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嫁@qimiaoaGiBk2》 第一卷 第1章 衙役帮忙来捉奸 运河之上,满天星子碎落水中,数点渔火随波漾动。 光影交叠,潋滟生辉。 画舫笼金,笙歌从雕花窗格里漫出,脂粉香溶进靡靡夜色。 雅室内,一女子一袭素衣,抿着唇,纤指拨过丝弦。 女子风致天成,但右眼角上方一颗青枣大小的胎记,与左颊那道淡红旧疤,平添了几分骇人之气,竟将本可倾国的容颜,毁去了七八分。 丝锦屏风上,烛光映出两道人影,窸窣声与低语声缠着缕缕果香断续传来。 “哥哥离家两载,真不惦着先去瞧瞧清辞姐姐?” 女子指尖拈着块莹白的梨,轻送至男子唇畔。 他含了,齿尖轻轻蹭过她指尖: “急什么……总得先把金瑶乖乖哄熨帖了。” 话音未落,手已穿进女子衣衫,往里探去。 抚琴女子正是江清辞,而那厢与女子温存的男子则是她的三表哥刘启未,俊朗清逸,才倾暄陵。 此人两年前进京求学,月前才捎回一封家书,言说“先去金陵拜望夫子,不日归家”。 清辞心里揣着这句话,算来算去,左右也就是这几天该到了,却不曾想他早已悄抵暄陵,与旁人过起了衣袖相缠的小日子。 隔着一重素绢,他那些浪荡做派全都砸在了清辞耳中心头。 琴弦在她指下发颤,已错漏数音。 她此刻恨不能将这架桐木古琴,径直拍碎在他额前,但小不忍则乱大谋,齿间咬碎一声轻不可闻的喘息,她忍了下去。 女子嘤咛一声,声音更是娇嗔: “你如今要娶程家姐姐,我怎么办?” “砚瑞是大家闺秀,规矩摆在那儿。”他声音压低了,贴着她耳廓, “清辞同你,皆只能安置在外头。暂且委屈些,待我金榜题名,有了官身……” 他的手熨着女子的腰肢缓缓向上,徘徊摩挲,“先纳你为妾。” 请辞又是一惊,原来自己是三儿! “她那般心性,岂会任你摆弄?” 女子眼波荡漾,想到曾经那般众星捧月的人最后竟还不如自己,她莫名有些兴奋。 刘启未低声轻笑,手指勾起女子的下颌: “女子婚事自古便是父母之命。她一个孤女,我刘家收留了她五年有余,舅父便是父,只能听我刘家摆布。她若不肯跟我,那我父亲自会给他找个五旬盐商磋磨她。” 刘启未心底有自己的算计: 云州知府千金程砚瑞,乃是他宦海扶摇的登天之梯,自是一道装点门面的八宝葫芦鸭; 眼前的金瑶,则是他心头一捧解闷的活水,枕畔温存,了却皮囊之欲,可做一碟私下品鉴的酒酿樱桃脯; 清辞是他心尖上带着露水的玉兰花,美是美的,却既无权势,又不够风情,不过是一碗寡淡清雅的白粥,只适合浅尝辄止。 三者各有妙用,于他而言缺一不可。 他自负智计无双,只要运筹得当,砚瑞的势、金瑶的欲、清辞的貌——他全都能要得到。 清辞指尖抵着冰凉的琴木,刘启未的话敲得她如梦初醒。 闺中女儿终身事,从来不由自身主。 父母早逝,她的姻缘线便牢牢攥在了舅舅掌中。 自己纵然可以跟刘启未断得一干二净,可若无舅舅认可,纵是将来同旁人两情相悦,也终是名不正言不顺的无媒苟合。 她得想个法子将舅舅手中的线剪断才好。 琴音骤止,如丝弦崩断。 “这是怎的?”刘启未一惊。 清辞贝齿暗咬,正欲抬手将他最喜的那曲《关雎》续下去。 屏风那头,传来一声轻叹:“哥哥莫惊。” 女子的声音温软如春水,掌心覆上刘启未微颤的手背, “抚琴的是个哑女,既不能闻,亦不能言。正好全了你既要听曲儿,又要同奴家缱绻话情的心思。” 她顺着刘启未脊背缓缓捋了两下,转而朝屏风这厢扬声: “退下吧。” 清辞欲起身离去,膝头微动却蓦然顿住——是了,她此刻该是个又聋又哑的琴娘。 这艘“月醉舫”以聋哑琴娘闻名暄陵。 屏风掩映,影影绰绰;琴娘不闻私语,亦难诉幽衷。 贵客在此,反较他处更恣意洒脱,自在放浪。 清辞便是三个月前,借这“聋哑”之名混进画舫的。 幸得这份生计,教她窥透刘启未脏心烂肺,也得余暇,为自身铺陈后路。 指尖生生转回,再度落回弦上。 琴音颤巍巍复起时,屏风外便传来女子恍然的轻笑: “瞧我,竟忘了她是个哑子。” 裙裾窸窣声起,女子已快步转出屏风,一手轻轻按住震颤的琴弦,另一手在清辞眼前晃了晃,朝门的方向抬了抬下颌。 清辞垂眸起身,微微颔首,敛袖退出门外。 木门在她身后“咣当”合拢,铜锁落下的声响格外清脆。 她并未移步。 门扉之内,那些不堪的调笑与喘息穿透门板,一字一句,皆成了活色生香的春宫图,在耳中寸寸铺开。 清辞突然忆起,三年前的冬日,她和刘启未在画舫赏雪,他紧握着她的手立下誓言: “此生只你一人。” 那日雪光刺目,迷了她的眼,惑了她的心,如今春日融融,她终于挣开旧梦,醒得彻底。 清辞长叹一声,默然转身离去。 不过行出六七步远,忽见两名巡防画舫的府衙衙役按刀立在拐角处。 烟花三月下暄陵,迩来,天南海北的人都往这儿涌。 近旬日,偏偏江南地界,有黑心贼子专劫杀豪富,连作数桩血案,官府束手。 因而府衙特遣了衙役,专驻在这等只接待富贵人物的画舫上,昼夜巡查。 清辞理了理颊畔轻纱,缓步上前。 她对着两名衙役咿咿呀呀地比划一番,又指向不远处的雅室。 衙役会意,立功的机会来了。 两人眼神一碰,皆是握紧腰刀,飞快冲向那间雅室。 雅室之内,暖香氤氲。 绢丝屏风上,一明一暗两段肉身衣帛半褪,明者是烛火斜照的肩背,晕着一层薄玉似的水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暗者隐在烛影里,一只雪腕从幽暗中探出,缠绵绕来。 水墨漫漶处,两株失了章法的藤蔓,在昏昏摇曳的烛影里痴缠绞绕,一枝承着烛辉舒放,另一枝在影中低徊轻绕; 枝蔓攀着叶梢,叶梢勾着卷须,藤蔓相磨簌簌轻颤,卷须相勾俞收俞紧…… “哐当”一声巨响,雕花木门被一脚踹开。 第一卷 第2章 那张脸,实在是无从下口! 寒风裹着厉气灌入,烛火惊惶乱颤。 屏风上那对缱绻人影,骤然惊散,暗影踉跄坐起,明影慌忙躲向暗影身后。 衣帛窸窣慌乱掩体之际,惊喘低呼猝然划破暖室,满室旖旎顷刻碎作狼藉。 刘启未连声哀告:“误会!官爷,这是误会啊!” 女子双手死死掩住面容,呜咽啼哭声随之而起。 矮个衙役伸手将刘启未从女子身后拽出,反复仔细比对,确定并非通缉令上的贼人,又与同伴在雅室中翻找一阵,全无线索,便知是被那哑女戏弄了。 可官差的面子却不能折,为首那个把刀鞘往地上一顿,厉声喝道: “方才分明瞧见有个人影闪进来,说,你们将那贼子藏到何处了?” 刘启未早已吓得腿软,“扑通”跪倒在地,连磕响头: “草民实在不知……定是有仇人恶意报复,大人可要替草民主持公道……” 说话间,悄悄将一张十两的银票塞进矮个衙役的手中。 这番动静惊动了邻近几间雅室,已有三五客人聚在门外探头探脑,隔着屏风,一高个玄衣男子道: “这男子的身形倒是像刘家四公子刘启朱”。 刘启朱是刘启未的弟弟,身形与刘启未有七分像,整日游手好闲、是暄陵各大青楼间,人人皆知的恩客。 刘启未听得此话,心头稍定,忙扯过衣物掩住头脸,连连叩首: “草民刘启朱实是冤枉……” 人群中忽有人高声道:“他既自称刘启朱,那定不是刘启朱本人!不如我们去看看,是谁污了刘四公子的清誉。” 话音未落,已有好事者挤过屏风,想要扯开衣物看个究竟。 刘启未浑身抖如筛糠,将头埋得更低,死死用衣物捂住面容,哀嚎声声。 想到这两日砚瑞便要抵达暄陵,若此事传进她耳中,自己这两年苦心经营的前程怕是要毁于一旦。 还有清辞——倘若她知晓今夜丑态,两人之间恐怕也再难转圜。 到头来,身边竟只剩这个从青楼赎出的女子…… 他胸口发闷,眼前一阵昏黑,几乎要瘫倒在地。 两名衙役将银票纳入袖中,目光掠过刘启未那张苍白无神的面容,心中生出些许不忍。 他们转身将看热闹的人群逐出雅室,侧身退出门外,掩上门扉,临了扬声补了句: “刘公子,船快靠岸了,您……抓紧些。” 门外众人闻得这句意味不明的催促,顿时又是一片窃窃私语,低笑声隔着门板越传越远…… 画舫甲板上,清辞候在主舷门旁,蹙眉望着雾气沉沉的河面。 她原已将时辰掐算妥当,本可在衙役察觉前脱身而去,偏逢运河起雾,画舫行得迟缓——这片刻耽搁,惹得她心头擂动,扑通乱响。 雾霭沉沉的夜色里,船身终于轻震,靠了岸。 清辞方踏上码头石板,手腕便是一紧,她回头,正对上那两个衙役沉沉的脸。 此事二人本欲作罢,奈何收了刘启未二十两银票。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此刻找上门来,便是要同这哑女“比划”个清楚——顺带再敲她一笔银钱,方不枉今夜这一场好戏。 他们本想着再借势恐吓一番,好歹与这琴娘也春宵一度,占个便宜再走。 谁知月光底下定睛一瞧——啧啧! 那张脸,实在是无从下口! 女子丑陋本无罪,可生得这般粗鄙,还敢调皮任性,那便是不懂规矩了。 定要叫她吃些苦头才是! 清辞被两人一左一右架着胳膊,不由分说便往衙门方向拽。 她乖顺地跟着两人,心思飞转——眼下最要紧的,是绝不能泄露身份,更不能让旁人瞧出自己不是聋哑人,砸了人家画舫的牌子。 逃跑自然是上上策,可该如何跑…… 码头离衙门不过半刻钟的脚程,她还在冥思苦想中,那扇乌沉沉的大门已近在眼前。 清辞的心已坠入谷底,进了衙门,到处都是衙役,怕是再也跑不掉了。 心灰意冷间,却忽见府衙石阶前立着一道清癯挺拔的身影,正是程砚修。 江南科场案震动朝野,这位刑部侍郎奉旨来暄陵督办此案,月余来一直客居在清辞舅舅刘余黔府中。 雾色重重,看不真切面容,但那道朗逸挺拔的身影在暄陵城中实在少有,只能是他。 若得他开口,今日困局必能化解。 心念电转间,她身子一软,斜斜向右侧衙役倒去,开始剧烈抽搐。 两名衙役不疑有诈,下意识松手欲探问情状。 清辞趁势挣脱,提着裙裾便朝那道青衫身影奔去。 待衙役反应过来,清辞已跪倒在薛松面前—— 膝下青石板冷硬,眼前正横着一柄雪亮的剑,月光泻在剑身上,冷浸浸如一泓秋水。 薛松本是程砚修的贴身随从,见有人疾冲而来,当即拔剑护在大人身前。 剑光清寒,映出来人面容——薛松只觉这女子似有几分眼熟。 程砚修亦垂眸看去。 月光下,那张脸的轮廓依稀像是寄居在姑父刘余黔府中的江清辞,可横看竖看又都不是她。 实在是太丑了! 他倒吸一口凉气,凝神再辨: 确是清辞,只是……她的双眼皮和那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哪里去了? 她脸上的疤痕与胎记又是哪儿来的? 他脑中忽又浮现方才清辞倒向衙役的情状——她在做甚? 这般模样都不忘媚态引诱?! 她着实小瞧了自己乔装的本事! 程砚修眸中凝起一层寒霜。 两名衙役也飞奔跪倒在程砚修面前,自扇耳光啪啪作响,口中不停告饶: “小的该死!押解之人冲撞了程大人,求大人恕罪……” 薛松问明缘由,对二人道: “今日之事怨不得你们。原是这女子有错在先,如今又惊扰大人,便交由我一并处置。你们且退下吧。” 待两名衙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清辞起身,抬手,将那块疤痕边缘一捻一揭——假皮应手而落,露出了原本的面颊。 薛松看得目瞪口呆,今个儿是遇上白骨精了! 程砚修扫了一眼清辞,冷冷道:“随我来公廨。” 第一卷 第3章 我不懂 程砚修扫了一眼清辞,冷冷道:“随我来公廨。” 又对薛松道,“去帮她打盆水过来。” 公廨纸窗上映着烛光,摇出三道长长的人影。 程砚修端坐于宽大案桌后,薛松躬身侍立在侧,清辞则垂首立于下首,仿若一个听候夫子训诫的童生。 程砚修眉峰紧蹙,面上尽是恨铁不成钢的厉色: “你可知那海棠舫是何等去处?一个闺阁女子,竟敢踏足那等风月场——可还将半分名节清誉放在心上?” 方才听衙役禀报时,他只觉荒诞。 此刻灯火下见清辞垂首默认,竟真是她所为。 她竟还扮作聋哑琴娘,这般虚浮作态,实在教他眼界尽开,错愕难言。 他甚至方才悄悄拧了自己和薛松各一把,见他面露痛色而自己也疼得厉害,方才信了眼前一切不是做梦。 他在刘府客居月余,从前在江府亦见过清辞,两人算是相识,想起她平日里那副端庄娴静、高贵清雅的闺秀模样,心下不由一凛—— 若论装模作样、无法无天,这丫头怕是能中个“状元”。 “我没有办法,清辞求程公子莫将此事道与外人知晓。” 清辞恭顺垂首,再抬眼时眸中已蓄起薄泪,盈盈望向程砚修。 程砚修眉眼清冷,言语寡淡,可清辞暗中窥伺了月余,总隐隐觉得这副冷硬皮囊之下,藏着体恤弱者的恻隐。 此刻这汪眼泪,堪堪要砸进他心口那道微敞的软缝中。 但她也真的是没有办法,六年前,她还是暄陵知府江其岸的掌上明珠。 父亲官声清正,母亲慈柔持家,下有十岁的妹妹清悦与襁褓中的弟弟子归。 怎料一个雨夜,父亲查案夜归,行至府邸巷口,竟遭截杀。 满地血污被雨水冲刷四散,一桩知府血案震惊江南,却至今悬而未破。 不久,清悦在家门前的巷弄中嬉玩,转眼竟如雾气蒸发。 三月后,母亲刘湘南从观音庙进香回来,车辇行至山道,驮马骤然惊狂,直坠深崖,魂归九泉。 因江其岸本家已无亲故,自此,清辞姐弟二人便如浮萍般寄居舅舅刘余黔家,仰人鼻息。 她去画舫操琴,不过是想多攒些银钱——为自己和子归多挣一寸安身立命的余地。 “谎报案情、扰乱公务——你可知错认罚?” 程砚修眉间微凝、指尖在案几上轻叩一声。 他并未轻信她那句“没有办法”。 这些年她为寻胞妹、查真凶,散尽积蓄之事他略有耳闻。 只是……她既寄居盐商舅舅家中,吃穿用度皆有人照应,又何至于为几两碎银,甘冒这等身败名裂之险? “我不懂,但认罚。” 清辞睫羽轻颤,泪珠便滚落下来。 那句“我不懂”,程砚修是断然不信的。 江其岸当年何等重视庭训,他的女儿又岂会是这般懵懂无知? 心底倏地漫上一股“孺子不可教也”的无力感,他眉宇间凝了几分沉郁,终是只淡淡斥道: “那等地方,今后半步也不许再踏。若敢再犯,休怪我不讲情面。” 言毕,他袖袍一拂,朝清辞摆了摆手:“去吧。” 清辞朝程砚修敛衽一礼,默然退出了公廨。 甫一出公廨,便有微凉雨丝簌簌落下来。 她微微抬眸,天地间一片迷蒙,分不清是雨丝还是泪痕沾湿了眼睫。 她默然伫立片刻,终究是拢了拢衣袖,踏入茫茫雨幕之中。 程砚修稍后步出公廨,登上车辇。 他抬手掀开锦帘,目光遥遥落向雨幕里那抹纤弱身影—— 身形消瘦单薄,宛若一枝被冷雨摧折的梨花,摇摇欲坠。 恍惚间,他眼前竟浮现出六年前在江府初见她的模样—— 明媚鲜活、嫣然含笑,宛若一株初绽的海棠,让人无端想靠得近些。 他心口蓦地一紧,一丝懊悔悄然漫上心头,方才对她似是严厉了些。 清辞正走着,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沉冽的吩咐:“上来。” 她蓦地回身,撞入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 雨中,车辇的锦帘半卷,程砚修静静望着她。 清辞微怔。 “还要我亲自下去请你?”清冷声音再次传来。 清辞不再犹豫,提起湿透的裙裾,踏上了车辇。 辇中寂寂无声,只一盏油灯燃着,豆大的光晕明明灭灭。 清辞蜷在车辇角落,悄悄抬眸望去—— 程砚修正斜倚辇壁,修长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双目轻阖,长睫如鸦羽垂落,覆住眼底的情绪。 十五岁那年,她便识得了他。 那时父亲尚在,他是刑部员外郎,因刑案系身,客居暄陵半载。 他来过府上好多回,或是与父亲在书房对坐,谈论些公务文章;或是于案前并肩,切磋笔墨风骨。 那时的他,一身朗朗的少年意气,眉目间盛满晴光,叫人只看一眼,心头便无端地暖了起来。 母亲极喜他,有一次,躲在门后的清辞听见母亲问父亲: “世间什么样的女子才能配得上程公子?” 父亲轻叹一声:“我家清辞配他自是绰绰有余,奈何他家早有婚约在前,你莫要空费心思。但清辞的婚约,我还是想解掉……” 清辞直至那时方知自己竟有婚约在身,父亲对此似是不满。 只是双亲先后猝然离世,至今她仍不知许婚何人。 但她心底明白:纵有婚约,对方必也是存心避之,否则这些年,怎会只字未提? 再次相遇已是两月前,他已官至刑部侍郎。 此时的他已不再如从前那般抬眸浅笑,语声带暖,周身笼着一层清冷疏淡,但清辞隐约感觉,他待自己和子归比待旁人终是多了一分宽宥。 她悄悄凝眸望了他许久,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不知有何法门,可令眼前人化作剪刃,剪断舅舅掌中的控局之线? 似是察觉到身侧那道目光,程砚修倏然睁眼,清辞心头一跳,慌忙垂首,指尖攥紧了衣袖。 只听那人声音淡淡: “那胎记是朱砂点的吧?此物性烈,含汞蓄毒,最是蚀骨销肌。你点的那处虽已洗净,但细看,此处还是比旁处艳上三分,你若还惜这副面皮,往后莫再碰。” 清辞心尖蓦地一颤,这皮囊是她眼下唯一拿得出手的地方了,可不能毁了。 她下意识便抬手欲触。 指尖将将掠过鬓边,忽觉这般举止未免失仪,忙将手腕一转,悄然垂落。 程砚修的余光将清辞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想笑,生生憋住了。 正尴尬时,程砚修的声音又平缓传来:“刘府门禁素来森严,你却能来去无痕……” 他略作停顿,缓缓道:“想来是另辟了蹊径——譬如,钻得墙洞?” 清辞心头剧震,后院假山旁,年初被暴雨冲垮一角旧墙。 那豁口不大不小,恰好容得她躬身而过。 墙外几株老槐枝叶繁茂,将那破损处遮得严严实实,府中上下竟无人察觉。 她便是凭此,才得以悄然来去。 可这事他怎会知晓?他才来这儿多久?! 一念及此,她背脊隐隐生凉,他是把锋利的刀子,但却不是她能拿得稳的。 她垂眸避开他视线,声音里带着几分窘迫:“往后……再不会了。” “那等地方,休要再踏足半步,若再犯,我定罚你!若有难处,我帮你。” 那声音泠泠而起,如寒泉漱石,分明是疏离的,却又在转折处透出些许绵软,让人想起案头静置的羊脂玉镇纸,触手微凉,却自带着温润的肌理。 清辞低低应了声,心中一暖,方才刚刚掐灭的小火苗死灰复燃。 车厢内静了许久,她忽又开口,声音轻簌: 第一卷 第4章 初涉尘寰的小狐儿 车厢内静了许久,她忽又开口,声音轻簌: “那日,我梦见一家五口围坐在院中吃西瓜。父亲边说衙门里的趣事,边给我们挑最甜的瓜心,笑声落了满院。忽然他按住心口说冷……我跑过去一摸,那里冷得像冰。再一抬眼,父亲、母亲、清悦……都不见了。” 她垂着眸,喉间发涩:“我想……父亲是心寒了。” 程砚修侧眸看她,目光沉如静水: “朝廷法度森严,案件重启,必依章程。我纵有心,亦绝不会因你一腔不甘而擅动旧案。” 这梦的虚实,程砚修辨不分明,但梦里藏的那点玲珑心,他一眼照破。 这丫头,心似九曲回廊,却又处处透光漏影,像只初涉尘寰、稚拙未脱的小狐儿。 他嘴角微微上扬,却又瞬息敛去,神色依旧沉静。 江其岸的那桩卷宗,他早就翻过数遍,是有疑点,可时隔六年,重启调查谈何容易,便是重启,时过境迁,也未必能落个圆满。 他心中已有个念头,或能寻得一线转机。 只是这念头与妄念不过一线之隔,其间关隘重重,未成之事如同镜花水月,又岂能贸然说与她听? 这话并未让清辞信服。 四年前他力排众议,重审其师罗翰林贪墨案时,当真就毫无私心? 那些关于他与罗家独女的风言风语,难道全然是空穴来风? 连舅母都说,六年前,他执意解去婚约,自此孑然一身。 四年前携一不明来历的女婴归来,而后不久重启罗翰林贪墨旧案之重查,那女婴定是他与罗家女的…… 念及此,清辞心中蓦然一动,一个念头如游丝般浮起—— 或许……可对他略施些小意温存,哄得他肯出手查清那桩旧案,解了舅舅对自己的束缚。 她自知此举实非闺秀所为,形同玩火。 可若只是以言笑周旋,稍假辞色,也算不得太逾矩吧,她自信有能力把握好分寸。 退一步讲,若真是不小心把火点着了,烧了老房子,那便跑呗。 父亲的事,她查了六年。 不试这一回,她终究不甘心。 于是,她螓首微颔,眸光似春水初融,三分含情,七分藏羞,轻轻落在他面上,声音娇软含怯: “我不过是个闺阁女子,朝廷法度是不懂的,但大人当年重查罗翰林贪腐一案的份胆识与风骨着实令人钦佩。” 程砚修身形未动,目光锐利地扫向清辞。 那目光里淬着明明白白的疏冷与不容置喙的严厉,将她的心思照得无可遁形。 他的眼前又浮现出她歪向衙役的画面…… 她还有什么不懂?又有什么不敢的? “江姑娘谬赞了。”他目光深静,语调沉缓, “我重审罗翰林一案的缘由,坊间众说纷纭,但清者自清。今日援手,不过是念及当年与令先君共事半载的知交之谊。姑娘不必多思,更莫效坊间那些失格的传言。若姑娘再如今日这般言行失度,休怪我不念旧情。” 语毕,他再次偏首望去,却见她右眼长睫扑簌如蝶翅翕动,泪珠簌簌滚落,模样楚楚,惹人怜惜。 他只当她未曾听进半分,又在故作柔弱博取怜惜,不由微愠: “你再这般,我便让你下车。” “公子——” 清辞泪落更急,便也顾不上什么仪态规矩,只抬手轻轻揉着眼角,声音带着几分委屈, “我……我那假眼皮贴落进眼里了,磨得疼。您能不能……借我帕子擦擦?” “……”程砚修。 他从未听闻女子开口向男子借帕,正要开口回绝,却又见她左眼的泪珠儿也扑簌簌滚落下来,终是将怀中素帕递了过去,别过脸去,语气淡淡: “用吧。” 清辞接过素帕,垂首拭去眼角泪迹。 那眼皮贴想来已随泪水一同带出,眼中涩意顿时消散。 她正欲抬眼,却听他淡淡开口:“用过便弃了吧。” 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顿了顿,又道,“你可知道,自觉聪慧过人,敢在我面前玩火者,最终皆自取其焚!” 清辞的身子被吓得一哆嗦,羞愧地垂下头,脸颊滚烫。 上等蚕丝做成的锦帕,只因她用过,他便弃了。 她的小火苗刚点着,他便要烧死她。 他是真有钱、真有权,也是真嫌弃她。 心中那簇本在蠢蠢窜动的火苗,“噗”的一声便彻底寂灭。 清辞回到小院时,子归早已睡熟,刘心正守在榻边。 刘心是刘余黔的四姑娘,与清辞同住一个院子。 她是刘余黔与青楼女子所生,衣食待遇虽与其他子女无异,却始终像一枚绣错了花样的补子,缀在繁华处,却融不进锦绣图。 在刘家,刘心待清辞最是亲近。 一月前舅舅才为刘心定下一门亲事,给三十二岁的盐课司大使做妾,清辞心里满是唏嘘。 两人轻声说了几句话,便各自揣着心事回屋歇下。 突然,院门被叩响,是管家福伯,让清辞到舅舅书房。 清辞到书房时,刘余黔正懒散地倚靠在圈椅上,见清辞过来,招手让清辞坐到旁边。 刘余黔面容慈和,与清辞闲叙片刻,才缓缓转入正题: “清辞,启未与他三舅舅家的五姑娘相交甚笃。最迟后日,人便要到府了。” 第一卷 第5章 非禽兽所能企及 他略作沉吟,面露难色: “你与启未从前的事,她也知晓,倒不必特意避着。只是这姑娘自幼娇养,性子难免骄纵跋扈……只怕会寻你些麻烦。你年长她几岁,且多容让些罢。” 清辞作讶然状,随即眼底漫开一片苍凉的水光,泪珠簌簌滚落衣襟: “清辞……听舅舅的。只要三表哥好,清辞都好的。” 刘余黔自不会轻信清辞这番言辞。 他低叹一声,语重心长道: “你且多忍耐些,舅舅以后定为你寻一门如心儿那般美满的亲事。只是……若你与她起了争执,落下个善妒的名声,到时舅舅怕是有心无力,约莫只有年过五旬的老翁才愿相看了。” 心儿的好姻缘? 虎毒不食子,刘余黔的深度非禽兽所能企及。 清辞心中冷笑,知道他这是威胁,但面上依旧谦和,她缓缓吸了口气,温顺道: “舅舅待清辞恩重亲厚,清辞都懂的。” 刘余黔见话已点到,不再多言,摆手让清辞回去。 清辞回到小院时,雾散雨歇,檐角还坠着零星的水珠,滴答作响。 她在青石阶上缓缓坐下,心头浮起一片温吞吞的凉。 父亲在世时,曾与舅舅有过一场争执。 彼时她正倚着书房窗棂,见舅舅与父亲在内叙话。 初时舅舅犹是胁肩谂笑,曲意逢迎;见父亲始终神色清冷,竟渐次面色涨赤,终至勃然作色,拂袖撼门而去。 父亲两月后惨遭不幸,曾经亲如父亲的舅舅自此待她日渐疏冷。 她心下清楚,舅舅不喜她与子归,这些年容她们寄居府中,一则是怕落得个苛待亡妹遗孤的恶名;二则,她总隐隐觉得舅舅心中藏着什么瞧不分明的意图。 这些年来,为着体弱的子归能得一处安稳栖身,她在刘府谨言慎行,曲意承欢,不敢有半分逾矩。 三年前,当刘启未说出会一辈子待她好时,她以为自己总算终身有托。 现在方知,这所谓的依靠,原来脆似秋蝉。 不做刘启未的外室,她的婚事,在舅舅眼中,只会是攀附权贵的筹码:或指给某盐吏的痴儿,或赠送与五旬盐商为妾……总归不会比刘心更好。 纵程砚修方才许诺相帮,她却看得通透,他所谓的相助,约莫是几两薄银、几句不咸不淡的话。 以他的行事分寸,断不会为了她,与自己的姑父撕破脸面。 前路茫茫,能救自己的,唯有自己罢了。 一滴泪无声滚落,没入夜色。 抬眸时,天际洗出两颗最亮的星子,荧荧闪烁,像是爹娘的眼睛。 忽的,背脊微微一沉,一个轻飘飘的小身子,软软地压了下来。 “阿姐。” 子归的小脑袋伏在她肩头,温热透过薄衫传来,一点点化开她心中的寒。 子归从襁褓里便随清辞如萍漂泊,他身子单薄,咳疾总时不时发作,缠绵难愈。 清辞挣来的银钱,十之五六都换成了给他补身子的黄芪、当归、老参须。 她抬手轻抚他瘦弱的脊背——便是为了他,也须得咬紧牙,稳稳地走下去才是。 “阿姐。” 子归仰起小脸,指着天边那颗最亮的星,“爹娘在朝咱们笑呢。” 清辞莞尔,“那咱们也朝爹娘笑一笑,叫他们放心。” 于是姐弟俩一齐仰头,对着那满天星子,认认真真地扮了个鬼脸。 一墙之隔,一个黑影听到这姐弟俩细碎声响,不由抬眸望向夜空,唇角弯起一抹弧度。 ~~ 施惠勿念,受恩莫忘。 程砚修予清辞之助,她心下自是感念不已。 只是若以金银相酬,未免辱没了他的风骨,关键她也没有,不妥;若赠香囊这类物件,他怕是会误会自己别有用心,亦不妥。 几番斟酌,她心中已有了计较——不如亲手蒸一屉桂花糕。 这东西用料寻常,费不了几两银子,可一蒸一屉,满室桂香,到底是一份实打实的心意。 送出去,既不失了礼数,也不显得寒酸;于她是尽了心,于对方是领了情,两全其美。 她早虑及他或许不嗜甜,无奈除却此糕,其他糕点她一窍不通。 于是心下一横:索性半粒糖霜也不放。 待桂花糕蒸成,清辞将糕一块块齐齐整整码进食盒,又唤来子归请他送去,想了想,又叮嘱道: “不许偷吃。这是送程哥哥的,少一块都不成样子。” 子归送完归来,清辞将他拉到跟前,仔细瞧他嘴角、双手,干干净净,心下略宽。 不料片刻,便听小家伙脆生开口:“阿姐,这次的桂花糕不甜!” 清辞听了,先是一惊但旋即释然,反正自己的面子那夜在那人面前已经败得精光。 小孩长得快,子归面子败了还能长出来,不恼不恼。 除却做桂花糕,清辞这两日便只做了两件事,一是安安分分地待在小院埋首抄书的同时悄悄为自己琢磨后路;二是时不时温言开解心情跌至谷底的刘心。 程砚修就住在隔壁的院子,清辞总觉着有道目光越过院墙,将自己那点谨小慎微的举动尽收眼底。 那日的敲打,字字句句犹在耳边回响。 她生怕自己再行差踏错半步,倘若他一个不快,将她的秘密揭了出去,那她便是万劫不复…… 第三日用过早膳,清辞在桌案前有些坐不住了。 一来,她替书斋誊抄的书稿今日恰逢交期,耽搁不得;二来,她心里到底惦记着画舫那桩事——整整两日过去,府中竟半点风浪也未兴起。 这不该! 按说那般惹眼的事端,此刻正应传得沸沸扬扬,这样才好悄无声息地传到程家姑娘的耳中…… 抬眸望了望窗外天色,晴空万里,宜出行。 不再犹豫! 清辞将抄好的书册仔细收进素色布袋里,一路穿廊过径,屏息提步,直至假山石后的荫蔽处,才敢稍稍停驻。 见那墙洞依旧好好地嵌在石缝间,她暗暗长舒了一口气,随即敛裙躬身,从那幽暗的墙洞中灵巧地钻了出去。 外头天光正好,晴光遍洒,清辞只觉通体舒畅,万般熨帖。 正待抬步昂首,却猛然顿住——面前立着一人,一袭黑衣,身姿挺拔,如松如岳…… 第一卷 第6章 背叛了大人 竟是薛松! 清辞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竟忘了,今日他二人休沐! 她转身便要再钻回去,却听身后传来一声笑唤: “江姑娘,我早瞧见了,坦白可宽恕。” 清辞只得磨磨蹭蹭挪到薛松面前,怯生生地抬眼: “能……能宽到方才逃出去的是一只兔子么?” 薛松嘿嘿一笑,“不止!” 见清辞惊讶,他压低了嗓音道: “程大人每日晨时、晚间必在假山一带散步……姑娘切记避开这些时辰。” 言罢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清辞只觉得头脑一片混沌,他为她背叛了他?! 这不该啊! 薛松行出数步,回头见清辞仍怔立原地,又朝外扬了扬下巴,低声促道: “再不跑,我便要替大人捉兔子了,他喜欢燔兔。” 话音未落,清辞慌忙福了一福,一溜烟跑没了影。 清辞先去博雅斋交了书,书斋的曾掌柜原是江家从前的管家,念着旧日情谊,对她颇是照顾。 清辞此番去书斋,还有一桩要紧事。 她心中默忖两日: 舅舅想来不会这般快便将她的婚事定下,尚有转圜之机。 正可趁这余暇,细细筹谋脱身之策,挣脱舅舅掌控。 但世事难料,万一舅舅突然下了决断,或是横生枝节,那便只能携子归悄然离去。 暄陵自是不能再留,金陵倒可安身。 曾掌柜的长女曾静,早年在金陵自立门户,经营着一间书斋,其人豁达良善,必能容她栖身。 到时可替她抄录书卷、描摹些丹青,虽清苦些,总可自食其力。 只是此事,需得先谋一份假的路引,再置一套假的户籍册档,也非轻易可为。 所有一切,得先同曾掌柜通个气才妥当。 曾掌柜自是应允的。 两人叙话时,曾氏三郎曾默,敛衽静立侧畔。 听闻清辞已与刘启未两散,他眸中掠过一抹难掩的欣悦,语声温润如玉: “清辞,你便留在暄陵吧……我必护你周全。” 曾默进士及第,如今官居两淮盐运使,年方廿六,风姿俊朗,尚未娶亲。 他年少时便对清辞暗怀情愫,只是往日清辞与刘启未情好之时,他便将这份心思深埋心底,从未吐露一字。 清辞依礼福谢,眉眼间噙着淡淡笑意,心底却似梅子浸酒,半是温润半是涩。 他的心意,她怎会不知? 只是凭他如今的官身,终究动不得深宅里的宗法纲常。 愿为你拂尘的人,偏偏袖短不及;袖长堪倚的,又隔着重峦叠嶂。 人间万事,大抵如此,求而不得,得非所愿,从来都是荆棘丛生。 从书斋出来,清辞脚步一转,又往画舫附近的惜春茶楼去了。 那是暄陵城最热闹的茶楼,上下共三层,三教九流在此聚散,市井流言、奇闻八卦不消半日便能传遍整个暄陵。 她寻了个临窗的角落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绿杨春茶,一边品茶一边满心期待地等刘启未身败名裂的消息。 窗外斜对角,一个年轻男子正驻足。 透过窗棂疏朗的格栅,但见: 一个眉眼温软的女子轻执茶盏,低眉垂睫,茶香袅袅,人影静静,恰如一幅晕染开的江南仕女图。 清辞枯坐了小半个时辰,脸上的希冀一点点褪去。 那日的风波确实传开了,只是早已被传得面目全非: 一说是刘启朱在画舫之上与青楼女子厮混,被当场撞破;其二更是荒诞,言称是刘府的仇家设下的毒计,故意报官构陷刘启朱。 构陷一说似是信得更多些。 但不管哪种说,都是未冠朱戴了。 万幸的是,流言里自始至终没有牵扯到她半分。 清辞付了茶钱,起身离了惜春茶楼。 春阳正盛,晃得她眯了眯眼,光影交错的刹那,对面金陵特产铺子的布帘一掀,一个极熟悉的身影闪了进去。 青衫曳地,墨发松绾,棱角分明……清辞的心,毫无预兆地往下一坠。 是刘启未。 清辞快步走到特产铺子跟前,目光透过那扇蒙尘的雕花窗棂,悄悄探了进去—— 刘启未正俯身,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柜上的雨花石。 掌柜带着热络的声音穿窗而来:“公子许久不曾光顾了,往日里您可是小店的常客呢。” 是了,他必也对程砚瑞说过“先去金陵,再返暄陵”,那归来时带上些金陵特产雨花石,自是再妥帖不过的掩饰。 她脑中骤然浮现出自己屉中那几块大小不一、色泽斑斓的雨花石,只觉一股浊气直冲喉头,胃里阵阵翻搅,竟生出几分恶心。 那些石头,定然也是从这铺子里购得的。 而他从前那些去金陵游学访师的日子,定是风流快活去了。 不远处,一个衣衫褴褛的乞儿正捧着半个包子啃得香甜。 清辞眸光微动,飞快走上前,将一吊铜钱轻轻塞到男童手里,随即俯身,指尖压着唇角,附在男童耳边低语数句。 男童眨巴着黑亮的眼睛,用力点了点头,攥着铜钱,怀里还揣着没吃完的包子,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撒腿就跑进了铺子。 他扯了扯刘启未的衣衫下摆,然后扒着柜台翘脚探身,凑到刘启未耳边,叽叽咕咕说了几句。 刘启未闻言,正在挑雨花石的手猛地一顿,石子险些从指间滑落。 他愣怔片刻,脸色隐隐泛白,二话不说,丢下手中的石子,飞快冲出了铺子。 躲在角落里的清辞见刘启未匆匆离去,行至旁边一群正在乞食的小童间,对个子最高的男童道: “姐姐昨夜梦见一位老翁,说正对着观音庙后门的老槐树下,埋着一张二十两的银票,嘱咐我将这话告诉饿了肚子的孩子们。” 她顿了顿,将一吊钱放在男孩手中: “那观音庙离此地有十余里地,你拿着这钱,带着弟弟妹妹雇辆车去找找看,若是真的,便取出来去买块地耕种,总好过这般乞讨。” 男孩接过铜钱,怔了片刻。 乞儿本就四海为家,去瞧瞧,便是假的也无妨。 他回头招呼弟弟妹妹,几个孩子聚到一处,朝清辞齐齐躬身,转身便朝城南方向跑去。 清辞不敢再耽搁,转身匆匆往刘府方向赶去。 与此同时,街角暗处一道身影亦悄然转身,往反方向行去。 第一卷 第7章 对她用兵法 此人正是薛松。 今日他听得清辞院中动静,便飞身赶到刘府那处破损的门洞外,守株待兔。 待清辞现身,又依程砚修所嘱,将言语一字不落地说与她听,之后便一路悄然尾随,直至见她往刘府归去,方才转身复命。 薛松回到府衙,将方才情状禀报完毕,又道: “江姑娘似是在给博雅斋抄书以谋生计,要不要帮衬一把?” 程砚修沉吟片刻,缓缓道: “你明日便去博雅斋,指名要她多抄几份——省得她得空,日日往外窜。只是,莫让她知晓背后的主家。” 薛松应下,又忍不住问:“大人,属下实在想不明白,您为何……” 程砚修目光仍驻于案卷之上,淡淡道: “今日命你尾随其后,察看她一日行止,便是为了探其心性。如今看来,靠抄书赚些体己钱,却不忘施救乞儿,本性纯良,实属难得。只是她又是书斋、又是茶楼,还不忘捉弄刘启未,性子未免太过活络,需得好好规矩引导才是。” “治家御下,过苛则怨生,过纵则乱起。” “她客居刘家,步步履冰,我若一味严苛,堵死了她所有出路,她必剑走偏锋,铤而走险。若全然放任,又恐其肆行无度。” “故而白日放行,予她一隙之地以解困厄;夜间隔绝,是为她遮避风雨以护清白。如此,她既有路可走,亦不至行差踏错,这便是最好的分寸。” “……”薛松。 “围师必阙,宽猛相济”,大人这是用上兵法了。 刘府。 前院的喧闹越过水榭,穿过屋阁,乘着夜风悠悠渡来。 锣鼓丝弦、咿呀唱腔,与刘府上下为程砚瑞洗尘的欢喜交织成一片,热热闹闹地涌进清辞姐弟俩的这方小院。 只可惜,热闹是他们的——这里什么都没有。 子归起身,“啪”的一声,将门窗紧紧关闭,也仿佛将那个有刘启未的世界彻底隔绝在外。 他年纪虽小,心里却一片雪亮——三表哥不要阿姐了。 晚膳时,清辞听闻,程砚瑞晌午后便已到了刘府,甫一进门便称舟车劳顿,径自歇下了。 这顿饭,清辞吃得寡淡无味又收获颇丰。 这程姑娘原是刘启未三舅舅家的庶女,但三舅舅宠妾,爱屋及乌,她在府中的地位不逊嫡女,此女亦是程砚修的堂妹。 刘程两家虽未正式定亲,可彼此父母书信往来早已默许,此事便算是定下来了。 刘家众兄弟姊妹皆为攀上这高门大户兴奋异常,堪比一个走投无路的破落户已经搭绳上吊时却被从天而降的一块大金子砸出一条康庄大道。 刘府姊妹说这些话时,半分未避着清辞。 某个瞬间,清辞恍惚觉得她们是特意说与自己听的,好让她识趣些,莫将刘家祖坟冒的这股青烟祸害成黑烟。 刘启未一直坐在旁边那桌,清辞隐约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时不时便落在自己身上,但她自始至终未抬头,实在是怕多看一眼,这顿饭都恶心得无从下咽。 喧闹声渐渐散了,府里丫鬟绿豆来到院子,说是程姑娘请各位姊妹往水阁叙话。 清辞推说要照看子归,婉言辞了。 不多会儿,绿豆复又折返,言明程姑娘此番是特意要见她。 清辞默然片刻,终究是要见的,便将子归托付给绿豆照看,往水阁去了。 星子缀满夜空,弯月斜挂檐角。 水阁内一片温然,几道人影正谈笑风生,热闹隔着夜色传来。 清辞在水阁外默立片刻,深深换了一口气,掀开珠帘,进去了。 水阁内,舅母程氏与刘家的几位公子姑娘正围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嵌螺钿云石面圆桌旁说得热闹。 两个穿着淡青比甲的小丫鬟蝴蝶般穿梭其间,刚续上碧螺春,又添一碟玫瑰松子糖,满阁都是茶香与甜香。 见清辞过来,说笑声霎时一静。 但见一位身着海棠红织金马面裙的女子盈盈起身: “这位定是清辞姐姐了。常听未哥哥提起,快请这边坐,我们叙叙话。” 余下众人心照不宣地用目光交流几个回合:好戏开场了。 清辞从容在她身旁坐了,目光悠悠落在她身上。 浓眉亮目,本是副清秀模样,偏生让那通身的气派给压歪了三分。 看人时下颌扬得极高,无需言语,只一个斜眼,那股子倨傲跋扈劲儿,便从骨子里透了出来。 清辞眼漾春山,言不由衷道:“程妹妹天香国色,三表哥真是好福气。” 与此同时,程砚瑞也在打量清辞,目含星子,朱唇含丹,纵使端坐不动,那窈窕身姿也藏不住半分,整个人娇而不妖,媚而不俗。 程砚瑞心中涌出一种落败感,眼前这女子并非刘启未说的那般不堪,可随即她又给了自己一些安慰,自古美人多蠢笨,今夜当以慧心,叫她自见形拙。 程砚瑞将手边那只白玉盏轻轻推到清辞面前,眉眼弯弯: “清辞姐姐,未哥哥方才为我剥的石榴,哥哥说你也喜欢,分你一些,这些虽是妹妹吃剩下的,但都新鲜洁净,想来……姐姐应不介怀。” 众人目光落在清辞身上,羞辱这不就来了。 第一卷 第8章 羞辱 清辞望着盏里堆成尖的的石榴籽—— 颗颗剔润殷红,只是因在果子里挤挤挨挨攒在一处太久,早已瘪了身形。 她蓦然觉着,自己与金瑶、程砚瑞三人,便好似这挤在一处的石榴籽—— 颗颗变了形,早就失了原本的从容与风华。 好在,现在抽身还算不得晚。 她笑意盈盈,道: “清辞多谢程姑娘。也难得三表哥还记得这些旧事,只是从前年少不懂事,总觉得旁人捧在手心说好的东西,定是好的,便也总喜欢跟着凑趣说喜欢。如今想来,那不是喜欢,是从众。” 清辞顺势拿起旁边瓷碟里切好的一牙梨,笑道: “我现下真正喜欢的倒是这些清简凡物,这玉露梨清甜爽脆,莹白如雪,恰合本心,原是各人各味,强求不得。” 坐在旁边的程氏在桌下用脚踢了一下清辞,抓了一把石榴硬塞进清辞手中,眉间微蹙: “清辞,喜不喜欢的,终归是砚瑞一片心意,吃石榴便是吃石榴,什么石榴、梨子,茉莉花、栀子花的,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程氏自知这话说得心亏理亏,可没办法,为了程家人她只能昧着良心。 她因一场大病患了隐疾,年逾四旬才给刘余黔做了续弦,因着父母去世得早,出嫁前便一直寄居在三个兄长家里。 吃人家的嘴短,她这嘴已经短了三十余年,再也长不长了! 这个程砚瑞她并不喜欢,奈何三哥喜欢,她的心便只得跟着歪过去了。 清辞人在屋檐下,终是垂首轻声道:“清辞……记下了。” 程砚瑞心头微恼,面上仍端着温婉笑意:“原是未哥哥误会了。” 她顿了顿, “哥哥素来心善,今日亦是如此。我晌午到码头时未见他人,本有些不悦,后来才知晓,他路上遇见个摔伤的老翁,竟亲自将人送去医馆,直等到老翁家人赶来才离开——连特意为我挑的那袋雨花石,都忘在了医馆。那医馆离码头好远,可是把哥哥累坏了。” 刘启未此时面颊微微泛红,额前虚汗点点,这自是他的鬼话。 今日那乞儿替人传话:“若不想程砚瑞知晓画舫的事,就往观音庙后门正对的老槐树下埋张二十两的银票。” 他辨不出真假,却不敢拿前程去赌,只得照做。 银票埋置妥当,他躲在寺墙残垣后守了整整半个时辰,却只见一群衣衫褴褛的小乞儿欢叫着挖出银票,蹦跳着跑开。 待他匆匆从观音寺赶回码头,程砚瑞已等候多时,他便只得扯了这个谎,好在这丫头缺心眼,信了。 这口闷气梗在喉头,偏又是见不得光的丑事,只得生生咽下。 他隐约觉得此事与那抚琴的哑女脱不了干系。 等把砚瑞平安送走,这些账,总该一笔笔理清楚。 清辞攥着石榴籽的手倏得一紧:这京城来的姑娘心眼不多啊。 是了,她又自嘲一笑,自己又何尝不是被刘启未骗得团团转。 清辞望向刘启未,佯装心疼: “可不是,你瞧三表哥额间汗湿,面上灼灼,定是白日里奔波,还没缓过来。” 众人闻言皆望向刘启未,果见他面色发红,气息微促,心下奇怪,刘启未是几个兄弟中身子骨最强健的,去京城不过两载,学问没见长,身子怎得先亏下来了? 程氏瞧他这般情状,也当是累着了,温言道: “启未脸色确是不佳,不若今日便早些散了,你也能好生歇息。” 程砚瑞哪里肯依? 她午后足足睡了一下午,此时精神正旺,这般早散场,回去数星星吗? 桌下纤指悄悄一探,在刘启未腿上不轻不重地拧了一把。 刘启未此刻面红汗出,四分是心虚,六分却是另一桩难以启齿的症候。 自那日画舫云雨间骤生惊吓,他便如折翼的鸾鸟,再难振翅。 任金瑶燎得他心头滚烫,身下那处却似寒潭沉木,一片死寂。 越是情急,越是绵软无力,如此反复纠缠几次,竟如漏卮盛酒,一腔精气泄了个干净。 他太累了,却不敢忤逆程砚瑞,只得婉拒程氏好意。 程氏便也不再坚持,自己一个继母,面上关心过即可,入戏太深便是越位了。 清辞恍惚间,袖口忽被轻轻一扯。 “清辞姐姐,”程砚瑞挨近来,“明日同我与未哥哥一道去胖东湖泛舟可好?” 她哪里是真想邀清辞同游。 她不过是要让清辞瞧瞧刘启未是如何对自己千依百顺,也好让她对刘启未恨意棉棉、彻底死心,如此这般,便是刘启未想再回头,也回不去了。 清辞笑笑,婉拒。 程砚瑞轻轻扯了扯刘启未的衣袖,眼风里递过一丝嗔意。 刘启未便温声接道: “清辞,明日同去吧。我也离乡许久,正好请你做个向导,我们三个一起好好叙话。” 清辞望着近在咫尺的刘启未,只觉这人分明触手可及,却又隔了万水千山。 手里的石榴籽越攥越紧,汁液洇湿了指缝,黏腻腻的,像是从心口渗出的血。 她想松开,可手指不听使唤——仿佛攥得越紧,那疼才能有个着落。 程氏看向清辞,笑着道:“清辞,莫任性,同他们一起去吧。” 五姑娘刘然撇撇嘴: “清辞姐姐这便有些不识抬举了,三哥哥肯让你同去,是赏你脸面,你却还拎不清。” 三姑娘刘嫣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这般好事我们想要还得不来呢。莫不是……你心底还守着那些求不得、舍不掉的痴念妄想?” 余下众人皆默然,目光沉沉落在清辞身上。 本是来瞧个热闹,可眼见这几人如此相逼奚落,心下又生了些悲悯之心。 然刘启未终究是自家兄弟,这胳膊肘断没有往外拐的道理。 两下里为难,索性眼观鼻鼻观心,不帮理也不帮亲。 清辞心中悲怆,低头不语,身后忽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姑母,清辞早应了我,明日同去择一架古琴,既刘嫣想去,便让刘嫣陪他们前往吧,也算两全其美。” 开口的是程砚修。 他方从衙门回来,途经水阁,闻得内里喧嚷热闹,竟鬼使神差地踱了过来,悄立廊下看戏。 待见一众人等这般步步紧逼,便又鬼使神差地,将这话脱口而出。 众人闻声,齐齐回过头去。 程砚修在刘府已住了些时日,却素来疏懒,鲜少参与这等闲聚。 今日他既肯现身,想来是看在程砚瑞的面子。 这般思忖着,众人看向程砚瑞的目光,便又添了几分热络与高看。 程砚瑞忙站起身,亲亲热热地唤了一声,“二哥哥,快过来一起叙叙话”。 却见程砚修只微微颔首,并未应话。 有几个伶俐的忙起身要让座,程砚修亦只颔首客气道谢,并未移步落座。 “砚修,你可是刚从衙门回来?” 程氏含笑问道,在她的印象里,这个侄子与砚瑞素日里算不得亲近,今天这一趟倒是让她有些意外。 “倒也不是。” 程砚修淡然声应道,“原在书房看书,许是因清辞不在,子归在院里闹得厉害。” 他顿了顿,目光淡淡扫过席间众人,末了落定在清辞身上, “若是没有旁的要事,不如就让清辞先回去吧,我也好安静看会子书。来日方长,相聚也不急在这一时。” 话音落时,他眼前蓦地闪过那日清辞低声说“我没有办法”的模样,心头微沉。 清辞闻言,忙起身敛衽福礼,匆匆告退离去。 余下的人正想借机与程砚修攀谈几句,却见他也告辞转身,抬脚跟了上去,徒留满座人面面相觑。 程砚修步履阔朗,方出水阁数步便已将清辞甩在身后。 廊芜寂寂,他猛的停驻脚步,回头,望着清辞手中攥着的石榴籽,问: “攥得这般紧,是准备以后种片石榴林,去当石榴仙子吗?” 清辞闻言,将手中石榴籽飞快扔进湖中,“我忘了。” 片刻,又轻声道:“今日解围之情,谢过程公子。但是,清辞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第一卷 第9章 我听公子的 程砚修脚步未停,“那便不要讲了。” 清辞应了下来,不再讲话。 月光下,一前一后两道影子。 前者阔步,衣袂翻飞如墨云舒卷;后者碎步紧随,裙裾微动似涟漪轻漾。 宛若夫子引路,门生恭随,一步一趋,是分寸,是敬意,也是月光底下说不出的拘谨。 可走着走着,他忽而又对她那句“不当讲”上了心,恐她遇上难处却独自隐忍或再做出什么逾矩之事,便骤然驻足,问: “到底想说什么?从前讲过的就不要再讲了。” 清辞明白,他是不许她再提父亲的事,他误会了。 她解释道,“是刘嫣,她最见不得公子为旁人说话,我担心公子因我而惹上不必要的麻烦。想提醒公子小心些。” 自打程砚修客居刘府,刘嫣便一心要攀附这株琼枝玉树,送青团、展才艺,无所不用,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今日程砚修竟当众邀清辞一同选琴。 以刘嫣的性子,过几日必定要寻个由头,往他那儿凑一凑。 而她与她的关系也将由不共戴天变为不共戴天戴地。 程砚修顿住脚步,回过头,眉头微蹙: “我行事向来磊落。刘嫣怎么做,我不怕。但是今日助你,也只是念及令先君旧谊,你亦不必多想。” 语声微顿,“你若怕她或觉不妥,明日自可随他们泛舟游湖。” 清辞螓首低垂,声音软糯:“我错了。我听公子的。” 程砚修眸色骤然一紧,心底像被针尖轻轻刺了一下,他把头偏过去,沉声道: “明日大早便去,带上子归。” 第二日,程砚修并未与清辞同去选琴。 三人于刘府门前两人乘车,一人骑马同时离开,然后清辞领着子归去书斋领了新的抄录活计,程砚修则独往琴行,择了一架桐木冰弦的七徽古琴。 三人于暄陵最负盛名的酒楼用了午膳。 此地菜式偏甜,程砚修未动几筷便搁了箸;清辞恪守闺训,只食至八分便停,举止从容有度。 唯独子归吃得尽兴,腮帮子鼓鼓囊囊,直吃得小腹滚圆。 席间清辞数次欲出言提醒,教他收敛几分,莫失了礼仪。 可她终究没有开口,只是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的水汽掩去唇边那抹浅笑。 小孩子头一回在酒楼用膳,便……放纵他一次罢。 她悄悄抬眸,去看程砚修。 他早已搁了箸,却也不催不恼,只静静望着子归,眉眼间惯常的清冷此刻如薄冰初融,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来,像父亲、像兄长、亦像夫子。 回去的车辇里,清辞指尖抚过琴弦,声音清越,琴腹内侧以蝇头小楷漆书着一行诗: “一眸惊鸿牵宿念,半生痴守共晨昏。” 清辞顿悟,他那样的人,于风月一道自是洞明如镜。 自己那夜的浮浪心思,落在他清寒的目光里,不过是瓦砾妄攀珠玉,徒惹厌弃罢了。 一念及此,她耳根骤然烧了起来,只觉先前的行径荒唐又可笑,满心都是羞赧。 羞惭如潮水退去后,反倒剩下一片清明的岸。 是了,路终是要自己一步步走的。 旁人纵是能扶一时,也扶不得一世。 纵是前路坎坷,她也该凭着自己的本事,挣出一条生路来。 月隐西山,日上东窗。 窗外天光澄澈,又是新的一日。 用过早膳,清辞依旧端坐于桌案前,铺纸研墨,继续抄书。 前些日子送去的那本《仵作手记》,主家很是满意,便请她再多抄几本,酬金也较先前丰厚了些。 她握着笔,心里暗暗纳罕——头一回遇见这样的主顾,不因量多压价,反倒量大提价,倒像是生怕她不肯接这活儿似的。 想着,唇边不由浮起一丝笑意。 这般憨傻的东家,不多了。 院门外忽然传来几声轻叩,清辞握着笔的手一顿,随即将笔置于笔架上。 门闩刚一拉开,便见绿平立在门外。 她先是在院子里四下扫了一圈,然后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 “姑娘,是三公子让我来的。” 话音落下,她从宽袖里摸出一方折叠整齐的素色信笺,指尖捏着边角递过来。 清辞伸手接过,信笺触手轻薄,应该只有一页,她笑了笑,谢过绿平,送她出了门。 待回到院中,清辞捻开那方信笺。 素白的纸上只落着九个字:“今日申时一刻,假山洞。” 笔锋起落间,依稀是旧日模样。 清辞正欲不理,却听得隔壁传来那道熟悉的声音——高傲依旧,隔着墙也听得真切。 那双手便不由自主地放了下来,脑子却开始飞速运转。 程砚瑞与刘嫣踏入院中时,程砚修一套剑法堪堪收势。 但见剑光一敛,他已还剑入鞘,目光扫过程砚瑞:“有事?” “二哥哥,我带了些云州鲜果点心,特来与你尝尝。” 程砚瑞同刘嫣并肩而立,两人一道将手中竹篮搁在院中的石桌上。 篮中铺着素色棉帕,雪白的梨子、红润的苹果错落摆放,几方麒麟阁的点心用红纸包着,静卧其间,清甜果香混着糕饼酥香隐隐漫出。 自昨日与程砚瑞泛舟游湖,刘嫣便与其殷殷相随,片刻不离。 程砚瑞对此中关窍洞察分明—— 无非是想经由她,多沾染些堂兄那边的光景,可自己与程砚修的关系也是疏淡。 奈何牛皮吹出去了,她又素来享受刘嫣的吹捧,便只得寻个由头来这坐上一坐。 这瓜果是从暄陵最好的果行精挑细选的,牛舌饼同驴打滚,俱是码头旁边云州麒麟阁暄陵分铺的,之所以要说是从云州带来的,无非是显得心诚些罢了。 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这些可比鹅毛重多了。 她恍惚记得程砚修是有一样果子沾不得的——应是橘子。 他素来嫌剥皮琐碎,花生、瓜子、香蕉这些他都鲜少去碰。 “费心了。” 程砚修瞧着那篮鲜果点心,眼底一冷,面上笑得浅淡。 自六年前撞见那桩事,莫说入腹,便是听见“苹果”二字,都觉恶心。 程府上下无人不晓,偏砚瑞毫不避讳。 再看那点心,虽也印着麒麟阁的图样,可包装笺纸的色泽比云州本号淡了三分——分明是暄陵分号的。 这丫头言谈举止,哪有半分程家门风? 他都懒得跟她周旋。 程砚瑞见程砚修不请自己进屋去坐,有些尴尬,开始搜肠刮肚寻说辞,奈何不爱读书,竟一时找不到妥帖的话语。 刘嫣张了张嘴,也想凑趣说几句。 可一抬眼,正见他拿棉巾擦汗,那一身玄色劲装裹着挺拔身量,干练利落得晃人眼—— 她这心口便猛地一跳,话全堵在了嗓子眼里。 半晌,只软软唤出一声“二表哥”,余下的,便只剩呆呆地望着他了。 寂静中,隔壁清辞院中一缕琴音破空而来,清冽入耳。 程砚修的脚步蓦地一顿,眼前浮现出六年前的光景—— 江府的书房里,他正与清辞的父亲探讨碑帖,窗外忽有一阵沉静醇和的琴音漫进来。 江父捻须一笑,温声道:“是小女清辞在抚琴,让程公子见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听见“清辞”这个名字,清泉为韵,辞致雅瞻。 也是第一次,被一段琴音勾得心神微动。 只是自他搬来这院落毗邻而居,她却从未抚过琴。 今日倒是头一遭,只怕是纤指调冰弦,七徽藏锋算。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院墙又转瞬收回,催促程砚瑞:“心意我领了,先回吧。” 刘嫣的指尖用力掐进掌心,眼底翻涌愤怒。 她还没有开始,一切就已经结束了! 程砚修果真是吃江清辞这般勾栏做派,只是他才来刘家不久,定想不到她是刘启未弃了的,得让他知道。 程砚瑞揪了揪刘嫣的裙角,对程砚修福了福身:“我们回去了,二哥哥。” 程砚修未再应声,只抬手摆了摆,转身便往书房走去。 程砚瑞将刘嫣眉梢眼底那点醋意看得分明。 她眼波微转,随刘嫣步出院门,一副体贴与忧急的样子惟妙惟肖: “嫣宝宝,你瞧那她那般做派,以音传情……天长日久的,只怕我再有心想帮你,也是徒劳了。” 刘嫣胸中一股郁气正翻腾不休,方才还在去与不去间犹疑,听得此言,脚步当即一定,对程砚瑞道: “你在此稍候,我去去便回。” 第一卷 第10章 中计 刘嫣在清辞院门口停驻脚步,深吸一口气,进去了。 清辞抬眼瞧见她,问:“有事?” 刘嫣拉开一小凳在清辞对面坐下,想到程砚修便在隔壁,她将心中怒意压了又压,道: “方才听到姐姐的琴声,想到姐姐当年对三哥哥也是以音传情,如今未免唏嘘,姐姐今日是要故伎重演?但不是人人都如三哥哥那般好糊弄的。姐姐切莫忙到最后赔了夫人又折兵。” 清辞的指尖掠过琴谱封面的暗纹, “怎么能叫赔了夫人又折兵呢?还记得这本琴谱吗?那年你也喜欢得紧。” 刘嫣的目光落在那本琴谱上,似是要将它盯出几个窟窿出来,她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她记得分明,当年三哥哥机缘巧合得到这绫绢裱封、内有琴艺大师亲笔落款的珍本。 她那时也是极喜爱的,软语央了多少回,三哥哥却还是给了清辞。 如今大师早已作古,这琴谱更是成了绝响。 三哥哥原是待她极好的,可自清辞来了之后,那份好便似薄了几分。 她每每思及此处,心口便涩意满满。 而今清辞既已失了依傍……那琴谱,也该讨回来了。 只是这琴谱恐将泄露心迹,不若将三哥哥所赠诸物尽数讨回,也好从中再拣选几件合意的。 念及此,她指尖重重戳向琴谱,冷声道: “你跟三哥哥之间,全是你一厢情愿,三哥哥即已寻到三嫂,这些物件,自然该还给三哥哥才是。便是一片纸,也不应留下。” 清辞闻言,垂眸静默片刻,缓步踱进屋内。 刘嫣愣了一下,快步跟着进了屋。 这是她头一遭进清辞姐弟的屋子。 屋内陈设简朴得很,堂屋正中一张八仙桌,配着四把椅子,靠墙立一架书橱,上下八层,书倒是分门别类摆得齐整。 堂屋与卧房只一帘之隔,掀帘而入,里头是一张榆木床,月白色的寝具叠得棱角分明;床边靠着个立柜,窗下则摆着榆木桌凳。 只是——这些家具,件件都是半旧的,有几处还掉了漆。 原来这清辞,过得如此寒酸。 如今三哥哥也不要她了,子归又是个体弱多病的赔钱货,程砚修若是知道她和三哥哥的事情,自是看不上她的。 这辈子,她还不得被自己死死踩在脚下? 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满心都是扬眉吐气的轻快。 见清辞在屋里左翻右找,刘嫣索性折回院子,重新坐下。 她的目光落在那一堵院墙上,怔怔地出了神—— 自己自是有自知之明不奢望去程家做正妻的,可那样的高门大户,哪怕是为妾,那光景也便不一样了。 想个什么法子好呢? 不多时,清辞出来,怀中捧着四本书册,最上端压着一兜雨花石,旁侧还搁着一对墨玉耳坠,玉色沉敛,泛着幽光。 她将这些物件轻轻置于石桌之上,一声轻叹: “你说得极是,这些物件便劳烦你代为转交于他吧。” 刘嫣的目光落在那对墨玉耳坠上,有些不可思议,问:“就这些?” 清辞抬眸看她,淡淡颔首:“依你说言,一片纸笺也未曾留下。” 是啊,就这些。 清辞心底忽然泛起一丝自嘲。 三年光阴,满心期许,到最后竟只余下五本书册、一对耳坠、一堆让人心生恶心的烂石头。 见刘嫣将物什从石桌上拿起,江清辞略一沉吟,温声道: “这些东西请你务必亲自交于他,不要假手他人,其间关窍,想来你是明白的。” 刘嫣指尖一顿,丢下一句“要你管”,捧着东西匆匆转身,出了院子。 隔壁院落中,程砚修将姐妹俩的对话听得分明。 他本是在书房看书,姐妹俩的声音传过来时,薛松说书房墨汁将尽,要出去为他购置新墨。 待薛松身影消失在院落,他便索性移步至院中,听得愈发真切。 待刘嫣的脚步声远去,他才转身踱回书房。 目光落在案头那方砚台旁的墨瓶上,瓶中墨汁尚余大半,澄澈乌黑,分明还够用许久。 另一边程砚瑞远远便见刘嫣捧着几册书卷行来。 待走近了,她忙上前半步,假意含着疼惜: “这般沉的物事,怎好让你亲自受累?早知该唤个丫头随行才是。” 说罢,她转头对身侧贴身丫鬟绣雨吩咐:“快上前帮嫣宝宝接过,仔细些。” 绣雨应声上前,轻手从刘嫣怀中接过物件,那叠书卷上,赫然露着几块莹润的雨花石,还有一对墨绿耳坠,坠角的银链在日光下泛着细碎微光。 程砚瑞目光扫过,心头微微一沉—— 那雨花石,在云州时,刘启未也曾赠她一块;还有这耳坠,他也给了自己一对,材质款式别无二致,只不过是暗红色的。 刘嫣忽想起清辞出门前的叮嘱,心中咯噔一下,但转念一想,东西已在绣雨怀中,再要回反倒显得有鬼,况且不过是些旧书顽石,想来也无甚要紧。 两人晨起时便约好同去观音庙上香,程砚瑞向绣雨使了个眼色,吩咐绣雨将手上捧的物件先送回院中。 自己则与刘嫣并肩徐行,出了府门。 因着程砚瑞半道上嚷头疼,两人到底没去成观音庙。 刘嫣原想着把刘启未的东西取回来,却被程砚瑞以头疼得厉害,要回房歪着为由拒绝了。 日头从东廊升到中天,又从西窗悄悄斜了下去。 清辞缓步于刘府的石板小径,几团软絮迎面扑来,她忙举绡遮面,却终是掩不住一个轻嚏——原是素染柳絮之疾,此刻鼻尖已沁出薄绯,如染桃梢初色。 “清辞。” 清辞正低头拭去眼角泪痕,腕间忽然一紧,已被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握住。 不及反应,整个人便被带向假山洞里。 第一卷 第11章 有了夫妻之实 她认得那是刘启未的手。 “清辞。” 他又唤了一声,目光落在她微红的眼角,心头一紧,“可是柳絮惹得你不适了?” 说着便抬手欲为她拭泪。 清辞却侧身避开,素手轻推他腕间。 刘启未的手悬在半空,进退不得。 片刻静默后,他顺势将手收回,若无其事地整理起衣袖。 “清辞,是我对不住你。”刘启未嗓音低沉,“我实在是没办法。” 清辞静立不语,宛若一株含露的玉兰。 刘启未凝望着她,心头泛起阵阵涟漪。 那双明眸蒙着江南烟雨般的薄雾,自带千般缱绻。 双颊泛起淡淡胭脂色,恰似初绽桃瓣落于新雪,直教他心尖发痒,似有羽毛轻轻挠动。 他喉结微动,嗓音里带着几分艰涩: “那日我遭仇人算计,被强灌下……合欢散。若不得解,必有性命之虞。情非得已,才与砚瑞有了夫妻之实。”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清辞,我心中装的一直是你。可砚瑞舍弃清白帮了我,便不能不负这责任……我毕竟读了十年圣贤书,这丧尽天良的事做不得……你心地良善,定是会支持我的。” 假山石后,程砚瑞死死攥住袖口,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清辞果真是个狐狸精,才一日便又让刘启未移了情。 清辞依旧静立原地,一言不发。 “清辞……” 刘启未见她如此,伸手强行将她揽入怀中, “你原谅我这一回,好不好?我若舍弃砚瑞,那便成了忘恩负义的畜生,你定是不会答应的。” 他感受着怀中人异常的安静,声音放得极软, “你莫要如此……你且说句话,这般不言不语的,叫我心疼得很。” “那我呢?” 清辞被她死死箍在怀中,熟悉的清冽气息裹挟着浅淡冷香扑面而来,这曾是她喜欢的味道,此刻却觉得翻涌作呕。 她强压下推开他的冲动,默然承受着这份恶心,她得让他把话说完,她得让躲在外面的程砚瑞听得清晰分明。 “我喜欢你,是真心喜欢你。可程家那般权势门第,砚瑞又有恩于我,我自是无脸要求娶你为平妻的。我前日对你那般,也是为你考虑,砚瑞是只暴躁蠢笨的母老虎,不顺毛摸平,能把你活活吞下,可若顺毛摸平,便是指哪儿打哪儿。” 刘启未呼吸灼热,话语愈发急切, “你莫难过……她不过得了正妻的名分,而你,得到的是我的身,我的心。我为你另置宅院,我们……总能有一双儿女。” “子归体弱,等你随我入京,我便能托程家人带他去寻太医诊治。我还能让程家疏通刑部,重查姑父旧案,清悦的下落,也一并去寻。这些……清辞,这些都是你心心念念想要的。这些事,唯有程家能办到。” 刘启未心中雪亮,这三件事,是清辞的死穴。 但凡有一件能叫她瞧见半分希望,她便会如飞蛾扑火,不顾一切。 这些年,他就是靠着这三件事,将她牢牢攥在手中,让她在这府里熬了一年又一年。 见清辞垂眸不语,刘启未心头一喜,只当是说动了她,欲低头吻下。 清辞终于忍不下去了,她足下猛地发力,绣鞋狠狠碾过刘启未的脚背。 刘启未陡然一声痛呼,猛地撒手踉跄后退,不偏不倚正撞在身后的假山石上,后脑勺磕得生疼,又是一声吃痛闷哼。 清辞趁势扬手,一记耳光狠狠扇落,脆响甚至在假山洞里有了回音。 不过瞬息,他半边脸颊已浮起一道鲜红指印,灼然醒目。 “我倒想不明白。” 她声音里凝着冰霜,眼睛死死盯着惊错的刘启未, “若真是仇家索命,何不白刃相见?若要兵不血刃,鹤顶红、断肠散哪样毒不死你?偏选催情药让你在温柔乡里缠绵至死。” “老天爷那日算是打了个盹,才教你遇上的是雅丽端庄的程家姑娘。若是撞见个八旬老妇,我倒要看看,你是宁死守住清白,还是曲意承欢地苟活?” “雅丽端庄”四字听得程砚瑞心头一动。 她不曾料到,清辞私下里,竟这般抬举自己。 “这等浑话骗骗小姑娘也就罢了。我如今被你耽搁成了老姑娘,难不成只长年岁,不长脑子?” 清辞略顿半步,眼波淬寒: “几句轻飘飘的赔罪就想换我原谅,哄我为你生儿育女?若是我现在便取你性命,将牌位供在祠堂,日日焚香祷告,岁岁跪拜扫墓。你若肯在九泉之下道声原谅,我便也原谅你。” 她忽地轻笑出声,眸光凛冽:“若你不愿,又凭什么要我原谅?” 清辞心底忽生感念,幸得父亲。 昔年若非他斥重金为自己延请暄陵名师悉心教导,何来今日这般言辞利落,字字流畅无半分滞涩? 可见,教养学问之事,从来都是怠慢不得的。 刘启未面色骤然惨白,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人,从前那个温言软语的清辞,此刻字字如刀,剜得他心神俱颤。 她变了!变得不听话了!变成了一个泼妇! “清辞……” 他喉头滚动了好几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今日怎会说出这等……这等不合规矩的话?你平日那些闺秀风范,那些教养礼数,都到哪里去了?” 清辞淡淡瞥他一眼:“规矩是立给懂规矩的人看的。对着畜生,也要讲规矩么……” 话音未落,程砚瑞已一头冲进假山洞,抬手便是一巴掌狠狠扇在刘启未脸上。 紧接着,拳脚雨点般落下,程砚瑞又踢又打,嘴里又喊又叫,跟发了狂似的。 那假山洞本就不大,经她这么一折腾,尘土扑簌簌扬起来,迷得人睁不开眼,只听得里头闷响不绝,夹杂着刘启未杀猪般的哀嚎。 清辞趁乱脱身,从假山洞里疾步出来。 一转身,眼眶里的泪便噼里啪啦滚了下来。 多日郁结在心头的那口闷气,终是吐出来了。 她心中明明是松快的,面上却垂泪不止,这是喜悦的泪水,亦是装模作样的泪水。 ——府里的丫头仆役们都看着呢,这个时候,她得伤心,得难过,得悲痛欲绝才是。 刘府这一日的热闹堪比过年。 程砚瑞在刘启未身上手脚并用,又抓又挠,待一场战事结束,刘启未已是衣衫褴褛、鼻青脸肿。 府中仆役远远瞧见,面上皆作垂首恭顺状,恍若未见主子狼狈情状;暗地里却已是交头接耳、私语窃窃。 什么是“河东狮吼”?这便是了。 刘启木找到刘余黔时,他正在盐院里跟盐官喝茶。 仗着程知府的情面,他今年的盐引额度又较去年增了一成。 程砚瑞这几日嚣张跋扈带来的那点不快,便也渐渐淡去。 他暗自盘算着,等两家成了亲,自己约莫便能坐上两淮总商的位置——想想都像做梦一般。 正恍惚间,刘启木忽地凑到跟前,附耳将假山之事说了。 刘余黔那一腔美梦霎时惊醒,仓促间与盐官告了辞,便急急往家赶去。 刘府轩敞高阔的书房挤了满满当当一屋子人,竟凭空显出几分逼仄来。 阳光透过窗棂,筛下几缕碎金,被满室的人影搅得支离破碎。 刘余黔端坐于桌案之后,面色沉郁,手中核桃几乎被攥出裂响。 案下光景肃穆,刘心垂头肃立,刘启未、刘嫣、清辞三人敛衽跪于一旁,衣衫微动。 管家福伯和程氏的贴身丫鬟垂手侍立一旁。 娇娇女程砚瑞犹自委屈难平,扑在程氏怀中,哭哭啼啼不停。 刘余黔方才已对几个人细细盘问,事情脉络也梳理清楚。 刘启未这顿家法是逃不脱了——纵不为别的,单在程砚瑞眼前做做样子也须如此。 程砚瑞嘤嘤泣着,眼波却暗自流转窥探堂前动静。 她贪恋刘启未那副好皮囊,亦倾慕他满腹才情。 更何况,她自家也并非旁人眼中那般光鲜无垢——既是如此,分离自是万万不愿的。 她螓首抵着程氏肩头,泣不成声,身子随着哽咽轻轻起伏。 哭了一阵,自觉这般模样太过软弱,便想抬手轻拍程氏肩背,做那悲痛欲绝之态—— 谁知泪眼迷蒙间,五指错抓,程氏“啊”的失声惊叫…… 屋内人抬头,一脸惊愕,又纷纷迅速低下头去。 第一卷 第12章 舅舅为你寻了一门好亲事 程砚瑞哭了一阵,自觉这般模样太过软弱,便想抬手轻拍程氏肩背,做那悲痛欲绝之态—— 谁知泪眼迷蒙间,五指错抓,竟将程氏头上那顶假发整个掀落下来。 程氏“啊”地失声惊叫,只觉头顶骤然一凉,凉意直透心底;脸颊却腾地烧了起来,火辣辣地烫人。 那颗光溜溜的头顶啊,像是刚剥了壳的煮鸡蛋,又像是庙里常年被香火熏染得油光水滑的木鱼。 从脑门到后脑勺浑然天成,滑溜溜的。 一只苍蝇悠悠飞来,正要落上去歇歇脚—— 谁知刚沾着那片光皮,爪下一滑,竟直直跌落下来,扑棱着翅膀慌慌张张飞走了,再不敢回头。 满室寂静。 除刘余黔外,众人皆慌忙垂下眼帘,眼角却止不住微微上扬。 原来,人人都有本难念的经,而程氏有两本。 程氏慌忙将假发按回头顶,唤贴身丫鬟匆匆理了几下鬓角,便疾步离去。 程砚瑞心有不甘,却心知今日闯下了泼天大祸,终是随着程氏讪讪退了出去,临出门时还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目光里满是不忿。 待书房重归寂静,刘余黔这才慢慢靠在椅背上,一只手又摸上胸口,闭着眼缓了大半天,终沉声道: “启未杖责十记,刘嫣——罚入祠堂,跪省一宵。” “父亲,” 刘嫣抬起头,食指恶狠狠地指着清辞,语带幽怨, “此番分明是她设局作乱,怎的却罚在女儿身上?理当责她才是。” 她将事情想了一遍又一遍,总觉得此事透着蹊跷—— 一切都像是水到渠成般顺理成章,可细究起来,又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背后推波助澜。 而这背后之人,只能是清辞。 上午,当她从程砚瑞手中接过那本琴谱,翻开扉页时,心头骤然一紧—— 那张留有琴师亲笔落款的纸页,竟已悄悄撕去。 如此上不得台面的伎俩,只能是清辞所为。 她本打算待与程砚瑞日渐熟稔后,借她之手,在程砚修的茶汤中略施手脚,将生米煮成熟饭。 可今日这般一闹,程砚瑞又怎肯再与自己亲近! 再也找不到机会了!她的梦碎了! 自己才真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清辞抬眸望向刘余黔,眼中泪光莹然,神色怯怯: “舅舅,是清辞思虑不周,清辞实不该纵着嫣表妹讨回那些物件,更不该在假山后对三表哥口出那般言语。这几日夜夜难眠,心神混沌,方才定是猪油糊了脑、杏仁蒙了心,才那般糊涂。清辞愿意受罚的。” 忖度再三,仍觉不够真诚,清辞倏然屈膝,扑通跪于舅舅跟前。 她素来行事周至,膝间早衬厚棉,便是装模作样也定是装得像模像样。 清辞方才细细回想在假山中的一番言辞,心中已是暗暗懊悔。 她原是想好了说辞的——那些话在腹中盘桓了许久,字斟句酌,既要让程砚瑞窥得真相,又不会叫舅舅疑心到自己头上。 可待刘启未那番话落进耳中,她便将先前反复斟酌的言语,尽数忘干净了。 她顺着自己的心意,一句接一句地往外涌,倒是痛快了,可如今想来,句句都是把柄。 舅舅前些日子还叮嘱她谨言慎行,可听听自己都说了些什么——每一句都直戳舅舅的心窝子、肺管子。 她轻轻叹了口气。 当时应该装成一朵小白莲的。 大意了,竟暴露了自己实际是株不开花的仙人掌! 刘余黔何尝不知此事清辞脱不了干系,可要如何罚? 眼下府里上上下下,就连花房中的鹦鹉都晓得刘启未为攀附高枝、欺凌旧人,刘嫣娇纵蛮横、气焰嚣张,而清辞却是孤苦伶仃、无所倚仗。 他又有何理由、何颜面去罚她? 此事,终究要从长计议。 刘余黔冷眼扫向刘嫣,身心俱疲: 这头蠢驴真是刘家的种吗?! 这般心智,自己已不期她能倚附砚修。 便是嫁得个盐官,料想在这深宅重院之中,也难挨过三载春秋。 刘启未跪伏于地,额间密密缠着白棉布,那布上正洇出点点血痕,殷红刺目。 方才程砚瑞那母老虎般的凶相犹在眼前,此刻见清辞梨花带雨的模样,心底却又莫名生出几分怜惜,她如今愈发出落得清丽动人,他望着望着,更舍不得放手了。 他想再争取一把! “清辞,我错了……是我被猪油蒙了心……” 清辞闻言抬眸望向刘余黔,眼中泪水愈发汹涌,急声劝道: “舅舅,快莫让他这般说了。这些话若是传出去,只怕又要生出事端来。清辞实在心中难安。” 刘余黔早已怒不可遏,一个大步跨到刘启未跟前,抬腿猛地将他踹倒在地, “孽障!还嫌不够乱么!” 刘启未“哎哟”一声痛呼,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一时竟难起身。 刘嫣见父亲怒意正浓,也便垂下头,再不敢说什么。 长久的沉寂后,刘余黔叹息一声,抬手轻挥: “此事到此为止,皆退下罢。” 待清辞走至门口,刘余黔心念一转,想到什么,急急道: “清辞,你留下。” 清辞又转回头,重新立至书案旁。 刘余黔则重新盘起那两枚油亮的核桃,言语慈善: “盐政许运同的二公子,相貌俊雅,万里挑一,昨日,许运同跟我讲,许二公子看上了你,非你不娶。” 清辞心头猛地一沉…… 第一卷 第13章 隐疾 清辞的心猛地一沉,那许公子的名声,她早有耳闻。 暄陵城里谁个不知,两年前他在金陵城醉闯画舫,对一位出了名的花魁行了轻浮之举,反被那娘子狠命咬下一口,自此落了“豁耳郎君”的诨名。 豁耳郎君后院里收了三四个妾室不说,被他染指的丫鬟更是一个巴掌都数不过来。 前头那位正室夫人去年秋日投河自尽的消息,至今还在闺阁间悄悄流传。 舅舅还真是给自己寻了门好亲事。 她强自稳了稳心神,为舅舅续了一盏茶: “舅舅,清辞还想在您跟前多尽两年孝心。嫁人之事……可否再容清辞缓些时日?” 刘余黔早就料到清辞会拒绝,他的指节叩了叩楠木案面,喉间沉沉一叹: “你父母既去,长舅如父,这门亲事说不得要替你操持。今日不必立时回我,且好好思量一段时日。只是——” 核桃突然在他掌中发出艰涩的转动声,他向前倾了倾身子,接着道: “这般门第若还不知惜福,往后便只会更差。” 清辞怔怔地站在那里,唇瓣微启似欲言语,终是无声地抿紧。 刘余黔垂着头,假意看书,眼角余光却悄悄在清辞的脸上扫来扫去,却见她眼睫微垂,目光淡淡,其他的,便再也瞧不出来了。 刘余黔再不愿多看她一眼,却仍牵起嘴角,漾开一抹假仁假义的慈色: “你先回去罢,好生思量。舅舅素来,皆是为你周全。” 清辞终是起身盈盈一礼,悄然退出书房。 待那扇雕花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蓄了许久的泪珠终于从眼角滑落,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清辞才走几步,便遇见散值而归的程砚修。 她垂首福了一礼,轻唤一声“程公子”,眼梢泪痕犹湿,匆匆侧身离去。 程砚修微微颔首,沿着游廊徐行。 至后院草坪时,却见几名短褐工匠正拆卸戏台——这戏台原是为程砚瑞所搭。 因她初至暄陵,刘余黔为让她领略暄剧意趣,特请戏班连唱五日,今日才第三日,朱漆栏杆已拆去大半,只剩空落落的木架在暮色里支棱着。 一旁工匠仆役三三两两聚着,时而低语,时而瞥眼四顾,神色间皆是欲言又止的讳莫如深。 程砚修略一驻足,心下已了然——府中定然又起了风波。 程砚修方在书房坐定,薛松已带着消息回来了。 他随侍五年,最是机敏,方才观其神色便知该去打探,连眼色都不必使。 待薛松将府中一日情由尽数禀完,程砚修凝思片刻,徐徐道: “在假山里骂得那般凶,怎得还落了泪?想来还有你未探得的隐情。” 略顿了顿,又道,“罢了,她既心绪不佳,你便去将那皮猴儿领出来,教他爬树练拳去——总好过在院里闹腾,扰我清静。” 薛松躬身应下,待他牵着子归的手刚拐出巷口,却见程砚修正步履匆匆往外头去。 薛松不由微微一怔,旋即心头了然——兜转这一大圈,原来不过是寻个由头,让自己替江姑娘照看孩子罢了。 大人变了! 话往回说…… 程氏出了书房,径直回了卧房,和衣倒在拔步床上,静静躺了半刻,由着心绪慢慢平复。 待腹中咕咕作响,方才回过神来,扬声唤丫头去寻些吃食。 丫头踏进灶房时,刘余黔的长媳雅莹正在里头安排晚膳。 待丫头说明来意,雅莹便亲自下了一碗程氏最喜的荞麦长鱼面。 灶上本就煨着浓白的鳝鱼高汤,不过一刻工夫,一碗汤色乳白、面丝细韧的长鱼面便由雅莹端到了跟前。 程氏此时心绪稍平,扶着榻沿坐定,正待举箸,目光落向碗中荞麦面与鳝丝时,忽觉那缕缕丝丝,竟皆如青丝缕缕。 程氏霎时悲从中来,猛地将碗掼在地上,碎瓷迸溅,汤汁湿了雅莹的裙裾,旋即翻过身去躺下,再不言语。 雅莹也不恼,只静静跪了,低声道了错。 待丫头们收拾妥当,方起身福了一礼,款款退出门去。 只是转身离去、无人瞧见之际,唇角悄然勾起一抹得逞笑意。 程氏躺在床上,眼泪吧唧吧唧掉下来。 她七岁时曾身染怪疾,虽侥幸保全性命,却落得个顶无寸缕的病根。 也是因这隐疾,程氏一直待字闺中,直至五载之前,随三哥出游暄陵时识得刘余黔,才终得托付终身,出阁为妇。 刘余黔样貌清拔俊朗,待她亦是细致周全,加之况暄陵远在云州千里之外,自己这桩隐秘自是守得严密,这几载春秋,确是她最安稳疏阔的日子了。 谁知今日竟被砚瑞一把揭开,她真是羞愤交加,无地自容却又无可奈何。 刘余黔惩罚完刘家的,恐吓完江家的,又安抚完程家的,终于顶着一身疲惫,自外间徐步踱入。 他抬手剔灭案头残烛,就着窗外月色除了鞋履,斜身倚上床沿。 知程氏神情郁郁,他俯下身,指尖拂过她鬓边的假髻,低声哄道: “昔年武后削发为尼,犹令高宗神魂颠倒。夫人便是无发,在我心中亦是绝世之姿。” 纵使成婚已逾五载,刘余黔每见那光裸头颅,心底仍不免生出几分嫌恶腻烦。 只是这心思,他半点不敢外露。 程氏三位兄长,长兄庸碌,止步七品;次兄却是当朝宰相,砚修之父;三哥坐镇云州知府,手握实权。 这二人,皆是他登高踮脚也难企及的高枝。 尤其三哥,这些年于他的生意多有照拂,他便是剜目剜心,也断不敢在程氏面前,流露出半分厌弃之色。 程氏本是小女儿心性,被刘余黔这般一哄,心头郁结便散了大半。 她转过身来,指尖在刘余黔肚腹上轻轻打转,软声道: “夫君惯会哄人。” 刘余黔别过脸去,在程氏看不见处掠过一抹嫌色。 旋即转回身来,抓住她作乱的手,温声道: “如今看来,刘启未这孩子品性确有亏欠,终是配不上砚瑞。你且与三哥说一声,这两家的婚事……便就此作罢吧。总不好叫砚瑞受这等委屈。” 假山这一场闹剧,倒让刘余黔看得通透——程砚瑞对刘启未的底线,竟是毫无底线。 那丫头一颗心全扑在刘启未身上,今日之事,程氏的三哥自是不会轻饶刘家。 他便打算以退为进:让程砚瑞知道,她爹若是寻刘家晦气,动他的盐引,刘家便顺势以理亏为由,断了这门亲。 如此一来,程砚瑞必会想法子劝住她爹,此事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程氏猛地从床上坐起,急声问: “难不成……你还打算让刘启未再娶清辞?婚事既已说定,除非三哥先开口,你们刘家休要另作他想!” 假山事后,她便探过砚瑞的心思。 本也做了要断了这桩孽缘的打算——若二人往后处得不好,难做的终是她这做姑母又做继母的。 奈何那丫头是头犟驴,偏要一条道走到黑,此事便只能暂且搁下。 “我原是怕砚瑞受委屈。只要程家不怪罪启未,我自求之不得。至于清辞——” 他略顿了一顿,“我打算让她给老二做续弦。能留在刘府,便留在府里罢。只是这话,你切莫与旁人提及。” 第一卷 第14章 听墙角 程氏听到这话心下又是一惊,“她怎会答应?” 刘余黔身子微侧,向被衾深处滑入几分,预备安寝, “我自有妙计。这怪不得我,谁让她摊上那种父亲。” 程氏对刘余黔与江其岸的过往并不十分清楚。 只是从刘余黔闲聊中听得,昔日,他为求得利润丰厚的优质盐引,没少在江其岸身上费心思。 可任凭他如何奔走,江其岸总是铁面一张,半分情面不讲。 刘余黔无奈,只得转而谋求贿赂盐运运同,意图绕开这枚“绊脚石”。 谁曾想,江其岸闻风而动,竟亲至那运同府上,径直堵死了这条门路。 程氏心下总觉得,此事江其岸做的虽不近人情,但两人关系远不至于这般水火不容。 她隐隐觉得,刘余黔必定藏着一桩未曾对她言明的秘密,且是桩大事。 月落日出。 清辞一番简单梳洗后,又将小凳挪至墙根,就着木盆搓洗衣裳,耳畔却时刻留意着隔壁的声响。 她揣着心事—— 为子归申领优给银的期限已悄然过半,她却始终未能寻得一个稳妥的时机前去办理。 每每念及此事,便如细针刺入心头,教她坐立难安。 檐角滴漏,时光缓缓。 院墙那侧忽传来利剑归鞘的轻响,接着是铜盆倾水、洗漱淅沥之声。 清辞忙将手中衣裳撂下,掬水净了手,略整了整衣容,便匆匆推门而出。 程砚修素日起居极有章法,每日晨起先练剑,而后沐浴更衣、用早膳、赴衙门上值。 自练剑收势至出门,其间约莫半个时辰。 清辞暗里掐算时分,他今日练剑终于较往日迟了两刻钟,这般算来,那人抵达衙门时正值众人上值、往来最频的时辰。 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清辞今日自正门而出,这几日程砚瑞在,刘府的女眷们每日皆可出一趟府,她也算因祸得福了。 晨光初透,日头才露半张脸,清辞已踩着晨露到了暄陵府衙前的小食摊。 小食摊西靠府衙,南临盐院以及码头,正是人来人往的去处。 每日天色微明,便有来上值的官吏、衙役踱步而来,要一碗鱼汤面,就两个烧饼,吃得额头微微见汗。 码头上装货卸货的生意人更是这里的常客,卸完一船货,三五成群地围坐过来,唤一壶浊酒,炒几个热菜,就着江风说些闲话。 从早到晚,灶上烟火不断,生意自是红火得很。 守摊的是一对头发苍白的老夫妇,面目慈祥可亲。 摊上吃食也格外丰盛: 热气腾腾的馄饨、炸得金黄的油条、汤底浓稠的长鱼面,还有各式小炒,南北菜肴,应有尽有。 当年府暄陵府衙本不许随意摆摊,是江其岸做主破了这规矩。 他将暄陵城内的街巷分门别类——凡商贾往来、民生所需之坊市,便许百姓设摊营生;其余街衢,则严禁占道。 如此既便民利市,又不失城郭整肃。 府衙所在的街道,虽衙署林立,本不当划作摆摊之处,然因紧邻码头,舟车辐辏,商贩云集,他还是择了几处空地,辟作摊区,以应往来之需。 不单如此,他还将小本摊子的审批手续一并简化,去掉了那些繁文缛节,只消到坊正处登个名姓,便能支起炉灶、养家糊口,自此街巷间烟火渐盛。 老百姓念着他的好,都说这位大人心里头,是装着百姓柴米油盐的。 守摊的老夫妇感念这份恩情,每每见清辞来,便热络得不知如何是好。 端上桌时,碗里总要堆得冒尖儿,恨不能将摊子上所有的好东西都做给她尝。 每每此时,清辞便觉心头一暖。 倒不是贪恋那碗里的吃食,而是望着摊主夫妇热络的神情,听着他们口中那声“江大人”,便忍不住想—— 父亲虽已不在人世,可暄陵的百姓却始终念着他,记着他昔日的恩德与仁政。 人活一世,若能如此被人长久地记在心里,便也不算白来了。 而清辞也便愈发相信,这世上终究是好人多。 五年也罢,十年也罢,总有那么一天——她一定能寻出那个害死父亲的凶手。 清辞只要了碗小馄饨,这摊子的位置恰好能望见府衙正门,她便打算边食边等程砚修。 摊上人声喧嚷,她端着白瓷碗穿行于桌椅间隙时,忽听得旁边传来云州口音的交谈声。 “你瞧那杏色襦裙的姑娘,兼得江南女子的婉约、中原女子的明媚,当真难得。” “我还从未见过这般俊俏的女子!你轻声些,仔细让人听去了。” “怕甚?咱们说的是云州话,便是趴在她耳边吼,她也听不明白……” 云州话虽稍显拗口,可程氏本是云州籍,清辞耳濡目染,早听得八九不离十。 世间女子,谁人听见夸赞能不心生欢喜? 清辞唇角微弯,索性提了裙裾,在他们侧前方的空处款款落座—— 且再听几句罢,这般春风似的夸赞啊,听多少也不生厌。 白瓷碗中浮着十来只胖嘟嘟的白玉团子,薄皮透出粉盈盈的馅儿,汤面缀着翠绿的芫荽与三两滴金黄麻油,香气四溢。 清辞咬开一只,鲜汁盈口,她满足地眯了眯眼。 两个云州口音的话语,便在这晨雾与烟火气里,丝丝缕缕飘进耳中—— 二人已换了谈资,似是程砚修刑部同僚,口中所言,皆是说他理事严苛、严酷无情却又不得不佩服他的胆识智慧。 清辞一边细听,一边不时抬眼望向府衙大门,心底莞尔: 原来私下里蛐蛐旁人,说者和听者都会无比愉悦。 可是听着听着,更隐秘的来了: 第一卷 第15章 表哥,你平时可以多笑一些的 可是听着听着,更隐秘的来了: “你可晓得六年前他原是疏朗洒落的人物?自打解了婚约,整个人便冷了下来。这也罢了,偏那婚约解除前三日,女家的贴身丫鬟坠湖身亡——竟已怀有三个月的身孕。” “竟有这等事?” “我舅父是那府上的管家,自然知晓些内情,你莫往外传。” 说话人压低了嗓子, “那丫鬟落水前十数日,我曾撞见他与丫鬟私下说话,避着人,神情十分隐秘。你细想,那孩子……我的嘴很严的,向来不喜议论旁人是非。这事我只告诉你。” “绝无可能,他绝非这等品行之人。” “不过是表象罢了!面上清贵,内里是一肚子龌龊。那罗家姑娘的事又作何解释?他那来路不明的女儿我见过,一双眼睛,竟与罗玖棠一模一样……不过是权色勾当,龌龊阴暗……还有人说他有断袖之癖,叫我说,男女通吃,肮脏不堪……” 清辞碗中馄饨已尽。 她从袖中取了两片薄荷叶净口,略一思忖,便走到老夫妻摊前结了账,又低声说了几句,拈出几片薄荷叶搁在摊头,指尖悄悄向那两个云州人方向一点,转身离去。 须臾,老伯端着粗瓷大盘送至两云州人桌上,盘中红油赤酱的火爆猪嘴正“滋滋”冒着油星。 盘沿还摆着几片薄荷叶,老伯笑言道: “有位姑娘请二位客官的爆炒碎嘴,还说晨起用了荤食,上衙当差易有口气,这薄荷叶给您二位净口用。” 二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人猛然忆起方才瞥见那俊俏姑娘正是用的薄荷叶净口,“蹭”地站起身来: “她也配来教训我?士不可杀更不可辱!今日定不与她干休!” 另一人正要出言相劝,却见这人已疾步冲将出去。 可才踏出两步,忽又如见了恶鬼般猛地收住脚,旋即镇定自若地退回座中,清了清嗓子道: “罢了,好男不与女斗。何况这般俊俏小娘子,今日小爷便饶她一回。” 听者惊讶间抬眼望向府衙门口,便见一道窈窕身影走向程砚修…… 程砚修甫踏入府衙仪门,忽闻身后传来一声清唤:“表哥。” 他一时怔愣,倏然转身,正对上清辞笑意盈盈的眉眼。 表哥?! 六年前在江府,她唤他“程哥哥”;此番客居姑母家中,姑母让她随刘家子弟称“二表哥”便好,她却执意唤作“程公子”。 今日竟在这衙门口,这般突兀地唤他表哥……定是藏了什么鬼心思。 程砚修颔首,问:“有事?” “嗯,来衙门办些琐事,凑巧遇见表哥。” 清辞步态轻快地跟上前,与他并肩入了府衙。 他岂会信这“凑巧”二字? 只是此刻府衙院中吏役往来,人眼繁杂,他不欲当面拆穿,只默不作声地继续往前。 “表哥,那日的桂花糕,可还合口?”清辞笑语晏晏。 “尚可。” 程砚修头也未回,又忽然想到昨日她那泪眼婆娑的可怜模样,他心下一软,放慢脚步跟她并肩而行,道: “还算不错,下次可以放些糖。” 院中几个官吏,忍不住齐齐侧目,目光在二人身上打了个转,又飞快收回。 他们还是头一回见程大人肯与女子搭话。 不过也难怪,江家千金,清雅端庄。 若是不提江知府的事,想排队跟她搭讪的人怕是能绕这府衙几圈。 只是她每次来府衙,三句话不离江知府的案子,众人便只好退避三舍了。 清辞喜滋滋应下,眼尾悄悄瞟向身侧人。 晨起晴光斜落,恰好笼住他墨发高束的身影,眸光清寒却漾温朗,惯常紧抿的唇线此刻柔软地弯着,堪堪破了周身冷冽。 冰山映日,碎玉生暖,原来他展颜时,竟这般好看。 程砚修察觉那道游移的目光,仍目视前方,喉间逸出一声低问: “在看什么?” 清辞颊边漫上薄红,垂眸低喃:“表哥,你平时可以多笑一些的。” 转眼已到岔路口,她福了福身:“我往这边去办事,表哥且忙。” 程砚修停驻脚步,依旧是淡淡颔首,望着她往不远处的便民衙署去了。 这丫头倒是不记愁,昨日还戚戚垂泪,今朝倒似换了个人,眉目间尽是鲜活的生气。 清辞今日来府衙,原是为领子归的优给银。 子归尚且年幼,未及弱冠。 江其岸身故之后,按暄陵府衙的说法,他并非因公殉职,这笔优给银本不在发放之列。 只因念及江其岸为官一生,两袖清风,府衙才破例特办,为子归申请了这份一年三十两的抚恤。 可清辞心里清楚,哪有什么“特事特办”? 父亲分明是因公殉职,这银子本就是他们应得的。 让她心凉的是,这笔钱已拖欠了整整三年。 每回来问,回复都是“库里吃紧,姑娘且再缓缓。” 清辞清楚,“财政紧张”不过是搪塞的托词。 真正的缘由,是她这些年从未松口,执意要追查杀害父亲的真凶,惹恼了官府。 她今日特意候在府衙门外,厚着脸皮攀附在程砚修身侧,说到底,不过是想借他几分威势,将那笔拖欠已久的银子讨回来罢了。 因未到开衙时分,清辞立在阶前静候。 不多时,便有衙役执号牌出来,吩咐众人按号牌依序办事。 清辞来得最早,领了一号木牌。 约一刻后,厅门处衙役唤一号入内。 清辞应声而入。 绕过影壁,里面便是敞亮的办事厅。 几根粗大的朱漆柱子撑起高阔的屋宇,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磨得温润的青砖地上投下一地碎金。 厅内约莫有六七个吏员,皆是散坐桌边。 见她上前,三人抬起头,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噙着浅笑;剩下几人有的捧着簿册慢抄,有的捧着茶碗闲坐,倒不凶神恶煞,只一副常年当值的倦怠模样。 清辞趋步至黑脸吏员案前,敛衽俯身,缓缓道明来意。 其实内里诸人早已识得她—— 前知府家的千金,这一年总要来上几回,即便不言,众人也猜得八九分。 只是官署办事,自有章程,该循的礼数,该走的程序,半分也省不得。 黑脸吏员听完,眼皮都未抬全,打着官腔: “江姑娘,今年府衙为缉拿那流窜作案的悍匪,耗费了不少饷银,眼下实在是艰难。得缓缓,你下半年再来问问看。” 清辞心下正自失落,一旁忽有个白面吏员走上前来,道: “姑娘且先移步衙门外等候片刻,容小的入内请示上官。” 清辞连忙道谢,转身去了衙外等候。 心头微动——此事,约莫是有缓了。 她才在府衙石阶上站定,抬眼便见远处一对老夫妻相携而来。 两人鬓发如霜,背脊微驼,一步一步,蹒跚着往这边走着。 清辞又想起了那些过往…… 第一卷 第16章 他这张脸不仅好看,更好使 两人鬓发如霜,背脊微驼,一步一步,蹒跚着往这边走着。 清辞又想起了那些过往…… 两人原是父亲身边侍从张元望的双亲。 父亲出事那日,张元望正随侍左右,可父亲遇害后,此人便如露水蒸散,杳无音信。 坊间曾有传言,说张元望便是谋害其父的元凶。 可清辞不信——他若真有异心,长年随侍左右,多少机会能做得天衣无缝? 何必等到那日闹出惊天动静来。 只是张元望,必是知晓父亲被害内情的人。人也该还活着。 清辞往他家跑了好几趟,只求那两个老人—— 若能见着儿子,千万劝他来府衙一趟,把话说清楚。 两个老人都应下,可六年了,张元望始终杳无音信,清辞的心也便慢慢沉了。 门内,白脸吏员扯过身旁同僚的袖子,压低声音: “方才她是跟着程大人一道进来的。你何曾见他与哪个女子并肩而行,还……还吃了人家的桂花糕,说是下次还要?” 程砚修与刘余黔的交情,在这府衙里本不是什么秘密;刘余黔与清辞的渊源,众人也心知肚明。 只是从前,纵使知晓这些关联,谁也不愿为个孤女开口,众人皆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不知。 可今日不同! 眼见着两人同行,甚至还受用了她的糕点,还对她笑,白脸吏员心里便暗暗掂量起来—— 这笔本就该发放的优给银,实在没必要再这般刻意拖延下去了。 “可程大人自始至终,也没为她递过半句话啊?” 黑脸吏员仍存着几分执拗。 白面吏员瞥了他一眼,低斥: “愚蠢!这等事,值当程大人亲自开口吩咐么?他要的,正是你我这份‘参详’的功夫!” 他顿了顿,又循循善诱道: “退一步说,这笔钱本就是人家应得的。我们按章程发了,即便程大人并无示意,你我可有半分错处?可若是……程大人确有回护之心,你我却懵然不识,将来又当如何?” 一旁立着的高个吏员听了,连连颔首,深觉白面吏员的话实在在理,道出了为官精髓。 三人当即合计妥当,转身便一同去后堂向上官回禀。 一番陈明利弊的回话后,上官也拍板定了—— 不仅要将拖欠三年的九十两优给银尽数补齐,连明年该发的三十两,也一并提前支给清辞。 这事要么不办,要办便办得个敞亮圆满。 顺带拟篇告示,标题就是《暄陵府衙体恤遗属,暖春送暖泽被孤幼》。 这般大好的善举佳话,正该大肆宣扬! 清辞折返厅内时,那一百二十两的银票早已备好。 白面吏员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她面前。 清辞接过银票,轻声道了谢,心头漫过一阵唏嘘。 三年的磋磨与奔波,程砚修甚至连嘴皮未张,就解决了,他这张脸不仅好看,更好使! 清辞出了门,见那对老夫妇仍在阶前枯坐着,不由停了脚步。 她指尖不由自主探向袖中荷包,沉吟片刻,终究还是上前,将袋中半数碎银倾入老翁掌心。 老伯认出是她,颤巍巍起身作揖: “江姑娘仁善,若来日寻着那不孝子,定绑他来府衙,把当年的事说个分明!” 清辞颔首谢过,转身离去。 程砚修静立窗畔,将阶前光景尽收眼底,唇角不觉漾开一抹清浅笑意。 这丫头,自己都揭不开锅了,倒还不忘为他人续上一碗暖粥。 清辞出了府衙,转身便往盐院而去。 舅舅所提的那门亲事,她想寻曾默讨个主意。 守门衙役入内通报,不多时便折返,回说曾大人并不在盐院中。 清辞心头微落,却也很快释然。 天塌下来也是高个顶着,凡事总有法子的。 这些年,她便是靠着这般念想,熬过了一重又一重劫数。 父亲遇害那日,母亲撒手之时,子归病得昏迷不醒不省的那些时日,还有舅舅明里暗里的磋磨,桩桩件件,皆似天塌地陷。 可每一次,她都咬着牙,凭着一股劲儿,与子归一道,硬生生熬了过来。 原来女子的心性,竟比自己所想的,还要坚韧几分。 清辞谢过衙役便又拐进西关街,先替子归挑了一双新布鞋,又扯了尺青布,想着给他做件利落的短袍。 路过书肆时,又为他拣了几本书卷,最后在街口为子归买了两块撒满芝麻的草庐烧饼,油纸包着,还冒着热气。 路过“鑫宝阁”时,她脚步缓了下来,终究是忍不住掀帘走了进去。 柜台里,一对月白色玉髓耳坠静静地卧在丝绒上,莹润的光晃得人移不开眼。 掌柜的眼尖,忙笑着取了出来递到她手边: “这是上好的玉髓,最衬姑娘这样莹白的肤色。” 清辞托在掌心,指尖触到一片微凉温润。 她端详了许久,终是轻轻放下,浅笑道:“多谢掌柜,请您放回吧。” 待清辞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没多时,铺子里又进来个身姿挺拔的青衫男子。 他径直走到柜台前,开口便问起清辞方才看的是什么物件。 掌柜立时心领神会,当即添了一两银子的价。 那男子竟半句还价也无,利落付了银钱,看着掌柜将耳坠仔细装入锦盒,接过便转身离去。 清辞领回优抚银,心下稍定几分,却见刘心满面愁云——明日,她便要入周家为妾了。 刘心也曾以死相抗,可刘余黔只淡淡撂下一句: “你若敢死,我便刨了你娘的坟,教你们娘俩做一对孤魂野鬼。连地府的门都摸不到。” 刘心便认了命。 刘余黔最懂拿捏人心,刘心的软肋是她的娘亲,而清辞的,是子归。 夜深时,清辞哄睡了子归,披衣踏月,轻叩了刘心的房门。 她递过一只玉镯,执过刘心的手轻轻戴上。 这镯子是前些日子她领了博雅斋的抄书钱,特意为刘心挑的,花了一两银子,水头寻常,于清辞而言却已是倾力为之——自父亲去后,她再未为自己添过一件像样的首饰。 刘心红了眼,抱着清辞哭着说往后定要好好待她,清辞轻声应了个“好”字。 窗外月色泠泠,谁都知道,往后山高水长,各人有各人的江河要渡,谁又能真的顾得上谁几分呢? 二人相拥抵足,絮语直至五更鸡唱。 似有倾吐千言万语,又恍若未曾片言,只余满心沉寂。 到最后,清辞把刘心的手按在冰凉棉被上,一字一字烙过去: “情浅言少,意淡身安。” 这八字,原是说与她听,却也字字敲在自己心上。 自此而后,纵是逢着再合适的人,纵是姹紫嫣红开遍,自己这颗心,也像雨后海棠,看着还有颜色,却再也拾不起来了。 晨时微熹。 清辞站在刘府门口,看着一顶青布小轿将一身藕荷色襦裙的刘心从刘家接走。 无笙箫,无贺仪,甚至除清辞外连个送别的人都没有。 帘幕低垂间,她便这般悄无声息地从盐商的外室女变成了盐官的妾室。 清辞的眼一酸,似是看到了自己的将来。 送走刘心,晨雾未晞,青灰色的天光漫过瓦檐。 清辞神思尚在混沌边缘,行至府内路口,她才蓦然发觉,程砚修正负手立在那儿。 她的脚步陡然顿住,悄然深吸了一口气——该来的,终究是躲不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