人前多提,但人在极度郁结之时,倾诉的意念便会格外的强烈。 左右老五不是外人,弘历也就没瞒着,将近日发生之事略略概述了一遍。 弘昼听罢,疑惑深甚,“府中的使女都是你的女人,你想睡哪个皆是你的自由,怎的小嫂嫂管这么宽?” 此事说来话长,弘历简而言之,“你不晓得,金辰微谋害她好几次,她们之间有仇怨,是以颂歌才不希望我与金辰微亲近。” “可你是被人算计,并非主动亲近,小嫂嫂若为此而计较,岂不是蛮不讲理?” 这话弘历可就不爱听了,他的女人,还轮不到旁人来指点,“我是让你帮我想法子哄她,不是让你数落她。” “身为好兄弟,我必须得提醒你一句,这女人呐!万不能对她太好,否则她蹬鼻子上脸,得寸进尺,你得学着冷落她,她才能感受到没有你的日子是多么的寂寞无趣。” “……” 冷落苏颂歌? 那她绝不会不习惯,只会觉得很自在,又或者认为他不在乎她,对他越发失望,“净出些馊主意,不会说话就少说点儿。” 信心满满的弘昼拍着匈膛保证道:“我这主意可是在女人身上经过多次实践而得来的,屡试不爽!” “她不是一般的女人。” “……” 弘昼无言以对,牙都快酸掉了,最后只总结了一句话,“四哥你没救了。” 微掀眉,弘历揶揄道:“想不出好主意就甭夸海口,亏你还自诩情中圣手,连个生气的女人都摆不平。” 被质疑的弘昼不服反驳,“她又不是我的女人,我又不了解她的脾性,很难对症下药,这不在慢慢摸索嘛!” 虎口撑着下巴苦思冥想了许久,弘昼灵机一动,“哎……有了!装病!” 眼看着皇兄皱起了眉头,似乎对他的主意不甚满意,弘昼赶忙解释道:“需知这女人大都是嘴硬心软,只要你装病示弱,她一来看望你,肯定会心疼,一心疼就不会再与你计较。” 苏颂歌正在与他置气,未必愿意来关心他,“万一她不来呢?” “四哥啊!你怕不是忘了,你可是她的男人,是府里的主人,当朝皇子!不要把自己的姿态摆的太卑微,说话硬气点儿,把平日里你训我的架势拿出来,直接以皇子的身份下令让她侍疾,你的命令她岂敢不从?” 午后天阴,起了风,李玉将墨色斗篷抖开,为主子披好,弘历出得老五府邸,上得马车,一路上都在回想弘昼与他说的那番话---装病。 弘历一直在犹豫,要不要试一试。 弘历有些不耐,心道他与苏颂歌的矛盾尚未解决,哪有心思替别人主持公道? 如此看来,苏嘉凤来的正是时候,他正好有借口将苏颂歌给请过来。 得知弟弟前来,苏颂歌略一思量,已然猜到,这两人八成是因为寒梅归来一事闹了矛盾。 这种琐事,弘历哪有空闲去管,可他却让人找她过去,目的显而易见。 她本不愿去见弘历,怎奈事关苏嘉凤,她身为姐姐,不能不管,没奈何的她只得起身更衣,而后去往前厅。 待她到场时,但见苏嘉凤与何净月已然入内,听那话音,似乎是何净月想退亲。 苏嘉凤焦急澄清,“我没有与她单独相处,那日我的确是带着寒梅来了四爷府,因着要等一个结果,便在这儿留了两个时辰,不信你问四爷,四爷可以为我作证。” 弘历淡应一声,“确有此事。” 睇他一眼,何净月恼嗤道:“苏嘉凤,别在这儿避重就轻,先前的事你怎么不提?你俩人抱在一起,我看得一清二楚!” 弘历闻言,皱眉望向苏嘉凤,心道这小子该不会是想脚踏两只船吧? 外头的苏颂歌听到此处,已然按捺不住,抬步进了屋,“嘉凤,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马上就要成亲了,怎的还与寒梅纠缠不清?” 苏颂歌已有两三日不曾与他说话,骤然听到久违的声音,弘历颇觉惊喜,只可惜她这话是同她弟弟说的,并不是跟他。 思量间,但听苏嘉凤道:“姐,我冤枉啊!那日是寒梅主动抱的我,我很快就把人给推开,还跟她说了我要成亲一事,并无任何纠葛。” 回想起那日的情形,何净月冷笑一声,直白戳穿,“她问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只是为了责任才娶我,你根本没有否认!既然你心底不情愿,那我绝不会逼你娶我,这婚事作废便是。” “嘉凤,男子汉大丈夫,你倒是利索点儿,到底选哪个,你得有个决断。”话音才落,弘历无意中瞄见苏颂歌那审视的眼神,当即心虚的移开视线。 他这后院里的女人一大堆,还真没资格数落苏嘉凤。 干咳了一声,弘历端起茶盏,以掩尴尬。 何净月晓得他本就心仪寒梅,如今寒梅回来了,那他自是会选择寒梅。 微扬首,何净月冷声道:“我才不稀罕等他做什么选择,我不要他了!” 撂出狠话后,何净月转身欲离,苏嘉凤一把拽住她手腕,声音难掩焦急,“你都没听我把话说完,怎就对我判了死刑?” 苏颂歌一个旁观者都着急了,“寒梅问你之时,你到底是怎么回应的?” 仔细回想了一番,苏嘉凤如实道:“当时我跟她说的是,我和净月之间的事比较复杂,一两句难说清楚。” 这话还真是欠揍,“谩说是净月,便是我听着也来火。你所谓的复杂究竟是怎样?嘉凤,男人必须得有担当,你得明确自己的心意,不能模棱两可。”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苏嘉凤再无可隐瞒,将心一横,直接道出心里话,“其实吧!最开始来宝珍楼之时,我的确被净月吸引过,她貌美心善,做事又有魄力,这样的姑娘,谁不欣赏呢?但她毕竟是宝珍楼的千金,身份贵重,我只是一个初入京城的穷小子,只止步于欣赏,根本不敢生出非分之想。” “后来有一回,我瞧见有个书生给她送了封信,她却当着那人的面儿把信给撕了,还嗤他一没银子,二没功名,凭什么对她生妄念?我以为她瞧不起穷人,打那儿之后就刻意疏远,不敢再靠近她。” 那件事居然被苏嘉凤撞见过? 何净月无言以对,没忍住白他一眼,“书生?你别看人穿得斯文就当他是书生,你根本不晓得他是个怎样的人。他时常给我写信,起初出于尊重,我也曾拆开看过,可他写的什么巫山神女,言辞卑劣下流,哪算什么读书人?这样的人我还得尊重他吗?骂他都是轻的!” 得知真相的苏嘉凤震惊不已,“原是个斯文败类啊!那……那是我误会你了?” 同为男人,苏嘉凤的心思,弘历再了解不过,“你误以为何姑娘是看中钱财的势利女子,便掐灭了那丝好感,赶巧寒梅到了宝珍楼,你觉得你与她皆是苦命的普通人,有话可说,便渐渐与她走得近些?” 点了点头,苏嘉凤道:“后来寒梅所做之事败露,四爷您要惩戒她,我目睹她的遭遇,像是看到了自己。年少之时,我爹病重,没银子看病,大夫不肯给我爹开药,我希望爹能活下去,便生了歪念,夜间翻墙去偷药,被人抓个正着,大夫说我是个贼,要把我送官去,当时我很懊悔,无助且彷徨,很希望有个人能拉我一把。” “正因为我曾经历过那样的窘境,所以我很清楚,有些人做错事只是一时糊涂,实则并非十恶不赦之人,我想寒梅应该也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真心想悔改,是以我才竭尽全力想救她。” 原来苏嘉凤还有这样一段经历,苏颂歌没有原主的记忆,并不晓得弟弟的过往,现下听罢因由,她总算是明白了,为何那时的他如此执着于救寒梅,“如此说来,你对寒梅只是有一丝好感,更多的是同情,其实你并没有多么爱她?” 对于感情之事,苏嘉凤也很迷惘,“以前我没有琢磨过这个问题,但当寒梅回来之时,我才惊觉自己对她似乎并没有太多的眷恋。但我曾经承诺过要娶她,后来却又与净月定了亲,我总觉得我像是个负心汉,很对不起她。至于净月……” 说话间,苏嘉凤抬眼望向她,鼓起勇气道出心底最真实的想法,“我一直认为她只是被我抱过,又拗不过何叔的意思,才会勉为其难与我定亲。我以为她并不喜欢我,可我又没勇气去证实这个问题,所以才说我们之间很复杂,这么说并不代表我不喜欢她。” 默默听了半晌,何净月总算稍稍消气,淡应了一声,“喔---” 苏嘉凤完全看不出她的情绪,难免心里没底,“我说了那么多,你就回这么一个字?” 眸光微转,何净月佯装懵然,“那我应该说什么?” 苏颂歌轻笑着提醒道:“说你到底喜不喜欢嘉凤。” 弘历并未细听这两人的纠纷,他在意的是,苏颂歌她居然笑了,看来她只有面对她家人的时候才最轻松自在,何时她才能像从前那般,对他嫣然一笑? 50 谋算 仔细一想,何净月总觉得不公平,“他都没说过,凭什么要我说。” 那倒也是,于是苏颂歌又给弟弟使眼色,“男人合该主动些,难不成你还等着姑娘家主动?” 苏嘉凤自认为表达得很清楚,然而姑娘家要的是明确的一句话,而不是暗示,既如此,那他就再说得直白些,“我姐说了,喜欢一个人,不该自卑,应该努力的往上走,争取配得上她。虽然我们苏家并不富有,但我以后会努力挣银子,给你买衣裳买首饰,让你过好日子享清福,绝不会让你受苦,净月,你别跟我置气,别退婚成吗?” 这啰啰嗦嗦的一大堆,等于没说,苏颂歌无奈摇头,提醒道:“说重点!” 头一回这般郑重的表白,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苏嘉凤难免紧张,耳根烧红的他结结巴巴地道:“重点就是……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何净月唇角微弯,面上却佯装平静地道:“只能说不讨厌吧!” “那就是喜欢咯!”苏颂歌掩唇轻笑,总算松了口气,“好了,这下总算把话说清楚了,你们俩甭再闹别扭了,安心回去准备婚事吧!” 弘历打算留他们在此用膳,唯有这般,他才能与苏颂歌多相处会子,然而这两人才冰释前嫌,只想单独相处,不愿留在这儿。 苏嘉凤只当四爷是客套话,毅然请辞,而后带着何净月一起离开。 弟弟前脚刚走,苏颂歌也准备离开,弘历见状,快走两步挡在她身前,“你肯跟别人说话,就是不肯与我说话,颂歌,你这分明就是在针对我!” 苏颂歌定定的回望着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要解释的打算。 她的沉默如同棉被蒙身,不痛不痒,看似没有杀伤力,却令人感到窒息,弘历训不得,怒不得,无奈的将她拥入怀中。 那种无力掌控的感觉令他很不安,弘历哀声怅叹,“颂歌,告诉我,你到底想怎样?要我怎样做,才能原谅我?” 这样的情景不是他想要看到的,没奈何的弘历只好放手,松开了她,眼睁睁的看着她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到底要不要用弘昼的法子试一试呢? 那会子李玉也在场,将五爷的话听得清清楚楚,眼瞧着主子似是拿不定主意,李玉笑笑地道,“奴才私以为,小两口之间的一些善意的谎言不叫手段,情致是也!” 李玉这句话给弘历吃了颗定心丸,左右现下没有旁的法子,试一试也无妨。 这边安排妥当后,李玉便去往画棠阁,面露忧色,哀叹连连,“格格,四爷他患了风寒,药已煎好,他却不肯喝,说是定要格格去喂药,奴才苦劝无用,劳烦格格您走一遭。” 棠微亦在旁劝道:“格格,您生病时,四爷忙前忙后的照顾您,现下他不舒坦,您也该多加关怀才对。” 这分明就是弘历的把戏,苏颂歌一眼便能看穿。 苏格格沉默许久不应声,李玉不禁捏了把汗,别看四爷平日里宠他,但若四爷交代之事他做不好,他也没好日子过。 “格格……您就心疼心疼奴才吧?要不奴才不好交差啊!” 李玉曾经明里暗里帮过她不少忙,苏颂歌懂得感恩,也就没有为难他,答应前去。 方才弘历一直在猜测,她会不会过来,若他生病她都不肯来,那他岂不是更失望? 轻柔而缓慢,分明就是苏颂歌的步子! 透过屏风看到她身影的那一刻,弘历心下大慰,她肯过来,是不是代表着她还是关心他的? 暗喜的弘历佯装咳了几声,有气无力地道:“颂歌,你来了!” 一进门,苏颂歌便瞄见那碗药就放在床头的小桌上,而他躺在那儿,明明气色很好,却偏要假装生病。 苏颂歌也不拆穿,默默行至帐边坐下,端起药碗舀了一勺,喂至他唇畔,他却不肯喝,“我想听你跟我说话,你说句话我便喝口药。” 后来弘历终是忍不住问了句,“你的手不酸吗?” 他都病了,也没见她心软说句话,弘历暗嗤弘昼出的馊主意,毫无用处,气煞人也! 大失所望的他别过脸去,摆了摆手,“罢了!你既不情愿,我也不为难你。我这病死不了人,你走吧!” 他以为她会如临大赦,起身离开,哪料她竟依旧坐在那儿,默了半晌才道:“四爷,请喝药。” 乍闻此声,弘历喜出望外,震惊转眸望向她,“你说什么?” 苏颂歌定定的回望着他,眼中没有波澜,再次重复,“四爷请喝药。” 欣喜的弘历紧握住她的手腕,“颂歌,你说话了!你终于肯与我说话了!” 待他喝罢药,她才又开口,“我想去寺庙烧香。” 惊喜的弘历并未多想,朗声应道:“好,明儿个我有政务要处理,后日我带你去寺庙。” 弘历还以为老五那馊主意终于起了效,殊不知,苏颂歌只是另有打算。 做出这个打算时,苏颂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实则她还在想着该怎么跟他开口才能不让他起疑,毕竟她几日没跟他说话,突然说要出府,指不定弘历会起疑心。 赶巧弘历拿不喝药来威胁她,她顺势而为,开口与他讲话,那么后面再提要出府,便顺其自然了。 京城里的寺庙有很多,她去过的只有一个灵光寺,只对那里的路熟悉,未防弘历将她带至别的寺庙,苏颂歌率先道:“听闻灵光寺里求子很灵验,我想去那儿拜一拜。” 弘历一听这话,越发欣喜,只当她是想开了,不再与他置气,难为她有这份心,他当然得满足她,“求子这种事,你应当找我才对,我比神佛灵验得多。” 他说话时的嗓音低沉沙哑,弘历顺势揽她入怀,缓缓凑近她的唇,墨瞳中的暗流难掩渴望。 将将挨住之际,却被她伸指挡住,“哎---你患了风寒,不可太亲近,以免传给我。” “……” 好不容易才有这个亲热的机会,居然因为伪装的风寒而止步,弘历心里苦啊! 那边厢,府中的弘昼一直打喷嚏,心道是谁在骂他,也不晓得老四有没有把他的话放进心里,会不会用他的法子,能不能把小嫂嫂给哄好? 这人倒是哄好了,但苏颂歌借着这一点不许他亲近,弘历有苦难言,他总不能跟她说风寒是假的吧? 苏颂歌正是心疼他才会开口说话,若是晓得他耍手段,估摸着又要与他置气。 思及后果,弘历终是没敢冒险,想着再等等也可,有些事,操之过急也不好,左右玉珊已经愿意与他说话,大抵便是原谅了他,往后两人有的是机会甜蜜,不急于一时。 不亲近也罢,待在一起单单说话也是好的,弘历便提议让她今晚留在这儿。 去年宋书茵自尽时,苏颂歌得搬新住处,倒是在弘历的寝房住过几日,现下她却不愿再住,只因福晋已经进门,只有福晋才有资格住在他的寝房,她不敢逾越,以免再遭人非议。 既不合规矩,弘历便打算跟她一起去画棠阁,她也不许,说是外头风大,而他患病在身,不宜吹风。 不能碰,也不能躺在一起说话,苏颂歌所言句句在理,偏偏弘历还不能反驳,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不外如是。 怅叹一声,弘历抬指轻抚她的面颊,无奈一笑,“好,听你的,我好好养病,明晚再去找你。” 轻“嗯”了一声,苏颂歌又坐了会子才起身离开。 回房后的苏颂歌并未表现出任何异常,也没怎么收拾东西,反正这屋子里的衣裳和首饰皆是弘历所赏,按照规矩,皇子赏赐的东西随时都有收回的可能,所以她从来没把那些珠宝当成是自己的,也没打算带走。 棠微尚不知晓主子的心思,她正在收拾屋子,瞄见那条腰带,特地提醒道:“格格,您给四爷绣的腰带还没完工,您要继续绣吗?” 怎奈苏颂歌不会刺绣,但她将这句话记在了心里,回头得空时便跟着棠微学习刺绣。 香囊那种复杂的对她而言有些困难,她便打算给弘历绣条腰带,初初学习,她绣得极慢,这腰带尚未绣好,就出了那样的事。 苏颂歌对弘历彻底失望,也就不愿再为他做什么,“搁着吧!得空再绣。” “是,”棠微将腰带收了起来,看着她忙忙碌碌的身影,苏颂歌这心里百感交集。 她对弘历再无留恋,但对棠微,还真有些舍不得。 算来她与棠微相处的时日比弘历都多,常月对她关怀备至,细心又体贴,还会开导她,两人明面上是主仆,实则她心里早已将棠微当成了姐妹。 眼下要走了,她总想着给棠微留点儿什么,最有用的便是银子,怎奈最近并无节庆之日,若直接给她,棠微那么心细,很可能会生疑。 想起宋书茵曾在香囊里头留字,苏颂歌便想着在香囊里头缝一个夹层,将银票塞在里头,送给常月。 棠微不疑有他,只当这是主子才学会刺绣,送给她的纪念品,欣然收下,“多谢格格赏赐,奴婢定会好好保存。” “你别嫌我绣工差就好。” “怎么会呢?格格您才学刺绣,能绣成这样很有天赋呢!您是不晓得,奴婢当年才学刺绣的时候,连只蝴蝶都绣得歪歪扭扭,比蜜蜂都丑。” 苏颂歌掩唇轻笑,“你这话蜜蜂可不爱听,心道我哪里丑了?” 次日弘历有事要办,一直在忙,直至傍晚才回府,一到家,他便直奔画棠阁,“颂歌,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中气十足,走起路来昂首阔步,没有一丝病态,苏颂歌故意问道,“你的病这么快就痊愈了?” 干咳一声,弘历借口道:“我身强体健,这点儿小病不在话下,极易复原,今晚我可以陪在你身边,好好疼你。” 一想到金辰微有孕一事,苏颂歌便心生排斥,但她并未表现出来,柔声婉拒,“哎---你还穿着官服呢!先去更衣吧!” 这官服很厚重,确实不如便服那么舒坦,于是弘历进得里屋,更衣过后,他随口道着,“许久没尝你的手艺,还真有些想念,今晚可得空做菜?” 她还指望着他明日带她出府,是以不敢违逆他的意思,乖巧应承着,“最近没有特地备菜,我去瞧瞧小厨房里有什么可做的。” 厨房里只有豆腐,香菇和白菜,于是苏颂歌让人宰了一只鸡,打算做个小鸡炖蘑菇,麻婆豆腐和酸辣白菜。 半个时辰后,饭菜已齐备,净罢手,弘历瞄见桌上只有三道菜,眸闪诧色,“要么两道,要么四道,怎能做三道菜?这不吉利。” “有客人时才讲究,自家人吃饭无需在意这些细节。”方才她做菜时并未想那么多,担心他起疑,苏颂歌又改口道:“四爷若是觉得不妥,我再去做道菜。” 已然准备开饭,弘历又怎会舍得让她再去张罗,“罢了,你忙活半晌也累了,就这么着吧!三道也无妨,左右没外人,咱不讲究那么多。” 他未再计较这些细节,心满意足的开始品尝着她的手艺,欣悦笑赞,“这个白菜炒得不错,你的厨艺越发精进了。” 苏颂歌闲应道:“豆腐不好吃吗?” 弘历夹了一块豆腐,默默品尝着,抬眼轻笑,意味深长,“挺嫩的,不过还是没你的好吃。” 苏颂歌佯装听不懂,默默的拿起了筷子,“快吃吧!饭菜该凉了。” 弘历只当这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晚膳,他哪里晓得,今晚的这几道菜,会成为他味蕾里最后的记忆。 明明两人只有短短几日没有在一起,于他而言却像是熬过了漫长的凛冬,此刻她就在他怀中,弘历如获至宝,紧搂着舍不得留有一丝缝隙。 在岚昭院时,他总是匆匆了事,表现得很淡漠,只为完成任务,可一到画棠阁,哪怕苏颂歌并未说什么,只一个眼神,一声娇哼,便能轻易的在他心间纵起一场大火。 他凝视着她的目光毫不掩饰,直白的彰示着他内心的意念,俯首而就的瞬间,他洒在她颈间的气息异常灼热,“你不是想要孩子吗?身为你的男人,我有义务帮你实现愿望。” 51 出逃 他想要什么,她懂,如若拒绝,一旦他不高兴,指不定明日就不会带她出府,那么她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将白费,是以她必须妥协,必须迁就他。 思及此,苏颂歌没有推拒,偏过脸容,佯装娇羞的轻“嗯”了一声,拉长的尾音软糯空灵,惑得他骨头都酥了! 她身上散发的香味比任何的名贵香料都让人沉醉,弘历情不自禁的埋在她颈间轻嗅着,哑声慨叹,“颂歌,你究竟是仙还是妖?惑人不偿命!” 欢爱之词,向来都只是那一瞬间的感知,再动人也当不得真,苏颂歌自动忽略,将自己放空抽离,他一再深陷,而她始终清醒,不似从前那般,被情念所牵动。 这一夜,弘历不知疲倦的要了她三回,到后来,苏颂歌实在承受不住,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 惧怕的她无力抱怨着,“你就不能歇一歇?明儿个还要上早朝呢!再乱来天该亮了。” 弘历无所畏惧,“早朝也就一个时辰,若无要事,我还可回来补觉。” 一听这话,她当即紧张起来,“不是说好了明日陪我去灵光寺吗?” “后日再去也是一样的。”在他看来,早晚皆可,然而苏颂歌已经计划妥当,她不想多等,怕夜长梦多出变故。 偏她还不敢表现出来太焦急的模样,小手轻拽着他的内衫,违心的向他撒娇,“那不成,拜神佛必须诚心,说好何时便得何时,如若变卦,那神佛必定认为我不诚心,不会再保佑我。” 他的指节柔柔的自她鬓边掠过,轻捋着她的碎发,好奇询问,“你就这么想要孩子?我记得你说过,不是很喜欢孩子。” 心虚的她能清晰的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默然片刻,苏颂歌灵光一闪,借口道:“你喜欢孩子,我当然想满足你的心愿。” 原来她也会为他着想,她这突如其来的善解人意令弘历莫名不安,只因两人和好之后,她一直没提过金辰微那件事,他很想问一句,她是不是真的不再生他的气,却又担心一旦提及,又揭开她的伤疤,刺痛了她。 顾忌后果,弘历终是没再提,继续贪恋这难得的融洽。 弘历还得入宫听政,苏颂歌早早的起身梳妆,她得在屋里等着,等他忙完回来,才能一起出府。 归来时的弘历顺手折了一枝花,“院中的紫苑开得正盛,繁花配佳人,赏心悦目。” 说话间,他将手中的紫色小花簪于她鬓间,温柔的眼神中透着几分期许,“算来我们相识已有一载,但愿年年都能与你共赏紫苑。” 面对他的祈愿,苏颂歌无言以对,移开视线淡笑以应,“我已梳妆完毕,你快去更衣。” 每回要出府时她都格外雀跃,弘历理解她的心情,朗声应道:“好,稍候片刻,我很快就来。” 男人更衣可比女人快得多,不到一刻钟,弘历便换了件堇色袍褂,点缀着玉板和猫眼石的腰带这么一束,愈显得他身材颀长修劲。 如若只是旁观者,看到这般金尊玉贵的男人,估摸着苏颂歌也会生出几分倾慕和遐想,可到了他身边之后,她才切实体会到,做她的女人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 说到底,这不是弘历的错,是她自己的心态有问题,她看不开,那就只能离开。 按照以往的经验,回回出府,弘历都会带上弘昼,弘昼虽无坏心,但多一个人极易出现意外,为防出岔子,才上马车,苏颂歌便交代道:“今日就别捎带五爷了吧?” 弘历抬眉望向她,眼底笑意深深,“怎的?他得罪你了?” “不是,其实是因为……”若说旁的理由,弘历不一定会信,但若与他有关的,他心头一软,自会卸下防备。 眸光微转,苏颂歌佯装羞怯,垂眸低语,“因为我想跟你单独相处,不希望有人打搅。” 果如她所料,此话一出,弘历心情大好,原本他还真打算带上弘昼,上回是弘昼请客,这回合该由他回请才是,既然苏颂歌不愿意被扰,那改日也是一样的。 灵光寺香火鼎盛,苏颂歌说是要求子,便得去殿中烧香拜佛。 双手合十,闭上眸子的她并未祈求神佛赐子,她已经决心离开弘历,与他断绝关系,那么孩子也就不是她所期待的。 随后弘历提议让她抽支签,原本苏颂歌是不信这些的,但既然他开口了,那她照做便是。 解签的老先生瞧见这签文,面色不大好,捋着胡须直叹息:“凤去秦楼,是说伊人去矣。巫山之云收敛,代表着意中之人如烟云易散,消失不见。这签文是说两人姻缘线断,无法长久,合该另择佳偶。” 被戳中的苏颂歌心下大惊,生怕弘历为此而起疑心,孰料他竟不当回事,直斥这老先生胡说八道,“我与夫人两情相悦,情比金坚,绝不可能了断!” “老朽是看签解文,并未胡言,天意如此,由不得你不信。”那老者为自己辩驳,弘历只觉晦气,再也听不进去,揽过苏颂歌的肩,冷然转过身去。 李玉给那老者撂了一两银子,直嗤他不会说话,“谁让你惹我家主子不高兴,赏银只有这么点儿,拿着吧!” 那老者解了半辈子的签,并非趋炎附势之人,“我只说实话,他爱信不信,等出了事他便晓得我并未撒谎。” 弘历已然走远,老者的声音随风传入苏颂歌的耳中,她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如弦紧绷,暗叹这签文怎的这么准,此刻的弘历神色凝重,握着她的手越来越紧,他总不会是怀疑什么了吧? 苏颂歌还在琢磨着该怎么劝解他,让他别多想,弘历已然主动开口,反过来劝她,“签文不一定准,那老头故弄玄虚,当不得真,你别放在心上。我们一定会好好的,恩爱长久的走下去,这红线断不了,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好在他没有生疑,苏颂歌暂时宽心,点了点头,“嗯,我信你。” 她一句相信,轻易便将他安抚,弘历温然一笑,带着她到寺庙后院去闲逛。 后院中有棵百年榕树,已有参天之势,上头挂满了许愿条,弘历来过多次,从未许过。 李玉即刻为主子准备许愿条,弘历提笔沾墨,笑凝着苏颂歌,略一思量,缓缓写下两行字。 苏颂歌低眉一看,但见红布条上写着:朝饮细雨绕指柔,暮浴岁雪共白头。 写罢之后,他又在下方写上弘历二字,而后将笔递给她,示意她写上自己的名。 苏颂歌心下苦笑,白头说的是夫妻二人,她只是弘历的妾室,并不算夫妻,连与他白头的资格都没有。 见她迟迟不接笔,弘历屈指轻刮她秀挺的鼻梁,“在想什么?” 回过神来的苏颂歌顿了片刻才道:“我在想,你的字那么好看,我的字那么丑,放在一起着实不搭,要不你来帮我写?” 她的请求,他一向不会拒绝,但这件事,恕他无法代劳,“你说的,拜佛许愿要诚心,当然得你亲自写方能彰显诚意。” 拗不过他,苏颂歌只好接笔在旁边写下自己的名字。 弘历见状,笑慰道:“根基不错,只是缺少练习,得空我可以教你练字。” 苏颂歌心里如是想着,面上却是笑容莞尔,“好。” 写罢心愿,弘历用力一抛,将那许愿条抛至密密匝匝的树枝上,红红的布条随风飘摇,承载着众人的心愿。 弘历满意一笑,侧首望向她,他在规划着有她的将来,她却在思量着出逃的计划能否顺利进行。 苏颂歌心不在焉的随他游玩了会子,而后只道要去登东。 弘历并未疑心,着棠微陪她前去。 去的路上,苏颂歌特地说自个儿腹痛,棠微便晓得主子可能会待久一些,她没多想,如常般在外守着,顺道儿欣赏着周遭风吹竹林的景致。 棠微越想越惧怕,赶忙跑回去向四爷汇报,“四爷,格格她回来了吗?” 候在亭边的弘历正在品茶,一听这话,颇为纳罕,“她不是跟你一起出去的吗?” “是啊!”棠微急得直落泪,“奴婢一直在外头候着,等了半晌仍不见格格出来,奴婢进去一瞧,竟然没有格格的人影!” 弘历眸光微紧,担心苏颂歌出了意外,当即站起身来朝棠微所说的方向前行,一探究竟。 到地儿后,他才发现这茅房前头只有一条路,棠微守在此处,未见人出,那么唯一的出口就是后方的寺院院墙,难道有人翻墙进来行凶? 那苏颂歌应该喊叫,棠微至少应该听到什么动静才对。 那边厢,德敏已然迅速翻墙出去探查,“爷,有发现!” 弘历闻言,纵身一跃,脚蹬墙面借力,三两下就翻了出去。 德敏指了指地面上的脚印,“爷,您看。” 弘历定睛一看,但见附近的脚印只有一双,那就证明没有第二个人,且这脚印是向外的,也就是说,有人翻墙出去,往外跑了! 察觉到真相的弘历指节紧攥,额头青筋凸起,立即吩咐德敏去城门严防! 德敏拱手领命,正待转身,弘历又摆手道:“且慢!此事不可声张,你差几个见过颂歌的心腹,到四城门严守,其他侍卫若是问起,一律不得泄露。” “得令!”德敏晓得事情的严重性,他自当妥善安排人手。 弘历之所以这般安排,是因为他很清楚,一旦苏颂歌逃走的消息公诸于众,那么皇阿玛和额娘绝不会饶了她! 当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弘历突然觉得自己很可悲,她人都逃了,他又何必再去顾忌她的处境? 此事发生得太过突然,这样的境况着实出乎弘历的预料,他到现在还是懵的,总觉得这像是一场梦,周遭嗡嗡作响,很不真实。 按规矩,理该让福晋先挑,但他总想把最好的留给苏颂歌,他清楚福晋不会计较,是以每回都让苏颂歌先挑她喜欢的花色,而后再将剩余的送至岚昭院。 仅仅只是因为他没赶走金辰微吗? 52 今晚跟谁睡 不论苏颂歌如何冷落他,不理他,甚至与他吵闹,弘历都能包容,也愿意无条件的哄着她,迁就她。 弘历以为只要守住城门,她必定逃不出去,殊不知,苏颂歌已然换了装扮。 德敏顺着脚印去追,可那脚印只有很短的距离,随后她便将鞋子脱掉提在手中,向前奔逃。 没了脚印,德敏无法断定她到底去往哪个方向,只能带人分头搜查。 在他们尚未到达城门之前,苏颂歌已然离城。 苏嘉凤与何净月已和好,两人马上就要成亲了,至于大哥和妹妹的婚事,她无法再去做见证,只能默默的祝福他们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她和弘历的缘分到此为止,恩怨两清,再无纠葛。 或许弘历会怨她恨她,但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忘却她这个人,他的身边还会出现新的红颜知己,而她则会被他记忆里的尘埃封藏,慢慢遗忘,好似从未出现过一般。 思及此,苏颂歌有一瞬的伤感,更多的是对新生活的期待!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如是想着,苏颂歌再无负担,一身男装的她大踏步向前走去。 才捡了一小会儿,忽有人高呵,“何方小贼?胆敢在此偷花生?” 苏颂歌闻声回首,但见身后走来一位手持弓箭的男子,那人一身藏蓝袍褂,朴素的穿着难掩其挺拔威武的气势,他就这般打量着她,目光锐利,神色冷然。 苏颂歌有些发怵,忙解释道:“我不是贼,只是看这些花生落在地里,没人要挺可惜的,就顺手拿了些。” “散在地里的也是有主儿的,旁人来捡便是偷!” “这是你家的地?抱歉,那我还给你。”理亏的苏颂歌不好意思再辩驳,立即将手中的布袋递给他。 恰在此时,远处有一姑娘扬声道:“清和哥,饭做好了,娘让我来喊你回家吃饭!” 瞄见有陌生人,那姑娘小跑过来,询问情况,得知眼前这少年是要远行,姑娘主动道:“不就一点儿花生嘛!我们不缺,清和哥,咱不要了,把花生送给他,路上可以果腹。” 苏颂歌欣然接受,道谢连连,“多谢姑娘慷慨相赠,有缘再会,告辞!” 苏颂歌拱了拱手,正待离开,那姑娘却将她叫住,“哎——前头渺无人烟,至少得走一个时辰才能到下一个村落,这太阳都要下山了,你一个人走夜路多有不便,不如到我家借宿一晚,明日再上路。” “多谢姑娘好意,只是无故叨扰,多有不便。” 清和并未客套,只对妹妹道:“他不想住,那就由他去吧!野林间的猛兽最喜欢他这般细皮嫩肉的,正好可以饱餐一顿。” 这话成功的唬住了苏颂歌,她转念一想,借宿总比眠风枕月好受些,万一冻病了,或是真的遇上猛兽,那可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啊! 思及此,苏颂歌顺势改口,“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于是乎,苏颂歌跟着他们兄妹二人一起前行,路上出于好奇,那姑娘问了她一些问题,苏颂歌一一答复,殊不知,一旁沉默不语的清和正在默默打量着她。 清和看透不说透,并未多问,继续向前走去。 “大娘,您煮的这红薯玉米粥也太香了吧?真好喝!” 刘锦笑笑呵呵道:“一看你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我们常年喝这个,都喝够了,只有你们才觉得稀奇,喜欢就多喝点,锅里还有呢!” 云言抿唇笑道:“这位小哥跟清和哥才来的时候一样,都觉得咱们这粥香呢!” 苏颂歌有些懵然,看了看清和,又看了看刘锦笑,奇道:“啊?你们不是一家人吗?” 方才她明明听到清和唤刘锦笑为娘啊! 经此一问,刘锦笑笑意渐敛,眼神瞬时变得黯淡,望向清和,红了眼眶,“清和不是我的孩子,不过他对我们一家人很照顾,胜似半个儿。” 眼看着母亲眼中噙着泪,估摸着又想起她大哥了,云言忙拍着她的背劝道:“娘您别伤心,有客人在呢!咱不哭啊!” 一直不怎么说话的清和终于开了口,温声劝道:“娘您不必担忧,我已经把这儿当成了自己的家,往后肯定会照顾您的。” 意识到失态,刘锦笑赶忙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泪,苏颂歌暗恨自个儿不该多嘴,惹人伤心,“抱歉啊!我不是故意的,刘大娘您别难过。” 稍缓片刻,刘锦笑勉笑道:“无妨,都熬过来了,我没事。老天爷能安排清和到我家,也是我这个老婆子的福气。” 其实苏颂歌很好奇,清和他到底是什么来历,但她不敢多问,生怕又勾起刘大娘的伤心事,便强压住好奇心,默默吃着菜。 用罢饭后,刘大娘特地抱了床新被出来,“这是今年才缝的被子,没人盖过,今晚你跟清和挤一挤,将就一下。” 眼瞅着刘大娘把被子往清和的屋里抱,苏颂歌登时傻了眼,愣怔当场! 清和见状,越发笃定自己先前的猜测,但他并未向刘大娘解释,颀长的身子往墙边一靠,抱臂立在门口,但看她如何应对。 受惊的她赶忙相拦,“哎---使不得啊!我不能睡这儿!” 刘锦笑尴尬笑笑,“我们这儿屋子少,无法单独为你腾出一间来,还请小公子见谅,委屈一下。” 苏颂歌忙澄清道:“大娘您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您愿意让我借宿我已经很感激了,只是我不能跟他住在一个屋子,要不我在堂屋里打地铺吧!” “你是客人,怎能让你打地铺?我这床很大,足够两个人睡。” 苏颂歌侧首便见外头的烛火将清和的影子拉得极长,正好落在她身上,而他正歪头审视着她,如鹰般锐利的眼神像是看穿了什么。 若再继续假扮男子,只怕难以收场,苏颂歌没有旁的选择,只能将心一横,道出实情,“刘大娘,我跟您说实话吧!其实我不是男子。” 得知真相的刘大娘哭笑不得,“你这孩子,怎的女扮男装啊?你要早说你是姑娘家,我也不至于让你跟清和睡在一起,大可直接跟云言住一个屋,嘛!” 刷罢碗的云言一进屋便见那少年已然摘下帽子,登时傻了眼,“你……你是个姑娘?” 尴尬一笑,苏颂歌点了点头,“我为了赶路方便才男扮女装的,并未故意隐瞒,还请见谅。” 云言眼前一亮,轻笑道:“我就说嘛!哪有小伙子长这么俊俏的,敢情是个姑娘。” “这不算什么大事,说清楚就好,省得我这老婆子闹笑话。”说着刘锦笑便又将被子给抱走了,往云言屋里放。 云言亲切的挽着她的胳膊,请她到自个儿房中去,边走边附和道:“就是嘛!你应该早说的,险些让清和哥占了你的便宜。” 斜了她一眼,清和不屑反嗤,“谁稀罕占她的便宜?” 苏颂歌也不恼,懒得与他斗嘴,反正从一开始这人就不待见她,还好云言和刘大娘都对她很好,今晚她能有个安身之处便心满意足。 两个姑娘到一处,总有说不完的话,苏颂歌无意欺骗云言,但也不敢将自己的真实来历告诉她,只道家里遭了难,从京城逃了出来,至于具体因由,她没多说,云言也不多问,还安慰她看开些,说是车到山前必有路。 两人聊着聊着便忘了时辰,直至半夜还在被窝里悄语,还时不时的传来轻笑声,吵得清和一直睡不着,干咳一声,意在提醒她们收敛些。 云言吐了吐舌头,再不敢多说,“他还没睡着啊!” 苏颂歌也有些困了,不由打起了哈欠,“咱们也睡吧!明儿个我还要赶路呢!” 刘锦笑劝她继续住在这儿,“我们住在这山脚下,一到雨天,山路泥泞多湿滑,很容易摔跤,再等等吧!等雨停了再走也不迟。” 无奈的苏颂歌只得在此候着,等待雨歇。 京城的四阿哥府邸中,风吹秋雨凉意袭,弘历正倚坐在圈椅上,闭眸扶额,神情憔悴,已然过去三日,仍旧没找到苏颂歌,她到底去哪儿了,是否已经出城? 眼下德敏才从外头回来,弘历捏了捏眉心,疲声问道:“还是没消息?” “有……不过……” 弘历不耐嗤道:“说!” 德敏不敢再犹豫,如实上报,“卑职在寺庙附近的草丛中找到了格格的衣物。” 德敏将衣物呈上,弘历抬眸一看,惊觉这衣物正是当日苏颂歌去寺庙时所穿的那件。 她怎么可能因为他病了就轻易原谅他,依照她的性子,不把先前的矛盾捋清楚,她是不会罢休的,可是这一回,她绝口不提金辰微之事,当时他还抱有侥幸的心态,现下想想,当真是愚蠢! 此时的弘历悔不当初,他只想尽快把这个胆大妄为的女人给抓回来,偏他还不能大张旗鼓的派人马搜寻,不能将此事闹大,只能在暗中搜查,怎奈他有这么多的暗卫,却始终找不到一个苏颂歌! 忿然的弘历吩咐德敏继续搜寻,不可懈怠,德敏领命而去。 雨打台阶的声音格外清脆,扰得弘历心神不宁,饶是外头还在下雨,他还是跨出了房门。 李玉在后方为主子撑着伞,弘历踏着被雨水浸润的青石板,漫无目的的向前走着,鬼使神差般的又走到了画棠阁。 主子失踪,棠微自责不已,只恨自己大意疏忽,没有看好主子,然而弘历并未惩罚棠微,只因他很清楚,苏颂歌这是有预谋而为之,连他都不曾察觉,又怎能怪到棠微头上? 彼时棠微正在整理主子的衣物首饰和家当,瞧见四爷过来,她立马放下手中的盒子,福身行礼。 打量着满屋子的珍宝,弘历冷笑道:“我给她这么多宝物,她一样都没带走,连银票都没拿,她是打算风餐露宿吗?” 棠微心道,格格的确没拿四爷给的银票,但她这一年来陆陆续续的给绣坊画图样,也挣了百十两银子,格格把自个儿的银子拿走了,应该够她花销一段时日,但这事儿四爷一直不晓得,棠微也就没明言。 瞄见一旁的篮子中有个腰带,弘历长指一勾,将其挑起,墨瞳中闪过一丝疑色,“这是……” “这是格格绣给您的,说是要给您一个惊喜。” 弘历忽然想起,那日来找她,当时她正愁眉苦脸的提笔画着什么,他要看,她还拦着不许,说是要给他一个惊喜,原来就是在画腰带的图样? “她不是不会女红吗?” “先前四爷您说想要格格亲手所绣之物,格格便跟奴婢学刺绣。先绣了一个香囊,但那香囊的颜色图样不适合男子佩戴,于是格格将香囊送给了奴婢,又给四爷您绣了条腰带。” 说话间,棠微将那香囊拿了出来。 弘历顺手接过,绯色的确太过柔美,不适合男人,上头好似绣的是兰草,歪歪扭扭,走线也不大整齐,倒的确像是出自苏颂歌之手,啧叹一声,他轻哼道:“确实很丑。” 棠微忍不住辩解道:“格格第一次绣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奴婢很喜欢。” 回想起苏颂歌,他捏着香囊的力道略紧,不经意间感觉到里头似乎有东西,弘历遂将香囊打开,仔细端详,才发现里头有夹层,掏出一看,是一张二十两的银票。 弘历心下生疑,抬眸斜向棠微。 棠微也是一愣,“咦?这里头怎会有银票?” 怔神的她察觉到主子的眼神,当即会意,吓得立马跪下,“四爷明鉴,奴婢并不晓得香囊里头有夹层,奴婢没有偷银子啊!” 估摸着是苏颂歌特地留给棠微的,担心她不收,才会想到这个法子。 思及此,弘历没再追究,唇边溢出一丝苦笑,“她走之前还记得给你留东西,却不曾给我留一样。” 主子心情不好,棠微说话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哪句说错,惹他不快,迟疑片刻,她试探着道:“腰带……算不算?” 手中那绣了一半的腰带在他看来格外扎眼,弘历的心异常苦涩,默了半晌才喃喃道:“你觉得她还会回来把它绣完吗?” “应该……会吧!也许等格格想通了,自然也就回来了。”棠微还以为这样说,四爷就会高兴些,孰料弘历的面上并无欣慰之色,眸光逐渐变得冷厉,“她想走就走,想回就回,当我这府邸是什么?” 就在棠微琢磨着该如何劝说时,惊见四爷居然手持剪刀,一剪子下去,腰带赫然断做两截! 棠微顿感可惜,慌声提醒道:“四爷,这可是格格给您绣的啊!您怎么剪坏了?” 弘历淡然垂眸,斜了那飘落地面的残缺腰带一眼,漠声道:“她送的,我就该珍惜吗?我送她那么多东西,她何曾珍惜过?就连出走都不曾带一样!” 生怕四爷怪罪格格,常月忙道:“有的,方才奴婢整理首饰,发现少了一样,应是格格带走了,就是您送给她的那支紫苑珠钗。” 心苦神悲的弘历再不愿待在这儿,一想起她,满心都是愤恨,压得他喘不过气。 闭了闭眼,弘历撂下剪刀和腰带,冷然拂袖离去。 53 求人要付出代价 弘历曾设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景,他甚至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当她突然出现在他眼前时,千言万语瞬涌而来,却尽数埂在喉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弘历涩着眸眼偏过头不去看她,喉结艰涩的滚动着,终究还是不肯开口。 这一个在车内,一个在外头,说话终归有些不方便,于是李玉赶忙给苏格格使眼色,示意她先进马车再说话。 苏颂歌今日是来求人的,她自然不会端架子,会意的她提裙入内,主动对他道:“给四爷请安。” 身子微微后仰,弘历斜倚在软靠边,声慵神懒,“你不在的这段日子,我的确安乐逍遥,想睡谁便睡谁,无需在乎谁的感受。” 立在马车外候着的李玉心道主子怎么回事? 此乃人之常情,苏颂歌的心再不会因此而波动,随口道着,“恭喜四爷脱离苦海。” 揶揄不成,弘历冷眉嗤道:“你既敢走,又何必回来?莫不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面对他的奚落,苏颂歌无心顾忌什么颜面,如实答道:“嘉凤被弘昌诬陷偷玉佩,他无法自证清白,而弘昌不要银子,不肯私了,只要求四爷您出面。” 这事儿弘历已然知晓,是弘昼亲自来告诉他的,弘昼的意思是,让他去见弘昌一面,道个歉,说句软话,这事也就了结了。 在弘昼看来,这只是一句话的事,很容易办到,然而弘历却认为事关颜面,并不容易。 如若苏颂歌还在,她弟弟出事,弘历自当舍弃颜面,帮苏嘉凤一把,可她人都走了,他又凭什么顾念她的家人,为她弟弟牺牲脸面? 弘历不肯出面,为此弘昼还斥责他无情无义,他哪里晓得,弘历赌气的因由是什么。 苏嘉凤才出事,紧跟着苏颂歌便回来了,她的目的显而易见,“所以呢?你回来,就是为了让我帮苏嘉凤?” 苏颂歌不可置否,垂眸轻声道:“恳求四爷出手相助。” 得知她的真实目的,弘历的怒火不减反增,冲她大发雷霆,“苏颂歌!你一声招呼都不打,说走便走,如今你弟弟出事,你又回来找我,我对你而言就只有这点儿利用价值了,是吗?” 面对她的指责,苏颂歌无可辩驳,怯声道:“四爷言重了,我不敢利用四爷。” “不敢?逃跑的事你都敢做,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她从未见过弘历发这么大的火,她也不晓得该怎么哄他,只能低头认错,“错在我,还请四爷不要迁怒于嘉凤,求您救救他。” 睇她一眼,弘历薄唇微勾,溢出一声冷哼,“你以什么身份求我?” “以您使女的身份,求您相助。”说话间,苏颂歌缓缓朝他跪下,将自己的姿态放到了最低,卑微至尘埃。 一向清高,藐视皇权,始终不愿跟他妥协的苏苏颂歌,居然为了她的弟弟给他下跪? 目睹此状的弘历非但没有心软,反倒火气更盛,怒拍茶几,“你还知道你是我的使女?你可知,皇子使女擅自逃离的下场是什么?” 她当然知道,此次回来,也做好了挨罚的准备,“妾身有罪,甘愿受罚,只求四爷救出嘉凤,免他牢狱之苦。” 深吸一口气,弘历居高临下,眸眼半垂,睨向跪于马车中苦苦哀求的女人,“苏颂歌,求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抓到救命稻草的苏颂歌赶忙抬首询问,“您想要什么?” 打量着她,弘历面露不屑,“你觉得你有什么?财,你没有,好似就只剩下美色了。” 这话对于一个女人而言是极大的羞辱,但苏颂歌没有反驳的余地,只因她的确没什么可以拿来讲条件的。 眼下她是来救人的,即便弘历说再难听的话,她也得默默承受着,“只要四爷肯救嘉凤,妾身感激不尽。” 长臂一动,弘历直接钳住她手腕,将她整个人拉起来,带至怀中。 苏颂歌尚未反应过来,人已然在他腿边悬坐着。 怒极的弘历俯首凑近她唇畔,却不是温柔怜惜的亲吻,而是近乎泄愤的吮吆,吆得她唇瓣生疼,渗出血丝来。 许是被怒意冲垮了理智,弘历居然忘了身在马车之中,鼻息渐沉的他不自觉的抬手往她衣襟内探去,此刻的她清楚的感觉到他似是有了意念。 惊慌的苏颂歌下意识抬手推拒,含糊道:“不可以……” 听到她柔腻的声音,弘历这才回过神来,暗叹自个儿明明该恨她的,竟然又对她起了心思,而她竟然还有胆子拒绝他的亲近? 弘历恼羞成怒,斜她一眼,讥诮一笑,“你凭什么拒绝?莫忘了,现在是你求我!你的弟弟有什么了不得?爷宠着你的时候,可以抬举你的家人,待爷腻歪了,你便什么也不是!你还指望爷为你这样一个势利自私的女人去跟弘昌低头?你不配!” “既然你不愿意,方才为何说要讲条件?你存心在耍我?”后知后觉的苏颂歌震惊的望向他,满目委屈。 迎上她那泛红的双眼,弘历并未心软,墨瞳一凛,蔑然冷笑,“耍你又如何?怎的?你不高兴?你不会以为爷还会像从前那般在乎你的感受吧?” 恼羞成怒的弘历当即松开揽着她腰的手,不愿再碰她。 他松开得猝不及防,苏颂歌失了支撑,身子后倾,瞬时跌落在木板上,擦得手掌生疼。 她知道弘历恨她,也愿意放低姿态,可是这般被人轻贱,她的自尊心到底还是溃不成军。 既然他打心底不情愿帮忙,那她再怎么央求都是多余,意识到这一点,苏颂歌忽然觉得自己好没脸,到底是谁给她的勇气,她居然天真的以为,弘历会帮她? 认清现实后,苏颂歌再不敢抱什么希望,闭了闭眼,哀声道:“是民女自不量力,多有打搅,四爷请见谅,我这就走,再不碍您的眼。” 努力的噙着泪花,苏颂歌下得马车。 候在外头的李玉见状,赶忙伸手相拦,“哎---格格您别走啊!格格留步!” 他正在极力劝说,孰料马车内的主子竟扬声道:“让她走!” 一向听话的李玉这次没有顺从主子的吩咐,径直跟了上去,“格格,您不能走,有话好说!” 当初是她要走的,如今又是她自己拐回来的,这般来回折腾,弘历自是瞧不起她,她不怕被他轻视,就怕他羞辱她之后还是不肯帮忙。 去找弘昌吗? 如若去了,再被弘昌欺侮,那她真的是活不下去了! 但弘昌有心设局,她没有证据证明弟弟的清白啊! 茫然的踏在青石板上,明明天地那么广阔,苏颂歌竟觉无路可走,无助且彷徨,头疼欲裂的她一阵眩晕,身子一软,瞬时跌倒在地。 李玉见状吓一跳,急忙回头高呼,“来人!来人呐!格格晕倒了!” 就在他们犹豫之际,身后骤然传来一声沉呵,“起开!” 苏格格赫然晕倒,可吓坏了李玉,然而侍卫们碍于身份,不敢去扶,主子又不管,李玉不禁在想,他不算真男人,抱苏格格回去,主子应该不会生气的吧? 李玉暗舒一口气,心道主子总算来了! 然而李玉只敢腹诽,不敢明言,只默立在一旁。 才刚还好好的一个人,转眼就晕倒在地,弘历不禁怀疑,她是不是又在耍手段,故意博取他的同情,“苏颂歌!少在我面前耍把戏,你以为佯装晕倒,爷就会心软吗?” 李玉焦急不已,忍不住提醒道:“爷,苏格格面色苍白,方才奴才探过她的鼻息,十分微弱,应是真的晕倒了!” 一听这话,弘历眸光微紧,“怎的不早说?” 李玉暗呼冤枉,心道我的爷啊! 眼看着她双目紧闭,面如白纸,毫无血色,弘历再也顾不得与她计较那些恩怨,俯身将她打横抱起,往府内走去。 府邸之内,被弘历抱于怀中的苏颂歌如风间弱柳,没有一丝力道,就这般歪靠在他肩侧。 步伐匆急的弘历额前青筋毕现,紧咬着牙关将她抱至画棠阁。 临走前,弘历沉声交代李玉,“看紧她!” 李玉应承得十分干脆,心里却是没谱儿,主子的神色晦暗不明,却不知他是打算留下苏格格,还是说等他回来再算账? 一刻钟后,大夫到场,为其把脉,棠微等在屋内,李玉候在外间,他还在猜测苏格格是不是气虚体弱,忽闻大夫道了句,“格格这是有喜了啊!” 李玉一听这话,暗叹老天保佑,看来这回四爷是不会再赶她走了,有了孩子做牵绊,两人就算有再深的仇怨,也该为孩子而迁让。 开罢药方,大夫告辞离去,李玉差人去抓药,棠微则一直守在帐边。 昏迷了一个时辰,苏颂歌才悠悠醒转,缓缓睁开眸子的那一瞬,白光刺眸,她下意识眯起了眼,有些发懵,“这是哪里?” “格格!您醒了!这是画棠阁啊!” 听到熟悉的声音,苏颂歌惊诧抬眼,“棠微?是你吗?” 待适应光线之后,她才看清眼前人,但见棠微破涕为笑,激动不已,“是奴婢,格格,您终于回来了,奴婢很怕再也见不到您!” “我也很想你,时常会梦见你。”再见棠微,苏颂歌百感交集,紧握着她的手,眸眼瞬时酸涩。 回想起方才的情形,她不免有些诧异,“我记得我好像晕倒在外头,又怎会在画棠阁呢?是谁带我进来的?” “是四爷抱您回来的,”说起此事,棠微都觉不可思议,“您虽然不重,但府门口到画棠阁的距离可不近,四爷抱您一路,估摸累得够呛,那会子奴婢瞧他额头尽是汗珠,想必是在咬牙坚持着。由此可见,四爷对您还是很关怀的。” 以往的弘历很关心她,她是知道的,但是经此一事,弘历恨她都来不及,又怎会对她心生怜惜? 思及此,苏颂歌没再多言,咳了一声,轻问道:“他人呢?” “皇上召见,四爷进宫去了。” 怪不得她来的时候弘历会在马车中,原是要入宫,偏她还进马车说了那么多话,想必他嫌她碍事,烦透了吧? 棠微赶忙去相扶,“格格您小心些,大夫说您怀了身孕,这可真是大喜事啊!” 提及孩子,苏颂歌慨然长叹,“此时有孕,并非什么好事。” 就在她走神之际,门外赫然传来一道厉呵,“怎的?怀着爷的孩子就令你如此怨怼?” 乍闻弘历的声音,苏颂歌心下一惊,却不知他何时回来的,听到了多少? 实则弘历刚回来,李玉就迫不及待的把这个消息告知主子。 弘历闻言,脚步微顿,始料未及,“她有了身孕?几个月了?” 李玉忙道:“大夫说,至少有四个月了。” 弘历猛然想起,那会子在马车中,他赌气松手,她摔倒在地,却不知有没有受伤。 他本想问苏颂歌情况如何,话到嘴边,他又改了口,“孩子如何?可有大碍?” 李玉忙将大夫之言复述了一遍,弘历这才稍稍安心,往院中走去。 甫一进门,就听到了苏颂歌的感慨,她似是对这个孩子的到来心生排斥,弘历登时火冒三丈,才有了那声呵斥。 心知自己处于劣势,有求于人,不能再惹怒弘历,苏颂歌灵机一动,垂下眼睫,哀声哽咽道:“四爷误会了,我只是在想,如今你已经腻了我,往后我们孤儿寡母,又该如何生存?” 苏颂歌怎么可能在乎他对她的态度? 弘历只觉她这话十分虚假。 缓步行至帐边,弘历抬指轻抚她唇间被他吆出的红痕,勾唇揶揄,“为了救你弟弟,你可真是煞费苦心啊!居然学着撒谎媚哄我?你以为你装可怜,我就会心软吗?” 指腹摩挲唇瓣的微栗感,陌生又熟悉,苏颂歌下意识想闪躲,却又怕他不悦,只能忍着苏麻之感,轻声道:“撒谎实在太累了,我可以向您保证,从今往后,我对您说的每一句都是真心话,绝无任何欺瞒。” “一只刺猬,居然拔去自己的刺,变得温顺乖巧,你不觉得很稀奇吗?莫非……这又是你的权宜之计?” 54 警示 她的转变确实有些突兀,或许,她应该说些什么来消除他的疑心,“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从前我太过任性,总在考虑自己的感受,擅自离开的确是我的错,我已知错,往后不会再犯,还请四爷原谅我一回。” 她就这般凝望着他,一双星眸闪烁着晶莹的泪花,泫然欲泣的模样看得弘历心念微动。 依照他对苏颂歌的了解,她方才的那几句话并非真心,无非是为了苏嘉凤,才会向他示弱。 明知她是虚情假意,他仍是道不出拒绝之辞。默了半晌,弘历长舒一口气,起身负手而立,冷声道:“看在孩子的份儿上,我姑且不提以前的恩怨,让你留在这儿安胎。但是---” 话锋一转,弘历偏过头,锐利的目光直直的锁向她,“苏颂歌,我警告你,最好本分些,别再耍什么花招。若再让我发现你生二心,便连孩子的情分我也不会再顾!” 他没再与她置气,苏颂歌心下稍慰,忍不住问了句,“那么嘉凤之事……” 一提苏嘉凤,弘历峰眉顿皱,似是很不悦,苏颂歌当即改口道:“方才大夫说我身子虚弱,合该静心调养,嘉凤的事我顾不上,只能劳烦四爷您多费心。” 她知道弘历已经不在乎她,之所以让她留下,仅仅只是为了她腹中的子嗣,是以苏颂歌刻意拿孩子说事儿,如此一来,弘历也就无可推脱。 为着他的孩子着想,弘历应该也会帮忙的吧? 实则她无需拿孩子做借口,从他抱她回府的那一刻,就预示着他已经选择了妥协,不过苏颂歌的这番话倒是给了他一个台阶,弘历顺势而下,“你该做的就是安胎护子,其余之事,我自会处理。” 得他应允,苏颂歌心底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多谢四爷宽宏大量。” 客套话,他懒得听,弘历也不应腔,漠然转身离去。 外头的雪小了些,还在缓缓飘洒于天地之间,屋内烧着碳,被中有汤婆子,枕边有手炉,一夜之间,苏颂歌的日子又回到从前,有人侍奉,锦衣玉食,身上很暖和,可她的心湖却已结了一层寒冰,没有一丝温度。 此刻的她无比想念在村庄里的那段日子,想念刘大娘和云言,却不知她们被傅清安置在哪里,而她,是否还有机会见到她们? 众人纷纷猜测,苏颂歌这是患了什么重病,还是有了身孕? 西卿许久未见苏颂歌,她担心苏颂歌的安危,想去见见她,富察格格亦遂她一道,然而两人到得画棠阁,却被侍卫给拦下。 外头有吵嚷声,惊醒了正在睡梦中的苏颂歌。 近来她格外的嗜睡,夜里明明睡得很早,晨间还能睡到巳时,听到动静,她迷糊唤道:“棠微,外头出了什么事?” “是卿格格和富察格格前来看望您,被侍卫拦住了,四爷吩咐过,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 弘历在此安排了人手,看得这么紧,是防止她再逃跑吗? 西卿是她的好姐妹,她很想见一见,却又不知该如何应对。 毕竟她走了这么久,突然归来,西卿肯定会问及因由。 思及此,苏颂歌又问,“我不在的这段时日,四爷是怎么跟人说的?” “他说您身子不适,在别院休养。” 是什么病,在哪座别院,弘历尚未与她通过气,苏颂歌不敢乱说话,生怕会露馅儿,干脆没理会,暂时先不见西卿,等问过弘历,确定如何跟人回话时再见。 算来她回到画棠阁已有三日,自那日走后,弘历再未过来,浑当她不存在一般,也不晓得嘉凤到底怎么样了,弘昌是否会放人? 许是老天听到了她的心声,当天上午,李玉便来回话了,“格格,好消息,苏二公子已经被放了出来,现下平安无虞,格格大可放心。” “是吗?”闻听此言,苏颂歌终于展颜,但一想到弘历,她又莫名不安,毕竟弘历那么高傲之人,让他跟人低头,着实困难,却不知他见到弘昌会是怎样的情形,两人是否发生冲突? 当她询问细节时,李玉神秘一笑,“咱们四爷才不会向那种人认错,他另有高招!” 棠微也很好奇,凑近道:“李公公,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说,四爷用的什么法子?” 但听李玉道:“四爷派人调查了当日与弘昌一道用宴之人,一一盘问,威逼利诱,有人扛不住,交代了实话,原来那玉佩是被弘昌的人给藏了起来。于是四爷又差人将那玉佩给偷了出来,继而再拿至弘昌面前,说他诬陷二公子,还将人关押了那么久,勒令他必须向二公子道歉,否则就将此事告知皇上。” “眼看事情败露,弘昌没得选择,只能照做,当众跟二公子道了歉。” 弘昌还指望着弘历给他低头,闹了这么一出,到了竟是他丢人,当真是报应! 若非弘昌惹出这些个是非,她也不至于再回头。 事已至此,现下再论这些已无意义,不论如何,弘历到底还是有恩于她,苏颂歌示意棠微给李玉拿了赏银,而后又对他道:“有劳李公公,替我向四爷道声谢。” 传话不算什么难事,但李玉还是想提醒一句,“奴才私以为,道谢这种事,还是格格您亲自说更合适。” 若无弘历出手,嘉凤难逃牢狱之灾,道谢是必须的,然而现下的情况颇为尴尬,“四爷他一直没来画棠阁,我想道谢却没机会。” 李玉笑道:“四爷没来,您可以去书房找他啊!” 念及府中规矩,苏颂歌始终有所迟疑,“这……不合规矩吧?我只是个使女,他若不来,我不能主动去找。” “规矩是分人的,您没去,怎知四爷不肯见您呢?这会子四爷不在书房,午后应该会在,苏格格您早做准备。” 临走前,李玉又道:“恕奴才再多嘴说一句,这后院女人的一生啊!全仰仗着四爷的恩宠和孩子。经此一事,您也应该清楚,有孩子做倚仗,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很快您就要做母亲了,合该为自己和孩子的将来做打算才是。” 李玉之言,苏颂歌深有体会。 弘历可以大意一次,绝不会给她第二次逃离的机会。 她的家人还在这儿,那是她的牵挂,她的羁绊,折腾到最后,家人出事,她还是得找弘历相助,这个世道,没有权势,寸步难行。 诚如李玉所言,从前她可以无所顾忌,但如今,有了孩子,身后还有家人,她就不能再任性妄为,必须得学会筹谋。 午膳过后,苏颂歌没有午歇,而是去往小灶内,打算给弘历炖鸡汤。 棠微只道她身子不适,无需亲自动手,让下人熬汤,她只管送去便是,然而苏颂歌却觉得既是道谢就该有诚意,弘历那张嘴,刁得很,若假手于人,再谎称是她所做,那他喝一勺便能尝出来不对味。 “身子虚才该适当走动,成日的躺着,骨头越发软了。”苏颂歌坚持要自己熬汤,棠微拦她不住,只能由着她,随主子一起到小灶内打下手。 张罗了一个时辰,汤终于熬好,棠微将鲜香的鸡汤盛至碗内,放在食盒中。 棠微担心衣服上沾染了油烟,特地换了身青狐对襟大氅,而后主仆二人一起去往书房。 如李玉所言,这会子弘历的确在里头,然而听说苏颂歌求见,他却没松口,“她来作甚?没瞧见爷正忙着?” 李玉可是万万没想到啊!无奈的他只得到外头歉声回道:“格格,现下主子正在忙政务,要不您先稍候片刻?” 左右她是来谢恩的,等一等也无妨,于是苏颂歌就这般立在门外静候着。 棠微拎着沉重的食盒,难免有些勒手,但这是给四爷送的吃食,她可不敢放在地上,只能一直拎着。 实则苏颂歌并无任何波动,只因她很清楚,弘历对她已无爱意,自然也就不愿再顾及她的感受,而今她和弘历,只是皇子和使女的关系,皇子让她等着,她就该等着,不该有任何怨言。 苏颂歌不着急,李玉他着急啊! 55 等着我 苏颂歌已然过去两刻钟,四爷还不让人进来,李玉担心出事,小声提醒道:“爷,苏格格她有了身孕,身子本就不适,这天寒地冻的,立在外头许久,只怕捱不住啊!” 经他一提醒,弘历暗叹自个儿糊涂了,只顾与她置气,竟忘了她有孕一事。 纵有懊悔,但他并未表现出来,故作不耐地吩咐道:“让她进来。” 得令的李玉松了口气,即刻到外头去请人。 此时的苏颂歌冻得直发颤,鼻尖和耳朵皆冰凉,弘历本不想搭理她,但看她进门后紧捂着手,指节泛红,他才将手中的铜炉搁置桌面上。 主子没吭声,李玉见状,已然会意,近前两步抱起手炉递于苏颂歌,“格格,您先暖暖。” 苏颂歌不敢接,心道弘历并未发话,她就这般直接用他的东西,不大好吧? 四爷不明言,格格不敢接,李玉夹在中间,为难得很,心道爷您倒是说句话啊! 弘历见状,仍旧不愿说软话,默了半晌才道:“拿着吧!别冻着孩子。” 弘历才将她晾了两刻钟,怎么可能关心她? 他发话,她不敢不从,顺手接过,客套感激,“多谢四爷关怀,您忙于政务,也该注意休息,妾身给您炖了鸡汤,请您品尝。” 联想到她回来那日的场景,弘历不禁想到了某种可能,“无事献殷勤,你家里又有什么事儿?” “……” 怪不得他不愿见她,敢情他以为她来此是有求于他,苏颂歌顿感窘迫,很快又收敛情绪,温声道着,“家中无事,听闻四爷救出嘉凤,妾身感激不尽,特地做了鸡汤,聊表心意。” 打量那食盒一眼,弘历的面上并无一丝触动,不屑哼笑,“你所谓的感激,就只是炖一碗汤?” 感觉到气氛有些冷凝,棠微打岔道:“这鸡汤是格格亲手所熬制,足足炖了两个时辰呢!又鲜又香,四爷您一尝便知。” 棠微将食盒放于桌面,正打算给主子盛一碗,却听他厉声呵责,“苏颂歌,你这丫鬟忒不懂规矩,主子说话,她也敢打岔?” 苏颂歌心道,以往棠微惯爱在两人跟前说笑,弘历从不训她,现下这般计较,分明是故意找棠微的麻烦,给她难堪。 眼看着情形不对,李玉即刻给棠微使眼色,示意她跟他一起出去,莫在此碍主子的眼。 行至门口,李玉顺手带上了房门,屋内只剩他二人。 若搁以往,弘历这般奚落她,苏颂歌肯定会难受,转身就走,但现在她不会赌气了,她会继续留在这儿,恭恭敬敬地道:“敢问四爷想要什么,妾身一定尽力去办,报答您的恩德。” 手握着书册的弘历闲敲着桌沿,“那话本子里的女子都是如何报答恩人的?” 他瞟向她的目光懒散,幽深的墨瞳似是意有所指,苏颂歌又岂会不懂他的意思,顺势接口,“大都是以身相许。” 还算上道儿,弘历顺势提点,“那么你是不是也该学一学?” 她本来就是他的人,没资格不让他碰,然而现下情况特殊,她始终有所顾忌,“我怀着身孕,怕是无法侍奉四爷。” “你的身孕已有四个月,大夫说过,适当的亲热并无妨碍。” “……” 他知道的还挺多,苏颂歌无言以对,不知该如何作答。 不听她应声,弘历声带不悦,“怎的?你不愿意?” 察觉到他似是不高兴,苏颂歌立马回道:“怎会?能伺候四爷是妾身的荣幸。” 冷笑一声,弘历吩咐道:“那就回去沐浴更衣,等着我!” “是,妾身遵令。”温声应承着,苏颂歌福身告退,缓缓转身,轻挪莲步,出得书房。 可她越是这般,弘历这心里头越不是滋味,随手撂下书册,再懒得费神。 实则不消弘历吩咐,今日苏颂歌也打算沐浴的,她才回来那几日还在下雪,不宜沐浴,今日天暖,正好可以浴身沐发。 先前在云言家,想要沐浴十分费事,单是烧水就得烧两大锅,若是再从灶房把热水拎到寝房,很不方便,是以她们只能将就着在灶房内沐浴,如此一来,添热水才方便些。 烧水、添水、放水皆需自个儿动手,云言心疼她怀着身孕,不让她拎水,沐浴一次前前后后得一个时辰,待洗罢之后,整个人都累瘫了。 相较之下,有人伺候的确舒坦许多,但享受是要付出代价的,她得看弘历的脸色,哪怕弘历再怎么刁难她,她也得承受着,人在屋檐下,焉能不低头呢? 沐浴过后,棠微特地为她挑了件绯色抹腹,苏颂歌不大喜欢,说是太艳了,换一件,棠微笑眯眯道:“男人就喜欢这样的颜色,格格您今晚要侍奉四爷,自当细心挑选,让他眼前一亮,重获他的心,往后他就不会再为难您。” 一条抹腹就能抓住弘历的心吗? 兀自笑笑,苏颂歌没反驳,依照棠微的意思,系上绯色抹腹,穿上月白中衣,再套上夹棉小袄和兔毛坎肩儿。 现下已近傍晚,她本不想再梳繁复的发髻,但棠微说了,四爷要来,不能马虎,遂请她坐下,精心为她梳妆打扮。 被折腾的苏颂歌懒声道:“这般精细作甚?他也就是提了一嘴,指不定只是说笑,并未打算真的过来。” “那您也得提前准备好,最近四爷喜怒无常,奴婢平白挨了好些训,咱事事做足,四爷他才挑不出错处嘛!” 沐浴梳妆耗时许久,苏颂歌困得厉害,现在就想入帐,苏颂歌却劝她等一等,兴许四爷很快就来了。 这会子弘历才忙完,出得书房,他突然问李玉,“今儿初几?” “回爷的话,二十三。” 弘历这才想起,“今日好似是富察格格的生辰,去泽云阁。” 主子突然转向,把李玉给整懵了,“爷,您不是要去画棠阁吗?” 弘历不悦恼嗤,“爷想去哪儿便去哪儿,用得着你来管?” “……” 主子想怎样便怎样,李玉的确管不着,就是可怜苏格格,估摸着又白忙活一场。 画棠阁内,饭菜已备好,天已漆黑,仍不见人来,坐在桌畔的苏颂歌以手支额,困得直点头,“还要等多久啊?” 眼看着主子撑不住了,棠微随即出去打探情况。 不问还好,出去一问,棠微登时气结,“格格,奴婢去问了,四爷去了富察格格那儿,说是给她庆贺生辰。那他为何不早说,还让您准备,这不是故意折腾人嘛!” 棠微为主子抱不平,苏颂歌倒没觉得难受,反觉轻松,“不来挺好,不必看他脸色,心惊胆战的。” 沐浴那会子她就困了,一直勉强撑到现在,确定弘历不会过来,苏颂歌不愿继续等,让棠微帮她去簪梳发。 棠微提醒道:“格格您还没用晚膳呢!” 苏颂歌抬指掩唇,打了个哈欠,“我不饿,不想吃,那桌菜你们分了吧!我先歇了。” 理罢青丝,她直接入帐歇息,不再多管弘历之事,棠微却是忧心忡忡,只在想着四爷到底是什么意思? 泽云阁中,富察格格眼神哀戚,始终苦着一张脸,只因苏颂歌又回来了。 苏颂歌不在的这段日子里,弘历隔三差五的会来她这儿坐坐,虽然他没什么话,只喝闷酒,但能时常看到他也是好的。 她总在想着,也许时日一久,弘历便会对她生出情愫来,然而这才没多久,苏颂歌竟又回来了! 听说还是弘历亲自抱她回府的,却不知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本想跟着西卿一起去探听情况,不料却被人拦在外头。 弘历派了侍卫守在画棠阁,不许任何人随意进出,就连福晋差人送礼探视,都没能入内。 守得如此森严,富察格格越发觉得有鬼。 更令她忧心的是,苏颂歌一到家,只怕弘历又会将她抛诸脑后吧? 今日是她的生辰,原本弘历答应过会来陪她,可这都傍晚了,仍不见人影,想必他又被画棠阁那位给勾走了。 富察格格正苦闷哀叹之际,忽闻下人来报,说是四爷来了。 惊喜的她转悲为笑,急忙起身相迎,“四爷,您可算来了,妾身还以为您在忙政务,不会过来了呢!” 弘历唇角微扯,淡笑道:“答应你之事,岂会食言?” 跟在后头的李玉心道,您还答应苏格格要去画棠阁呢! 弘历命李玉将贺礼送上,富察格格打开一看,不由眼前一亮,只因紫檀盒中放着的是一条翡翠珠串成的塔链。 富察格格爱不释手,不只是因为翡翠珍贵,更重要的是因为他的这份心意。 “前些日子妾身无意中跟您提过,原先的那条项链断了,有几颗珠子摔坏了,我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您竟然放在了心上,还送我一条水头更好的翡翠珠链,四爷您真是有心了,妾身很喜欢,多谢四爷!” 捧着翡翠的富察格格欢喜不已,她看向他的眸中难掩爱慕,这样的光彩,他在苏颂歌眼中是看不到的。 别的女人顺从于他,是发自真心的依附,期盼他的到来,但苏颂歌的顺从却是被迫,有目的的降服,并非真心实意。 察觉到弘历似是走了神,富察格格打岔道:“四爷,酒菜已备齐,妾身伺候您用膳。” 回过神来的弘历接过她递来的琉璃盏,抿了一口,只觉甜中带香,醇香浓郁,“这葡萄酒不错。” 富察格格低眉柔柔一笑,“此乃妾身夏日里收集紫葡萄所酿,冬日里正好饮用。” 又品了一口,弘历打量着盏中紫红色的酒汁,点头笑赞,“入口甘而不饴,不似白酒那般烈,唇齿间却又沾染着一丝果酒香,手艺不错。” 得他赞许,富察格格心下欢喜,“四爷谬赞,妾身愧不敢当,您若喜欢,这儿还有一壶,妾身赠与四爷品赏。” 摆了摆手,弘历只道不必,“美酒在佳人指尖才会格外香醇,独饮,甚是无趣。” 他朗然一笑,俊逸非凡,看得富察格格心念微动,面色绯红,立在他身边为他斟满葡萄酒,而后大着胆子,顺势在他身边的圆凳上坐下。 察觉到她离得极近,弘历侧目,容色淡淡,“你身上的脂粉太香了,遮掩了葡萄酒的香气。” 闻言,富察格格顿觉尴尬,立时起身,异常忐忑。 今日她所用的是新制的清梨香,香气清雅,并不刺鼻,为何弘历说她的香不好闻呢? 又或者说,他只是纯粹不想让她坐在他身侧? 弘历的确不喜让人坐在他身侧,就连福晋也得与他保持距离,至少隔一凳,唯一的特例便是苏颂歌,只有她坐在他身边时,他才不会排斥。 富察格格一直晓得这个规矩,但她以为时日久了,她跟弘历熟悉之后,他应该会对她特别一些,今日才大着胆子往他身侧坐,孰料还是被他嫌弃了。 这葡萄酒初时甘甜,喝上三杯便有些头晕,还是有些后劲儿的,弘历随即起了身,“天色已晚,你早些休息。” 见他要走,富察格格心下微紧,她从不敢要求弘历什么,但今日特殊,她难免会有所希冀,一双明眸间难掩期待,“哎---四爷!今晚是我的生辰,您不打算留在这儿陪我吗?” 他虽有醉意,但看向她的目光异常冷清,“我只说过陪你用晚膳,没说过要留宿。” 话音落,弘历的目光垂至她手间。 意识到他神情淡漠,并无留下的打算,富察格格不敢强求,缓缓松开他的手,敛下哀绪,勉笑道:“四爷公务繁忙,妾身明白。” 弘历并未解释,掉头便走,没有一丝犹豫。 “你说……今晚歇在哪儿?” 这回李玉可是学聪明了,再不胡乱发表意见,“这得看爷您的心情,奴才不敢乱说。” 这话好生耳熟,弘历挑眉瞥他一眼,“怎的,你小子还记仇?” “岂敢啊!”李玉哈腰赔笑道:“奴才只是担心,奴才说的不是四爷您所想的。” 答案显而易见,但弘历始终不愿明言,模棱两可地道:“你猜她现在是在等着,还是已经歇下?” 李玉生怕主子不高兴,自然是要猜第一种的,孰料主子竟道:“赌二两银子。” 一听说要打赌,李玉顿觉肉疼,立马改口,“奴才又仔细想了想,这怀着身孕的女人极易犯困,苏格格也有可能等不到您,早早的睡下了。” “……” 实则弘历也是这么猜测的,但他还是想嗤一句,“瞧你那怂样儿,二两银子都不敢赌。” 要知道李玉对银钱可是极其珍惜的,所得的赏赐皆攒了起来,不舍得乱花,“奴才得攒银子啊!” “你又不娶媳妇儿,该花便花,攒那么多银子作甚?” 李玉窘笑道:“正因为娶不了媳妇儿,将来没有儿子养老送终,奴才才想着多攒些养老钱。” 此时的李玉哪里想的到,将来会有多少人争着给他当儿子。 弘历闻言,莫名觉着心酸,也就没再拿他打趣。 画棠阁内烧着炭,室内暖烘烘的,苏颂歌睡得正香,丝毫没察觉有人掀开了帐帘。 算来她已归来好几日,弘历却没有仔细的看过她。 感觉到面上一阵冰冷,苏颂歌轻嘤一声,迷糊睁开眼来,努嘴嗔怪,“好凉----” 56 帮他暖手 轻嘶一声,苏颂歌下意识往后躲去,待她迷糊睁眸,映入她眼帘的是那张覆着寒霜的俊颜。 明明帐中暖意融融,她却莫名觉得背后一凉,总感觉他又是来找茬儿的,“四爷?这都半夜了,你怎的来了?” “才过亥时,你睡糊涂了吧?” “是吗?”苏颂歌揉了揉眼,瞄了瞄旁边的漏刻,这才发现的确是亥时,困顿的她眯着眼嘀咕道:“那也不早了啊!” 此时的弘历已然收回手,正襟端坐于帐边,凉声道:“是怪我来晚了,还是不欢迎?” 似乎怎么选都不对,苦思冥想了好一会儿,苏颂歌朝他温然一笑,“不晚,不管您何时过来,妾身都十分欢迎。” “是吗?既然如此欢迎,那就帮我暖暖手。”说话间,弘历倾身歪在她身侧,将手伸进了被窝中,往她怀中探去。 苏颂歌下意识捂紧中衣领口,“哎---莫乱碰,你的手好凉!” 为防他不高兴,她立马将被窝里的汤婆子拿出来递给他,“用这个暖,还热乎着呢!” 洒了一眼,弘历不屑一顾,“不要汤婆子,我要你亲自来暖。” 他坚持如此,苏颂歌不敢拒绝,只能任由他将手放进她中衣之内。 大掌倾覆的那一刻,苏颂歌被冰得心肝儿颤,却也不敢有怨言,唯有强忍着。 那手感,细滑又温暖,反观怀中人,紧闭着眸子,似是很不舒坦的瑟缩着,弘历知她难捱,却并未松手,漠声问了句,“凉吗?” 强忍着那股被寒意侵袭的不适,苏颂歌小声嘀咕道:“要不你搁自个儿那儿试试?” 他之所以这么做,只是想让她真切的感知他的感受,“你从灵光寺逃走那日,我的心比现在的手更凉。” “……” 那件事就是她的噩梦,她刻意将其尘封,才能说服自己留在这儿,是以苏颂歌不愿提起,打岔道:“以后不会了,我会乖乖听你的话。” 这话听着好生耳熟,犹记得她离开之前那几日,也是这般顺从他,这熟悉的场景不禁令他疑心又生,“又在哄我?你弟弟已经安然无恙,如今我对你而言已无利用价值,你是不是又在琢磨着该怎么逃出去?” 勇气只有一回,已被她耗尽,不可能再有,“从我回来的那一刻起,就没想过再逃走。” “是吗?你不是想尽千方百计要离开这儿吗?为何突然改变心意?这不正常。” 他的疑心那么重,她若随便扯一个借口,说什么对他还有情意,他肯定是不会信的,更何况她已经跟他承诺过,不会再骗他,苏颂歌懒得撒谎,干脆说出真实的原因,“因为孩子,我不希望孩子一出生就没有父亲。” 这样的理由明显有漏洞,“若我没记错的话,你走之前几日,曾经晕倒过,当时大夫要给你把脉,你犟着不许,其实那个时候你就已经知道自己有了身孕,可你竟然没告诉我,怀着身孕离开京城,当时你怎么不想着,孩子出生后没有父亲!” 苏颂歌都快忘了那件事,未料他竟能将两者串联在一起,“我那时候不知道自个儿怀了孩子。” “那你为何不许大夫把脉?” 还不是因为金辰微! 苏颂歌不愿再提她的名字,反正弘历永远都会对那个女人宽容,她又何必自取其辱? 敛下悲愤,苏颂歌容淡声轻,“那时情绪崩溃,想着病便病了,不愿诊治,并非刻意隐瞒什么。” 紧盯着她的眉目,弘历在努力的辨别着真假,“你的话,值得我信吗?”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四爷大可放宽心,一直猜忌,岂不是给自个儿找不痛快?” 她望向他时的眼神一派坦然,弘历挑不出错,却仍旧安不下心,“不怪我疑心重,只怪你太狡猾。” 说话间,他狠狠的揉了她一把,“不是说要我报答我的恩德吗?打算如何报答?” 轻微的疼痛惹得苏颂歌眉心微蹙,她的确想要报答,索性将心一横,按照以往的方式,闭眸抬首,将唇贴在他的面颊上。 弘历不由拧眉,“就这?苏颂歌,要饭的都没这么好打发。” “不能再继续了!”苏颂歌面露难色,“我仔细想过了,若我身康体健,试一试倒也无妨,可是大夫说我胎象不稳,若是乱来,万一伤到孩子,后悔晚矣!就当是我欠你的,等生罢孩子之后再报答吧?” 她言辞诚恳,似乎真的很担忧腹中的骨肉,弘历也晓得她的状况,也就没强求,但还是不甘心就这么饶了她。 “你就没有旁的法子?” “什么法子?”苏颂歌懵然望向他,感觉到他一直在捻她的手指,想起曾经的某个场景,她顿时了悟,窘得低眉,不敢再与他对视,支支吾吾地道,“啊?那样……不太好吧?” “既是不愿,那便罢了。”弘历松开了她,作势要起身,苏颂歌顿感不妙,下意识抓住了他的手腕,“哎——” 她之所以拉住他,是因为她很清楚,如今她和弘历之间已经没有感情,她于他而言,只有那点儿用处。 但这一刻,她突然想起李玉对她说的那番话——为自己筹谋。 弘历今晚来此预示着什么,她心如明镜。 一旦他半夜走了,旁人皆会议论嘲讽,下人们也会怠慢她,她的日子不会好过,而她和弘历的关系也会变得更僵,再难回转 思及此,苏颂歌才会紧握着他的手,娇声嗔怪,“我也没说不愿,但女人家脸皮薄,总不能你一说一句我就欣然应允吧?这不是在等你给个台阶嘛!” 弘历再舍不得起身,眸中暗涌倾袭,顺势在旁躺下,附耳哑声道:“浴拒还迎?打哪儿学来的惑人手段?” 她真没有刻意用什么手段,无非是想找个借口留住他而已,“羞怯是女人的普遍心思,无需打哪儿学。” 既然她不排斥,他也就没再说要走,等着看她表现,她却迟迟没动静,弘历心下微躁,“怎的?还没准备好?” “我……”苏颂歌眼睫轻眨,窘得不敢抬眸,“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你又不是没试过。”犹记得以往她来月事时,他曾经教过她,但只有一回,过后她便不肯再试。 隐约回想起那时的场景,苏颂歌越发窘迫,“时隔太久,不大记得了,手生。” “熟能生巧,多试几回便会了。”说话间,弘历牵起她的手,再一次教她如何用灵巧的指节来取悦他。 弘历终是忍不住,鬼使神差的缓缓靠近她耳侧,噙住她的耳垂轻吮着,不断的描摹着她小巧的耳廓,惹得苏颂歌轻咛出声。 察觉到自己有些不对劲,她心中微慌,她对弘历明明已经没了爱意,为何面对他的挑撩时,还会有奇怪的感觉? 紧张的苏颂歌不断的开导自己,不要一惊一乍,女人也是人,也会有需求。 纵使她已锁住自己的心,可身,不由己,被他教条过的苏颂歌越发敏感,且他很清楚她的弱点在哪里,但凡他一碰她的耳朵,她便承受不住,这是正常的自然反应,无关爱情,不必在意。 不只她惊诧,就连弘历也发觉自己变得奇怪。 见她似是十分难捱,弘历哼笑出声,声音难得的夹杂着一丝愉悦,“想要便直说,我有法子让你如愿。” 苏颂歌才不会承认,更不想愿让他帮忙,红着脸婉拒道:“我……我没事,只要你别再碰我耳朵就好,忍忍也就过去了。” 他倒是如她所愿,不碰耳朵,但他又故意使坏,用高挺的鼻梁在她颈间温柔的摩挲着,温热的气息匀洒在她修长白皙的鹅颈间,害得苏颂歌越发难耐,手间的力道不自觉的加重些许,弘历轻嘶一声,惩罚似的在她颈前种下一朵小红花,“苏颂歌,你想要我的命……” “我不是故意的,谁让你……”后来的她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所有的语句皆被他搅得支离破碎。 在弘历看来,爱一个人才会碰唇,如今的他已经不再爱她,那就不该再吻她的唇。 细心如苏颂歌,自然能够察觉到细节的变化,但她不会在意,缓缓闭上了眼,坚持着继续帮他缓解,只盼着他能快一些结束。 当烈焰盛放,归于平静时,弘历眸中的情念逐渐熄灭,又恢复了冷漠,两人之间没有甜言蜜语,气氛异常冷凝。 苏颂歌困得厉害,她没工夫计较这些小事,披袄下帐净了净手,回来之后便歪头梦周公去了。 一夜无话,次日一早,苏颂歌仍觉得手酸,拿筷子都有些发抖,棠微干脆给她换了勺子,不必太费力。 棠微奇道:“四爷只说不让外人随意进出,没说不许格格出去,格格只是到后园赏花而已,你们若是不放心,大可跟着。” 饶是如此,侍卫仍是不肯放行,“四爷没有交代,卑职不能放人,格格若是想出院子,先跟四爷请示再说。” 昨日她还去了趟书房,今日竟就出不去了,是弘历才又交代的规矩吗? 苏颂歌还以为府邸是她的牢笼,未料这笼子变得越来越小,她竟被困在了画棠阁,她想到后园赏花都没机会,那就只能在院中赏。 “哎?那些花呢?” “这……”棠微支支吾吾的答不上来,似是很为难,苏颂歌略一深思,已然猜出答案,“是四爷下令拔的?” 眼看着棠微点了点头,苏颂歌淡笑以应,没再多问。 毕竟是她要走的,她走之后,画棠阁便不再是她的居所,弘历要拔掉紫苑也很正常。 由此可见,弘历已经决心将她从记忆中拔除,偏偏她又自己跑了回来,当真是惹人厌呐! 生怕主子难过,棠微好言劝道:“四爷他只是一时赌气而已,实则奴婢能感觉到,他还是很在乎您的。” 她还想继续再说,却被主子给打断,“无所谓了,拔便拔了,得空你再找些花种,咱们种别的花也是一样的。” 苏颂歌在努力的学着跟自己和解,将心态放平,唯有不跟自己较劲儿,她才能少一些烦恼,多一丝愉悦。 算来苏颂歌回来已有四五日,府中人皆未见过她,于佩想问一问她的病况,但看弘历讳莫如深,不愿多讲,于佩犹豫再三,终是没多问,以免弘历不悦。 这日晌午,弘历正在书房看《资治通鉴》,李玉前来禀报,说是福晋求见。 于佩并不常来,隔个五六日才会过来给他送一次参汤,前两日她才来过一回,今儿个又来,弘历还以为她有什么重要的家事要禀报,孰料她竟道,“别院那边差人来传话,说是金格格最近情况很不好,用不下饭,睡不好觉,气色很差,大夫去诊脉,说她的胎象不大稳固。” 一听到她的名字,弘历便觉头疼,“那就多送些补品过去。” “只送补品怕是无济于事,大夫所说的情况很糟糕,是以我想着,要不把人给接回府吧?”于佩忧心忡忡,弘历却没当回事,只因他深有体会,“只要给银子,你想让大夫怎么说,他便能随口胡扯。这大夫之言信不得,再找其他大夫,保管又是另一套说辞。” 于佩是个心细的,她来之前已然探查过,“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我特地另请大夫去给金格格诊脉,那位大夫也说她心思郁结,再这么下去,只怕……只怕孩子保不住……” 57 抉择 金辰微的那些恶行,于佩略有耳闻,但她是福晋,她的责任就是保住弘历的血脉,不论金辰微做错过什么事,于佩都得让她平安生下这个孩子。 然而她在乎的这些,弘历皆未当回事,“保不住孩子那是她福薄,她做出那些个阴狠歹毒之事,我没要她的命,让她待在别院安胎,已是仁至义尽。她却不安分,还想方设法的要回府?休想!” “万一孩子真出什么事儿,额娘若是问起……” 说到底,她还是怕担责,弘历懒听她啰嗦,当即发话,“额娘询问自有我担着,你无需多管,这里已不是她的家,我不可能再让她回来!” 他坚持不肯让人回府,于佩无可奈何,只能照他的意思,回绝了别院那边的请求。 金辰微以为拿孩子的安危做借口,弘历便会心软让她回去,孰料他竟丝毫不动摇,但她始终不甘心,又托人给她兄长传话,让兄长想法子将此事透露给熹妃娘娘。 熹妃本就很关心金辰微腹中的骨肉,得知她胎象不稳,顿感焦虑,恰逢弘历来给她请安,她便吩咐弘历将金辰微接回去。 这才过去两三日,母亲居然也知晓了此事,到底是金辰微在搞鬼,抑或是母亲对他的监视太过严密? 不论是哪种情况,不管谁提出这样的要求,弘历都不可能答应,依旧是那句话,不许金辰微回府。 熹妃娘娘苦口婆心的劝道:“上回我就跟你说过,子嗣有多重要。你身为皇子,切忌任性,当以血脉为重。金辰微的孩子必须保住,现下她的身孕已有四个多月,顶多再过五个月,孩子就该出生了。这五个月,你就当可怜她,让她住在府中便是。” 五个月,说起来容易,可谁晓得这五个月会发生什么,“儿臣已经给过金辰微两次机会,但她从不知悔改,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儿臣不认为她会真心改过,更不会给她继续做坏事的机会!” “可你把她一个人晾在别院,她惶惶不可终日,如何安胎?万一孩子出事,那你便是罪魁祸首啊!你再怎么厌恶她,也该为你的孩子着想才是。” “正是要为孩子着想,所以儿臣才更不能让她回府。”弘历义正言辞,熹妃听得越发糊涂,“你这话是何意?” “使女苏颂歌已有四个月身孕,她二人积怨已久,儿臣担心金辰微谋害苏颂歌的骨肉,是以不能让她回府。” 金辰微几次三番的谋害她,她对金辰微的痛恨已深入骨髓,倘若他让金辰微回府,金辰微倒是如愿了,只怕苏颂歌会因此而动胎气。 熹妃不以为意,“金氏哪有那么大的胆子,敢谋害皇室子嗣,不要命了吗?” 旁人也许没胆子,金辰微可难说,“她都敢给儿臣下药,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儿子坚持不松口,熹妃总觉得有蹊跷,他身为父亲,怎会不重视自己的骨肉呢? “可是苏氏不许金氏回来?你为了哄她高兴,才对金氏如此狠心?” 眼看着母亲怀疑苏颂歌,弘历当即替她澄清,“苏氏没说过这样的话,她左右不了儿臣的意志,此乃儿臣自己的意思。” 现下两位使女都有了身孕,但熹妃心里还是偏向一边,“你莫忘了,苏氏是汉人,她生下的孩子不如金氏的孩子贵重。” 偏偏弘历心中的那杆称偏向另一边,“苏氏的孩子流淌着儿臣的血液,孩子一出生,便是满人血统。额娘若定要论血脉,那金氏的祖上是朝鲜人,算不得多尊贵。” “……” 熹妃被自家孩子驳得无言以对,强辩道:“金氏好歹出自官宦之家,苏氏是民女,出身差一大截,无法相提并论。” “儿臣以为,品行远比家世重要,金氏家世再好又如何?她虚伪又歹毒,这样的女人,不配做儿臣的使女!” 熹妃说一句,他辩一句,驳得熹妃心火越来越旺,“我只是让你把金氏接回府而已,一点儿小事,你却偏要忤逆!金氏的孩子若有个什么意外,你的良心何安?” 弘历不答反问,“苏氏的孩子若是没了,谁又能担责?” 月棱眉紧拧,熹妃怒不可遏,扬声道:“本宫来担!” 即使母亲担责又如何,一旦苏颂歌的孩子出意外,那两人连最后一丝羁绊都要断了! 弘历心知她是为了家人,为了孩子才勉强留下,如若孩子没了,那她很可能又想逃离,所以苏颂歌的孩子必须保住,这个险他不能冒! 一直恭顺垂目的弘历抬眼直视于熹妃,肃声正色,再次表态,“儿臣不需要额娘您担责,因为儿臣不会允许苏氏的孩子有任何闪失!” “你……”熹妃还想再劝,弘历却不愿再听,毅然请辞,退离宫内。 这样的情形,出乎熹妃的预料,区区一个使女苏氏,怎会如此得儿子青睐! 熹妃放心不下,随即命人暗中探查此女。 从前的弘历总在母亲面前妥协,才会惹出后来的那些是非,如今他不愿再被人钳制,为了他和苏颂歌的孩子,他必须做这个主! 之所以等到亥时才去,是因为他算准了苏颂歌睡得早,唯有这个时候过去,他才能安静的放肆的,仔细瞧她会子。 缓步绕过屏风,弘历奇道:“这个时辰,你不是应该睡了吗?” 瞧见他进来,苏颂歌杵着小下巴轻叹道:“都怪我午后睡得太久,醒来天都快黑了,这会子睡不着,只好看书打发光阴。” 行至帐边坐下,弘历沉吟半晌,方开口,“今日入宫请安,额娘说金辰微胎气不稳,让我把她接回府中安胎。” 打从她回来,两人皆未提过金辰微,今日骤闻他说起,苏颂歌的心立时紧揪在一起,过往的那些仇怨迅速堆积在一起,涨得她心肺彻痛,快要炸裂! 说这话时,弘历一直在紧盯着她,他分明看到她的瞳中闪过一丝浓烈的恨意,但很快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派无谓。 她不想过多谈论那个女人,弘历却偏要问一句,“你可愿让她回来?” 默然片刻,苏颂歌淡声道:“我的想法不重要。” “是不重要,但我问了,你就得答。”他之所以追根究底,是因为苏颂歌对他说过,不会再对他撒谎。 他就这般盯着她,定要她给个说法,苏颂歌懒得费神与他周旋,直言不讳,“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金辰微,包括她的孩子!但她是否回来,不是我该管之事,四爷您开心就好。” “你以为我想让她回来?” “毕竟她怀着您的骨肉,子嗣为重。” 所谓子嗣为重,只是旁人扣予他的枷锁,“我从来都没有看重过她的孩子,之所以留下她,只是不希望别人说我丧德杀子!” 弘历讲这么多,无非就是想说,这并非他本意,苏颂歌已然领会,顺着他的话音说下去,“所以她动了胎气,您就该接她回来,熹妃娘娘的命令,您得遵从,您也是迫不得已,我懂。” 从前他渴望苏颂歌的理解,不希望她跟他闹脾气,可当她真的善解人意,不吵不闹时,他又觉得缺了点儿什么,悲愤嗤道:“你不懂!你从来都不懂我!” 这话恕她无可反驳,“四爷的心思变化莫测,妾身当然猜不透。” “真正让人猜不透的是你!”弘历红着眼扬声反噎,“自从你回来之后,你就一直在我面前戴着面具,从未真正表露过你的心意。” 因为她要生存,她要在府中活下去,就必须磨去棱角,改变性子,但至少,她不会欺骗他,“我说的都是实话,没有对你撒谎。” “可你对自己撒谎了!”弘历无名火起,勃然大怒,一双鹰眸紧锁于她,直白戳穿,“你连自己都敢骗,你这是在自欺欺人!” 他的话如利刃,直刺她心脏,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三叔书里的那句话,有些面具戴得太久,就摘不下来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累,那么小心翼翼的回答他的问题,到了还是不如他的意,“我说什么都是错,四爷,请您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回答,您到底想听什么?” 紧盯着她,弘历一字一句的纠正道:“不是我想听什么,而是你心里在想什么。” 她的想法,再明显不过,“方才我就说了,我讨厌金辰微,不想再见她。可你说这是熹妃娘娘的意思,那我还能怎么说?” 苏颂歌不知道的是,弘历跟她说起此事,不是让她了解过程,而是想让她知道结果,“这的确是额娘的意思,可这是我的家事,决定权在我。” 他在金辰微的事上,一向优柔寡断,仁慈得很,“上回熹妃娘娘让你把她送别院,你不就照做了吗?” 当时他碍于规矩,居然照做了,回想前尘,弘历的心异常苦涩,“然后你就走了,这次我再把她接回来,你……还会走吗?” 苏颂歌想也不想,直接回答,“不会了,我说过我不会再逃,四爷尽管放心便是。” “你不会逃,但你会跟我生闷气。” 苏颂歌诧异的望向他。 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不对劲,弘历不动声色的收回视线,改口道:“生气伤身,万一动了胎气,伤到孩子可如何是好?所以我没有答应额娘的要求,不会接金辰微回府。” 原来他不是不敢反抗皇室规矩,只是要看那个人是否值得他反抗,只为她,当然没必要,但是为了孩子,他敢于冒险,“看来四爷真的很看重这个孩子,为了孩子,可以违逆熹妃娘娘之意。” 方才他的情绪似乎过于激动,为防她误解,弘历特地重申,“当然是为了孩子,你该不会以为我是为了你吧?” 苦笑一声,苏颂歌眸澈心明,“人这一辈子,天真一次就足以长记性,若再生奢念,岂不是傻得可怜?” 一次就足够,弘历再不愿对她犯傻,敛下波动的情绪,面无表情地道:“你明白就好。” 默了许久,苏颂歌回身平躺,主动开口,“我在画棠阁待得太闷,想去西卿那儿坐坐。” 府中使女那么多,她只对西卿上心,弘历无法理解,“西卿到底哪儿好?你这般在意她?” “她心思单纯,对我好,我当然也会对她好。” “人心隔肚皮,看似单纯之人,指不定城府颇深。” 旁人有心机,苏颂歌相信,但是西卿不同,她想要的,再简单不过,“四爷您不了解她,不要随意诋毁她。” 弘历不屑冷哼,“爷没兴趣之人,懒得费心思去了解。” 他对西卿似乎有偏见,苏颂歌也就不再多提,只讲重点,“我想去见她,可您的侍卫不许我出画棠阁,让我找您。” 他的确跟侍卫交代过,苏颂歌去哪儿都得事先报备,但侍卫们似乎理解错了,她要去其他使女那儿,他是不会拦的,现下苏颂歌特地为了此事来求他,他本打算一口应下,转念一想,又改了主意,眸中闪过一丝狡黠,“想出去?可以,不过---” 他一转折,她便觉不妙,“又有条件?” 点了点头,弘历道:“你让我出来一次,我便让你出去一次。” “啊?”苏颂歌一脸懵然,一时间没能明白他的意思,直至弘历捏了捏她的手心,她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会意的她当即红了脸,“这也能拿来讲条件?” 只要他想,没什么不可以,“条件我开出来了,是否交换,那是你的事。” 权衡利弊之后,苏颂歌没再犹豫,“那好吧!就如你所说。” 道罢她却没动静,弘历挑眉望向她,“这才几日,你又忘了?还要让我手把手教你?” 为难的苏颂歌苦思冥想,“蜡烛没熄。” 弘历懒得下去,直接抬手将帐子拉下,遮得严实,她却又找借口,说是透光,弘历直白提醒,“手在锦被中,烛火照不到。” 苏颂歌没了借口,只得乖乖的主动抬手去探。 柔指覆握的那一刻,弘历气息渐沉,缓缓闭上眸子,细细的感受灵巧指节奏出的美妙乐章。 初时如春雷滚滚,辛苦的苏颂歌一直在盼着下雨,他却只打旱雷,始终没动静,直至一刻钟后,疾雨倾流,滋养山林,她才终于松开手,得以歇息。 弘历知她辛苦,但却什么也没说,苏颂歌照例下帐净手,他以为她回来之后便会安歇,孰料她竟道:“你……还想要吗?” 弘历缓缓侧首,望向她的墨瞳中难掩震惊,在他的印象中,她总是嫌累,从不会主动,每回都是他要求再来,如今日这般她主动提及的,还是头一回。 看出他的疑惑,苏颂歌解释道:“我帮你一次,你让我出去一次,那我帮你两次,是不是就能出去两回?” “……” 得知她的真实意图后,弘历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你手不酸?” 58 定情信物 说起这个,她忍不住抱怨道:“你的……那么大,能不酸吗?” 只这一句,便令他歪念又生,才平复下去的火焰竟有复燃的迹象,弘历凑近她,附耳低语,“那你喜欢吗?” 反正她是看透了,藏掖着他会生气,那她干脆直来直去,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喜不喜欢的,有什么所谓?反正我又用不着。” 她今晚的这些话,句句都出乎弘历的意料,他怔了一瞬,忽然就笑了,“你想用,也不是不可以。” 摇了摇头,苏颂歌义正言辞地道:“我不能冒险。” “不能?”弘历惯爱咬文嚼字,“那你可有想过?” 默然片刻,苏颂歌颊染飞霞,悄悄的点了点头。 目睹她那羞赧的模样,弘历登时心头一软,她居然想过? 他正在深思她这句话的含义,却听她又道:“人皆有七情六浴,此乃正常现象,没什么可惊讶的。” 强敛下起伏的心绪,弘历看向她的眸光不再那么热烈,笑嗤道:“你倒是什么都敢说。” “这又不是什么丢人之事。”道罢她才意识到话头跑偏了,“说了半晌,你到底还要不要?” 弘历疑道:“除了西卿那儿,你还想去哪儿?” 沉吟片刻,苏颂歌才道:“还没想好,先争取个机会。” 未防她又生杂念,弘历事先警告,“丑话说在前头,我只允许你在府中串门,想出府邸,没得商量!” “你不放心可以跟我一起。” 忆起旧事,弘历眸光瞬冷,“灵光寺那日我没跟着你?你那歪门邪道多得很,我不会再给你第二次逃走的机会!” 得了弘历的允准,次日苏颂歌便可出画棠阁,去看望西卿。 西卿念叨了她好几日,怎奈四爷一直不许她进画棠阁,今日骤然得见苏颂歌过来,西卿惊喜欢呼,忙起身相迎,“颂歌!你终于肯出来了,我好担心你出了什么事。” 甫一进门,苏颂歌便发现富察格格也在这儿,朝她点头致意,苏颂歌淡笑以应,而后才对西卿道:“前些日子身子不舒坦,到有温泉的别院里休养去了,走得着急,没来得及跟你说一声,让你担忧了。” 这是弘历教她说的话,她照着讲出来即可。 西卿不疑有他,拉着她的手关切询问,“那现下如何?可好些了?为何你回府后四爷不让我们见你啊?” “旧疾已好,只是前些日子飘雪,我又患了风寒,病恹恹的,四爷为了让我安心在家养病,就不许人出入,这两日风寒已痊愈,无甚大碍。” 知她已病愈,西卿这才安心,遂请她入座,命人上花茶。 在此期间,富察格格一直在暗中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瞄见她走路极慢,还穿了双平底绣珠花的平底鞋,富察格格奇道:“妹妹莫不是有喜了?” 苏颂歌也曾问过弘历,要不要将孕事公开,弘历只道她的身孕已满三个月,可以公布。 于是苏颂歌点了点头,“是呢!” 西卿只顾与她说话,并未察觉到异常,直至她们说起,她才恍然大悟,喜上眉梢,“哎呀!你有喜了?那可真是太好了!我一直都在盼着你和四爷能有个孩子,我猜你们的孩子一定很好看,等到孩子出生,我一定天天去你那儿,帮你哄孩子。” 一旁的富察格格悠悠地道了句,“咱们这些个使女所生的孩子,可不一定能自个儿养,极有可能会交予福晋抚养。” 此言一出,苏颂歌笑容顿僵,西卿亦觉尴尬,打岔道:“管他什么规矩呢!四爷为颂歌破的规矩还少吗?这个家是四爷说了算,只要四爷同意,颂歌还是可以自个儿养孩子的。” 这事儿苏颂歌并未细思过,暂时不愿去讨论,淡笑道:“我这身孕才四个多月,论这些还早,到时再说吧!” 这话头略沉重,西卿干脆换了个高兴的事儿来讲,“哎---你们可有听闻,金格格在别院里不安分,说自个儿胎象不稳,想借此回府呢!你们猜怎么着,四爷居然没答应!” 说起这事儿西卿就乐呵,“她坏事做尽,害苦了颂歌,居然还想回来,想得美!” 抿了口茶,富察格格轻叹道:“她的确可恶,但孩子是无辜的啊!倘若孩子真出了什么事儿,四爷后悔晚矣!” 西卿不以为意,“怕什么?反正颂歌也有喜了,比起金格格,四爷自然更看中颂歌的孩子。” 这事儿的细枝末节,苏颂歌比任何人都清楚,眼下弘历的确没让金辰微回府,难保她不会继续找借口,但愿弘历能够坚持拒绝,一旦她回府,只怕这日子又不得安宁。 几人又坐着闲聊了半个时辰,苏颂歌这才起身回府。 日子就这般不紧不慢的过着,腊月初一这晚,弘历照旧去往岚昭院,如今的他无甚压力,毕竟福晋有了身孕,他只需关心她即可,无需再亲热。 晚间就寝时,于佩说起家事,惆怅哀叹,“昨日额娘来探望我,说是自二哥回来之后,她便忙着给二哥寻一门好亲事,怎奈挑选了几家好姑娘,二哥皆不钟意,不肯应允。额娘寻思着二哥是有了心上人还是有其他的原因,问他他也不肯说,可愁坏了她。” 略一思量,弘历已然明了,顺势道:“老五跟傅清关系更近些,要不我让老五想法子去探话?” 于佩正有此意,还在苦恼该怎么开口,赶巧弘历主动提出,于佩欣然道谢,“那就有劳四爷了,劳您给五爷说一声,让他帮个忙,劝一劝我二哥。” 弘昼一向得闲,最爱管闲事,加之傅清是他的伴读,两人情谊深厚,他自然愿意帮这个忙。 于是乎,弘昼抽空去了一趟富察家,找傅清闲聊吃酒。 用罢午膳,弘昼匆匆离开富察家,赶往老四府中,摇头直叹,“这小子嘴紧得很,什么都不肯说,不过我这火眼金睛,还是能看出些端倪的。” 弘历奇道:“哦?你看出什么了?” 神秘一笑,弘昼压低了声,偏指挡唇,低声道:“那会子他出去了一趟,我在他书房内发现了一方巾帕。男人的巾帕大都清素,可他的那方巾帕上头居然还绣着花样,估摸着是哪位姑娘送他的信物吧?” 弘历不以为意,“若是兰草松竹,男人用倒也不奇怪。” “真是兰竹之类的我也不会怀疑,可那帕子上绣的是紫花,就是那个什么----”弘昼一时想不起来,想了半晌才灵光一闪,“哦对!紫苑花!这分明就是姑娘家的手帕嘛!今儿个他说风寒不适,不肯饮酒,得空我再去找他,把他给灌醉,再继续追问。” 弘历闻言,心下微震,“你说什么?” “我说得空将他给灌醉,酒后吐真言。” 弘历神色凝重,沉声纠正,“上一句!” 弘昼仔细回想着,又重复了一遍,“我说那帕子上绣的紫苑花啊!怎么了?” 苏颂歌喜欢紫苑,她的首饰有紫苑,手帕上亦有此花的图案,这种花比较常见,按理来说,旁人会有很正常,可偏偏,这一刻,某一个场景不期然的在他脑海闪现。 那日傅清到他书房中,无意中看到苏颂歌的画像,当时的他神情讶然,明显不对劲,后来他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当时弘历并未深思,现下联想起来,越发感到蹊跷。 再者说,傅清才回来没几日,苏颂歌也跟着回来了,加之这紫苑手帕一事,各种巧合堆积在一起,弘历很难不多想。 深呼一口气,弘历闷声道:“这件事无需再查。” “是有些难办,不过四哥你交代我的事,我必定想法设想帮你办妥。”弘昼好胜心强,他应承之事,势必要办好,弘历知他一番好意,却又不能明言,遂借口道:“既已知晓他有想法,那就不必再管,他的婚事容后再议。” “那不成,那方手帕成功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我现在很想知道,如他这般清冷之人,究竟会对怎样的姑娘动心。” 弘昼若真给傅清灌酒,万一傅清酒后胡言,说出些什么不该说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弘历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再次申明,“你辛苦了,但此事无需再查,我自有主张。” 让查的人是他,不让查的也是他,眼看着兄长神情郑重,弘昼越发糊涂,“到底怎么了?我费神费力查一半你却制止,你这不是耍我嘛!” 弘历也晓得这么做对不住老五,但他现下情绪混乱,根本没工夫去应对,“事出有因,得空我再告诉你,你先回吧!” 忙活半晌,这一杯茶还没喝完,就被下了逐客令,弘昼心里苦啊! “四哥,你这分明是过河拆桥,下回有事甭找我!” 越想越窝火,弘昼横眉站起身来,傲然扬首,拂袖离去。 老五走后,弘历行至窗畔,看着院中的垂丝海棠,神思凌乱。 他很想直奔画棠阁,质问苏颂歌,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各种念头不断的在他脑海中反复涌现,弘历强压下要去找她的念头,告诫自己一定要冷静,至少先稳住情绪,再做打算。 苏颂歌已然习惯了他这样只谈浴念,不论情爱的相处方式,两人各取所需,没有过多的交流,如此这般,似乎也挺好,至少免去了许多烦恼。 冷静了一下午,这会子弘历的情绪波动没有晌午那么严重,最终他还是去了画棠阁,决定换一种方式来探话。 苏颂歌正揣着手炉翻看着《西游记》,弘历缓步行至帐边坐下,掌心落在膝盖上,修长的指节有一搭没一搭的闲敲着,状似无意地道:“睡不着那就跟我说说话。” “好,”顺从的合上书页,苏颂歌星眸轻眨,十分诚恳的发问,“说什么呢?” “你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晚膳用了皮蛋瘦肉粥,红糖糍粑……”道罢不听他应声,苏颂歌颇觉尴尬,食指相对,无措的轻绕着,“我说的这些是不是很无趣?” 弘历侧眸望向她,如实道出心底的感受,“是。” “……” 苏颂歌越发觉得窘迫,“那你想听些什么话题?其实我不太会说话,得有人引导着,我才聊得下去,单让我自个儿说,很容易冷场。” 指节顿住,弘历侧首,尽量不表露心绪,温声对她道:“那就说说你是怎么知道苏嘉凤被抓一事,打哪儿得来的消息。” 犹记得她临进城门之前,傅清与她说过,他并未告诉弘历关于她的事,但他是怎么知晓她的身份的呢? 她只知道傅清见过弘历,却不知他二人见面时究竟说过什么。 这几日她也曾思考过这个问题,弘历若是问起,她该如何作答? 若说住在城内,那么她到底住在哪里,弘历肯定会追问到底,甚至会派人去探查真假。 撒谎是一件很麻烦的事,需要无数的谎言去圆,一旦有一句说漏嘴,弘历对她的疑心会更重。 更重要的是,她不确定此时的弘历是否已经知晓真相,在故意试探她。 思及此,苏颂歌没再犹疑,将自个儿离城之后所发生之事大致复述了一遍,当然,她没提自个儿准备喝打胎药一事,直接略过了这一段,“后来清和进京卖猎物,无意中找到了自己的父母,还得知了我的身份,恰巧那时嘉凤出事,他便告诉了我。” 清和失忆? 傅清也失忆,那么她口中的清和,应该就是傅清! 眸眼微眯,弘历调整呼吸,顿了片刻才问,“你可知,清和是什么人?” 点了点头,苏颂歌道:“临走前听他说过,他好似是富察家的人。” 果然是傅清! 所有的疑问尽数解开,傅清一早就认识苏颂歌,那日见到画像时他为何只字不提? 弘历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紧盯着苏颂歌,呼吸渐沉,一双墨瞳满是探究,“如此巧合之事,为何从未听你提过?” 他的面上并无一丝惊诧,异常平静,苏颂歌越发肯定,弘历肯定是知道了什么,如若事先不知情,他不可能如此镇定。 既已道出实话,她便没什么可担忧的,坦然答道:“您又没问过,我离京本就不是什么好事,何苦提那些惹你不快。” 她答得从容,滴水不漏,弘历也想信她,将这当成是一场巧合,可那方巾帕,又当如何解释? “你们孤男寡女相处那么久,傅清对你……不会有什么旖念吧?” 他的语气很轻松,像是随口的一句玩笑话,可苏颂歌分明看出他的眸中精光毕现,夹杂着几分试探。 苏颂歌心神俱乱,其他的事都能交代,唯独此事不能,她不能害傅清! 努力的克制着内心的惶恐,她强自镇定,佯装窘怯,羞声嗔怪,“什么孤男寡女,四爷没有仔细听我说话吗?那院子里还住着刘大娘和云言姑娘呢!” 抬指轻抚她因窘迫而泛红的面颊,弘历阴声怪气地轻叹道:“可你姿容出众,男人见了,难保不会生妄念。” “打从我到那儿起,她们都知道我怀着孩子,是有主儿的,他又岂会对我有想法?四爷您也太抬举我了。” “是吗?”弘历散漫抬眼,面上并无怒意,目光却似掠过荒寂原野的凌厉寒风,如锋刀似的刮过她面颊,凉意彻骨,“那他为何藏着你的巾帕?” 59 小产 手帕? 苏颂歌愣怔了好一会儿,恍然想起她摔倒那日,傅清的手受了伤,她好像用手帕给他包扎过。 后来傅清没提过手帕一事,她浑给忘了,未料今日弘历竟会突然提起,他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傅清还留着那方手帕? 一旦她承认,弘历会怎么想? 即使她问心无愧,只怕弘历也会认定傅清私藏手帕,对她有意。 依照弘历那斤斤计较的性子,势必不会轻易放过傅清! 傅清是在不知她身份的前提下才会对她生出遐思,少年人一时的好感不算什么,等他知道真相后,他就会慢慢的忘记这份年少的悸动,若是因此就遭当朝皇子嫉恨,毁掉大号去前程,岂不可惜? 她不能毁了傅清,那就只能装傻,“什么帕子?四爷此话何意?妾身没明白。” 情绪压抑了许久,弘历再难平静。 来之前,他还在想着,也许这是个误会,也许傅清跟苏颂歌并不相识,那条手帕应是别家姑娘的。 可当她讲出真相之后,弘历再确定不过,她和傅清,必有瓜葛! 指节缓缓攥紧,弘历再不委婉,沉声质问,“你的那条绣着紫苑的手帕呢?为何会出现在傅清手中?” 心思百转间,苏颂歌已然想到说辞,“你是说那条手帕啊!云言对我十分照顾,我们二人义结金兰,我便将那条巾帕送给了她。至于为何会在傅清那儿,我就不晓得了。” “你不晓得?”她的眼神异常无辜,好似什么都不懂,弘历早已怒气丛生,紧攥住她的手腕,与她算账,“苏颂歌!女人的巾帕不得随意赠与外男,你不清楚吗?你居然把自己的巾帕送给他,你好大的胆子!” 她就知道他会介意,是以她绝不能说实话,唯有把此事推给云言,“我说过不是我送给傅清的,帕子在云言那儿,到底怎么回事我也不知情。” “你不知情?好!我现在就去找傅清对质!”弘历眸光一凛,当即松开她的手,起身往外走去。 苏颂歌生怕他真的去找傅清,情急之下未穿鞋就下了帐,一把拽住他的手腕,“你不能去!” “为何不能?”她越是这般紧张,弘历越发生疑,“苏颂歌,你在怕什么?怕我问他?怕我揭穿你们二人的不轨之事吗?” “我不怕你问他,我只是嫌丢人!大半夜的你去找人质问,闹起来旁人会怎么想?我的脸面往哪儿搁?” “你把帕子送给别的男人,爷的脸面又往哪儿搁?”弘历扬声反嗤,眸眼猩红的他理智已被怒火焚烧,只剩狂躁,“两个多月!你们朝夕相处,难保不会日久生情,你这腹中的孩子是谁的还说不准呢!” 她知道弘历占有浴很强,不允许她与别人太亲近,但她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会怀疑这个孩子的来历! 只这一句,便似一根针,刻薄而尖锐,直刺她眼睛,痛得她眸眼酸涩,满心的委屈瞬涌成泉,直逼眼角,“大夫都说了,孩子已经四个多月,我才走了两个月而已,孩子还能是谁的?” “大夫的说辞我没听到,只是李玉传话而已,兴许是你贿赂他们,让他们帮你瞒天过海!” “李玉是你的人,我能贿赂他帮我撒谎?弘历,你知道你这话有多伤人吗?” “你伤我的次数还少吗?”气极的弘历一把推开她,苏颂歌一个踉跄,身子后仰,倒退几步,腰部直磕床沿,痛得她冷汗直冒,哀呼一声,倒在帐中,半晌直不起腰来。 弘历见状,这才想起她还怀着身孕,再顾不得置气,疾步跑去扶她,“你怎么样?是不是很痛?我让人去请大夫!” 腹部的疼痛远不及心脏裂了道口子的剧烈痛楚,苏颂歌怒极反笑,连喉咙里都是苦的,“四爷何必惺惺作态,猫哭耗子假慈悲,反正你怀疑这孩子的来历,出了事不正合你意吗?” 悲愤的嘶吼出这句话时,她浑身止不住的颤抖,凉意浸彻心扉,她知道弘历恨她,却不曾想到,他会这般诋毁她,将她狠狠的踩在脚下,猜忌羞辱她! “我不是怀疑孩子,我只是怀疑傅清他对你有非分之想……”弘历也不晓得自个儿是怎么了,方才他被妒火冲昏了头脑,居然会撂出那句不合时宜的话来。 两人相处一年多,有过多次争执,但那都是观念不同所致,唯有今日,弘历之言,如冰寒心,“我若真跟他有什么,真的怀了他的孩子,又为何要回到你身边?在你眼里,我就是个朝三暮四,水性杨花的女人吗?”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眼看着她紧捂着腹部,趴在帐中痛苦不堪,死死的紧咬着唇,面色煞白,却始终不肯在他面前喊一句疼,弘历悔恨不已,即刻唤人去请大夫,而后将她扶躺于帐中,盖好锦被,轻声安慰道:“你莫怕,大夫很快就来,孩子不会有事的。” “我倒希望孩子没了,反正他在你心里就是个野种!”明明是自己的骨血,却要用这样的言辞来羞辱,说出这句狠话时,苏颂歌的心一阵阵的抽搐,疼得无法忍受,险些晕过去。 弘历的心亦被凌迟,悔不当初,“他不是,我不许你说气话,他是我们的孩子,我相信你,不会再怀疑什么。” “你只信你自己,你说什么都是对的。”那一刻,苏颂歌又冷又疲惫,缓缓闭上了眼,实不愿再与他多说一句话。 而后大夫出得里屋,到外头候着,让丫鬟帮忙查看,棠微掀被,小心翼翼的帮主子宽衣,见状不由吓一跳,“大夫!格格她……她见红了!” 经四爷允准后,大夫交代丫鬟将格格的衣物拿来,亲眼一观,直叹不妙,“四爷,格格这情况,明显是有小产的迹象……” 大夫的话尚未说完,弘历已然慌了神,声音发颤,“小产?不会的,她不能有事,孩子必须保住!” 四阿哥一发火,大夫心惊胆战,赶忙拱手应承,“四爷息怒,现下还有一丝希望,我定会尽全力帮格格保住孩子!” 在场之人皆心弦紧绷,力求保住这个孩子,自始至终,苏颂歌都没有多说一句话,没问大夫一句,关于孩子之事。 怀疑的种子已然落进弘历的心田,生根发芽,再难铲除。 大夫忙着给苏格格开药,弘历不放心,又命李玉去请太医,一起为她诊治,争取保住这个孩子。 一直沉默的苏颂歌忽然开了口,“太医若是来此,四爷大可当着太医的面儿,亲自问一问,我这孩子到底几个月了。” 弘历被噎得说不出话,梗了半晌才道:“不必问了,我信你。” “必须得问,不然您还以为我有本事贿赂李玉和大夫。”即便孩子保不住,她也不能白白担这污名! 现下夜已深,宫门已关,李玉进不去,无法去请宫中当值的太医,得请在家休息的,但他不确定今日哪位太医休班,得一个个去找,耽搁了一个时辰,李玉才将太医请来。 夜半被扰,太医虽是不乐意,但一看是四阿哥的人,太医不敢怠慢,当即匆匆更衣,踏着寒凉夜色跟着李玉一道上了马车。 现下弘历就立在屏风外头,苏颂歌特地当着他的面儿问了句,“太医,我这孕肚一直不显,到底是有几个月了?先前月事不大准,我自个儿算不出来。” “回格格的话,依方才把脉的情形来看,您的身孕大约在四个月到五个月之间,之所以不显怀,是因为您太过瘦弱,有了孩子之后合该适当的增加饭量,如此才能保证您和胎儿的日常所需。” 太医道罢,苏颂歌缓缓抬眸,望向弘历的眼神异常凉漠。 屏风后的弘历听得一清二楚,心中愧疚更盛,只恨自己犯糊涂,口不择言,说了那些个扎人心的浑话。 他正懊悔自责,但听太医又道:“现下格格的胎象很不稳,饮食方面必须格外注意,这几日不宜滋补,以免胎儿承受不住。下官开罢药方之后还会将近七日的食疗单子也给列出来,后厨只管照着做便是。” 嘱咐过罢,太医这才请辞,弘历没工夫招呼,给李玉使了眼色,让他去给人打发赏银。 折腾许久,现下已是子夜时分,弘历行至帐边,看着帐中毫无气色,满目枯寂的人儿,一颗心早已被懊悔的情绪撕扯吞噬,“颂歌,我知你恼我恨我,现在我说什么都于事无补,但我还是想跟你说声抱歉,我当时脑子犯浑,忘了你有身孕才会失手,我不是故意想伤你。” 忍着腹痛,苏颂歌有气无力,声音极轻,“四爷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对的,您没错,是我自作自受。我不该逃离京城,不该自作主张留下这个孩子,没有这个孩子,你就不会管我,不会让我留在府中,也就不会怀疑我。” “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其实我……”面对她这般妄自菲薄,明明脆弱难过却还要假装无谓的倔强模样,弘历异常自责,那颗冷硬的心终于绷不住,他再也不想伪装冷漠,只想把一切真相都告诉她。 弘历见状担忧不已,忙去扶她,“颂歌,你怎么了?又开始腹痛了?” 担心苏颂歌出事,弘历又要请大夫,她却艰难的摇了摇头,懒得再折腾,“方才大夫说了,眼下这情况,今晚还会腹痛,让我不要惧怕,尽量放平心态,不乱动即可。” 眼睁睁的看着她受苦,他却无能为力,弘历坐立难安,很想替她分担一些,“那我能做些什么,你才能好受些?口渴吗?我给你倒杯水?” 方才棠微已经给她喂过水,她不想再喝,“我只求您别再跟我说话,您一开口问话,我就心弦紧绷,得想着该如何回答,你想听什么,怎么说你才能不生气,不挑我的刺儿,我真的好累!” “颂歌……”他很想解释,但现下似乎不是时候,她神色疲惫的闭上了眸子,一句话都不愿听他多讲,若再提那些恩怨,只怕她心绪波动太大,又会痛楚难忍。 犹豫再三,他终是将心底的千言万语给生生堵住,没再继续说下去,“好,我不打搅你,你好好休息,等你身子好些再说。” 曾经的她极易为他伤心,他的几句话都能令她的情绪大受波动,许久都缓不过神来,但是如今,苏颂歌惊觉自己竟然只难过了一会子,此时的她已然敛去悲绪,不再因为弘历的恶语相向而悲愤难过。 大抵是因为她已经知道弘历不爱她,没再对他报什么期望,当两人争执之际,她才不会那么痛苦,连为他伤心都觉得多余,不值得! 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对苏颂歌而言是一件好事,但她深知,此事没那么容易了结。 弘历面上说着不怀疑,实则他心里还是有疑虑,依照他的性子,肯定还会去找傅清对质,那么傅清会如何回答? 反正她和弘历已经闹到如此不堪的地步,弘历不信任她便罢,要赶她走,她也无话可说,但她只希望傅清能够保持理智,清醒的看待整件事,千万不要一时冲动,不要因为一条手帕就毁了自己的前程,甚至连累整个富察家! 60 对质 移情别恋? 她没应声,他不介意,只要她在听着就好,于是弘历又继续道:“其实昨晚我就想跟你说,很多事并非你所看到的那般。我留你在府中,不是因为孩子,即使你没有身孕,我也不可能让你离开。那日你下马车,我没有拦阻,是因为外头有李玉,有侍卫,他们不可能让你走远。” “后来额娘让我接金辰微回来,我之所以拒绝,也是因为你,因为我不想再让你失望!可我却不愿承认,为了所谓的颜面,我没有说出真心话,只拿孩子做借口。我之所以对你那般冷漠,是因为你不辞而别,伤透了我的心。我认为我不应该再爱你,不应该再对你好,我刻意冷落你,是想让你知道,倘若一直不添油,灯芯是会熄灭的。” 他的言辞深情而动人,却无法再打动她,只入耳,难入她心,唯有最后一句,苏颂歌感同身受,“你说得对,灯芯是会熄灭的。” “我也以为是这样,可后来我才发现,感情的线一旦放得太长,它就生了翅膀,再难掌控。譬如相思,明明想隐藏,它却疯狂生长。哪怕你毫不留情的离我远去,我依旧惦念着你,哪怕我拔除了那片紫苑,也拔不掉你在我心里种下的情花。如今我终于明白,我的灯芯是不会熄灭的,它如同我的心脏一样,永远为你跳动,为你燃烧,经久不息,直至我与世长辞!” 只可惜,他的誓言再怎么郑重其事,苏颂歌也无法再回应,“从我回来那日,我就与你说过,我是为了孩子才回来的,我已经没有心了!” 直到这一刻,弘历还是认为她只是在与他赌气,认为两人之间的裂缝还有修补的可能,“颂歌,我承认,我的确伤过你的心,但你不辞而别,离开我的那几个月,你可有想过我的感受?我身为皇子,后院有那么多的女人,我明明可以放纵,可我一个都没碰,就因为你想要唯一。哪怕你已经离我远去,我愤怒,我不解,我恨你无情,却还是忘不掉你。你的每一句话都深深的刻在我的脑海里,就连你说那句话时是怎样的语气,我都记得一清二楚!我对你的感情从未被光阴淡化,反而历久弥深!” 她一直背对着他,他看不到她的神情,仿佛在唱独角戏,可他还是抱有一丝奢望,轻声问出心底的渴念,“颂歌,你我皆在无意中伤害过彼此,却仍旧放不下,仍旧深爱着,那就别再计较谁对谁错,就当扯平了。我们能不能,放下过往的恩怨,不去计较谁对谁错,重新开始?” 她应该怎么回答,她已经不想费神去思索,直白问道:“四爷想听实话,还是场面话?” “当然是实话,我只想听你说实话!”他不怕实话戳心,就怕她对他隐瞒真实的心思。 既然他这般选择,那她也就不再顾忌,“实话就是,我们回不去了!我不可能像从前那般,毫无保留的爱着你。” 尽管苏颂歌的这番话如利刃直刺脏腑,痛得他几近窒息,可他还是缓了过来,一再的告诫自己,她就在眼前,就在不远处,只要一伸手,就有触及的可能,千万不要就此止步,不要断了两人唯一的可能。 如此安慰着自己,弘历放能忍下酸涩,直面她手中的刀尖,勇敢的向她迈步,“我明白,明白你的顾虑,无妨,我不介意你有所保留,只要你肯跟我好好过日子即可,我不求你全心全意的爱我,哪怕只有一分,我便知足,绝无怨言。” 闭了闭眼,苏颂歌倦声道:“我很困,想歇息。” 尽管没有得到想要的答复,但弘历还是很欣慰,至少,她没有直接拒绝,是不是代表着,他还是有希望的,此事还有商量的余地? 想到这种可能,他那颗悬着的心暂时安定,柔声哄道:“好,困了你先睡,不必着急给我答案,你可以慢慢考虑,我等着便是。” 洗漱过后,弘历朝着帐中走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仿佛走动的风都能惊扰到她。 轻手轻脚的入了帐,他缓缓掀开被角,贴在她身后侧躺着,抬首轻拥着她,她以为他又像从前那般,不老实的往雪团上覆握,然而并没有,他的手掌缓缓向下,覆于她微微隆起的腹部,轻柔的抚动,细细的感受着,“颂歌,这……便是我们的孩子,属于我们的骨血。” 弘历一直都很喜欢孩子,为了圆他的心愿,曾经有段时日,她也很希望自己能够怀上一男半女,然而孩子却在那样尴尬的时刻到来,她也曾狠心想要将其打掉,到了还是没舍得。 究竟是舍不得这个孩子,还是舍不得彻底断掉她和弘历最后一丝的牵扯,连她自个儿都说不清。 大夫说,四五个月的时候会有胎动的反应,现下她还没有感受到,他的动作虽轻柔,可她还是有些担心,“你这样会不会压到孩子?” “啊?会吗?”他并未用力压住她的腹部,手臂一直刻意举抬着,但听她这么一说,他也有些后怕, “咱们的孩子的确是娇贵了些,让你受苦了,太医说,只要能熬过七日,那孩子便能保住。” 七日,现下才两日,她的腹部还会有痛感,苏颂歌难免忧心,“倘若……我是说,假如……孩子保不住的话……” 接下来的话,她没有再说下去,弘历单是想象就难以接受,鼻翼微酸的他小心翼翼的掠过她的腹部,自身后轻拥着她,“不会的,我们的孩子福大命大,肯定能保住,定会平安渡过这一劫。” 女人的心思大都很敏感,苏颂歌说这番话,估摸着是有旁的忧虑,为防她胡思乱想,弘历又补充道:“退一万步来讲,即便……真的失了机缘,那你也无需惧怕,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在我心里,孩子只能排第二,你永远都是最重要的那一个。” 深吸一口气,苏颂歌暗暗告诫自己,不要杞人忧天,想太多只会自寻烦恼。 这个话题略沉重,弘历不愿惹她忧心,没再继续说下去。 侧躺了太久,腰有些酸疼,苏颂歌缓缓回身平躺,他还想似从前那般拥着她入眠,但一不小心就会压到她的腹部,无奈的弘历只得放弃这个念头,与她并肩平躺着。 抬指轻捋着她鬓边的碎发,弘历的心头莫名一甜,唇角不自觉的缓缓上扬。 神思飘飞间,弘历渐渐阖眼入梦,今晚的他睡得格外踏实,这大抵是这几个月以来,他睡得最熟的一次。 一夜无话,次日下朝之后,两兄弟不期而遇,若搁以往,弘昼肯定会主动上前与他打招呼,但是今日,他明明瞧见了他,却视而不见,继续向前走着,最后还是弘历快走几步跟了上去, “怎的?还在与我置气?你怎么跟个姑娘家似的,气性那么大?” 弘昼那双桃花眼一向噙着一丝笑意,今日却是漫不经心的一瞥,拉长腔调,阴阳怪气,“皇兄言重了,我算哪颗葱?哪敢跟您置气?” 他不敢才怪,“你这浑身上下,就连眉毛都写着‘爷不开心,弘历勿近’8个大字!” 既然被老四看出来,他也就不再伪装,直言不讳,“你扪心自问,哪回你吩咐之事我没有尽心尽力去办?我把你当兄弟,你当我是什么?说不让查便不许查,是人都有好奇心的好吧?你好歹给我个理由,我也不至于胡猜乱想,睡不着觉。你是不晓得,我这些日子一直都在琢磨这件事,总觉得不对劲,我甚至以为……” 话说一半,他却住了嘴,神情晦暗不明,弘历奇道:“以为什么?” 弘昼趁势道:“你想知道啊!我偏不说,那日你就是这般卖关子的。” “…… ”忍住想打他的冲动,弘历低嗤道:“你这分明就是故意。” “是又如何?现在你知道卖关子的人有多可恨了吧?”弘昼将心比心,定要让他感同身受,“你若还当我是兄弟,就把真相告诉我,否则……” “否则怎样?兄弟都不做了?” “那倒不至于,”兄弟之间血浓于水,那样的狠话他可撂不出,“但你往后甭指望我再帮你。” 弘历摇头苦笑,暗叹老五还真是爱耍小脾气,依照他这性子,不给个答案他是不会罢休的,无奈之下,弘历只好给他一个交代,“我不让你查,是因为我对那方手帕有印象。” “哦?那是哪位姑娘的手帕?我可曾见过?” 摇了摇头,弘历只道他不认得。 弘昼越发好奇,“到底是哪家姑娘,竟能得傅清的青睐?” 他打破砂锅问到底,弘历不能说实话,只能扯个善意的谎言,“是颂歌家的远房表妹。” “什么?”弘昼微挑眉,满目疑惑,只觉不可思议,“傅清怎会认识小嫂嫂家的远房表妹?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是如何相识的?” 弘历不答反问,“颂歌本是苏州人,其父无官职,又怎会成为我的使女?” 这么一类比,弘昼忽然就不觉得惊讶了,“唔---我明白了,肯定是傅清失忆的那段时日在城外结识了那位姑娘,这大抵便是所谓的缘分吧!” 得了个答复后,弘昼也就不再为此事而纠结,想着得空见傅清时一问便知。 临出宫前,猛然想起一事,弘昼压低了声,偏头对他道:“对了,这几日熹妃娘娘似是在打探关于小嫂嫂的事,还旁敲侧击的问过我几句,却不知是为何。” 弘历自是晓得因由,暗叹母亲竟还在为这等小事计较,“前些日子额娘想让我接金辰微回府,我拒绝了,额娘以为是颂歌吹的枕边风,对她很有意见。” 弘昼不由慨叹,“这家世低微的女子啊!过盛的宠爱,对她而言反而是种祸端,你太宠她,旁人便会嫉妒,或是看不惯,将其视为眼中钉。四哥你若真在乎她,就得想法子升一升她的位分。” 弘历不是没考虑过此事,“那也得等她生下孩子之后再说。” 61 乱芳心 他的一呼一吸,灌入她耳中,似撩人的药,夺魂摄魄,苏颂歌最怕他贴着她的耳朵说话,偏他好似故意的一般,总喜欢凑近她耳畔,将热意传递,绵连缠绕,缠得她心微颤,可怜巴巴的与他商议,“你跟我说话的时候能不能稍微离远些,不要靠在我耳边,我听得到。” 两人在一起那么久,弘历最了解她的敏点,是以每回都刻意惑她,“莫非你也很难捱?要不要我帮你?” “我才不需要,”轻抚着自个儿的腹部,苏颂歌时刻谨记大夫的话,不敢大意,“要护着孩子,不能乱来。” 握住她的手,弘历一点点的将她蜷着的指节摊开,与她十指相握,“前日大夫为你请平安脉,说是胎象已稳。” “那也不可冒险。”她这身子,连她自个儿都怕,虽说的确会被他扰得乱了心神,但她宁愿忍着,也不愿拿孩子的安危做赌。 要知道帐中的弘历就似一头勇猛的猎豹,指望他温柔和缓,那是不可能的,是以她只能自个儿受累,“还是我帮你吧!” 轻捋着她葱白的指节,弘历回想起那些暧魅的画面,意念升腾,垂眸笑问,“手不会酸?” 那是自然,每回帮他,她这手都酸得厉害,“你这是明知故问,不信你自个儿试试看。” “怎么试?在你这儿试?”弘历恍然一笑,“我懂了,你想让我帮你。” 愣了好一会儿,她才明白他的意思,登时羞红了脸,恼嗤道:“我才没有那个意思,你莫要瞎想。” 她那娇嗔的模样已然出卖了她的心思,屈指轻刮她的鼻梁,弘历笑哄道:“我是你男人,又不是外人,不必对我隐瞒你的真实想法,想要不是什么可耻之事,我可以帮你。” 说话间,弘历的手掌缓缓移动,寻到幽林,灵巧而修长的指节慢慢前进,踏溪劈谷,探寻宝藏。 苏颂歌很不适应这样新奇的方式,紧张的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不敢再继续,“别,我……我害怕。” 这是最缓慢柔和的方式,弘历自有分寸,“放心,不会伤到孩子。” 见她似是还想抗议,弘历干脆堵住了她的唇,苏颂歌猝不及防! 弘历将手自被中抽出,勾唇啧叹,“你可知,何谓水漫金山?” 窘得苏颂歌将锦被蒙住头,不敢去看,“不许笑我,你……你快去洗干净。” 弘历朗笑起身,下帐净手,自个儿饮下半盏茶,又为她倒了一杯,“你瞧这水……” 被中的苏颂歌一听这话,羞怯嗔怪,“你又胡说,不想理你了。” 抬指捏了捏她那红石榴似的柔嫩面颊,弘历笑澄清,“我是说茶水,满口茶,正好能喝,你那小脑瓜子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明明是你故意说些有歧义的话,还怪我乱想?”樱唇微努,苏颂歌娇声轻嗤,“你太坏了!” 她那娇羞的模样,他向来没有抵抗力,轻抵着她的额,弘历勾唇低笑,“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我也不是头一次对你使坏。” “你还有理了?”苏颂歌粉拳一攥,作势要打他,却被他准确无误的攥住了手腕,两人打闹之际,羞眸迎墨瞳,对视之际,弘历不禁生出一种回到过去的错觉。 这松弛的气氛使得苏颂歌有一瞬的恍神,心跳加速的她笑容渐敛,缓缓自他掌中抽回了手,默默回身躺好,“我困了,不跟你闹了。” 弘历在意的是,她对他笑了,平日里她也会笑,但那笑容浮于表象,今日的笑明显不一样,那是发自内心的欢悦。 知她是真的乏了,弘历没再扰她,为她掖好被角,两人共枕而眠,一梦到天明。 年底的弘历越来越忙,府中的下人们也忙着收拾洒扫。 云言在此陪了她许久,眼看就要过年,她不能再继续住在这儿,就此请辞。 苏颂歌虽不舍得,到底不能再留她,“那你先回,陪刘大娘一起准备年货,待闲暇时再过来。” * 实则苏颂歌自个儿也有些糊涂,起初得知云言对李玉有意时,她的确很担心云言的将来,但如今得知李玉不喜欢云言,她又担心云言会难过。 她的立场太过矛盾,以致于她也不晓得自个儿想怎样,但她可以很肯定,云言的态度,“你还不明白吗?云言希望李玉喜欢她,自愿与她在一起,而不是强求。” 弘历最不喜听的便是强求二字,在他的认知里,能强求得来,亦是一种缘分,“想当初你我没有感情,你被迫跟我在一起之后不也爱上我了吗?事实证明,强扭的瓜,很甜!” 察觉到他话里有话,似是在试探,苏颂歌当即否认,“谁爱上你了?你不要自以为是。” 弘历还以为她会默认呢! 虽有失望,但他还是满怀期待,“应该是爱过,但又被伤过,死心了,也不晓得她现在有没有再一次爱上。” 说这话时,弘历一直盯着苏颂歌,等一个答复,只可惜她并没有正面回应,“我在说云言的事,你不要扯远。” 若是迫得太紧,只怕适得其反,弘历适可而止,没再追问,又拐回来继续说李玉的事儿,“就按我说的办,我让李玉娶云言,他敢不娶?” “我不想用权势压制,云言肯定也不会同意的。” 她不认可这个法子,弘历是彻底没招了,不由摇头哀叹,“你们女人的心思真是复杂,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每日为此伤透脑筋。” 娇哼一声,苏颂歌美眸轻瞥,皓腕微微使力,脱离了他的怀抱,“怎的?嫌我烦?那我往后不跟你说便是。” “我没有这个意思,你不要曲解。”她转过身去,弘历紧跟着又自她身后揽住她,身子微微前倾,下巴搁在她肩侧,在她柔嫩的面颊轻蹭着,柔声哄道:“你主动跟我说话我高兴都来不及,又怎会厌烦?” “可我说的你好似不感兴趣呢!” 为防她生气,弘历改口比翻书都快,“你说什么我都感兴趣,当然你若是能多关注我一些,我会更高兴。” 看在他求生欲那么强的份儿上,苏颂歌也就没再与他计较,唇角微弯,轻笑出声,“说了那么多的违心话,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沉吟片刻,弘历顺着她的话音道:“是有点儿痛,需要你揉揉才能好。” 苏颂歌暗叹他可真是无孔不入啊! “你又来了,我真是怕了你了。” * 若搁以往,苏颂歌听到这句话,或许还会暗自庆幸。 可今时今日,当熹妃提出要休了她时,苏颂歌竟无一丝放松,一想到弘历为救她而受箭伤,还被烙铁所烫,她便愧疚难当,甚至不愿意离开,只想陪在他身边照顾他。 一向性子傲然的她并没有顺势应承,反倒低眉恭敬的向熹妃认错,“错在我,妾身甘愿受罚,但四爷还在发高烧,尚未脱离险境,妾身恳请娘娘允准妾身回府,照料四爷。” “弘历自有福晋照料,你算什么东西?来人!立即将这个扫把星逐出宫门,撵出京城!” 熹妃之令一下,便有侍卫进殿,欲带苏颂歌离宫,苏颂歌挣扎着不愿服从,“孩子!我的孩子还在府中,娘娘,我不能走!” 熹妃下巴微扬,冷然将其打断,“你的孩子自有福晋照看,无需你来操持!” 危急关头,殿外传来一声高呵,“且慢——” 闻听熟悉的声音,熹妃心下微慌,苏颂歌震惊回首,但见一道高大的身影赫然出现在殿门口! 受了重伤的弘历不似平日里那般意气风发,英眉紧皱的他面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眸光也有一丝涣散,并不精神,但他神情冷厉,不容置疑,一字一句地表态,“额娘,苏氏是儿臣的女人,您要休她,可曾问过儿臣的意见?” 骤见他的那一幕,苏颂歌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难以置信的她浑忘了熹妃让她跪下一事,不自觉的站起身来,疾步朝他走去,紧扶着他。 她下意识想唤他的名,话到嘴边,想起这是景仁宫,她又改口道:“四爷,你怎会来宫里?你还在发高烧,当需在家休养才是。” 来的路上他就在忐忑,担心母亲会为难苏颂歌,如今看来,他的担忧并不多余,母亲果然又动了歪念,“我若不来,只怕你已被人遣送出城,此后再难相见。” 他很庆幸自己没有听从福晋的劝阻,坚持入宫,否则今日怕是会失去苏颂歌! 目睹儿子如此虚弱,却还固执进宫的场景,熹妃又心疼又气愤,“弘历!你当真是糊涂啊!为了一个女人,竟连自己的性命也不顾,你为她挡箭之时,可曾想过本宫?本宫含辛茹苦将你养大,是让你习文学武,为你皇阿玛分忧,而不是让你为一个女人送命!” “当时情况危急,儿臣顾不得那么许多,倘若额娘您遇到危险,儿臣也会奋不顾身的救您!” 弘历故意将话头引到母亲身上,熹妃却不吃他这一套,“我是你的母亲,你救我是出于孝道。她只是一个侍妾,不值得你拿命去赌,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孩子,你若有什么闪失,我这个母亲的该是怎样的肝肠寸断?” “在您眼里,苏氏只是一个侍妾,但在儿臣眼中,她是我的家人,是我此生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说话间,弘历望向苏颂歌,眼神异常坚定。 那一刻,苏颂歌真切的感受到了那种始终被人坚定的选择着的幸福感,悬在心门上的那把锁就此碎裂,赫然掉落。 熹妃虽恼他太过意气用事,但看他如此虚弱,终究还是不忍心,遂命人扶他坐下,再行理论,“苏氏与你八字不合,屡次害你出意外,本宫不能让她再待在你身边,你若不希望本宫追究她的责任,那就立即休了她!” “苏氏若真与儿臣八字不合,当初皇阿玛又怎会将她指给儿臣?”弘历直接拿皇上说事儿,熹妃气得心肝俱颤,火冒三丈,“她入府之后连累过你多少次,可见她就是个克人的命,你还不引以为戒?” “他们的目标是儿臣,不论儿臣带不带苏氏,都是一样的结果,苏氏才是被儿臣连累的那一个,难道在额娘眼中,受害者才是有罪的吗?” “若不是她缠着你带她出府,贼人又怎会有机可乘?”在熹妃的认知中,此事归根究底皆是苏颂歌惹出来的祸端,弘历明明很难捱,却还得忍着浑身不适的痛楚,继续驳斥母亲的荒谬言论,“苏氏从未说过要出府,此乃儿臣的决定,与她无关。再者说,那帮人提前埋伏在船下,想必一早就在筹谋,就等着儿臣出府。不是今日也会是明日,额娘您应当追究的是贼子的责任,而不是质疑一个受害者!” 眼看着弘历强撑着意识,一再为她说话,苏颂歌心痛不已,哭劝道:“四爷,你赶紧回去歇着吧!别再硬撑了,再这么熬下去,我怕你受不住,你别再管我了!” 紧握住她的手,弘历不肯松开,“要走一起走,我不会留你一人在此。” 熹妃当即制止,“她不能走!你别再想带她回府!你为了她不惜以身犯险,身受重伤,还要勉强入宫,这是一个皇子该有的行径吗?能让人迷失心智的,不是狐狸精又是什么?这个女人留不得!” “若非额娘您不辨是非,为难苏氏,儿臣何至于不顾安危,跑到景仁宫来?” 他的眼中难掩怨忿,熹妃自知理亏,却又不愿承认,扬声反嗤,“你这是在怪本宫?” 说到底,她终究是他的母亲,一味硬碰硬,怕是难以解决此事,无奈之下,弘历只好软了语气,放低姿态,“儿臣不敢,恳请额娘别再为难苏氏,让她随我回去。” “休想!这一回,本宫绝不会再由着你胡来!”熹妃正待下令,忽闻殿外传来一声高唱,“皇上驾到!” 听到苏公公的声音,弘历暗舒一口气。 依照他的推测,皇阿玛知晓他入宫,定会过来一趟,他等了半晌,一直没等到皇帝的身影,弘历不禁猜测,难不成皇阿玛他在忙政务,小太监没能够把消息递过去? 就在他焦虑之际,终于听到了苏培盛的唱报声,弘历不确定皇阿玛会如何看待此事,现下没有旁的法子,他只能赌一把,赌父子同心! 62 态度 皇上来了? 还是听说了弘历带病入宫一事? 熹妃顿时紧张起来,生怕皇上会因为弘历的冲动之举而对这个儿子失望。 穿越至此两年,苏颂歌还是头一回见到传说中的雍正帝,一身明黄色龙袍的他不怒自威,他的眉目并不凶厉,气场却是震慑人心。 熹妃起身下座朝皇帝福身请安,苏颂歌扶着弘历站起身来,而后才又跪下行礼。 忍住想咳的念头,弘历沉声道:“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瞄了老四一眼,雍正负手而行,慢悠悠行至髹金长椅上,撩袍落座,目光落在下方的弘历身上,“朕着太医为你诊治,你却拖着病体入宫,朕如何得安?” 弘历忍痛拱手道:“儿臣知错,还望皇阿玛恕罪。” “哦?”宫人呈上茶盏,雍正帝手持天青釉茶盖,轻拨着沥沥茶汤,反问了句,“你倒是说说,你错在哪儿? 实则弘历根本没觉得自己有错,但皇阿玛坚持追问,他只能按照规矩给个标准答案,“错在不该枉顾自己的病体,擅自入宫。” “但你偏偏来了,就是为了这个女人?” 打量着跪于地面,面容秀丽,眼睫低垂的苏颂歌,雍正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奇道:“她到底哪儿点好,值得你如此珍视,竟连自个儿的性命也不顾?”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却又十分深奥,“在旁人眼中,或许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江南女子,没有家世,只有美貌。但在儿臣眼中,皮相只能诱人一时,有趣的魂灵才能长久的吸引对方。儿臣说不清她到底哪里好,大约就是两人的魂灵恰巧契合吧!偏偏是她,也只能是她。” 熹妃的心都跳至嗓喉处了,生怕皇帝发火,她正想开口提醒,却听皇上又问,“你在为她挡箭的那一刻,可有想过自己的父母?” 弘历据理力争,“士兵们浴血奋战之时,又何曾考虑过家人?他们只想着保家卫国,鞠躬尽瘁,舍小义而取大义。” 雍正面色渐沉,声调微扬,“你拿一个女人和家国大义做比,二者焉能相提并论?” 先是顶撞熹妃,紧跟着又顶撞皇帝,亲眼目睹弘历为了她而一再忤逆自己的父母,苏颂歌感动之余又恨自己惹了太多是非。 他得罪熹妃,熹妃念在母子之情,不会真的与他计较,但若他得罪皇帝,依照雍正的冷情性子,估摸着很可能会厌弃弘历。 不忍看他们父子反目,苏颂歌主动告罪,“错在妾身,妾身甘愿受罚,四爷只是一时冲动,他会诚心悔改,还望皇上不要怪罪他。” 她只希望自己别再连累他,即便真的被休弃,她也认了,然而弘历却不肯顺着台阶而下,依旧坚持辩解,“皇阿玛,倘若一个男人亲眼目睹自己的女人身处险境,却还要考量后果,担心自己受伤而冷眼旁观,如此理智到近乎绝情之人,还能指望他爱国爱民,为家国百姓而殚精竭虑吗?” 熹妃惶恐又愤怒,忍不住呵斥道:“弘历!现在是皇上在问话,你怎可以下犯上,出言反驳?” 雍正不悦抬眉,“朕问话怎么了?朕既问了,便是要听他说实话。难不成在你眼里,朕就是个刚愎自用,一意孤行的昏君?” 被反嗤的熹妃即刻低眉,再无先前的嚣张,只余恭敬,“臣妾不敢,臣妾只是不希望弘历顶撞皇上。” “此乃父子之间的探讨,并非君臣之间的命令。” 不论如何,只要皇上没动怒就好,熹妃暗自庆幸,轻声应道:“是,臣妾愚钝,还望皇上见谅。” 长叹一声,雍正没再问弘历,而是转向熹妃,“熹妃,你找人问话,可问出了什么结果?” 斜了苏颂歌一眼,熹妃如实道:“皇上,臣妾已然知晓前因后果,一切都是苏氏惹的祸端,倘若不是她要出府游玩,兴风作浪,弘历就不会出意外,她才是罪魁祸首,克夫之人,合该休弃,方得安宁。” 弘历正待开口解释,却听皇帝道:“老四若是不同意,她一个使女能出得了府邸?” 雍正一句反问噎得熹妃无言以对,殿内一片寂静,没人敢吭声,所有人都在等着皇帝表态。 雍正的眼神有些飘忽,似是又忆起了旧事,默然许久,他才启唇,“一个男人,若把所有的罪责皆归咎于女人,那该是何等的无用和可悲!真正的罪魁祸首是那些刺杀之人,老四不是头一回遇刺,有人一直在背后谋划着如何害他性命,当务之急是得揪出幕后主使者。” 苏颂歌还以为雍正会怪罪于她,未料他竟然没有追究她的责任,还反嗤了熹妃娘娘的观点,如此说来,雍正应该也不会再责罚弘历了吧? 她才松一口气,忽闻雍正又道:“弘历,人生有得必有失,你按照自己的意愿,救了你认为重要之人,便该承受此事所酿成的后果!” 苏颂歌没明白皇帝这话是何意,但弘历似乎很清楚,他眉心一紧,看了苏颂歌一眼,眼神还是那么坚定,没有一丝动摇,“儿臣无怨无悔!定会处理好此事,还请皇阿玛放心。” 有皇帝插手此事,熹妃再不敢胡来,只能暂时饶了苏颂歌。 天色已晚,宫门即将关闭,且弘历带病前来,身子异常虚弱,雍正帝不许他再出宫,留在他宫内养病。 弘历不放心让苏颂歌一个人回去,恳求让她也留下。 看在儿子病重的份儿上,雍正破例如他所愿,准他坐辇,去往西五所静养。 苏颂歌因祸得福,有幸陪着弘历一起,重游他以往在宫内的住所。 算起来雍正的子嗣有些单薄,除了弘时,弘历,弘昼平安长成之外,竟再无其他的阿哥。 弘历搬走后,西五所便不再热闹。 宫内的一切对苏颂歌而言皆是新奇的,但她此刻无心欣赏,只因她担忧弘历的伤势。 宫人们正在熬药,弘历得等着喝罢药才能歇息,此刻他正倚坐在床边,为苏颂歌擦着面上的泪痕,“别怕,皇阿玛已经发话,额娘她不敢再为难你,谁也不敢再说要休你的话。” “我不是怕这个,我是担心你的病情加重。你不该冒险入宫的,万一出事,我……我可怎么办?” 思及后果,苏颂歌至今后怕,不敢去细想。 沉吟片刻,弘历故意道:“你还年轻,还能改嫁,反正你也不是很喜欢我,不怎么情愿留在京城,到时我也管不着你,你便真正自由了。” 怎么这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她便好似那负心女一般,苏颂歌忍不住反问道:“谁说我不喜欢你了?” “以前好似喜欢过,可是后来……你不是对我死心了吗?”说这话时,弘历的目光紧锁于她,一眨不眨,眼神中满是探究。 苏颂歌低垂着眼睫,绕着自个儿的手指轻声道:“我若不喜欢你,又怎会留在这儿给你生孩子?” “那不是为了救你弟弟,你才回来的吗?” 当初她回来的确是为了苏嘉凤,可后来相处的时日久了,那些仇怨似乎慢慢淡化了,尤其在今日,亲眼目睹弘历对她的在乎和维护,苏颂歌触动良多,她突然觉得,自己应该重新审视她和弘历的这段关系。 “其实我……” 察觉到她想说什么,弘历既期待,又生惶恐,“罢了!还是别在这个时候说吧!” “怎么?你不想听我说话?你累了?还是伤口又痛了?”苏颂歌担心他的病情,面色异常焦急,但听弘历道:“的确有些困,不过听你说话的工夫还是有的。” 他之所以不敢听下去,实则另有顾虑,“当初你是被迫入府,心不甘情不愿的做了我的女人。后来你又为了苏嘉凤而回来。每一次,都不是你自己的选择,虽然你在我身边,但我并没有真正的放心,总想着你的心是不是不在我这儿。所以我希望,这一次,你是在认真考虑之后,遵从自己的心意,给我答复,而不是因为我救了你,你为了报答我,才说出违心的话来。我要的是感情,不是感动。” 他就这么凝视着她,明明没什么力气,却还是坚持道出心底的想法,密长的眼睫下,他的墨瞳流动着静默而深刻的情愫,苏颂歌心念大动,鼻翼微酸,她忽然不想再等下去了,只想把所有的心事皆倾倒而出,“不是一时冲动,有些感觉,早就在心底酝酿了许久,但我一直不敢确认,迟迟没有讲出来,今日之事,让我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心意。” 勇气往往只在一瞬间,她怕自己一拖再拖,又会生出顾虑,是以苏颂歌不再迟疑,鼓起勇气抬眸与他对视,“弘历,我……我……” 弘历忽然就笑了,“还在犹豫?你再不说,我可就睡着了。” 下定决心后,苏颂歌再不犹豫,坚定地对他道:“我愿意跟你重新开始。” 等了大半载,终于听到梦寐以求的答案,弘历欣喜之余又有种不真实的感觉,“颂歌,你没有哄我吧?会不会等我伤好之后,你又后悔了?” 不过有些话不能说得太满,以免他得意忘形,苏颂歌佯装犹豫,沉吟道:“这就要看你的表现咯!万一你对我不好,我很可能会将心收回来。” “我倒是想表现,可惜最近受了伤,无法疼爱你,待我伤好之后,再加倍补偿你。” 一听到“补”字,苏颂歌便瑟瑟发抖,“还是别补了吧?你这前补后补的,越算越多,我哪里吃得消?” “反正受累的是我,你怕什么?” 弘历无所顾忌的开着玩笑,可怜苏颂歌窘得面红心跳,担忧的瞄了瞄窗外,小声提醒道:“这里可是皇宫,不许在这儿瞎说,省得叫人笑话。” 每每瞧见她那含羞带怯的娇模样,他便心头一软,笑哄道:“胆小鬼,那你入帐来,躺我身边,我悄悄与你说。” 那她更不敢了,“很快宫人们就会给你送药来,你且规矩些。” 她有所顾虑,弘历也就没再逗她。 因着他有伤在身,今晚送来的御膳以清淡为主,弘历的手臂有伤,行动不便,苏颂歌在旁亲自喂他用膳。 她亲自舀的粥,吃在他口中似乎格外的香,这样温馨的场景,令弘历如置梦中,“你突然对我这么好,我有些不习惯。” 这话仔细琢磨似乎有些别扭,“平日里我也没有虐待你啊!” “但像今日这般体贴,还是头一回,今儿个你对我格外温柔,”弘历不由心生感慨,“看来我这伤受得很值啊!” 这话听来很不吉利,苏颂歌嗔他一眼,“瞎说什么呢!我宁愿你好好的。” “若非出这意外,你还会跟我表明心意吗?” 这个问题还真把她给问住了,“我也不晓得,也许,大概,可能,会吧?早晚而已。” “晚到何时?明年?那还不如今儿个,让我早些心安,不必每日猜测你的心思。” “女人的心思本来就是多变的。”她不过随口这么一说,弘历登时紧张起来,“你的意思是,我并不能真正的放心,还得防着你突然的变心?” 是他先认真的,那她就顺着他的话音继续说下去,“对啊!你时刻要有危机感。” 两人说说笑笑,弘历心情大好,朗笑时一不小心扯到了伤口,痛得他轻嘶出声。 苏颂歌吓一跳,忙提醒他别大意,他却不当回事,疼便疼吧! 一刻钟后,宫人送药来,苏颂歌喂他喝下,又端了杯清水让他漱口,而后为他更衣。 宫人特地提醒,“四爷,依照宫规,今晚庶福晋不能与您同住,她应该住在西暖阁。” 弘历重伤在身,得有小太监在此轮流守夜,苏颂歌在这儿的确有些不方便,为着他的病情着想,苏颂歌答应去往对面的西暖阁。 还有弘历的伤势,今日他进宫走了那么远的路,会不会加重伤情? 她本不是迷信之人,但是这一回,她由衷的希望世间有菩萨的存在,期盼着菩萨能听到她的祈愿,保佑弘历渡过难关。 弘历的确是睡着了,许是那药有安眠之效,这一觉他睡得很沉,半夜却被一阵动静吵醒,他依稀听到对面传来呜咽声和脚步声,听那声音,似乎不止一个人。 迷糊的弘历彻底被惊醒,顿感不妙,苏颂歌就睡在对面,她的屋里还有旁人吗? 63 偷她 紧张的弘历即刻下帐,跑至西暖阁,惊见两名宫人正按住苏颂歌的双手,另有一名嬷嬷紧捏着她的下颌,强行将一瓶药往她口中灌去。 弘历厉呵制止,一脚踹开那嬷嬷,赶忙扶起苏颂歌,“颂歌!快把药吐出来!” 怎奈他来晚一步,那药已被灌了下去,苏颂歌的唇角瞬时有血迹逼出,乍见此状,弘历惊慌失措,不断的为她擦拭着唇角的血迹,“莫怕,你不会有事的,我这就带你去找太医!” 她似乎很痛苦,黛眉紧蹙着,唇瓣艰难的开合着,努力的抬起手,想要触碰到他,“弘历……我……我好冷……” 那一刹那,弘历的心一阵抽搐,难以承受那近乎绝望的痛楚,“颂歌!” 撕心裂肺的呼喊声惊得小太监立马进来查看,“四爷,四爷您哪里不舒坦?奴才这就去请太医进来。” 此时的弘历才惊觉自己仍躺在帐中,却原来,那是一场梦! 梦里那种肝肠寸断的感觉,他这会子还能真切的体会到,察觉是虚惊一场,他暗自庆幸,“没什么,噩梦而已。” 眼瞧着四阿哥的额前尽是汗珠,小太监随即近前,拿出巾帕为他擦拭着,弘历顺手接过,摆了摆手,让他退后。 虽是梦,但那梦境太过真实,弘历至今后怕,于是起身下了帐,往外走去。 小太监赶忙相拦,“四爷您去哪儿啊?这大半夜的,您该安心休养才是,否则奴才会挨罚的。” 这小太监不是他的人,弘历要堵他的嘴,必须得用银子收买,可他昨日走得匆急,没带银子,于是弘历顺手将发尾系带的一颗珊瑚珠子拽下来撂给他,“嘴巴闭紧些!” 小太监紧捏着那珠子,犹豫不决,这么大一颗珊瑚珠子,必定值钱,可若被人发现四阿哥去了对面,那他也得被处罚啊! 正在睡梦中的苏颂歌感觉床畔有动静,吓得一激灵,睁眸惊见帐边坐着一个人,不由瞪大了双眼,“弘历?你……你怎会在这儿?你不是在东暖阁那边吗?” 瞧见她安稳的躺在这儿,弘历这才暂时安心,“才刚做了噩梦,我担心你,担心他们在耍诡计,刻意将你支离我身边,我怕额娘又要害你。” 迎上他那焦虑的神情,苏颂歌心中微动,坐起身来,主动圈住他的腰,环抱着他,将脸埋在他肩侧,柔声安慰道:“我没事,这不是好好的吗?你别担心我,应该担心自己的病情才对。” 切实拥住她的那一刻,弘历这才感到踏实,“皇宫不是我的地盘,我不能保障你的安全,无法安心。他们不会害我,但会不会害你就不一定了。” 苏颂歌兀自琢磨道:“皇上没打算追究我的责任,想来熹妃娘娘应该不会忤逆圣意吧?” “话虽如此,我还是不放心,得睡在你身边才成。” 苏颂歌不禁好奇,“你到底梦见了什么?为何如此忧虑?” 回想起梦中的情形,弘历的心仍会抽痛,“那个梦不吉利,还是不说为好。” 看他如此忌讳,苏颂歌已然猜出个大概,“梦见我死了?” 她话音才落,便被他捂住了唇,“不许说这种触霉头的话,总之我得睡你身边,以防出意外。” 弘历坚持如此,苏颂歌无奈,只得答应,不过她得把丑话说在前头,“先说好,你有伤在身,可不许胡来。” 不过男人皆好面子,他不愿露怯,遂顺着她的话音道:“好,都听你的。” 得他保证,苏颂歌这才往里挪了挪,让他钻进被窝来。 唯有离她近一些,闻到她身上的茉莉香,弘历才能睡得安稳。 一夜无话,次日天还未亮,苏颂歌猛然惊醒,忙提醒他,“醒醒,该上朝了。” 弘历迷糊应道:“我都伤成这样了,还上什么朝?皇阿玛说了,免了我的早朝,让我养病。” 苏颂歌暗叹自个儿糊涂了,竟然忘了这一茬儿,“不上朝就好,你且好好歇着。” 想了想,她又道:“那个小太监还在帮你瞒着的吧?你是不是得回东暖阁,以免被人发现。” 右臂受伤的他翻身往左躺着,与她贴得更近些,闭眸轻哼,“好不容易不上早朝,我想抱着你多躺会儿。” “可他们不许我和你睡在一起,若是露馅儿,小太监也会遭殃的。”苏颂歌顾忌后果,一再的催他,弘历顿感不悦,“一个小太监,你关心他作甚?” 这飞醋吃得莫名其妙,苏颂歌只能耐着性子与他解释,“我不是关心他,只是不希望此事闹大。熹妃娘娘本来就不喜欢我,我可不想再被她抓到把柄,又要说我是狐狸精,整日的迷惑你。” 目睹她一脸担忧,小心翼翼的模样,弘历心疼不已,轻抚着她的长发,柔声宽慰道:“她不喜欢你便罢,我喜欢你就足够了。需知偏见是最难改变的,不论你做得有多好,对你有偏见之人还是会鸡蛋里挑骨头,所以你不必为了我额娘而刻意约束自己,你没有做错什么,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最好的。” 这番话,平淡却又温馨,令苏颂歌那颗纷乱的心暂时得以安慰,一如饮蜜般甘甜,羞声谦虚道:“其实我也没你说的那么好,我也有很多缺点的。” “人无完人,我也有缺点,最重要的是两个人能互相包容,愿意为了对方去磨合,去改变。” 弘历此言她深有感触,细算来,最初她和弘历的确很难相处,两人皆有太多的棱角,有过无数次的争执,却又始终放不下彼此,在互相伤害中慢慢的改变自己。 他们能走到今日,实属不易,苏颂歌心中感慨良多,却又说不出口,只默默的倚在他怀中,感受这难得的宁静和温馨。 默了会子,苏颂歌突然笑出声来,弘历奇道:“你笑什么?” 长指轻轻的在他心口处划着圈圈,苏颂歌悄声对他道:“我怎么感觉咱们像是做贼似的。” 男人对这样的字眼格外敏感,原本他心无杂念,一听到她这么形容,他忽生歪念,低笑道:“偷的感觉是不是很奇妙?” “你喜欢啊?我才不喜欢呢!心惊胆战的,生怕被人撞破。” 弘历这才依依不舍的起身下帐,回到东暖阁去,洗漱过后,又让太医给他把脉。 左右有苏颂歌陪伴,弘历也不觉得无趣,孰料当天午后,福晋居然进宫来看望他! 据福晋所说,这是熹妃娘娘的意思,熹妃认为皇子养病,必得有福晋来照料起居,庶福晋没那个资格,是以熹妃将福晋请进宫来,又下令要将苏颂歌送出宫去。 弘历闻讯,想起那个梦境,心下一凛,当即拒绝,“颂歌不能出宫!” 昨夜弘历并未再发热,他还以为自个儿已经好了,孰料用罢朝食后,他又觉浑身滚烫不舒服。 此刻他正躺在帐中休息,明明头很痛,却怎么也睡不着,遂闭着眼睛让苏颂歌陪他说说话,打发寂寥的光阴。 原本这日子尚算安稳,熹妃非得拿所谓的规矩来搅乱他平静的日子,弘历不禁感慨,还好他一直住在宫外,没与母亲同住宫中,否则日日都被管制,这日子还怎么过? 倘若母亲是个通情达理的,弘历也不至于起疑,偏偏她总在找苏颂歌的麻烦,他不得不提防。 四阿哥不同意熹妃的安排,最为尴尬的当属于佩,“四爷,此乃熹妃娘娘的意思,并非我自作主张,娘娘下令,我又岂敢违背?” 目睹福晋无措的模样,苏颂歌不禁想起她被徐公公带走时,福晋还曾为她说过话,虽说没能成功阻止,到底还是帮过她的,念在那份恩德上,苏颂歌也不愿看她为难,遂主动对弘历道:“四爷,有福晋照顾您也好,孩子还在家中,我放心不下,要不我先回府吧?” 弘历不悦拧眉,“孩子重要还是我重要?” 这个问题她可不敢随便回答,省得弘历又要与她算账,“自然都重要,孩子的醋你也吃啊?” 即使她拿孩子做借口,弘历依旧不许她离开,“你不能走,我不在你身边,万一出什么事怎么办?” 于佩又岂会瞧不出来,四爷这是嫌她来得多余,连正眼看她一眼都不愿。 平日在府中冷落她也就罢了,现下是在宫中,弘历还是这般,不顾她的感受,若教这些宫人传出去,她这个福晋岂不是成了笑柄? 此时的于佩只有一个念头,为着家族的颜面着想,她绝不能被弘历赶走! 略一思量,于佩主动提议道:“四爷若是舍不得苏妹妹,不如让她也留下,我与妹妹一同照料四爷。” 这下轮到苏颂歌不情愿了,她在府中与福晋几乎不打照面,现下若是两人皆在此,日日相见,岂不尴尬? 尽管于佩愿意委屈自己,弘历依旧不松口,只因他很清楚苏颂歌的想法。 眼看着几人僵持不下,同行的棋嬷嬷笑劝道:“四爷,娘娘也是担心您的病情,这才请福晋来照料,您合该理解娘娘的良苦用心才是。” 弘历窝了满腹的火,懒听她啰嗦,“你去跟我额娘回话,问她到底是要留我在宫中养伤,还是故意给我添堵?她这般闹腾,我如何静心休养?还不如出宫回府休养,方得清净!” 弘历越想越不平气,直接命人去上报皇帝,请求离宫。 雍正询问太医,四阿哥的病况如何。 闻言,雍正心下了然,着苏培盛过去一趟。 苏培盛到了乾西五所,说是皇上有口谕。 于佩和苏颂歌自觉到外头候着,待人走后,苏培盛才道:“四爷,皇上已然知晓此事,皇上说了,有些私事不该在宫里头表现出来,毕竟宫里人多嘴杂,福晋又是富察家族之人,您得顾忌富察家的颜面才是。皇上还说了,他没有追究苏氏的责任便是看在父子之情的份儿上,您也不能太任性,一味的偏宠,对苏氏而言并非好事,适可而止,皇室规矩还是得遵从的。” 苏培盛复述过罢,弘历已然清楚他皇阿玛的意思,看来此事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轻叹一声,弘历面露忧色,“我只是担心,我不在苏氏身边,额娘她又生其他的心思。” 苏培盛接着道:“您的忧虑,皇上已然猜到,皇上特命奴才送庶福晋出宫,料想熹妃娘娘应该明白皇上的意思,四爷您尽管放心便是。” 为了让弘历放心,雍正给足了苏颂歌颜面,他皇阿玛已然做到了这个地步,弘历不便再犟,只能顺应雍正的意思,让福晋留下来,苏颂歌先行回府。 虽说有皇帝表态,熹妃应该不至于再去谋害苏颂歌,但为了以防万一,弘历又指派德敏随行,保护苏颂歌的安全。 64 小野猫 苏颂歌越听越糊涂,“为何这么说?除他之外,似乎没人与你有矛盾。” 抿了口温茶,弘历起身行至窗畔,望着枝叶间漏下的日光,听着鸟雀脆鸣,心中一片澄明,“我与弘昼的矛盾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单为一个耳光,他去勾结天地会,未免有些得不偿失。毕竟天地会的宗旨是反清复明,一旦天地会把弘昌供出来,那他便会落得个谋逆之罪,不仅他一人,整个怡亲王府都将被连累。弘昌再怎么混账,应该也晓得此事的轻重,不至于断了一家人的后路。” 如此说来,倒也有些道理,苏颂歌起身来到他身后,好奇询问,“不是弘昌?那会是谁?” 弘历眸光微凝,提醒道:“你可还记得,那日咱们去戏楼,遇见老五和傅清,当时傅清说过什么?” 傅清说过的话? 苏颂歌略一回想,灵光顿闪,“当时他好像是说,不愿意与怡亲王府联姻,因为弘昌跟弘皙走得很近!” 弘历但笑不语,苏颂歌前后一联想,这才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真正的主使者是弘皙?” 弘历不愿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然而弘皙的心思再明显不过,“胤礽早已被废太子之位,但弘皙始终认为他阿玛才是真正的中宫,若是胤礽登基,那弘皙便顺理成章的成了皇太子,是以他对我们兄弟几人颇为记恨,他表面对我皇阿玛十分恭顺,实则心底从未真正臣服过。” 听到此处,苏颂歌已然明了,“弘昌没必要因为一己私怨去冒险,但弘皙怀有谋逆之心,他对如今的局面并不服气,所以才会借天地会之手,伺机行刺。如若你真的出事,那皇上后继无人,这朝局也就乱了,他便有机可乘。即便失败,他早已被赶出皇城,倒也没什么可惧怕的,是以他才会孤注一掷,选择跟天地会合作?” 侧眸望向她,弘历苦笑道:“你倒是一点就透。” 她倒宁愿她猜的是假的,如若为真,未免寒透了弘历的心,“那你有证据吗?” 摇了摇头,弘历的面上难掩悲愤和无奈,“没有证据,只是猜测,我已派人去郑家庄监视弘皙的一举一动,能否查出还两说。且他人在城外,消息可能没那么灵通,所以我怀疑城内有他的内应。” “弘昌很可能是他的内应,但跟天地会联络之人,应该是弘皙?” 从前苏颂歌只觉得后宅的勾心斗角很可怕,如今再看他们皇室宗亲的这些明争暗斗,她只觉头皮发麻,脊背发凉。 后宅里头,统共也就这么几个人,她至少知道坏人是谁,但弘历面对的却是更复杂的局面。 江湖与朝堂混斗,他的处境更加危险,思及此,苏颂歌忧思难安,“做皇子也太不容易了,尤其是被皇上重视的皇子,时刻都得防着被人行刺。如此看来,五爷那般不务正业的纨绔皇子反倒更安全些。” 这话还真是说对了,弘历不由慨叹,“老五的确活得比我自在,有时候我也很羡慕他。” 方才的气氛太过压抑,苏颂歌故意玩笑道:“羡慕他花天酒地,身边美女如云,想换便换?” 明知她是在说笑,但弘历还是转过身来,面向她,正色道:“我身边的女人也不少,我若想风流潇洒,也不是不可以。从前我认为,男人随心所欲的拥有很多女人是天经地义之事,但遇见你之后,我才逐渐明白,原来一个人的心若是被另一个占据,就装不下旁人,不愿与旁人亲近。我羡慕老五活得自在无拘束,但我从不羡慕他的女人缘,因为能感知到爱,学会爱一个人,才是世间最珍贵的情感,这是多情之人体会不到的快乐。” 道罢他又突然笑了,“不过我觉得老五应该很快就能体会到。” 他这话里有话,苏颂歌不免好奇,“哦?何以见得?” “因为之前他总跟我说,‘我那位福晋如何如何’,但今日他说的却是‘我媳妇儿’,称呼有变,所以我觉得老五已经不是从前的老五了。” “是吗?看来这位福晋不一般啊!”苏颂歌不禁心生好奇,“你可曾见过她?” “见过几回,”未等她开口,弘历已然学会了抢答,“别问,问就是没有你好看。” 这话听来甚是顺耳,但苏颂歌很清楚这并非事实,“你这是偏爱,实则比我漂亮的女子多了去。” 事实如何并不重要,他在乎的是自己的感受,“我不管旁人如何,反正你在我眼里就是最美的。” 人世间有百媚千红,苏颂歌没有要对比的意思,“我只是想问你,五福晋是哪种性子?温婉贤淑,还是英姿飒爽?” 略一回想,弘历沉吟道:“只说过几句话,并不是很了解,单看表象倒是挺温婉,不过这人嘛!看表象并不准,譬如你在人前也挺温柔的。” 听出他弦外有音,苏颂歌当即眯眼质问,“那人后呢?我是怎样的?” 打量着她,弘历小心翼翼的形容道:“人后就是一只小野猫,凶巴巴的,一不高兴就喵呜喵呜的数落我。” “我何时凶过你?” “你敢说没有?先前你凶得次数还少?” 仔细一回想,好像还真有,心虚的苏颂歌转着灵动莹亮的眼珠辩解道:“可是最近几个月都没有凶过啊!” “可你挠过我,我后背那些红痕皆是你的杰作,你敢不承认?” 此话一出,苏颂歌不禁想起了夜里情不自禁时的举动,面颊瞬时染上一片绯红,羞得无地自容,“我在说正事呢!你扯这些个闺房之事做什么?好没羞!” “我一个大男人怕什么羞?”弘历无所畏惧,与她开起了玩笑,苏颂歌忧虑深甚,惆怅满怀,“那以后该怎么办?一出门就会有危险,我怕你又会受伤,可又不能不出门。” 他不可能因噎废食,日子还是要过,路还是要走的,“自然是加强守卫,不过你放心,逃走的两人还在继续追踪,他们也怕被查到,肯定想方设法的躲避,自保都来不及,天地会那边暂时应该不会动手。” “要不你出门时穿件金丝软甲之类的防御衣吧?”她一脸认真的提议,逗笑了弘历,轻捏了捏她的脸蛋儿,弘历笑嗤道:“话本子看多了吧?黄金太软,根本无法抵御强劲的外力,铜铁之类的穿在身上十分笨重,行动艰难,除非行军打仗,一般不会去穿。” 抬指回握住他的手背,苏颂歌无奈轻叹,“那好吧!总之你凡事都要小心谨慎,千万别再出什么意外。” 她的担忧和关怀令弘历心间微暖,温声应道:“好,为了你,我也会保护好自己。” 亲耳听到他的承诺,苏颂歌这才稍稍安心,只盼着弘历平安顺遂,别让贼人得逞。 接下来的日子尚算安宁,弘历在家休养了五六日,确认无碍,便又继续入宫上朝。 * “我……”被追问的李玉无言以对,想了半晌才道:“刘大娘对我很好,将我视作干儿子,那么云言就是我的妹妹,她的婚事,我自然得管,谁若骗她,我头一个不依!” 只可惜云言根本不领情,“谁认你做干亲了?我娘没认,我也没认,你这门亲戚,我高攀不起!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轮不到你来多管闲事!” 被揶揄的李玉面色涨红,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觉自己一番好意竟是被当作了驴肝肺。 弘历的指节闲敲着桌面,乐得看戏,“我还以为你对云言有意,才会吃德敏的醋,原是干哥哥啊!看来是我误会了,既然你不喜欢云言,那我就做主为德敏和云言赐婚,如此一来,德敏便不必再相亲,往后一心一意对云言,你觉得如何?” 骤然听到赐婚二字,云言难以接受,她刚想表态,却被苏颂歌不动声色的拉住了手腕。 苏颂歌给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稍安勿躁。 云言心下不安,却也只能暂时暂时忍着,先不吭声。 棠微闻言,黛眉紧蹙,却不知四爷这是何意,是真的要赐婚,还是试探? 李玉心下一紧,下意识道了句,“我不同意!他俩不合适,德敏并不喜欢云言,他还想着继续相亲呢!” 眼瞧着德敏不吭声,李玉焦急提醒,“德敏,你倒是说句话啊!” 德敏面色如常,“卑职的确不喜欢云言姑娘,不过四爷赐婚,是卑职的荣幸,卑职自当遵从。” 李玉惊诧又无措,一再追问,“你娶了她会对她好吗?以后会不会欺负她?” 德敏被他问得有些不耐烦,忍不住揶揄道:“还没成亲,你问这么长远之事,我如何作答?你要是不放心,怕她被欺负,那你自己娶!” 苏颂歌掩唇失笑,弘历差点儿绷不住笑场,只能用干咳来掩饰,心道德敏怼得极妙,李玉这小子就是欠怼! 被奚落的李玉无言以对,抬眸望向云言,想知道她的态度,“你呢?你愿意嫁给德敏吗?” 倘若她说不愿,他定然想法子帮她向四爷求情,然而云言还在恼李玉,他没胆子表态,她也不愿说实话,赌气道:“如若不能两情相悦,那嫁给谁都一样,随便吧!” 戏没唱成,弘历也不焦虑,顺势道:“既然你们皆无异议,那就这么定了。” 随后弘历摆了摆手,让他们都散了,德敏最先离开,他似乎并无异议,看来他是打算听从四爷的安排了。 棠微看着他淡定离去的背影,心中莫名失落。 屋内的苏颂歌失望哀叹,“我还以为李玉逼急了会说出点儿什么,没想到他还是这般。现下怎么办?你不会真的要给他们两人赐婚吧?云言肯定不会嫁给德敏的。” 弘历既敢说,便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人若不逼至绝境,怎会正视自己?如若我没猜错,此事应当还有转圜的余地,即便猜错了,也还有退路,你且放心,我不会让你的好姐妹受委屈。” 他既有主意,苏颂歌也就没再管,方才人多,她不便多问,这会子她才问出心中的疑惑,“今日茶盏倾洒,是你故意为之?” “你瞧见了?” 摇了摇头,苏颂歌道:“我没瞧见细节,但你这戏做得略明显,一猜便知。” 弘历从容一笑,“是故意,不过她们即使看穿也不会戳穿。” 果如她所料,苏颂歌轻哼一声,忍不住提醒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救李玉,可你也不该拿自己冒险啊!万一烫伤严重,遭罪的可是自个儿。” 点了点她微微撅起的红唇,弘历无谓笑笑,“夏日的茶能有多烫?丫鬟能递来,便是温茶,放心吧!我有分寸。” 回想今日之事,苏颂歌仍有不解,“我还是不太懂,你想赦免李玉,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福晋不可能不给你面子,为何你要绕这么一大圈子?” 弘历之所以这么做,自有他的考量,“她毕竟是我的福晋,李玉有错在先,罚跪之人是她,我若直接将人领走,那她颜面何存?旁人定会议论纷纷,往后她如何服众?” 这么说似乎有几分道理,但对比他先前的行径,苏颂歌只觉怪异,“你在宫里那会子怎的没有考虑她的颜面?公然让她离开?” 凝视着她,弘历正色解释道:“那不一样,但凡与你有关之事,我都会及时下决断,不可能顾忌什么后果。哪怕驳了福晋的颜面,得罪了我额娘,我也在所不惜。但李玉不同,我虽偏向他,可他毕竟只是个下人,我不可能因他而失去理智,驳斥福晋。唯有绕个弯儿,让福晋亲自开口赦免,才显得她宽宏大量,如此一来,李玉不再遭罪,福晋也不至于在其他使女面前失了威信。” 得知他的真实想法后,苏颂歌不由感慨,“当个家可真累,还得思前想后,考虑那么多,太辛苦了!” 弘历顺水推舟,与她商议,“知道我辛苦?那今晚我教你骑马,你且让我享受一回。” 苏颂歌美眸微嗔,娇哼道:“嫌累你就老实歇着呗!我又没要求你每晚交功课。” 一听这话,弘历眸光一紧,“咱们可是事先说好的,我帮你的忙,你就如我所愿,你还想抵赖不成?” 灵眸一转,苏颂歌狡辩道:“你是帮了,可你没成功啊!李玉尚未表明心意,不能作数。” “我只答应帮忙,至于李玉是何态度,与我何干?”长臂一伸,弘历将狡猾的人儿揽入怀中,眯眼警示,“苏颂歌,你可知过河拆桥是什么下场?” “怎样?”苏颂歌才不怕他,一脸无畏的扬起小下巴,“你还能打我不成?” 任她再怎么狡猾,却终究逃不出他的手心,“打是舍不得打的,但我有能耐让你哭,哭着向我求饶认错!” 说话间,弘历直接将她打横抱起,往帐中走去,誓要惩戒这只不温顺的猫儿。 65 撩而不负责 这架势成功吓到了苏颂歌,生怕他乱来,她赶忙提醒,“哎?你不是要吃番茄鱼吗?我得提前给你准备。” 笑凝着花容失色的人儿,弘历哑声道:“鱼儿已上钩,就在我网中。” 被他压制着的苏颂歌动弹不得,不住的向外望去,生怕有人进来,“李玉去摘番茄,他很快就会回来的。” 弘历毫不担忧,在她颈间汲取香气的同时还要抽空答话,“回来他也不敢敲门,你且放心。” 眼看着他真有将她就地法办的打算,苏颂歌赶忙与他商议,“白天我放不开,无法配合,不能令你尽兴。” 弘历十分敏锐的捕捉到了她的弦外之音,以手支额,错开身子,好整以暇的点了点她的琼鼻,“晚上放得开?” 羽睫半垂,苏颂歌粉面含羞,瓮声瓮气地道:“嗯……晚上熄了烛火,拉上帐帘,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不至于那么窘迫。” 权衡利弊之后,弘历这才放弃这个念头,将柔舌探至她檀口,紧拥着深吻,大掌不老实的乱游,闹了她好一会儿,待她缓不过来气时,这才依依不舍的将其松开,不满抱怨着,“撩了我却不负责,你比我更坏。” “明明是你先乱来,你居然好意思怪我?” 她红唇微努,轻声抱怨的模样使得他忍不住又俯首亲了她一下,“怪你太会迷惑人,勾魂摄魄!” 苏颂歌顿感冤枉,“我明明什么都没做。” 比起那些矫揉造作的挑引,无意识的娇媚才最惑人心,弘历笑附和道:“的确,每晚你什么都不做,辛苦的皆是我。” “……” 苏颂歌真的很好奇他这脑瓜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不论她说什么,他都能浮想联翩,着实令人佩服他的想象力! 起身理了理衣衫,苏颂歌来到妆台前,照了照镜子,轻声抱怨道:“发簪都斜了呢!都怪你!” 弘历也不否认,跟了过来,拿起象牙梳为她重新整理微乱的鬓发,“嗯,怪我,我帮你戴好。” 待她整理好仪容,这时李玉也摘好番茄回来了,弘历说时辰尚早,天热,不让她太早去小厨房,遂命嬷嬷将孩子抱过来,两人一起哄孩子。 整整一下午,李玉都守在画棠阁,然而云言一直待在她的房间里,没再出来过。 她就这般抱膝坐在帐中,满面泪痕,哭了许久,一直在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她觉得自己委屈,可是李玉从未要求她付出啊! 德敏不会拒绝四爷的命令,可他并不喜欢她,她不想连累德敏,眼下的她似乎只有一条路可走…… 当晚弘历留宿在此,云言始终没出门,一直到第二天,四爷出了府,她才去找苏颂歌,说是想回家,不想待在这儿了。 她的心情,苏颂歌能理解,如若她遇见类似之事,大约也不愿再继续待下去吧? 虽说苏颂歌很舍不得云言离开,但若强行让她留下,对她而言无疑是一种折磨。 商议再三,但看她去意已决,苏颂歌终是点了点头,“好,我尊重你的意愿,不过你当初进府是四爷点头的,现下要离开,我得知会四爷一声,婚事我会帮你拒绝,等他同意,你再离开,不会耽误太久,明早给你答复。” 府里有规矩,云言自然晓得,只要苏姐姐出面,此事肯定能成,四爷不可能拦阻,是以云言便先回房收拾包袱去了。 待云言走后,苏颂歌暗自琢磨了许久,随后她将棠微叫来,低语了几句,棠微点头称是,默默记下。 原本弘历进宫,李玉应该候在宫门外,念在他受了伤的份儿上,弘历特准他在家休息,不必跟随。 * 摇了摇头,弘历松开了她,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抚道:“不是,这与嫡庶无关。” 既不是因为身份,苏颂歌实在想不通,“那是为什么?” 有些话,他本不想说,但苏颂歌执意追问,那他只能给一个答案,“皇室宗亲的孩子,不论嫡庶,皆取名很晚,大都是两三岁才定名。并非皇上对咱们的孩子不满,而是因为孩子需要种痘。种痘的最佳年龄在两至三岁之间。种痘成功,则一辈子不会得天花,如若失败……孩子便保不住了。” 至此,苏颂歌才算明白这不成文的规矩,“所以孩子们在未种痘之前不会取名字,因为谁也不敢保证,他们能否种痘成功。唯有躲过种痘之劫,才有资格定名?” 轻叹了声,弘历点头默认,“这话不太吉利,我担心说出来你会担忧,是以一直没跟你提。” 清朝的天花很难防控,只能用种痘的法子来预防,就连弘历的孩子也不例外,但即便是皇室子孙,太医也不能保证每一个孩子都能安全脱险,体质稍差些的孩子,很难挺过去。 得知真相后,苏颂歌突然有些害怕,也不晓得她的孩子能否躲过种痘一劫。 轻拍着她的手背,弘历柔声安慰道:“到时我会请最有经验的太医为孩子种痘,你且放宽心,他肯定能平安无事。” 大名暂时取不了,弘历便想着给孩子取个小名,他取了几个,苏颂歌皆不喜欢,说是太正式,于是她自个儿想了一个,“不如叫糖豆儿吧?我希望他每天都能甜蜜快乐。” 弘历仔细一琢磨,“这不是姑娘家的名字吗?等你再生个女儿,再用这个小名,男孩子合该起的阳刚一些。” 苏颂歌小声嘀咕道:“小名还分什么男女?顺口即可。” 她认为无所谓,可弘历对于文字格外敏感,他选了半晌,才定下来,说是叫“彦彦”,寓意德才兼备。 苏颂歌无奈轻叹,但又觉得彦彦也挺好听的,便如他所愿,“那好吧!这个小名由你定,下一个可得我来定。” 被弘历这么一搅合,她再无困意,干脆起身穿衣,下帐之际,她无意中瞄见旁边的桌上放着一方盒子,不由好奇,“那是什么?” 弘历这才想起苏鸣凤的交代,暗叹自个儿忙糊涂了,“午后那会子你大哥过来,除了送请帖,还给你准备了生辰贺礼,嘉凤和芷灼都有准备,一共三份,皆放在盒子里。” 惊喜的苏颂歌将盒子抱至桌前,跟他一起分享家人们送给她的礼物,“这个竹雕的山水笔筒肯定是大哥送的。” 弘历点头笑应,“猜的真准,鸣凤说这是他忙里偷闲为你所刻。” “这对海蓝宝的耳环不用猜,肯定是芷灼所赠。”浅蓝色的珠子,如海水一半澄澈,她很是喜欢,瞄见旁边还有一把匕首,苏颂歌奇道:“这是嘉凤准备的吗?他怎会送一把匕首?” “他听说咱们上回出行遇刺,担心你受伤,便赠了匕首,让你出游时随身携带。” “看不出来,这个臭小子还挺细心的嘛!”摩挲着家人们送给她的礼物,苏颂歌感动又欢喜,面上笑意尽现。 弘历兀自琢磨道:“月底芷灼出嫁,我作为姐夫,合该有所表示,还和上回一样,给五百两吧!你意下如何?” “不好!”苏颂歌当即制止,“上次嘉凤成亲,你给了五百两,府中的使女们皆有怨言。我知道你是一番好意,可我不希望她们又在背后议论,我攒的也有银子,我来给芷灼便是,你别再出银子了。” 这话弘历可不赞同,“宫里有人管制便罢,如今在我府中,花我自个儿的银子,她们凭何嚼舌根?谁若敢议论,我便免了她的月银!” 不论苏颂歌如何规劝,弘历坚持要给,说是她的三兄妹得一视同仁,不能厚此薄彼,“你给的是你的心意,此乃我的心意,这事儿我自有分寸,你不必再劝,不然我可生气了。” 他态度坚决,苏颂歌劝说不住,无奈轻叹,“那成吧!我不啰嗦,听你安排。” 苏芷灼的婚期在月底,而三日后则是李玉的婚期,为此弘历特地放了他几日的假,让他在家准备亲事。 * 彦彦被这阵仗吓得不轻,苏颂歌抱过来哄了好一会儿,待他稍稍平复些,嬷嬷接过孩子,抱至屏风后给孩子喂奶。 弘历有太多的事要办,暂时顾不得哄孩子,他嘱咐嬷嬷照看好彦彦,而后牵着苏颂歌的手,带她往外走去。 到得门外,苏颂歌这才发现外头立着一位僧人,她心下生疑,“这位是……” “此乃宏一法师,福晋不信太医,我便请来得道法师为小格格诊治。” 福晋请萨满巫师,弘历便请来一位高僧,所以他这是打算用魔法打败魔法? 苏颂歌猜不透他的用意,弘历也不明言,说是要带她去岚昭院。 苏颂歌心生抵触,“才从岚昭院里出来,我没应承福晋,福晋心里肯定不舒坦,我就不去给她添堵了。” 一听这话,弘历神色顿凝,“福晋找你作甚?她又趁我不在府中为难你?你可有受伤受罚?” 摇了摇头,苏颂歌如实道明,“福晋没罚我,她只是求我救小格格。不过那个崔嬷嬷是个黑心肠的……” 回想起清晨发生之事,苏颂歌越想越后怕,情绪激动的她哽咽的说不出完整的话来,云言便在一旁替她复述着崔嬷嬷的恶劣行径。 弘历听罢,青筋暴起,握着苏颂歌的手逐渐收紧,“你和彦彦的罪不会白受,我会为你们讨回公道!” 弘历坚持带苏颂歌去往岚昭院,他定要让她看到那些人的报应! 商议好之后,弘历请宏一法师一起去往岚昭院。 方才于佩已然听说徐诚被打板子一事,听闻弘历前来,她还以为弘历是来兴师问罪的,孰料他竟没提那件事,而是带了一位僧人过来。 自始至终,他都没吭声,于佩心下焦急,忍不住问道:“敢问法师,可有瞧出什么问题?我女儿到底是怎么了?可是被恶鬼缠身?” 轻捋着胡须,宏一法师摇了摇首,“并非恶鬼,而是恶龙。” 于佩闻言,登时心悸,“哪来的恶龙?怎会缠上我的女儿?” 指了指地面,法师道:“便是这条地龙。” 于佩听得稀里糊涂,一时间没能明白,“天寒之时,屋内皆烧着地龙取暖,这与孩子的病情有何关联?” 但听法师道:“小格格发烧,本就缺水,你们看她患风寒,怕她着凉,一天到晚烧着地龙,殊不知屋内热气腾腾,她鼻腔干燥,呼吸困难,体内火气甚旺,这才反反复复,难以痊愈。若想根治,只需灭掉地龙即可。” 苏颂歌还以为这位法师只是弘历请来忽悠人的,听他讲罢这些,苏颂歌方知这是位真法师,且很懂医理。 “真的吗?只灭地龙即可?”于佩目露疑色,宏一法师点头应道:“佛家有云,万物有因果,所谓相生相克,指的是物与物相克,并非人与人之间。患病便该找到病源,及时医治,而非迷信八字相克一说。” 眼瞧着福晋仍有疑虑,弘历冷然斥道:“巫师的话你信,法师之言你却不信,在你心底,已经认定是彦彦克了你的女儿,缠上你女儿的,并非恶鬼,而是你的心魔!” 弘历此言,入耳轻飘,落在于佩心底却似石头一般沉重,她怎会可能有心魔,怎么可能针对彦彦呢? “四爷误会了,我绝无此意,只是没想到会如此简单。” 宏一法师镇定自若,“福晋若是不信,一试便知,现下灭去火龙,观察一日一夜,但看小格格是否还会再发烧。” “有劳法师了!”弘历随即吩咐李玉带法师到厢房休息,待小格格病情稳定之后,再送法师离开。 宏一法师揖手行礼,就此告辞,待人走后,弘历斜了崔嬷嬷一眼,“小格格的病因已找到,接下来,该算算总账了!” 未免打搅女儿养病,弘历牵着苏颂歌的手,离了小格格的屋子,去往岚昭院的堂屋。 瞧这阵仗,似乎是要审问给小阿哥灌药一事,崔嬷嬷心惊胆战,却也不敢逃离,只能默默跟随其后。 到得堂内,弘历与福晋去往上座,苏颂歌则在右边的椅子上落座。 坐定后,弘历掀眉睨向崔嬷嬷,“昨日我说过,不许给彦彦喝符水,今日你竟趁着爷不在府中,强行给彦彦灌药!一个奴才,居然敢冒犯庶福晋和小阿哥,崔嬷嬷,你这熊心豹胆是谁给的?” 崔嬷嬷当即跪下,哀声澄清,“老奴绝无恶意,只盼着小格格的病能好起来,这才私自做主给小阿哥喂神水。” 这冠冕堂皇的说辞当真是感人弘历敛目冷哼,“如此说来,爷还得感激你对福晋和小格格的一片忠心?” 于佩见状,心生不忍,主动开口,“四爷,崔嬷嬷此举的确不妥,我已严厉训责过她,往后她绝不会再冒犯苏格格。” 当初李玉跟人打架,被罚跪两个时辰,崔嬷嬷欺凌小阿哥,福晋居然只是训责? 苏颂歌忽觉福晋这规矩立得真可谓是随心所欲啊! 弘历亦觉可笑,勾唇揶揄,“如此恶劣的行径,居然被你这般轻描淡写的揭了过去?福晋这心,未免偏得太过明显!” 毕竟有多年的情分在,于佩不可能对崔嬷嬷那么冷硬,“崔嬷嬷在我身边侍奉那么多年,一直勤恳本分,从未有过任何不轨之心,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还请四爷饶她一回吧!” “她的罪过,岂止冒犯颂歌母子这一条?”紧盯着崔嬷嬷,弘历直言不讳,“巫师是她所请,巫师到场后,将矛头直指小阿哥,这分明就是她联合巫师做的一场局,目的就是谋害彦彦!” 被指控的崔嬷嬷瞪大了双眼,大呼冤枉,“四爷,巫师与天人相通,那可是天人的指示啊!老奴一个下人,怎么可能指使巫师呢?” “是啊!寻常人是不可能说动巫师,但崔嬷嬷你的本事可大着呢!”眸光一凛,弘历指节微抬,会意的王进保近前一步,将一盒子呈上。 苏颂歌不觉好奇,这盒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 66 病因 四爷此言究竟是何意? 就在于佩纳罕之际,王进保已然打开盒子,盒内放置着一串金刚菩提,但听弘历道:“七瓣以上的金刚菩提已是少见,这串十瓣的菩提手珠更是稀有之物,我记得福晋你有一串类似的,且拿出来,凑作一对。” 弘历不是要指证崔嬷嬷吗? 于佩不明所以,但还是吩咐杜鹃去将那串菩提拿来。 杜鹃依命入内,苏颂歌在旁观察着崔嬷嬷的神色,但见她的手指不自觉的抖动着,为防旁人瞧见,她赶忙蜷起来,紧握在一起。 苏颂歌见状,已然猜出个大概,她也不多言,兀自看戏。 杜鹃那丫头记性好,哪件饰品放在何处,她记得一清二楚,按理来说,她应该很快就能找到,可于佩等了好一会儿,都没见她出来。 眼看着弘历的眉头越皱越深,担心弘历等不及,于佩遂又派人进去催一催。 杜鹃出来时,神色明显不对,小声对主子道:“福晋,那串菩提……找不到了。” “怎么可能找不到?”于佩没有盘玩菩提的习惯,是以那串菩提一直都被锁着,作为收藏,但每个月都会让人盘点一回,杜鹃亦觉怪异,“上个月盘点时,奴婢还瞧见过,不知怎的突然失踪了。” 一旁的弘历等得不耐,眸闪嘲讽,“福晋这出戏打算演到何时?手串就在你眼前,你却不敢承认,还假装丢了,有意思吗?” “这手串是我的?那怎会在王进保手中?”于佩百思不解,遂问王进保,手串从何而来。 王进保答道:“是从巫师那儿搜来的。” “巫师?”于佩闻言,愣怔当场,下意识否认道:“不可能!那巫师我并不认得,这当中定有蹊跷!” 正巧,弘历也是这么认为的,“的确有蹊跷,你利用小格格的病,借机请来巫师,再让崔嬷嬷贿赂巫师。巫师惯见金银珠宝,寻常的银子他瞧不上,是以你才会拿出罕见的十瓣金刚菩提,赠与巫师。菩提有助于修行,巫师这才收下,听从你们的意思,编造出小阿哥克小格格的荒谬说辞!” 听到后来,于佩诚惶诚恐,坚决否认,“没有!四爷!我绝没有指使巫师说假话,这一切都是误会!” 弘历怒拍桌案,扬声质问,“那你房中的菩提怎会出现在巫师手中?你倒是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支支吾吾半晌,于佩答不出个所以然来,“我也不晓得为何会这样。” 目睹她那惊慌失措的模样,弘历冷笑出声,“你该不是想说,你什么都不知道,这一切皆是崔嬷嬷的意思?” 眼看着主子被质疑,崔嬷嬷将心一横,主动道:“菩提是我偷拿的,是我交代巫师说的那番话,这皆是老奴的主意,福晋她并不知情,还请四爷不要迁怒于福晋。” 乍闻此言,于佩难以置信,“崔嬷嬷,你在说些什么?你怎么会串通巫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眼看着瞒不过去,崔嬷嬷尽数交代,“老奴是看四爷太过宠爱小阿哥,忽略了小格格,心中忿忿,这才想借着小格格生病一事,将小阿哥给送出府去。” 饶是已然猜到这种可能,亲耳听到崔嬷嬷说出来时,苏颂歌仍旧满腹怒火,“你何止是要将彦彦送出府?孩子在画棠阁时你便敢当着我的面给孩子灌药,如若送出府,岂不是要被你们这群蛇蝎之人暗中残害?他哪还有命回府?” 弘历怒不可遏,扬声呵斥,“爷宠爱哪个孩子,轮得到你这个奴才来管?” “老奴是不该管,老奴只是替小格格抱不平,此事与福晋无关,四爷您要罚,尽管罚老奴便是。” 事到如今,弘历又岂会相信此事与福晋无关? “你一个下人,居然敢偷拿主子的珍宝,贿赂巫师,谋害小阿哥,就没想过后果吗?若无人指使,你又怎会做出此等丧尽天良之事?就不怕爷要了你的命?” 跪在地上的崔嬷嬷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老奴年纪大了,贱命一条,不足为惜,是以才会冒险赌一把。福晋她心地善良,不可能指使老奴做这种事,四爷您尽管处罚老奴,错在老奴,老奴甘愿受罚,莫再怀疑福晋。” “崔嬷嬷,你怎的如此糊涂啊!四爷的孩子便是我的孩子,我一视同仁,没想过针对谁,你实不该借着小格格生病而算计小阿哥。”于佩既愤慨,又觉悲哀。 说到底,崔嬷嬷是为了她才会做错事,于佩做不到袖手旁观,忍不住为其求情,“四爷,崔嬷嬷只是救人心切才会犯糊涂,她并非十恶不赦之人,还请四爷宽宏大量,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弘历的仁慈绝不会施舍给这种心狠手辣之人,“有些人可能是一念之差走错路,但某些人却是倚老卖老,满腹坏水,她都说了,贱命一条不足惜,若是留着她,她还会继续谋害彦彦!” “不会的!”于佩仓惶提醒,“崔嬷嬷,你赶紧起誓,跟四爷保证,绝对不会再谋害小阿哥!” “老奴……”崔嬷嬷正待开口,却被弘历给打断,“无需起誓,爷不信你的鬼话!” 下巴微扬,弘历话锋一转,“嬷嬷信奉巫师是吧?神水可是圣药,能延年益寿,来人,把神水给嬷嬷,务必请她喝下去!” 这神水的色泽似乎不太对劲,和她先前所见的并不一样,崔嬷嬷见状,心下已然了悟,四爷这是想借神水要她的命啊! 于佩亦瞧出不对劲儿,依照弘历那眦睚必报的性子,不可能只给崔嬷嬷灌下神水便了事,这水肯定有问题! 无计可施的于佩只得拿太后说事儿,“四爷,崔嬷嬷年轻时曾在宫里待过,念在她曾侍奉过您的祖母,孝恭仁皇后的份儿上,您就饶她一回吧!您若实在想替苏妹妹报仇,那就把她赶出府去,往后她不在府中,也就不会再生事端。” 侍奉过孝恭仁皇后的奴才多了去,弘历个个都要给面子吗? “伺候过祖母之人,更该懂规矩才是,她却知法犯法,罪加一等,理当严惩!” 眼看着弘历不肯松口,于佩只好转向苏颂歌,“苏妹妹,我晓得你今日受了委屈,我向你保证,往后这样的事绝不会再发生,你消消气,劝劝四爷从轻发落,只将崔嬷嬷撵出去即可。” 赶出府,难保崔嬷嬷不会怀恨在心,心生报复,苏颂歌才不会傻得放虎归山,“试问哪个母亲愿意为伤害自己孩子的人求情?福晋此举,未免有些强人所难。” “她是有不轨之心,可彦彦有惊无险,并未受到伤害。再者说,彦彦还这么小,若因他而大开杀戒,岂不是为他造业?倒不如网开一面,至少能为他积些福报。” 福晋此言,着实出乎苏颂歌的意料! “崔嬷嬷暗中做手脚,谋害彦彦,她都不怕下地狱,我为我的孩子报仇,怎就造业了?” 从前弘历只当福晋善良,可如今,他忽然觉得,善到极致便是愚! 偏心的善,说到底只是一种自私的表现,“亏你还是世家养出来的闺秀,居然能说出此等颠倒黑白的伪善之词!照你所言,那些刺杀我的人没能杀死我,我还得感谢他们手下留情?” 于佩心里明白自己不该再管,但那份情谊始终缠绕着她,她若无动于衷,如何对得起这多年的主仆之情? “我不是这个意思,崔嬷嬷毕竟跟了我那么多年,我实在不忍看她不得善终啊!我没说不让四爷罚她,只希望四爷能开恩,留她一条命!” 弘历一改冷漠,忽然笑了笑,锁着福晋的眸子温声道:“谁说我要她的命?是她自个儿说神水是圣物,小阿哥喝得,她自然也能喝,是吧?崔嬷嬷?” 四阿哥是笑着说出这番话的,可崔嬷嬷分明瞧见了他深藏眼中的刀锋! 他铁了心要她的命,不肯给福晋留情面,崔嬷嬷根本无处可逃,看清局势后,崔嬷嬷再不抱任何希望,朝着福晋跪下,郑重的磕了一个响头,“福晋,是老奴糊涂,老奴对不住您,连累了您,这事儿因老奴而起,也该由老奴结束。” 而后崔嬷嬷又转向四阿哥,再次磕头,“所有的罪责,老奴甘愿承担,可是福晋她真的不知情,老奴只有一个心愿,希望四爷莫要因为此事而与福晋生分,福晋宽仁,一心为您,她是无辜的啊!” 于佩的心都悬到了嗓喉处,抱着最后一丝希冀再次向苏颂歌说好话,“苏妹妹,你倒是说句话啊!只要你开口,四爷肯定会听你的。” 可是苏颂歌不愿开口啊! 弘历不愿看她为难苏颂歌,冷然表态,“今日不论谁来说情,爷都不可能改口!” 墨瞳微眯,弘历睇向崔嬷嬷,“自个儿喝,还是等人灌?” 已无退路的崔嬷嬷再不犹豫,接过那神水,闭着眼仰头饮尽。 “多谢四爷恩赐。” 亲眼见她将药喝下去,弘历这才起了身,带着苏颂歌离开此地。 67 红线断 棠微闻言,心弦顿时紧绷,紧张又疑惑,出于女儿家的羞涩,她不敢多问,苏颂歌奇道:“为何不妥?他二人年纪相仿,又都是汉人,我瞧着挺般配的,难道德敏有什么不良嗜好?不值得托付?” 但听弘历道:“德敏没什么问题,但他家人一直在给他安排相亲,前几日我听李玉说,他家里相中了一位姑娘,德敏没什么异议,好似已经准备定亲。” 德敏要定亲了? 苏颂歌当即望向棠微,但见她神色黯然,似乎很失望,苏颂歌便想替她再争取一下,“德敏那性子你最了解,他不解风情,成亲对他而言只是一种形式,你给他指谁,他都不会拒绝。兴许那姑娘只是他家人看中了,他未必看得中,碍于家人的威严才勉强答应呢?要不你再问问他,看他是什么想法。” 棠微却不愿勉强,总觉得这样做不合适,“他们将要定亲,还是别拆散人家的姻缘了吧!奴婢无所谓的。” “我没说要拆散,只是让四爷问一问。若德敏也喜欢那位姑娘,那便罢了,如若他不喜欢,四爷再给他指婚,料想他不会拒绝。” 在苏颂歌看来,既然心里喜欢,那就该争取一番,即便最后没成,到底努力过,不至于后悔。 棠微的心底的确抱有一丝期待,犹豫片刻还是默许了,“一切但凭格格和四爷做主。” 弘历懒得管闲事,不过既是苏颂歌的心愿,那他自当帮这个忙。 得空时,他将德敏叫进书房,闲问道:“亲事可曾定下?若未定亲,我帮你介绍个好姑娘。” 德敏拱手应道:“多谢四爷,不过我的亲事已然定下。” “哦?那姑娘如何?你喜欢吗?” “只见过一面,谈不上喜不喜欢,就觉着是我见过的里头比较顺眼的。” 弘历摇头笑叹,“既然你要定亲,那我就不操这份心了。” 一早便得了主子吩咐的李玉故意开口,“奴才冒昧问一句,四爷您原本打算把哪位姑娘指给德敏?” 弘历顺势道:“颂歌身边的丫鬟棠微。” 李玉遂又问德敏,“你相看的那位姑娘,比之棠微,哪个更顺眼?” 对于女人,德敏没什么特别的感觉,“都挺好,四爷厚爱,卑职感激不尽,不过我娘已找了媒人,说是三日后正式去提亲。我若再反悔,似乎不太妥当。” 德敏的态度并不明确,弘历本可强行赐婚,但是苏颂歌交代过,只要德敏不点头,那就不能强求,毕竟她也不愿刻意拆散旁人的姻缘。 眼下德敏并无选择棠微的意思,弘历也就不再多管,随他与人定亲。 得知结果的苏颂歌颇觉可惜,歉声叹道:“先前我本打算撮合你们,但你娘摔了一跤,伤了腰,一直卧病在床,我瞧你忧心你母亲的病情,也就没提。如今你娘的病情有所好转,可以下床走动,我才寻思着帮你张罗,未料德敏竟要定亲了。” 尚未正式定亲,德敏却没有选她,那就证明他心中无她,棠微虽有遗憾,却又觉得这可能是冥冥之中注定了的,“格格的一番好意,奴婢很是感激,怎奈我与他无缘,此乃天意,不怪任何人。奴婢没事,格格您别担心。” 云言在旁劝道:“不就一个男人嘛!错过了不可惜,这天底下好男人多的是。我听李玉说,咱们府中对棠微姐有意的侍卫大有人在!” 苏颂歌特地强调道:“喜欢棠微的人的确不少,可也得靠谱才成。” 云言笑眯眯道:“我问过李玉,哪个侍卫最靠谱,他说那个云松算是最可靠的,没什么花花肠子,也不逛花楼。” “云松?你是说新来的那个侍卫?” 先前守卫画棠阁的侍卫擅自放徐公公进来,弘历为此大发雷霆,将其撤去,又重调了几名侍卫过来,棠微之所以认得云松,是因为他最爱说话,每回她进出,他都会唤她一声姐姐,嘴特甜,“他好像比我小一岁,算是弟弟了,不合适!” 听云言提及,苏颂歌这才想起她院外的那个侍卫,不似德敏那般高大,相貌倒是挺英俊的。 以往她只想着棠微喜欢德敏,便没在意其他人,如今这根红线断了,那苏颂歌便该考虑府中是否还有其他适合棠微的人,“小一岁不妨事,关键是看人品,看你是否钟意。” 棠微的一颗心扑在德敏身上,怎奈她太过羞涩,从来不敢表达,德敏也是根木头,是以两人一直没什么进展。 如今梦已碎,棠微面上没说什么,心里难免有些失落,无暇顾及其他,“格格见谅,奴婢暂时不想考虑感情之事。” 她的心情,苏颂歌能理解,也就没有强求,“也罢,缓缓再说,不着急。” * 默默听罢,弘历不由皱起了眉头,“这吴公子没本事娶她,又何必纠缠不清?他与旁人的未婚之妻私会,本就理亏,居然还敢动手打人?打的还是爷的人!” 弘历随即吩咐李玉,报官将吴公子给抓起来,德敏却出声制止,“多谢四爷关怀,昨日我本想报官,可赵姑娘一再求我不要将此事闹到府衙,我已答应过她,不再追究。” 李玉听罢,恨得牙根儿直痒痒,忍不住为兄弟抱不平,“她做出此等对不住你的事,你又何必顾忌她的感受?” 德敏也恼火,然而赵呈薇跪下求他,他总不能赶尽杀绝,“她终究是个女人,我若报官,闹大了她也会被带至府衙审问,岂不没脸再见人?” “她敢与人私会搂抱,还怕什么脸面?” 昨日德敏已经探知此事的来龙去脉,“这亲事她本不情愿,是被家人所逼迫,说来她也是受害者。” 弘历最不喜听便是这样的论调,“不情愿就力争到底,吴公子若真喜欢她,自然会想方设法和她在一起,而不是眼睁睁的看着她与人定亲,过后再私会,算什么男人?” “四爷说得极是!”李玉附和道:“他们是真爱,就该伤害你吗?德敏,你别怪我说话难听,这样的女人不要也罢,留着她迟早会被戴绿帽。” 原本相亲的两人没有感情是正常的,大可等着婚后再培养,然而赵呈薇心有所属,还念念不忘,德敏自然不愿强求,“我的确打算退亲,昨日已然告知媒人,让她们去处理此事。” “及时止损,此乃幸事。”弘历慨叹了一句,而后便上了马车,入宫去了。 和煦的春风吹醒了院中的几株海棠,每到三月间,海棠盛放,苏颂歌喜欢坐在海棠树下看书,今年她却没这个闲工夫,只因彦彦已有十个月,正是调皮的时候。 小家伙不似先前睡得那么久,半晌间不爱坐屋里,就喜欢出来玩儿,苏颂歌闲来无事,抱着孩子一起赏海棠。 风吹花落,海棠花瓣飘落在苏颂歌的肩侧,彦彦瞧见母亲肩头的花瓣,开心的直拍手。 彦彦低头想找花,却发现地上有好多花瓣,一双大眼睛写满了懵然,指着地上呜呜的说着,像是在表达着什么。 “彦彦是不是想说,好多花花?”苏颂歌指着那些花瓣教他念,“这是花花,树上有花花,地上也有花花……” “他才十个月,不会说话。” 骤闻弘历的声音,苏颂歌回过头来,笑应道:“不会才要教啊!他虽然不会说,但他听得懂。” 为向弘历展示儿子的理解能力,苏颂歌特意问彦彦,“花花在哪儿?” 彦彦立马抬指,小手一指,指向旁边的花树。 弘历见状,惊讶笑叹,“彦彦真聪明,认得海棠花了!” 抱着儿子玩了一会儿,弘历才将孩子交给嬷嬷,与苏颂歌进得里屋,说起德敏准备退亲一事。 苏颂歌的头一个反应便是,“德敏要退亲?那他和棠微岂不是有可能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你再问问棠微的意思,她若还有此念,等德敏正式退亲之后,我便为他们指婚。” 时隔几个月,苏颂歌还真得问问棠微的意思,毕竟人心都是会变的。 午膳过后,弘历去往书房,苏颂歌特地将棠微叫至身边,将此事告知于她,问她是何想法。 棠微一直以为她和德敏已经不可能了,乍闻此讯,她有些懵然,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我……我也不晓得。依格格所说,他尚未正式退亲,兴许他喜欢那位赵姑娘,不舍得退亲呢?” 苏颂歌兀自猜测道:“已然出了这样的事,料想他应该不会原谅吧?” “这可难说,赵姑娘求他放了吴公子,他便没有报官,他似乎很在乎她的感受。” 棠微这么一说,苏颂歌也有些犹豫了,她决定让棠微跟德敏见一面,遂将一瓶药膏交给棠微,让她给德敏送去。 68 侧福晋 弘历的复杂心境,苏颂歌感同身受,但她不能任由他放纵,必须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去看待整件事。 默然许久,苏颂歌行至他身边,自他手中拿走酒盅,握住他的手,凝着他的眉眼,柔声道:“弘历,你的委屈和愤慨我都理解。你若是个纨绔皇子也就罢了,偏偏你心怀远志,深受皇上器重,皇上自然会对你更加严格。皇室之中的亲情是淡薄了些,可我始终相信,皇上他对你是有感情的,只是不擅表达而已。他只是在用一种偏激的方式来教导你如何成为一个帝王,帝王可以有儿女私情,但不该被此左右,误了朝局。你若执意晋我为侧福晋,不惜与皇上翻脸,即使我勉强得了这个位分,我也不会开心。” “因为我不希望这位分是以你们父子反目为代价而得来的,于我而言,这并非喜事,反倒成了祸端,会令我内疚自责,心神不安。” 许是他的情绪太过激躁,吓到了她,意识到不妥,弘历眉目稍缓,站起身来,轻扶着她的肩膀,软了语气道:“这是我的意思,身为男人就该为自己的女人谋取位份,你不必有压力。” “弘历,这不是场面话,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比起位分,我更在乎的是与你心意相通。” “我知道你不在乎位份,可我在乎!我承诺你的事却做不到,我过不了自己心里这关。再者说,这回若是妥协,往后皇阿玛还会变本加厉,束缚更多!” 抬眸回望了他好一会儿,苏颂歌主动伸手圈住他的窄腰,将脸埋在他胸膛,闭眸细细的感受着他的怀抱带来的安全感,“你的心意我都明白,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来日方长,不必计较一时的得失,若想找回自我,不能单凭赌气,唯有登上至尊之位,才有话语权。在此之前,你只能蛰伏,只能委曲求全。大丈夫能屈能伸,方能成就大业!” 苏苏颂歌的一番劝慰如水静流,温润暖心,弘历心下动容,不自觉的环抱着她,将她拥得更紧,“来日方长……好,我听你的。有朝一日,等我有了话语权,就不必再受制于人。” 有了苏颂歌的谅解和劝慰,弘历才稍稍好受些。 苏颂歌懒懒睁眼,望了望窗外,推了推他,“该起了,我好像听到了李玉的声音。” 翻了个身,尚未睁眼的弘历拥住她,将脸埋在她肩窝,轻嗅着她身上的香气,不愿动弹,“不想起,不想上朝。” 他声音慵懒,似是还没睡醒,苏颂歌笑劝道:“昨儿个你才跟皇上闹别扭,今日便不去上朝,那皇上肯定认为你是故意跟他置气。” “就是生气,不想去。”虽然他答应了苏颂歌,不再为侧福晋一事而计较,但他心里终归还是有气的。 “不去皇上又该疑心了。”苏颂歌抬起小脸,在他颈间轻蹭着,像小猫儿一样,温顺又黏人,撒娇哼咛着,“起来嘛!” 轻柔的抚着她散在背后的长发,弘历趁机哄道:“那你亲我一下。” 无奈的苏颂歌只好轻咬他的耳垂,柔软的舌尖有意无意的在他耳垂掠过,惹得弘历气息瞬乱,一把将她环住,“我忽然不想起了,想多陪你一会儿……” “等你上完朝回来再说,李玉已然在催,再胡闹该迟到了。”苏颂歌好说歹说,这才将他给劝走。 此后弘历没再提这件事,雍正也没再提,父子二人异常默契,就好那桩不愉快的事从未发生过一般。 十日之后,秀女复选,雍正特指佐领讷尔布之女那拉舒云为皇四子弘历的侧福晋,同时下旨晋高斌之女,使女高柳葵为侧福晋。 * 头一回听到这样的词,弘历面露诧异,“何为白月光?” 那一刻,苏颂歌忽然想起她曾问过他,可有喜欢之人,当是弘历的神情很不自然,似在思考着什么,大抵便是想到了舒云吧? 原来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苦笑了声,苏颂歌故作平静地解释道:“就是你心底最纯净美好的存在,你第一个喜欢,且令你念念不忘的那个人。” 他喜欢舒云吗? 弘历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当时她是我的宫女,每日在我身边侍奉,我看她身世可怜,逢年过节时,会多给她一些赏赐。后来突然遇刺,她奋不顾身的挡在我跟前,一个鲜活的生命赫然在我眼前消逝,那是我第一次目睹人的死亡,偏偏这个人是因我而死,我内疚又自责,痛苦不堪。” “当年若非她相救,我可能避不开那一劫,也活不到现在,是以在她去后的很长一段时日里,我都会时不时的梦见她,时而梦见她在笑,时而梦见她满身鲜血……” 苏颂歌一直以为弘历寡情,也许他曾有过其他女人,但没有人能走进他心底,直至今日,她才知晓,原来在她之前,早就有人刻进了他心底,而她毫不知情,还以为自己是唯一一个让他动心的人。 忍着心梗,苏颂歌移开了视线,望着帐里墙,眼睫微眨,轻声道:“她对你有救命之恩,的确是刻骨铭心,难以忘记,所谓白月光,大抵便是如此。” 察觉到她似乎误会了什么,弘历当即澄清,“是这件事对我的震撼太大,才令我刻骨铭心,并非是她这个人!你不是说,第一个喜欢的人才算白月光吗?我只是觉得她身世可怜,并未喜欢过她。” 然而有些喜欢是不自知的,“男人一旦觉得一个女人楚楚可怜,那便是情动之始。” “没你想得那么复杂,颂歌……”弘历还想再说,她却心塞难舒,不愿再继续听下去, “也许真的是我想太多,罢了,这是你的私事,我不该多管。” 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弘历即刻解释道:“我在你面前从无私事可言,我对你一直都很坦白。” 苏颂歌之所以难释怀,是因为他方才说了,他会梦见她,他说那是因为自责和对死亡的恐惧,可谁晓得他的梦里究竟还有什么。 在话本子里头,年少相伴的宫女和皇子极易生出感情来,舒云曾奋不顾身的救过他,这样飞蛾扑火的女子,格外令人感动吧? 偏偏老天爷还安排舒云成为他的侧福晋,这样的巧合,大约就是所谓的缘分吧? 苏颂歌忽然觉得自个儿成了旁观者,那是属于他们的故事,深刻的印在他脑海里,而她,只是个过客,曾慰藉过他一段时日,如今舒云回到他身边,她就该默默的退远些。 不论他再说什么,她都不肯应声,闭眸不语,似是睡着了一般,弘历无奈,只得放弃,“既是困了,那你先睡,改日再说。” 她一直以为自己很了解弘历,然而此时此刻,她才惊觉自己对他的过去一无所知。 尽管这样的认知令人很痛苦,但经历过太多撕心裂肺的爱恨之后,苏颂歌已经变得坚强,不会再轻易的伤春悲秋。 弘历辗转难眠,苏颂歌没什么动静,但他能从她的呼吸中判断出来,她并未真正睡着。 不说怕她往后会误会,说了她还是误会了,弘历竟不知自己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次日清晨,弘历一早就醒了,但他并未起身,李玉在外头唤了两声,他没应承,正是想看看苏颂歌是何反应。 苏颂歌觉浅,他是知道的,这个时候她肯定是听到了的,但她不愿唤他,八成还在为昨夜之事恼他。 待他更衣梳洗,离开之后,苏颂歌这才转过身来,睁开了眸子。 苏颂歌也不晓得,她能否抵御住这阵风,那簇火苗,是经久不息,还是就此湮灭? 吩咐过罢,苏颂歌正待去看儿子,却闻云松来报,说是侧福晋来了。 苏颂歌不愿应酬,可也没理由拒绝,只因她已走出了门,而院门口的舒云正好瞧见了她。 无路可退的苏颂歌只能请她进来。 棠微奉上热茶,舒云寒暄了几句,而后讲明来意,“昨儿个听四爷说他喜欢吃姐姐做的锅包肉,我想跟姐姐学这道菜,不知姐姐是否愿意传授?” 苏颂歌只当她说的是客套话,未料她竟说风就是雨,真的来学做菜。 回想起昨晚弘历所讲的那些事,苏颂歌心有芥蒂,实不愿与她强颜欢笑,婉拒道:“那道菜需要用到番茄,现下番茄尚未成熟,还得等一等。” 然而舒云并未放弃,“那四爷还喜欢吃什么?姐姐教我做其他的菜也好啊!” 云言看她不惯,直接替苏颂歌回绝,“四爷的口味时常变化,我家格格也不晓得四爷爱吃什么,要不你还是去问四爷吧!” “若是直白询问,就无法给四爷惊喜了。” 窝火的云言毫不客气的反噎道:“那您大可去问福晋啊!” 明知云言不待见她,舒云也不恼,仍旧笑面以对,“昨日那情形,任谁都瞧得出来,姐姐才是四爷的心头宝,想来只有你最了解四爷的喜好,是以我才专程来向姐姐请教。” 昨儿个舒云对福晋那般逢迎,今日又来她跟前奉承,看来也是颗墙头草,两边倒呢! 今日若应承了,教舒云做一道菜,指不定往后她会三天两头的往这儿跑,到时再想推辞可就难了。 苏颂歌正想说自个儿伤了手,不便做菜,偏巧外头有下人来报,说是鸡已拔毛,猪肚也清洗干净了。 苏颂歌暗叹还好自个儿没开口,否则就尴尬了! 虽说她不想教舒云,可也不能明着让人下不来台。 闻听下人之言,舒云满面笑容,“看来我来得很是时候,姐姐正准备做美食呢!” 苏颂歌勉笑应着,说是要做猪肚鸡。 “猪肚鸡我尝过,鸡汤很鲜美,听说那个很难做,姐姐居然会做,当真是厨艺了得啊!” 舒云不吝赞美,苏颂歌对这种场面话向来是入耳不入心,不可能因为旁人几句吹捧就放下戒心,她有些不耐烦,却又不能赶人走,笑得十分勉强,敷衍应道:“也不是很难,主要是得有耐心。” 实则苏颂歌心里想的却是该找个什么借口将人请走呢? 就在她头疼之际,外头传来了脚步声,苏苏颂歌抬眸便瞧见了弘历的身影,她这个画棠阁的主人反应平平,反倒是舒云欢喜起身相迎,“四爷,您回来了!” 69 只有你 刚进门的弘历赫然瞧见舒云的身影,眉心微紧,“你怎会在此?” 舒云嫣然一笑,“妾身才进府,对府中并不熟识,便想着来姐姐这儿走动走动。” 她可不是纯粹的走动,云言当着四爷的面儿直言不讳,“侧福晋说是想知道四爷爱吃什么菜,特地来让格格教她做菜,侧福晋可真是有心了,我们格格自愧不如!” 云言笑里藏刀,话里带刺,揶揄得十分明显,舒云心道这画棠阁里的丫鬟也忒大胆了些! 她还以为弘历会训责云言,孰料弘历竟未动怒,冷然转向她道:“我的喜好是后厨该考虑之事,你身为侧福晋,只管享福即可,无需钻研菜肴,琢磨我的心思。” 舒云万未料到,弘历竟会是这样的反应! 心下讶然的她不敢反驳,恭敬福身,“是,谨遵四爷教诲。” 紧跟着弘历便下了逐客令,让她回去,舒云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却也不敢反驳,唯有黯着桃花眸,告辞离开。 自始至终,苏颂歌都没吭声,待人走后,她径直起身进了里屋,浑当弘历不存在。 弘历随即自李玉手中接过盒子,而后跟进里屋,将盒子放在桌上,亲自打开,“这是徐记的蜂蜜麻花,我记得你爱吃这个。” 苏颂歌看也不看一眼,兀自转过身去,“今日突然不喜欢了。” 心知苏颂歌是在与他置气,弘历也不介意,笑容依旧,“无妨,不喜欢吃的,还有别的。” 说话间,他又打开了另一个盒子,“这是宝韵斋的蜜蜡手串,你戴上试试,看是否合适,若是太大,可以取几颗珠子。” 苏颂歌懒得抬眸,淡声道:“我不喜欢蜜蜡,侧福晋今日戴了一对蜜蜡耳坠,料想她应该喜欢,四爷还是送给她吧!” “这是我为你挑选的,岂能转送旁人?” 苏颂歌不作理会,弘历兀自笑笑,“不喜欢你也先留着,指不定哪天就喜欢了呢?” 回想起方才云言所说的那些话,弘历已然想象出他没回来之前的场景,“可是不喜欢应酬舒云?那你对她直说便是,无需勉强自己。” 那也得有底气才成,“她可是侧福晋,我若直白赶人走,岂不是对侧福晋不敬?” 这句话不轻不重,却直直的扎进他心底,使得弘历愧疚丛生,“倘若我能晋你为侧福晋,你就能与她平起平坐,无需看她的脸色,怪我没能兑现承诺。” “我从未拿那件事怪过你,你不要混淆视听。” “我知道你不怪我,我是在怪我自己,总想保护你,却给不了你高位分,以致于你处境尴尬,还得违心的与人应酬。” 苏颂歌本该劝他别自责,但今日她心情不好,懒得去安慰旁人,只哼笑道:“侧福晋对四爷关怀备至,这可是您的福分!” 闻出周遭弥漫着一丝酸意,弘历行至帐边,在她身侧坐下,主动认错,“今日之事怪我疏忽了,我只当她昨日是在说客套话,没想到她真会来找你学菜,你且放心,往后这种事不会再发生,我会处理妥当。” 轻“嗯”了一声,苏颂歌眸色淡淡,再不多说一个字,弘历不禁有些心慌,拉住她的手柔声道,“玉颂歌,你还在与我置气吗?你真的误会了,五年前,我那时候才多大啊!十四五岁而已,哪懂什么情情爱爱的?” 不懂才怪,“十四五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 弘历颇觉冤枉,“对旁人而言是情窦初开,可我是皇子,一心只想着读书练武,博取皇阿玛的关注,哪有工夫琢磨什么儿女私情?” “那是你们两个人的事,只有你们自个儿清楚,我不认识你,我什么都不知道。” 说起年少,弘历倒想问一句了,“你十四五岁的时候呢?早已与郑临定亲,你只当他是你将来的夫君,与他情投意合,你跟郑临的事我都没计较,你却因为这点小事与我置气,这对我不公平!” 这话说的,好似他多么大度一般,“你没计较,没生气?当初是谁跟我发脾气,闹别扭?” 好像的确是他,理亏的弘历干咳了一声,“我是生气过,但再吵再闹,最后还不是我先妥协?谁让我喜欢你呢!颂歌,你不是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吗?既已过去,就不该再计较,更何况我并未喜欢过舒云,只是感念她的救命之恩而已,你却是真心喜欢过郑临,我都谅解你了,你也谅解我一回吧?别生气了,好不好?” 喜欢郑临的是原主,她从未对别的男人动过心,她的身心皆纯粹,完完全全的给了弘历一个人,他的身不纯粹,她说服自己不去计较,只希望他的心独属于她,可是如今,苏颂歌已经无法确定,他的心底是否藏着另一个女人,只因他对蓝容太过温柔,“你们一起经历过生死,时隔五年再次相遇,如今她就在你身边,离你那么近,面对这样一个对你有救命之恩的人,你对她,终究和对旁人不一样。” 这便是苏颂歌心底最在意的,他和福晋有孩子,她可以无视,哪怕他遵从皇命,迫不得已与侧福晋圆房,她也可以逼自己忽略,只要他不动心,她都可以谅解。 但这个侧福晋居然于他有恩情,且弘历待她明显很宽容,以致于苏颂歌再难像从前那般平静。 眨了眨酸涩的眼睫,苏颂歌长舒一口气,轻声道:“我心里不舒服,所以笑不出来。我不是故意给你摆脸子,我也不会逃走,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尽快说服自己,接受所有的变化,然后继续对你笑。” 紧扣着她的双肩,弘历迫使她转过来面向他,郑重表态,“没有任何变化,颂歌,我喜欢的人一直都是你,让我刻骨铭心的也只有你!舒云只是皇阿玛指给我的侧福晋而已,在此之前,我一直认为她已经不在人世,并不晓得她还活着,我跟她没有任何联络,这纯粹是巧合,我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你相信我!” 迎上他那双诚挚的眸子,苏颂歌也想如他所愿,应承一声,就此揭过,可嗓喉处却梗得难受,实在道不出假话,抬手挡开他的手臂,苏颂歌哽咽道:“以前我信你,可是现在……” 就算弘历喜欢舒云,她又能如何呢? 侧过脸去,苏颂歌苦笑道:“罢了!不重要了!” 道罢她起身出去,看望彦彦。 行至窗畔的弘历目睹院中的苏颂歌陪伴孩子玩耍时的笑颜,心中莫名一阵刺痛。 可他对舒云真的不是她所想象的那般,为何她不肯信他呢? 难道是舒云跟她说了些什么,才会令她有所误解? 那一刻,弘历忽然觉得很有必要跟舒云说清楚! 弘历撩袍入内,还没来得及开口,惊见舒云居然朝他跪了下来,一双眸子闪着晶莹,泫然欲泣,“四爷息怒,我知错了。” 弘历低眉,眸闪疑惑,“你做错了什么?” 桃花眸轻轻一转,舒云怯怯地道:“我也不晓得做错了什么,但我好像惹您不高兴了,自当罚跪。”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那么谨小慎微,弘历轻叹一声,提醒道:“你如今是侧福晋,不再是宫女,无需动不动就下跪,你且起来。” “四爷不消气,我不敢起。” 弘历眉心微皱,沉声道:“我没有生气,起来说话!” 他再次下令,舒云这才站起身来,默默的立在一侧。 见状,弘历提醒道:“我说了,你不是丫鬟,无需这般谨慎,坐吧!” “却不知四爷为何不悦,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话,惹苏姐姐不高兴了?” “颂歌没说什么,只是她性子慢热,不喜与人结交,往后你别再去画棠阁。”这正是他今日来此的目的,告诫她不要去打搅苏颂歌。 舒云顿感委屈,“我只是想跟姐姐学厨艺,并无恶意。” 这个念头,不管是不是善意,他都必须打断,“如果你是为我才学做菜,大可不必。我没有特别喜欢的菜,颂歌做什么,我便喜欢吃什么,我只喜欢她做的菜,所以你没必要用厨艺来讨好我。” 这样的场景,和舒云所预想的大不相同,她还以为,弘历会一直记着她,重逢之后,他应该会很珍惜她,宠爱她,孰料他的身边早有令他动心之人,哪怕面对她时,他也无动于衷。 舒云心下失望,勉笑道:“四爷对苏姐姐真好,苏姐姐能得四爷如此偏爱,当真是幸运。” 这不是什么秘密,弘历也没打算瞒着她,“全府上下皆知我偏爱苏颂歌,你初入府,不知者无罪,我不怪你,但是从今往后,莫再去画棠阁。你曾救过我一事,旁人不知情,我只跟颂歌说过,娶你为侧福晋,只是遵从皇阿玛的意思,我对你只有感激,并无男女之情,我不希望颂歌误会,不希望她难过,所以我不会跟你圆房,只能给你侧福晋的尊位,仅此而已。” 昨日舒云已然看出来,弘历对苏颂歌很特别,但她以为他只是在众多女人中对苏颂歌多了一分感情而已,未料他竟然可以为了苏颂歌,不与别的女人亲近! “不圆房,那喜帕怎么交代?” “此事你不必管,宫里若是问起,由我来担。” 话已至此,舒云还能说什么? 只能听从他的意思,乖巧一笑,“我明白了,我会安分守己的,四爷您放心便是。” 她没有任何怨言,弘历只觉对不住她,娶了她,却给不了她幸福,她的余生,注定是要蹉跎了。 可这都是皇阿玛的意思,皇命如此,他没有选择,他已认定苏颂歌,那么别的女人是悲伤还是快乐,皆与他无关,他只在乎苏颂歌的感受,至于舒云,他只能辜负。 道罢这些,弘历毅然离开。 离开后的弘历本想去画棠阁,可苏颂歌这会子应该还在生气,即使去了,她应该也不会搭理他。 汤熬好后,仍未见四爷过来,棠微提议去请四爷,苏颂歌却是不许,“我是给自个儿做的,又不是给他做的,唤他作甚?咱们一起分着喝了。” 苏颂歌坚持不让去请,也不让人用食盒去送,棠微生怕惹主子动怒,没敢违逆她的意思。 两人正悄密商议着,忽闻背后传来一道声音,“何事不能让我知晓?” 云言惊回首,吓了一跳,“苏姐姐,你不是午歇了吗?怎的起来了?” 她是准备歇下,可方才不小心杵到指甲,指甲断了,她想唤云言来修剪,这才起了身,行至门口便听到院中有说话声。 好奇的苏颂歌询问因由,棠微支支吾吾,云言也不敢说实话,只借口道:“没什么要事,其实是我跟李玉吵架了,我不想告诉你,怕你为我担心而已。” “是吗?”苏颂歌心下生疑,总觉得这不是事实,“我现在就找李玉来对质。” 云言一听这话,当即认怂。 苏颂歌越发觉得有蹊跷,再次追问,云言不忍骗她,干脆说了实话,“倚云阁那边交喜帕了……” 此事已在苏颂歌的意料之中,她眸光如常,并未太惊讶,只淡应了声,“知道了。” 70 真相 她二人在那儿瞎琢磨,苏颂歌兀自回府午歇。 待主子醒来后,棠微生怕主子伤心,忍不住安慰道:“四爷可能只是为了给宫里交差,迫不得已才会圆房,他心里只有您,格格您别难过。” 苏颂歌弯唇笑道:“习惯了,就不会难过了。” 而后她又嘱咐云棠微,“你去瞧瞧彦彦睡醒了没,若是醒了,让嬷嬷将孩子抱过来。” 有那个闲工夫,她宁愿多陪陪孩子,也不愿为弘历和别的女人而伤感。 弘历撑着伞过来陪她用膳,席间苏颂歌什么都没提,并未问他喜帕一事。 弘历跟她说话,她也会回应,但神色淡淡的,眼中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目睹她那淡漠的神态,弘历终是没再继续,收了手的他轻叹一声,柔声道:“颂歌,我晓得你心里介意我与她相识一事,可她是皇阿玛指婚的侧福晋,我没理由将其赶出府,只能留她在此。但你放心,我有分寸,昨晚花烛夜,我必须留下,但我并未碰她,往后我也不会再去她房中留宿,我已经跟舒云说了,我心里只有你一个,对她并无感情,所以不会与她圆房。” 苏颂歌本不打算再去追究,得过且过即可,可听到最后一句时,她实在难以忍受,冷嗤道:“弘历,你总说你有苦衷,我时常告诫自己不要任性,应该站在你的立场,体谅你的难处,我甚至强迫自己去接受你与旁人欢好,但心属于我的事实。如今你与舒云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你却坚称自己不喜欢她,让我相信你,你说你们没圆房,结果上交的喜帕上落红点点,喜欢就喜欢,圆房便圆房,你直说便是,我又不能将你怎样,除了接受我没有其他选择,你何至于这般欺瞒撒谎?” “什么喜帕?”弘历一脸懵然,“我并未与她圆房,何来的喜帕?” 懒得看他演戏,苏颂歌直言不讳,“倚云阁那边的嬷嬷已经将喜帕送至宫里,你还在这儿跟我装傻?” “怎么可能?” “这事儿你是听谁说的?这当中肯定有误会!” 苏颂歌不愿出卖云言,没肯说实话,“你不必追究这个,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我可以发誓我没有跟舒云圆房!”弘历有理说不清,他越想越憋屈,干脆坐起身,唤来李玉,扬声吩咐,“去倚云阁把舒云叫来!” 立在门外的李玉望了望檐下的雨帘,心生诧异,“爷,现在就去吗?” “立刻!马上!把人给爷带来!”弘历声带不耐,吓得李玉赶忙应承,“是,奴才这就去办。” 苏颂歌被他这举动给弄糊涂了,“大半夜的,外头还下着雨,你这会子找她过来作甚?” 弘历满目愤慨,誓要将此事调查个水落石出,“这事儿若不说清楚,还怎么睡得着?若是等明日再问,你又会认为我跟她串通撒谎,就得现在问,当面对质,省得你又怀疑我!” * 昨夜才说了舒云几句,今日她便病了,却不知是巧合还是刻意。 赶巧弘历有话问她,遂决定过去一趟,“知道了,忙完我就过去。” 滴翠先行告退,弘历继续提笔写折子。 进去便见舒云正躺在帐中,面容憔悴,不似昨日那般神采奕奕。 行至她跟前,弘历却没在坐帐中,而是坐在了一旁的圆凳上,虽说不远,到底多了一分距离感。 此举便像是一根刺,扎进了舒云心底,她不禁感慨,弘历对苏颂歌当真是在乎啊! 苏颂歌这么一闹,他便立马与她保持距离,就连她的床都不肯坐。 舒云看透不说透,缓缓抬眸望向他,“四爷,您来了!” 轻“嗯”了声,弘历随口问道:“还没退烧?” 艰难的摇了摇头,舒云哑声道:“还没有,不过比晨时轻生了,那会子嗓子肿痛,浑身滚烫,难受得紧,现下身上没那么烫,只有额头发热,再喝两回药应该就能好些,四爷不必为我担忧。” 弘历转身质问滴翠,“昨夜下着雨,为何不给舒云披袍子,你这丫鬟是怎么侍奉的?” 骤然被质问,滴翠委屈至极,却又不敢说是主子不肯披,为了主子,她只能担了这罪名,就此跪下,“是奴婢疏忽了,害得主子生病,还请四爷责罚。” 舒云忙替她求情,“昨晚我担心您等得太久,一直催她,她一时慌张才会疏忽,并非故意,我没什么大碍,还请四爷不要怪她。” 话说得太急,舒云忍不住咳了两声,喘得厉害,弘历遂命滴翠端杯清水过来,滴翠喂主子喝了几口,舒云这才缓过来,平复了情绪,但却一直用手捂着心口,黛眉紧蹙,似是很痛苦。 弘历见状,问她这是怎么了,“除却发烧,还有哪里不舒服?” 舒云艰难开口,有气无力地勉笑道:“没什么,缓一会子就好了。” 滴翠忙去翻药箱,自药箱里拿出一瓶药丸,给主子喂了一颗。 弘历奇道:“这药是治什么的?” 舒云无谓笑笑,“不是药,糖丸而已,才刚喝了药,我怕苦,含颗糖丸。” 滴翠忍不住道:“四爷,这根本不是糖丸。主子她这是老毛病了,当年她身受重伤,虽然侥幸捡回一条命,但却留下了病根儿,只要情绪稍一激动,心口就会隐隐作痛,必须常年服用这种药。” 弘历闻言,默了会子,哀叹道:“原来那伤的影响那么大,这些年你受苦了。若非为我挡剑,你也不至于如此遭罪。” 舒云并不后悔自己的决定,“我是您的人,为您挡剑是应该的,只要您好好的,我即使赔了这条命也无怨无悔。” 原本弘历的确很感念舒云的恩情,但昨日之事过后,他开始怀疑舒云是他母亲安排过来的人,再见舒云时,他的心境便有了微妙的变化。 一旦有了这个念头,再面对她虚弱憔悴的模样时,弘历的怜惜与愧疚之情便开始逐渐消退。 默然片刻,弘历直视于她,“当年你伤得那么重,应是留下了疤痕,太医那儿有祛疤的凝露,得空我取一瓶过来,你涂抹试试,看能否淡化。” “多谢四爷,”舒云感激道谢,而后又黯了目光,“奈何我这疤痕已有四五年,用了许多种药,皆不见效,我已经不敢抱什么希望了。” 照她所说,她的身上仍旧有疤痕,弘历故作讶然的问了句,“那你是怎么通过选秀的?” 骤然被询问,舒云心下微怔,恍了一瞬的神,而后才道:“阿玛他希望我能中选,便拿银子打点了宫人,我这才侥幸过了第一关,四爷您千万别怪我阿玛,他只是希望我能嫁个好人家而已。” 选秀时屋里的嬷嬷可不止一个,纳尔布只是个四品佐领,单凭他的能力,很难保证将几个嬷嬷皆收买,是以弘历认为,苏颂歌的猜测才是最准的,只有他额娘才会有这样的手段! 不过还有另一种可能----舒云不是真正的素琴! 若想验证这个结论的真假,必须得知道她身上是否有伤疤,她说了不算,得想法子查验,但她现在正病着,弘历不便去查,只能先等着,等她病好之后再行动。 就在他恍神之际,舒云柔声问道:“昨晚是怎么了?四爷怎会半夜问起此事?可是姐姐听说了什么,以为四爷跟我圆了房,所以才会吃醋,与你置气?” “她是误会了,不过已经解释清楚,没事了。” 舒云自责不已,愧声道:“都怪我没有处理妥当,才会害得你们生了误会,这都是我的错,你可千万别怪姐姐!” “我没怪她啊!她是太在乎我才会吃醋,胡思乱想,我只会庆幸,不会怨怪。” 弘历无谓一笑,面上难掩欣悦,舒云无言以对,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讪笑,“四爷对姐姐可真宽容,你们的感情真好!” 提及苏颂歌时,弘历的眸光多了几分温柔,又嘱咐了几句,他起身离开,没再继续陪着她。 回去的路上,李玉试探着道:“奴才有句话……” 弘历不耐掀眉,“讲!” 得了主子应允,李玉这才放心地道:“昨夜奴才去请侧福晋,在门外等候时,依稀听到滴翠说要给侧福晋披袍子,可她出来后却没有袍子……” 也就是说,滴翠提了,舒云却没披,然而今日舒云并未说实话,只道是滴翠疏忽了。 她明知外头下着雨,却不肯披袍子,那么今日的这场病就不是意外,尤其是滴翠当着他的面儿给她喂药丸的举动,越发显得刻意! 原本那些猜疑只是他和苏颂歌的设想,李玉的话成了最好的佐证,弘历忽然觉得,这个舒云,似乎已经变了,变得不像是从前的她。 她到底是不是素琴本人,他必须查清楚! 71 报复 回房后的苏颂歌一直抱着彦彦,彦彦太困乏,玩了会子就在榻上睡着了,嬷嬷说要抱孩子回屋睡,她却不舍孩子离开,为他盖上毯子,坐在一旁守护着他。 今日的变故,换做哪个母亲都接受不了,苏颂歌实难想象,倘若彦彦出了意外,她又该如何应对…… 胡思乱想之际,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传来,苏颂歌敛神抬眸望去,眸闪讶异,“你怎的回来了?福晋她怎么样了?” 进来的弘历行至塌边坐下,拉住彦彦的小手指,怜惜的轻轻摩挲着,轻声回道:“她晕倒了,这会子已经醒来。” 轻叹一声,苏颂歌柔声劝道:“福晋心绪不佳,你多陪陪她。” 弘历抬眉望向她,“你不吃醋?” 孰轻孰重,她还是分得清的,“都这个时候了,我哪有心情吃醋?孩子是母亲的心头肉,孩子没了,就等于割了自个儿的心,自是很痛苦。我理解她的感受,不会随便吃醋。” 两厢对比之下,弘历慨然长叹,“你还晓得为她着想,她却只会怨怪我,怨怪彦彦,认为是彦彦克了宝儿。” 这样的境况着实出乎苏颂歌的预料,“巫师的话已经证实是假的,福晋怎的还在怪彦彦?” 大家都懂得的道理,于佩不可能不懂,可她却一直针对彦彦,大约又是心魔在作祟,“因为她心里的妒火已经将彦彦妖魔化,尤其是当两个孩子一起种痘,彦彦幸运的活了下来,宝儿却走了,她越发不平衡。她怪我偏宠彦彦,可她又不能把我怎样,她想将心底的仇恨转嫁到某一个人身上,而彦彦,便成了她的目标。” 那年福晋认为彦彦害得宝儿得病,想给彦彦灌符水,将他送出府,幸得她拦得紧,才没有让那些人得逞。 如今宝儿没了,苏颂歌不禁有些担忧,“福晋该不会又打彦彦的主意吧?她恨我无所谓,但她不能祸害我的孩子!” 实则弘历也考虑到了这一点,“我已命人加强守卫,不会有人随便闯进来,便是宫里的人也不例外。” 但愿福晋只是一时难以接受才会说那样的气话,但愿她不要再打彦彦的主意,否则苏颂歌绝不会善罢甘休! 宫里的熹妃得知此事后,亦找人给彦彦算命,那人也说彦彦的命格不同于常人。 熹妃娘娘当了真,担心这孩子克了福晋所生的嫡子,遂与皇帝商议,说是想将彦彦接至宫中居住,交由几位皇考贵妃抚养。 雍正膝下已无幼子,后宫的确冷清,若能有个孩子给那几位贵太妃打打岔,也是极好的。 次日一早,弘历入宫上朝,待散朝之后,雍正将弘历叫至养心殿,让他择日将彦彦送至宫中。 皇孙送入宫中抚养,离皇帝更近,即使孩子在太妃宫中,皇帝也会时常去探望,这本是无尚荣耀,弘历没理由反驳,可他深知苏颂歌的想法与旁人不同,估摸着不会答应,且他也不舍得与彦彦分离,是以弘历并未答应,只说回去与苏颂歌商议。 雍正只觉可笑,“朕的话便是命令,有什么可商议的?你一个皇子还做不了侍妾的主?难不成,你还担心朕害自己的孙儿?” 弘历当即拱手表态,“儿臣断无此念,只是苏氏一直养育彦彦,突然分离,她必然舍不得。” 这个借口于雍正而言毫无说服力,“皇室子嗣不得与生母太过亲近,这个规矩你是知道的,让彦彦入宫,朕不会亏待他,有朕相护,任何人都伤害不了他!” 皇帝坚持如此,弘历无可奈何,只能暂且应下。 出得养心殿,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无端端的,皇阿玛怎会让彦彦进宫? 恍然想起福晋那日所说的话,弘历不禁开始怀疑这是福晋在暗中捣鬼! 熹妃太了解自家儿子的性格,此事若由她来说,弘历肯定不会同意,还会跟她大吵一架,但若由皇帝来说,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未免儿子又跟她置气,熹妃什么也不肯说,“许是后妃们没能为皇上诞育子嗣,皇上觉得宫里冷清,便想将孙儿接过来,这可是咱们彦彦的福气啊!” 弘历不屑冷哼,“你们所谓的福气,就是让颂歌承受母子分离之苦吗?” 说起此事,熹妃才是最有发言权的那个人,“当年皇上还不是执意将年幼的你交给佟佳贵太妃抚养!有谁考虑过我这个生母的感受?我明明舍不得与你分离,却还得噙着泪含笑谢恩。身为皇家女眷,就该做好与孩子分离的准备!连我都躲不过,苏氏她凭什么认为自己可以成为特例?” 如若换个时机让彦彦进宫,兴许弘历还不会这么抵触,偏偏是近几日,他难免会怀疑这是于佩的把戏,“早不提,晚不提,偏偏这个时候提出,莫非额娘您也信了于佩的话,认为是彦彦克了宝儿?” “宝儿已去,再追究并无意义,但福晋的嫡子还在府中,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两个孩子必须隔开,将彦彦送至别院你肯定不放心,送到宫中来,才是最好的选择。宫中无人会害他,只会疼他宠他,你放心便是。” 熹妃没有正面回应,但她所说的,两个孩子必须隔开,已经默认了弘历的猜测。 果然是于佩的主意! 眼看着儿子一脸愤慨,熹妃义正言辞,讲了无数的大道理,和雍正一样,拿宫规来压人。 曾经弘历会以生在皇室而感到自豪,可是如今的他,恨透了皇室这些不讲人情的规矩,然而身在网中,谁又能摆脱这宫规的牢笼? 离宫回府的弘历胸腔内燃着熊熊怒火,踏进府门后,他步伐加快,直奔岚昭院而去。 李玉疾步跟在后方,但看主子这架势,他莫名生出一丝忐忑,总担心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彼时于佩沉浸在失去女儿的悲痛之中无法自拔,嬷嬷为了宽慰她,便将小阿哥带了过来,给她打打岔。 弘历一进门,面色铁青,下人们纷纷行礼,弘历负手怒斥,“滚出去!” 此时的弘历怒不可遏,双目猩红,一脸阴骘的紧盯着于佩,满面哀容的妤瑛见状,站起身来,哑声道:“四爷这是怎么了?无端端的,跟下人置什么气?” 弘历一步步走向她,他的一双眼已被怒火燃得赤红,负于身后的指节缓缓攥成拳,筋骨分明,难掩滔天怒浪,“我且问你,是不是你向额娘告状,说彦彦克了你的孩子,让人将彦彦接走?” 瞧这情状,于佩猜测熹妃已然有所行动。 如若有证据,依照弘历的脾气,应该不会询问,会直接追责,他既问了,想来只是怀疑,熹妃是向着她的,应该没跟他说实话吧? 思及此,于佩装起了糊涂,“四爷这话是何意,我不明白。” 弘历懒得与她废话,扬手一甩,一耳光直接刮在她脸颊上,“现在明白了?” 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打得于佩整个人都是懵的,她的面颊火辣辣的疼,难以置信的望向弘历,“我可是你的福晋!你居然打我?” “你还晓得你是爷的福晋?身为嫡母,你却处心积虑的谋害爷的儿子,说什么仁善宽容,皆是假象!你这种行径,跟金辰微有什么区别?她是明着坏,你是暗中耍阴招,更加卑劣,令人不齿!” 他居然拿她和金辰微做比较? 这对于佩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 “我到底做了什么,四爷您要这般羞辱我?” “你做过什么,你心里有数,少跟我装糊涂!”她的罪行,弘历已经懒得去复述,现如今的他,对这个女人越来越失望,“上回你谋害彦彦,我只当你是被崔嬷嬷所蒙骗,而今你居然又耍手段要将彦彦送进宫,这回再无人做你的替罪羊,心狠手辣之人便是你自己!原本我还以为,你是世家闺秀,知书达理,如今看来,你不过是个迷信愚昧、偏执阴狠的伪善之人!我以有你这样的福晋为耻!” 既然他已知晓,那于佩也没必要再隐瞒,直白的道出她的真实想法,“我只是想让他离我儿子远一些,他已经克死了我的女儿,非得让他连我儿子也克死,您才相信他是个命硬的吗?我又不曾害他性命,只是送他入宫而已,宫里有那么多的人疼爱他,这对他这个庶子而言可是天大的福分!” “既是福分,你怎的不将你的儿子送进宫?” 只这一句称谓,明显生分,“四爷说的这是什么话?难道他不是您的儿子吗?” 但凡她有一丝自知之明,就不该计较这些,“少跟我避重就轻,你想让两个孩子分开,那就将你的儿子送进宫去享福!” 弘历的偏心太过明显,以致于于佩对他越发失望,“您舍不得彦彦,就舍得安儿吗?安儿可是您的嫡子啊!难道在您眼中,嫡子还不如庶出的孩子重要?” 冷笑一声,弘历顺着她的话音道:“嫡子当然重要,皇阿玛和额娘最在乎的便是嫡子,所以安儿更应该入宫,由皇阿玛亲自教养。” 于佩早就料到了这一点,她之所以敢这般安排,是因为她熟知规矩,“安儿才一岁,尚未种痘,不能入宫。” “所以你就逼着彦彦入宫?”弘历一步步走近她,虎口一把钳住她的下颌,发狠的紧捏着,目光冷凝,“从前我还能看在额娘的面儿上,给你一丝尊重,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打彦彦的主意,你连面具都不愿戴了,那我也不会再给你留任何颜面。从今往后,初一十五,我不会再来岚昭院!” 撂罢狠话的弘历嫌弃甩手,再不愿碰她分毫! 于佩自嘲苦笑,“来不来有什么区别?反正您的心也不在我这儿。” “你知道就好,若非因为你姓富察,我早该休了你,断不会容忍你至今!” 冷然道罢,弘历拂袖转身离去。 72 怪异 苏颂歌心下好奇,但并未多问。好在弘历没打算瞒她,坦然转述,“她……居然有了身孕!” 闻言,苏颂歌讶异的望向他。 察觉到她那质疑的目光,弘历当即澄清,“我没碰她,你也知道我几乎不去那边。” 弘历的确不怎么去,但也有特例,“过年的时候你去了一趟。” “那是去看望那个孩子,一年只去一次。”这事儿苏颂歌是知道的,他去之前还跟她说过。 苏颂歌没应腔,转而问李玉,“金辰微的身孕几个月了?” 李玉回道:“来报信儿的人说是三个月了。” 小山眉微蹙,苏颂歌兀自琢磨着,“过年到现在,正好三个月。” 这话音越听越不对劲,弘历不悦皱眉,“你该不是在怀疑我吧?她已经疯癫了,不算正常人,再说我只是去看孩子,并非看她,怎么可能与她发生什么?” 府中的美人那么多,弘历都没动过,没必要去找一个疯女人,那么金辰微的身孕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颂歌越想越觉得蹊跷,“她有了身孕,你却没碰过她,难不成她……” 接下来的话有失男人的尊严,苏颂歌没好意思再继续说下去,实则弘历也想到了那种可能, “她红杏出墙了!” 思及此,弘历怒拍桌案! 乍见四爷过来,嬷嬷有些惊诧,随即拉住小阿哥,往四爷这边走来,提醒他,“四爷来了,小阿哥,快唤阿玛。” 苏颂歌还是头一回见这孩子,小男孩面容俊秀,哪哪都好,唯独耳朵生得特殊,做母亲的看到这样的情形,难免会有些心酸。 那孩子对弘历似乎很陌生,一直躲在嬷嬷的身后,顿了好一会儿,才怯怯的唤了声,“阿玛。” 轻嗯了一声,弘历并未去抱他,径直往后院走去。 * 忆起旧事,弘历至今忿然,“当初我想晋你为侧福晋,可皇阿玛却从秀女中挑选了一位,另一位他定的是高柳葵,皇子只能有两位侧福晋,我拗不过皇阿玛的意思,让你受了委屈。如若我能封王爵,按照规矩,亲王可有三个侧福晋,我便能给你晋位。” 实则苏颂歌有自知之明,她明白自己身份低微,不被皇帝所喜,并未报希望,未料弘历还一直惦记着此事。 苏颂歌无谓一笑,劝他别想太多,“我不在乎那些虚位,庶福晋还是侧福晋,对我来说都一样。只要你对我和孩子们好,这就足够了。” 轻捋着她鬓边的碎发,弘历凝望着她,温声道:“我知道你不在乎,可我想给你高位分,喜欢一个人,就想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她。” 在苏颂歌的模糊印象中,弘历登基之前是封了王爵的,至于具体是哪一年封的,她记不大清楚,顺口应道:“应该快了吧!皇上那么看重你,你定会如愿以偿。” 此话的确不假,弘历慨然而叹,“他是看重我,却也给我上了不少的枷锁。我这日子终究难捱啊!” 如今的弘历既是皇子,亦是臣子,雍正对他的管束格外严格,苏颂歌只能劝他往好处去想,“等你将来登基,便不必再受制于人。” 一想到先帝在位六十年,弘历便觉他继位的日子遥遥无期,“皇阿玛正值壮年,继位一事尚早,我不期待登基,只希望皇阿玛尽早给我个王爵。” 苏颂歌心道雍正这皇位坐不了几年了,不过这话她可不敢乱说,只装作不知情,打趣笑应,“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弘历一手揽着她,一手刮着她高挺的鼻梁,笑哄道:“所以你也应该做一做侧福晋的梦,万一实现了呢?” 苏颂歌已然知晓周围人的大致命运,在她看来,身在高位又如何? 命不长,一切皆是空,是以她不会贪图权势地位,更在乎身心的康健,“不就是每月多几十两月俸嘛!也没什么了不得。” “可不止这些好处,”弘历耐心的为她讲解着,“你若能成为侧福晋,朝廷便会为你分发冠服,我便可带着你一起入宫,向皇阿玛请安谢恩。” 先前苏颂歌被熹妃为难时,曾进过一次宫,马车到得宫门口就得停下,她穿着花盆鞋走了将近两刻钟才到景仁宫,来回两趟,脚板疼得厉害,回府后小腿肚疼了十日左右才缓过来。 那样的情形,单是想象她便觉恐慌,“那往后宫里若有宫宴之类的,我也得去吗?” “那倒不必,按照宫规,宫宴只需嫡福晋参加即可。” 苏颂歌听罢,暗舒一口气,“那还好,若是成为侧福晋,还得时不时的入宫,那我宁愿不当。” 弘历无奈笑叹,“这可是旁人肖想不来的荣誉,我一门心思想为你争取,你倒好,压根儿不稀罕。” 弘历的一番苦心她很感激,实则苏颂歌并非不识好歹,而是有所顾虑,“我在家被你宠惯了,没人管我,我想怎样便怎样,一旦入宫,宫规甚多,我担心说错话做错事,会惹来祸端,是以我害怕,有些抵触入宫。” 这番话令他心情大好,轻拍着她的后背,弘历笑慰道:“早晚要进宫的,不过到那个时候我会护着你,没人敢挑你的错处,放心吧!” 点了点头,苏颂歌安心的依偎在他肩头,透过窗子,她瞧见院中的海棠树旁,永璜正在跟小太监们一起玩耍,玩得不亦乐乎。 苏颂歌只觉自个儿很幸运,有儿有女,孩子和夫君皆在身边,无需分离,这对她而言便是满满的小幸福。 春去夏至,苏颂歌每日都能与孩子待在一起,于佩却得忍受思子之痛。 却不知永琏在宫中过得如何,是否习惯宫中的日子。 七月初九这天,是永琏的两岁生辰,于佩想念孩子,便央着弘历带她入宫一趟,陪孩子过生辰。 弘历没理由拒绝,便带着她先去了寿康宫给太妃们请安,看望孩子。 一别三个月,于佩生怕永琏不认得她,好在永琏瞧见她之后笑得十分欢喜,张着手臂跑至她跟前让她抱。 于佩一见到儿子便激动得喜极而泣,紧紧的抱着,舍不得松开。 给太妃们见过礼之后,于佩和弘历带着永琏一起去景仁宫给熹妃请安。 今日天阴有风,外头不热,永琏不愿待在屋里,想到殿外看那只狮子狗,于佩便陪着儿子到殿外玩耍。 先前弘历总是请罢安便走,根本不会多做停留,今日于佩和永琏在这儿,弘历这才陪着多待了会子。 难得儿子在这儿,熹妃顺势与弘历说起子嗣一事,“你成家这么久,才只有三个孩子,子嗣太少,合该多生几个才是。” 弘历只道此事不急,待苏颂歌养好了身子再说。 熹妃不悦恼嗤,“府中又不止她一个女人,别的女人也能生孩子。” 弘历忽然有些后悔,今日就不该来此,“额娘……” 他还没来得及解释,就被母亲给打断,“我知道你又要说你只喜欢苏氏,你喜欢你的,额娘没说不准你喜欢她。别的女人,你没感情便罢,但至少得给她们一个孩子吧?皇室最重视的便是子嗣,你身为皇子,更该承担起开枝散叶的责任。” 这番话,弘历听得烦不胜烦,耳朵都起茧子了,“嫡子已经有了,额娘您怎的还再提要求?” “单一个嫡子怎么成?”远的不提,熹妃就拿近的说事儿,“你瞧瞧你十三皇叔的孩子,那嫡子弘暾长到十九岁竟没了,不怕旁的,就怕出意外啊!所以你得跟福晋多生几个孩子才是,嫡子嫡女都得有!” 弘历峰眉紧皱,面露不耐,“您说嫡子延续香火,儿臣已经遵从您的意思,现在又来要嫡女,嫡女有何用?” “嫡女可与蒙古贵族联姻,这可是安抚蒙古最好的法子。” 弘历心道我又没登基,联姻之事与我何干? “这是皇阿玛该操心之事,额娘您没必要给我施压。” “那你身为人子,不该为你皇阿玛分忧吗?”心知讲这些大道理无用,于是熹妃便从他的立场来考量,“即使你尚未登基,皇子之女将来也有可能被嫁至蒙古,眼下你只有一个女儿,乃苏氏所生,你若不舍得让这个女儿去和亲,那就听我的意思,多生几个女儿。” 弘历从未思量过这个问题,今日母亲说起,他才惊觉他的女儿长大后极有可能会被送去和亲! 眼看着儿子似是有所动摇,熹妃又道:“你若真不喜欢福晋,我也不勉强,新来的侧福晋也是个美人,你合该多与她相处,有个一男半女也是极好的。” 福晋这边劝不成,母亲又拿舒云说事儿,弘历不耐敷衍道:“儿臣已然与她圆房,她生不出孩子,我也没法子。” 他府中的那些事,熹妃知道得一清二楚,“你才去了一晚,她自是难以受孕,你得多去几回才成。” “大夫说了,舒云身子骨儿不好,很难受孕,正在喝药调理。” 弘历自认找了个好借口,却被母亲无情揭穿,“胡说!我找太医给她瞧过,她身子好着呢!你少诳人!总而言之,不管是福晋也好,侧福晋也好,你得多要几个孩子,为将来做打算。你不愿让永璜入宫,便拿永琏来顶替,将来苏氏的女儿得去和亲,你却没有其他的女儿,我看你拿谁顶替!” 这话成功戳到了弘历的痛处,弘历无可反驳,敷衍应承道:“儿臣晓得了,会慎重考虑。” 懒听母亲啰嗦,弘历径直走出殿门,到外头去跟永琏一起逗弄那雪白的狮子狗。 回府的路上,坐在马车中的于佩忍不住抱怨道:“难得进宫一趟,合该多陪孩子一会儿。” 她所珍惜的时光于弘历而言却是一种折磨,“下回你想进宫自个儿去,我是懒得再陪你,省得额娘她又啰嗦。” 弘历的神情明显不虞,于佩不禁好奇,“熹妃娘娘又跟您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老生常谈呗!”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弘历都快会背了。 略一思量,于佩已然了悟,“是为子嗣一事?” 为防弘历误会她,于佩率先解释道:“我有永琏便已知足,我可没跟熹妃娘娘说过什么,还请四爷不要误解。” “我也没说是你说的,况且这回额娘没让我跟你行房,她让我多去倚云阁走动。”弘历故意这么说,为的就是想让于佩将注意力放在倚云阁那边。 果不其然,于佩一听这话,心下颇为酸楚。 当初熹妃可是很维护她的,总想让她给弘历多生些孩子,只可惜弘历对她很冷淡,熹妃大约是觉得她没能力博取弘历的宠爱,这才转而将希望放在舒云身上。 于佩心下不好受,暗暗劝诫自己不要在意这些琐事,即使熹妃如今偏爱舒云又如何? 舒云能不能博得弘历的欢心还两说,就算弘历愿意给她一个孩子,她的孩子也是庶出。 谁都比不上永琏的身份尊贵,皇帝最在乎的还是永琏这个孙儿,是以于佩无所畏惧,大方地道,“舒云妹妹聪颖貌美,入府已有一年,尚无所出,四爷的确应该多宠她。” 眉心微皱,弘历冷哼道:“福晋倒是个心宽的,竟为别的女人说好话。” 于佩温然一笑,“我身为正室,理当大度些,不该小肚鸡肠,争风吃醋。” 这话听来甚是虚伪,她的心思,弘历一眼便能看穿,“只要不是颂歌得宠,是谁你都无所谓吧?” 面色微僵,于佩干笑道:“四爷说笑了,苏妹妹得宠,那是她的福分,我不会嫉妒,但您是皇子,子嗣尤为重要,总不能只让苏妹妹一个人生孩子?她身子骨不大好,不易受孕,几年才怀一个,岂不是子嗣凋零?即使您不喜欢其他女人,也可以给她们一个孩子,如此一来,她们有个念想,您也好跟宫里交代。” 才刚在宫里他就烦躁,这会子她又来重复同样的说辞,弘历只觉耳边嗡嗡响,毫不留情的将其打断,“你和我额娘真是越来越像,一样的喋喋不休!” 于佩被噎得心梗,满心的怨愤和委屈,“我只是为四爷的子嗣着想,您若嫌烦,那我再不说便是。” “顾好你自个儿,打理好家事即可,少管爷的闲事!” 如今的弘历只会在熹妃面前才勉强给她几分薄面,只要到了自己家,他连伪装都懒得,说话毫不客气。 于佩暗叹好人难做,她再怎么为他考量,他也不可能感激,只会厌烦。 苏颂歌自私跋扈,根本不会考虑他的处境,一心只想霸占着他,他却认为那是爱他的表现。 于佩慨叹丛生,却又不敢明着抱怨,默默的坐在马车中,再不吭声。 她还以为弘历是有什么要紧的政务要办,才会着急回来,孰料一下马车,他并未去书房,而是去了画棠阁。 他所谓的要事便是见苏颂歌吗? 于佩越想越气愤,暗恨弘历太过绝情,从来都不体谅她的思子之心。 然而在弘历看来,今日带福晋入宫见永琏,陪她在景仁宫用宴已是仁至义尽,母亲太过啰嗦,他耳根子不清净,这才找借口出宫回府。 当他归来时,苏颂歌正坐在塌边,永璜玩累了,歪在塌边睡着了,苏颂歌不愿惊扰他,又想着弘历入宫可能很晚才会回来,便让儿子睡在了她的房中,孰料午饭过后他竟回来了,苏颂歌奇道,“你不是去陪永琏过生辰吗?怎的回来这么早?” 接过苏颂歌递来的茶盏,弘历抿了一口,轻叹道:“我再不回来,只怕会被额娘唠叨成聋子。” 眼瞧着弘历一脸忿然,苏颂歌已然猜出他在宫里的煎熬场景,“又是为子嗣?嫡子不是有了吗?娘娘还不安心?” “她得寸进尺,还让想我再多生几个……”弘历将母亲的那番生女儿的言论略略复述了一遍,而后定睛望向苏颂歌,“假如……我是说假如,让你选择送女儿去和亲,或是让我跟别人再生女儿,你会怎么选?” 73表现 默默听罢,苏颂歌眉心微紧,心潮翻涌了许久,终是归于平静,轻声道:“你的身份特殊些,很多事你也是身不由己,若要与人行房,那便去吧!” “所以为了不让女儿去和亲,你宁愿让我跟别的女人生孩子?”亲耳听到她的答案后,弘历颇觉失望,眸光瞬黯,“果然在你心里,还是孩子更为重要。” 他的关注点和她完全不同,苏颂歌正色解释道:“没有谁更重要,你和孩子皆重要,可你跟我说这些,不就是希望我能理解你吗?我若拦阻,不许你与她们行房,你岂不是很为难?” 眼下的情形,苏颂歌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真正能做选择的人是弘历。 但他并非在向她诉苦,只是想借此试探她的心意,“我不是让你理解,只想知道,你更在乎女儿还是更在乎我。” 着实令人费解,苏颂歌气笑不得,竟不知该说他什么,“我在乎你,也不想让女儿远嫁,可我还有第三条路可走吗?” 得她一句在乎,弘历这才心安,有了笑颜,“暂时没有,不过船到桥头自然直,真到了那个时候,我会想办法护住女儿。” “所以你的选择是什么?还听熹妃娘娘的安排吗?” 在此之前,弘历的确犹豫过,假如苏颂歌选择了女儿,让他去跟别人生孩子,那他该如何抉择? 好在苏颂歌将他和孩子放在了同等重要的位置,弘历心下稍慰,坚定地做出了选择,“额娘她得寸进尺,总在要求我,我已经妥协过太多次,这一回,我不会再听她的话。” 轻抚着她的指节,弘历的目光落在她面上,蕴着温柔缱绻,“我只想跟你生孩子,不想跟别的女人亲近,你是不晓得,勉强睡自己不喜欢的女人有多痛苦。” 这种感觉她可没机会体验,红唇微抿,苏颂歌垂眸小声嘀咕道:“我哪会晓得?我又没跟别人睡过。” 弘历见状,不悦皱眉,“怎么听你这语气,好像很可惜似的,难不成你还有别的想法?” 苏颂歌向天发誓,她只是随口感慨一下而已,弘历的性子她再了解不过,这个男人一旦吃醋起疑,那可是没完没了。 为防他误解,她起身行至他身畔,主动倚坐在他怀中,抬手圈住他的脖颈,一双星眸含情脉脉的凝视着他,声柔语细,“我只对你有想法,如你这般高大俊朗,温柔多金,既能看又能干的男人,世间少有,我自是得珍惜。” 她奉承了那么多句,弘历唯一听清的便是那两个字,“能干?是何意?我不太懂,你展开来详细说说。” 她清楚他想听什么,却佯装不懂,东拉西扯,“我是说你勤于政事,管理户部,帮皇上分忧解难,很有才干。” 弘历薄唇紧抿,摇了摇头,很明显,这个答案他不满意,“你说的是白天的政事,晚上的私事呢?我想听听你的评价。” 香腮瞬红,似花架上的那盆红山茶,苏颂歌美眸微嗔,小声提醒,“孩子还在这儿呢!莫说浑话。” 瞄了一眼睡在屏风那边榻上的孩子,弘历并未当回事,“他睡着了,听不到,也听不懂。你附耳说,小声些,我听得到。” 眨了眨扇睫,苏颂歌故意装傻,“说什么呀?” “说我在帐中的表现啊!”弘历一脸期待,等着被夸赞。 说起这事儿她就忍不住想抱怨,“你在帐中什么样儿,你不清楚吗?回回都那么骁勇善战,你不累吗?” “为你受累,我心甘情愿,只要你舒坦就好。” 苏颂歌立马摇头,“我不舒坦,我很累的。” 弘历直白拆穿,“你只躺在那儿,卖力的可是我,你还嫌累?” “那我会忍不住咿咿呀呀,这样也很费嗓子,发声太久当然会累咯!”她义正言辞的解释着,弘历忽然觉得她说得好似很有道理,顺势提议,“那要不今晚换一换,你在上头?” 一想到孩子还在附近,饶是他睡得很熟,苏颂歌也觉窘迫,抬起小手捂住了弘历的唇,“羞死人了,不许再说这些。” 弘历趁机哄道:“那你先答应,应了我便不再提。” 苏颂歌不愿随便应承,哄他说晚上再商议。 弘历却不上当,等到了晚上想再讲条件可就难了,“不成,就现在,必须说清楚,今晚你来主导,让你感受一番,到底谁更辛苦。” “你辛苦成了吧?”苏颂歌直接认怂,不想再探讨此事,他却不依,“面服心不服,这样的恭维我不接受,我这人一向靠实力说话。” “……” 看穿一切的苏颂歌干脆放弃抵抗,省得他说些胡话,扰了儿子的清梦。 娇哼一声,苏颂歌佯装无所畏惧,“不就是骑马嘛!谁还不会了!” 此言一出,某些不可言说的场景立时在弘历的脑海中幻化而出,此时的他突然有些期待这夕阳快些落山,“我倒想瞧瞧,你的骑术是否有进步。” 苏颂歌羞赧一笑,“我已应下,你不许再说了。” 弘历宠溺一笑,双手紧懒住她纤细的后腰,“好,如你所愿,先不说,晚上入帐之后再与你细细的说。” 近来天太热,苏颂歌已有许久没下厨,今儿个天阴,弘历走后没多久便下起了雨。 其他的季节还好说,一到夏季,苏颂歌不愿在小厨房里待太久,也就没给孩子做菜,只准备了两个人的,两道菜,一荤一素,足矣! 后厨备菜时,即便只有两个人,最少也是六道菜,弘历不习惯桌上只有两道菜,总觉得太过寒酸,明明有的是银子,没必要如此节俭,但苏颂歌坚称菜太多浪费,只要是她下厨,每回只做两道,他不希望她太辛苦,便也没再计较。 今晚的菜很合他的口味,用罢晚膳,洗漱过后,弘历望向她,眸光灼灼,笑得意味深长,“饭菜不错,我已经吃好了,现在该我喂饱你了……” “我也吃好了,无需你再喂。”苏颂歌佯装听不懂,弘历期待了几个时辰,岂会放过她? 如今弘历的指节越来越灵巧,亲吻她的同时还能解开她的盘扣,一颗又一颗,很快那月白衬衣就被尽数解落。 苏颂歌暗嗤他这是熟能生巧,又拿他无可奈何。 苏颂歌惊呼出声,待她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居高临下。 心知他不会轻饶了她,苏颂歌再不求饶,干脆顺着他的意,主动尝试一番。 弘历倒是无所谓的,但他偶尔起了坏心,便想刻意为难她,想见识她那独一无二的醉人风情,这才故意讲条件。 原本苏颂歌觉得此事并不难,事实证明,她的马术不但没进步,还退步了,没一会儿工夫,她便坚持不住,累得额前盈香汗,趴在他怀里哼咛着,“好累呀!我不行了!” 弘历笑嗤道:“这才一小会儿,你就喊累?那我每晚持续那么久,是怎么做到的?” 这种时候苏颂歌哪敢犟嘴? 只能乖乖认怂,“你厉害成了吧?我跟你比不了。” “所以说,你得勤加练习,需知勤能补拙,明晚继续尝试,你的马术才能更上一层楼。” “我才不要练习。”苏颂歌拒绝得十分干脆,娇声抱怨道:“太累人了,还是躺下哼唧比较轻松。” 她不肯再主动,弘历拿她没法子,只能顺应她的心意,让她躺下歇息,换他来主导。 此时的苏颂歌不由感慨,男人力道悍劲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 每回放肆过后,弘历最喜欢欣赏的,便是她粉颊微侧,星眸半阖,小手疲惫无力的顺在枕边的场景。 这样的情形令他格外满足,清洗过后,他回躺在牛皮软席上,因着是夏季,拥在一起她会觉着热,是以他没再抱她,只侧躺在她身侧,以手支额,闲闲的打量着她,“明明没受累,你还这么疲惫?” “我也动了一会儿好吧!”苏颂歌红唇微努,不服气的狡辩着,弘历捏了捏她的鼻尖,“一会儿是多久?六十次?” 被拆穿的苏颂歌窘嗤道:“你怎的还悄悄数数啊?太坏了!不理你了,我好困。”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弘历紧跟过来搂住她,“想让我抱你就直说,无需暗示。” “我才没有暗示,是你胡思乱想。”苏颂歌推搡着不许他抱,“还是别抱了吧?很热的。” 孰料弘历竟道:“热吗?那我帮你消消火?” “……” 气恼的苏颂歌一把按住他手腕,“我真的很累,你让我歇一歇。” “我都没说累,你好意思?” 弘历有心闹腾,她哪里抵挡得住? 这一夜,苏颂歌被他闹得筋疲力尽,次日一直睡到将近晌午才起来。 晌午弘历有应酬,没回府,苏颂歌和儿子一起用的午膳。 膳后丫鬟上了冰镇的酸梅汤,永璜见状,心生好奇,眼睛不住的往他额娘的碗中瞄,也想尝一尝。 今年他已有三岁,可以喝些汤品,但苏颂歌担心孩子小,胃可能受不了,便让人准备了一小碗没有冰镇过的酸梅汤,让他少喝一些。 头一回喝酸梅汤的永璜只尝了一口,便惊喜的瞪大了双眼,一双墨亮的眸子难掩欢喜雀跃,高兴得直拍手,“好好喝!” 小孩子就是这般,尝什么都觉新鲜,苏颂歌笑提醒,让他慢慢喝,“就这一碗哦!喝完便没有了。” 瞄了瞄母亲碗中的,永璜嘻嘻笑道:“还有。” “大人用大碗,小孩儿用小碗,按个头来分,各喝各的,不要总是肖想别人的东西,不是所有人都该让着你的。” 永璜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在他看来,额娘说什么都是对的。 归来的弘历正好瞧见这一幕,温声笑叹,“你跟他讲这些大道理,他听得懂吗?” “他懂的,即使不懂,有些习惯也需要耳濡目染,不自觉的就养成了。” “永璜还小,没必要对他那么严格。咱们的儿子可是天之骄子,合该宠着才是。”弘历认为无可厚非,苏颂歌却觉得这是大事,必须重视,“小时娇纵,长大后养成坏习惯很难改掉,得从小培养,不能让他养成唯我独尊的性格。” 两人在如何教育孩子的事儿上稍有分歧,不过弘历平时较忙,孩子还是苏颂歌带的多一些,自然得由她做主,他也就是说说,她不听便罢。 两夫妻正说着话,外头有人来报,说是苏二公子的妻子何净月求见。 何净月甚少来此,今日求见,估摸着是有要事,苏颂歌遂命人请她进来。 晌午弘历在外吃了酒,这会子有些头晕,他不愿应酬,便进里屋歇息去了,苏颂歌则在屋外接待何净月。 何净月来时带了许多礼品,将礼放下后,她面露愁容,苏颂歌笑问了句,“弟妹何事烦扰?可是嘉凤欺负你了?受了委屈尽管告诉我,我定会为你做主。” 深叹一声,何净月才道:“他倒没欺负我,只是有些事,我们意见不和,闹了矛盾。昨日他回家时突然跟我说,说是准噶尔那边一直战乱,他想去前线打仗。” 苏颂歌奇道:“这宫中侍卫做的好好的,怎的要去打仗呢?” “他说朝廷最近在征兵,他想参报,我不让他去,他却说心意已决,我实在劝不住他,只能来找姐姐,请姐姐劝劝嘉凤,别让他去前线。” 何净月虽是个女人,但她长期在酒楼中,时不时的能听到客人议论外头之事,对准噶尔之战亦有耳闻,“当年康熙爷时期,准噶尔之战断断续续的持续了数十年,此回又打了四年,仍未能平息,却不知何时才是个头,嘉凤只做过侍卫,并未当过兵,我担心他会有危险,恳请姐姐跟四爷说一声,让他劝嘉凤留在京城吧!” 苏颂歌尚未来得及应承,忽闻里屋有动静,紧跟着便见弘历掀帘出来,负手朗声道:“这事儿我知道,让嘉凤参军打仗,是我的主意。” 74 晕倒 苏颂歌还打算让弘历帮忙劝说弟弟呢! 没想到这居然是他的意思,“你何时跟嘉凤说的这桩事?我怎的不知晓?” “昨日提的,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原本弘历打算昨晚跟玉珊说,然而昨晚只顾着亲热,浑忘了此事,待他想起来时,苏颂歌已困得合上了眼,他打算今晚再说,未料何净月居然会找上门来。 苏嘉凤只跟何净月说这是他自己的想法,没说这是四爷的主意,得知真相的何净月百思不解,“却不知四爷为何要让嘉凤上战场?” 弘历这般安排,自有他的道理,“嘉凤入宫做侍卫已有三年,这三年里升了三阶,如今已是二等侍卫,可他毕竟是汉侍卫,出身比不得满侍卫,若想升头等侍卫不是件容易的事,除非他能立功,否则即使再熬几年也不一定能出头。所以我才想着让他行军打仗,这才有立功的机会,到时我才有理由帮他加官进爵。” 弘历的初衷是好的,苏颂歌很感激他为嘉凤的前程着想,但她还是有所顾虑,“嘉凤能有个一官半职即可,我和净月都不指望他飞黄腾达,平平安安才是真,我不希望他上战场冒险。” 女人在乎的是安稳,可男人大都想拼搏,“这只是你们的想法,嘉凤身为男子汉,他愿意上战场,保家卫国,建功立业。” 准噶尔之战持续了那么久,这一仗必定很艰辛,不可能那么容易攻破,苏颂歌越想越忐忑,“但是刀剑无情,嘉凤从未上过战场,我担心他会出事,我就这么一个弟弟,我不希望他去冒险。” 这一点弘历也曾考量过,“我会嘱咐那些领队大臣,保护他的安危,他是我的小舅子,那些人有分寸,不可能一开始就让他上前线,肯定会等他熟悉战场,有了经验之后才会上阵杀敌。” 何净月还指望着四爷能劝说嘉凤,可他竟也支持嘉凤去打仗,何净月越发心慌,再次向弘历表态,“四爷,我从不指望嘉凤谋什么荣华富贵,我只希望我们小夫妻能安稳过活,别出什么岔子。我们成亲这么久,从未分开过,我实在接受不了他远赴准噶尔,还请四爷体谅。” “你们担忧嘉凤的安危我明白,但这毕竟是嘉凤的事,你们也得顾及他的感受。他一心上战场,你们合该支持他,别让他有后顾之忧。” 弘历认为此事该由嘉凤来决定,眼看着四爷不肯改变主意,何净月无可奈何,只能告辞。 送她出门时,苏颂歌劝她别太担心,她会想办法继续劝说四爷。 待弟妹走后,苏颂歌回了里屋,越想越来火,“这么大的事,你怎的也不提前与我说一声,就擅作主张?” 这回情况特殊,弘历并非有意瞒她,“当时宫里征兵,要求报名,我来不及与你商议,再说嘉凤他也同意,我便替他做主了。我寻思着回府再告诉你,昨晚忙着喂饱你,这才给耽搁了。” “他同意,我和净月都不同意,安安稳稳的做个侍卫不好吗?何必非得到战场冒险?”在苏颂歌看来,当侍卫可是铁饭碗,不必担心会出意外。 弘历摇头轻叹,耐着性子向她解释道:“需知侍卫做久了,他也会觉得无趣。与其一直做守卫,整日的立在那儿,像雕塑一般,他宁愿到战场上拼搏厮杀。在一个会武功的男人眼里,唯有发挥自己的用武之地,才不枉此生!倘若人人都向往安逸,贪生怕死,不愿保家卫国,那这江山又该由谁来守?” 大义她懂,可苏嘉凤毕竟是原主的亲人,苏颂歌有义务保护他的安危,更何况何净月也不同意嘉凤参军,她这个做姐姐的自当替弟妹考虑,“别人的事我管不着,但这是我弟弟,我自然存有一份私心。他不出事还好,万一出什么意外,我该怎么跟净月交代?” 抬指轻抚她紧皱的小山眉,弘历温声劝慰,“颂歌,你的顾虑我了解,但我还是觉得你们应该尊重嘉凤的意思。即便你们是他的亲人,也不该替他做决定。倘若你们一味拦阻,不许他尝试,估计他这辈子都会遗憾,郁郁寡欢。若他尝试之后觉得沙场太苦,不愿再待下去,那我再调他回京便是。” 弘历此言似乎很有道理,她认为这是为嘉凤着想,可这是嘉凤自己的人生,纵然是姐姐,也只能引导提议,不能替他做主。 弘历知她心不安,开始着手安排,次日便将苏鸣凤和苏嘉凤夫妻二人请至府中,共同商议此事。 苏鸣凤乃读书人,通晓大义,他支持弟弟的决定,在他看来,男子汉大丈夫,要么在朝堂为民请命,要么就在沙场保家卫国,此乃他们义不容辞的责任。 眼下弟弟就在跟前,苏颂歌询问他的意思,他还是那句话,这三年的侍卫做够了,不想再继续蹉跎岁月,想出去闯一闯。 “姐姐,净月,我知道你们担心我的安危,我还有这么多的家人在京城,我也放不下你们,我可以向你们保证,定会照顾好自己,量力而行,争取平安归来,绝不会鲁莽行事,不会丢下你们不管。” 尽管他再三申明,何净月还是无法安心,红着眼低泣道:“你说的倒是好听,一旦到了战场,会有很多你意想不到的事发生,到时你只能进,不能退,命交至老天爷手中,根本不由自个儿把控。” “这几年我一直在练武,武功进步很大,也学会了看兵书,再说四爷还安排了人照应我,我不会有事的,你应该相信我!”苏嘉凤好言劝说着,又给兄长使眼色,示意他来劝。 苏鸣凤与弘历皆劝她往好处去想,苏颂歌夹在中间十分为难,竟不知该劝谁。 眼看着苏嘉凤去意已决,她若再拦阻,似乎有些不通情理,无奈之下,何净月只得退让一步,“既然你决意要走,那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假如你没能兑现承诺,没能保护好自己,我……我就带着孩子改嫁!” 苏嘉凤欣慰之余又有几分紧张,“这么好的媳妇儿,我怎么能便宜旁人呢?放心吧!我肯定会回来,不会让你有改嫁的机会。” 事已至此,何净月没有其他法子,只能如他所愿,答应让他去准噶尔。 何净月没有异议,苏颂歌这个做姐姐的也就没再说什么,只盼着上苍保佑,保佑嘉凤一路顺风,平安归来。 十日之后,苏嘉凤随军出征,那日何净月没去送他,一个人躲在家里偷偷的抹眼泪,此去山高水长,她不能伴随左右,只能指望从寺庙求来的那道平安符保佑他。 弟弟这一走,苏颂歌的心弦始终紧绷着,她总有种不祥的预感,担心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弘历安慰她别多想,“吉人自有天相,嘉凤只是出去历练而已,他不会有事的,你放心吧!” 点了点头,苏颂歌勉笑以应,只因她深知,总这么担心也不是法子,日子终归还是要过下去的,她得往好处去想,毕竟谁的人生都不是一帆风顺,总会有起起落落,充满了未知之数,这才是人生的意义。 七月底的一个傍晚,夕阳渐落,晚霞漫天,苏颂歌备好了饭菜,等着弘历过来。 此时的弘历才忙完,他离了书房,正准备去画棠阁,却见滴翠着急忙慌的过来禀报,“不好了四爷,侧福晋她晕倒了!” 无端端的,舒云怎会晕倒? 弘历询问因由,滴翠只道不甚清楚,“好似是旧疾复发。” “大夫来了吗?” 弘历以为大夫已经在路上,孰料滴翠竟道:“主子这病特殊,没敢让外人知晓,再说她这伤在心口,是以奴婢不敢请寻常的大夫,只能请四爷定夺。” 伤在心口,男大夫的确不便查验,弘历不由纳罕,“当年她受伤之际,又是如何治疗的?” 滴翠如实答道:“那时老爷请来一位女医为主子诊治,待主子病好之后,女医给了一瓶药丸,说是心梗之时可服用,而后每隔一年会过来复诊。今年五月已到复诊之期,但女医并未过来,主子想着她最近状况良好,没什么毛病,便没在意,孰料今日去花园走了一遭,却被下人给为难,主子一时气不过,就晕倒了。” 虽说弘历不太在意舒云,但她毕竟是府中的侧福晋,依照规矩,下人不该怠慢她,于是弘历随口问了句,“哪个下人敢为难侧福晋?” 滴翠顺势回道:“主子在后花园闲逛时瞄见园中还有许多番茄,便让奴婢去摘几个,可小厮却说那些番茄只有画棠阁才能摘,旁人动不得,谩说是侧福晋,就是福晋来了也不能碰。不过摘一个番茄而已,那小厮竟敢这般阻挠,主子心细,气不过,没走几步就晕了过去。” 最初府中只有两株番茄,做观赏之用,苏颂歌进门后说番茄可食用,后来弘历便让人搜罗了许多番茄,如今府中共有十八株,其中九株供府中其他人食用,另外这九株则只供予画棠阁的小灶。 此事弘历再清楚不过,掀眉揶揄,“小厮说的没错,那几株番茄只有画棠阁能动,旁人没资格享用,没人告诉你这个规矩是爷定的?” “啊?没人知会啊!”滴翠一脸惊诧, “先前主子跟富察格格说起那番茄美味,富察格格只道园中还有,让我们去园内采摘,可这边的红番茄都被人摘完了,只剩青的,还没熟,那边还有许多红的,主子才想摘几个。若早知有这个规矩,主子也不会自讨没趣。” 略一思量,弘历已然明了,“富察氏入府多年,她一早就知道这个规矩,却没明言,估摸着就是乐得看你们闹矛盾。” 眼下舒云正在昏迷之中,弘历不意追究因由,只吩咐德敏带着滴翠去请那位女医过来。 而他则先去往倚云阁,半路他又想起苏颂歌可能还在等她,遂又吩咐李玉去画棠阁说一声,说有事耽搁了,不去用膳,勿等。 李玉去时只说主子有事,苏颂歌也没多问,就让他走了。 75 再会 苏颂歌没敢应承,忐忑的问了句,“无缘无故的,你怎的要去吃酒席?” “你不是想见小外甥女吗?再说你跟芷灼将近一年没见面,正好可以去看望她们母女。”弘历的眸光好似很坦诚,但苏颂歌无法确定他的真实意图,忍不住提醒道:“我是想见芷灼,可那是郑家哎!你……不会介意吗?” “你不是说我是你的沧海吗?那么郑临只是你人生途中的一条溪流,我堂堂沧海,怕什么溪流?” 弘历无谓一笑,面上一派自信。 雍正十年,正月二十六这天,是郑临和苏芷灼之女的满月宴。 原本弘历今日还有个应酬,但他已经答应了苏颂歌,要去郑家,若临时改主意会令她失望,是以弘历干脆推掉了应酬,依照原先的约定,带她去往郑家参宴。 彼时郑临正在院中招待宾客,余光瞄见大门口有人过来,他正准备去相迎,定睛一看,才惊觉来人竟是苏颂歌! 自那年被金辰微算计之后,至今已有四年之久,他再也没见过苏颂歌。 这么多年来,不论是苏家谁成亲,或是谁添孩子,弘历都只是让人送礼,从不肯带苏颂歌出席,按理说,今日应该也一样,郑临万万没想到,弘历竟会带着苏颂歌来参加他女儿的满月宴! 多年未见,苏颂歌早已褪去当年的青涩,愈显妩媚,往事在一瞬间侵袭而来,郑临笑容渐僵,但他很快就意识到不妥,勉笑近前,招呼道:“四爷稀客。” 弘历懒得应声,他今日是陪苏颂歌过来探望亲人的,至于郑临,他才懒得多管! 旁人打招呼,他不应承,未免有些说不过去,苏颂歌轻碰了碰他的胳膊肘,弘历这才不情不愿的轻“嗯”了一声。 一旁的郑老爷骤然瞄见四阿哥的身影,再顾不得管其他的宾客,赶忙过来拱手笑迎,“四爷大驾光临,敝宅真是蓬荜生辉啊!” 弘历颔首以应,“颂歌想看看小外甥女,今日正好得闲,我陪她过来。” 儿子跟苏颂歌的那些纠葛,郑老爷是知道的,他也没料到四阿哥居然会过来,但他顾不得思索个中因由,直接将四阿哥请进厢房之中,而后又命人将苏颂歌带至后院。 坐月子不能沐发,苏芷灼将长发梳做大辫子,整整坚持了一个月,今日已出月子,她终于可以沐浴更衣,梳妆打扮了。 苏嘉凤不在家,何净月带着儿子苏知明过来送贺礼。 苏芷灼愣怔当场,还以为自个儿出现了幻听,待她瞧见姐姐的身影时,她才惊觉这是真的,姐姐她真的来了! 惊喜的苏芷灼赶忙起身去迎,亲热的挽住她的手臂,“才刚我还跟二嫂说起姐姐呢!你这就来了。” 苏颂歌回挽着妹妹,好奇笑问,“哦?说我什么?” “说你儿女双全,日子过得甚是和美。” 如今的苏颂歌的确很知足,只是难为了弟妹何净月,被迫与夫君分离,她既得经营酒楼,还得带孩子,一个女人张罗这么多事,着实辛苦。 苏颂歌遂问何净月,可有收到嘉凤的家书。 何净月轻叹道:“只收过一封家书,过后便再未收到过。” “四爷一直在关注着军情,每个月会有人跟他汇报那边的情形,眼下并无坏消息传来,就证明嘉凤一切安好,你放心吧!” 有小姑子安慰,何净月这心里才稍稍好受些。 姑嫂几人说说笑笑,苏颂歌环视四周,不由纳罕,“我听郑老爷说大哥已经过来了,怎的没见大嫂?” 苏鸣凤成亲这么久,苏苏颂歌一直没见过嫂嫂张听安,本想着今日能见上一面,然而苏芷灼却道:“听说大嫂有了身孕,还不到三个月,她担心胎象不稳,便没出门。” “原是有孕了啊!那可真是大喜事,年底又要添人了呢!”苏颂歌问起小外甥女,苏芷灼只道孩子才睡下,被嬷嬷抱走了,待会儿醒来再抱来。 众人正说着话,苏知明跑了进来,说是想嘘嘘,何净月起身带他出去,苏芷灼嘱咐丫鬟跟过去带路。 才刚人多,苏芷灼不便询问。 这会子屋里没外人,她才压低了声问了句,“姐姐,四爷怎会同意让你来这儿?他不介意吗?” 实则这也是苏颂歌所奇怪的,不过那件事已然过去那么多年,如今她和弘历感情稳定,料想弘历应该不至于再怀疑她,“我没提,是他主动提的,他大约已经放下过往的恩怨了吧?” 姐姐放下了,就连一向爱吃醋的四爷都不介意了,偏就郑临还未能真正放下过去,苏芷灼轻叹一声,笑得有些勉强。 苏颂歌看出妹妹情绪低落,握着她的手笑劝道:“如今有了孩子,往后你们之间的牵绊越来越深,他肩上的责任感也会加重,他应该会有分寸,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苏芷灼和郑临的那些矛盾,说深不深,说浅也不浅,正所谓冷暖自知,她也不想在这大喜的日子给姐姐添堵,便没提那些,一笑而过,“借姐姐吉言。” 两姐妹说了几句体己话,何净月带着儿子回来了。 来之前苏颂歌便已有所准备,遂让云言将红封给她的小侄子。 没多会子,苏芷灼的女儿也醒了,嬷嬷将小姑娘抱来见客。 才刚满两岁的苏知明也过来凑热闹,直呼妹妹可爱,“娘,妹妹的手手小小的。” 何净月笑道:“你的手也不大啊!” 苏知明低眉瞧了瞧自个儿的手,又将手放在妹妹手边做对比,欢喜笑道:“我的手手大!我是哥哥!” 苏颂歌忍俊不禁,“怎的孩子们都喜欢做哥哥?永璜也是这般,整日的教妹妹喊哥哥,如今糖豆儿也开始学说话,喊的居然不是娘娘,而是哥哥。” 何净月默默算着,“糖豆儿还不到一岁,才十一个月吧?这就会说话了,真是个伶俐的孩子。怪道人家都说姑娘嘴巧,知明一岁多才会说话呢!” 众人正闲话家常,郑夫人带着一位妇人走了进来,那妇人瞧见抱着婴孩的苏颂歌,笑得合不拢嘴,“颂歌这丫头出落得越发标致了,真是个大美人呐!犹记得上回见你,你才十一二岁,那时你跟临儿才定亲,当时我就觉得你俩很般配,如今一眨眼,你俩已然成亲,孩子都有了!” 苏颂歌并不认得此人,但这妇人居然晓得她和郑临定过亲,难不成也是苏州人? 可这妇人不晓得最后嫁给郑临的不是她,而是苏芷灼吗? 苏颂歌正待解释,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妇人已然凑近,望着她怀中的孩子笑赞连连,“你女儿跟你长得真像,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一旁的苏芷灼闻言,脸都白了! 郑夫人也变了脸色,却也不好发作,堆笑道:“你记错了,跟临儿定亲的是芷灼,嫁给临儿的也是芷灼,颂歌是我孙女的姨母。” 那妇人这才发现立在一旁的苏芷灼,总觉得不对劲,“不会吧?我不可能记错啊!当年你们两家定亲,我也在场吃酒呢!” 恰在此时,郑临进了屋,他亲自扶着一位老太太进门,说是他的外祖母,想看看孩子。 那妇人一见郑临便拉住他质问,“临儿,当年与你定亲的是颂歌吧?如今你怎会娶了芷灼呢?” 郑临眉峰顿皱,心道这个亲戚怎的哪壶不开提哪壶,居然当众问这样的话? 苏颂歌肯定很尴尬,苏芷灼心里也不好受吧? 他下意识看向苏芷灼,又望了苏颂歌一眼,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解释。 那一刻,苏芷灼面色涨红,异常窘迫,若是郑临说了实话,那她岂不是连头都抬不起来? 为缓解尴尬的气氛,郑夫人抢先接口,“当初跟临儿定亲之人的确是芷灼,小两口已然成亲,错不了。” 听母亲这话音,郑临已然明了,十分配合地道:“是芷灼,舅奶奶您记错了。” 众人皆这么说,舅奶奶越发混乱,郑夫人生怕她又乱说话,直接请她出去,说是带她去厢房,其他的亲戚都在等着呢! 待人走后,屋里这才清净了些,郑临的外祖母担心她姐妹二人不高兴,好言劝慰,“外人不晓得内情,他们只知道临儿娶了苏家的女儿,却不知临儿娶的是谁,这才闹了笑话。日子是自个儿过的,旁人说的不算,你们也别再放在心上,千万别跟她一般见识。” 郑临会撒谎,在苏芷灼的意料之外,她猜测郑临可能是怕姐姐尴尬,才会选择说假话吧? 外祖母看完孩子便由郑临搀扶着出去,去往厢房。 为防舅奶奶说些有的没的,郑夫人特地安排她坐在另一桌,跟苏颂歌分开坐。 可她居然和旁人换了位置,故意坐在苏颂歌旁边,啧叹道:“我一直以为你俩是一对儿呢!你没嫁给临儿真是可惜了,你瞧瞧郑家现在的生意做得多红火,嫁进来便是衣食无忧的富家太太呐!” 方才郑临唤她舅奶奶,证明这妇人的确是苏州人,但苏颂歌跟她并不熟,实不愿与她闲唠,却又不能不搭理,只轻嗯了一声,“我现在嫁的夫君也挺好。” “再好能好过郑家啊?郑家可是做金器生意的,穿金戴宝,一辈子不用愁。”舅奶奶颇为自豪的炫耀着,“我那大孙子争气,考中了进士,小孙女跟临儿的弟弟定了亲,听说定亲那日,单金首饰就有二斤重呢!郑家可真是阔气啊!” 苏颂歌不意攀比,笑赞道:“那您的孙女可真是好福气。” 云言听不得这妇人炫耀,反嗤道:“金子算什么?我们家主子屋里的瓷器摆件可都是珐琅的呢!” 舅奶奶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摇头笑嗤,“我虽年纪大了,懂的却也不少。那珐琅可是宫中御用之物,寻常人家怎么可能会有?” “寻常人家的确不会有,但我家主子嫁的夫君可不是一般人。” “怎的?难不成她还嫁进宫里去了?” 苏颂歌干咳一声,示意云言莫与此人置气,云言可不愿让苏颂歌受委屈,定得为她争一口气,“那倒没有,只不过宫里有她的亲戚。” 舅奶奶不屑一顾,“她一个汉家女,宫里能有什么亲戚?” 下巴微扬,云言哼笑道:“宫里的皇上和熹妃娘娘是我家主子的公婆,您说这是什么亲戚呢?” 旁边的人一听这话,惊讶的望向这边,“莫非你的夫君是熹妃之子,四阿哥?” 熹妃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众人自然会想到四阿哥,舅奶奶一听这话,掩唇笑道:“汉家女哪有资格嫁给皇子?这丫头拿我们当傻子糊弄呢!” 舅奶奶浑不当回事,一旁的另一位妇人兀自猜测道:“我听说四阿哥的那位庶福晋是位汉女,莫非就是眼前这位?” “你居然是皇子妾室?”舅奶奶一脸惊讶的望向苏颂歌,笑叹道:“当初那算命的就说你们两姐妹的命好,一个富,一个贵。如今一个嫁进商贾之家,一个入了皇室,那算命的诚不欺人呐!” 眼瞧着她的态度不咸不淡,舅奶奶又道:“实则咱们两家也算亲戚,我堂妹嫁给了你二爷……” 苏颂歌越听越糊涂,心道她二爷是谁? 她正在默默捋着,但听那妇人又道:“我那个小孙子武艺高强,他初到京城,尚未找到合适的活计,你既是四阿哥的人,要不你跟四阿哥商量一下,让他到你们府中做个护卫吧?” 恍然大悟的苏颂歌婉拒道:“我只是个妾室,家事不归我管,我做不了这个主。” “这不算什么大事,你跟四爷说一声即可。”为防她再拒绝,舅奶奶意味深长的提醒道:“做人可不能忘本呐!咱们都是苏州人,合该帮衬一把,我们定会感念你的恩德。” “……” 这一刻,苏颂歌突然觉得今日来看望妹妹并非明智之举。 苏颂歌如坐针毡,很想一走了之,却又觉得这样走了似乎不太妥当。 就在她为难之际,忽闻门口响起一道清朗且熟悉的声音,“颂歌!” 76 救场 这不是弘历嘛! 弘历的骤然出现令苏颂歌颇为惊诧,她尚不知晓,这一切都归功于棠微。 云言对这些个人情世故不是很通透,棠微却是再清楚不过,云言一报出主子的身份,云言便知主子的这顿饭怕是用不安生了。 于是她灵机一动,独自一人退了出去,悄悄去往前厅那边,让李玉通传给四爷,说是苏格格遇到了麻烦精。 当是时,弘历也被几位来郑家送贺礼的官员给缠住了。 好在弘历身份尊贵,他们说话或是敬酒皆小心翼翼,不敢放肆,弘历只管随自个儿的心意即可,唯一不舒坦的就是得听一些虚伪的奉承之词,很是无趣。 恰在此时,李玉来报,说是苏颂歌那边遇到了点儿麻烦,弘历对众人道了句“失陪”,而后径直起身去往后院。 就在苏颂歌为难之际,赶巧弘历就来了! 苏颂歌纳罕起身,行至他跟前,“四爷,你怎的来了?可是有事要走?” 舅奶奶一听她唤四爷,赶忙也跟了过去,“这位就是你的夫君四阿哥吧?” 打量着眼前的男子,舅奶奶啧啧笑叹,“皇子的气度果然非同寻常呐!” 才刚棠微说是有个年长的妇人在找苏颂歌的麻烦,弘历猜测应该就是说话的这位,“我是颂歌的夫君,您有什么事儿,可以直接跟我说。” 弘历望向苏颂歌,“这是你家什么亲戚?” 苏颂歌一时语塞,浑忘了方才这妇人是如何介绍两家的亲属关系。 舅奶奶赶忙接口道:“我堂妹嫁给了她二爷,我们跟苏家的关系可好了!” 一听这话不由笑嗤,“这么远的亲戚,又不是直系亲属,你怎么好意思开口?” “乡里乡亲的,出门在外多个照应,路才好走不是?正所谓积德行善……”舅奶奶的话尚未说完就被弘历给打断,“爷不缺德,无需积德。爷又不是佛祖菩萨,为何要普度你家人?” 舅奶奶顿感没脸,不肯罢休,“当初她家穷困,我们没少帮衬呢!做人得知恩图报啊!” 苏颂歌心道,这人的嘴脸可不像是乐于助人的,她还没想好反驳之词,弘历已然开了口,替她回怼,“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苏家的恩怨皆跟颂歌无关,你没资格再纠缠她。” 道罢弘历便对苏颂歌说还有要事,这会子得回府。 实则苏颂歌也待不下去了,她也很想离开,便顺势应承,跟妹妹交代了一声,随弘历离开此地。 * 腊月间,化雪天尤为寒冷,北风吹落枝头雪,簌簌的风声听着便让人心颤,好在屋里有地龙,尚算暖和。 苏颂歌的孕肚越来越显,坐在椅子上时得垫个软枕倚着,否则会腰疼。 妹妹来访,她很是欢喜,可一听妹妹这话,她顿感忧虑,“怎会这般?他夫妻二人阔别两年未见,好不容易才团聚,不该如胶似漆吗?怎的还闹起了别扭?” 焦急的苏芷灼摇头直叹息,“二哥回来时可不是一个人,他还带了个姑娘和一个小孩子,据他所说,他在战场上结识了一位姓陈的兄弟,那人对他十分照顾,最后为了救他而牺牲了性命。那人临死之前将他的弟弟妹妹托付给他,请他帮忙照看。” “二哥为了履行承诺,回京途中拐至陈家所在的镇上,将陈姑娘姐弟接来京中。” 听到此处,苏颂歌猜到某种可能,心头一紧,“嘉凤该不是跟那位陈姑娘发生了什么吧?” 这事儿苏芷灼也不敢断定,“二哥说两人清清白白,可二嫂那天却瞧见两人搂抱在一起。二嫂上前质问,二哥解释说陈姑娘打算给他做衣裳,正在给他量尺寸,陈姑娘不小心崴了脚,他顺手扶了一把,并未抱她。” 苏颂歌小山眉微蹙,不由起了疑心,“这么巧?净月一到场,那陈姑娘就崴了脚?” 一旁的云言笑嗤道:“看来这陈姑娘也是朵纯洁的莲花呢!” 苏芷灼当时不在场,只是听二嫂复述,二哥辩解才总结出来的,她也不晓得那陈星河是真的崴了脚还是故意为之,“二嫂看不惯那陈姑娘,不许她给二哥做衣服,也不许她住在这儿,二哥却说那是救命恩人的亲人,他必须照看,他不让陈姑娘搬走,二嫂性子烈,受不得委屈,一气之下便带着儿子回娘家去了!” “嘉凤这傻小子,怎就不懂得避嫌呢?还把人姑娘带回自家院子住,这不是存心给净月添堵吗?” 苏颂歌很想亲自过去一趟,怎奈她的身孕已有七八个月,加之前两日下了雪,路上还有积雪,她出门不方便,遂让人去将弟弟和弟妹皆请过来,一家人坐在一起解决此事。 姐姐有请,苏嘉凤很快就到了。 下人的确去请了,但何净月却以酒楼生意繁忙为由,推脱不肯来此。 这会子是午后,宾客陆续散去,酒楼那边没什么可忙的,何净月之言明显是托辞。 弟妹不肯来,八成还在生嘉凤的气,苏颂歌打量弟弟一眼,闷声揶揄道:“如今你有了军功,就连脾气也见长啊!居然学会跟自家媳妇儿怄气了!” 苏嘉凤心下不服,忍不住辩解道:“明明是她跟我怄气,我才从准噶尔回来,本想着家人团聚,终于能过上安稳日子,可她却无理取闹,对我疑神疑鬼。” “若是别的男人要给净月做衣裳,你能视而不见吗?” 苏颂歌的反问噎得苏嘉凤无言以对,他并未答话,只解释道:“陈姑娘没有别的意思,她只是想报答我对她们姐弟的恩德而已,她不会别的,只会做衣裳,姐,我跟她真的没什么……” “或许你对她没什么,但她对你呢?”苏颂歌虽未见过陈姑娘,但就凭她的举止,很难让人对她有什么好印象,“一个姑娘家,明知你有妻子,却还要主动给你做衣裳,还亲自给你量尺寸,毫不避讳,她到底在想些什么,你就没有考虑过吗?” “陈姑娘出身乡野,她心思单纯,不懂那么多规矩。” 单纯这词儿可不是任何人都适用的,“乡村怎么了?乡村人即使没读过书也该懂得男女之防,少拿出身说事儿,这不是她僭越的理由!” 苏嘉凤被姐姐驳斥得无言以对,没再犟嘴,转而说起了旁的,“做衣裳这事儿算是陈姑娘有失礼数,净月不高兴,我也跟她解释了,可她却不肯罢休,定要我将人赶出去。她们姐弟二人可是陈纲的亲人呐!陈纲为了救我,连命都搭上了,我若将他的亲人赶走,陈纲泉下有知,该有多心寒!” “那你打算怎么办?让陈姑娘一直住在你家?她若老实本分还好说,可看她这表现,她的心思多着呢!若再让她待下去,早晚会出事儿。” “我对她没想法,不会乱来的,姐你应该相信我!”苏嘉凤坚称自己对陈星河没有男女之情,饶是如此,苏颂歌仍旧不放心,“我信你,可我不信陈姑娘!再者说,净月不喜欢她,这是明摆着的事,但凡你考虑净月的感受,就该将陈姑娘送走,净月自然不会再乱想。” 苏嘉凤却道不妥,“她老家有个恶霸,一直想欺负她,那个老家她是回不去了,眼下她们姐弟初来京城,我若将她们赶出去,她们又该如何安身?这种有违道义之事,我可做不来!” 听着弟弟这番冠冕堂皇之词,苏颂歌心火顿旺,她甚至可以想象得到,何净月听到嘉凤的说辞该有多愤怒,“所以呢?你宁愿让净月误会难过,也要留下陈姑娘?为了你所谓的道义,你便连自己的妻子和孩子都不顾了,连这个家也不要了?” 妻子和姐姐都指责他不顾家,苏嘉凤越发觉得冤枉,“我冒着生命危险去打仗,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姐你总让我为她考量,她怎的就不为我考量,一定要让我为难吗?” 两姐弟观念不同,争执许久也没个结果,苏颂歌气得直摆手,“你走!立马从我眼前消失!我不想再跟你说话!你若是在乎那位陈姑娘,便留着她,到时净月与你和离,我也不管了!左右你不在乎,我操什么闲心?” 道罢苏颂歌便起身往里屋走去,再不管弟弟。 苏嘉凤只觉家人都不理解他,心下窝火,悻悻离开。 将近傍晚,弘历一回来便见坐苏颂歌于塌边,沉着一张脸,而永璜则默立在一侧,小心翼翼地跟母亲说着话。 弘历质问儿子,“你小子是不是又办了坏事,惹你额娘生气了?” 永璜连忙摆小手,“不是我,孩儿很乖的。” 说话间,永璜走近他阿玛,小声道着,“额娘是见了小舅舅之后才这样,应是小舅舅惹她生气了。” 打完小报告,永璜便及时离开,不打扰父母说话。 弘历在旁坐下,不免好奇,“嘉凤来府中了?你怎的不留他用晚膳?” 苏颂歌恼哼道:“留他做甚?我再跟他多说几句,心肺都得被他气炸!” “这是怎么了?他打了胜仗可是好事,兵部那边正好有空缺,我打算将他调至兵部,正准备跟你说呢!你们姐弟二人怎的闹起了别扭?” 苏颂歌心情不好,懒得复述,云言帮着略略概述了一遍。 待云言说罢来龙去脉,苏颂歌这才接口,忿然数落道:“你瞧瞧他办得这些糊涂事,我都不想管他了!” 默默听罢,弘历已然明了,“眼下的矛盾是,既要让陈姑娘离开他家,又得保证她们姐弟有着落?易如反掌之事,他至于这么为难吗?” 听这话音,似是有谱儿,苏颂歌眸光顿亮,“哦?你有什么好法子?” 77 做妾 弘历随意洒了她一眼,并未仔细去瞧,而后便行至苏颂歌身侧,柔声问道:“还没聊完?坐久了当心腰疼。” 苏颂歌温然一笑,“无碍,垫了靠枕,不妨事。” 说话间,苏颂歌将手中的暖炉递给弘历,弘历心头一暖,却没接,“我回屋更衣,你暖着便是。” 道罢他便进里屋去了,棠微跟进去侍奉,陈星河的目光遥遥落在宝亲王身上,苏颂歌皆看在眼里,以帕掩唇,轻咳了一声。 陈星河这才回过神来,窘笑着解释道:“民女初来京城,得见宝亲王天颜,实乃三生有幸,民女一时紧张,失了礼数,还望庶福晋您莫见怪。” 此女为人处事十分圆滑,苏颂歌并不认为圆滑是缺点,陈星河身处乡镇之上,父母双亡,兄长又不在家,她必须圆滑一些方能自保。 此乃迫不得已,苏颂歌可以理解,但圆滑并不代表可以为了自己的目的而耍心机! 轻叹了一声,苏颂歌继续道:“家里能有个体己人帮忙打理的确是好的,不过我曾问过嘉凤,他说没有纳妾的打算,我这个做姐姐的总不能强求。” 陈星河自信一笑,“以前他可能没有,以后可说不准。不瞒您说,苏大哥曾救我于危难,还曾背着我去看大夫。进京这一路上,他对我关怀备至,我们情投意合,只是何姐姐她好像不太喜欢我,所以这事儿才耽搁了。” 苏颂歌忽觉可笑,看来这世上真的有这种自我感觉良好之人。 哼笑了一声,苏颂歌并未直白戳穿,而是反问她,“你们相处的时日并不久,我有些好奇,你为何喜欢嘉凤?” 说起此事,陈星河不由红了脸,小声道:“苏大哥他心地善良,英勇果敢,信守承诺,照顾我们姐弟,又高大英俊,我……我自然是钟意的。” 陈星河这种小女儿家情窦初开的心思,可谓是人之常情,但有些话,苏颂歌必须跟她讲清楚,“你所见到的是最光鲜亮丽,意气风发的苏嘉凤。四品侍卫,成熟稳重,相貌周正,又是宝亲王的小舅子,这样的条件的确很容易吸引姑娘家。但你可知,最初的他是怎样的?苏州初来京城的毛头小子,一穷二白,只有一腔热血,在宝珍楼里当跑堂,哪有什么锦衣华服?更无宅院和下人侍奉,他能顾住自个儿的温饱就足够了。” “那样的少年,你会动心吗?你怕是根本不会注意到他。可净月这个酒楼千金却注意到了他,那时我尚未入四爷府,嘉凤不算皇家亲属,毫无身份地位,净月却一直默默的关照着他。直到后来两人成亲,嘉凤从六品蓝翎侍卫升迁至四品,这一路上,都是净月在支持陪伴鼓励着他。” “嘉凤出征,两年不在家,净月便在家里守着酒楼和孩子,她对嘉凤的付出,嘉凤都看在眼里。他二人同甘共苦,一起经历了那么多,早已心系彼此,怎么可能容得下旁人?” 同为女人,苏颂歌不想为难陈星河,她是想着,只要说出嘉凤和何净月相识相知的经过,料想陈星河应会知难而退,不再抱有奢念。 孰料陈星河听罢之后并无一丝动容,也没有反思之意,眨着一双楚楚可怜的月眸,无辜的望向她,“我知道他们感情深厚,我也没想破坏他们的感情。可是苏大哥这样的身份地位,不可能只有一个女人啊!姐姐她身子不便之时,总得有个人侍奉苏大哥吧?我只是想帮她分忧而已,不会跟姐姐争宠的。” 方才苏颂歌还觉着这丫头只是情窦初开,现下她只觉陈星河的想法愚蠢又恶毒, “你想帮净月分忧?净月需要吗?嘉凤他说过要纳你为妾的话吗?” 陈星河想当然地道:“苏大哥应是有这份心意,只是碍于姐姐在跟他闹别扭,他才没明言。” 道理讲不通,苏颂歌再不拐弯抹角,冷着脸直言不讳,“这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陈姑娘,做人最不该缺的,便是自知之明!一个男人如果真的喜欢你,他会不顾一切的跟你在一起,而不是藏掖着让你猜测。眼下的情形很明显,嘉凤他从未有过纳妾的打算,他接你们姐弟入京,无非是想报答你兄长的恩情罢了!希望你别再自作多情。” 这话若是由旁人来说,兴许还有说服力,但若出自苏颂歌之口,陈星河很难理解。 既然苏颂歌对她有意见,那陈星河也不再客气,阴声反驳道:“庶福晋,您也是王爷的妾室,王爷可以纳妾,您为何不许我跟嘉凤在一起?” 里屋的弘历更衣之后并未出去,是因为他觉得女人之间说话,男人没必要去多管,但当他听到陈星河的狂妄之词时,弘历眸光一凛,指节紧攥,再也无法容忍! 他豁然起身,掀开团花棉帘,到得外屋,怒视于陈星河,扬声吩咐,“李玉!掌嘴!” 候在门外的李玉闻听主子之令,立即进屋来,朝着陈星河狠甩两耳光! 骤然被打,陈星河整个人都是懵的,一张俏脸上写满了惊诧与羞愤,她难以置信的望向眼前这个身份尊贵的男人,委屈的红了眼,“敢问王爷,民女究竟犯了什么错,您为何要处罚民女?” 眼风一扫,弘历疾言厉色,根本不给她任何颜面,“你口出狂言,妄加议论本王的女人,本王岂能容你?” 陈星河只觉冤枉,嘤声哭道:“可……可民女说的是事实,并非无中生有。” 苏颂歌的妾室身份一直是弘历心底的一根刺,他最大的愿望便是晋她为侧福晋,让她摆脱侍妾的身份。 他对此讳莫如深,旁人根本不敢提及,陈意珍却拿此揶揄苏颂歌,彻底激怒了弘历! “颂歌入府时,本王并未娶妻,再者说,颂歌是经过选秀,由皇阿玛亲自赐予本王的使女,你有什么资格与她相提并论?” 陈星河有所顾忌,再不敢放肆,怯生生解释道:“民女身份低微,自然不敢与庶福晋比较,民女只想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还请王爷理解。” 她是如何做到如此偏执自信的,弘历属实不理解,“让你做绣娘已是瞧得起你,郑家的绣坊可不是谁都能进得去的,给你台阶你不要,偏偏痴心妄想,定要赖着做苏嘉凤的侍妾。如若嘉凤钟意你也就罢了,偏他根本就不喜欢你,留你在此只为恩情,你却赌气说要回老家。” “你以为这般威胁,嘉凤便会妥协了吗?你这是在消磨你兄长对苏嘉凤的那份恩情!” 陈星河万分震惊,她说要回老家的话,宝亲王怎会知晓? “最初苏大哥可能的确是为了报恩,可后来的相处过程中,他对我很好的,我相信他心里是有我的!王爷,求您成全我们,不要拆散我们!” 冷哼一声,弘历的视线移向门口,“嘉凤,你且进来当面与她说清楚!” 陈星河震惊回首,只见苏嘉凤的身影自门口闪现,惊得她目瞪口呆,棠微“苏大哥?你不是入宫当差了吗?怎会在此?” 苏嘉凤并未与她解释,进门之后先向姐夫行礼,陈星河急忙走向他,“苏大哥,你来得正好,你跟四爷解释清楚,你我本是两情相悦,并非我一厢情愿。” 迎上她那泫然欲泣的模样,苏嘉凤并无怜惜,只觉头疼,“前日我便与你说得一清二楚,对你并非男女之情,你又何必自欺欺人?净月不需要你来为她分忧,我也不可能纳妾,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以往他顾及着陈纲的情分,不愿与她说狠话,留有几分余地,可她却将那份仁慈当成了情意,既如此,苏嘉凤再不留情,直白的撂出狠话。 乍闻此言,陈星河难以接受,总觉得这不是他的真心话,“苏大哥,你为何突然对我如此无情?之前的你不是这样的,是不是他们威胁你,不许你纳妾,所以你才说出这样的违心话?” 先前苏嘉凤还觉得这姑娘挺明事理的,今日他忽然觉得她是不是有臆想症啊? 一旁的苏颂歌听得头疼,有些后悔插手此事,如这般油盐不进一根筋的女人她还是头一回遇见,说她机灵吧! 她又有那么多的小心思,气极的苏颂歌悲愤恨嗤,“没有任何人要拆散你们,一直以来都是你在自以为是!身为姑娘家,当需自尊自爱,你怎可如此冥顽不灵?” 苏嘉凤对她的耐心也在一点点的磨灭殆尽,“陈姑娘,你还不明白吗?我若真喜欢你,自然会让你进门。我不喜欢,为何要纳你为妾?谁对你好便是喜欢你吗?早知如此,当初我就不该救你,也不该让你们姐弟进京!” 他本是好意,却给自己惹了这么大的麻烦,苏嘉凤不禁开始怀疑,有时候善心不一定会有善报。 弘历懒得跟这个女人讲道理,更不会任由她胡来,“陈纲用命换来你们姐弟二人改变命运的机会,你既然不肯把握,那就带你弟弟回去,让他一辈子窝在乡野之中,受人欺负,不得翻身!” 陈星河心慌意乱,生怕宝亲王真的赶她离开,退而求其次,“那好吧!我愿意去做绣娘,为了弟弟,我愿意留在京城。” “晚了!”先前苏颂歌还曾为陈星河谋出路,想让她去绣坊,如今看来,这个女人即使进了绣坊也不会老实,肯定还会继续惹是生非,弘历才不会给她这个机会,“你嘲讽本王的女人,还奢望本王对你发善心?天下间哪有这般便宜的好事?来人!将陈氏带走,送出城去!” 弘历一声令下,侍卫即刻进得门来! 眼瞧着宝亲王动了真格,陈星河心惊肉跳,立即跪下哀声央求,“王爷,我知错了!我再也不会纠缠苏大哥,不做他的妾室,只要留在京城即可,我愿意做绣娘,或者留在王府里做个丫鬟,伺候您和庶福晋亦可,只求您能让我留下!” 苏颂歌眉心微跳,心道这个女人野心不小啊! 未等苏颂歌开口,弘历嫌恶冷斥,“本王府中的丫头可不是你想做便能做的,你留此做甚?难不成你还等着飞上枝头变凤凰?痴心妄想!” 最后一条退路也没了,陈星河急得满头大汗,只得转向苏嘉凤哭诉,“苏大哥,你帮我跟王爷说句好话吧!我真的不想离开京城,我若回到老家,那个恶少肯定不会饶了我的,你曾打过他,他肯定会报复我的!” 来之前,姐夫就交代过他,千万不要为她求情,否则她还会自作多情,是以苏嘉凤狠下心肠不再多管,“原本我可以做决定,如今你得罪了王爷,只能听候王爷发落。” 陈星河万未料到,苏嘉凤居然不管她了,他怎么可以这般冷血? “你的命可是我大哥救的啊!你怎可对他的亲人不闻不问,你对得起我大哥吗?” 正是因为对陈纲的歉意,所以苏嘉凤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容忍陈星河,可他的容忍并未换来她的消停,她只会变本加厉,越发放肆! 既然她不识抬举,那他也没必要再心软,“救我的是你大哥,不是你,我欠陈纲一条命,却不欠你!我对你已经仁至义尽,你没资格拿恩情威胁我!” 顿了片刻,苏嘉凤面向他姐夫,拱手道:“王爷,陈默年纪尚小,并无过错,下官恳请王爷留陈默在京城读书。” “陈默可以留下,至于陈氏,”斜了陈星河一眼,弘历漠然下令,“她以下犯上,在王府撒泼,诋毁庶福晋,此女留不得,即刻赶出京城,终身不得再入城门半步!” 78 谢恩 绝望的陈星河懊悔不已,她泪如雨下,惶恐又无措,接连哀求众人,“王爷,我不想跟我弟弟分开!苏大哥!我真的知错了!我会改的,求你跟王爷说个情,让我留下来吧!” 苏嘉凤已然看透了她,他再也不想给自己惹麻烦,态度异常冷硬,“王爷之令,我必须服从,爱莫能助!” 眼看着苏嘉凤不肯帮忙,仓惶的她又跪着挪至苏颂歌跟前,梨花带雨的一再恳求,“庶福晋,民女无心冲撞您,请您发发慈悲,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民女吧!” 最初的苏颂歌只是想将她叫来,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希望她能放下执念,在京城中找一份好活计。 只要她摆正自己的位置,不再打搅嘉凤夫妻二人,嘉凤念在陈纲的恩情,必会为她寻一个好夫婿,或者她自个儿在绣坊识得良人,都是很好的出路。 然而她执迷不悟,一再犯糊涂,终是惹恼了弘历,“你若不生贪念,懂得适可而止,也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 正是因为苏嘉凤对她太过宽容,她才以为所有人都很好说话,直至遇见宝亲王,陈星河才真正意识到,那些个宗室子弟有着无尚权利,说一不二,宝亲王要赶她出京城,她便再无待下去的资格,就连苏嘉凤也保不住她! 悔不当初的陈星河拽着庶福晋那绣着八宝花枝的裙摆哭求她开恩,苏颂歌小山眉微蹙,不愿再理会,弘历见状,不悦皱眉,一脚踹向她腰背,“颂歌怀着身孕,你竟敢拉扯纠缠?如若伤到颂歌和孩子,本王要你的狗命!” 这一踹猝不及防,陈星河痛得直不起腰,整个人趴在地上,疼痛又狼狈。 这个女人,多看一眼都心烦,弘历当即下令让人将她赶走,苏嘉凤听着她的求救声,终是没有开口求情,只因他很清楚,一旦开口,他的余生怕是都不得安宁! * 入府以来,这还是苏颂歌头一回这般正式的打扮自己。 察觉到弘历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苏颂歌莫名心虚,“可是哪里不妥当?” 弘历朗笑摇首,像是欣赏一副画卷,眸中难掩惊喜,“很合身,美得让人挪不开眼,你可喜欢?” 以往弘历也曾为她搜罗东珠,但她庶福晋的身份并无资格佩戴,只能收藏着,如今升为侧福晋,她也不能每日佩戴东珠,只在今日入宫谢恩时方有佩戴的资格。 看了看镜中自己的装扮,她很清楚,这一切都是弘历费尽心思为她争取来的,苏颂歌心下感激,嫣然浅笑,点了点头,“喜欢,就是冠服太重了些。” 对于初次穿戴冠服的人来说,这身行头的确很重,捋了捋她颈间戴的那盘珊瑚朝珠,弘历笑劝道:“只穿一日,待出宫后便可脱下,你且忍耐会子。” 实则她也就是随口一说,这点小事比起弘历的心意来说不算什么。 梳妆过后,一切准备妥当,苏颂歌跟随弘历一起出府,向皇宫进发。 犹记得第一回进宫,她是被熹妃身边的太监带走的,当时她心中紧张,担心出事,浑无心思欣赏周边的景致,这回进宫是为谢恩,虽然也紧张,但她的那颗心相对放松些,敢分心去看周围的景致。 一路走了半晌,她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一个问题,“为何四周皆是宫殿道路,并无林木?” 但听弘历解释道:“防走水,防刺客。这附近丛林甚少,只御花园中有成片的花木。” 苏颂歌从未想到过这一层,今日方知宫中防刺客的手段还真是简单粗暴啊! 她正在胡思乱想间,忽闻弘历唤了她一声,“颂歌,你知道吗?一直以来我都有个心愿,就是能像此刻这般,与你并肩走在红墙琉璃瓦的宫道之上,向世人宣告,你是我最珍视的女人!我想把世间最好的东西都给你,让你成为被世人艳羡的女人,可是现在,我只能给你侧福晋的位置,将来……若有机会,我会给你更好的!” 他似乎是在暗示等他登基之后,再许她更高的位份,但她不在意那些,且现在是在宫里,即使此刻身边只有李玉和德敏,有些话也不便明言。 她望向他,欣然一笑,“只要是你给的,不论什么,我都喜欢。” 进宫的这条路很长,弘历担心她受不住,遂问她累不累。 踩着高底鞋有些累脚,不过不是很严重,她还能坚持,微笑着摇了摇头,“还好,不是很累。” 弘历刻意放慢脚步,两人继续向前走去,先去养心殿叩谢隆恩,而后又去景仁宫给熹妃娘娘请安。 打从一开始,熹妃就不喜欢苏颂歌,只因一向乖顺的弘历为了这个女人几次三番的忤逆她,与她闹矛盾。 偏偏苏颂歌命好,一再生儿子,如今弘历要晋苏颂歌为侧福晋,皇帝也同意了,熹妃无话可说,只能顺应皇帝之意,依照规矩,给苏颂歌赏了些珠宝锦缎,末了还不忘嘱咐道:“往后你便是王府中的侧福晋,身份不一般,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你可得规行矩步,切记不可再放肆,不可专宠,以免招惹是非。” 苏颂歌心道,她做过最出格的事便是七年前离家出走,自她回来之后,一直都很规矩,已经许久不曾出过门,都是旁人在背地里谋害她,她从不曾害过任何人,也没有惹是生非。 可在熹妃看来,那些祸端皆是因为她霸占弘历,妄图得到独宠才会招人记恨,继而谋害于她。 这样的逻辑着实怪异,但今日毕竟是喜庆之日,苏颂歌不意惹熹妃不快,也就没反驳,然而这话弘历听得一清二楚,他无法忍受,笑意渐消,直言不讳,“儿臣想宠谁,是儿臣的自由,嫉妒乃后院大忌,这一点额娘您最清楚,她们因嫉生恨,谋害诬陷颂歌,额娘您不问罪她们,反倒认为这是玉珊的错。她错在哪儿?错在辛苦怀胎,给儿臣生儿育女?倘若这也是错,那儿臣断子绝孙,额娘您才高兴吧?” 最后一句震得熹妃胸腔积火,颤指怒斥,“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大喜之日,哪有诅咒自个儿的?” 弘历毫不畏惧,扬首反噎,“额娘您既知晓这是大喜之日,就不该在颂歌谢恩之日阴阳怪气的埋怨她!” 苏颂歌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别再因为她而跟熹妃吵架,弘历反握住她的手,在熹妃准备训责他之前开了口,“时辰不早了,儿臣还得带颂歌去拜见各位太妃,儿臣告退!” 不等熹妃应声,弘历已经拉着苏颂歌转身往殿外走去。 出得殿门,苏颂歌的面上再无笑颜,她的好心情全被熹妃的几句话给毁了。 但是弘历是站在她这边的,这一点她还是很欣慰的。 她虽未抱怨什么,但弘历知道她受了委屈,不会好受,捏了捏她的手心,他柔声安慰道:“放心,有我在你身边,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她当然相信弘历会护着她,事实上即使做了侧福晋,她也没什么进宫的机会,与熹妃发生冲突的可能不大,但等到将来弘历登基之后,她入了皇宫,与熹妃离得很近,到时候会不会时常有矛盾,这可就难说了。 不过这是后话,现下是雍正十二年,弘历至少还得一年才能登基,苏颂歌安慰自己不要杞人忧天,明日愁来明日忧。 后宫的几位太妃对苏颂歌倒是很宽容,笑容和蔼,直夸她来自江南,貌美有灵气,又各自赏赐了许多珍宝。 拜见过几位太妃之后,弘历这才带着苏颂歌出宫。 走了大半日的路,苏颂歌回府后便觉小腿和脚掌酸疼得厉害,棠微为她按捏,云言为她热敷,皆不顶用,直疼了四五日,才稍稍缓解了些。 到得三月间,苏颂歌的月银升至二十两,如今她攒的银票已经足够多,这二十两对她而言不算什么,但从最开始的六两到现在的二十两,整整熬了八年啊! 家世低微之人,想往上走,着实不容易,并非弘历愿意就可以,太多的祖制和规矩束缚,弘历也是走得很艰辛。 接下来的日子尚算平静,然而今年永璜已有六岁,到了该读书的年纪。 皇子皇孙们的学堂便是宫中的上书房,这就意味着,永璜得进宫居住,与父母分离。 79 挽回 苏颂歌舍得与孩子分开,遂与弘历商议,能否让永璜留在府中读书,给他请个教书先生。 请先生不是难题,哪怕从翰林院中请,弘历也请得来,难就难在,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 “皇子皇孙们一到年岁皆得去上书房读书,统一管束,这对永璜而言是好事,如今他已懂事,是时候熟悉宫规了,先前我还能拖着不让他进宫,但现在拖不得了。” 紧握着她的手,弘历柔声劝道:“颂歌,我晓得你舍不得孩子,可咱们得为他的前途着想,不能耽误孩子念书。宫里的读书氛围与府中不同,管制尤为森严,再者说,上书房请的可都是往届的状元做先生,永璜身为皇孙,与寻常人不同,他得接受最良好的教养,方能成为最优秀的孩子。” 弘历对永璜期待甚高,毕竟永璜是长子,是以弘历希望他能成为所有孩子之中最优秀的那一个,然而苏颂歌并不想给他太大的压力,“我不指望他有多优秀,我只希望他能平安快乐的长大。” “他是皇孙,没人敢欺负他,不会有事的,放心吧!” 然而弘历已然默许,他没有理由拦阻,事实上他也认为永璜进宫读书是最好的选择,话已至此,苏颂歌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答应让孩子进宫。 她之所以没再继续争取,一是不想让弘历为难,二是因为她知道雍正帝时日无多,若无意外,明年弘历就该登基了,到时她便可进宫陪永璜。 得知此事,于佩头一个不同意,可她被禁足在岚昭院,不能出去见弘历,她便命令下人去找弘历,说有要事求见。 弘历猜得出她想说什么,他懒得搭理,只道不得空。 他不肯来,她又出不去,于佩忧心忡忡,随即命人备笔墨,写了封信,差人交给弘历。 弘历烦不胜烦,打开一看,果如他所料,于佩又在提永璜克永琏一事,说是这两个孩子不能同在宫中。 弘历心火顿旺,两手交错,直接撕了于佩所写的信笺,他连给她回信都懒得,直接命李玉去回话。 * 迎上弘历那阴鸷的眼神,于佩张口欲言,却始终不敢吭声,一脸紧张的望向熹妃,意在求熹妃做主。 熹妃本就不喜苏颂歌,连带着她的儿子永璜,熹妃也不喜欢。 眼下两个孩子二选一,只能留下一个,熹妃当即发了话,对弘历道:“自然是留下你的嫡子!” 此时的弘历十分后悔将于佩带进宫中,若非富察家族人才辈出,他绝不会给她这个颜面! 深吸一口气,弘历正色道:“无论嫡出庶出,皆是儿臣的骨肉,儿臣不能厚此薄彼。” 熹妃不以为然,“自古嫡庶有别,嫡子自然比庶子更重要!” 眼看着立在苏颂歌身旁的永璜黯然垂目,似是很窘迫,弘历心生疼惜,再不顾忌今日是母亲的寿辰,冷声揶揄,“照额娘所言,儿臣亦是庶出,合该被忽略,被孤立!” 弘历语态强硬,噎得熹妃无言以对,半晌想不出反驳之词。 儿子受了这样的委屈,苏颂歌感同身受,整颗心揪在了一起,她很想为儿子抱不平,然而她的身份不允许她出头呛人。 毕竟这是在宫里,不比府中,一旦她开口质疑福晋,便是有理也变成了无理,熹妃肯定会借机斥责她,是以她只能保持沉默,但看弘历如何抉择。 弘历也不斥责,只反问于佩,“两个孩子相克,这话是谁说的?” “是法师所言,这事儿王爷您是知道的。” “也就是说,你很信任法师的话?”微挑眉,弘历顺着她的话音反问,“法师给了永琏一道平安符,说是戴上之后便可避灾祸,现下永琏戴着平安符,永璜又何必回避?难不成,你质疑法师那道符的效力?” “我……”于佩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答话。 弘历将她堵在了死胡同,似乎怎么回答都是错。 无措的她不敢与弘历对视,移开视线仓惶找借口,“我只是以防万一。” 眸光微紧,弘历扬起下巴警示道:“你既信那法师的话,那么每一句都该信,包括平安符!” 于佩无言以对,再一次望向熹妃,熹妃已被弘历的那句自个儿也是庶出给噎得心里极不舒坦,她哪有心情再为儿媳说话? 只敷衍道:“既有平安符,那就无妨,都留下吧!” 熹妃发了话,于佩再不敢说什么,接下来的她异常忐忑,生怕永璜会伤到永琏。 此事一出,熹妃原本的好心情被彻底打破,众人陆续送上贺礼,她的笑容十分勉强,心口闷着一口气,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始终不舒畅。 这事儿怪不得苏颂歌,熹妃的心情她无法掌控,懒得去巴结讨好,即使她再怎么奉承,熹妃也不可能对她改观,那她又何必委屈自己? 算来这还是糖豆儿头一回见祖母,然而熹妃只是问了她的名字,随口夸了句,说孙女长得灵巧可人,之后便移开了视线,没再理会这个孩子,转而招呼永琏到她身边去。 在熹妃眼中,终究还是嫡孙最得她重视。 糖豆儿不懂这些人情世故,她只觉得祖母看上去很冷漠,她不敢主动靠近,默默待在母亲和兄长身边,哪儿也不去。 兄妹两人分别两个月,今日终于见面,糖豆儿问东问西,想知道哥哥每日都在做什么,是否会被人欺负。 永璜将自己每日要做之事一一说与妹妹听,糖豆儿听得小脑袋晕晕乎乎,不由瞪大了双眼, “额娘,哥哥好辛苦啊!他可不可以不读书了呀?” 这小姑娘,一听说辛苦便要退缩,苏颂歌笑抚着女儿的发辫,不答反问,“你问问哥哥,想不想读书。” 永璜认真思考了片刻,而后才对妹妹道:“上学可以学写字,还能练武,学射箭,学骑马,虽然很累,但是我很开心,等我学会之后,我就带你一起骑马。” “好哎好哎!”糖豆儿欢喜的拍着手,不禁开始期待着那一天。 今日这事儿闹得很不愉快,但一看到苏颂歌母子的笑容,弘历又觉得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女儿的离世给于佩种下了心魔,她总觉得永璜会克她的孩子,弘历跟她讲不通,也就不再解释什么,她爱怎么想皆随她。 宴罢,福晋留在熹妃身边说话,苏颂歌不愿凑热闹,跟弘历说了一声,而后便带着两个孩子到景仁宫附近玩耍。 被母亲牵着手的感觉真好,永璜紧跟着母亲的步伐,待走远些之后才忍不住问了句,“额娘,孩儿真的会克弟弟吗?孩儿是不是不祥之人?” 孩子虽小,可他听得懂大人的那些话,福晋和熹妃对他的嫌弃,他也能感受得到,永璜不禁开始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苏颂歌见状,疼惜的俯身蹲下,凝视着儿子的眼睛,柔声安慰道:“不是的!那些皆是迷信之词,每个人的命运都掌握在自己手中,旁人旺不了,也克不了。你千万不要听信那些流言蜚语,妄自菲薄。” 然而苏颂歌不放心,还是得交代一句,“可福晋听信法师的谗言,认为你跟弟弟八字不合,所以往后你还是尽量避开永琏,莫与他来往,否则万一永琏有什么事,福晋又会怪罪于你。” 永璜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好,孩儿知道了。” 她们母子正在说着话,那边厢,弘历也跟了出来。 苏颂歌起身问了句,“你独自出来,不陪熹妃娘娘,她会不会不高兴?” 弘历无谓摊手,“我又不会哄人,只会气她,她瞧不见我可能才会高兴些。” 坐在里头太闷了,听着母亲和福晋说话,弘历只觉无趣,便出来透透气。 * 弘历的性子,苏颂歌很清楚,“你的心意我明白,但我总觉得这样怄气不妥,到时太后又要生气,万一病倒了,又成了你的过错,你有口说不清。” “她如我所愿,我自当孝顺她,她若故意找茬儿,甭指望我再顾及她的感受,即使病了,那也是装的,我才不上当!” “可是皇上……”苏颂歌才出口,便被他纠正道:“现下无外人,还如从前那般,唤我名字即可。” “你已登基为帝,不比寻常,我再唤你名字,万一你不高兴,治我的罪呢?” “我能治你什么罪?”微倾身,弘历凝着她的眼睛,压低了声道:“我也只能在帐中治你,平日里还不是你治我?” 苏颂歌掩唇笑道:“人皆道伴君如伴虎,以前还敢放肆,往后我可不敢了。” 明知她是在开玩笑,弘历还是得郑重的表个态,“我是王爷还是皇帝,只对旁人有差别,对你而言无甚差别,即便做了皇帝,我还会像从前那般宠你。” 今后会不会有差别,谁也不敢保证,苏颂歌不想考虑长远之事,只专注于当下,“我懂的,你初登皇位,有太多的事需要处理,位份一事不着急,我真的不在乎,也不希望你为我而跟太后闹矛盾,不管是贵人还是贵妃,只要你心里有我,便足够了。” 他的女人,他自当相护,“可我在乎!颂歌,你可知当初我为何要执意晋你为侧福晋?正是为了有朝一日我登基之后可以给你更高的位份,这话我跟你说过,或许你已经忘记了,但我一直都记在心里。” 当时弘历的确暗示过,苏颂歌以为弘历会给她一个妃位,她没想到他许的竟会是贵妃,但以她的家世来说,贵妃的确不太可能,“往后再说吧!日子还长着呢!” 弘历却是摇了摇头,“我若妥协,往后皇额娘便会变本加厉!此事不能轻易罢休,你别怕,浑当不知情,我来处理。” 他的态度很坚决,既如此说,苏颂歌也就没再干涉,“那好吧!你说了算,不论结果如何,我都不会介意,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她的眼神总是那么温柔,语调悠慢和缓,听在弘历耳中,如清泉静流,逐渐浇灭他心腔燃着的火焰。 跟她说说话,他心里总算好受些,不再那么憋屈,闲问起她的状况,“初入宫中,可还习惯?” 在王府她也是困在那一方天地里,和宫中似乎差别不大,“换了床,有些睡不惯,过段时日应该会好些,至于下人们,你让他们都跟了过来,身边都是熟悉之人,倒还好些。” 弘历是担心她住不惯,这才特地将那些下人都带进宫来,包括照顾小儿子的嬷嬷,都是原来的那几个人,毕竟孩子脚趾有问题,这事儿不能让外人知晓。 拉着她的手轻轻一带,弘历将她揽住怀中,苏颂歌一个没留神,人已经坐到了他腿上。 若搁从前,她还能安心的坐着,但是现在不同了,她根本不敢实打实的坐下去,搂着他的脖颈轻呼出声,“哎——你穿着龙袍呢!这袍褂太金贵,坐坏了可如何是好?” “坏了再让人重新做便是,一件衣裳而已,再金贵能有你金贵?难不成为了这衣裳,往后我都不抱你了?”弘历才不在乎,坚持搂着她的腰,让她坐在他怀中。 苏颂歌没再拒绝,顺势依在他怀中,靠在他宽阔的肩膀上。 嗅着她身上的茉莉香,弘历那颗浮躁的心逐渐安宁下来,唯有在她身边,他才能有一丝安逸之感,“许久没能陪你,可有想我?” 依偎在他肩侧的苏颂歌抬指轻轻描摹着他龙袍之上的龙纹,鼻溢娇哼,“想又如何?你有太多的事要忙,不可能出现在我身边。想也是瞎想,不如不想。” 他的小辣椒,说话总是这么呛人,从来不乐意哄他,不满的弘历屈指轻刮她鼻尖“还是要想念一下的,万一我突然出现了呢?譬如今日。” 手臂微收,苏颂歌紧拥着他,可怜兮兮地轻哼道:“谁晓得你下一次突然出现是在什么时候。” 这个他还真不能确定,“估摸着还得忙一段时日,等我把前朝之事安排妥当,再抽空好好陪你。” 两人悄声说着话,四目相对之际,她的一双眸子含情脉脉,看得弘历心猿意马,忍不住俯首轻吻她唇瓣。 许久未亲热过,骤然感受到她的柔软,弘历心念大动,不由加深了这个吻。 就在她沉浸其中时,弘历突然松开了她,望向她的眸中已被情念沾染,心跳渐疾,深叹道:“现在不可以,得等皇阿玛七期过了之后才能行房。” 苏颂歌都不晓得呢! 面色泛红的她轻锤他一拳,“那你逗我做甚?还不老实些?” 弘历忍不住笑问了句,“怎的?你想要?” 若是否认,肯定又会被他取笑,苏颂歌灵眸一转,顺势应道:“是啊!我想,可是你不行啊!” 这话最伤男人自尊,弘历轻掐她柳腰一把,警示道:“谁不行?再等一个月,你再说这句话试试! 两人说了会子悄悄话,弘历的心情稍稍舒缓,又坐了会子,他这才依依不舍的离开,又回往乾清宫东廊。 弘历不让她插手,苏颂歌也就没管,任由他和太后周旋。 孰料几日之后,于佩突然来了咸福宫! 听闻太监禀报,苏颂歌随即起身,去往前殿,朝着来人福身行礼,“参见皇后娘娘!” 虚扶了一把,于佩温笑道:“诏书未下,一切照旧,你还唤我姐姐便是。” 便是从前,苏颂歌也不曾唤她姐姐,都是尊称福晋,如今弘历已然登基,虽说册封皇后的诏书还没下,但于佩做皇后已是板上钉钉之事。 现下苏颂歌若再称她为福晋,似乎有些不合适,称皇后她也不同意,无奈之下,苏颂歌只得唤了声姐姐,请她入上座。 虽说苏颂歌是咸福宫的主人,但于佩毕竟是皇后,皇后到场,那上座自然归属于皇后。 宫女上罢茶便退下了,苏颂歌只留了云言在身边,但听于佩寒暄道:“从前咱们的确生过一些矛盾,不过那都是因为孩子,我对你本人其实并无恶意,旁人或许因嫉生恨,害过你,可我从未有过那样卑劣的心意。如今王爷已然登基,咱们姐妹也都承蒙隆恩,进了宫廷,过去的恩怨,就让它烟消云散吧!人生那么长,合该往前看。” 苏颂歌心道她已贵为皇后,没必要再来向人示好,此番言论,想必是别有目的吧? “姐姐说得极是,家和万事兴。”她随口应了声,但听于佩又道:“皇上和太后因为你的位份生出分歧,需知那些个诏书大都是以太后懿旨的名义发出的,必须盖上皇太后的宝印,当然了,皇上的宝印也得盖,缺一不可,眼下皇上犟着不肯盖印,诏书发不了,太后正为此而头疼。” 原是为这事儿,苏颂歌如实道:“我从未要求皇上给我什么位份,这不是我的主意。” 于佩也不深究,态度依旧温和,“我知道你不在乎,但是皇上他一意孤行,他的性子倔强得很,谁的话都不听,只听你的,所以我希望妹妹你去劝劝他。” 80 资格 苏颂歌初入宫中,只想安稳的落住脚,没想过去争什么,她甚至也主动劝过弘历,莫计较位份一事,然而这是她自主的想法,一旦有人要求她去做什么,便会令她很不自在。 察觉到于佩的真实目的后,苏颂歌佯装无奈的哀叹道:“姐姐当真是高估我了,皇上不会听我的话,他不受任何人管束。” 如今弘历连太后的话都不听,放眼整个皇宫,大约只有苏颂歌能劝得动他,若非如此,于佩也不至于亲自过来跟她说好话,“先帝五七未过,皇上若为此事与太后起争执,难免惹朝臣非议。他才登基,最需要的便是稳固臣心,我不希望他因为这件事被人诟病。他那么宠你,你也该为他着想才是。” 这话她就不爱听了,说得好似是她在怂恿弘历一般,解释肯定是没用的,于佩不会相信她,苏颂歌灵机一动,干脆卖起了惨,低声抽泣道:“实不相瞒,前两日我也曾劝过皇上,可皇上居然将我训了一顿,说我不懂事,还说这并非小情小爱,而是关乎到他的颜面,侧福晋做嫔,他会被人耻笑的。我也不懂这些规矩,反正我是没胆子再劝皇上,他肯定会训我的,姐姐你是不知道,他凶起来很可怕的!” 苏颂歌故作惶恐的胡扯着,于佩不禁怀疑,这真的是弘历所说的话吗? 他明明那么宠苏颂歌,怎么可能对她那么凶? 于佩不信她的话,苏颂歌拒绝得干脆,顺道儿提议,“要不姐姐去劝劝皇上吧?我实在没那个胆子忤逆皇上。” 弘历对她根本没有耐心,愿不愿意见她还两说,于佩若是敢去见他,也不至于到咸福宫来。 期间云言一直忍着没吭声,待这位准皇后走后,云言撇嘴嗤道:“皇后娘娘可真会打如意算盘,她自个儿不敢找皇上,却想把您推出去当枪使。” 于佩虽没害过她,但对她一直心怀芥蒂,所以苏颂歌始终不信进了宫之后于佩就会对她改观,“皇后自个儿应该不会主动过来,估摸着是太后暗示了什么,她才会来找我,说到底,她只是太后的一颗棋子而已。” “您可是侧福晋啊!怎么着也得给个妃位吧?”云言越想越气,为苏颂歌抱不平,“太后那么小气,给个嫔位,还想让您劝皇上同意,她怎么好意思?” 太后的心思,苏颂歌能猜出个大概,“太后这是打算给我个下马威,她想让我明白,这个后宫是她做主,我别想仗着皇上的势,越到她头上去。” “那你打算怎么办?要去劝皇上吗?”云言生怕苏颂歌心软,苏颂歌却是摇了摇头,“我劝过,皇上不愿更改主意,那就随他跟太后商议吧!给什么位份都成,只要永璜在我身边就好。” 棠微正在一旁调整放香炉的位置,闻言提醒道:“那至少得是妃位,奴婢听人说,嫔位好像不能自个儿养孩子。” 原本苏颂歌是不在意的,一听这话,她立马警觉起来,太后执意要给她嫔位,难不成是打算把永璜给旁人抚养? 思及此,苏颂歌立时紧张起来,看来这事儿没那么简单,她不能再撒手不管,否则便连自个儿的孩子都留不住! 然而弘历正忙着,她不能去乾清宫打搅他,得等他过来才成。 万一弘历承受不住压力,同意让她做嫔,那就麻烦了! 好在弘历身边还有个李玉,略一思量,苏颂歌跟云言交代了一声,让她再见到李玉时给弘历传句话。 苏颂歌交代,云言自当放在心上,尽快帮她传话。 李玉义不容辞,转头便向主子禀报。 这月余间,苏颂歌不曾主动找过他,她突然让李玉传话,弘历猜测她应是有什么要事,即刻赶往咸福宫。 苏颂歌知他会来,却没想到他来得这么快,现下是午时,不早不晚,“你这个时辰过来,还没用膳吧?” 李玉顺势回道:“原本皇上是准备用御膳的,听说娘娘您有事,皇上连膳食也不用,立马就过来了。” 弘历低嗤了句“多嘴”,李玉赶紧闭嘴,苏颂歌闻言,心中生愧,“原是我耽搁了你用膳,可我不晓得你会过来,已经用罢膳,膳食已撤了下去。” 初来咸福宫,她还没有开小灶的资格,苏颂歌打算命人再上菜,弘历却道不必,“不怎么饿,用些糕点即可。” 苏颂歌忙命人将糕点端了过来,弘历摆了摆手,摒退下人,而后才问她,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皇额娘找你了?她是不是又给你出难题?” 苏颂歌摇了摇头,“太后没来,皇后来了,让我劝劝你,听从太后的安排。” 于佩居然来了? 弘历只顾管前朝,没空管后宫,以往有侍卫把守,于佩进不了画棠阁,如今入了宫,她竟大摇大摆的进了咸福宫? 弘历暗叹失策,他就不该大意! “所以呢?你还真听她的话,特地来劝我啊?” 单是皇后的那番话,苏颂歌真没放在心上,“我才懒得费口舌,但我听人说,嫔位及以下的后宫女子没资格抚养自己的孩子,所以我很担心,太后给我嫔位,是不是想将永璜交给旁人抚养?” 闻言,弘历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不确定,但有这个可能,所以我才没有同意。” 看他这反应,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也就是说你早就猜到了?那你为何没告诉我?” 实则他也是为她着想,“我是不希望你担忧,所以才没提,我打算自个儿解决,只要能给你高位份,便不必忧心。” “位份我不在乎,但是永璜不能给旁人抚养,那是我生的,我不要旁人帮我养孩子!” 说到孩子,苏颂歌的情绪有些激动,声音明显发颤,弘历握住了她的手柔声安慰道:“我知道你最在乎的便是孩子,孩子在你心中比我还重要,所以我不会让永璜被人抢走,定会想办法让他留在你身边!” 得他保证,苏颂歌暂时心安,抚着心口轻舒一口气,“看来你早有打算,是我多虑了。” 弘历见状,不由轻笑出声,而后又摇头叹了一声。 苏颂歌不解其意,“怎的?可是觉得我为这事儿请你过来,有些小题大做?” 弘历之所以慨叹,是因为她的态度终于有所转变,“之前我说要给你高位份,你丝毫没放在心上,如今听说不能养孩子之后,你才对位份上心,所以你的眼中就只有孩子,为了孩子你才愿意去争取,孩子在你心中是不是高于一切?比我还高?” 苏颂歌心道你自个儿不是已经说了嘛! 他的眼中明显不满,还夹杂着一丝委屈,若是说实话,只怕弘历又要失望了,于是她违心的道了句,“怎么会呢?没有你就没有永璜,自然是你比孩子更重要。” 明知她说的不是实话,但她肯哄他,弘历便觉十分欣慰,抬指点了点她那张巧嘴,“成吧!姑且信你了你的甜言蜜语。” 商议罢此事,弘历又问她可还有别的事跟他说,苏颂歌十分耿直的摇了摇头。 干咳一声,弘历刻意提醒道:“你应该还有一句很重要的话忘了跟我说。” “什么话?”苏颂歌的星眸中写满了懵然,她自个儿都不知道的事,他怎会知晓? 失望的弘历摇了摇头,继而站起身来,“没话说?那我走?” 那一刹那,苏颂歌猛然想起上次两人见面的场景,瞬时清明起来,抬指拉住他手腕,冲他甜甜一笑,“其实是有的。” “哦?是吗?”弘历下巴微扬,佯装不在意,“有话便说,无事我可就走了。” 苏颂歌踮起脚尖凑近他,在他耳畔呵气如兰,“我……想你了,昨晚还梦见了你。” 她的气息本就令他耳根发烫,一听这话,弘历的气血瞬时翻涌,一把揽住她的细腰,垂眸紧锁着她的水眸,哑声问了句,“梦见了什么?” 她星眸含秋波,盈盈一转,而后羞赧垂眸,“自然是羞于外人道的事。” 这句话的暗示意味十分明显,弘历再也忍不住,呼吸逐渐紊乱,俯首凑近她耳廓,噙住她的耳朵,将满心的渴望灌入她耳中,“你等着,再等一个月,我定然如你所愿,让你连做梦的工夫都没有!” 苏颂歌暗叹失策,早知如此,她就不该多言呐! 目睹弘历离开前那道警示的眼神,她心肝儿直颤,只盼着一个月后,他会忘记这件事,千万不要找她算账,否则她哭都来不及…… 弘历还有事要忙,实在不得空继续陪她,苏颂歌也不计较,对他很是体谅。 弘历已然下定决心,不颁诏书,反正这事儿他不着急,着急的是太后。 81 后悔 面对他那如狼似虎的危险眼神,苏颂歌瞬时怂了,开始装懵,“我说什么了?没说什么呀!” “你说……七回!” 此时的苏颂歌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讪笑以应,“开个玩笑而已,不必当真。” 弘历微摇首,一派认真,“我家颂歌的心愿,我自当满足才是,否则你还以为我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你很厉害,我见识过的,”眼瞧着他倾身凑近,苏颂歌悔不当初,求饶连连,“我真的只是说着玩儿而已,绝对没有质疑你的心思。” 为表态度,她还竖指立誓,却被弘历一把抓住手腕,将她按在了帐中,那一瞬间,她只觉辽阔的苍穹覆盖而来,而她无处闪躲。 话是她自个儿说出口的,她再怎么后悔也无用,弘历不会饶了她,她只能默默接受他的“惩罚”。 然而弘历根本不给她思考的机会,定要让她明白,说错话的后果是什么…… 星月无眠,弘历亦不眠,今晚的他似乎格外悍勇,惹得苏颂歌一再娇呼,接连被他闹腾了几回之后,她连最后一丝力气也没了,眸眼半阖,疲声提醒道:“这都丑时了,明儿个你还要上朝,你得睡会儿,不可再闹。万一误了上朝的时辰可如何是好?百官们都得等着呢!” “等便等呗!”此时的弘历一心念风月,哪会在意这些? 他无所畏惧,苏颂歌瑟瑟发抖,“可我真的很累啊!你让我歇会儿吧?” 弘历好整以暇,以手支额,笑点她的琼鼻,“我也没让你动啊!我寻思着你躺着挺舒坦的。” 起初的确是享受,可次数多了,她便开始觉得不适,可怜巴巴的望向他,娇声抱怨道:“可是那里会痛的,我承受不住了,花朵皆娇嫩,需要呵护,不可像你这般蛮横。” 弘历一向怜香惜玉,但他清楚的知道,有些时候,苏颂歌更喜欢他的霸道,“可我蛮横的时候,你的声音好像更大些。” 他附耳低语,手又不老实,为防他再次乱来,苏颂歌语出威胁,“你若再欺负我,往后七日都不许碰我。” 弘历有的是法子哄她,“明日之事明日再说,顾好当下才是真。” 苏颂歌苦思冥想了许久,终于想到了一个法子,“再过几日便是你的生辰,你若惹我不高兴,那我就不给你送贺礼了。” 她的贺礼,弘历还是很期待的,但他晓得她也就是说说而已,所以并不惧怕,“你便是上苍赐给我最好的礼物,我已经拥有了你,其他的不重要。” “你的意思是我送你的礼物不重要?”苏颂歌红唇微撇,明显不悦,恼哼道:“既然你不稀罕,明儿个我就把准备好的贺礼给扔掉。” 意识到说错了话,弘历立马改口,“没说不稀罕,只是说你最重要,贺礼有了更好,没有也无所谓。” 侧过脸,苏颂歌闷闷的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无所谓。” 弘历很有理由怀疑她是在找茬儿,“你怎的只听后半句,不听前半句?故意曲解我的意思。” “你就是这么说的呀!”她假装不高兴,正是想借口躲避,弘历已然看透她的小心思,根本不给她逃避的机会,顺势偏头,再一次堵住了她的唇。 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苏颂歌暗暗发誓,往后再也不嘴欠乱说话,给自个儿挖坑这种事,绝对不能再犯! 次日一早,弘历比之以往睡得更沉一些,李玉在外头唤过一回,弘历迷糊应声,却又继续睡去。 苏颂歌被他闹了大半宿,困得厉害,压根儿没听到动静,也就没能唤他。 一刻钟后,不听动静,李玉焦急不已,又大着胆子唤了两声。 弘历这才睁眸,他只睡了一个半时辰,这会子眼睛酸涩,很想再睡会儿,根本不想去上朝。 弘昼也在好奇,皇兄一向自律,怎的今日会迟来呢? 待下了朝后,弘昼跟随军机大臣们去往养心殿,与皇帝商议政事。 论罢政事,众人陆续告退,弘昼却没走,好奇问了句,“皇兄昨夜在忙些什么?今儿个居然耽搁那么久?” 弘历的面色明显不自然,干咳了一声,回怼道:“朕的事还得跟你汇报?” 会意的弘昼笑应道:“自然不必跟臣弟汇报,您只跟纯妃娘娘汇报即可。” 被戳中的弘历觑他一眼,“数你话多,朕还要批折子,没事儿回去吧!” 看来还真是他所猜测的那般,弘昼了悟一笑,拱手告退。 接下来的几日,苏颂歌不想再让他亲近,可若直接拒绝,他肯定不同意,思来想去,她干脆称病,说是患了风寒,让太医给她开了药。 可她坚称自个儿病了,弘历也不能强求,只得饶了她,还亲自照看她,为她端茶倒水。 这天傍晚,苏颂歌正在院中陪孩子们玩耍,慈宁宫的刘公公前来求见,说是传太后口谕,明日一早,各宫妃嫔齐聚慈宁宫,太后有要事宣布。 具体何事,刘公公并未明言。 苏颂歌猜测,太后应是打算公布协理后宫的人选。 不同于以往的淡然,这一回,苏颂歌对于结果还是有几分期待的,只因弘历说过,倘若别人协理后宫,往后做了贵妃,那么她的孩子便有可能被人抢走。 想要保住孩子,那她就不能再像从前那般无欲无求的过着安逸的日子,弘历给她指明了方向,她便该顺着这条路走下去。 只是太后会如何抉择,她尚不能断定,不是她,便是娴妃,但看明日太后会如何抉择。 今日得去慈宁宫,皇帝走后没多久,云言就来唤主子,请她起身更衣。 八月的天逐渐转凉,薄薄的纳纱已被收了起来,云言为主子换了身若草色菊纹缎地大襟氅衣,妆匣中摆放着诸多耳钳,还有一些东珠耳饰。 妃嫔只有在穿吉服和朝服之时才能佩戴东珠,寻常日子,除却帝后、太后与皇贵妃之外,其他人不得佩戴东珠饰品。 是以苏颂歌的东珠只能放置在匣中,用于欣赏。 今日云言为她梳的是大两把,用点翠、绒花以及蝶恋花的步摇流苏簪作为点缀,耳珠间悬挂着红纹石塔珠,颈间佩戴着洁白的龙华,尾端绣着几朵木香花,举手投足间尽显雍容之态。 梳妆过后,苏颂歌动身前往慈宁宫。 皇后被禁足,荣妃受了伤,兰芷人在冷宫,未曾受邀,今日来慈宁宫的只有娴妃、纯妃,海常在以及陈常在。 舒云心情极好,在她看来,这个位置非她莫属,即使太后看好荣妃,但在她和纯妃之间,太后肯定会选她! “皇后身子不适,暂时未能主理后宫之事,需有人在旁协理。荣妃乃皇帝的潜邸侧福晋,在王府之时便开始理家,颇有经验。哀家本想让荣妃继续协助皇后打理后宫事务,孰料她竟受了伤,无暇管事,哀家只能另择人选。” 舒云心道,太后啰啰嗦嗦说这些场面话做甚? 西卿暗自祈祷着,太后一定要选苏颂歌,如若选了舒云,往后舒云肯定会借机抢苏颂歌的孩子! 就在众人期待之际,太后终于道出了她的决策,“纯妃为皇帝诞育三个子嗣,颇有功劳,是以哀家决定由纯妃暂时协理后宫。” 此言一出,西卿与陈十珺皆松了一口气,唯有舒云震惊不已,大失所望的她难以置信,怎么可能呢? 太后不是最讨厌纯妃的吗? 舒云百思不解,却又不敢当众质疑太后,唯有绞着帕子忍气吞声。 苏颂歌暗叹太后可真会膈应人,即使选了她,却还要当众道明原本属意的是荣妃,而她只是个备选而已,分明就是在煞她的锐气。 不过无所谓了,只要太后如了弘历的心愿就好,她能保护自己的孩子,而弘历和太后也不再起争执,一举两得,皆大欢喜。 宣布罢正事过后,太后心绪不佳,遂摆手让众人各自散去,只留了苏颂歌在这儿。 斜了苏颂歌一眼,太后满目忿然,“你和皇帝终于如愿了,你一定暗自窃喜吧!” 苏颂歌垂目应道:“实不相瞒,其实臣妾惴惴不安。” “后宫之事没你想得那么简单,可不是你想管,便能管得住的。” 既然弘历一定要让她接手,那太后就如他所愿,让苏颂歌尝试一番,等碰了壁,遇到了难题,她就会知道,这差事并不好当。 苏颂歌也晓得这不是件容易的事,所以她才会惆怅,不过她不会退缩,有弘历的鼓励,她会勇敢的走下去,“今后臣妾定会虚心向太后求教。” 懒听这些个虚辞,太后扶额长叹,说是有些头疼,要回房休息。 苏颂歌屈膝福身,恭送太后,待太后进得后殿,她才转身离去。 此事敲定后,弘历心石落地,满面春风,终于不再为此事而烦扰。 苏颂歌心知,这回是高柳葵受了伤,太后无可奈何,才会选择妥协,如若没有这“意外”,只怕太后不会轻易松口。 不管高柳葵是真伤还是假伤,按理来说,她都得过去看望。 弘历晓得苏颂歌不喜与生人相处,只道没这个必要,差人送些补品,聊表心意即可。 从前在王府时可以这样,如今身在宫中,就在太后眼皮子底下,她不能再随心所欲。 再者说,她已开始协理后宫,更该做好表率,若是还避讳,太后就该抓她的把柄了。 次日一早,苏颂歌命人选了几样礼品,去往钟粹宫,探望高柳葵。 出乎她意料的是,舒云居然也在这儿! 舒云见状,故作惊讶的轻呼道:“吆!纯妃姐姐一向不喜与人来往,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82 哄她 舒云心知肚明就好,又何必说出来,让大伙儿都尴尬? 不甘示弱的苏颂歌微微一笑,“如荣妃这般宽仁坦荡之人,我乐意与之往来,诸如那些个在背后谋害我和孩子之人,我自然不愿与她多相处,你说是吧?娴妃娘娘!” 她刻意加重语气,眸光一直落在舒云面上。 一旁的高柳葵见状,心道苏颂歌这是在怀疑舒云吧? 舒云心虚的移开了视线,抬指撩了撩耳边的碎发,“这话得问富察常在才是。话说回来,姐姐你可真够仁慈的,富察常在给你下药,你居然没要她的命,容她活到现在?” 苏颂歌佯装无奈的哀叹道:“皇上念在从前的旧情,不愿杀她,还将她接进宫中,我也没法子呀!留就留着吧!反正她人在冷宫之中,对我没什么妨碍。” 这里毕竟是钟粹宫,不能讲太多关于自个儿的事,苏颂歌随即转向高柳葵,关切询问,“姐姐的腿伤如何?太医怎么说的?” 高柳葵淡笑应道:“劳妹妹记挂,太医说是骨折,其他无甚大碍,卧床休养几个月即可。” 苏颂歌命棠微将补品送上,春雨虽对纯妃有意见,却也不敢明着表现出来,面上还是十分恭敬的。 舒云啧啧叹着,直道可惜,“姐姐这伤受得真是不巧,你若不受伤,太后还打算让你协理后宫呢!” 局势已定,舒云故意当着苏颂歌的面儿说这样的话,岂不是让人难堪? 毕竟纯妃是皇上在乎之人,高柳葵不愿与纯妃起冲突,笑着打起了圆场,“妹妹说笑了,纯妃育子有功,她才是协理后宫的最佳人选。” 提及此事,舒云终是心有不甘,违心笑道:“纯妃姐姐你真是幸运,捡了个大馅饼!” 苏颂歌最是听不惯这种阴阳怪气之词,反噎道:“那是,比之那些个满心期待,最后却落空之人,我的确很幸运。” 只这一句,噎得舒云无言以对,愣是不知该如何回怼。 高柳葵乐得在旁看戏,根本不帮腔,舒云自觉没趣,干脆借口先行离去。 * 听出她语气中的不满,弘历解释道:“舒云情况特殊,她有心疾,受不得冻。” 苏颂歌实在想不通,舒云怎就受冻了? “同样都是六十斤木炭,我都用不完,每日都能剩下许多,也不晓得她是怎么用的。” 弘历却道:“有些人体质差,畏寒,她跟我们的感知不同。” 苏颂歌一直以为弘历对待别的女人很冷情,漠不关心,可他今日却一再为舒云说话,说到底,他对舒云终究有些不一样。 意识到这一点,苏颂歌忽觉喉间微堵,梗得难受,不愿再多说,“那就按照皇上的意思来办,我无所谓。” 弘历交代过她,私下里不必唤他皇上,直接唤名字即可,方才苏颂歌那般称谓,八成是生气了。 他正待哄她,双渝跑了进来,娇声娇气的唤着皇阿玛,窝在他怀里要他抱抱。 孩子一打岔,弘历暂时没机会再跟苏颂歌说什么,只能带着女儿一起出去,在院中陪孩子们玩耍。 苏颂歌越想越不舒坦,晚膳时分没吃几口,弘历给她夹的菜她都没动,只道没胃口。 弘历又岂会瞧不出来,她一直在走神,神情明显不愈。 用罢晚膳后,宫人带着公主和阿哥们离开,苏颂歌进屋洗漱,棠微为她取下首饰,梳理青丝,而后她便先入帐歇息了。 弘历有个习惯,睡前会看会子书,但今晚他却无法专心看书,只因他能感觉得到,苏颂歌情绪不佳。 于是他放下了手中的书册,打算跟她说清楚,“舒云那件事……” 一听到她的名字,苏颂歌便觉烦躁,直接打断,“关于娴妃之事,皇上您自个儿处理就好,不必与臣妾商议,臣妾不想管她的事。” 听听这自称,如此生疏,估摸着已经火冒三丈了,弘历无奈笑叹,“你倒是听我把话说完啊!” 苏颂歌不想听,多听一个字都心塞,“皇上怎么吩咐我怎么做便是,明儿个就让人给她添炭,您不必再说她的身子多么柔弱娇气。” “可我为何这般安排,你可知因由?” “因为她是你的救命恩人呗!你永远都觉得亏欠于她。”单就这一点,舒云就可以拿捏弘历一辈子! 只要与舒云病情有关之事,弘历都会妥协。 苏颂歌如鲠在喉,已经不想再评判,随他吧! 他爱怎样便怎样,反正舒云也是他的女人,他愿意怜惜是他的自由,她没资格说什么。 这话的确不假,但并非真正的原因,“起初我的确觉得亏欠于她,对她十分宽容,她一说不舒坦,我就会去看望她。可她得寸进尺,不知收敛,总在耍心机,且转胎丸一事很有可能是她在背后捣鬼,虽说尚无证据,但她很可能是谋害你和孩子的幕后凶手,我又怎么可能再去关心她?” 说到此,弘历就此顿住,似乎在等苏颂歌回应,然而苏颂歌懒得接话,问都不想问。 不听她吭声,弘历只好继续说下去,“你也说了,她的炭怎会不够用呢?她来找你添炭,并非真的缺,只是想给你找麻烦而已。她料定你不会给她添炭,那么接下来她就会以此为借口,假装心疾复发,而后再向太后告状,说你苛待于她,不给她添炭,才导致她病情加重。” “太后本就想找你的茬儿,此事一出,太后肯定会小题大做,怨怪于你,说你处事不周,甚至会找借口免了你协理后宫的职权。所以我才会让你给她添炭,如此一来,她便没理由再兴风作浪。” 苏颂歌还以为舒云只是太娇气,无事生非而已,未料舒云居然在下一盘棋,想借机坑害于她! 但苏颂歌还有一事不明,“你怎么知道她是如何打算的?谁跟你说了什么?” 没人跟他说什么,弘历只是凭经验猜测,“最近太后一改常态,甩手不管事,我猜着太后不可能这么安分,应是在等待时机找你的麻烦。舒云是否这般打算,我不能肯定,但防患于未然,还是给她添些炭,堵死她的后路吧!” 了解到他的真实意图后,苏颂歌心底的那口闷气总算咽了下去,情绪稍稍舒缓,不再紧绷着,轻“哦”了一声,以示回应。 弘历摇头笑叹,轻捋着她垂于枕侧的青丝,柔声道:“现在不生我的气了吧?” 苏颂歌睁大了双眼,轻哼犟道:“谁说我生气了?我才懒得跟你置气,你别以为我多么在乎你。” 这谎话说得忒没水准,“小嘴撅得都能挂油瓶了,还说没生气,谁信?” 他那么了解她,却解释得这么晚,苏颂歌不由起了疑,“你明知我介意,却故意拖着不跟我解释,就是想看我是不是会生气?” 弘历直呼冤枉,“那会子不是女儿突然进来了嘛!我总不能当着孩子的面儿说那些事。” “那你可以让嬷嬷将孩子抱走啊!” “双渝满心欢喜的来找我,我若将她打发了,她肯定不高兴。” 轻“唔”了一声,苏颂歌闷声道:“看来女儿在你心里比我重要,你宁愿哄女儿,都不愿哄我,把我晾在那儿那么久。” 弘历不服反驳,“你还不是把孩子看得比我重要?” 尽管没理,但她还是习惯性的想辩驳几句,“我可以这样,但你不许!” “你这叫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她也不否认,嚣张反问,“是又怎样?” “……” 弘历微微一笑,他还能怎样,“自个儿看上的女人,再放肆又能如何?忍着呗!” 苏颂歌娇哼一声,转过身去,继续背对着他,弘历顺势贴了过去,“我已与你解释清楚,你怎的还在与我置气?” 苏颂歌悠悠开口,慢声道:“我没生气。” 他不信,弘历凑近她,在她耳边吹着气,“没生气为何背对着我?你该面向我才是。” 莹润的红唇微努,苏颂歌轻哼道:“不想看见你,你很讨厌。” “我又做错了什么?”弘历很努力的反省了一下,并未意识到错在哪里,“才刚的事我已解释过,除此之外,我好像并没有惹到你。” “你解释的太晚,害我白白生了一个时辰的气,越想越气!”是以她才转过身去,不愿面对他。 弘历无奈笑叹,“这事儿不能怪我,得怪女儿,谁让她突然进来的,明儿我揍她一顿,替你出出气。” 他这算盘可真会打,“我恼的是你,不是女儿,你休想推卸责任。” “那要怎样你才能不生气?要不你打我?” 沉吟片刻,苏颂歌与他讲起了条件,“今晚你别碰我,各睡各的,兴许明儿个我就不气了。” 弘历想也不想,直接拒绝,“那不成,我宁愿你打我,也不能不碰你。” 说笑间,弘历抬指去挠她,苏颂歌紧紧的护住自个儿,不让他得逞,两人嬉闹之际,他忽然听到咕咕的声音,随即停了手,轻抚着她平坦细腻的小腹,眼角微弯,“小馋猫明明饿了,却犟着说没胃口,不愿吃东西,这会子饿得受不住了吧?” “那会子的确没胃口啊!我又没骗人。”当时她气都气饱了,怎么可能吃得下? “为何没胃口?就因为我说要给舒云添炭?” 弘历明知故问,苏颂歌觉得自己很有必要跟他说清楚,“你若关心皇后或是荣妃,我都不会计较,唯独娴妃,我无法忍受你对她好。一则是因为她对你有救命之恩,二则是因为她很可能谋害了我的孩子。” 弘历与她对望,郑重的点了点头,“我知道,我都知道。你所担心之事不会发生,除了你,我不会关心其他女人。” 苏颂歌这才转过身来,面向他,紧紧的环抱住他,心下颇慰,“那就好。” 两人正表明心迹时,她的肚子又不合时宜的咕咕叫着,弘历说要让人给她备饭菜,她却不愿麻烦,“我才刷过牙,不想再吃东西,吃了又得刷。” “那就再刷一遍呗!总不能因噎废食,要不你吃我?” 气得苏颂歌轻锤他一拳,“我饿成这样,哪有力气吃你?” 弘历顺势哄道:“那就起来用些饭菜,饿肚子很难受的。” 她披着袍子下了帐,坐于桌边吃着糕点,弘历也跟了过来,贴心的为她倒了杯热茶,“慢些,别噎着了。” “吃饱了?”弘历笑看向她,意有所指,“正所谓饱暖思什么?” 苏颂歌不假思索地道:“思周公!” 话音刚落,便被他刮了鼻梁,“不可思周公,你吃饱了,现在轮到我吃你了。” 察觉到他又在打坏主意,苏颂歌立马找借口,“可是我困了哎!” “吃完不能立刻睡,得动一动,以防积食。” 得知弘历的真实打算之后,苏颂歌再不吃醋,次日便吩咐惜薪司那边,每日给咸福宫多添十斤炭。 83 册封礼 真相如何,弘历暂时不便多问,只笑应道:“多谢皇额娘成全。” 虽说太后同意了,但有些话,她还是不吐不快,“你要培养自己的势力,对付张廷玉,哀家当然支持,但这些事你应该提前跟哀家通个气,哀家知晓真相,也不至于如此生气。” 略一深思,弘历已然猜出弘昼是如何劝说太后的,原来太后是信了弘昼的话,才会同意给苏颂歌晋位。 弘历暗赞老五机敏,半真半假的话撂出去,最易令人信服。 不过这话也只能老五去说,若由弘历自个儿来说,太后肯定认为他是为了苏颂歌而找借口,唯有让旁观者告诉她,她才会相信。 于是弘历顺水推舟,跟老五一唱一和,“此乃儿臣身为皇帝的职责,儿臣义不容辞,隐瞒只是不希望皇额娘为儿臣担忧。” “可我们是母子啊!即使偶有争执,哀家的心还是向着你的。”皇帝有雄心壮志是好事,但太后还是得提点一句,“张廷玉年事已高,但他的势力不容小觑,皇帝你得慢慢来,切勿操之过急,影响朝局。” “儿臣明白,他和鄂尔泰互相制衡,这才是最好的局面,一旦一方独大,朝局便会失控。” 太后欣慰点头,“你明白这个道理就好,哀家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自当配合你,但你只提携苏家兄弟还不够,他们势单力薄,你得多培养一些臣子,荣妃之父高斌,以及荣妃之弟高恒,皆是可以重用之人。贵妃之位有两个,不若给苏氏和高氏皆晋为贵妃,你再扶持高恒,再制衡张廷玉就更容易些。” 弘历一听这话,当即变了脸色,“皇额娘,您明知道儿臣对荣妃无意,何苦为难儿臣?” “哀家知道,但现在不是为了朝局嘛!儿女私情不重要,不喜欢也可以晋位,哀家又没逼着让你去钟粹宫。” 弘历暗叹朝局真是一把双刃剑,既成全了他的心愿,同时又让太后找到了借口,“皇帝,你总想让哀家如你的意,可你是否顾念过哀家的态度?哀家可以答应你,给纯妃晋位,但高氏父子的确值得提携,你为了朝局,也该给荣妃一同晋位才是,不能只偏心苏家,这样会寒了高家的心。” 太后没有撂狠话,但意思再明显不过,要晋位便两人一起晋位,只要他同意,她立即盖凤印,举行册封礼。 晚间弘历去了景仁宫,跟苏颂歌说起此事,苏颂歌无谓一笑,“那就依照太后的意思,给荣妃晋位吧!” “可在我心里,贵妃之位只能给你。”这是弘历盼了许久的,他一直在为此而努力,只想给苏颂歌最特别的位分,孰料竟又横生枝节。 他的心意,她一直都明白,弘历为此而做的努力,她都看在眼里,“在你心里我最重要就好,至于她是妃子,还是贵妃,有什么所谓呢?” 她虽未计较,但弘历心里始终不好受,面对她的笑颜,他心梗难舒,“你怎就不埋怨我一句?你越是这般通情达理,我越觉得愧疚。答应你的事,我总是做不到。” 苏颂歌没有怪他,是因为她很清楚,她一个平民出身的汉女,根本不可能坐到贵妃这个位置,弘历定要打破宫规,给她贵妃之位,这条路有多么难走,她比谁都清楚,“太后已经答应晋位,你已经做到了,为了这一天,你努力了两三年,我又怎么忍心责怪你呢?” 说话间,她主动拥住了弘历,给他以安慰,“足够了,真的足够了,我不贪心,你别自责。” 回拥着她,弘历轻声道:“你不贪心,可我贪心。” 天还未亮,棠微以及其他宫人便开始为主子梳妆。 云言不由暗赞,这朝冠可比侧福晋的朝冠华贵得多,侧福晋的朝冠上缀孔雀,今日这顶朝冠却是缀着金凤,吉服也由石青色改为金黄色五彩满地九团龙袍,这样的颜色可是地位的象征啊! 棠微一直在苏颂歌身边侍奉,亲眼见证她一步步从使女晋升为贵妃,当中的曲折和磨难,她最是清楚。 如今主子终于晋封贵妃,棠微不由红了眼眶,暗谢老天保佑,保佑主子步步高升,平安顺遂。 梳妆齐备后,苏颂歌缓缓起身,踩着高底鞋,慢步缓行,前往太和殿,与众妃嫔一起行册封之礼。 到得太和殿,苏颂歌一眼便看到身着明黄缎彩绣金龙夹袍的弘历,在人群中格外耀眼。 众妃嫔一同前来,然而弘历的目光只落在苏颂歌面上,对她温然一笑。 那笑容朗逸卓然,舒云最是迷恋,犹记得年少当他的宫女时,偶尔他还会对她笑一笑,可是如今,他再也不会对她笑了。 他的眼里只有苏颂歌,其他女人皆成了摆设。 舒云心生妒火,却又深知如今的自己根本没资格跟苏颂歌斗,皇帝不宠她,太后也不帮她,她在宫中孤立无援,除了等待时机,似乎没有其他的路子。 吉时已至,最先行册封礼的是皇后,太后安排第二个行册封礼的是高柳葵,然而弘历私自更改,将第二个换成了苏颂歌。 听到苏颂歌的名字后,太后眉心微跳,暗嗤弘历又逆了她的意,然而王公大臣们皆在场,她也不便当众说什么,只能任由册封继续进行。 正使查郎阿宣读册文,册文曰:朕惟赞椒涂之雅化,德重幽闲,咨尔纯妃苏颂歌,祗奉女箴,凛遵内则,动娴礼教,久膺象服之荣。佩协珩璜,宜锡龙章之彩。兹仰承皇太后慈谕,以册宝封尔为贵妃。尔其益修淑慎,迓景福于方来,弥事谦冲,荷鸿禧于有永。钦哉。 正使所念的册文太过拗口,苏颂歌听不大懂,只觉像是听天书一般。 这一幕,是弘历梦寐以求的场景,他挚爱的女人终于做了他的贵妃,唯一遗憾的是,高柳葵亦是同样的位分和冠服。 * 苏颂歌本想跟郑临见一面,好好训斥他一番,但她突然想起太后已然知晓她曾与郑临有婚约一事,她若再与郑临见面,即使是为了妹妹,一旦太后知晓,必会借题发挥指责她。 此法行不通,她只能另想他法,不与郑临碰面,借机给他施压。 单她一人,很难去办,得让弘历帮忙才成,她将自个儿的打算讲与弘历听,弘历爽快答应,乐意配合她的计划。 道罢此事,苏颂歌愁眉舒展,凑近弘历,主动展臂拥住了他,将脸埋在他怀中,像猫儿一样轻蹭着,“虽然这件事令我很生气,但今日逛街市,遇见妹妹,我还是很开心的,多谢你为我安排的这一切。” 被她拥抱的感觉真好,弘历低眉,修长的指节轻柔的在她发间穿梭,不满低问,“只是口头答谢?” 苏颂歌轻哼道:“我就猜到你要说这句。” 笑嗔了一声,她娇声询问,“那你想怎样嘛!” 他最听不得她这般软软糯糯的声音,每回听到便忍不住将她搂得更紧,想将其揉碎在怀中,压低了声在她耳畔悄语,“我想怎样,你应该最清楚不过。” 她当然清楚,此刻的他肯定没琢磨什么好事,“你想得可太多了,我无法确定。” “那就一一尝试……”说话间,弘历喉结微动,火烈的眸光放肆的在她面上停留,大掌也开始一寸寸的描勒曲线,惹得苏颂歌娇呼一声。 他就喜欢看她明明很羞怯,却又鼓起勇气使坏的模样,弘历心念大动,再也不愿辛苦忍耐,反客为主,亲自来引导。 苏颂歌乐享其成,任他主导。 84 储君 嫡子,嫡子! 弘历烦不胜烦,每每听到这个词便有一簇无名火上涌,尤其是这个时候,太后说这种话,未免有些不合时宜,“永琏尸骨未寒,金棺尚在宫中,皇额娘您就迫不及待的要求朕再要一个嫡子,您可曾想过永琏的感受?” “人死不能复生,哀家理当再做打算,永琏他那么懂事,肯定能理解哀家的一片苦心。”太后丝毫未觉不妥,继续说道:“再说哀家也没让你立即要孩子,只是给你提个醒,让你有所准备,以免到时你忽略此事。” “无需准备,儿臣并无再跟皇后要孩子的打算。”弘历拒绝得干脆,太后神情不愈,正色强调,“你不肯宠幸其他妃嫔,哀家可以不管,你不愿去长春宫,哀家也可睁只眼闭只眼。从前还有永琏,你尚可任性,如今嫡子没了,这可是关乎江山社稷的大事,由不得你任性妄为!嫡子必须生,没有商量的余地!” 太后的义正言辞在弘历听来十分可笑,“没有嫡子,江山便无法传承吗?皇额娘,您莫忘了,您是先帝的妃子,儿臣亦是庶出,不照样继承皇位了吗?皇阿玛若是坚持要立嫡,那您现在就不是太后,而是太妃!” 弘历之言噎得太后无言以对,但她很快就冷静下来,镇定驳斥,“即便你是庶出,那也是正统的满洲血脉,可你看看你的后宫,现在只剩下三个儿子。你对永珹心怀芥蒂,始终不愿亲近,永璜和永璋又是苏氏所生,他们的母亲是汉人,根本没资格立为储君。” 口口声声都是汉人,太后怕不是忘了一件事,“儿臣已为苏家抬旗,如今颂歌母子已入旗籍。” 不以为意的太后不屑哼笑,“抬旗只是因为你对苏氏偏爱,你想给她贵妃之位,但这并不能改变苏氏母子是汉人的事实。” “永璜与永璋是儿臣的骨肉,他们身上流着满人的血液,那便是满人!” 太后暗叹儿子想得未免太简单了些,“你宠爱苏氏,哀家可以不管,但储君关乎社稷,将来的太子必须血统纯正!永璜与永璋身上还有一半汉人的血统,他们并无资格继承皇位,皇帝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要么跟皇后生嫡子,要么就跟其他满洲妃嫔生孩子,保住纯正的满洲血统是你作为皇帝的职责,你无可推卸!” “皇后表面温顺贤淑,内心却是恶毒自私,永琏薨逝跟颂歌母子毫无关系,她凭什么怨怪旁人?还说出事的为什么不是永璜,这是一个母亲,一个皇后该说的话吗?简直不可理喻!这样的女人,儿臣不愿与之亲近,多看一眼都嫌烦!” “皇后失去孩子太过痛心,才会胡言乱语,你不该埋怨他,合该体谅她,多安慰陪伴她才是。” 对待皇后,太后倒是十分体贴,可她从未体谅过他,“儿臣对她没那个耐心,皇额娘您别强人所难。” “那你好歹再跟她要个孩子,等她有了身孕,你若不愿再去长春宫,我便不再多管。”太后一再劝说,弘历仍旧是那句话,“儿臣宠幸谁,跟谁生孩子,那都是儿臣的事,皇额娘您别再提什么嫡庶和储君,儿臣正值壮年,立太子一事并不着急,四十之后再论。” 道罢弘历告辞离去,母子二人再一次不欢而散。 * 一夜风雨花更娇,清晨天未亮,弘历便已醒来,只因又到了上朝的时辰。 侧眸望向身侧佳人,弘历爱怜的吻了吻她那白皙柔滑的脸蛋儿,轻声道了句,“我该起了,你再睡会儿。” 每日清晨,他都习惯跟她打声招呼,有时她睡得太熟,听不见,也就没有回应,今晨她正好听到了这句,不自觉的抬手搂住他的脖颈,闭着眸子轻嘤道:“别走,再陪我会子。” 苏颂歌从不会缠着他,这样的情状还是头一回,弘历了然一笑,点了点她的鼻尖,“这是打算坐实妖妃的罪名?” 点了点头,苏颂歌窝在他怀中,像猫儿一样轻蹭着他,瓮声瓮气地道:“反正我再怎么通情达理,旁人还是会说我是祸水,那倒不如祸害你一回,省得白担了这罪名。” 弘历最见不得的便是她撒娇的模样,不由将她搂紧,佯装为难地道:“可我还得去上朝,朝臣们都在等着我,这可如何是好?” 苏颂歌紧搂着他的胳膊不松手,娇声商议道:“偶尔一回不去嘛!找个借口打发了呗!” “万一有什么重要的政事需要禀报呢?” “特别重要的就让他等着,等你醒来再去养心殿单独商议,好不好嘛!” 苏颂歌美眸盈秋波,只一眼,便看得弘历心神微恍,只想将她按在身下,继续品赏。 喉结微动,弘历望向她的眸光黏如丝,哑声应道:“好,我不走,再陪你睡会儿。” 意识到他又生了坏心思,苏颂歌当即反悔了,原本拥着他的小手开始将他往外推,“哎呀!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我才不要做妖妃呢!” 弘历抬眸,盯向她的眼神十分不满,“明明是你搂着我不放,我都打算不去上朝了,现在你又说是玩笑?晚了!” 他作势继续,吓得苏颂歌直往他怀里缩,不许他亲,“你可是一国之君,每日都得处理家国大事,耽搁不得。” “才刚谁说耽搁一日无妨?” 苏颂歌被他问得哑口无言,窘声道:“我就是尝试着矫揉造作一下嘛!” 弘历兀自猜测道:“你想看看在我心里是朝政重要,还是你更重要?” “我才没有那么幼稚呢!这两样没有可比性,自然是朝政更重要。很多外省的消息传至京城已过了许久,譬如哪里有灾害,或是紧急军情,百姓们身处水深火热之中,你的指令尤为重要,早一个时辰下达旨意,百姓们就能早一日脱离苦海,所以耽搁不得,我不会计较的,你放心吧!” 事实上他也就是逗她一逗,先帝对待朝政一向勤勉,如今先帝将江山交至他手中,弘历也该严肃对待,不能随意辍朝,随即松开了她,“好了,不吓唬你了,你还困着吧!再睡会子。” 弘历起身下帐,苏颂歌柔软的身子稍稍一翻,顺势趴在帐中,枕着胳膊笑看着他,“夜里明明一起睡的,晨间你却要早起,我还能多睡会子,做皇帝可真是辛苦,你可有羡慕过我?” 对此弘历有不同的见解,“做皇帝哪有做新郎辛苦?我合该羡慕你,躺着不动便能享受。” “……” 弘历朗然一笑,顺手接过,又放至帐中。 转眼间到了十月十五,弘历本打算为苏颂歌办酒宴,让各宫妃嫔都过来为她庆贺,苏颂歌却想着永琏才去没多久,皇后正在悲痛之中,她实不该在这个时候大肆庆贺,遂决定取消酒宴,只一家人聚在一起摆一桌即可。 即使她不办酒宴,那几位妃嫔也都送上贺礼,借机讨好苏颂歌。 苏颂歌看了一眼,而后命人记录在册,收入库房之中,往后她们过生辰时,方便回礼。 孩子们天真无邪,并不晓得上一代的恩怨,苏颂歌虽然痛恨金辰微的所作所为,但永珹的确是无辜的,她对永珹并无敌意。 苏颂歌想着既然孩子们关系好,那就留永珹在这儿用顿膳,料想弘历应该不会生气。 她已放下过去的恩怨,不再计较,弘历自然也不会去苛待一个孩子,遂答应让永珹留下。 午膳之前,孩子们纷纷向母亲送上贺礼,永璜送的是他亲自所绘的一副松鹤图,他年纪虽小,但画工越发精进,线条流畅,颇有意境。 双渝送的则是她用各色宝石加红绳编的手串,有砗磲、珊瑚、红纹石、葡萄石和海蓝宝,虽然有些花里胡哨的,但贵在心意,苏颂歌很是喜欢,当即戴在了右手上。 永璋送的是他亲自栽种的一棵月月红,“希望额娘能像这月月红一样,月月开花,永葆美丽。” 弘历惊讶笑赞,“老三的小嘴真甜,比朕还会哄人。” 苏颂歌欣然一笑,很喜欢这颗粉色的月季花,“好孩子,你有心了,额娘定会精心呵护这株花,让它时常绽放花朵。” 永珹送的则是一个水蓝色的玻璃瓶,在这个年代,玻璃十分珍稀,尤其是这种蓝色玻璃瓶,尤为珍贵,苏颂歌笑问道:“你们两个是商量好的吗?一个送花,一个送瓶,花开后便可装入玻璃瓶中,相得益彰。” 实则永璋和永璜并未商议,但两人所赠之礼还真是意外的相配。 接下来便是弘历所备之礼,他原本打算单独给她看,但孩子们都很好奇,想知道皇阿玛到底准备了什么。 于是弘历没再藏掖,命人将贺礼打开。 李玉打开檀木锦盒,逞与纯贵妃,苏颂歌见状,笑容渐凝,只因眼前之物异常眼熟! 苏颂歌之所以如此惊讶,是因为当初穿越那天,她就曾见过这枚欧泊戒指! 85 好意 无端端的,太后突然给她拨个厨娘做甚? 苏颂歌心生排斥,勉笑婉拒,“替本宫多谢太后的一番好意,只是这里有厨娘,再者说,本宫也会下厨,无需再调厨娘过来。” 安嬷嬷却道:“此乃太后之意,奴婢们也是奉了太后之令,来伺候娘娘,还请娘娘不要为难奴婢们。” 安嬷嬷拿太后来压她,美其名曰为她着想,苏颂歌没理由反驳,只能让她们留下。 午后申时那会子,弘历差人来传话,说是晚上要陪弘昼用膳,不过来了。 于是苏颂歌吩咐棠微跟小厨房说一声,少做些菜。 晚膳时分,宫人们开始上菜,苏颂歌瞧见那些菜品,不由皱起了眉头,“萝卜排骨汤?” 苏颂歌诧异的望向棠微,“你没跟她们说我的喜恶?” 说起此事棠微便窝火,“奴婢说过了,可安嬷嬷说这不重要。” 安嬷嬷就在一旁,顺势接口道:“娘娘您有了身孕,膳食当需注意,厨娘已经为您制定了一份菜谱,每顿膳该吃什么菜,她都已经仔仔细细的规划好了。这些菜品皆对胎儿有益,娘娘您得多用一些才是。” 居然不询问她的意见,直接就给她定了菜谱,“对胎儿有益之物有很多,没必要非得吃萝卜,本宫不喜欢萝卜的气味,把这道汤撤下去!” 安嬷嬷却不遵从,依旧在劝说,“娘娘,现下是以孩子为主,您再不喜欢,也该喝几口。这位厨娘的父亲可是御膳房的师傅,她的厨艺很好,做的汤品连太后都称赞不已。” 不论她怎么说,苏颂歌都不肯去尝那道汤,“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个人口味,无关厨艺!” 长眸微瞥,安嬷嬷冷声道:“娘娘,太后嘱咐奴婢们好生侍奉您,您若为难奴婢们,太后若是知晓了,她会不高兴的。” 这个嬷嬷倚老卖老,居然拿太后来压制她! 倘若她不喝,安嬷嬷就会跟太后告状吗? 苏颂歌还真不怕她告状,“明明是你们在为难本宫!本宫吃什么但看心情,凭什么由你们做主?” 苏颂歌懒得搭理她们,直接让云言将那道萝卜排骨汤给撤下去,又命安嬷嬷退下去。 安嬷嬷只道她得一直守在贵妃娘娘身边。 一瞧见她,苏颂歌便心情烦闷,干脆将象牙筷搁在一旁,“那你待着吧!本宫没胃口,吃不下。” 苏颂歌反过来威胁她,安嬷嬷终是有所顾忌,不情不愿的福身告退。 看着那老太太离去的背影,苏颂歌只觉头疼,这位嬷嬷才来头一日就给她找不痛快,往后的日子又该怎么过? 人一心情不好,食欲也会下降,今晚苏颂歌没吃多少,只吃了半碗饭便进西暖阁去了。 宫人们撤菜品之前,安嬷嬷还特地来看了一眼,看罢直摇头,这桌上的菜几乎没怎么动嘛! 安嬷嬷暗叹这个纯贵妃可真是难伺候,厨娘的菜做得那么好,她居然还挑三拣四的,也不晓得她到底想吃什么,龙肉吗? 安嬷嬷管她不住,决定明儿个就将此事上报给太后。 当天晚上,弘历跟老五一起用膳,两兄弟饮了几杯酒,不知不觉间就耽误了时辰。 洗漱完毕后,弘历去往帐中,但见苏颂歌已然睡着。 苏颂歌缓缓转身,睁开迷蒙的睡眸看了他一眼,拖着鼻音轻嘤了一声,“你回来了啊!” 弘历掀被入内,点了点她的鼻尖,“回来得晚了些,打扰你睡觉了。” 他的指腹缓缓下滑,滑至她柔软的唇瓣间,来回轻抚着,惹得苏颂歌心间微痒,抬指攥住了他的手,不许他胡来,“莫闹,天色已晚,快睡吧!” 弘历却没躺下,“我才沐浴过,身上可还有酒气?你若闻不得,我便去睡塌。” 实则苏颂歌并未闻到什么酒气,但他既然这么说了,她干脆顺着他的话音道:“好像还有一丝酒气呢!” 有了身孕的女人对气味格外敏感,弘历晓得这一点,是以他才会这般谨慎,直接坐起身来,“那今晚我去塌上睡。” 他刚准备下帐穿鞋,她却坐起身来,自他背后抱住了他,娇哼道:“你若不在枕边,我一个人睡不着怎么办?” 难得见她撒娇,弘历很是受用,但她这话说得不足为信啊! “才刚我没回来时,你不是睡得挺香的吗?” 被戳穿的苏颂歌颇觉尴尬,但她不愿承认,强辩道:“我等你等了好久,你没回来,我才迷糊睡着了嘛!” 轻抚着她的手指,弘历歉声解释道:“今晚高兴,跟老五多喝了几杯,让你久等了。” 苏颂歌无谓一笑,柔声道:“无妨,你有事便忙,每个人都需要有自己的空间,我不会要求你每天都陪着我的。” 弘历摇头轻笑,转过身来,凝望着她,关切询问,“怎么样?今天感觉如何?吃的下饭吗?可还觉得恶心反胃?” 红唇微努,苏颂歌轻哼道:“原本是有些胃口的,后来被人给气饱了!” 弘历闻言,英眉顿皱,“何人如此大胆?居然敢气朕的爱妃?” 一想起那位老太太的脸,苏颂歌便觉浑身不自在,“还能有谁?安嬷嬷呗!” “安嬷嬷?”弘历仔细回想了一番,“环碧岛上好像没有这个人吧?我只记得太后身边有个安嬷嬷。” “就是她!”苏颂歌委屈巴巴地向他诉苦,“太后派她来的,让她往后都待在环碧岛上看着我。” 弘历闻言,眸闪诧色,“太后给你调了个厨娘和嬷嬷?她怎会突然这么好心?” “太后说我有了身孕,让我注意饮食。可我已经怀了三个,我自个儿有经验,什么该吃,什么不该吃,我都知道。”身为一个母亲,苏颂歌比任何人都重视她腹中骨肉的康健,“孕妇不能吃的,像山楂之类的,我坚决不会碰,可太后说什么不许吃鸡爪,纯属迷信,若要按那些所谓的老话,那我还能吃什么?” “她就是太闲了,总想管些事,来找存在感。”轻捏着她的手心,弘历温声哄道:“这事儿由我来解决,你别担忧,快睡吧!” 弘历发了话,苏颂歌这才稍稍安心,也没问他打算如何,料想他自有解决之法。 * 似乎怎么回答都不合适,沉吟半晌,苏颂歌迟疑道:“臣妾认为……” 她的话尚未说完,便一阵干呕,忙拿巾帕捂住了嘴,她想忍一忍,却实在忍不住,窘声道:“臣妾失态了,还请太后见谅……” 棠微立即跟了过去,伺候主子。 太后面色顿僵,心道这个苏颂歌早不孕吐,晚不孕吐,偏偏赶在这个时候,真有这么巧合吗? 她本想着,苏颂歌磨不开面子,在皇帝面前伪装心善,可能会为安嬷嬷求个情。 只要她开口了,这事儿也就好说了,弘历那么宠她,肯定会听从她的意思,孰料她竟然临阵脱逃! 弘历还担心苏颂歌会心软,为安嬷嬷求情,那样的话,他可就难办了。 “不必询问颂歌的意思,后宫之事由朕做主!皇额娘,安嬷嬷藐视皇权,肆意行凶,不配再待在宫中,赶出宫去已是对她的仁慈!” “她在宫里伺候哀家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法理不外乎人情,皇帝,你不该对她如此残忍,从轻发落,让她长个教训即可。” 太后一再求情,弘历顺水推舟,假意留有一丝余地,“那就杖责二十,只要她能熬得过,就让她留下。” 李玉心道便是年轻人,杖责二十也得要个半条命,轻则屁股开花,重则半身不遂,安嬷嬷这年纪,若真捱了板子,怕是要一命呜呼。 太后亦晓得这个道理,她很舍不得让安嬷嬷离开,可弘历之意已决,始终不肯松口。 苏颂歌又迟迟不肯出来,她让棠微出去传话,说是吐得太厉害,形容憔悴,有碍观瞻,就不出去了,先在里屋躺着歇会儿。 明知是借口,但她拿身孕说事儿,太后挑不出毛病来,只能罢休。 相较之下,倒不如让安嬷嬷出宫去,至少还能保住一条命。 弘历多看她一眼就嫌烦,不耐的摆了摆手,侍卫会意,当即将安嬷嬷拖出殿去。 心如死灰的安嬷嬷再不挣扎,此时的她悔不当初,怎奈此事已无转圜的余地,除了认命,她别无选择。 弘历担心苏颂歌的状况,不愿再耽搁,直接对太后道:“天色已晚,恭请皇额娘回宫歇息。” 太后却不肯走,心中窝火的她忿然数落道:“你总认为安嬷嬷有错,那苏氏就没有一点儿过错吗?哀家好心好意为她请来厨娘,特地为她制定孕期菜谱,她却不领情,这也不肯吃,那也不肯吃,简直不识好歹!” 弘历也不跟她争吵,慢条斯理地反噎道:“皇额娘,吃鱼也对身体好,您为何不肯吃呢?需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您不愿吃鱼,颂歌不愿吃萝卜、核桃,此乃人之常情,没必要指责于谁。” 太后无言以对,逞强辩道:“平日里无甚所谓,现下有了身孕,她得为孩子着想!” “核桃能不能补脑,儿臣不确定,但它吃多了会上火,太医嘱咐过,颂歌最近需要清火,吃不得核桃。” 儿子接二连三的反驳,惹得太后大为光火,“你总有借口,总在偏袒她。哀家做什么都是错的,就连关心她也是多余。她做什么都是对的,她才是你的亲人,哀家就是你的仇人!” 定睛望向母亲,弘历正色道:“儿臣相信皇额娘您的初衷是好的,但您却忽略了一件事。真正的关怀一个人,是要顾忌她的喜好,尊重她的意愿,而不是打着所谓关心的旗号,逼她做她不想做的事,那样感动的只有您自个儿,对她而言,其实是一种折磨。” 在太后眼中,皇权才是头一位,有了地位便说一不二,旁人没资格反驳,“她只是你的一个妃子,哀家愿意关心她已是她的荣幸,她凭什么挑三拣四?” “凭她是儿臣深爱的女人!儿臣一直都很尊重她,也希望皇额娘您能尊重她。不是太后对妃嫔高高在上的优越感,而是家人之间,发自内心的关怀。” 太后只觉可笑,她不禁在想,这个妖女到底给弘历灌输的什么思想? 太后难以理解,弘历也不需要旁人来理解他和苏颂歌的相处之道,再次恭请太后回宫。 太后只觉颜面尽失,愤然甩袖,回往松鹤斋。 待她走后,弘历转身回往寝殿,但见苏颂歌正躺在塌上,搭着薄毯。 瞄见他的身影,苏颂歌半坐起身来,“太后走了?” 弘历点了点头,在她身畔坐下,问她感觉如何,“这会子可还难受?请个太医来给你瞧瞧。” 苏颂歌却道不必,轻松一笑,“我假装的,演得很像吧?连你都蒙过去了。” 弘历无奈笑叹,“太后肯定是不信的,但我会信,因为我担心,万一你真的不舒服了呢?” 苏颂歌无谓一笑,“我没事,精神着呢!你放心吧!” “真的?”尽管她这么说,弘历还是不怎么放心,只因她每回半夜不舒坦都不愿请太医,“你可别又哄我,瞒着我。” “真没事。”为了让他相信,她直接站起身来,顺势搂着他的脖颈,倚坐于他怀中。 弘历只觉面颊微润,待他反应过来时,那只调皮的小蜻蜓已然轻盈的飞走。 这一举措使得弘历颇为惊喜,他一抬眸,但见她正媚眼如丝的望向他,流转的秋波荡起他心湖的涟漪,弘历心念暗涌,偏头欲吻,她却以指挡住了他的唇,“哎——莫忘了,我这特殊情况,不能乱来。” “只亲一下,不乱来。” “你觉得我会信你吗?” 信不信已经不重要了,“谁让你先亲我的,我吃了亏,必须讨回来。” 苏颂歌好意提醒道:“万一你控制不住,岂不难受?” “那你再想办法帮我解决……”弘历声音暗哑,意有所指,苏颂歌一直闪躲,却怎么也躲不开,轻易就被他噙住了唇瓣,绵柔拥吻着。 苏颂歌暗叹失策,她就不该心血来潮去亲他,最后反倒给自个儿找事儿做,何苦来哉? 86 线索 若是五月之后动的手脚,那就可以排除一些人,弘历沉吟道:“此次出宫的,也就你,皇后和荣贵妃,其余妃嫔皆留在宫中,她们都有嫌疑。” 苏颂歌首先排除两个人,“西卿和陈贵人肯定不会害我。” 弘历微挑眉,“你就那么信任她们?万一真是她俩呢?” 苏颂歌与她们相处了十几年,自然了解她们的性子,“在潜邸时,西卿就诚心待我,陈贵人还曾帮我找到凶手,她们待我都很好,从未生过争宠谋害之心,所以我相信她们,若连她们都要害我,那我真不知该相信谁了。” 这些年来,西卿的确很本分,本分之人,弘历是不会亏待的,他也会时常给西卿和陈贵人一些赏赐,但这不代表他信任她们,“深宫之中,人心叵测,很多人会因为利益嫉妒而改变自己的本性,除我之外,没有谁值得你完全相信。” 苏颂歌当然相信弘历不会害她,不可否认,他对她很好,但有一点,他疑心太重,指不定哪日又会怀疑她跟傅清。 每次被怀疑时,她都很寒心,但一想到弘历对她的那些好,她又不忍再责怪他,但愿往后他不会再对她起疑心,若再有一次,她真的会心凉! 点了点头,苏颂歌轻声道:“嗯,我会善待旁人,但也会时刻保持警惕。现在不确定凶手是谁,只能先一个个排除。” “既然你相信西卿,那就暂且排除她,剩余的便是去年新进宫的那四个。她们初入宫廷,与你并无过节,且位份低微,没有权势,她们没能力,也没有理由谋害你。再有便是舒云和富察氏,这两人曾与你有过节,倒是有理由害你。” 弘历不提兰芷,苏颂歌都快要忘记这个人了,“富察氏进宫后便一直待在冷宫之中,给太后请安也没她的份儿,这些年我都不曾见过她,她人在冷宫,就连她的宫女都出不去,想必没那个机会给灯罩做手脚。” 兰芷即使有这份心,她也没这个能力,“那就是舒云,她曾因你而被禁足,与你结过怨,且这段时日她一直待在宫里,极有可能在暗中对灯罩做手脚。” “有这个可能,不过单是猜测无用,还得有证据。” 苏颂歌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她很清楚,没有证据,再怎么怀疑都无用,必须找到证据,弘历才有理由处罚她。 苏颂歌怀永璋之时,弘历就曾怀疑是舒云给苏颂歌下的转胎丸,苦于没有实证,只能罢休,这次又是这般,如若真查出与舒云有关,弘历绝不会轻饶了她! “且等一等,今夜严审相关之人,想来明日便会有结果。” 被害的次数太多,每回都是因为没有证据而不了了之,苏颂歌都不敢报什么希望了。 能抓到凶手最好,实在抓不着,她也不能怨怪弘历,“明儿个看情况吧!时辰不早了,明晨你还得上朝,早些歇息吧!” 道罢苏颂歌闭上了眸子,养神安歇,看着她的睡颜,弘历暗自发誓,这回只要抓到凶手,他绝不会心慈手软! 这一夜,苏颂歌都没怎么睡踏实,时梦时醒,梦见一双手狠掐住她的脖颈,力道极大,似是想要她的命! 听到动静的弘历立时惊醒,在旁轻晃着她的臂膀,呼唤着她,“颂歌?你怎么了?” 苏颂歌这才从噩梦中醒来,猛地睁开眸子,发现自个儿的颈间被一缕头发缠绕,怪不得她会那么痛苦。 弘历拿来帕子,为她擦拭额头间的汗,问她可是做了噩梦。 “没什么,只是梦魇了而已。” 她微蹙的黛眉惹得弘历心疼不已,他长臂一揽,将她拥入怀中,轻拍着柔声哄道:“噩梦不会成真的,别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等我抓到凶手,就不会有人敢害你了。” 得了盛宠的代价便是被后宫其他女人记恨,苏颂歌从来不去主动招惹谁,怎奈旁人总是对她怀有敌意。 噩梦惊醒之后,苏颂歌辗转许久都睡不着,直至卯时,弘历起身准备上朝,苏颂歌还没入睡。 弘历揉了揉她的发,“时辰还早,你再睡会子,等我下朝归来,便陪你去景仁宫,解决此事。” 苏颂歌点了点头,这会子她是真的困得睁不开眼了,弘历正在更衣换龙袍,她转了个身,阖眸暂歇。 半个时辰后,弘历下朝归来,看她还在睡梦中,昨夜她几乎没那么睡,这会子难得睡着,弘历不忍扰她,也就没唤她,他先批折子,顺道儿等着她。 又睡了一个时辰,苏颂歌才醒来,洗漱更衣后,两人一道回往景仁宫。 * 皇后竟会猜忌到苏颂歌头上,当真是贼喊捉贼! 这个女人已经没有正常的是非观,不论她说出什么样的话,弘历都不会再惊讶,只冷噎道:“昨晚颂歌还在为你求情,说可能不是你指使,你竟然这般猜忌颂歌,两相对比,人品心地高低立显!” 苏颂歌会为她求情? 于佩才不信她会这么好心,“她这是猫哭耗子假慈悲,她巴不得看你废了我!” 苏颂歌自认并非慈悲之人,她之所以为于佩说话,无非是想找出真凶罢了,“皇后娘娘不是说了吗?我是汉人,做不了皇后,所以废了您对我有什么好处呢?现在的您,对我而言,没有一丝威胁,我不屑在您身上耍心机!” 苏颂歌之言对于佩而言无疑是一记重击,看呐! 这个女人压根儿就没将她放在眼里,羞愤交加的于佩自嘲一笑,“你的确不屑,反正皇上只宠你,本宫也没有孩子,本宫这个皇后早已名存实亡。” “名存还不好吗?至少能给家族带来荣耀。得知冬凌下药时,皇后娘娘若未参与,就该直接上报皇上,至少这样不会让人对你起疑。正所谓兰因絮果,当初的崔嬷嬷,如今的杜鹃,您一味包庇,不分是非,才使得皇上对您渐行渐远。” “但凡您明白事理,不纵容身边亲信,也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这个道理您怎就不懂呢?” 此时的苏颂歌对皇后并非痛恨,而是一种复杂的情绪,只觉她有些可悲。 丈夫不爱,两个孩子又未能平安长大,平日里她太过孤寂,杜鹃自然而然的成了陪伴她最多的那个人。 于佩认为自己维护崔嬷嬷和杜鹃是出于善心,怎就成了错呢? “难道非得大义灭亲才是对的?我若不为她们求情,又如何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时至今日,皇后仍旧未能真正明白她到底错在哪里,苏颂歌悲愤低斥,“纵容其实不是保护,而是变相的毁灭!倘若您平时严格对待宫人,杜鹃绝不敢私自做出此等阴狠之事,正因为她清楚你会无条件的维护她,所以她才有这个胆子。杜鹃做错了事,就该受到惩罚,这是她咎由自取,怨不得任何人。” 此时此刻,杜鹃懊悔不已,但她悔的不是谋害纯贵妃,而是自个儿一时嘴快,道出此事,连累了自家主子。 心知皇上和纯贵妃不会善罢甘休,杜鹃甘愿认罪,“奴婢有罪,愿以死弥补自己的过错,只求皇上不要废后,皇后娘娘她真的是无辜的啊!” 眼瞧着皇上不为所动,杜鹃又挪了挪,转向纯贵妃,向她求情,“贵妃娘娘,奴婢该死,奴婢对不住您,您心地善良,皇上只听您的话,请您为皇后说个情吧!” 以德报怨这种伟大的事,苏颂歌没兴趣去做。 皇后对她恨之入骨,不可能对她改观,她也不在乎皇后的看法,但她很清楚,皇后的立与废并非私事,而是家国大事,并不能随弘历的心意。 思前想后,苏颂歌终是开了口,“皇上,此乃大事,不着急做决定,还是容后再议吧!” 弘历不明白她的意图,却也不愿驳她的颜面,他也就没再一意孤行,遂命侍卫将皇后押回长春宫。 杜鹃已是死罪,没得商量,今夜天色已晚,弘历吩咐侍卫先将她押回牢中,明日行刑。 于佩不舍的紧拽着杜鹃的手,一再的呼唤着她,滚烫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落,主仆二人紧拉着彼此,却被侍卫蛮横拽开! 这一别,怕是再也见不到了,杜鹃心底万分不舍,含泪哭道:“娘娘,奴婢不能再侍奉您了,您的恩德,只能来世再报了!娘娘您要保重啊!” 眼睁睁的看着杜鹃被人带走,于佩泪流满面,整个人几乎瘫坐在地上,哭到失声。 弘历听着她的哭声只觉心烦气躁又晦气,不耐摆手下令,“将皇后带下去!” 侍卫来拉她,却被皇后一把挥开,她强撑着站起身来,抬起泪眸望向苏颂歌,眼中满是憎恨,“在你们看来,杜鹃只是个宫人,可我早已将她当成了家人,你可知,失去至亲是什么感觉?你不知道,你永远不会懂我的痛!儿子,女儿,崔嬷嬷,仅剩的一个杜鹃也没了,我什么都没了!都是因为你!” 皇后的痛楚,苏颂歌的确无法感同身受,因为她不可能去心疼一个心狠手辣的宫人,也绝不会允许自己人去谋害旁人。 苏颂歌只觉不可理喻,懒得与她辩解。 弘历一听她说话便来火,“如此阴狠之人,你还将她当家人,还说自个儿是无辜?富察于佩,朕看你就是十足的蠢坏!又或者说,你才是藏的最深的那个人,故意默许宫人替你做坏事,而你佯装无辜,一旦事发便可将自己置身事外,你可真是好谋算啊!” 她有怂恿杜鹃吗? 于佩扪心自问,心下莫名紧张起来。 她是最善良的人,不会做坏事的,仓惶的于佩不断的安慰着自己,面上敷衍苦笑,“皇上说什么便是什么,臣妾不想再解释了。” “那就滚!滚远些!朕不想再看见你!”弘历气血上涌,不由捏了捏眉心,直至皇后转身离开,他才闷叹了声,“方才你为何要替她求情?” 摇了摇头,苏颂歌如实道出她的想法,“我不是替她求情,我只是觉得,废后的可能性不大。朝臣们不会同意,太后更不会同意,只要太后不盖凤印,皇后之位便无法废除,所以我才让你三思。” 弘历的英眉皱得更深了,“太后不同意的事多了,每回我都得如她的意吗?” 他还不信这个邪,苏颂歌无奈轻叹,“明日太后清修结束,你若不信,大可试试。” 87 求情 一想到太后,弘历便觉头疼,他也渴望母慈子孝的日子,只可惜他这位母亲总是喜欢跟他作对,不论他做什么决定,她老人家都会唱反调。 废后之事,她肯定不会同意,明知太后的态度,弘历还是想努力争取,“打准噶尔难不难?抗洪抗旱难不难?不能因为难就不去尝试,唯有努力争取,才有可能达到我想要的结果。倘若不废后,指不定于佩往后还会再使阴招谋害你,你不可能次次都幸运的躲过去,为了保证你的安全,我必须迎难而上!” 迎上弘历那坚定的眼神,苏颂歌忽然觉得自己不该打击他,既然他已经下定了决心,不管结果如何,她都应该默默支持他,“我知道你做这些都是为了我,那就按你的意思办,太后松口便罢,如若不松口,那你就退一步,别闹得太难堪。” 点了点头,弘历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你的顾虑我都懂,皇额娘难缠,那就交给我来对付,你只管安心养胎。” 今日太医已经将纯贵妃的寝殿检查完毕,确定安全无碍,弘历也就没再去养心殿,跟苏颂歌留在了景仁宫。 用罢晚膳后,弘历在看书,苏颂歌则去沐浴。 此刻苏颂歌的心就似周遭氤氲着的水汽一般模糊,看不清真相。 舒云? 还是高柳葵? 小寻子是否有撒谎? 想得太多,苏颂歌头疼欲裂,始终未能确定。 弘历还要应对太后,这两日他怕是不得安宁,苏颂歌也就没再提这件事,想着等他忙完再说。 * 历史上的乾隆帝很长寿,而苏颂歌的寿命只有他的一半,哪能走一辈子呢? 察觉到她有些走神,弘历唤了她两声,她才回过神来,“啊?你说什么?” 弘历总觉得她的神情很凝重,有些不对劲,“你怎么了?在想什么?” 苏颂歌黯然低眉,“我在想,人生无常,如果……如果我患了什么病,比你先走呢?” “怎么会呢?宫中有那么多的太医,不管你患什么病,我都会让他们将你治好。” 太医的确比寻常医师见多识广,医术更高超一些,“可太医终究不是神仙,不能包治百病啊!” 她忽生感慨,弘历不免有些担忧,紧握住她的手,“你怎会突然有此感慨?可是哪里不舒坦?” 从前苏颂歌不太在乎生死,总觉得死亡便如天边的雷声一般,虽然可怕,但却很遥远。 但那些事她又没办法跟弘历说,只能找个借口,“没有不舒坦,我很好,只是有了身孕格外敏感,容易胡思乱想。” 弘历一直看在眼里,对她的付出很是感激,也希望她能早日解脱,“再坚持几个月,过了年孩子便可出生,到时你便清闲了。” 为了能让她高兴些,弘历特地与她说起他的打算。 苏嘉凤在苏州已经待了两年,他发现了许多苏州官场的弊端,因地制宜的改革,也算颇有政绩,弘历打算将他调回京城,不过文书的下达需要时日,且年底各州各省有很多帐目需要核对,苏州又路途遥远,冬日行路不便,所以年前他还不能走,要等开了春再启程回京。 一想到弟弟将归京,苏颂歌眸光顿亮,“开春启程,等他们夫妻俩回来,我应该已经出了月子吧!” 苏颂歌不由生了一丝期待,“我已经有三年没见过嘉凤和弟妹,待他们回来,我想见见他们,可以吗?” 弘历当即打消了她的顾虑,“当然可以,后妃的家人可以进宫探视,你的父母已然不在,那么嘉凤和芷灼他们便是你最亲的人,可以入宫探亲。” 道罢此事,苏颂歌心情好转,才又开始用晚膳。 次日上朝之际,弘历命李玉在殿中当众宣读诏书,晋封纯贵妃苏颂歌为纯皇贵妃! 就连苏鸣凤亦觉惊诧,他晓得皇帝宠爱他的妹妹,但他以为贵妃便是最高位了,他怎么也没想到,皇帝居然会再次给苏颂歌晋位! 这种陈词滥调弘历已经听够了,群臣们拿宫规说事儿,弘历便拿皇嗣说事,只道苏颂歌已为她孕育四个孩子,功劳甚大,足以破例晋封! 最为反对的当属鄂尔泰,要知道纯贵妃的兄长苏鸣凤可是张廷玉的女婿啊! 如今他与张廷玉势均力敌,倘若苏颂歌晋封为皇贵妃,那张廷玉岂不是更加得势? 再者说,皇后在世之际,本就不该有皇贵妃,于公于私,鄂尔泰都不会同意。 不管朝臣们再怎么啰嗦,弘历都还是同样的态度。 太后都改变不了他的心意,更何况是这些朝臣? 皇帝坚持如此,那么张廷玉自然得站在苏家这边,顺从皇帝的心意,支持皇帝晋封纯贵妃。 张廷玉可是三朝元老,他一发话,大半朝臣都闭了嘴。 唯独他的死对头——鄂尔泰有意见,鄂尔泰还想再说,弘历直接宣布退朝,懒听他啰嗦。 诏书已下,弘历只是宣告众人而已,可不是与他们商议。 皇帝退朝后,众臣陆续退出殿中,鄂尔泰愤然离场,甩袖先行,有眼色的人已经开始主动去找苏鸣凤搭话了。 苏鸣凤并未因为妹妹晋位而洋洋自得,他反倒担忧妹妹会因此而遭人记恨。 妹妹深在后宫,虽得盛宠,却时常遭人毒手,苏鸣凤很担心她的安危,只盼着皇上护好她,莫再让她身陷危险之中。 弘历本打算回养心殿,可他发现鄂尔泰并未去军机处,而是跟了过来,估摸着又想继续劝他,于是弘历拐了道儿,去往景仁宫,而后又吩咐王进宝去养心殿将所有的奏折都搬过来,决定去景仁宫批奏折。 彼时苏颂歌尚未起身,听闻动静,她还在纳闷儿,弘历怎会在这个时候过来? 待她坐起身来,披上袍子,弘历已然进得西暖阁。 瞧他面色不愈,苏颂歌一问方知,原来他是在跟那些个朝臣置气。 每回为了她,他都会遭受许多质疑,顶着巨大的压力,苏颂歌心下感念,却也不希望因为自个儿破坏了他们君臣之间的关系,遂好言劝道:“朝臣众多,自然会有不同的声音,鄂尔泰乃三朝元老,说话耿直,想必没什么恶意,你别因为此事而生他的气。” 弘历还以为苏颂歌会痛恨这些老顽固,未料她竟如此平静,不由纳罕,“他阻碍你晋封,你还为他说好话?” 倒也不是说好话,她只是站在客观的立场去看待此事,“他们年长之人思想肯定很顽固,凡事总爱提宫规,这是他的习惯,应该不是针对我,说到底,只是立场不同罢了!张廷玉跟我们苏家有姻亲关系,若非因为这个,只怕他也会反对。” “你是为了我,而他们则是为了朝局稳定,其实谁都没有错,这件事就此揭过吧!往后在朝堂之上,他们还是值得你信任的臣子,莫为此而生嫌隙。” 了解一个人时,总能看到她的好,但是太后从不会去深思这些事,在她眼里,苏颂歌就是一个霍乱超纲,使得弘历再三为她破例的狐狸精! * 都到了这个时候,太后居然还想威胁他? “蔓晴是否离宫,您都得去畅春园,朕意已决,无可更改!” 威胁不成,太后恼羞成怒,“皇帝,你怎可如此狠心,为了一个女人,连自己的亲娘都要赶走!” 未免太后记恨苏颂歌,弘历纠正道:“朕做这个决定并非是因为颂歌,而是因为你给朕下药!我们母子之间最后一丝信任已被你彻底打碎,你才是罪魁祸首,不要将责任推卸给旁人。” 太后还想再说,李玉敲了敲门,近前禀报,说是准噶尔那边有紧急军情传来。 军情大过天,太后也晓得军情耽搁不得,她没法子,只得先行离开,好让皇帝跟臣子谈正事。 景仁宫中,用罢午膳的苏颂歌正准备午歇,忽闻太监来报,说是诚贵人得知皇上要赶她出宫,寻死觅活,现下正在闹自尽。 苏颂歌不由暗叹,果如弘历所料,诚贵人还真的不愿出宫。 弘历还在忙政事,后宫的琐事,便该由她来处理。 她决定亲自去一趟储秀宫,见一见诚贵人。 苏颂歌顾不了那么多,催促宫人加快步伐。 待到得储秀宫时,离老远,她便听到了诚贵人凄惨的哭声。 苏颂歌脚步微顿,她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近前。 她本可以撒手不管诚贵人的闲事,任诚贵人在冷宫终老,可心底的那一丝良知促使她想去博一把。 瞄见皇贵妃的身影,羸弱的诚贵人强撑着病体,掀开被子下了帐,连鞋都来不及穿,直接扑跪在苏颂歌跟前,“皇贵妃娘娘,臣妾不想出宫,求您跟皇上求个情,不要赶我离开好不好?” 苏颂歌并未应承,直视于她,镇定反问,“你是觉得,冷宫比家里更好?” 一想到家人,诚贵人下意识紧张起来,“我若这般回家,便会受尽旁人的冷眼,那比在冷宫还难熬。” “你可曾想过,冷宫的日子更难熬,往后你没了位分,会被降为最低等的答应,身边只有一个宫女,很可能连口热菜都吃不上,连皇上一面都见不着,你图什么呢?” 那样的日子,诚贵人不曾经历过,但她总觉得皇贵妃描述的情形不太可能发生,“不会的,我是太后的侄女,皇上只是赌气这么说而已,太后肯定会为我求情的。” 她想得可真单纯,苏颂歌忍不住提醒道:“下药是太后主使,皇上雷霆大发,要将太后送至畅春园。太后都自身难保了,她哪有空管你?” 诚贵人闻言,心惊肉跳,突然有些害怕,“这事儿闹得这么严重吗?” “你以为呢?给皇上下药可是重罪,便是太后也不例外,这次皇上是真的动怒了,你和太后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苏颂歌已经为她表明眼前的局势,诚贵人仍旧有所顾虑,“冷宫就冷宫吧!娘娘,我真的不能出宫,我不想被人笑话,不想被人议论。” 小姑娘只会赌气,她根本不晓得,冷宫两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你押上自己后半生的幸福,待在冷宫之中有什么意义?别说你是为了家族,在这后宫之中,只有得宠之人才能为家族谋取好处,你身在冷宫,皇上对你不闻不问,你不可能为家族带来任何利益,你的族人也不可能感激你,只会觉得你没用!即使你耗费了整个青春,也不会换来任何人的感激,皇上也不会记得你,你的一生都白活了你知道吗?” “那我就自尽!总之我不会出宫,我宁愿死都不出宫!” 诚贵人的态度很坚决,苏颂歌勾唇笑嗤,“自尽?你不会以为自尽是件很容易的事吧?没人告诉你,宫里是不能自尽的吗?这满宫的宫女太监和妃嫔,即使受了天大的委屈都不能自尽,谁敢自尽,她的家人便会被牵连,即使她死了,皇上也会问罪于她的家人,你确定你要连累你的家人吗?” “我阿玛是皇上的舅舅,皇上不会这么狠心的。” “皇上连太后都能送出宫,又怎会在意一个舅舅?皇室的亲情远比你想象得要脆弱得多。” 不管她说什么,都会被皇贵妃反驳,诚贵人越发绝望,眼眶通红的她委屈哽咽,“可那药不是我下的,皇上为何就是不信我,为何定要赶我走呢?” 事到如今,她似乎还不明白,弘历嫌恶她的真正原因是什么,“皇上不信太后,而你是太后的侄女,他自然不会信你,你留在宫里,只会蹉跎此生,不会得到皇上的垂怜。” 她的余生似乎一片黑暗,再也见不到光明,诚贵人有一瞬的窒息,已对人生失去了希望,绝望哀嚎,“为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们为什么要把我逼上绝路?连自尽都不许,若是就这样出了宫,那我定会被众人耻笑的。” 她总在考虑旁人,似乎已经将自己遗忘,“日子是自己的,为什么要在乎别人的看法?你就不为自己想想吗?” 抹了把泪,诚贵人苦笑道:“没有人会在意我的感受,我的家人都希望我能进宫做皇上的妃嫔,我若是被赶出宫去,阿玛和额娘肯定会觉得我没用,对我冷眼相待。” 被父母压制的感觉的确很糟心,苏颂歌只能劝她往好处去想,“那就赶紧议亲,等嫁了人,你的父母就管不着你了。” 诚贵人满目迷茫,“我都进宫了,所有人都认定我是皇帝的女人,往后谁还敢娶我?” 眼看她似是有所动摇,已经开始思索后半生,苏颂歌趁热打铁,继续劝道:“秀女进宫还需观察一个月,月余内还有落选的可能,你未满一月,尚未侍寝,便等同于落选的秀女。众所周知,只要过了初选,即使落选,也会有很多人家争着想娶,所以你并不是走投无路。” “皇上之意已决,不会更改。你是自尽,连累家人被惩罚,还是听从皇命出宫,开始新的人生,你自个儿选择,毕竟路是你自己的,旁人只能引导,并不能替你做决定。” 88 嫡福晋 不知不觉间,永璜都已经十七岁了啊! 苏颂歌不由慨叹,“儿子都十七了,该成家了,我真是不得不服老咯!” 弘历朗然一笑,“我永远比你年长一岁,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弘历只有双渝这一个女儿,她的命运只有联姻这一条路,但皇子们却不同。 一是因为皇子众多,二是因为皇子们的福晋要求没那么严格,只要是满洲女子,家世良好即可,所以弘历没有特别强制要求永璜必须娶谁,反倒特地询问了他的意见,问他可有心仪之人。 然而永璜一心读书习武,他的心愿便是做个文武双全,足够优秀,让皇阿玛引以为傲之人,至于女人和感情,他从未思量过。 眼下皇阿玛突然问起这个,永璜只当皇阿玛是在考验他,遂拱手道:“皇阿玛,儿臣并无任何想法,儿臣的婚事自当由您和额娘做主。” 当初双渝一心想自己选,却没有这个机会,如今永璜有这个机会,他却没那个念头,当真是造化弄人啊! 参加选秀的那些个秀女,原本苏颂歌是不怎么关注的,但这一回她却格外上心,只因她大哥苏鸣凤的大女儿苏瑶到了年岁,也得进宫选秀。 弘历的意思是,要不亲上加亲,将苏瑶许给永璜,“如今鸣凤已是户部汉尚书,以苏家现在的地位,配永璜也算合适,旁人没理由指点。” 苏颂歌特地将这个情况告知弘历,提醒他表亲最好别成亲,弘历却没当回事,“我姨母的女儿嫁给了我舅舅的儿子,生出来的孩子很康健,没有任何毛病。” 不论苏颂歌如何解释,弘历也不信表亲不能成亲,还觉得她辜负了他的好意,“我是爱屋及乌,恩泽你的家人,想让他们飞黄腾达,皆过上好日子,不然你以为我想操那份闲心?得空我陪你躺会子不舒坦吗?” 弘历一番好意,苏颂歌也是为侄女的幸福着想,但那毕竟不是他们的女儿,苏颂歌不能替兄长和侄女做决定,于是她借着每年一次与家眷相聚的机会,让大嫂张听安将女儿苏瑶带进宫来,好让这两个孩子见一面。 反正弘历说了,只要苏瑶不愿意,那就不赐婚,苏颂歌只能寄希望于苏瑶,盼她说一句拒绝的话。 先前张听安入宫时,一直带的是儿子,此次苏颂歌特地差人嘱咐她,将苏瑶带进宫来,张听安略一思量,已然明了皇贵妃的意图。 女儿的妆匣中有许多贵重首饰,但张听安没让她戴那么多,只选了简单的葡萄石流苏簪和几只绢花作为点缀,在初春的季节里显得格外清新宜人。 苏瑶本就白皙,张听安便给她选了件藕粉色的对襟氅衣,愈显俏丽。 梳妆完毕后,张听安带着女儿进宫去,今儿个苏芷灼也带了大女儿进宫,因着苏芷灼外嫁,嫁到了郑家,是以苏芷灼并未抬旗,她的女儿还是汉人,也就不必参加选秀。 这是永璜第一回见到这位表妹,表妹不算花容月貌,贵在清丽端方,举手投足间尽显大家闺秀的风范,又因为她母亲张听安出自书香世家,她自小饱读诗书,气质非凡。 怎奈永璜一心读书,对男女之情尚无兴致,是以瞧见苏瑶时,他面色如常,并无任何异常的表现,苏颂歌也瞧不出来,儿子是否钟意苏瑶。 永璜毕竟是皇室贵养出来的皇子,相貌俊朗,仪表清正,姑娘们瞧见他,第一印象大都不错。 张听安乃张廷玉之女,结交的皆是权贵夫人,苏瑶打小跟着母亲见过诸多大场面,即便初次面见皇贵妃和大阿哥,她也并不羞怯,依礼福身,形容举止皆得体。 苏颂歌倒是很喜欢这个侄女,只可惜苏瑶和永璜是表亲,为了他们的后代着想,苏颂歌内心是不希望两人结为夫妻的,然而弘历不信这个,一心想为苏家谋取利益,她若坚决拒绝,倒显得她有些不识好歹。 思前想后,苏颂歌只能组这个饭局,让他们见一面,而后再见机行事。 两人打过招呼后,永璜没有多做停留,与他舅舅苏嘉凤的儿子一起出去了。 以往郑蓝梓与苏瑶见面次数很多,自她进宫给公主做伴读之后,两姐妹见面就少了,不过感情还在,一碰见,两人仍有说不完的话。 大人们在西暖阁说话,双渝、郑蓝梓和苏瑶则在院外闲聊。 如今的双渝变得很沉默,加之她与苏瑶不熟,便没怎么吭声。 苏瑶想向郑蓝梓打听永璜的品性,却又不好意思明言,遂拐弯抹角的问了句,“你在宫里的日子过得怎么样?大阿哥三阿哥他们没有欺负你吧?” “大阿哥人很好的,他的性子最是温善,就是话少了些,三阿哥倒是话多,但鬼主意也多,时常被皇上和姨母训责呢!” 郑蓝梓与她说起两位阿哥的一些趣事,苏瑶听得很是认真。 西暖阁中,众人闲唠了会子家常,而后苏颂歌与张听安表明眼下的情况,“不瞒你说,皇上有意将瑶儿许给永璜做福晋,但瑶儿是我的侄女,我尊重她的意思,所以想问问她的意见,她……可有心上人?” 张听安暗道果如她所料,皇上还真有此意呐!已然猜到的她从容答道:“瑶儿一直养在深闺之中,没什么机会见外男,臣妇也时常教导她,婚事必须听从父母之命,不可私定终身,是以她并无心上人。” 张听安虽然这么说,但苏颂歌还是觉得应该问一问苏瑶本人,毕竟有些姑娘的心思藏得深,不敢轻易让大人知晓。 于是苏颂歌差人去请苏瑶进来。 彼时姐妹几人正说着话,苏瑶并未问询关于三阿哥的事,只问了与大阿哥有关之事,郑蓝梓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姐姐,你好像很关心大阿哥啊!你该不会是对他有意吧?” 苏瑶登时红了脸,美眸微嗔,“妹妹瞎说,我才见他一面,怎会生什么心思?不过是听你提他提的多,我才顺口问一句罢了!” “是吗?”郑蓝梓打趣笑道:“我也提三阿哥了呀!你怎的不问问关于三阿哥的事?” 苏瑶不答反问,“怎的?你想听我问他?难道你喜欢三阿哥?” 郑蓝梓嫌弃摇首,“他比我小几个月,是我表弟,我才不会喜欢比我小的男子。” 一旁沉默许久的双渝突然道了句,“那日我去找额娘,隐约听到额娘她们在说话,似是打算将苏瑶妹妹许给我皇兄。” 方才郑蓝梓也就是随口一说,开个玩笑,听双渝这意思,她的玩笑似乎成真了! “真的呀!那可太好了!我瞧着他们郎才女貌,很是般配呢!”郑蓝梓在旁笑起哄,苏瑶窘得无地自容,“公主只是说隐约听到,兴许是听错了,又或者皇上随口一提,当不得真。” 联想到今日的情形,郑蓝梓恍然大悟,“我说今日舅母怎会带你入宫,看来她们早有安排,想让你们见一面呢!” 其实在苏瑶进宫之前,母亲也有暗示,但并未明言,只是让她好好表现,公主也这么说,看来是八九不离十了,但一想起大阿哥对她的态度,苏瑶又觉得没戏,“大阿哥都没怎么看我,似乎对我的印象不大好。” 郑蓝梓好言宽慰道:“大阿哥就是这样的性子,我在宫里待了几年,大阿哥跟我说过的话屈指可数,他专注读书,很少跟姑娘家说话的,是吧双姐姐?” 双渝点了点头,“嗯,皇兄他沉默寡言,并非故意冷落你,你别放在心上。” 姐妹几人相识一笑,已然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郑蓝梓挽着苏瑶的胳膊往殿中走去,期待着喜讯。 果不其然,苏瑶一进门,便听皇贵妃询问她的意见,问她是否愿做永璜的嫡福晋。 苏瑶面颊绯红,羞赧一笑,“臣女无甚意见,一切听从皇贵妃和额娘的安排。” 张听安就等着这句话呢! 她欣然笑应,“皇上和娘娘有此意,实乃瑶儿的福分呐!” 她实在没有别的法子,只能将丑话说在前头,“咱们都是亲戚,有些事,我得提前讲明。永璜他是皇子,那么依照宫规,往后他还会纳侧福晋,至少也得有两位,还有可能再纳妾室,却不知她是否能接受这一点?” 若说表亲不能成亲,所有人都不会信她,苏颂歌懒得费神去解释,才会找了这个借口。 苏瑶闻言,笑意顿僵,只因她的父亲只娶了母亲一人,并未纳妾,苏瑶在这样的家庭中长大,心底自然渴望将来的丈夫也能与她彼此钟情。 一想到那样的情形,苏瑶突然有些害怕,为难的望向母亲。 看样子苏瑶应是不大愿意的,但拒绝这种话,她可能不好意思明言,苏颂歌顺水推舟地道:“今儿个只是咱们几个私下闲聊,孩子们的婚事关系重大,嫂嫂你回去后跟我大哥再商议一番,再决定不迟。” 皇贵妃没再提此事,张听安也不好再说什么,转而说起了旁的。 89 死罪 但她不确定弘历是不是在诳他,只能顾左右而言他,“有什么可问的?你一直都在怀疑我,从不曾真正信任过我!” 瞧瞧,她果真是避重就轻,不敢正面回应,弘历对她越发失望,“朕是怀疑过,别的男人私藏你的巾帕,朕还不能怀疑吗?可是最后朕还是选择了相信你,结果呢?谎言,全是谎言!你们三个联合起来,蒙骗于朕!苏颂歌,你于心何忍?” “手帕的事早就跟你解释过了,你怎的又在起疑心?” 弘历也想信她,只可惜他已经得知了真相,“苏颂歌,你怎么好意思问出这句话?你是不是认为朕什么都不知道,还想继续诓骗于朕?手帕之事,傅清亲口承认了!那根本不是云言所赠,而是你拿来给他包扎伤口的!” 包扎一事,苏颂歌从未提过,弘历怎会知情? 难道傅清真的说出了真相? 她迟迟不语,面露惶恐之色,弘历见状心愈凉,“不吭声?怎的?还在找借口,还想继续编谎话?” 弘历如此笃定,她再否认似乎没有意义,无奈之下,苏颂歌只好承认,“手帕是我给他的,但也仅仅只是用来包扎,没有别的含义。” “那他却一直珍藏,视若珍宝!在朕询问手帕的来历时,你为何不说实话?既然只是包扎,你们为何要撒谎隐瞒?”这便是弘历最介意的一点,然而苏颂歌却有她的考量,“那时我未曾将身份告知于他,即使他曾对我有过一丝好感,也只是出于年少时的懵懂而已。我若说出实话,你若知晓傅清藏的是我的手帕,你会怎么想?你肯定以为他对我念念不忘,会对他心生嫌隙,那他的官途不就毁了吗?我不希望因为自己而毁了他的前程!” 她愈解释,弘历愈愤慨,“他的前程与你何干?他是你什么人,你为何要为他担忧?既然你不喜欢他,又何必去顾忌他的前程?” “那是出于善良的本能,无关男女之情!”苏颂歌无愧于心,然而弘历却是难以接受,“倘若你当初这么说,兴许朕还会信你。即便疑心也只是疑他,不会疑你,可你也跟着隐瞒,你明知那个男人对你有意,你还为他着想,你将朕置于何地?” 苏颂歌无言以对,平心而论,这件事她的确有错,“皇上所言极是,我不该隐瞒您,我有错在先,我向您道歉,恳请皇上宽宏大量,不要计较二十年前的事。” 此事的真相对弘历震撼极大,他到现在都无法接受,哪怕苏颂歌道了歉,他仍旧觉得她是想为傅清开脱,才会认错,“你与郑临的事,朕可以不计较,因为那是在朕认识你之前,但傅清不一样,他是在我们认识之后,你对郑临一直都保持距离,划清界限,却对傅清格外关心,甚至还为他落泪,朕接受不了!朕把一颗心完完全全的给了你,为了你不惜再三破例,不惜跟自己的母亲闹矛盾,恨不得把天底下最好的都给你,其他女人朕视而不见,只独宠你一人,可你呢?你居然欺骗我,背着我担心另一个男人,你在这段感情里分心了!这便是朕最介意之事!” 弘历紧抓住那一点不放,甚至又开始胡思乱想,愤怒使他失去了理智,苏颂歌试图与他讲道理,“假如我真的对他有什么,当初就该留在那儿,又为何要回京找你?” 提及她当年回京的目的,弘历越发觉得讽刺,“你根本不是为我,是因为你弟弟出事,若非为救嘉凤,你会回来吗?” 说到此,弘历自嘲一笑,“你说得对,若不是阴差阳错,嘉凤出事,或许你真就留在了那儿,跟傅清在一起了!” 即便是那个时候,苏颂歌也从来没想过要跟傅清在一起,“我承认手帕之事我撒谎了,可我真的没有喜欢过傅清,隐瞒仅仅只是出于心软,并非男女之情。我喜欢过的人,从头到尾都只有你一个!” 她直视于他的眼睛,忍着心酸向他解释,向他表明心迹,然而弘历回望她的眼神却满是探究与质疑,“你现在是不是也在撒谎?怕我迁怒傅清,所以才会这么说。” 她把心都剖给他了,他仍旧在质疑,苏颂歌只觉心累至极,“我隐瞒,你怨怪我,我说实话,你也不信我。二十年前怀疑我,二十年后还在疑心,你到底要怀疑我到何时?” 紧盯了她许久,弘历墨瞳凝雪,冷声道:“别人虚与委蛇耍心机,朕不在乎,朕只希望你真心相待,你是朕心底唯一的净土,不染世俗与心计。朕早就说过,只想听你说实话,可你仍旧因为傅清对我撒了谎,你们三个人联合起来编织谎言,你可知,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朕对你有多失望?信任一旦崩塌,便不会再有!” 两人争执不休,屋外的云言心都提到了嗓喉处,她是来给苏颂歌送沐浴要用的换洗衣裳,却意外的听到皇上在跟苏颂歌争执当年之事。 她本想着两人把话说开便可化解矛盾,可他们越吵越凶,云言心下自责,只能大着胆子进去澄清,“皇上息怒,当年之事是奴婢的主意,奴婢自作主张,事先并未与娘娘商议,奴婢有罪,甘愿受罚,还请皇上不要怨怪娘娘。” 瞄见云言的身影,弘历火气更甚,“来得正好,朕正要问你的罪!云云言,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串通外臣,蒙骗于朕,其心可诛!” 当年云言那么说,都是为了替她解围,苏颂歌不可能让云言背下这罪责,忙对弘历道:“这事儿是我授意的,还请皇上责罚于我,不要怪罪云言。” 她二人说法不一致,弘历已懒得看戏,“又开始互相包庇,又开始撒谎了?你们不会以为朕还会信你们吧?” 冷笑一声,弘历眸光瞬变,视线移向云言,变得异常狠厉,“传朕旨意,云言欺君犯上,乱棍打死!” 他突下此令,苏颂歌惊慌失措,极力为其求情,“云言跟了我多年,我早已将她视作亲姐妹。即使她有错,也罪不至死,你不该要她的命啊!” 弘历一想起当年云言信誓旦旦撒的那些谎,便觉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被这个丫头耍得团团转,暴怒的他急需宣泄自己的情绪,而云言便成了开刀之人,“她欺君罔上,论罪当斩!” 不论如何,苏颂歌都不会让他对云言下手,“我也曾欺君,皇上若要定她的罪,那就连我一起杀了!” 怒不可遏的弘历睨她一眼,漠声撂狠话,“你有什么资格威胁朕?苏颂歌,你是不是以为朕不敢动你?朕宠你的时候,你就是天上的月亮,可你胆敢做出背叛朕的事,令朕心寒,你觉得朕还会在乎你?还会顾忌你的感受?” 她凭什么威胁弘历? 可即使如此,苏颂歌还是得拼尽全力为云言求情,“当初我离京独行,一个人孤苦无依,是她们收留了我,那个时候我生了打胎的心思,是云言苦劝我留下孩子,大阿哥才能顺利出生,就算皇上您不看我的情面,看在大阿哥的情面上,留云言一命,不要杀她!” 说话间,苏颂歌屈膝朝他跪下,膝盖落地的那一刻,疼的不止是身,还有心。 从前她与弘历是平等的,可如今,他是君,她是妃,她必须匍匐在他的脚下,哀声祈求他收回成命。 事关云言,李玉再怎么守规矩,也终是忍不住,亦下跪求情,“皇上,云言的罪,由奴才来赎,奴才甘愿替云言受罚,就算您要奴才的命,奴才也绝无怨言。” “李玉你好大的胆子,你不过就是个奴才,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敢跟朕讲条件,你以为朕不舍得杀你吗?”气极的弘历朝着李玉的肩膀怒踹一脚,吃痛的李玉瞬时倒在地上,云言赶忙去扶他,“李玉,你别管我了!别再说了!” 李玉还想在说,门口忽有侍卫禀报,说是傅清傅大人求见。 弘历扬声怒斥,“不见!” 若搁以往,傅清不会抗旨,但这一回事态紧急,他不能遵令,唯有抗旨闯进去。 进门后的傅清根本不敢去看苏颂歌,生怕皇帝又起疑,虚弱的他唇色苍白,忍着后背的伤痛直接跪地表态,“皇上,错在微臣,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此事与云言无关,与娘娘无关,臣愿以死谢罪,了却前尘旧怨,只求皇上开恩,放过她们!” 苏颂歌尚未反应过来,便见傅清毅然决然的拔出匕首,毫不犹豫的直接刺入心脏! 鲜血瞬时自白刃边冒出,染红了石青色的衣襟,傅清的意识逐渐变得模糊,可是临死的那一刻,他仍旧不敢侧眸,不敢再看她最后一眼,生怕再给苏颂歌惹祸端。 就为了免除弘历的疑心,傅清甘愿自尽,他的后背还在渗血,心口亦在冒血,明明他舍命救皇帝,到头来竟是这样的下场! 亲眼目睹他满身鲜血,缓缓倒地的惨状,苏颂歌心梗难舒,再回想今日之事,弘历的质疑与绝情亦令她绝望,心力交瘁的她一口气没缓上来,两眼一黑,竟是晕了过去! 傅清自尽,苏颂歌居然昏倒了! 弘历见状,越发认定她是太在乎傅清,所以才会晕厥。 气极的弘历怒摔茶盏,愤然下旨,“来人……” 苏颂歌只恨自己为何要在那个时候昏倒,云言呢? 云言又会如何? 弘历该不会真的对她动手吧? 紧张的苏颂歌焦急的呼唤着,“云言!棠微!你们在哪儿?” 棠微闻声赶来,“娘娘,奴婢在这儿。” 苏颂歌忙问她现下是个什么情况,“傅清呢?他……还活着吗?” 棠微深叹一声,压低了声道:“娘娘,傅大人他……已经没了气息。” 不过一条手帕,竟让傅清把命都给赔上,苏颂歌心涩难当,忍着心痛又问,“那云言呢?皇上是怎么发落的?她没事吧?” 棠微眸光顿黯,“她被人带走了,奴婢去打探过,可是皇上好像封锁了消息,奴婢探不出消息来。” 苏颂歌闻言,心顿沉,弘历大发雷霆,十分介意这件事,保不齐他还真敢拿云言下手! 担忧的她即刻下帐穿鞋,想去找弘历问个清楚,棠微拦她不住,只能跟上主子的步伐。 此时的苏颂歌浑身无力,但她还是强忍着不适,去找弘历。 此处是行宫,苏颂歌并不熟识,向人打听过后才知弘历在召见臣子,商议政事。 无奈的她只能在外等候,每一刻对她而言都十分煎熬,她迫切的想知道云言的下落,甚至还向身边的侍卫太监们打探,可他们都说不知情。 苏颂歌头晕得厉害,似是快要支撑不住,棠微劝她先回去休息,她却不肯,不问个所以然来,她是不会罢休的。 瞧见她的身影,弘历面色不佳,低眸继续看着手中的奏折,“朕在批奏折,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入内,出去!” 不过苏颂歌没心情计较这些,她只想知道云言的下落,“云言呢?你把她带哪儿了?你不会真的要她的命吧?” 弘历抬眼,幽暗的墨瞳一派漠然,一字一顿,十分清晰,“是……又如何?” 所以……他真的杀了云言? 陪了她几十年的云言,那么赤诚的一个姑娘,就这么没了? 苏颂歌心如刀绞,痛得难以承受,豆大的眼泪自眼眶汹涌而出,双腿发软的她扶着一旁的桌子,缓缓坐在凳子上,指节紧揪着红绸桌布,无尽的悲愤自牙缝中崩裂而出,“弘历,你好狠的心!” “朕狠心?你凭什么说朕狠心?”怒极的弘历扬声反嗤,“朕的心里只有你,从未背叛过你,可你呢?傅清自尽时,你为何晕倒?你还敢说你对他没感情?” 悲痛欲绝的苏颂歌懒得跟这个冷血之人解释,她扶桌站起身来,冷笑一声,眼中尽是苍凉。 她那不屑的态度使得弘历越发不满,弘历径直起身,行至她身畔,一把捉住她的手腕,愤声质问,“你笑什么?回答朕的问题!” “我的答案有意义吗?你会信我的话吗?你不会,你只会把你的意愿当成事实,既然你心中早就有了答案,又何必再问我?” 弘历的鹰眸紧盯着她,攥着她手腕的力度在持续加大,“告诉朕,你的答案!” 她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骨骼的痛楚和云言的死讯使得她身心俱疲,眼前这个偏执蛮横的男人亦令她失望至极,“因为我很累,从遇见你的那天起我就没什么安稳日子可过,这二十几年,我总在遭受各种风波和折磨,不断的被人谋害,我安慰自己不要在意,人生总有不如意,谁都不可能一帆风顺。可如今我都快四十岁了,我以为我们之间情比金坚,我以为你不会再怀疑我,以为自己可以安享晚年,阖家欢乐。可到头来,你还是跟从前一样,疑神疑鬼,弘历,我真的活得很累!” 90 妥协 她居然觉得跟他在一起很累? “朕更累!朕拼尽全力维护了你二十年,遭受过多少质疑,为了你连自己的母亲都冷落,天下人都在背后骂朕不孝,可朕不在乎,依旧待你如初,朕说过,不求别的,只要你全心全意的真情,你为何要把心分给旁人?” 紧捂着耳朵,苏颂歌感觉自己快要被他的怀疑折磨得发疯了,“没有!我从未有过二心!一切都是你的猜忌,你的猜忌害死了多少人?云言没了,什么都没了!我从未见过如此绝情寡义之人!” 一想到云言不得善终,苏颂歌便恨透了他,她不顾疼痛,拼命的甩手,才挣开了他的钳制。 弘历喉间发堵,他唇瓣微动,很想解释,却终是什么都没说。 苏颂歌也不想再听他说话,他已经狠心到让她觉得陌生,甚至觉得可怖! 回了房的苏颂歌哭到嗓子沙哑,棠微在旁安慰了许久,她始终缓不过神来,脑海里全都是这些年与云言相处的点点滴滴。 她们虽无血缘,却与亲姐妹无异,云言剖心挖肺的待她,她却没能护云言周全。 刘大娘若是得知云言的死讯,该有多伤心? 晌午和晚上她都没心情用膳,棠微多次劝说,她实在吃不下。 傅清和云言相继离世,主子心情不好也正常,棠微能理解她的心情,也就没再逼她。 当天晚上,苏颂歌辗转难眠,恍惚间听到动静,紧跟着便闻到了一股酒气。 她一直翻身朝里躺着,并未回身,弘历面露不满,“朕要就寝,你身为妃子,就该为朕宽衣!” 弘历见状,心下不自在,“为何苦着一张脸?不想看见朕?” 苏颂歌漠声答道:“臣妾不敢。” 这话从她口中道出,着实可笑,“你有什么不敢的?你胆子大着呢!” 她也不反驳,只敷衍道:“臣妾知错。” 这样的回答格外陌生,弘历心头窝火,抬指攫住她的下巴,俯身覆住她唇畔,苏颂歌黛眉轻蹙,下意识偏头闪躲,不满的弘历强制将其摆正,再次噙住她的唇,似报复一般,发狠的吻咬着。 即使吃痛,苏颂歌也没有再闪躲,更未求饶,她就像是提线木偶一般,任他摆布,毫无反应和感情。 她突然表现得很温顺,弘历总觉得不对劲,放手松开了她,紧盯着她的眸子,眸闪疑色,“你不是恨我吗?不应该讨厌我的触碰吗?为何不反抗?” 苏颂歌面色如常,既无伤心,也无愤怒,“臣妾不敢反抗,怕皇上一怒之下杀了臣妾。” 这样的认知令弘历越发愤慨,“朕若要杀你,你早在二十年前就没命了!” 当年她逃走那次,弘历就该杀了她的,留她活到现在,将她捧至最高处,给她无尚宠爱,再狠狠的将其摔落,这样的手段,似乎比直接杀了她更残忍! 经历过太多次的变故,苏颂歌的内心不像从前那么脆弱,她的面上毫无波动,漠声应道:“皇上所言极是。” 她开始戴上面具,与他说着场面话,弘历最见不得的便是虚情假意,他愤然起身,负手离去。 原本这一路上,苏颂歌都坐在龙辇之中,此后便回到了自己的马车上,每到一处行宫,弘历也只待在自己的寝房,不去她房中,这样的情形着实怪异,太后活了这几十年,还是头一回看到这两人闹别扭,当真是怪事啊! 太后询问弘历,弘历只道苏颂歌受刺客一事影响,惊吓过度,正在静心调养,太后却觉不对劲,即使苏颂歌要调养,依照弘历的性子,也不可能不去看望苏颂歌吧? 对于弘历的冷落,苏颂歌倒是没有太过伤心,至少不像当年那般痛不欲生,那时她全心全意,付出了所有,心碎许久都缓不过来。 后来她就收了心,只付出八分,如今再被弘历所伤时,她才不至于那般崩溃。 唯一令她难过的就是傅清和云言的死,傅清为救弘历而死,弘历非但不感激,还恨他入骨,他死得实在不值。 云言也去得可惜,苏颂歌时常在想,假如当时她没有晕倒,或许还能保住云言一命。 云言的死成了苏颂歌心底的伤疤,她每日都会去云言的房中,看着她生前留下的那些东西,陷入无尽的悲痛与自责之中。 这天傍晚,苏颂歌又在云言房中闲坐,她手中拿着的是云言给双翡做的新衣裳,只做了一半,没做完,苏颂歌便想替她完成。 她正在穿针换线时,棠微走了进来,关上房门,行至她身前低声道:“娘娘!好消息!方才小盈子跟奴婢说,他在宫外瞧见了云言和李玉!” 乍闻此言,苏颂歌双目圆睁,神色惊诧,“云言?真的是云言吗?他不会看错了吧?” 棠微十分肯定地点头道:“小盈子为人忠厚老实,他不会撒谎。当时他还上前跟李玉说话了,李玉没跟他说别的,只说云言到了岁数,是娘娘您开恩放她出宫的,而李玉最近身子不适,生了场大病,所以皇上恩准他在家休养。” 云言居然没死? 苏颂歌欣喜之余又觉怪异,“可这是皇上亲口说的,说他杀了云言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棠微兀自猜测道:“皇上应该是赌气骗您的,他知道云言对您来说很重要,应该不会真的杀了她。” 若云言真的还活着,苏颂歌便安心了,哪怕她不在宫中,只要她能平安就好。 得知云言没事,苏颂歌那沉重的心情稍有缓解,棠微人趁势劝道:“娘娘,皇上没有杀云言,可见他还是在乎您的感受,只是当时太生气,才会胡言乱语,说些伤人心的话。皇上冷静下来之后,应该也有几分后悔,大抵是磨不开面子,才没来景仁宫,要不娘娘您去一趟养心殿吧?哪家夫妻不闹矛盾呢?几十年的感情,岂能说散就散?只要有人肯低头,主动解释哄劝,矛盾自然而然也就化解了。” “此事错不在娘娘,但他是皇帝,皇帝都好面子,您委屈一回,主动跟他说句好话,料想皇上也就顺台阶而下了。若一直这样僵持下去,受苦的是那几个孩子啊!最近大阿哥和三阿哥给皇上请安,皇上都拒而不见,五阿哥和小公主也在念叨着想见皇阿玛,他们已有半个月没见过皇上了,娘娘,就当为了孩子们着想,试着哄哄皇上吧?” 经此一事,苏颂歌清楚的知道,她和弘历的感情根本经不起考验,她也不指望弘历回心转意,他最在乎的,并不是她,而是他的颜面。 若搁以往,苏颂歌可能不会妥协,不愿低头,但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她有五个孩子,诚如棠微所言,即使不为自己,她也得为孩子们着想,不能让孩子们重蹈历史的覆辙,落得个被父亲冷落,抑郁早亡的下场。 深思熟虑了许久,最终苏颂歌决定去一趟养心殿,向弘历低头,不为别的,她只希望他看在昔日的情分上,对孩子们好一些,别再冷落他们。 更衣梳妆过后,苏颂歌带着棠微,棠微提着食盒,主仆二人一同去往养心殿。 到得殿外,张进忠尴尬一笑,只道皇上不在养心殿。 这天已经黑了,弘历不在养心殿,他会去哪儿? 苏颂歌询问皇上的去处,张进忠无可隐瞒,只得说了实话,“皇上他……去了咸福宫。” 那不是舒云的寝殿吗? 他居然去见舒云了? 当两人感情破裂之际,苏颂歌便没再指望弘历还会独宠她一人,她早就猜到了,今后弘历肯定会宠幸其他的妃嫔,不论是谁都好,她都可以无视,都可以不计较,但为什么,偏偏是舒云? 当初她怀着永璋时,被人下了转胎药,种种迹象表明,下药之人便是舒云,只是一直苦无证据,才让舒云逍遥法外,弘历对此事一清二楚,他明知道舒云很可能是谋害她孩子的凶手,为何还要去咸福宫? 91 孝纯(完结撒花) 眼看着皇贵妃面色不对,张进忠笑劝道:“娘娘勿忧,皇上应该只是去看望娴嫔,用罢晚膳也就回来了。要不娘娘您先回宫歇着,等皇上回来,奴才会禀报皇上。” 若是别的妃子,苏颂歌转身即离,不会多管,但若是舒云的话,她必须留在这儿,她倒要看看,弘历几时归来,仅仅只是用膳,还是在那儿留宿。 “多谢张公公,反正本宫也没什么事儿,就在这儿等皇上吧!” 皇贵妃不肯走,张进忠也没法子,只能让她在殿外候着。 不放心的张进忠又差人去了一趟咸福宫,悄声将此事禀于皇帝,说是皇贵妃在养心殿外等着他,弘历闻言,却只是摆了摆手,并未打算回去。 他就是要让苏颂歌真切的感受一回,心爱之人与别人走得近时,那种滋味是多么的痛苦! 对于弘历的到来,舒云受宠若惊,面上难掩喜悦,笑颜如花,“皇上能来看望臣妾,臣妾很是欢喜,只是皇上来得太过突然,臣妾都没机会梳妆打扮,有碍观瞻,还请皇上见谅。” 弘历面无表情,随口应道:“那朕回去,你好好打扮。” 舒云吓一跳,赶忙改口,“那倒不必了,皇上您难得来一趟,臣妾想多陪陪您。” 随后她忙命人上膳食,弘历却不怎么吃菜,手持酒盅,一杯又一杯。 舒云尝试着做一朵解语花,试探着问了句,“皇上可是有什么烦心事?可以跟臣妾说说,说出来可能会好受一些。” 弘历眸光空茫,没心思应付,“朕只想饮酒,不想说话。” 舒云生怕惹恼他,不敢再啰嗦,乖巧的提壶斟酒,“那臣妾就陪皇上畅饮几杯。” 这些日子,弘历每天都会喝酒,不喝酒他根本睡不着,唯有烈酒才能将他暂时麻醉,他才能不去想那些是非恩怨。 他喝得太急,很快两壶酒便没了,舒云顺势扶他入帐,庆幸今晚要成其好事了…… 立了太久的苏颂歌腿痛脚痛,心更痛! 弘历迟迟不归,难道他真的要留宿咸福宫,真的要宠幸舒云? 永璋也是他的孩子,他怎么可以宠幸谋害他儿子的女人? 从来帝王多薄情,哪怕弘历怀疑她,哪怕弘历变心,苏颂歌也没有太过伤心,唯独他宠幸她的仇人这一点,苏颂歌实在无法接受! 倘若他连舒云都能宠幸,她又怎敢指望弘历善待她的这几个孩子? 一旦他亲近舒云,即使她来求他,他大概也不会再给她任何颜面,那么她的哀求和妥协又有什么意义呢? 棠微借伞回来,便见主子倒在了雨地里,吓得她赶忙唤人来帮忙。 张进忠权衡再三,自作主张,命人将皇贵妃扶至养心殿,而后又安排人去请太医过来。 皇贵妃一直昏迷不醒,棠微为她更换了干净的衣衫,又为她擦干了青丝,此时苏颂歌悠悠醒转,说是口渴,棠微只道宫人正在为她熬姜汤,“娘娘稍候片刻,奴婢这就去瞧瞧,看姜汤煮好了没。” 养心殿中,弘历一直守在苏颂歌身边,太医说皇贵妃已经没了气息,他却不相信,将太医统统赶了出去。 他固执的坐在帐边,不断的跟苏颂歌说着话,说起从前,笑着笑着又一次红了眼眶,“颂歌,我已经失去过你一次,那种感觉我真的不想再继续感受。为何我就不长记性,为何我又说那些狠话伤你的心?这些年,你我之间的关系越来越亲密,好到我以为你认定了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再有离开的念头。” “我太过在乎你,便希望你我皆是彼此的唯一,看到你为他流泪,我心生嫉妒才会说出那番话,其实后来仔细想想,我也明白,你不是轻易会对别人动心之人。明知事实如此,我却被所谓的自尊心冲昏了头脑,始终不愿主动来找你,却也不见你主动来找我。” “为了逼你主动,我刻意冷落孩子们,甚至去咸福宫见舒云,我以为用这样的手段,你就会为了孩子们来找我,或者吃醋来找我理论,可我怎么也没想到,我的糊涂之举竟将你逼上了绝路,你竟然生出了离开我的心思!颂歌,你能不能听到我说话,能不能回来,回到我身边?我再也不说胡话,不再惹你生气,惹你伤心。颂歌,我真的知错了!你回来好不好?我不想跟你分开,如若没有你的陪伴,那这余生还有什么意义?” 然而不管他说什么,苏颂歌都始终紧闭着双目,没有醒转的迹象,难道她真的……离开了这个世界? 他决定将苏颂歌追封为皇后,太后自是不同意,又拿祖宗家法说事儿,他却不听劝阻,坚持下旨,太后实在没法子,想着反正苏颂歌没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那就由他去吧! 朝臣们亦不同意,但弘历依旧固执己见,定要追封苏颂歌为皇后,亲定谥号为:孝纯。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