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三世祖》 1,缘起的葬礼 奢华阔气的丰川会馆,每一天都不缺乏来此地觥筹交错政商名流,而今天,它比以往要更加热闹和拥挤。 数家大财团的实控人或者代表,数十位国会议员或者他们的代表,还有数不清的政商名流演艺明星……这些人聚在一起的时候,上万亿的资产在他们脚下任由驱使,国家权力的脉搏也随他们的意念而跳动,这是何其盛大的场面? 只可惜,这是一场葬礼,所以今天在这里看不到把酒言欢谈笑风生的场面,有的只是一张张仿佛被冻结了的脸。 放眼所及,到处都是纯黑色的衣装,这些纯黑的色块粘合在一起,把整个人群都吞噬殆尽。 在宽敞的大厅内,原本那些珠光宝气的装饰品都已经被暂时收起,只剩下了黑白两色的点缀,只有那些摆在门口或者灵柩周围的、来自于全国各地的吊唁花圈和蜡烛,才能稍微给人一点鲜活的亮色。 虽然人数众多,而且各个都来头不小,但无人交头接耳更无人欢笑,每个人都仿佛在以沉痛的心情,悼念一位刚刚逝去不久的大人物。 对于一位财势地位足以影响全国工商界的大财阀当主,这个排场足够算得上是相得益彰了。 只可惜,虽然场面隆重,气氛肃穆,但是整个葬礼还是宏大有余却悲伤不足。 拥有如此显赫地位和权势,在活着的时候可以享受到众星拱月的追捧,但是在她离去之时,终究却也只能得到人们平淡的告别。 政客们和商人们礼貌地出席葬礼,然后各怀心机地寻找丰川家新时代的合作机会;亲戚们算计能够从家族权力的再次分配当中捞取多少好处;和尚们木然平静地念经,等待领取极为丰厚的报酬…… 所有人都平静地接受了“丰川瑞穗离世”这一事实,只有骨肉至亲才会真正为此感到悲痛。 高崎淳就是毫无悲伤之情的“路人”之一。 他今年19岁,刚刚还是一位大学一年级学生,“葬礼”对他来说,好像还是太过遥远的东西。 那为什么他还会来到这里参加葬礼呢?或者,为什么他还有资格站在这里呢? 这当然不是他自己的本事,而是因为他是国会众议员高崎浩先生(货真价实的‘先生’)的儿子,同时也是政治世家高崎家的继承人。 高崎家的发迹,始自于战后初期,高崎淳的曾祖父高崎清趁着高速经济发展的东风从商发了一笔财,然后他把家族进一步发迹的希望寄托在他的儿子也就是高崎淳的祖父高崎润身上,于是在他散尽家业的鼎力支持下,高崎润于60年代步入政界,在老家秋田县费尽周折之后,当选了国会议员,然后在接下来的半个世纪当中,一直都牢牢地守住了这份“地盘”。 政治从来都并非单打独斗的游戏,高崎家当然也深谙此道,在决定步入政界之前,一家人就想尽办法巴结到了当时自民党内位高权重大人物田中角荣,然后借由这位“暗将军”的帮助,才修成了正果,也由此成为了“田中派”的一员。 在获得了来之不易的议员席位之后,高崎润想尽办法沉浮钻营,虽然并没有什么杰出的业绩,但是靠着一手会站队的灵活嗅觉,他挺过了70年代田中角荣因为丑闻而被迫退党、80年代田中中风之后派阀内讧、90年代选举制度更改,田中·竹下派和其他派阀内斗失败大规模退党等等危机,把高崎家钉死在了这个国家的政治舞台上。 哪怕是超级大逆风、自民党选举空前惨败的2009年,他还是成功连任,堪称国会不倒翁。 只可惜,个人的努力并不能改变时代的进程,在数十年的变迁当中,原本如日中天、控制了一百多位两院议员的田中派,经过几次大规模内讧和退党潮之后,已经衰败式微,被原本的死对头派阀清和会所取代,高崎润也因此无缘再进一步,只能在议员席位上蹉跎了自己最后的政治生涯。 在2012年,已经从政接近半个世纪的高崎润终于宣布退休,把自己的政治资源都交给了儿子高崎浩,于是高崎浩就成为了人们口中的“二世议员”之一,连续当选议员。 相比于父亲高崎润,高崎浩的政治生涯只能说黯淡无光,他延续父亲的脚步,加入到了田中派的残余派阀势力“平成研”当中。 因为派阀实力衰弱,再加上他个人能力也只能说是平庸,所以他也只能算是国会内的小透明,和那些呼风唤雨的大手议员不可同日而语。 高崎浩对此自己的能耐也心知肚明,从小他就养成了一身贵公子的臭脾气,喜欢声色犬马,在银座各个夜总会的VIP名单上都挂了号,继承议员之后虽然稍微收敛了一些,但还是纵情享乐,更谈不上有什么远大志向。 在他看来,自己能够守住家业,等老了以后再把儿子高崎淳扶上位就心满意足了。 长期的执政,让自民党变成了一个牢不可破的利益团体,在很多地方,议员席位已经和家族私产无异,二世议员比比皆是,三世甚至四世都大有人在,所以高崎浩的愿望,大概也算不上“妄想”吧…… 短暂的背景回顾到此为止,再回到葬礼上。 因为心不在焉,所以高崎淳的注意力有些发散。 虽然表面上一副沉痛哀悼的样子,但他的目光却不断游离,最后落到了遗像上面。 丰川瑞穗,丰川财团的前家主……不管她一辈子做了多少大事小事,如今她留在人间的最后痕迹,只剩下了在大堂墙壁正中央悬挂的大幅遗像。 望着遗像里那个风姿绰约的美妇人,高崎淳只能暗叹一声可惜。 没错,以“死者”的身份来说,丰川瑞穗实在太过于年轻了,她仅仅才40岁出头。 在如今这个医学高度发达的年代,一位如此有钱有势的财阀家主,却在这个年纪就急病去世,这简直令人难以想象。 然而,它却真实地发生了,这不禁又让人想起了《源氏物语》当中的那句著名感叹——人世无常,有如朝露。 高崎淳并不是一个喜欢悲春伤秋的人,所以他的感慨也没有持续多久。 他只是以一个不带任何感情的旁观者身份,打发着剩下的无聊时间。 而这时候,会馆的内门打开,丰川家的丧主们也一一从里面走了出来,他们走到了灵柩旁边,对贵宾们的到来表示感谢,并接受吊唁者们的慰问。 高崎淳当然知道,最前面的那个年长者叫丰川定治,一个无聊的死板老头,他是上一代丰川家主的赘婿,如今代理了丰川家主的职务,作为实控人管理着丰川财团的庞大资产,以及多得几乎数不清的分支企业。 在他身后,是一个看着俊朗却一脸生无可恋的死鱼眼中年男人,嗯他就是丰川瑞穗的赘婿,丰川清告,目前也是丰川财团的重要管理层之一。 而在丰川清告的身后…… 当看清楚之后,高崎淳陡然一滞,然后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这是一个相当漂亮的少女,不,仅仅用“漂亮”来形容都点俗套了,她有着蓝色的头发,金色的双瞳,五官精致,大概十五六岁的年纪。 在她身上既能够看到少女的妩媚,又有财阀千金那种从小练就培养的端庄。 当然,最触动高崎淳的,还是此刻她的打扮。 她穿着一身黑色上装和半身裙,以及黑色的小皮鞋,除了脖子上一串珍珠项链之外没有佩戴任何装饰品,这浓墨般的黑色装扮,愈发把她的脸以及修长的脖子,衬托得白皙如玉。 当然,从她走路时裙摆的微微飘动当中,还能看到一点点袜子的白色,这也意外带来了些许的反差萌感。 虽然这么说很没有人性,但是,少女的这身丧服装扮真的让人印象非常深刻,过目难忘。 即使之前并没有近距离地见过她,高崎淳也立刻就能够猜到她的名字和身份了——没错,她肯定是丰川瑞穗的独生女、丰川家的大小姐以及未来家主,丰川祥子。 高崎淳知道自己已经算是投了个好胎了,但是这位大小姐却可以说是他投胎运气的平方,可以说是含着钻石汤匙出生的。 作为国内顶尖财团之一,丰川家的莫大财富和这些财富所带来的权力,注定将会在未来的某一天落到她的手中——母亲的死去,可能还加速了这一进程,毕竟在遥远的英吉利,还有一位待机七十多年才修成正果的王太子呢。 然而,看上去她似乎并没有为此感到庆幸。 恰恰相反,此刻她虽然表情平静,但是却可以看出毫不掺假的悲伤,甚至让人怀疑她是不是下一刻就要放声大哭了。 豪门世家往往亲情淡薄,即使父母与亲生骨肉之间,也经常会显得疏离,甚至还有许多人巴不得自己爹妈赶紧早死,哪怕在葬礼上装作悲痛,也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可是她却在真心实意地为母亲的过世感到悲伤。 看样子,她的家庭生活一定挺美满的吧……高崎淳暗想。 高崎淳很难体会到这种感觉,因为他的父亲是花花公子,父母亲的结合只是普普通通的政商联姻而已,他甚至感觉两个人已经几年没有进行一次超过一分钟的对话了。 但正因为如此,他真心实意地为祥子大小姐感到遗憾。 因为体验过,才会在失去时倍感痛苦。想必丰川瑞穗在离世之前,也一定会非常牵挂女儿祥子吧。 人世无常,有如朝露。 高崎淳不由得再次感慨,目光更多多了几分怜悯——虽然丰川家的大小姐还轮不到他来可怜,但毕竟自己父母还健在不是? 祥子大小姐没有注意到他,或者说丰川家嫡脉的任何一人都没有,这很容易理解,虽然高崎家和丰川家有故交,但是像丰川家这样树大根深的大财阀,“故交”多了去了,哪怕是世代政客他们也认识很多。在这些人当中,高崎家当然排不进T1队列,更何况这一次高崎议员本人都没有来,作为代表前来的高崎淳,当然也只能排在贵宾席后方位置当一个小透明了。 不过高崎淳对此倒是没什么意见。 对于无关人等来说,葬礼和婚礼又有什么区别呢?无非只是一次礼节性活动罢了,重要的只是“有资格出席”而已。他非常有自觉地站在后面,充当着背景板的一员。 不过,虽然心不在焉,但是作为参加葬礼的标配,穿着一身黑色修身西装、打着黑色领带的高崎淳,多少也有几分“玉树临风”的帅气,他那过于年轻稚嫩的面孔,让这一身打扮并不显得很老成,反倒是多了几分咄咄逼人的英挺。 对自己的“建模”,高崎淳还是颇有几分自信的,他遗传了父亲的俊朗脸庞,身高180,在岛国已经算是高个子,因为从小爱好体育的缘故,他的身体也被锻炼得颇为结实,足以在同龄人当中成为佼佼者了。 当然,现在也不是自卖自夸的时候,他只是以繁杂的思绪,冲散了刚才看到丰川大小姐时的触动。 随着家主们的出席,葬礼仪式也按部就班地进行着,贵宾们按照席位,轮流走到灵柩前安慰丧主,并且为丰川瑞穗送上最后的祝福。 贵宾当中有资格称得上“日理万机”的人不少,所以不可能给每个人留下很长的时间,因此也只够互相说几句场面话而已了。 高崎淳坐在椅子上,冷眼旁观排在自己前面的人们一个个轮番上去吊唁,在丰川定治老登的身边有一位秘书,每次有老登不认识的人过来,他都会在老登旁边小声耳语几句,提醒老登这位贵宾的身份,而老登也一一表示感谢。 过了许久之后,最终,轮到高崎淳自己了,他从容地起身,然后用既不急躁也不拖沓的步伐,轻声地走到了丧主们的面前,然后,他走到了老登的面前,弯腰鞠躬。 等抬起头来之后,他才按照礼节对丰川定治说出了吊唁的话,“惊闻噩耗,我祖父与父亲不胜痛惜。高崎家承蒙瑞穗夫人生前关照,惟愿夫人一路走好。” 这种套话,老登今天怕是已经听了100次了,他也没有丝毫动容,只是抬了抬眼皮,然后就冷淡地做出了答复。 “谢谢安慰,高崎君,请替我为高崎先生问好。” 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实际上高崎淳今天的任务就已经完成了——葬礼是一场盛大的社交,而高崎家确保了自己的位置,虽然不上不下,但毕竟有一席之地,这就够了。 然而,高崎淳并没有立刻选择离开,因为他的目光恰好落到了老登背后的少女身上。 少女此刻低着头,目光阴郁而沉静,仿佛万事万物都已经与她毫无关系了一样。 因为距离更近的缘故,此刻他甚至能够看到少女那修长的蓝色睫毛的微微颤动。 正因为如此,他在少女的悲痛当中,又感受到了别的东西。 那是愤怒? 对,在金色的双眸之中,蕴含着仿佛能够焚尽一切的愤怒。高崎淳甚至有一种错觉,好像她下一刻就要爆发,对着所有人大喊一声然后逃离现场。 一个人因为母亲逝去,万分悲痛是可以理解的,但为什么这么愤怒?他无法理解。 她还有什么遭遇或者无法排解的苦恼吗? ……似乎更有趣了。 他盯着丰川祥子注视了片刻,然后他惊觉自己站在丰川定治的面前。 这不仅仅是丰川祥子的爷爷,更是丰川财团的现掌舵人,这可不是可以轻浮得罪的人啊。 在瞬间的紧张之后,高崎淳立刻就反应了过来,然后又向丰川老登补充了一句,“也请祥子小姐节哀顺变。作为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我十分理解她此刻的心情,我为她的遭遇感到深深的遗憾……我相信,瑞穗夫人在天上也一定会保佑着她的。” 因为他并没有失神太久,而且也圆了场,所以这也并不算失礼,老登当然也看得出来,面前的年轻人是诚心诚意为孙女儿感到遗憾。 “谢谢。”他再一次道了谢,不过比上次多了点温度。 而这时候,高崎淳没有再耽搁别人的时间了,他又向丧主深深一鞠躬,然后转身返回到贵宾席当中。 只是,这一下,他是再也忘不了刚才的那惊鸿一瞥了。 2,纷争之源 直到片刻之后,高崎淳还沉浸于刚才那惊鸿一瞥里。想必那一幕还会一直留存在他的记忆深处。 这是所谓的一见钟情吗? 当然不是,论年纪,高崎淳早已经不是个纯情少年了;论这短暂一生的成长经历和所见所闻,更加不可能让他还保留着如此纯真。 他刚才所受到的触动,不光是来自于丰川大小姐的惊人美貌,更是来自于那种绝望、不甘和愤怒所带来的破碎感,这种破碎感,让她这一刻,打破了“大小姐”这个词所形成的障壁,显得如此鲜活真实。 养尊处优的大小姐们,生活在家族精心打造的温室当中,既不需要承担人生的重量,也不需要担忧未来的生计,所以她们的喜悦和痛苦都显得肤浅苍白。 然而,刚才刚才丰川祥子的痛苦和愤怒如此真实,真真切切地就像是一只掉入绝境的困兽一样,那种血淋淋的痛楚和失落,让她短暂地成为一个名叫丰川祥子的人,而不是一个苍白的“大小姐”符号,让人终于发现她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真实鲜活的模样,比任何受过训练的姿态都更加令人触动。 当然,如果有得选的话,丰川大小姐肯定不愿意“活得如此鲜活”吧…… 他能够理解一个小女孩儿在失去母亲时的痛苦,但是在失去母亲的痛苦之外,是否还有别的隐情呢? 他很好奇,但是理智却又告诉他,最好不要深究这种财阀家族内部的隐秘,那只会平白无故给自己、给家里增添麻烦而已。 正当高崎淳还在沉浸于感慨和遐思的时候,他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衣袖好像被人扯了一下。 这股力度恰到好处,刚刚能够提醒他此刻的场合,但是又不至于让人觉得冒犯。 高崎淳立刻回过神来,然后眼光微微往旁边瞟了一眼,然后就迎上了一道充满了疑惑和探究的眼神。 这是一个30多岁的男子,因为丧礼的缘故和高崎淳一样穿着黑色的西服,就连一头短分发也梳理得一丝不苟,身形瘦削,目光收敛,带着一股既机敏又谨小慎微的气息。 “您好像有点魂不守舍。”他小声对高崎淳提醒,又更像是“劝谏”。 能够以这种态度面对高崎淳,两个人自然关系非同一般。 他叫佐仓健治,是高崎淳老爹的秘书,也是目前高崎淳参加社交活动时的助手或者说看护人。 根据法律,国会议员可以拥有三名公设秘书(也就是由国家负责发放薪资的秘书),但是国会议员事务繁杂,当然不可能只拥有三个助手而已,所以议员同时也可以自费雇佣私人秘书,数量不限。 许多议员都会把乡党亲族雇为秘书,协助自己去做那些能见光或者不能见光的事,而佐仓健治正是这种角色。 事实上,他高崎家的关系,比一般的“亲信”要更加紧密,因为几十年前他父亲就在给老议员高崎润干活,在高崎润退休把选区传给儿子之后,他父亲依旧继续在追随高崎家,目前高崎家的“后援会”里担任重要职务,几乎参与了高崎家几十年来所有的风风雨雨。 几十年的利益纠缠,让佐仓家和高崎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堪称真正的核心班底,说得难听一点,就算称作“家臣”也不为过了。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在若干年后,高崎淳接替父亲的岗位当上众议员,而佐仓健治也将接过父亲的岗位,继续以头号心腹的身份来辅佐高崎淳。 这还只是高崎家而已,比高崎家势力更大的政界豪门,甚至还可以把自己的手下、秘书统统想办法拱上议员位置,进而结成牢固的派阀势力,而日本的政治,就在这样一个个“领主”和“家臣”当中,打着民主的招牌默契地运行着。 高崎家借助战后一波短暂的窗口期完成了阶级的跃升,然后又化身成为了“体制”的一部分,心安理得地盘踞在自己牢固的选区当中,参与国政切分蛋糕。 这公平吗?当然不公平,但是它却堂而皇之地存在着,而且在可预见的未来也将继续存在下去。 高崎淳并不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正确的事,但是当然也不会傻到拒绝投胎所馈赠的礼物——说到底,其他地方又能好到哪儿去呢? 正因为是这样的关系,所以,佐仓健治对待高崎淳的态度也有些微妙,他既有对“少爷”的尊重甚至敬畏,但是又不自觉地带着一点“兄长”的自我认知,毕竟他也算是看着高崎淳长大的人了,不是血亲也胜似血亲。 他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协助年轻的“少主”慢慢历练,逐渐习惯表世界和里世界的一切明规则和潜规则,让高崎淳慢慢成长为可以继承家业的未来国家栋梁。 刚才看到高崎淳失神的时候,他也慌忙提醒,生怕少爷在这种场合失态。 “健治。”回过神来的高崎淳恢复了冷静和严肃,然后小声喊了一句。 “您有什么事?”佐仓健治连忙问。 “最近围绕着丰川家……”高崎淳说话变得有些犹豫,迟疑了片刻才小声问,“有没有什么不好的传言?” 佐仓健治的脸上一瞬间闪过了疑惑,不明白平常有点吊儿郎当的“少主”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不过很快,他又下意识地往旁边瞟了两眼,显然是担心有人偷听。 “这么说的话,真的有咯?”看到对方这反应,高崎淳心里也有数了。 既然话题到了这里,佐仓健治也没有再隐瞒,他撇嘴微微笑了一下,“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事,不过是一些常见的麻烦而已。瑞穗夫人英年早逝,丰川财团并没有来得及做好相应的资产处置,家族内部也因此出现了骚动……” 接着,他小声向高崎淳继续解释。 按理说来,丰川瑞穗夫人的父亲还在世,她的死虽然是个悲伤的遗憾,但是丰川财团的资本状况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才对,然而丰川家的情况却有些特殊。 丰川家最近这几代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主家一直都生不出儿子,因此每一代都由女儿继承家主大位,然后招赘女婿来延续血脉顺便帮助家主管理家业。 瑞穗夫人的父亲丰川定治和丈夫丰川清告,都属于这种情况,本质上他们都没有丰川血缘。 于是明明父亲丈夫都在,丰川家主要资产和经营管理权,却都在瑞穗夫人名下,他们两个人更像是代理人。 正因为如此,丰川瑞穗的早逝,就带来大麻烦了。 按照日本的法律,遗产税顶格能到50%以上,所以为了规避庞大的遗产税,大财团家族们就采取了“设置母公司以及一系列子公司然后交叉持股”的方式,尽一切努力降低企业主本人名下的财产,把大部分资本凝固在企业法人之间。 这么做之后,企业主家族通过极低的直接持股比例,借助集团内企业间的交叉持股网络,牢牢掌握公司决策权。 比如丰田家族,表面上仅仅只掌握了2%的丰田汽车股票,但是通过丰田不动产、丰田工业等等交叉持股的旗下企业,依旧可以锁定自家对公司的绝对控制权。 丰川家的情况自然也大差不差,丰川家族的每个人(包括丰川瑞穗本人)在内,名下的股票都不多,去世的时候可以逃避大部分遗产税,实现资本的永续。 可是,这也同样意味着,财团当家人在去世之前,需要进行大量的公司法人和股权转移工作,让继承人接手这一切。 而事情就坏在了这里——丰川瑞穗年过四旬就去世了,她和丰川家族虽然委托律师紧急进行了资产处置手续,但是仓促之间毕竟不可能全部完成;而且,更麻烦的问题是,因为她早逝,她的唯一继承人丰川祥子小姐年纪又太小,完全无法处理公司经营事务。 丰川瑞穗名下的股权都可以直接划归到她的名下,然后由监护人代管;但是根据法律,未满 18周岁者,不得独立担任董事、代表取缔役。所以她现在根本就没有直接掌管关联企业的资格,自然也就无法以自身的名义来接管财团的运营大权——尽管她确实就是无可争议的唯一继承人、下一任家主。 听完健治的解释之后,高崎淳总算摸清楚了丰川家眼下的处境。 他思考了一下,然后又问。 “虽然丰川小姐尚且年幼,但是她的父亲爷爷都健在,而且又是唯一继承人,所以应该也没什么大碍吧?反正两个长辈可以帮她代管公司,等到过几年她成年了,一切就可以都归她处置了——难道有什么竞争对手想要趁着丰川家大乱的时机来找麻烦吗?就算有,应该也算不上什么大问题吧。” 商场如战场,丰川财团家大业大,那么仇敌自然也多,在家主猝然去世、继承人尚且年幼的情况下,敌对势力的财团自然不可能讲什么武德,一定会趁机发动进攻,侵占丰川财团的商业版图。 不过,在高崎淳看来,这并不算什么大问题。毕竟在高度固化和保守的日本,“创始人家族掌控企业”几乎被银行和投资人当成了天经地义般的事,没有人会对此有所质疑,甚至把它当成了“稳定性”的保证,所以些许的风浪也撼动不了丰川家的根基。 在这段过渡时期,丰川家只要谨守门户,收缩战线,大不了亏点钱,根本不会受到什么实质损害。等到丰川大小姐成年之后正式接过家业,一切自然可以重回正轨。 “外部的人当然不算什么问题,但是内部的人可就说不定了……”佐仓健治耸了耸肩,“听说现在丰川家内部闹得挺厉害呢……” “还有这事?”高崎淳略微有些吃惊,“瑞穗夫人不是只有祥子小姐一个女儿吗?” “话虽如此,但是丰川家几代以来还是有一些旁支存世。”佐仓健治小声回答,“我听说这些旁系成员最近正在闹事,质疑定治和清告两位先生的经营管理能力——” “原来如此……”高崎淳恍然大悟,一下子就明白过来。 丰川瑞穗的死,带来了主家继承的大乱子,而这些旁系血亲们纷纷跳了出来。 想必,这些丰川旁系成员,并不是在质疑或者否定丰川祥子的继承权和未来的家主权力,所以他们的攻击对象不是祥子小姐,而是她的父亲和爷爷。 进一步推测的话,他们的打算大概就是利用祥子小姐执掌家业之前的几年空窗期,尽可能多地从家族产业当中割取更多蛋糕吧……要是顺势能够把丰川定治和丰川清告都扳倒了,然后代管几年公司,那自然就更理想了。 “他们是怎么跟定治和清告两位先生发难的啊?”高崎淳已经来了兴趣,所以继续追问,“就算是要借机发难,那总归也得有点口实吧?” “这个您就是在难为我了。”健治苦笑,“我也只是道听途说了一些消息,哪有可能那么详细?如果我真知道,我早就去买股票了。” 他的话合情合理,所以高崎淳也哈哈一笑,不再追问。 虽然初期情报有些粗糙,但是也足够他为整个事件勾勒出大致的轮廓了—— 祥子小姐为什么那么痛苦愤怒? 一方面是因为母亲的离世,一方面也是因为家族内部的纷争吧。 一瞬间,他似乎有点可怜这位年纪轻轻的丰川家新家主了。 从她的容貌举止来看,她从小肯定接受过最严格的教育,礼节和才气都无可挑剔,这样的大小姐实在不应该在这个年纪就面对世间的暴风雨。 要怪就怪运气不好吧, 那么,在解明问题之后,接下来又该怎么呢? ——高崎淳微微皱了皱眉。 丰川家的内部纷争,就算再怎么狗血,那也跟自己这个外人无关。 而且,自己又有什么能耐,可以左右丰川财团这样的庞然大物的走向呢? 虽然他很自信很骄傲,但还不至于这么狂妄。 丰川大小姐虽然可怜,但是她终究是丰川家继承人,万亿资本的未来掌控者,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可怜她? 别自找麻烦了。他心想。 打定主意之后,他又对健治点了点头。“我去休息一下。” 3,意外入局 所谓葬礼,往往当事人悲伤无比,局外人却只会无动于衷。 高崎淳自幼不喜欢热闹,勉强自己混在人群里站了那么久,着实有点难受。所以他趁着现在没人管自己,跑到会馆的休息室透透气。 奢华的会馆内,有吸烟室、台球室等等各种娱乐设施,只不过在这个葬礼的特殊时刻,没有几个宾客会傻到在这儿娱乐,也不可能有美酒和点心提供,所以这边现在反而冷冷清清,正符合高崎淳需求。 高崎淳越过台球桌和茶几走到窗边,呼吸着窗外流进来的新鲜空气,顺手还拿出手机打开了最近在玩的游戏,心里则在思索等下什么时候可以不失体面地告辞,完成今天的任务。 深红色的天鹅绒窗帘,几乎遮蔽了大部分阳光,让休息室显得昏沉阴暗,倒是和今天的阴郁气氛相得益彰。 正当他逐渐放空大脑神游天外之际,门口却突然传来一声吱呀声,接着是细密但轻柔的脚步声,然后又是一声关门的巨响。 显然有人已经进来了,而且应该还是女性。 高崎淳收回思绪,下意识地往远处的房门看去,然后他愣住了,因为出现在他视线里的,居然是丧主本人。 没错,哪怕对方现在背对着他,他也能够从对方的黑色裙子以及青色的长发看出对方是谁。 而且她现在的状态显然糟糕透顶——她扑在门上,肩膀微微颤抖,虽然两个人隔得很远,但是隐隐间还是能够听得到哭泣声。 刚才两个人面对面之时,丰川大小姐显得坚强且平静,然而现在躲起来在在门口嘤嘤抽泣的样子,却暴露了她终究还只是一个孩子的现实。 高崎淳非常能够理解她此刻的心情,刚死了妈,家族又还在内斗,用“心力交瘁”来形容完全不过分,这种压力成年人都未必能够顶住,又怎能苛求一个孩子? 那么现在自己应该怎么做呢?上去安慰她吗? 他心里有点悸动,但是理智却阻止了他更进一步。 现在她最需要的是情绪发泄,贸然打搅她只会带来反面效果。 再说了,两个人根本不熟,自己贸然出现只会给她添麻烦吧…… 所以他没有动,也发出任何声响,只是远远地看着哭泣地少女,等待她自己从情绪崩溃当中走出来。 一片死寂,因而少女时断时续的抽泣声显得尤其哀婉起来。 过了片刻之后,门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祥子,别闹脾气了,快出来吧,外面大家都在等着你。”接着门外传来话声。 因为隔得远,高崎淳听得不太真切,但是想来,敢用这种语气说话的人,也只有她的父亲清告先生了吧。 虽然父亲在催促,但是丰川祥子像是在赌气一样,依旧伏在门上哭泣,反正就是不开门。 催促几次之后,丰川清告显然也有些不耐烦了。 “即使在最后的日子里,你也不愿意让我省点心吗?”他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没想到,这句话更加刺激到丰川祥子了,她不再是小声抽泣,而是大声哭了出来。 接着,她伸手打开了门,然后双手用力抱住父亲。 “爸爸……别走好吗!” 女儿的剧烈反应,让丰川清告显然猝不及防,他一边搂住女儿,一边走近了房间,顺便把门也关上了。显然他是在怕造成负面影响, “祥子,事到如今,一切都已经商量好了。”接着,他叹了口气,轻抚女儿的头顶,“你就当我给自己放了个假吧,爷爷会把你照顾得很好的。” “骗人!”丰川祥子抬起头来,直视着父亲,眼睛里荡漾着闪亮的泪光,“爷爷已经跟我说了,他想要收养我,把你从家族除名……” “这老头子,这么快就跟你说了!”丰川清告的脸抽搐了一下,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但是看着女儿焦急愤怒的脸,他的心里陡然也生出了一股酸楚。 “这是现在最好的处理办法了……你放心吧,即使离开了家族,我也依旧会过得很好,而且你不会受到任何影响,想来看我的话随时都可以。” “我不要你走。”丰川祥子执拗地摇了摇头,“妈妈已经去世了,我只剩下您一个人了……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不想跟您分开,就算是妈妈的在天之灵,也不可能同意的!” 听到女儿提起早逝的妻子,丰川清告原本低落的心情,变得更加沮丧,他甚至已经无力再跟女儿多说任何话。 一切都已经成为定局,他已经心灰意冷了。 “好好照顾自己……”最后,他只是低下头,轻轻地拍了下女儿的肩膀,“我相信,瑞穗会在天上看着你的,你一定可以成长为一个令她骄傲的人。” 然而,父亲的劝告却没有安抚住丰川祥子,她的表情执拗,眼睛里更是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决心。 “您一定要走的话,那我也跟您一起走。您上哪儿我就去哪儿。” “说什么蠢话!”丰川清告一听就怒了,“我不需要你陪着我,你让我自己去静静就行!你要留在丰川家,好好地承继家业,懂吗!” “如果只是孑然一身地留在这里,那丰川家对我又有什么意义?我的家已经失去了母亲,我必须守护住我最后剩下的东西……”丰川祥子小声却坚定地回答,“爸爸,如果您要走,我就一定跟您走,丰川家爱怎样就怎样好了。” “这是你应该说出来的话……?”丰川清告气得手都开始发抖了,“丰川家不是你想要丢弃就能够丢弃的东西,你出生就注定要成为丰川控股公司的董事长、丰川亲睦会的会长,那是你与生俱来的使命,也是你母亲赋予你的馈赠,你说你要撒手不管……你想让你母亲在死后也不得安宁吗?” 面对父亲的呵斥,丰川祥子脸现惭色,显然她自己也觉得这种不负责任的话很羞愧,但是即使如此,她却还是执拗地和父亲对视着。 要么别走,要么一起走,她用坚定不移的态度给了父亲两难的选择。 丰川清告此时只觉得头疼难忍,本来妻子的去世已经让他的人生蒙上了一生挥之不去的阴影,这段时间种种破事更是让他焦头烂额,,现在女儿的不懂事不听话更是让他愤怒不已。 但是在内心深处,他却对女儿如此孝顺的表现,感觉到无比的宽慰和心疼。 正是这一点心疼,让他不忍心再对女儿说出训斥的话。 “别再说这种傻话了,祥子,你就按照父亲和爷爷的安排去做吧,我们会帮你排除掉一切麻烦的……但如果你要是敢忤逆我,那我们父女之间以后就没法相处了。” 说完这句话,丰川祥子呆住了,她没想到一向宠溺自己的父亲,居然会说出这么绝情的话来——甚至还是在妈妈的葬礼上。 而丰川清告自己也觉得话太过分,他瞥了女儿一眼,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接着打开门转身离开了,临走之间只留下了一句话。 “赶紧去补妆吧,别让外人笑话,等下还有你必须出席的场合。在这个时候,我们绝不能让外界觉得我们有可趁之机。” 丰川祥子没有回应,只是呆呆地看着父亲离去,直到门重新被重重地关上,她才重新低下头来,又无声地哭泣着。 静谧的哭泣持续了许久,直到被身后一声略带迟疑的问候所打断。 “抱歉……” 丰川祥子的身体陡然颤抖了一下。 她本能地迅速回身,看向发声的方向。 面对少女那惊恐的视线,高崎淳连忙摆了摆手意识安抚。 “我比你更早来这儿,所以很抱歉,我是被迫听到了一些话。” 说到这里,他尽力露出一个安抚性的柔和笑容,“丰川小姐,刚才我们见过的。” 这个笑容并没有起到想象中的作用,丰川祥子从最初的震惊当中回过神来,然后眉头紧皱,涨红了脸。 她不愿意让人知道家族的内部事务,更加极不愿意让别人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 她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然后快速搜索记忆。 今天会馆里来了太多人,不过出席的年轻人很少,所以她略微有点印象。 没错,确实是今天的客人。 看来他没有骗人,他真的是在这里休息,而不是有意窃听。 倒不如说,责任是在自己身上,是自己心情激荡之下,没有注意周边环境,结果贻笑大方。 失态,真是失态……从小所接受的教育,让她自尊心变得极为强烈,一想到自己此刻满面泪痕、落魄不堪的样子,她就感觉到由衷的难受。 更何况,刚才那些话,实在不应该在外人面前透露——尽管过阵子那就不是秘密了。 “抱歉,刚才让您见笑了。”她犹豫了片刻之后,微微躬身行礼,向高崎淳致歉,“请您不要对别人透露刚才听到的话好吗?这会给我们带来困扰的。” “我不会说的。”高崎淳连忙回答,“而且请不要误会,我绝没有嘲笑你的意思,相反,我很同情你。” “谢谢您的好意。”少女礼貌但又执拗地予以了回应,接着又微微躬身作为告别。 嘲笑和同情,现在对她来说都是毫无意义的。 然而,正当她准备离开的时候,对面的青年人又给了一击重击,让她停了下来。 “丰川小姐,虽然还不知道具体情况是怎样,但是很显然你现在碰到了极大的麻烦……如果你有需要的话,我想我能够略尽绵薄之力。” 4,168! 其实,刚才高崎淳是犹豫过的。 他完全可以选择一直默不作声,等到面前一幕结束、丰川小姐收拾好情绪离开房间之后,再悄悄离开,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是,看着悲戚哀痛的少女,回想起刚才那惊鸿一瞥,他终究还是想要试试看能不能帮点什么忙。 也许这只是因为颜值至上主义,也许这是骑士精神作祟,也许这纯粹只是一时兴起,但是不管怎么说,他都选择站了出来。 这件事对他来说有没有利益,目前他还不知道,但是很明显,非常有趣,比葬礼本身有意思多了。 当然,贸然介入到丰川家的家事当中,势必也会有暗藏的风险,所以他也必须谨慎小心。 就这样,两个人静默地对视着,时间仿佛凝固了一样。 “你要帮我?” 仿佛是要再确认一次一样,丰川祥子低声问。 高崎淳重重点了点头。 丰川祥子并没有显得如释重负,反倒是有些怀疑 “你是谁?” 虽然自己在当面刚才已经报上家门了,但是高崎淳并不意外对方没记住自己名号。 “我叫高崎淳,是高崎议员的儿子。” 丰川祥子眼中的神采顿时就黯淡了一些。 尚且年幼的祥子,对国家权力的“序列”还不甚清楚,但是她也知道一个常识性的问题——自家越是来往频繁的大人物,权力和势力就越大。 而高崎议员她只是稍微有点印象而已,并不算什么高频次的客人。 也就是说,想要用他来劝说决心已下的爸爸和爷爷,恐怕分量不够。 但不管怎么说,议员先生的名号,还是给对方提供了一点可信度。 所以她稍稍定了定神,又打量了对方一番。 年纪虽然比自己大一点,但不过也就是20出头的年轻人而已,虽然长得不错,但看着实在不像是很可靠…… 可是,如今这个绝望的处境,有人愿意出手帮忙总归是一件好事,也许真的能起一点作用呢? “高崎先生。”一想到这里,丰川祥子抬手擦拭了一下眼角的泪痕,然后尽量用平缓的语气做出了回应,“虽然很感谢你的一片好意,但我恐怕你帮不上什么忙呢……这是大人们的事,我们……我们什么都做不了的。” “首先,我已经不是小孩儿了,我是一个堂堂正正的大学生。”高崎淳毫不怯场地做出即答,“另外,很多大人,可能还不如小孩儿懂事。” 看到对方这种自信满满的样子,丰川祥子一时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眼见对方还在迟疑,高崎淳又催促了一句,“丰川小姐,如果我刚才没有听错的话,你现在不光面临着丧母之痛,更面临着家庭离散的危机,这是你无论如何都想要避免的悲剧,对吗?在这种情况下,难道你应该就此放弃,而不是尝试一切可能性来挽回吗?假设我真的帮不上忙,那样你又会有什么损失呢?难道情况会更糟糕吗?” 确实。 丰川祥子如梦初醒。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还能再糟糕到哪儿去呢? 自己势单力孤,什么都改变不了,那么试试找人帮忙又何妨? 丰川祥子深呼吸了几下,终于下定了决心。 “谢谢你的好意,无论有什么结果,我都会回报你的。” 虽然外表谦逊有礼,但是她骨子里也有自己的骄傲,她不愿意低声下气向旁人求助,哪怕在现在这种绝境,她也不愿意有失尊严。 所以她下意识地强调了回报,暗示自己并非在求人。 对于这种孩子气的倔强,高崎淳倒是不以为忤——再说了,如果能让丰川家的继承人欠自己一个大人情,这本身也算是一种成功吧。 他也没有再废话,而是指了一下台球桌旁边的沙发。 “我们的时间紧迫,所以先尽量长话短说吧——” 如此从容的姿态,带来了一种“反客为主”的感觉,丰川祥子有点不太适应,但是她也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听从了建议,两个人一起走到了茶几旁边坐下。 刚落座时,丰川祥子还是有点魂不守舍,她甚至对突如其来的事态感觉到非常茫然。 但是面对高崎淳锐利而又坚定的眼神,她最终还是定了定神。 “祥子小姐,我们姑且也算是世交,所以我对丰川家的现况也多少有些了解。”高崎淳马上就开口了,“现在您父亲想要离职,甚至从丰川家破门,并非只是因为伤心过度,而是因为受到了来自亲族的压力对吗?” 虽然这不过是他十几分钟前从佐仓健治那里刚听到的消息,但是这并不妨碍他摆出一副“一切都了然于胸”的姿态,无疑这种姿态,也更加增添了他的说服力。 一听到这话,丰川祥子紧绷的表情更是难看,但是她还是艰难地点了点头,然后喃喃地抱怨。 “外面都已经这么多风言风语了吗?还真是丢人啊……” “这种事挺常见的,你也没有必要太往心里去。”高崎淳适时地安慰了对方,“大家族也有大家族的难处。” “是啊……”丰川祥子又发出了悠长的叹息,浑身散发着完全不符合这个年纪的忧愁,再配上她一身的丧服,一瞬间就让人心生同情了。 “那么,亲族们向你父亲发难的理由是什么呢?或者说,他们攻击清告先生的把柄是什么?”高崎淳又追问。 丰川祥子又犹豫了一下,毕竟她接下来要说的涉及到了家族秘闻。 但是很快,她又释然了。 过几天这就不是什么‘秘闻’了,当爸爸被迫辞职,大家就都会知道…… 一想到这里,丰川祥子不禁苦笑了起来。 “听爷爷说,爸爸这几年经营公司不善,做了错误投资,导致了168亿的亏损,亲族们以此发难,质疑爸爸的领导能力……所以爸爸打算引咎离开。” 高崎淳听完之后,面色变得极其古怪。 “168亿吗?” “是的。”丰川祥子点了点头。 不可能。 这是高崎淳心里第一个想法。 168亿日元对普通人可能是难以想象的天文数字,但是对丰川财团这种历史悠久、资本庞大的企业来说,并不算什么了不起的数字。 这些年来,因为经济不景气,日本国内大企业经营不善导致亏损的事比比皆是,光是东芝、松下和夏普这些老牌企业,都曾在不同年度出现了数千亿甚至万亿的亏损,松下光是在等离子电视一项业务上就亏损了万亿之巨。 相对来说,所谓的168亿亏损又算得了什么呢? 尤其是丰川集团这种股权结构极其封闭的家族式企业,外界的批判根本撼动不了家族核心层。 再退一步来说,就算丰川清告要因此引咎辞职,他依旧是丰川大小姐的父亲和监护人,他大不了回家赋闲,根本到不了要被赶出家门的地步。 所以,要么是丰川清告自己不想呆了选择离家出走,要么其中就有更大的隐情,现在拿出来的理由,恐怕也只是骗一骗小姑娘了。 妈妈死了,爸爸要走,爷爷还在骗她……真是个倒霉孩子啊。 一想到这里,高崎淳看向丰川大小姐的眼神里不由得又多了同情。 高崎淳眼神中所包含的复杂情绪,丰川祥子不可能都分析得出来,但是她明显感觉到,对方并不认同自己给出的说法。 “我说的有什么不对吗?” “我无法断言其中有什么不对的地方。”高崎淳摇了摇头,然后话锋一转,“但是,从丰川小姐你的描述当中,我认为事情并没有糟糕到他必须要被赶出家门的地步……” “连你也这么认为吗?”丰川祥子突然感觉如释重负,为自己终于得到了认同感而欢欣鼓舞。 她几乎要笑出声来了,只可惜以现在的处境,她实在笑不出来。 正因为这种认同感,她紧绷的神情也放松了许多。 “那我应该怎么劝说爸爸留下来?我都已经哀求他了,但是他一点都不愿意改变主意……” 高崎淳沉默地思考了片刻,然后又重新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少女。 “丰川小姐……能否再回答我几个问题呢?” 丰川祥子愣了一下,然后连忙点头。 “无论清告先生亏了168亿,或者亏了更多的钱,你都不会生气吗?”高崎淳问。“因为那归根结底是你的钱。” 丰川祥子有些疑惑,她不明白对方要问这样的问题,“我怎么会因此生爸爸的气呢?经营企业总会碰到种种困难的呀,越是碰到困难,一家人不是应该越是团结吗?” “你真是个好孩子。”虽然这听上去是有点讽刺意味,但是高崎淳其实是在真心实意地夸奖对方。 接着他又问了第二个问题,“下一个问题,我刚才听你说,如果清告先生被赶出家门,你也愿意跟着一起走,宁可离开丰川家是吗?” “是。”丰川祥子还是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已经下定决心了,我不能在爸爸落魄时抛弃他……” “你可能不知道这种决心的代价。”高崎淳又提醒了一句,“你会因此吃许多苦,不得不尝试自食其力。在这里坐着表决心很容易,但是真要去体验那种苦楚,就未必能受得了了。” 丰川祥子脸上又闪过一丝黯然,她又何尝不知道其中的代价? 但是,很快,这份黯然又被她骨子里的执拗给取代了,“如你所见,我没吃过苦头,所以我不敢大言不惭说什么我一定可以忍受一切苦痛;但是,如果爸爸落难了,为了妈妈的在天之灵,我会尽我一切努力去照顾好爸爸,就算因此要放下大小姐的荣华,我也要去做!” 少女这一刻的风采,坚定又决绝,简直闪闪发亮。 真是精彩,她绝对是认真的,不是在说空话。 如果不是场合不合适,高崎淳都快要鼓掌了。 5,父亲 “我明白了,有你这份决心,那接下来的事情应该会简单很多。”刚才还一脸严肃的高崎淳,这下微笑了起来,“再怎么说,你也是丰川家的继承人,哪怕年幼,你的意见也不应该被无视,你有堂堂正正提出自己要求的权利。” “我对此倒是没有多少信心……”刚才慷慨激昂的丰川祥子,现在略带茫然地低下了头,“我还有太多东西不懂了,如果莽撞行事的话,恐怕只会把事情变得更糟……爸爸和爷爷也不会听的。” “但有时候,人也不得不鼓起勇气去做一些不敢做的事。”高崎淳又提醒了她,“丰川小姐,我不得不提醒你,接下来你可能会需要做出一些违背过去教条的事,甚至可能和长辈发生冲突,如果你没有这份勇气或者决心的话,那别人做什么都没用,你想好了吗?” “会到这份上吗?”丰川祥子睁大了眼睛,显然她虽然不怕吃苦,但并没有做好冲突的准备。 “我知道,你活在所有人的呵护当中十几年,从来都不需要去考虑争抢什么东西,你也不想去抢。但是现在,你需要为自己而战,不拿出一点战斗的气概可不行哦……”高崎淳的语气略带一点揶揄,但是却也是严正的劝告,“如果做不到的话,趁早现在去找仆人学点生活技能吧,说不定很快就用得上了。” 这直白的揶揄让丰川祥子的心脏抽紧了一下,她听着很刺耳,但是却知道那是实话。 沉默片刻之后,她无奈但又沉重地点了点头,“如果能够解决目前的困境,那我会去做的。但不能违背法律,也不能有辱我的尊严以及丰川家的名誉。” “这是当然。”高崎淳立刻答应了下来。 “那现在我要怎么做?”丰川祥子问出了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 然而,迎接她满怀期待的目光的,却是高崎淳的摊手,“目前掌握的情报不够,我还需要再考虑下,等我有了确切的方案了再告诉你。” 期待落空的丰川祥子,神情变得古怪起来。 “喂,别摆出这么失望的样子啊,我虽然有心帮你,但我不是哆啦A梦啊,不能立刻就拿出改变别人人生的道具还真是对不起了……”高崎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丰川祥子心里知道自己又被揶揄了,一时间脸色一沉,瞪了对方一眼。 还没有等她发作,高崎淳仿佛变戏法一样,从自己的衣兜里拿出了手机,“现在我们先做第一件事,加个联系方式吧。” 看着面前笑容爽朗的年轻人,又看着他手中的手机,丰川祥子的表情变得有些扭捏起来。 虽然她有手机也有聊天账号,但是从小到大,她就读的都是女校,加的聊天好友都是女同学,还真的没有加过男性。 让人突然打破自己固有的生活习惯,真的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怎么看都有点越界了。 可是,现在还是讲究这些的时候吗? 只要能够解决眼下的问题,就算打破所谓的“界限”也不算什么。 虽然不知道对方到底能不能做到,但不尝试一下怎么知道呢? 而且,不管怎么说,两边至少也算是“世交”,她就算现在不加联系方式,以后执掌丰川家大概率也要加的,提前一点也没什么吧…… 一个个想法纷至沓来,渐渐地,丰川祥子释然了,她说服了自己,打破了习以为常的生活守则。 接着,没等对方催促,她也主动拿出了手机,然后两个人就这样加上了好友。 在丰川祥子犹豫的时候,高崎淳一直都在观察她的神色变幻,虽然对方没说,但是他明显猜到了,除了亲属之外,自己肯定就是第一个被她加入好友的男性。 能获此殊荣,他当然很高兴,但更令他欣慰的是,丰川大小姐这份下定决心就敢于执行的决绝。 看来她倒是真有几分继承家业的潜质。 两个人加好联系方式之后,高崎淳率先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然后轻松地挥了挥手以示告别,“放心吧,我不是那种无聊的人,如果没有什么必要的话,我是不会乱发无关的消息来打搅你的……我们就先谈到这儿吧,时间不等人,接下来你就先做你该做的事,然后等我消息就好。” 丰川祥子也没有再多言,她端正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然后微微向高崎淳躬身行礼。 “有劳了。若你真能帮我解决困境,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说完之后,她迈步从房间里离开。 而等她走后,高崎淳也不紧不慢地离开了房间。 回到大厅之后,高崎淳回到了佐仓健治身旁。 “您这一下可休息得够久啊。”佐仓健治忍不住抱怨。 “反正也没人在乎我吧。”高崎淳懒洋洋地摆了摆手,“跑去休息一下,可比呆在这里有用多了。” 佐仓健治并不知道他意有所指,但是他知道这位少主时不时就会冒出一些奇怪的话,所以也没有往心里去。 “我们差不多也该到要走的时候了,等下您再和丧主道个别就行了。”他提醒。 他原以为,听到这个好消息,早就不耐烦的高崎淳一定会如释重负,然而令他疑惑的是,高崎淳反倒是有些异样。 “您怎么了?还有别的事吗?”办事多年练就敏锐观察力,让他本能就感觉不太对劲,于是连忙问。 高崎淳看了旁边一眼,确定没人在意他之后,就小声回应了对方。 “实际上,我刚才和祥子小姐聊了会儿天,我们还互相交换了联系方式呢。” 虽然他语气平淡,但是佐仓健治却脸色变得难看至极,甚至差点惊呼出声。 好不容易他才压制住了失态,然后眉头紧皱,甚至用近乎呵斥的语气来责备高崎淳。 “您为什么要做这种节外生枝的事啊!” 毕竟他在高崎淳身边,是带有“教导”任务的,如果出了什么问题,他可不敢担待。 “别搞得这么紧张好吗?”高崎淳小声回答,“我们年轻人加个聊天方式又怎么了?再说了,提前结识丰川家的未来掌舵人,这对我们来说不是好事吗?”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是佐仓健治却并不认同。 “您毕竟太年轻,该怎么做由先生来定夺就好了,您没必要自作主张。” 对于这种无意义的规劝,高崎淳也不作回应,他反而另外转开了话题。 “祥子小姐刚才委托给我一件事。” 他故意没有说是自己主动蹭上去的,反倒是暗示好像是丰川祥子主动来求助自己一样,“本着两家世交的缘故,我很想答应,但是事情好像又挺大,所以现在我有点苦恼……健治,我们该怎么做?” 听完他的话,佐仓健治更是慌乱,“什么事?” 高崎淳更加凑近了一些,然后附耳对他说了下去。 “因为种种原因,清告先生打算在近日辞职,丰川大小姐希望我能帮忙规劝他收回成命……” 佐仓健治眨了眨眼,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高崎淳。 他倒不是惊奇丰川清告萌生退意,毕竟丰川家最近的乱子人尽皆知,他奇怪的是自家少主怎么突然就跟丰川大小姐扯上关系了。 “您是怎么认识她的?” 其实也就是不到一小时前认识了而已……这种实话高崎淳当然不会说出来了。 “我们也不算有多大交情吧,只是认识而已。”他故作神秘地笑了笑。“骤然得到这份委托,我也很意外啊。” 佐仓健治还想继续追问,但是他也知道,现在更重要的是另外一个问题。 能够和丰川大小姐乃至丰川家关系更进一步当然是好事,但是贸然卷入到家族纷争当中,却必然会有不可测的风险。 总之,这不是在场的两个人能够决定的问题。 于是,他定了定神,用自己最严肃的语气告诫高崎淳。 “您先别做出答复……万事都等回去之后再做决定吧。” 高崎淳要的就是这个结果,自己回去跟老爹说,显然分量不够,老爹只会当是什么小孩子的把戏,但是佐仓健治去报告,那情况就不一样了,至少能让老爹认真对待一下。 得知这种爆炸性的消息,一向性格谨慎的佐仓健治,现在心情也变得既紧张又慌乱,还带着一点点的兴奋,他同样也无心再继续应酬敷衍了,等这场葬礼到了尾声,两人匆匆离开了会馆。 坐在汽车上的高崎淳,看着奢华气派的丰川会馆,在阴云密布的天空下逐渐缩成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点,心里则在盘算接下来应该怎样面对老爹高崎浩议员。 坐在驾驶席上的佐仓健治,一边开着车,一边打着电话,向自家老板报告少主刚才的所作所为。 很显然他这么做违反了交通规则,但是又有谁会在意这种小事呢。 丰川会馆位于东京都世田谷区,这里靠近郊区,面积宽阔而且绿地甚多,算是东京的“老钱”们喜欢扎堆的地方,因此洋馆林立。 而他们现在要去的地方,则是市中心的文京区。 自从德川幕府奠基江户开始,“长安居大不易”的老大难问题就一直困扰着这里的人们,哪怕国会议员们亦难以幸免,因此,作为议员福利的一部分,国家向国会议员们提供了租金极为低廉的宿舍,因此那些地方当选的议员们可以节省一大笔生活开支。 不过,对于身家不菲、或者家世显赫的资深议员们来说,挤在议员宿舍显然就很有失身份了,而且也不方便他们搞各种社交活动(阴谋)。 所以这些议员们,就会在位于千代田区的国会大楼周围购买自己的私人寓所。 对于那些最重量级的派阀首领来说,这种私人寓所甚至会成为重要的政治活动中心。 比如当年权势如日中天的“暗将军”田中角荣,他在东京文京区目白台的公馆,被党内外人士称作“目白御殿”、自民党的“影子总部”和另外一个首相府,就连不少外国政治家在访问日本的时候,也要过来拜访他,这样才算圆满完成了访日。 在80年代,为了接待络绎不绝的访客,田中角荣甚至在家中建了一个能容纳200多人的接待室。最显赫的时候,这里日常高朋满座,谁担任首相、谁执行国策,往往就是在这里商议决定的。 在高崎淳小时候,他还被爷爷带来“圣地巡礼”,感慨当年的盛景。 只可惜,所谓盛景高崎淳是无缘得见了,他出生之后,这里能看到的只有衰败落寞的景象。 自从田中角荣80年代末中风以及1993年去世之后,原本如日中天的派阀逐渐分崩离析,各大山头互相内讧,许多人退出派阀甚至退党。 而田中角荣的继承人、女儿田中真纪子,在党内派阀斗争当中失势,2003年退党,后来加入到了民主党当中,等到了2012年,在民主党政权崩溃的浪潮当中,她甚至在老家新潟落选了,被迫从此退出政坛,几乎销声匿迹。 毫无疑问,田中角荣当年积累的巨额财产现在依旧还可以福泽后人,但对一个政客家族来说,失去了地盘和议席就等于失去了生命,再也没有了参与舞台分蛋糕的资格。 目白台的田中公馆虽然依旧宏伟,但已经门庭冷落早已无人问津,沦为历史的遗迹。 这可是高崎家无论如何都不想要落到的境地。 回到正题,高崎家的私宅也在文京区,不过相比“目白御所”来说要低调太多,只是普通的独栋住宅而已,不过胜在环境幽静,周围都是医生、律师等等高级中产的住宅,所以可以远离城市的喧嚣。 因为是从郊区进城,所以车速并不快,等到两个人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而他们刚到家不久,高崎浩议员也匆匆地赶回了家。 作为父子,高崎浩和高崎淳的面孔身形都有些相似,虽然他脸上已经不少皱纹,两鬓也略微斑白,但是依旧可以看得出几分年轻时的俊朗。 然而,父子两个的气质又截然不同。 父亲眼圈有些发黑,目光浑浊而又犹疑,虽然经常会摆出一副公式化的逢迎假笑,但是在顷刻间又能变幻成暴怒,只要稍微盯紧他一点,就不难得出一个结论,这个人是个轻浮的花花公子,既狡猾又没什么担当,惯于欺下媚上。 此时,高崎议员在儿子和心腹秘书面前,正摆出一副严肃的家长作派。 然而,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混合了香水和酒的气味,却让这种“威严”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了,佐仓健治出于对老板的尊重,还摆出了一副诚惶诚恐等着听训的模样,高崎淳则干脆只是用带着点不耐烦的神气面对父亲。 “又是刚从哪家场子跑回来的吗?年纪大了就注意点身体啊”。 “臭小子,轮得到你管吗?”高崎浩瞪了儿子一眼,不过虽然貌似发怒,但是却并没有什么煞气。 虽然高崎浩做事有种种不靠谱,并不是个合格的父亲,但至少有一点,他基本不跟儿子摆架子,从来不装什么“昭和严父”的人设,对他来说,儿子更像是自己给父亲的一个“交代”,只要不干扰到他自己的生活,他对儿子也基本用放任自流的态度,极少插手管这管那;而且因为过惯了大手大脚的生活,他对儿子也颇为慷慨,零花钱给得很充足。 正是在这种环境下成长起来,所以高崎淳就养成了缺乏敬畏、我行我素的性格,两代之间的感情与其说是上下级的父子,倒不如说更像是朋友,与那些传统家庭的气氛格格不入。 骂了儿子一句之后,高崎浩大喇喇地躺坐在了沙发上,然后不耐烦地问了一句,“说吧,丰川家到底怎么回事?” 6,临阵脱逃 “说吧,丰川家到底怎么回事?” 于是,高崎淳就将自己从丰川祥子那里打听到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父亲。 听完之后,高崎浩先是惊讶,然后又是疑惑。 “168亿亏损?为了这个,丰川清告就要被赶出家门了吗?甚至连监护人位置都保不住?这至于吗?丰川定治以前没这么严苛啊……再说了,在人家妻子尸骨未寒的时候就要把女婿赶出家门,传出去名声也不好听吧?而且,祥子小姐本人的意见呢?” 看到父亲和自己产生了一模一样的疑惑,高崎淳心里顿感舒畅。“确实如此,我也觉得很奇怪,所以怀疑其中另有隐情。” “所以你是希望我帮忙去问问吗?”高崎浩皱了皱眉头。 高崎淳眨了眨眼睛,满心期待地看着父亲。 “行了,别摆出这种样子来,真让人恶心。”高崎浩嫌恶地摆了摆手,然后表情又重新变得严肃起来,“在这之前,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什么时候认识的丰川大小姐?你们什么交情?” 如果回答毫无交情那肯定是不行的,所以高崎淳只能把自己的谎言继续维持下去,“我之前在学校里,有个认识的初中部的后辈是从女校转过来的,她是祥子小姐的朋友,经过她的关系和祥子小姐认识了,但也没什么交情,泛泛之交而已。” 这个理由有点敷衍,但是考虑到高崎淳还是新鲜出炉的大学生,离高三刚毕业没多久,他读书的时候有点什么校友关系似乎也正常。 而且这个理由,总比“刚才才见过面”更加能说服人一些。 所以高崎浩面色稍微有些松动,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接着他又低下头来,暗自沉吟了一会儿。 从高崎淳透露给他的信息来看,能够搭上丰川大小姐的线,让她欠自己一个大人情,这当然是大有好处的。 但问题是,贸然牵涉到丰川家的内部纷争当中,似乎又有些风险——而作为一个只求守成、过舒坦日子的中年公子来说,“无端冒险”完全就是自找苦吃。 两边权衡不下,让他难以决断。 “爸爸,这又有什么好犹疑的呢?无论他们家怎么内讧,丰川大小姐都是当然的唯一继承人,也就是说丰川家迟早在她手里,我们只要能够讨好她,日后一定可以得到回报,比起这个来,些许风险又算得了什么呢?这可是好不容易才得到的机会啊。”看他在犹豫,高崎淳小声催促。 面对儿子的劝告,高崎浩左思右想,最终还是拿定了主意。 “好吧,我可以试试看……”他先是点头答应,但是很快,还没有等高崎淳高兴,他又话锋一转,“不过,能够让丰川家如此焦头烂额的事,怕不是了不得的什么大事。我先要搞清楚里面到底有什么隐情。” 虽然略有失望,但是高崎淳心里也知道,父亲的慎重态度是非常合理的,所以他也没法反驳,只能悻悻然向父亲低头,“那就拜托您了!” “你为什么这么上心?”高崎浩又疑惑地打量了儿子一眼,“平常可没见你这么热衷于这种事啊。” 还没有等高崎淳回答,高崎浩又似有所悟,然后嘴角抽动,露出了个怪异的笑容,“我记得那小姑娘挺漂亮的……你该不会?” 高崎淳倔强地昂起头来,“那小姑娘是挺漂亮,但我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被迷住的。我只是觉得她挺有意思的,所以想要帮她一把……” “混账小子!说这么多,还不是看人家漂亮!”老爹完全不信他的解释,笑骂了一句,然后抬起巴掌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脑袋。 ============================ 谈话结束之后,高崎淳和父亲一起吃了晚餐,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你问他的母亲在哪儿? 他的母亲高崎美绪,是爷爷高崎润亲自为儿子挑选的联姻对象,来自于一个家资优厚的商人家庭,算是给高崎家带来了不少助力。 不过因为高崎浩私生活混乱的关系,夫妻两个人自从结婚之后就一直不太和睦,所以在生下儿子以后,高崎美绪也放飞了自我,和丈夫分房而居,基本属于各过各的日子。 她生活优渥不需要考虑自己谋生,又有大把的时间,于是就寄情于书法、插花这种经典的“太太爱好”当中,经常参加各种相关的活动,这段时间她到奈良和京都参加展会,所以就一直没在家。 高崎浩对老婆也同样采取了放任自流的态度,反正只要别闹出丑闻给自家丢脸,他也听之任之。所以在这种行为模式之下,一家人有了一种诡异的既疏离又和睦的氛围,不说多么和谐吧,但日子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了下去。 高崎淳自幼在这种氛围下长大,已经习惯了它,所以反而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他爱父母亲,父母也关爱着他,至于父母之间纠葛,他管不了也不想管,就随他们自己去处理吧。 高崎淳等待着父亲的回音,一边继续自己原本的生活。 然而,就在他返回大学上课的这一天,他突然接到了父亲的电话。 “淳,放弃吧,别再掺和丰川家的破事了。” 电话刚接通,高崎浩略带疲惫的声音就从话筒里传了出来。 父亲的用词以及语气,让高崎淳顿时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爸爸,能告诉我原因吗?” 高崎浩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告诉了儿子。 “我已经打听到了,要搞垮丰川清告的,根本不是什么168亿投资亏损的事,而是更严重的问题。他们多年来一直做假账,用关联交易虚增利润,隐蔽坏账,转移资金,规模估计已经达到了1500亿以上……财务省得知之后极为震怒,一定要他们给个交代。丰川家内部商定之后,才决定以投资失败为由,让丰川清告戴罪破门,这样既可以对官厅有个交代,又不至于引发外界过大的骚动。” 当听到1500亿这个数字的时候,高崎淳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是反过来说,他又有些释然。 这样就说得过去了。 丰川家的口径是投资失败168亿,也是这么哄骗丰川祥子的,但是这只是敷衍外人的障眼法而已,真正的大窟窿只能在黑幕当中悄悄掩盖。 外界总以为财阀秒天秒地,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殊不知在中央集权的国家当中,“官厅”永远才是那个真正主导力量。 政府可以决定金融政策,可以决定产业规划,自然也可以定向去扶持或者打击某个财团。 当然,“官厅”也并非无所不能,执行层的官僚们,也同样受政客的制约。 同时,政客又需要财团明里暗里的资助,来赢下选举,维持自己的权力。 财阀,政客,官僚,三者互相制约又互相融合渗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最终构成了整个国家铁板一块的精英阶层。 而财务省,光听名字就知道,那是“官厅”当中最核心也最具权威的部门。 更何况,现在在财务省金融厅的背后,还坐着那位高高在上的副首相大人,真可谓是呼风唤雨。 在这样的力量压制之下,丰川家根本难以抵抗,再加上自身又有把柄在别人手里,那更加只能低头求饶。 “真是无能啊……”沉默许久之后,高崎淳只能叹了口气。 财务造假不是问题,哪家都在做,日本这些年来爆出的类似丑闻比比皆是。但是被人抓住了把柄,并且被人上升到了必须给个交代的高度,那就是丰川家自己的问题了。 “是吧,现在闹到这个份上,丰川清告也只能说咎由自取,我看我们是帮不上他们什么忙了,你也别管了。”高崎浩冷冷地接过了话。 接着,仿佛像是安慰儿子一样,他的语气稍微放软了一点,“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吧,你这个月生活费我等下让健治打给你。” 说完之后,他直接挂了电话,只留下高崎淳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直到许久之后,高崎淳才从打击当中缓过气来。 也不怪他这么失魂落魄,因为原本前一刻还自信满满的他,突然就发现自己来到了绝境,而且无从逃离。 “真是无能啊!”他忍不住又恨恨地骂了一声,惊得旁边路过的大学生们侧目。 居然能把事情搞到这一步,真是佩服他们了。 即使是1500亿的亏损,对丰川财团依旧不是什么致命伤,但是“官厅”的追究,那就是一个逃不过去的鬼门关了。 上面发了话,那就必须要给个交代。 面对这种死局,老爹想要跑路是非常正常的事,倒不如说这才符合他的人设。 如果没有老爹之力,他又能怎么办? 168亿他搞不定,1500亿他更加搞不定。 一瞬间,他脸上火辣辣的,感觉自己在丰川祥子面前扮酷说的那些话,现在就像是个笑话。 就这样放弃吗? 有时候,也许逃避也是一种美德,只要他这辈子不再出现在丰川祥子面前,他应该可以平静地接受自己的失败。 然而,年轻人那炽烈妄执的自尊心,让他很难迈过这道坎。 难道必须就此结束了吗?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高崎淳的脑子飞速转动,拼命想要找到一个转圜的办法。 丰川家需要给个交代,丰川祥子需要留住父亲…… 宛如在夜幕当中突然看到了一道闪电的亮光,他突然找到了那个办法。 是啊,还有办法。 谜底就在谜面上。 7,另辟蹊径 夜幕降临了。 丰川祥子和最近许多天一样,瑟缩在自己的床上,等待着又一个难眠之夜。 因为长时间休息不足,所以她原本白皙的眼圈上多了几分暗沉,眼睛里甚至还隐隐多了些许血丝。 大多数身边的人都认为,这是因为她悼念母亲悲伤过度,但是,实情却并非如此。 她确实很悲伤,几乎每天都在梦见母亲,但让她如此痛苦的,不仅仅是母亲的过世。 从小被当做家族继承人来培养,让她性格变得极为坚强,她知道母亲去世之后,未来就是要由她来挑起家族大梁,她绝不能被悲痛所压垮。 所以,在最初几天的伤心欲绝之后,她的心理状态已经平稳了下来,接受了永远失去妈妈的现实,已经准备好迎接未来了。 然而,正当她咬牙站起来向前看的时候,却发现,前面又是万丈深渊。 父亲要离开她,而且甚至是被赶出丰川家,连“家人”都不再算是了。 她怎么可能接受? 如果同时没有了父亲和母亲,丰川家对她来说又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 正当她已经下定决心干脆和父亲一起破门离开丰川家之时,高崎淳的意外出现,燃起了她心里一丝挽回局面的希望。 不,与其说是希望,倒不如说是最后的侥幸——类似于死马当活马医而已。 当年查理七世在兵匮财尽的绝境下,让一个从没见过的少女去指挥自己最后剩下的军队去解奥尔良之围,大概就是出于这样的心态吧。 在那之后,她只能继续等待,同时眼睁睁地看着局面一步步恶化。 他那边到底怎么样了? 坐在床上的少女,这一次终于忍不住了,她拿起了手机,想要从聊天软件当中寻找新添加的联系人去问问。 聊天软件里密密麻麻都是未回复消息的红色小圆点。 在妈妈过世时,家里已经为她办理了短期休学的手续。 从那之后,女校的同学(好友)们纷纷发消息来询问自己的近况,但是她都没有心情回复。 她心里隐隐已经有了预感,也许以后她再也没办法去那所顶尖女校上学了,也许也将有一天和她们形同陌路,正因为如此,她更加害怕面对她们。 一想到这里,她的心脏又剧烈地抽痛了一下,然后慌忙刷动页面,去寻找那个还没有发过消息的年轻人。 而仿佛是有什么冥冥中的感应一样,就在这时候,聊天界面突然闪现出了一行字。 “丰川小姐,现在还好吗?” 一瞬间丰川祥子还以为自己眼花了,但是很快,她抑制住了心里的激动,然后又看了一看聊天界面上的备注名。 确认完了之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接着,她运指如飞,快速地回复。 “晚上好,高崎先生。我现在还不错……或者说没有变得更糟吧。” “那……你方便现在通话吗?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你商量。”对面又传来了一行字。 丰川祥子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从这种语气,她知道肯定是有什么关键事项,于是她没有立刻回答,然后走下了床,看了看门外。 佣人们都知道大小姐现在伤心欲绝,没有人敢于打搅大小姐,所以都离得远远的。 确认卧室周围没人之后,她这才放心地关上了门,然后再回到了床上,打出了回复。 “可以通话,但请不要过于大声,别惊扰到其他人了。” 那边没有再客套,而是立刻就把电话打了过来。 带着些许的忐忑,丰川祥子接通了电话。 “你怎么样了?你父亲那边还有多久的时间?”刚接通,高崎淳的问题就接踵而至。 “不知道,爸爸最近一直回避我不肯跟我说。”丰川祥子又是一阵心酸,“不过,佣人已经在给他收拾行李了,我猜,不是明天就是后天了吧。” “就是说,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了吗。”高崎淳叹了口气。“那就必须殊死一搏了。” “殊死一搏?”丰川祥子有点不太理解。 “恐怕你现在还不知道情况之严重。”高崎淳的语气变得越发冷峻了,“我回家之后,拜托父亲动用他的关系网暗自调查了一下,现在困扰你父亲、乃至整个丰川家的麻烦,比想象中更严重。” “什么?”丰川祥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还能更严重吗? “涉及到丰川家的问题,不是168亿,而是至少1500亿,而且更致命的是,它显然引发了更上层的震怒,这下看来是非要给个交代不可了。就连我父亲都觉得无力回天。” “竟然是这样吗……”丰川祥子变得手脚冰冷,一瞬间瘫坐在床上,就连说话都有气无力起来。 虽然和高崎淳并不熟,但是她本能地觉得,对方的话确实有道理——至少可以解释爷爷和父亲那种微妙的态度。 而比刚才更多了十倍的金额,似乎化作了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了她的心头。 她既没有独立生活过,也没有接触家业,所以对金钱还没有具体的概念,但是即使如此,按照正常常识,她也知道这是多么庞大的数字,甚至已经超出了她的想象上限。 而且,从对方刚才的话当中,她听出了“无力回天”的无奈。 如果高崎议员都决定置身事外的话,那么高崎淳又有什么办法呢? 一瞬间,她反而苦笑了出来,既为自己这倒霉的遭遇,又为自己之前寄希望于对方的侥幸。 现实终究还是残酷的。 在想通了这一切之后,她反而坚强了起来。 没有什么是无法面对的,哪怕妈妈死去,爸爸被放逐,她也可以坚强地活下去。 “谢谢你,高崎先生……”她用异样的平静语气,向高崎淳道了谢,“虽然结果让人无奈,但是我能够看到你的努力,我之前说过,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予以报答的。所以,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事情,你只管说就好了。” ——虽然看上去我以后也帮不上什么忙了。 失去了丰川大小姐的光环,自己究竟还能剩下什么呢?她抬头看着装饰精美的天花板,怔愣地想。 高崎淳仿佛感受到了丰川祥子此刻的释然,所以反而急了。 “等等,不要放弃啊!”他提高了音量,“丰川小姐,我还没有说完呢!一切还有办法!” “还有什么办法啊?这不是已经被将死了吗!”丰川祥子也控制不住了,几乎带着哭腔回答,“爸爸也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才决定背负所有啊!” “没错,丰川家已经被将死了,但是这不意味着丰川清告先生被将死了——”高崎淳冷静地回答,“所谓交代,并非必须要您父亲不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其实还有更合适的交代对象——” 丰川祥子先是没有理解对方到底在说什么。 但是她并不笨,她很快就转过弯来了。 “你……你是说我爷爷?”她颤声问。 “是的,如果丰川定治先生决定承担责任的话,那么你父亲当然就不用带着骂名和耻辱被赶出家门了……”高崎淳应了一声,“而且,作为丰川家现在的最年长者,又是担任高管时间最长的经营者,定治先生难道不应该为之前多年的经营错误负责吗?他承担责任,也非常合理吧?” 祥子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冷笑,甚至是愤怒。 “所以这就是你给我出的好主意吗?你让我为了保全爸爸,把爷爷当成牺牲品!这对我来说难道不同样是灾难吗?” “我理解你的心情,可是现在来看,这反而是最好的处置方法了。”高崎淳仿佛早已经预料到丰川祥子的反应,所以耐心地予以解释,“定治先生已经入赘丰川家多年,他的人脉要比清告先生要广泛得多,一旦他主动引咎负责,那么旁人也不好再多呵责丰川家了,也有更多人愿意为他说情;而且,财务省的追责,说到底还是要看最上面那些老东西的意见,老人只会共情老人,看到定治先生有如此勇气和诚意,他们也会网开一面吧,至少不需要搞得那么严厉,到时候再附上别的诚意,足够说服那些老东西了。等过段时间,你正式掌管了丰川家,到时候可以让他重新出山,担任名誉社长,最高顾问什么的,这样大家都可以平安度过风波了,不是很好吗?” 已经稍微息怒的丰川祥子,这时候也察觉到了其中的微妙差别—— 爸爸会被赶出家门,而爷爷只需要表面上暂时隐退就可以了,这其中的轻重差别,简直宛如天渊。 可是,真的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她既不想和爸爸决裂,也同样不愿意同爷爷决裂。 “我……我觉得不该这么做。” “你当然可以不这么做。但那样的话,你就要抛弃丰川家,和父亲一起出走不是吗?这难道不同样是和爷爷决裂?”高崎淳继续劝说,“而且,作为唯一的继承人,抛下母亲留下的家业,背叛她的期许……这就是你对她的回报吗?” 丰川祥子沉默不语,也许她自己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看到自己已经说动了对方,高崎淳继续鼓动,“我知道,要下定这种决心并不容易,可是,权衡一下来看的话,这恐怕也是最好的办法吧?你保住了父亲,爷爷也只是暂时受罚,丰川家也有机会重新焕发新生,继续延续下去……这一切难道不是最好的结果吗?请你仔细想想吧。” 丰川祥子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许久之后,她又迟疑地开口了。 “就算真要这么做,爷爷掌管家族多年,我又能怎么办呢?” 当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高崎淳就知道,一切已经进入轨道了。 “不管他怎样,丰川家的继承人总归是你,他只是代持人而已,事关家族的事,本来就应该征询你的意见。而且,虽然现在你尚未成年,清告先生是你父亲,也是你天然的监护人,他完全有资格代替你发言。” 这一点丰川祥子倒是相信。 因为奶奶早逝的缘故,家主的权力早已经转入到了妈妈手里,现在妈妈去世,身为唯一的女儿,也只有她才是真正的丰川血脉传人。 说到底,爷爷和爸爸一样都是赘婿,如果爸爸可以被赶下台,被威胁破门,那爷爷为什么又不行呢?她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但是很快又被负罪感给压下去了。 “而且,如果你觉得父女两个面对他还有所顾忌的话,可以把丰川亲族们也一起叫过来,向他施加压力,你是亲睦会的下一任会长,完全可以这么做……而且我相信,他们也非常乐意跟从你,毕竟他们多年来都对定治先生积累了不满。” 丰川祥子这下又愣住了。 原本只是小孩儿赌气一般的言论,但是经过这么一分析,好像……真的可行。 可恶,我只是想要保住爸爸,怎么莫名其妙就变成了自己和父亲以及丰川亲族vs爷爷的奇妙局面了? 丰川祥子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真的必须要走到那一步了吗? 还有没有别的方法呢? 她冥思苦想,却发现好像真的没有别的出路。 如果说官厅的追责是悬在丰川家头上的刀刃,那么谁来承受这一刀、怎样承受这一刀,就必须要经过痛苦的抉择了。 “可是爸爸去意已决……他说自己已经对这一切心灰意冷了,他只想回去过普通人的生活……”最后,丰川祥子小声说。 “让我来说服他,给我安排一次和他的会面吧,趁着还有最后的时间……明天我就过来!”回应她的,是手机里自信满满的声音。 8,铁拳 第二天,高崎淳自己打车前往了丰川家。 以大学生的标准来说,东京的出租车费贵得惊人,所幸他零花钱颇为充裕,所以倒也不成什么问题。 上次他和丰川祥子见面,是在世田谷区的丰川会馆,不过那里虽然奢华宏伟,却只是被丰川家用来应酬交际的地方,丰川主家的家庭成员们,在会馆附近的另外一栋位置更加偏僻的豪宅当中,过得隐秘的富贵生活。 这份阔气,哪怕高崎淳也只能表示叹服和羡慕了。 就是因为这些老钱们都一个个占尽了位置,这个国家才会这样死气沉沉…… 无意义的感慨并没有持续太久,一到大门口,高崎淳就不出意外地被安保人员给拦下来了。 不过他根本不慌,因为下车之前他就已经给丰川祥子发了消息了。 果然,没有过多久,丰川大小姐就闪现到了大门口。 她的面色苍白异常,显然最近睡眠都严重不足。 “他是我的客人,让他进来吧。”她向高崎淳指了一下,对其他人说。 保镖们显然有些惊讶——丰川大小姐邀请朋友上门拜访其实并不罕见,但还是第一次有男生上来。 而且偏偏还是这样一个敏感的时间点。 不过,不管心里有多么惊讶,看在大小姐的份上,他们还是齐刷刷地鞠躬,然后无声退下。 虽然对面这是在给自己让路,但是无形中却也有一股气势,让人顷刻就明白了财阀的威风。 丰川祥子又微微向高崎淳低头躬身,然后再做了一个手势。 “请跟我来吧。” 于是,高崎淳跟在她的身后,两个人亦步亦趋地从大门走向了宅邸。 “你父亲已经知道我来访了吗?”高崎淳小声问。 走在前面的丰川祥子嘴唇一抿,脚步也顿了一下。 “我今早上已经跟他说了,但是他没有同意见面,让你请回。” 高崎淳这下也停下了脚步,疑惑地看着前面的少女。 “那你还让我进来?” 丰川祥子这时候已经重新迈动了脚步。 “因为我已经决定了。”接着,轻飘飘的一句话传到他的耳中。 高崎淳的眼睛一亮,他看着丰川小姐的侧影,忍不住赞赏地点了点头。 “真了不起!” 两个人在交谈间,他们已经一起走到了这幢豪宅当中。 丰川祥子的脚步没有停歇,而是带着他沿着大厅的旋转楼梯走上了楼,来到了一间房间的门口。 接着,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抬手轻轻地敲了敲房门。 “爸爸,是我。” “进来吧。”里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回应。 门打开了,但是却不是一个人的影子 低着头喝闷酒的丰川清告,疑惑地抬起头来,他的视线先是放在女儿身上,然后慢慢移动,落到了了站在她后面的青年人脸上。 接着,他原本就非常难看的表情,现在就变得更加难看了。 “你是高崎家的小子吗?” 得,葬礼上已经见过面了,结果丰川祥子没记住自己,丰川清告也没记住。 唉,还是自己咖位不够啊……他只能在心里叹息。 “我是。”虽然心里不爽,但是在表面上,高崎淳还是维持着平静,不卑不亢地应下。 接着,他迈开脚步走到了丰川清告的身前,恭敬地鞠躬行礼,“冒昧过来叨扰您,非常抱歉。” 然而,虽然他的姿态已经放得很低,但丰川清告却一点也没有把他放在眼里,他只是从上到下扫了他几眼,然后再不屑地冷嗤了一声。 接着,他又把视线移动到了女儿身上。 “我不是过说不见吗?你怎么把他带来了?”他不耐烦地说,“让他走吧,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他甚至都不愿意亲口请我走…… 高崎淳的血压一下子就飙升上来了,怒火让他的手指都颤抖了两下。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自己虽然是冒昧登门,但是该有的姿态也摆足了,就算要赶人也应该讲究应有的礼貌才对吧?这还有一点名门的风范吗? 看得出来,丰川清告喝了不少酒,所以才会这么没有自制力。 理解归理解,但是高崎淳可没打算就这么原谅他。 “爸爸!”丰川祥子也对父亲的态度震惊到了。 她只觉得有点丢人,不好意思地瞟了高崎淳一眼,然后再努力平复情绪,试图劝说父亲。“高崎先生今天是因为我的委托,所以才特意登门拜访的,不管怎么说也是客人,而且我们两家还有世交,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失礼,就算您心情不好,但至少听一听他说什么吧……” “我们还有什么可说的?这里的一切都和我没关系了,少来烦我。”丰川清告不耐烦地打断了女儿的话,然后拿起酒瓶又咕噜噜给自己给自己灌了一大口,然后闭上眼睛半躺在沙发上,一副已经彻底躺平的样子。 此人如此冥顽不灵,看来不认真点是不行了。 高崎淳微微皱眉,然后轻轻偏过头来看向了丰川祥子。 “祥子小姐,你可以先回避一下吗?我觉得有些时候我们单独沟通可能更有效率一些。” 丰川祥子看了看瘫软如泥的父亲,又看了看高崎淳,一时犹豫不决。 “就让我们以男人之间的方式交流吧,拜托了!”高崎淳又强调了一边,“请再相信我一次,我能说服他。” 这种自信,再一次地感染到了丰川祥子,虽然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妙招,但是至少应该给他一个机会。 她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一声不吭转身离去,还顺手把房门给关了。 在祥子离开之后,高崎淳原本那种拘谨礼貌的神情也瞬间消失不见,他目光炯炯地看着丰川清告,然后一步步地向对方走了过去。 这种样子,让原本醉眼朦胧的丰川清告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他睁开了醉眼,然后警惕地抬起手来。 “你想干什么?给我滚,滚出我家!” 不过虽然他已经觉得不对劲,可是最近不断喝闷酒的他身体早已经被掏空,想要站起来都摇晃了几下。 “这还是您家吗?您不是已经打算离开了吗?怎么现在还摆出一副家主的架势?”高崎淳冷冷地回答,“怎么,当了多年赘婿之后习惯了别人点头哈腰,真以为这是自己与生俱来的东西了吗?” “臭小子!”丰川清告的脸本来就因为喝酒而发红,现在更是气得像是被煮熟了一样。 不过他却发现,自己好像没法反驳这个嘲讽。 自己当丰川清告的时候,别人还会把自己当回事,一旦失去了这一层身份,好像确实也没有对他低头的理由了。 慌乱当中,他努力定了定神,让已经浑浊的大脑重新恢复了些许理智。 “不管我还是不是丰川清告,都不是你一个小孩儿能多嘴的,小子,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你别费这个劲了,给我留点清净。” “嗤” 回应他的,是高崎淳不屑的冷笑。 也许是他的嘲讽能力太强的缘故,丰川清告更加焦躁了。 “你笑什么!” “喂,别搞笑了,你是不是以为我是有什么独特性癖吗?我才不在乎你这样一个邋遢大叔是死是活。若不是看着祥子小姐太可怜,我才懒得理会你呢,你喜欢变成一滩烂泥随你的便,但别拖着你的女儿一起死!” “马鹿野郎!” 看着面前的青年人居然说出这么过分的话,原本已经暴怒的丰川清告几乎丧失了理智,抬起手就要扇他一耳光。 然而他慢悠悠的动作,高崎淳当然没放在眼里,他后发制人,抬起手来就抓住了丰川清告的右手,让对方整个动作都僵住了。 然后,高崎淳揪住他的衣领,几乎把他给原地提了起来。 “你觉得我很过分?哼,那我告诉你,我还可以更过分。刚才你之所以可以对我如此傲慢无礼,是因为你叫丰川清告,如果有一天你不是了,那我就可以教训你,而且可以一不高兴就来教训你一次,你觉得你可以报警,但我告诉你,为了钱就什么都愿意做的人满地都是,我只要想找你的麻烦……我随时都可以!明白了吗?你觉得丰川家是麻烦,是桎梏,耽误了你的人生,可你却忘了,如果失去了丰川家的庇护,你什么都不是。你要是不服的话,你可以试试来反驳我啊?” 他信奉“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的原则,如果丰川清告跟他好好说话,他也愿意以礼相待,但要是自恃身份,羞辱自己的话,那有机会他一定要报复回去。 接着,还没有等对方反应过来,高崎淳就用力一推,让丰川清告跌坐到了沙发上。 “你以为我是在说胡话吗?或者以为我夸大其词?不……我是在实话实说,她是真的有可能被你害死!”高崎淳居高临下,冷冷地打量着面前的中年男人。“听清楚了吗?就是死,是魂归冥界,是小小年纪就被迫去天堂陪伴妈妈!而这一切,都是你将要造成的,你的妻子尸骨未寒,她能够看到这一切,看到自己去世之后,丈夫有意摆烂,逃避了责任,把女儿也拖入到了死境!懂了吗?” 因为掐得用力,丰川清告的手腕剧痛,所以他不得不放弃了继续使用武力的打算,接着他怒骂,“你在胡扯些什么?” “我胡扯吗?难道这一切不是事实?”高崎淳反问,“据我所知,丰川家主包括瑞穗夫人在内,之前已经连续三代都是女性,而且都早早离世,享年最多的也没有超过50岁!这难道只是巧合而已嘛?有没有一种可能,她们都罹患了某种恶性的线粒体遗传病?” “不,没有!” 被人提到夫人的死,剧烈的悲痛让丰川清告的脸都抽搐了起来,“你当我们的家庭医生、我们赞助的医院都是白花钱吗?没有!” 这个回答,高崎淳倒是不意外。 作为财团家族成员,丰川一族自然享受着这个国家最顶级的医疗条件,定期体检自然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如果真的有查出什么遗传病的话,那肯定不至于什么都不做。 可想而知,在瑞穗夫人也早逝之后,丰川家的医疗团队肯定是发了疯一样寻找各种病因,高崎淳能够想到的,他们都想得到。 不过,高崎淳并不是想要挑战医学专家们的权威,他也不是要论证这种遗传病一定存在,他只要播撒出怀疑的种子就行了。 “是吗?我当然相信你们的钱没白花,目前确实没有查出可信的病症。”高崎淳一边点头,一边又冷笑,“不过,你能确定,就一定没有吗?毕竟,线粒体遗传病迄今为止依旧是医学的巨大难题,就算有什么未知领域,也是非常正常的事吗?事实可是摆在眼前,如果是一次两次,我们还可以说是偶然,但是这已经三次了,难道不应该怀疑一下吗?或者说,清告先生,你能够直视着我的眼睛,然后告诉我,你的女儿一定没有罹患类似疾病吗?” 这下丰川清告彻底没词了。 连续三代都是如此,这不是“万一”的概率了,至少也得是十一吧。 至少,作为父亲,他是没办法梗着脖子说自己完全不担心。 看到丰川清告一时哑口无言,高崎淳心里暗笑,他知道他又一次赢了。 这才是他故意支开祥子的真正原因。 毕竟在一个人面前说她有可能早死,那也太残酷了。 “怎么?你心虚了?看来你也不敢否认这个可怕的可能性吧?”高崎淳走到了丰川清告旁边,然后直接就坐了下来,“那我问你,既然你明知道有这种可能,为什么还要逃避责任,甚至还要亲手把女儿拖入死境呢!” “我没有……!” “真的没有吗?祥子小姐已经不止一次说过了吧,只要你离开丰川家她就一定会跟你离开。然后呢?没有了丰川家的庇护,她不得不要自食其力来养活自己了吧?她从小就养尊处优,真的吃得消那些苦吗?那些劳累,还有心理上的痛苦,又该何等地摧残她呢?”高崎淳看着对方,欣赏对方痛苦不堪的样子,“以丰川家的生活条件,都只是让瑞穗夫人还有先代家主们活到四五十岁而已,在这种劳累当中,她的生命力又能支撑多久呢?二十岁?三十岁?你敢预测一下吗?” 也许是因为高崎淳的目光太过于灼热,也许是他的话太过于残酷,丰川清告抽搐了一下,身体都缩了起来。 “啊,我还忘了说了,以她身上有可能的罕见遗传病症,又无依无靠,如果到时候不幸身故,恐怕那些医学研究机关非常乐意把遗体买过来仔细研究的吧?到时候会被怎样对待呢?”高崎淳追问,然后又故意拖长了音来拷打对方。“真的很难想象啊……” 已经进入消化道的酒液,这下仿佛是在肚子里沸腾起来,丰川清告几乎吐了出来,在沙发上留下了难看的污渍以及刺鼻的气味。 然后,他猛然抬起头来,用愤怒至极的目光注视着高崎淳,仿佛想要活撕了他一样。 真相比谎言更伤人扎心,他之所以如此愤怒,是因为他潜意识知道,这一切是真的有可能发生的,至少概率不为零。 其实说完之后,高崎淳也有点后悔自己激将法用得有点过分了,不该那样埋汰祥子。 可是从效果来看,却相当惊人——没有任何天良未泯的父亲,能够对此无动于衷。 “我只是自己要走,她可以留在这儿的!我跟岳父已经商量好了!”接着,丰川清告发出一声嘶吼。 “哈哈哈……”回应他的,是高崎淳嘲讽的大笑,“可笑,你和祥子小姐朝夕相处十几年,却不如只见几面的我更能够体会她的决心呢。清告先生,都已经到这份上了,你还不肯面对现实吗?” 笑了一会儿之后,他又重新变得严肃起来,“事到如今就别在我面前装傻或者逃避了,要么承认自己要拖着女儿一起死,要么就承担起应有的责任来,这里没有什么中间路,你自己最明白的!” 9,谜底 在混乱的嘈杂和争吵之后,房间陡然陷入到了死寂当中。 这里有一头受伤的野兽,和一个将它赶入囚笼的猎人。 而猎人正在等待野兽面对现实,向自己投降,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 此刻的丰川清告极为狼狈,他身上酸痛,衣服凌乱,上面还沾了点刚才吐出来的呕吐物,再也没有了平常丰川赘婿、财团高管的意气风发。 然而,他的意识,却是几天以来最清醒的时候。 “现在看来,我们已经可以好好说话了。”高崎淳的语气不再如同刚才那样严峻,“其实问题很简单,清告先生,在祥子小姐可能患有某种遗传疾病的风险之下,如果你想要她活下去,或者说活到最大概率的寿命,那么最稳妥的做法,就是让她一直留在丰川家之内;也只有丰川家才能够不惜一切代价地保护她。如今医学毕竟是在稳步发展,假以时日,终究可以进步到可以查出祥子小姐到底有没有病、到底患有何种病症的地步,而那时候,又需要投入巨资来研发相应的治疗流程和药物……种种事实,不都是已经摆在眼前了吗?你留下来,然后作为监护人全力保护她,这是唯一可选项,至少在我看来就是如此!如果在这份责任面前你选择了逃避,那不管是出于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那都是把女儿置于死地,你能够否认吗?” “我的岳父可以监护她!不是非我不可。”丰川清告小声回答,再也不复刚才的趾高气扬,很明显他的内心已经完蛋动摇了。 “你确定,还有人比你更加想要保住祥子小姐的性命吗?如果你不在,会不会有人巴不得祥子小姐同母亲一样早逝?没错,丰川老爷也会为了保护孙女儿尽心尽力,但是他毕竟年事已高,既要运营财团又要照顾孙女儿,难免会有疏忽的……也只有你,年富力强,才最能够确保她的安全,确保家业顺利传承到她的手里,不是吗?” 将军!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光是看到丰川清告瞬间惨白的脸色,真崎淳就知道自己达到目标了。 丰川清告原以为自己哪怕辞职隐居了,女儿依旧可以快快乐乐地当她的大小姐,长大之后继承她应得的一切。可是,“女儿可能罹患遗传病”的风险,却如同悬在头上的刀,让他割舍不下。 更何况,他难道真的那么相信丰川家的那些旁支庶流们,会不对主家的家业动心吗?他敢赌吗? 他不敢。 房间里瞬间陷入到了沉默当中。 直到许久之后,丰川清告的声音才重新响起。 “所以,你就是你父亲派来当说客,想要劝我不辞职的?” “你可能以为,我是奉了我父亲的命令,或者受了其他什么利益团体的指使,跑到你面前大放厥词;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纯粹是看祥子小姐太可怜了,所以才在恻隐之心的驱使下,冒着风险来劝您的。无疑,你可以不信我,也可以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但是我请求你,在她最脆弱无助的时刻,作为一位父亲,承担起你应有的责任。难道您不希望你的女儿,你从小养到大的掌上明珠健健康康地活到老吗?” “你就是单纯因为她好看,所以做了这么多?”丰川清告的眼神里充满了意外。“而且只是你的个人行为?你刚才跟我说的那些,都只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面对一个父亲那质问的眼神,高崎淳刚才涛涛不绝的口才,这下却窘迫地停了下来。 “就算如此,不行吗?”他勉强地回答。 “后生可畏啊……”回应他的,只是一声悠长的叹息,“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几乎还什么都不会呢。” 别把我和你这个赘婿相提并论啊!高崎淳在心里吐槽。 “过奖了。” 丰川清告又扫了他一眼,表情已经变得非常平静,“既然都说到了这个份上,你知道我为什么必须要离开吗?” “据说这几年当中,丰川财团财务造假数额在1500亿以上,被金融厅发现了然后追责,为了承担责任,给上面一个交代,所以你选择承担一切责任,对吗?”高崎淳反问。 丰川清告又一次哑口无言。 “居然都知道这么多了吗?”片刻后他长叹了口气。 高崎淳淡然一笑,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架势。 “也就只知道一点儿而已。比如,我就不知道这1500亿的坏账到底是怎么来的,能方便跟我透露更多吗?” 丰川清告没有立刻回答,他下意识地拿起了身边的酒瓶想要再给自己来一口,但是转念之间,他又悻悻然又放了下来。 然后,他仿佛被打破了心理防线的罪犯一样,带着一种坦然的心情,说出了真相——或者说,这样反而可以让他的心情好受一点。 丰川家历史悠久,发展到如今,已经是一个庞大的企业王国,但是正如这个深陷泥潭的国家一样,丰川集团同样也面临它的难处。 丰川集团的旗下企业,大多数是集中在建筑、机械、化工之类的老登产业,这些产业共同的特点就是重资产,投资巨大而且利润微薄,同时还因为老龄化少子化而出现严重人手不足的困难。 当然,这不是说,丰川集团有什么巨大的存续风险。通过几代人的努力和不知道多少次的幕后利益交换,丰川集团拥有着极为牢固的政商关系,几乎可以得到银行的无限融资,完全可以实现所谓的“大而不倒”。 但是,一直这样下去,利润迟早会越来越低,家族的资本收益也会受到巨大影响。 于是,从最近十年左右开始,在丰川定治的主导下,丰川集团开始了暗中的转型。 转型的目标也非常简单:一切为轻资产服务,要甩掉利润率不够的业务,尽可能把资本集中到现金和周转更快的金融领域。 在这个方针的主导之下,在这十年当中,丰川集团开始关闭工厂,裁减员工,削减国内投资,回笼了大量的现金。 但问题又来了,不断的“降本增效”,确实增加了利润和现金收入,但是同时又带来了一个新的麻烦——要交的税更多了。 如果足额交齐法人税和地方税,那么税率加起来接近30%,那么很显然就要损失巨额财产。 这种困难当然也有解决办法——那就是用会计魔术来避税。 丰川财团在海外同样有分支机构,利用海外的注册公司,或者利用在开曼群岛之类的地方注册的空头公司,虚构采购、服务费等等支出项目,将这些利润和资本都转到海外,然后再通过虚报海外的经营所得,回流到了日本本土的母体企业。 这样,丰川集团家就以低得多的代价,得到了属于它的财富。 其实这倒也不算什么独创手法,大财团基本都做过类似的事,但是丰川家坏就坏在了执行上面——在操纵海外与国内的资本流动时,也不慎留下了些许破绽。 如果只是有点破绽,这不算什么问题,丰川家政商界人脉丰厚,足以让官厅睁只眼闭只眼。 可是,更倒霉的事情发生了。 收缩传统业务,关闭工厂,大量裁员,这些都惹起了民怨,如果只是“区区”民怨,倒也不算什么,但问题是颇有几位重量级议员的选区受到了冲击,而他们就因此记恨上了丰川集团。 在他们的教唆下,副首相大人也决定给丰川集团一个教训,于是下令金融厅严查。 这一严查,问题就瞬间变大条了,虽然丰川夫妇两人拼命掩盖,但是最终还是有1500亿规模的假账无论如何也遮掩不过去了。 抓到了把柄之后,副首相更是不依不饶了,他直接发了话,这次丰川家要是不拿出足够分量的交代,就绝对要它好看。 在副首相发话之后,丰川家面对的压力瞬间爆炸,原本那些愿意说好话的人,这下也都三缄其口了。 丰川家虽然不断进行紧急公关,但是却收效甚微,眼看这一关是真的没法轻松过去了。 事后说起来,恐怕丰川瑞穗的早逝,也跟在这些事上心力交瘁有直接关系吧。 在夫人死后,原本就已经不堪重负的丰川清告,这次更是彻底崩溃了,他决定抛下一切不管,顺便在走之前为丰川家背下这一口大锅——以自己被赶出家门为惩罚,给上面一个“交代”。 出来混大家都讲究体面,丰川家虽然被抓了把柄,但是毕竟也是根深蒂固,真把丰川家逼急到墙角了,大家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所以只要献祭了自己,这次的事情就算过去了,女儿也可以好好地过她的好日子,长大了以清白的双手继承妻子留给她的家业。 然而他却没有想到,女儿居然执拗到了要抛弃家业跟他一起走的地步,这下让他的计划全被打乱了,他自己也茫然无措。 丰川清告态度坦诚,语气平缓,用仿佛第三人的态度,讲述了自己之前的处境,仿佛是在面对一个开解的神父一样。 看得出来,说完这些之后,他的心理压力也发泄了不少,整个人都好像放松了下来。 他说得爽了,高崎淳却听得头都大了。 虽然他很自信,但是也不至于狂妄到目中无人的地步,设身处地想想,如果自己面对这种困境,可能也会产生撂挑子不干了的想法吧。 虽然丰川家看似很惨,但很难用道德来评价政治与资本之间的博弈。 丰川家想要抛弃“过时”的旧产业,把资本都集中到更轻资产的领域,甚至为了少花钱还想尽办法逃税;然而“国家”的意志却不能容许他们如此肆意妄为,非要让他们继续经营,维护就业和选票的稳定。 如果非要从道德上来评价的话,还是副首相大人更占理一些呢…… 船大难掉头,历史既是丰川家的勋章,但也是它的包袱。 当然,他并不是来做道德评价的,他是来帮助祥子完成心愿的,丰川家损失多大他根本无所谓,只要丰川清告留下来就算是完成任务了。 “放心吧,种种缘由我都会跟祥子小姐保密的。”沉默许久之后,他终于开口了。“她至少应该双手清白地来到成年那一天。” 丰川清告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他又咬牙切齿地瞪了高崎淳一眼,然后又大骂了出来。 “我知道,我没干什么好事,所以我不喊冤,我宁可接受惩罚,可是,你这个混账小子……你却来挑唆我们家的争斗!” 虽然高崎淳能言善辩,但是这下他是不知道该怎么还嘴了,感觉脸上有点难堪。 骂了几句之后,丰川清告又放低了语气。 “不过,虽然你人很可恶,但是你的话倒是有几分道理。如果我走,祥子就要跟我走,那样的话,她的身体风险太大了……所以,无论如何我都要撑到祥子成年为止。” 说到这里,他的脸又抽搐了几下,然后最终重新变得严肃起来,“既然如此,那也只能委屈一下我的岳父大人了。” 10,重整旗鼓 正如高崎淳之前分析的那样,丰川清告实际上是因为妻子死了心灰意冷才决定一人背锅的,作为丰川大小姐的父亲和监护人,在女儿不倒戈的情况下,他如果死硬对抗到底,其实也没有谁能够真的把他赶出家门。 看着燃起斗志的丰川清告,高崎淳心里也大大松了口气。 虽然刚才他和丰川清告大打出手,但不管过程怎么样,结果终究是好的。 “您能够这么想那真是太好了。”丰川清告转换立场之后,高崎淳立刻就看菜下碟,用上了敬语,“其实,就我的分析来看,只要祥子小姐坚定不移地站在您这边,您再召集那些亲族,只要大家一起发难,就算是定治先生,肯定也无法抗衡。只要定治先生引咎辞职,那么上面要的交代也就足够了吧……” 其实还有一句话高崎淳忍住了没说。 丰川瑞穗的死,虽然大概率是她自己有遗传病,但说到底,也可以部分归咎于上面的“逼迫”。 现在的丰川家,死了家主,献祭了老登,还愿意赔钱,如果还要再追究,那也太说不过去了,想必在精英层当中,舆论风评也会倾向于同情丰川家。 有这样一种同情氛围,这次要围攻丰川家的老登们,估计也肯定会就此偃旗息鼓了。 毕竟说破天也只是1500亿的事,闹不到要赶尽杀绝的地步。 而看到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子居然连这一步都已经想好了,丰川清告更是有一种“后生可畏”的感觉。 他又打量了这个可恶的小子。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长得确实不错,家世也挺好。 “你到底是怎么认识祥子的?”他冷不丁问。 “这个嘛……是我主动贴上去的。”高崎淳故意回避了问题。 “哼,不是你主动,难道还会是我女儿主动?祥子是个乖孩子,她不会这么做!”丰川清告冷哼了一声。 接着他又问,“你上蹿下跳,到处煽风点火,想要得到什么?” “说了您可能不信,我真的只是想要让她开心一点。”高崎淳笑着回答,“当然,我也并非如此高尚无私,如果她能够因此而重谢我,那就更好了。” “你打算她怎么重谢你?”丰川清告的目光越来越不善了,“难道你也想姓丰川?” “我不想。”高崎淳装作没有听出其中的试探,而是认真地回答对方,“我觉得高崎这个姓氏挺好的,我爷爷和父亲传给我,我就得传下去。” “哼。”看到高崎淳如此回答,丰川清告的神色总算好看了点。 接着,他又似乎在叮嘱对方,“祥子现在涉世未深,过于天真,她不适合沾染我们这个世界的东西。无论你有什么龌龊想法,都给我收起来吧,有什么想法等到她真正继承家业、要面对这个世界之后再说。” “……” 高崎淳发现对方好像有一种奇妙的误会。 没错他确实很欣赏祥子小姐,无论是容貌还是气质,但是……这种欣赏,也仅仅止步于欣赏罢了,心态类似于他在游戏里抽到了最优秀的限定一样。 至于当什么丰川赘婿,那更是算了吧,他也有他的骄傲。 但是他知道,无论他怎么说,对方该不信还是不信——毕竟,在凡夫俗子看来,丰川赘婿这个名号实在是太诱人了。 好在,丰川清告也不想过多纠缠这个问题,他只是摇摇晃晃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然后理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 “我去洗个澡,你先出去吧。” 高崎淳站了起来,此刻的他已经毫无戾气,一片平和,还恭恭敬敬地向丰川清告鞠躬告退。 等走出房间之后,等在门外的丰川祥子立刻就迎了上来。 “高崎先生,你们谈得怎么样了?” 高崎淳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古怪地看着丰川祥子,确定她毫无愠色之后,才小心翼翼地问,“祥子小姐,刚才我们的谈话,你能够听到吗?” “我只是隐约听到你们在争吵,但不知道你们怎么谈的。”丰川祥子摇了摇头。 看来她的教养太好了,根本就不会去偷听。 这样也好,自己刚才那些恶毒的诅咒虽然只是激将法,但是真让她听见了也不太好……高崎淳这才松了口气。 接着,他愉快地冲对方笑了笑。“我们已经谈好了,在我的耐心劝说之下,他改变了决定,他想和你并肩战斗。” “太好了……”丰川祥子顿时如释重负,差点腿软倒下。 这段时间以来,她耳中听到的一直只是纷至沓来的坏消息,坏消息,坏消息,都已经让她的神经绷紧到了难以承受的程度了,而现在,终于有一个好消息了。 诚然,“以爷爷换爸爸”的做法,完全让人笑不出来,但是至少,这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 而且,更重要的是,这是她生平第一次,主动决定自己的人生走向。 暴风雨中的少女,正在一点点地从父母留下的茧中走了出来,鼓起勇气独自面对这个世界。也许在寒风冻雨当中她的姿态丑陋狼狈,但这终究是她往前走出的一大步。 丰川祥子眨了眨眼,抬起头来,看着面前这个比她高了一个头的青年,然后诚心诚意地鞠躬道谢。“谢谢你,帮了我大忙了。” “现在还没结束,说谢谢还太早。”高崎淳却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我们先去等你父亲吧,他在洗澡,很快就会来见你了。” 丰川祥子点了点头,然后又带着他一起来到了豪宅的一间会客室当中。 没等多久,丰川清告就走了进来。 刚才两个人见面的时候,丰川清告邋里邋遢,完全就是个落魄失业中年男的败犬模样,但是现在的他,收拾干净了自己,还刮了胡子,穿上了一身定制西装,虽然还是看着有点颓丧,但至少已经能够看得出来几分原先意气风发的样子来了。 “爸爸!您终于想通了,太好了……”看到父亲这个模样,丰川祥子就已经欢呼雀跃了。 丰川清告用复杂的眼神打量了一下女儿,目光中既有宠溺,也有怜悯与不舍。 显然现在他还是没有从刚才高崎淳的刺激当中走出来。 老婆已逝,女儿就是他和这个世界的唯一羁绊了,他不敢想象如果自己某天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话,该是怎样天崩地裂的打击。 所以,必须把丰川家牢牢握在手里,用它的一切资源来延续她的生命。 现在的他,决心已定,接下来的就是执行了。 “祥子,我会尽快安排家族亲睦会的,不过,既然你是继承人,那电话就由你来打,那些家族长辈,由你的名义把他们请过来。”接着,他用非常从容的语气对女儿交代,“说话不用太客气,别让他们觉得你好欺负。” “我明白的。”祥子立刻点头应了下来。 交代完女儿之后,丰川清告又看向了高崎淳。 “至于你,小子,你回去之后跟你父亲说,请他帮忙给我们说说情吧,该有的谢礼我们会给的。” 高崎淳立马应了下来。 他自己知道,以自家的“咖位”,虽然说不上人微言轻,但是也没有什么决定性的分量。 所谓帮丰川家说情,本质上还是帮他们疏通更上层的关系。 不过这个倒是好办,反正以目前的局面来看,丰川家渡过危机并不难,高崎家做个顺水人情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而且,丰川家还有其他的“朋友”,只要发动起来一起说情,在家主死去、老登退位的背景下,足够得到同情分了。 所以,现在已经万事俱备,只等摊牌了。 看到自己灵机一动的计划,居然顺利变成了现实,高崎淳心里也不禁升腾起了一股愉悦感。 “还有一件事,也请你帮个忙。”就在这时候,丰川清告又开口了。 “请说。” “我们家之所以突遭横祸,固然是有我们自己疏忽的原因,但是家贼也是重要诱因。”说到这里,丰川清告的拳头突然握紧了,“在丰川亲族当中,一直都有人不满我和岳父,妄想自己可以从主家捞取更多好处。我们按照规矩行事,结果他们怀恨在心,有人甚至把企业机密举报了出去……也正因为如此,金融厅才会掌握如此详细的把柄,以至于惹出这么大的祸乱。这些家贼,绝对不可以饶恕!” 说到这里,丰川清告已经咬牙切齿,“接下来如果我重新掌权,我一定要狠狠清理这些蛀虫。” “这是理所当然的,”高崎淳表示赞同,“不过需要我做什么呢?” “丰川家沉疴太多,方方面面又牵涉太重,我就算想要清理门户,一时半会儿也很难做到。所以我希望在短期内,我们两家能够联手,互相帮助。如果有什么事情,就帮我们掩护一下。” 其实直到现在,丰川清告也没多看得起高崎家,更不会觉得它真能帮上自己多大的忙。 但是,具体到高崎淳这个人,情况就不同了。 这个小家伙脑袋挺不错,而且有胆识有谋略,关键是还有可怕的执行力。 眼下自己身边并无得力而且可信任的助手,就算“宫变”成功,也需要靠谱而且值得信赖的人。 虽然他现在还过于年轻,但是终究可以一用,而且也有“投资未来”的价值。 在这个国家,议员公子们的培养之路也大差不差——年轻时随便读个大学,毕业之后就进某个大银行或者大企业上班镀金几年培养关系,等30岁左右给父亲当秘书准备接班,丰川集团历史上就多次做过类似的事,借此和政客们增进关系。 如果丰川集团未来真的能把他招揽进来,那无异于又多了一份助力。 至于他和祥子那些事……暂且先当没看见吧。 这些弯弯绕绕,高崎淳自然看不清楚,但是既然对方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还不上道那就未免有些不识抬举了。 所以,还没有等父亲发话,他就先替父亲做了决定。 “您有如此盛情,我父亲乐意之至。”他躬身向对方致谢。 丰川祥子对两个人各自的盘算都一无所知,但是看到两个突然融洽起来的气氛,她没来由地多了几分安心感。 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那大家一起努力吧! 11,不情之请 聚会并没有持续多久,高崎淳感觉自己该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于是准备告辞离开,不过他刚准备开口,却发现丰川祥子好像在跟自己使眼色。 她还有话要对我说吗? 于是,他轻轻点了点头。 走出门之后,高崎淳故意放慢了脚步,果然,在地毯上传来了轻微稀碎的脚步,有人小跑着追上来了。 高崎淳适时转过身来,然后就低头看向追上来的丰川大小姐。 “丰川小姐,你还有什么事情要交代吗?” 丰川祥子没有说话,而是先双腿并拢,诚意十足地躬身。 “谢谢你,高崎先生,你真的帮我大忙了。” “愧不敢当。”高崎淳摆了摆手,“我其实也没有多做什么……最终付出努力的,还是你们父女两个。” “能够帮助我坚定信心,帮助父亲改变主意,就已经是帮上大忙了。”丰川祥子摇了摇头,“至少,之前还没有人做到这一步。” 接着,她突然微微一笑,“而且,现在我可能还需要你再帮个忙。” “什么?”高崎淳反问。 丰川祥子左右环顾了一下,然后轻轻摆了摆手,“在这里说话不太方便,请跟我来吧。” 于是,在丰川祥子的带领下,两个人一起走出了宅邸,然后来到了旁边的花园当中。 此时并不是最好的花季,而且因为家主逝世的缘故,花园也疏于打理,偌大的庭院,突然有一股萧条寥落的气息,让丰川祥子鼻子发酸。 “妈妈……妈妈以前经常带着我在这里散步呢。”带着无限的追忆,她小声说。 看到她悲伤的样子,高崎淳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又劝慰了她,“请节哀。” “我会节哀的。”丰川祥子点点头,“其实我已经慢慢走出来了,妈妈肯定也不希望我一直沉浸在悲痛当中的……” 又是一阵沉默。 这时候,丰川祥子慢慢地抬起头来,看向了湛蓝的天空,眼睛里闪烁着迷茫与坚定交织的神采。 “就算再艰难的处境,我也必须要挺过来。妈妈养育了我,又把这一切都传承给了我,我必须用堂堂之姿来回应这份期待。虽然这一路上肯定会遇到许多困难,甚至可能会比今天还要艰难,但我相信我一定可以昂首迈过去的,这也是你教会我的东西——” 说完之后,她转头看向高崎淳,然后又微微躬身,仿佛是在向他拜托一下。 “请允许我再厚颜继续借用一下你的力量吧!” “我很乐意……”高崎淳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下来,“不过,需要我做什么呢?” “虽然我们来往并不多,但是我感觉你的口才非常好,甚至超出了我见过的任何一个人,当然,这也可能是我见识过的人太少的缘故……”丰川祥子似乎有点不好意思,“而刚刚听爸爸说,接下来的丰川亲睦会,也需要我召集人手,接下来可能还要我来发言,而我……我对此真的没有什么自信,所以我希望,你有空的时候能够教一教我,至少让我能够应付一下那种场面,免得给爸爸丢脸。” 这下高崎淳算是明白过来了——原来丰川祥子是想要自己帮忙写发言稿啊。 “好,没问题。” 于是他就一口答应下来。 “我们两个有联系方式,你直接把该说的话、还有应对各种场面的话都写给我吧,然后我们在电话里临场排练一下,可能会叨扰到你,非常非常抱歉!”得到了他的许可之后,祥子再度道谢。 “小事而已,真不用这么郑重其事。”高崎淳笑了笑。“不过,你应该快复学了吧?可能时间不太充裕吧……” “复学?”丰川祥子愣了下。 这时候她才想起来,原来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去上学了。 说来好笑,明明不到半个月之前,她还每天都上学,和同学们嘻嘻哈哈,然而到了现在,再回想起学校,感觉却是上辈子的回忆一样,遥远而又淡漠。 不过,经过对方这么一提醒,她突然又升起了无比鲜活的记忆,以及……怀恋。 她想念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以及身边那些好朋友们了。 “等这边的事情做完,我就回去。”她像是对自己说。 高崎淳也就随口一提,他根本不担心对方的学业。 对于这种财团继承人来说,就算成绩再差,国内外的顶级私立大学都可以随便上,什么庆应,上智之类的学校都是求着她去,再说了,以祥子展现出来的风范来看,她的学力应该还挺不错的。 接着,两个人又约好了接下来的联系时间。 而这时候,时间已经到了傍晚了。 夕阳洒落在各处的盆栽上,将上面的各种珍奇植物转换成了幽暗的二维投影,铺设在干净的小径上,织出了一副线条怪异的画像,而两个人就这样踏着小径,来到了豪宅的门口。 “再见,高崎先生。”丰川祥子又再度躬身,向他道别。 这都是她今天第几次对我行礼了?高崎淳自己都算不明白了。 既然别人都这么给面子了,自己也不能太失礼。 “再见,丰川小姐。”他同样也躬身向对方告别。 抬起头之后,他发现,丰川祥子居然失笑了。 之前他也见过丰川祥子的笑容,不过那要么是苦笑,要么是愤怒的笑,但是现在,他看到的,却是明媚的笑容,这笑容伴随着夕阳的橙金色光辉,让他片刻之间又失神了。 “怎么了,有什么好笑的吗?”他小心地问。 “没什么……呵呵……”丰川祥子笑着解释,“我只是觉得,我们刚才那样,真的好像昭和年代的老爷爷和老阿姨啊……谁能想到都还不到20岁呢?” “这不是你开头的吗?你这么拘谨我怎么好意思无礼?”高崎淳无奈地叹气。 “那……至少现在我们算是朋友了吧?”丰川祥子问。 “那是当然,倒不如说我很荣幸。”高崎淳立刻点头。 “既然是朋友,那一直这么拘谨,感觉就好像太疏远了……以后,我们直接称呼各自名字就好,怎么样?”丰川祥子提议。 对这样的要求,高崎淳自然是从善如流。 “完全没问题!我很乐意!” 接着,他犹豫了片刻,然后轻轻挥了挥手,“嗯,再见,祥子。” “再见,淳。”丰川祥子也挥了挥手,显得比刚才从容了许多。 两个人才算是真正告了别,高崎淳这次直接转身离去。 =============================== 离开了丰川家之后,高崎淳又打了辆车,到了夜晚时分才回到家。 而今天的家,不出意料几乎空无一人。 这不奇怪,国会议员高崎浩先生一贯的生活节奏就是如此,在每天国会出席之后,除非党派内部有交际活动,否则他往往第一时间就直奔银座的高级俱乐部或者其他游乐场所;而等到了夏天的国会休会期,他更是会到各处旅游胜地游玩,日子过得极为逍遥自在。 当然,这种招摇的生活方式,也在圈子内留下了非议,许多人都觉得他为人轻浮不堪重用,对这个评价他也无所谓。 同往常一样,高崎浩在很晚,才在司机的护送下回到了家。 打开了门之后,他的手习惯性地往客厅电灯开关的方向,然后动作就停了,因为他愕然发现,儿子居然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你怎么还没休息?”他放下了手,然后随口问。 “爸爸,我今天去了丰川家。”高崎淳放下了手机,然后用云淡风轻的语气说。 “什么?”高崎浩先是一惊,然后是恼怒,“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这事儿已经跟我们家没关系了?为什么你还要去自惹麻烦?” “这个麻烦,我已经想办法解决了。”带着些许的自傲,高崎淳昂着头回答。 “什么?!”老爹又是一惊。 接着,高崎淳将自己给丰川祥子出主意,然后又说服了丰川清告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给了父亲(当然,为了避免老爹生气,他没有将自己殴打威胁丰川清告的细节给说出来。) 高崎浩默默听着,听得简直目瞪口呆。 他一开始的反应是不相信,觉得儿子是在给他编故事,但是从儿子的叙述和神情当中,他感觉这应该是真的。 等等,也就是说,自己儿子煽风点火,结果促成了丰川家的“宫变”,让丰川定治要被赶下台了? 丰川定治他已经认识了多年,记得自己老爹还在位的时候,就曾经和他合作过,那种傲慢自大的态度,也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如今看到丰川定治要倒霉,他肯定是有点高兴。 然而,一想到叱咤风云几十年的大人物居然要以这种意外的方式落幕,而且居然是被一个小孩子给绊倒了,他又有点唏嘘。 而这种唏嘘,又演变成了后怕和愤怒。 “你这孩子,也太自行其是了吧?你不知道这样做的风险有多大吗?你要是给我们家惹火上身那可怎么办?” “我只是出出主意而已,采纳不采纳,是他们的事情,这个不是我能决定的。”高崎淳没有被父亲的话吓倒,“而且,至少结果是好的,那就行了。” “这不是结果的问题,而是你自行其是的问题!”高崎浩皱了皱眉头,“听着,以后别再这样给我找麻烦了,有类似的事情,至少要事前跟我说一声,征得我的同意再做!” “好,好。”高崎淳连连点头,但是很显然并不信服。 对于儿子的桀骜不驯,高崎浩也没有什么办法,他只能暗叹了口气。 不过很快,他的精神又重新振作了起来,儿子给他带来的消息,等同于是说“丰川清告即将垮台”,而这个消息目前绝对没有其他人知道。 可想而知,当这个消息突然被公布的时候,整个市场都会为之一震,丰川集团的相关企业的股票必然会经历一次剧烈的波动。 这就意味着他可以抢先在任何人之前,布局做空那些股票,从中狠赚一笔。 当然,这种事必须做得隐蔽,不能暴露于人前。 他的脑中闪过种种念头,以至于一下子忘了跟儿子发脾气。 等到了他盘算好之后,最初的怒火也差不多消散干净了。 毕竟,他真不是那种喜欢在儿子面前耍威风的类型。 “好了,我知道了。”于是,最后他轻轻放过了儿子,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去睡吧,别在这儿给我添堵了!” 然而高崎淳还是没走,相反,他还向爸爸伸出了手。“爸爸,我忙活了这么多,怎么也该给点辛苦费吧……” 高崎浩有些疑惑。“我不是刚刚让健治给了你打了生活费吗?怎么,他忘了?” 高崎浩摇了摇头,然后给了老父一个让他血压拉满的回答,“一下没控制住,氪没了。” “臭小子!”高崎浩绷不住了,气得大骂了一声,“真是个败家东西!” 数落了儿子几句之后,一想起儿子的消息能让自己赚一笔,他的心又很快软了下来。 于是他又放缓了语气,苦口婆心地劝儿子,“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个个都喜欢在网络上花那么多钱!我就不明白了,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你花那么多钱做什么?” 你这种昭和老登怎么可能懂其中的乐趣……高崎淳心里暗嘲。 “这样吧,反正你也成年了,哪天跟我一起去玩玩吧。”高崎浩叹了口气,“那些什么破烂游戏,哪有真人有意思。” 这下轮到高崎淳摇头了。 他倒不是真的很厌恶这种事,但是一想到父子一起去喝花酒,沦为别人的谈资,他就有一种心理上的排斥感。 “不,不用了,我对这个没兴趣。” 说完之后,他连忙向父亲起身道别,“晚安,爸爸,我先去睡了,钱的事一定要记得!请尽快给我。” “没出息!”留在他身后的,只剩老爹恨铁不成钢的叹息。 12,尊王讨奸 成功跟老爹汇报“战果”,回到自己房间之后,要到钱的高崎淳,心满意足地打开了电脑,然后一边构思,一边在电脑上写文档。 删删改改之后,他又看了一遍,觉得颇为满意。 接着,他还在电脑上做了个表格,把各种临场可能的突发情况,以及相对应的建议用词也都写了上去,甚至还标注了应该使用的语气以及其他注意事项。 等这一切都完事之后,他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接着,他再打开了聊天软件,然后找到了丰川祥子。 “祥子,我已经搞定了。” 他先丢下一句留言,然后就把自己刚才整理的文档都发送了过去。 很快,那边就传来了回应。 “这么快的吗?” 即使看不到脸,高崎淳也能想象到对方难以置信的眼神。 “时间紧迫,所以我只能加快速度了。” “谢谢~”丰川祥子这次的回应不止有感谢,而且还加上了猫猫的表情包。 接收了文档之后,她迫不及待地打开看了一下,然后暗自咋舌。 “居然这么多的吗?” “没办法,本来也可以不用那么啰嗦的,但是考虑到你毕竟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场面,所以我就多写了点。” “很周到,我很满意。”丰川祥子感激不已,“那现在我们就开始吧!” 接着,两个人就开始了“排练”。 两个人接通了电话,丰川祥子对着文档念稿,而高崎淳一边听着,一边提出各种建议。 等到了深夜,两个人都已经颇感疲惫,但是却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因为,他们真的接近成功了,目前的效果已经足够让人满意。 “祥子,你学习成绩一定不错吧?”高崎淳问。 “还好吧……为什么这么问?”丰川祥子反问。 “因为你的天赋真的不错,不是每个人都能这么轻松进入状态,也不是每个人能一口气背下这么多东西的。”高崎淳真心实意地赞许了她,“即使在我见过的同学和后辈里面,你也算是非常优秀的了。” 被高崎淳这么一夸,丰川祥子既有些不好意思,又有点小小的自豪。 “其实,我在学校里确实算是成绩不错,我也准备靠自己的实力升学,最后考上最好的大学。” “那还真是厉害啊。”高崎淳继续夸夸,“明明已经拥有了一切,却还愿意这么努力,真了不起。” “……也没有那么厉害啦。”丰川祥子不好意思地笑了,“其实……我最喜欢的不是上学读书,而是音乐。” “音乐?” “对,我从小就喜欢各种风格的乐曲,不管是古典乐还是流行乐。”谈起这个,一贯谦虚的丰川祥子,这下子带了些许的自傲,“不瞒你说,我还会自己作曲呢……” “啊?真的吗?” “如果你不信的话,到时候我可以给你展示一下。”丰川祥子回答,“虽然不敢自吹自擂,但是在音乐方面,我应该算是同龄人当中非常厉害的吧。” “这么厉害的吗?”这下高崎淳是真的震惊了。 虽然这乍听起来很意外,但是仔细想想,又没那么意外。 以丰川家族的财势和人脉,丰川祥子自然从小就是被当做精英来培养的,只要她想,最顶尖的专业人才,都可以随便召唤到身边当老师。 高崎淳又想起来了,当他去丰川家的私宅拜访的时候,看到了客厅摆放的名贵钢琴,想来这就是她挥洒过汗水的地方吧。 不过反过来说,对于这种顶级富二代来说,他们的人生成长之路,缺的不是资源,也可能不是天赋,而是毅力,当一个人从出生开始就拥有一切的时候,指望他们能够沉下心来做成千上万次枯燥乏味的练习,那真的是很难的,没有一定的心性绝对做不到。 这说明丰川祥子比他原本想的还要厉害。他更欣赏她了。 这不是从SSR变成USR了吗……他心里暗想。 丰川家这些年看上去是走了下坡路,但是以后还真的不可小觑啊。 脑子里这些有的没的想法,让他的倦意又多了几分。 “希望以后有机会来欣赏你的演奏,不过事前说清楚啊,我不太懂这方面的知识……只能听个乐子。” “当然会有机会的,或者说,我倒是很高兴你能够充当我的听众。”丰川祥子笑着回答,“至于别的你也不用顾虑,好的音乐,不就是应该能够轻易打动普通人吗?” “那就这么说定了吧,以后就机会就试试。”于是高崎淳就顺势答应了,他还真想见识见识她的实力。 既然事情已经办妥,那是时候休息了。 “晚安,祥子。” “晚安,淳。” ============================== 在做了充足准备之后,深感时间紧迫的丰川祥子,很快就开始了自己的计划,着手通知自己的亲族们。 作为一个超级大企业,丰川集团自然也有自家的OA系统,所以丰川祥子不需要去拿到那些亲戚的电话号码,只需要用父亲的系统账号,就可以找到对应的人了。 很快,她就拨出了第一个电话,对方是丰川家一个旁系成员丰川正则,他同时也是丰川集团旗下重要的子公司丰川不动产的负责人,另外也是家族的实权股东之一。 可以说,他是亲族当中实力最强的一个人,所以祥子就把他当成了第一个召集对象。只要说动了他,事情就成了一大半。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清告先生?找我有什么事吗?”电话里面,传来了十分疑惑的中年男人的声音。 “叔叔您好,很抱歉,我是祥子。”丰川祥子按照事前的预演,平静地回答了对方。 “……祥子小姐!” 虽然没有面对面,但是很明显对方陡然打了个激灵。 而且很明显是立刻在办公椅上正襟危坐了。 丰川祥子迄今为止的人生,还从未对其他人摆过威风,然而就是这样一通不起眼的电话,让她生平第一次对“财团家主”这个名词的分量,产生了实际的认知。 妈妈,你以前也是这样的吗? 带着些许感慨和思念,丰川祥子继续说了下去,“很抱歉这么突兀地叨扰您,我贸然借用父亲的账号来联系您,正是为了应对一项目前关乎着丰川家存亡的重大事项……” 对方没有立刻回复,显然这个老家伙在紧急适应突发情况,并且在盘算自己应该怎样从中捞取更多好处。 片刻之后丰川正则小心翼翼地回答,“您所说的事态,是指什么呢?” “在此之前,我想先问您一个问题。”丰川祥子转开了话题。 “您请问吧!”对方立刻回应。 “自从母亲不幸身故,我们家连遭厄运,以至于深陷危机当中,如今我们想要克服危机的话,就必须要痛下决心才行。虽然我年纪还小,但是作为母亲唯一的孩子,丰川家的继承人,我认为在这种情况下,我责无旁贷……必须要鼓起勇气来面对。请问叔叔,您愿意站在我的一方,成为我的助力吗?” 这一段,其实就是高崎淳和她思考后确定的话术核心。 无论这些分家心里是多么轻视自家的大小姐,但是他们表面上都打出了“尊王讨奸”的旗号来对丰川定治和丰川清告发难。 正因为他们打了“尊王讨奸”的旗号,所以无论是装的还是真的,他们表面上对祥子都必须恭恭敬敬,摆出家族忠臣的态度。 果然,丰川正则立刻做出了回答,“您这是哪儿的话?作为丰川家的一员,我当然要听从家主的命令了……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吧。” 既然对方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就已经确定了“大义名分”了,接下来操作起来也就容易了许多。 “我仔细考虑过,此次我们家族面对的危难,一部分原因是外界对我们的经营策略横加干涉,但另一方面来说,我们这些年来犯下的一些经营错误也是无法回避的。也正是因为我们自身的问题,所以才会放大了外界的恶意,最终不得不面对如今的境地。所以,我认为,如果我们要摆脱困境,就必须拿出焕然一新的姿态,让外界感受到我们的决心。过去的经营管理层,也应该随之做出变动才足以对外界交代。您认为呢?” 祥子说完之后,把问题又抛给了对方。 丰川正则又沉吟了片刻。 他当然听得出来,祥子虽然说话含蓄,但是暗含的意思却非常明确——丰川家的管理层必须要有人祭旗,拉出去给外面一个交代了。 那谁成为“交代”呢? 他不相信大小姐才这个年纪,就能够说出这样一番话,所以很明显,这些都是有人教过她的。 而在眼下的环境下,他只能怀疑幕后的指使者是她的父亲丰川清告。 再联想到她用的是父亲的OA账号打电话过来的,那么祥子小姐的立场也就昭然若揭了。 呵,果然,相比爷爷,还是爹更亲啊。 对丰川祥子的选择,他并不感觉到意外,但是,他对祥子大小姐居然能够就主动站出来干涉家族事务,还是颇感惊叹的。 小小年纪就这么厉害,以后肯定也是个不好惹的主儿啊…… 那么,他应该怎么做呢? 这个问题,其实也不是什么问题。 对他来说,作为丰川亲族成员,丰川定治和丰川清告两代赘婿无论谁倒霉他都开心——当然如果两个都完蛋那就更好了。 无论是老头背锅走人,还是丰川清告走,对他来说效果都是一样的,他在家族权力的排序都能更进一位。 而现在,祥子小姐作为未来家主,选择了父亲站在一起,那无论怎么看,定治先生都是势弱的一方。 而他只要站在胜利者一边就行了。 电光火石之间,他很快就想明白了这一切。 “但凭大小姐吩咐。”他缓缓地、却坚定地回答。 仿佛是觉得这还不够一样,他立刻就表了忠心,“如今丰川家面对着重重困难,但越是如此,我们就越是应该团结在您的周围。无论您希望做什么,我都会全力追随您的,谁如果有负于您,那我绝对饶不了他!” 对于这种表忠心的话,丰川祥子心中却毫无波澜。 以前她不懂事,只觉得每个亲戚都对自己笑眯眯的,肯定都是好人,但是后来经过爸爸提醒她才知道,这些家族成员们,一个个都不安好心,不停地从家里挖墙脚,还想尽办法去给爸爸和爷爷添麻烦,甚至这次被官厅追责的“假账事件”,一部分原因也是家族成员告密。 名为亲人,实为仇敌。 只是,现在一来她还不知道到底是谁告了密;二来她还需要这些亲族成员们来帮助她和父亲稳定财团的大局,还不到翻脸的时候。 但是在她心里,这件事还不算完,等到她真正执掌家族大权的时候,一定要找出幕后的告密者,告慰母亲在天之灵。 她好不容易把厌恶情绪掩饰下去,然后用非常高兴的语气回应了丰川正则。 “您能够有如此觉悟,我非常高兴。叔叔,我希望您以后能够继续作为长辈来辅佐我,教导我,这样我也能尽快成长起来。” “那是应该的!大小姐,您放心吧,只要您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管吩咐。”丰川正则爽朗一笑,心里更是窃喜。 “那么,我在后天早上,将会在丰川本宅内举行家族的亲睦会,请您务必赏光参加吧。”顿了顿之后,丰川祥子又提醒了一句,“所有参会成员,我都会自己通知的,您不要去通知其他人了。” 也就是说,大小姐打算只召集那些同意她意见的人,然后一起快速解决问题吗? 可怕。 丰川正则心里已经预感到了,所谓的“家族亲睦会”将会是何等腥风血雨。 不过对此他也没有意见,反而乐见其成。 “我明白的,大小姐,放心吧!我准时赴约。” “谢谢您的赏光。”丰川祥子道谢,“那么,我就先不打搅您工作了,再见。” “再见!” 道别之后,丰川祥子终于长出了一口气,然后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因为冒汗而几乎湿透了。 好在刚才并没有露怯。 这是一个成功的开始,但却也是漫长征途的第一小步。无需迟疑,也无需迷茫。 好,再来。 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她拿起来电话,拨打给下一个受邀者。 13,除旧布新 又一个清晨随着晨曦悄然而至,丰川家的私宅一如往常般隐秘和安静。 不过,在倏然间,这份寂静又被小心翼翼地打破了——几辆豪华汽车,悄悄地沿着岔路驶来,然后从豪宅的大门鱼贯而入。 没有盘问也没有阻拦,这些汽车就这样被放行到了豪宅的庭院内,然后又很快归于沉寂。 接着,豪车内的几位宾客都从车上下来,然后在仆人的引领下,悄悄地来到了宅邸内。 他们被带到了一间特别的会客室,因为这个房间过去也时常被用来召开家族会议,所以在房间里摆放着一张椭圆形的桌子,主位的后方还挂了一幅画——那是明治维新时代丰川财团的创始人的画像,这位先祖也如同守护神一样,在死后也默默地注视着自己的家业不断壮大,注视着这个家族如何成为这个国家顶尖的商界巨擘,同时也注视着围绕着家族财富而发生的一次又一次尔虞我诈。 来到会客室之后,几位客人次第落座。 他们形貌不同,男女各异,但互相都认识,因为他们本来就是丰川家的亲族,而且他们都在家族旗下各个分支企业当中担任重要职位,可谓是不可或缺的重要栋梁。 因为情况特殊,所以这一次他们碰面之后,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用或沉重或紧张的视线对视了几眼,而且都能够在彼此的眼神当中看到一丝极力掩藏的贪婪和窃喜。 在这异样的沉默当中,门口的石英钟轻轻地摇动钟摆,发出了清脆的滴答声。 没过多久,房门被打开的声音,终于终结了这份寂静。 接着,一高一矮两个人,并肩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几位丰川亲族下意识地往门口看去,然后就发现,来者正是丰川清告以及本家的大小姐。 他们纷纷站起身来,向家族未来的掌舵人鞠躬致敬。 父女两个一起走到了椭圆形会议桌的主位,然后丰川祥子走到了主位前,而丰川清告则站在主位旁边。 所有的视线都齐刷刷地集中到了丰川祥子的脸上。 她的表情严肃而又庄重,虽然因为年纪的原因,看不出多少威势,但是已经足以让这些沉浮商海多年的丰川亲族们升起一种凛然之感。 在众人注目下,她先是一丝不苟地向众亲戚躬身行礼。 “我很感激诸位在百忙当中准时赏光驾临。” 看到大小姐致意,众人连忙又齐刷刷地行礼,谁也不敢落于人后。 在行了礼之后,丰川祥子这才落座。 接着,她开口说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台词,“今天召集各位过来,就是希望尽快让丰川集团决定好未来的前进方向,以及发展策略。各位都知道,我尚且年幼,短时间内难以负担起如此重任。不过我的父亲已经加入公司多年,而且一直以来都认真负责地辅佐我的母亲,对集团的事务得心应手,所以我愿意和母亲一样,将重大事务都委托给父亲来全权处理,他的决定就是我的决定,我也请各位能够用对我的态度来对待父亲,拜托了。” 她一开始就定了调,父亲等于全权代表自己,而这也就等于毫不掩饰地告诉了所有人,在未来执掌丰川家的将是谁。 所有人面色凝重,互相对视了一眼。 虽然很多人对丰川清告心有不服,但是既然大小姐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那也没人能够推翻决定,所以不管心里怎么想,所有人都轻轻地鼓了掌,以此来附和大小姐的决定。 在掌声当中,丰川祥子瞥了父亲一眼,属于她的戏份已经到此为止,接下来就该是父亲来亲自控场了,她只需要安安静静地扮演好垂拱而治的“天子”就行了。 而丰川清告也毫不含糊。 他立刻就接过了话,开始发言。 “谢谢诸位对我的信任,在这个家族面临危机的时刻,你们是丰川集团的顶梁柱,也是我不可或缺的助力,我殷切地希望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诸位能够同心协力一起帮助我管理集团,等祥子正式接管家业之后,继续协助她将丰川家发扬光大。” 在说完开场白之后,他迅速地进入了正题。 “大家应该都明白,目前我们所面对的危机,是出自于官厅的追责。作为财务经办人,我当然对此负有直接的责任,我也对此惭愧不已。但是,出现如此大的纰漏,正是因为本集团出现了重大的领导失责和决策失误,而这些失误,都与长期执掌集团大权的丰川定治先生息息相关……” 环视了众人一圈之后,他说出了更加露骨也更具分量的话,“不可否认,在多年来,丰川定治先生以他的勤勉稳健的风格,为集团的发展做出了重大贡献,也让我们都获益良多。不过,随着年纪的增长,他的精力和判断力都在不断衰退,以至于闹出现在的祸乱,更给了外界一种丰川财团已经步履蹒跚的负面感。 事已至此,我们必须要我们必须要让外界知道,我们有决心洗心革面,以更加清白的态度去迎接未来,丰川集团的更新换代已经势在必行。” 说到这里,丰川清告特意将视线放在了众人脸上。 “所以,在这次特别亲族会议上,我提议,尽快罢免丰川定治先生的职务。当然,念及他一直以来做出的贡献,我认为我们完全有理由授予他终身名誉社长和顾问的头衔,不知道各位意下如何?” 终于图穷匕见了! 虽然众人来之前已经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是当丰川清告真的把底牌掀开的时候,那种紧张感还是不可避免地从心底里冒了出来。 即使包装得再好看,这也是在“下克上”,而且是推翻已经长期占据高位的丰川家长者,其中的分量绝不是轻易就能够承受住的。 一时间,房间又回归了死寂,所有人的视线在不约而同间都集中到了丰川祥子身上,仿佛是在等待着“天子”的最后裁决。 这种充满了野心和压迫力的灼热视线,让丰川祥子感觉不适。 但是让她更加不适的是,自己在“背刺”爷爷这一事实。 尽管心理已经做好了决定,但是当事到临头的时候,喉头仿佛滚烫,说话竟然如此艰难。 可是,事已至此,还能够有别的路可走吗? 再说了,既然必须要有人牺牲,那么自己只能去选牺牲最小的路。 爷爷就算被罢免,也没有人会把他赶出家门,他依旧可以带着终身名誉社长的头衔风光退休,甚至以后还可能被起复。 比起父亲可能的遭遇,这已经够好了不是吗? 在片刻的恍惚中,丰川祥子说服了自己。 她压下了鼻尖的酸意,然后轻轻点了点头,用微微发颤的声音,给父亲做了最后、也最有力的背书。 “父亲的意见,正是我心中所想,如今我们已经到了更新换代的时候了……我们必须拿出断然的决心,和过去的那些污点决裂,也只有这样才能挽回外界的信任。” 大小姐的话,无异于降下了最终的裁决。 虽然还有人对丰川定治的积威心有余悸,但所有人都明白,大小姐才是真正的家主,纵使她现在还没有成年,但离成年也没多久了,如果现在忤逆她的话,谁能有好果子吃? 况且,既然大小姐决定切割丰川定治,自己又有什么理由反对呢? “如果大家没有意见的话,大家就来对我的建议做表决吧。”丰川清告对着女儿点了点头,赞许了她此刻的表现,然后又转头看向了在场的人们。 然后,他率先举起了手。 气氛都已经烘托到这个份上了,即使有人略有犹豫,但是也不敢再出言反对了,只能略带迟疑地慢慢举起了手。 没过多久,所有人都举起了手。 “那好,提案通过!”丰川清告冷冷地拍了一下手,“那么,我们就来讨论一下丰川定治先生去职以后的集团新权力架构吧……” 稀稀拉拉的掌声次第响起,随后又变成了压抑着欲望和兴奋的欢呼。 没有人会为一个即将成为历史的老头哀伤,反而只是跃跃欲试地想要在蛋糕上切下属于自己的一块。 在祥子的背后,她的祖先、丰川财团的创始人依旧面容平静,见证着自己后人们新一轮的大戏。 ============================== 在中午时分,一辆迈巴赫悄然也驶入到了丰川家的宅邸当中。 接着,在车停好之后,一个老者从车上缓步走了下来。 老人虽然年迈,但依旧精神矍铄,身上穿着定制的西装,一头白发也一丝不苟地梳着大背头,一副“昭和老钱”的风范。 不过,不管精神力多么强大,岁月终究不饶人,在他的脸上,也难免可以看到几分疲倦。 这段时间,因为女儿的死,以及丰川集团面临的种种困境,他变得比以往还要更加忙碌几倍,所以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家,此刻重新返回家门的时候,居然还有了一丝微妙的陌生感。 事实上,原本他今天的日程也安排得很满,不打算回家,只是早上接到了女婿的电话,说今天有非常重要事情要商谈,所以才特意从外面赶回来的。 接到电话之后,他有些奇怪,按理说,女婿早就已经准备好了要告别丰川家,怎么现在都还没有走? 不过,对于这个女婿,他一直都有些瞧不起,所以也没有太往心里想。 可是,当他走下车门的那一刻,他的心却陡然一沉。 因为在迈巴赫的旁边,还停了好几辆豪车。 不妙。 丰川家的私宅,平常没有多少外客会来访,他也没听说什么大人物会大张旗鼓地过来拜访。 那就应该是丰川家的那些家族成员们了。 难道那些人趁着自己不在打上门来了吗? 他压抑住了内心的慌乱,然后快步走出了车库,然后沿着阶梯走入到了宅邸当中。 然而,当刚刚走入到客厅当中时,他的脚步停住了,被眼前的一幕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因为,丰川亲族们,还有他的女婿们,都仿佛是在等待他回家一样,正端坐在沙发上。 而且,甚至还包括他的孙女儿丰川祥子。 当他露面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向他投射了过来,有怜悯,有窃喜,甚至还有丝毫不掩饰的嘲讽。 只有祥子,低着头并没有看自己。 不好! 尽管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他的本能已经告诉他,此刻的事态一定非常严重。 “你们……在做什么?”他颤声问。 面对岳父那惊慌失措的视线,丰川清告暗自叹了口气,然后站了起来。 他把时间点掐得非常好,打电话岳父赶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地了。 现在只是在“结算”而已。 但即使如此,他对丰川定治仍旧有些不忍。 同为丰川赘婿,他是最能够理解对方的人。 可是,为了女儿,他已经没有退路,也没有退让的理由。 所以他只能挺身而出,结束这场风波。 “爸爸,我们刚刚召开了一次紧急的家族会议,商讨如何应对目前的困境。” “家族会议?”丰川定治先是疑惑,然后又是愤怒,“为什么在没有通知我的情况下召开家族会议?” “因为这是祥子的意见。”丰川清告不慌不忙地回答,“作为家主继承人,她完全可以决定召开家族会议。至于为什么绕过您,那是因为,我们在这场会议当中,讨论的就是您的问题……” 话说到这份上,该明白的都明白了。 丰川定治恍然大悟,原来女婿和丰川亲族们私下串联,然后利用女儿的名义发动了政变,要赶自己下台了。 “好,我倒是小看你了,你够狠!”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女婿。 他猜测,女婿之前那些颓废的样子、以及主动表示背锅走人的态度,都是“韬光养晦”演给自己看的,实际上他却在暗地里施展阴谋,鼓动女儿站出来和自己为敌。 自己麻痹大意之下,居然落到了如此绝境。 此刻他的心里只剩下了痛悔,为什么没有再绝情一点,抓紧时间让他滚?为什么没有把祥子一直控制隔离起来,以至于让她和亲族们站在了一边? 事到如今,悔之晚矣。 还没有等他喘息过来,丰川清告递给了他一份薄薄的纸质文件。 “刚刚就在这场会议当中,我们已经商定,您将主动辞去职务,以平息外界对集团的非议。无论是按家族内部序列,还是按董事会席位,这份决议都足以生效。而且更重要的是,它已经得到了祥子的同意。” 说完之后,他轻轻叹了口气,“抱歉了,爸爸。” 被董事会公开解除职务那就太难看了,只有他自己辞职才算是体面,所以这是一份“敦促书”,而不是解职声明。 当然,如果岳父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大家不客气了——想必他也没那么傻。 丰川定治理都没有理会这个可恶的女婿,而是用悲伤凄凉眼神,看着自己的孙女儿。 “祥子,连你也要背叛爷爷吗?” 这一刻,他平常的强势和意气风发都已经不见了,犹如是被刺伤、自知走投无路的老狮子一样。 面对爷爷的视线和质问,丰川祥子心如刀绞。 她清楚这是背叛,更加清楚,这是她别无选择的选择。 她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接着用含着眼泪的眼睛看着爷爷,然后微微躬身,最终腰身折成了几乎90度。 “对不起,爷爷。”她一边哽咽着一边说,“可是,摆在我面前的困境,让我只能做出这个决定。我原本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逃避责任,可是……我不能这么做。我要肩负起责任来,我不能让妈妈失望。 我知道您这一次会承受何等的打击,也不奢望您能原谅我。但是此时此刻,请您尊重我的决定,也请您……请您给我们一个面向未来的机会吧!” 14,青春的尾巴 就在一个不起眼的傍晚,丰川财团的公关部门对外发布了公告。 “丰川控股集团代表取缔役会长丰川定治先生,因年迈且精力不济,主动向董事会申请辞职,集团董事会经过慎重考虑之后,参考本人意见,已同意申请,其职位由丰川清告先生接任。 感谢丰川定治先生多年来为集团发展所作出的贡献,今后丰川定治先生将继续担任本公司名誉社长,为公司继续提供助益。”。 公告的字数很少,但是却足以震撼整个商界。 因为,丰川定治的辞职事前毫无预兆,他本人甚至最近几年还在忙于公司各项业务,如此突然的辞职,实在让人浮想联翩。 很快,爆炸性消息。传遍了社交媒体,然后在第二天登上了《读卖新闻》等大报的头版。而在股市开市之后,丰川集团旗下几个主要的上市大型企业纷纷出现了剧烈的股价波动,甚至引发了市场踩踏,带崩了好几个板块。 对于他的突然离职,有人猜测是突发恶疾,也有人猜测是“家族政变”,种种阴谋论铺天盖地地流传开来,却没有得到丰川集团的任何正式回应。 丰川集团的所有成员以及关联公司,都采取了沉默态度,概不回应任何质疑,就连丰川定治本人,也没有发布任何个人消息。 这种“冷处理”的公关策略,得到了预想中的效果,在最开头应激性的反应之后,无论是旁观者们还是市场本身,都消化了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仅仅花了几天的功夫,股价又重新缓慢抬升,最终回到了原本的位置上。 说到底,这个世界缺了谁一样都能照转,没有人是不可或缺的。 再说了,丰川定治执掌丰川家那么多年,虽说“贡献”很大,但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业绩,只能算一个守成之主,这样的人换一个又有什么区别呢? 就这样,这个爆炸性消息犹如是石块投入池塘的涟漪一般渐渐消散,世界恢复正常,人们将会迅速遗忘。 ——不,也不是毫无影响。 那些事前得到消息的极少数人,在暗中通过做空这些丰川家相关的股票,狠狠赚了一笔。 今天是休息日,所以国会议员高崎浩难得地在家里吃起了早餐,在餐桌边,他眉开眼笑地看着报纸上的新闻。 “这老头子我早就看不顺眼了,现在活该他倒霉。”他指着报纸上丰川定治的头像,然后笑呵呵地对着餐桌另一边的儿子说,“你还真干了件不得了的事啊。” 高崎淳面色保持不变,但是却狠狠地啃了一口面包。 他毕竟是个年轻人,不可避免会有虚荣心,一想到“财团易主”这样的大事,居然是自己灵机一动造就的,他内心不可能没有一点得意。 “既然你给祥子小姐和她父亲帮了这么大的忙,那么接下来我们两家关系可以变得更加融洽,你要多跟他们家走动。”高崎浩对儿子下了命令,“现在丰川家还需要重整旗鼓,以后我们合作的机会肯定不少。” 说完之后,他仿佛想到了什么,“今天就跟我一起去他们家祝贺吧。” 什么叫“跟我一起?” 高崎淳瞬间就吃不下面包了。 这老爹之前跑得比谁都快,还一个劲地要自己撒手别管,结果现在看到自己这边赢了,却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堂而皇之出来抢功了。 真不愧是老爹一贯的风范。 “当初您可是很严厉地告诉我不许再干涉丰川家事的,现在再若无其事地上门去,不怕尴尬吗?”高崎淳不得不提醒老爹。 被儿子一点破,高崎浩面色稍微有点尴尬,然后很快又变成了紧张。 “他们真会为这个生气吗?” “那倒不至于吧,祥子小姐脾气很好的,至于丰川清告先生,鉴于我之前的优异表现,他已经跟我说过,希望我们两家以后多加合作的。所以只要您上门去,一定会被拜为上宾。”高崎淳悠然回答。 高崎浩这时明白过来,自己被儿子摆了一道。 “臭小子!”他瞪了儿子一眼,但是一想到自己这次赚了这么多,又生气不起来。 于是,他发挥国会议员的专长,麻溜地转开了话题。 “新的一笔生活费,健治等下会打给你,这次不许再乱花了!这个月绝对不会再给你了!” ===================================== 吃完早餐之后,高崎浩向丰川清告提出了拜访的预约,然后果然立刻就被答应了,丰川清告表示自己下午就在家恭候。 于是,在下午,高崎父子两个就乘车一起来到了丰川家的私宅。 一下车,高崎淳就感觉这里的气氛和之前好像变了许多,不再有那种山雨欲来的紧绷,感觉就连阳光都明媚了几分。 出乎他预料的是,丰川清告和丰川祥子亲自来门口迎接了他们两个。 “浩先生,还有淳,很高兴你们能来我家做客。”一见面,丰川清告就很热情地向父子两个打了招呼,而丰川祥子则默不作声地跟在父亲身后。 这幢宅邸,高崎浩之前来过几次,但无论哪一次都没有被如此郑重地招待过。 对这种超规格待遇,他心里乐开了花。 “清告先生,恭喜你顺利接掌财团。”他一边笑着,一边连连向对方点头致意。 “这也没什么值得恭喜的啊……”丰川清告发自内心地叹了口气,“现在内人不幸过世,岳父又引咎辞职,整个财团的重担都压到了我的身上,实在有点不堪重负。” “唉,真是辛苦了。”高崎浩貌似同情地叹了口气,“丰川家家大业大,难免每天都有些麻烦事要处理,不过我相信,以你的能力和经验,一定可以维持住局面,等过几年就有祥子小姐来为你分担压力了。至于我们……只要有用得着我们家的地方,尽管说吧,我们一定全力以赴。” “那就多谢了。”丰川清告轻轻点了点头。 两家的战略联盟是他提出来的,但说实话,以高崎家的势力,想和丰川家相提并论,着实是有些困难。与其说他多么在乎高崎家的势力,倒不如说他更看好高崎浩旁边这个不说话的年轻人一些。 在和高崎浩谈话的间隙,他不着痕迹地扫了高崎淳一眼,却没有从对方身上看到一丝得意忘形的气息,他只是一脸淡漠,好像这一切都跟他没有关系似的。 还真能沉得住气啊,看来这小孩儿未来真的能成大器。他心想。 不过,眼下他还太过年轻,还需要慢慢打磨和积累。 他掠过视线,然后又用轻松随意的态度和高崎浩聊着天。 很快,两个人一边聊着,一边走进了宅邸,继续进行大人们那无聊的社交对话了,反而是两个小孩被留了下来。 而这时候,高崎淳终于从刚才那种神游天外的状态当中苏醒了过来。 两个人不约而同的,沿着上次的小径,走向了宅邸的花园。 “祥子,现在感觉如何?”一边走,高崎淳一边问。 “很……很奇怪。”丰川祥子偏着头想了一下,然后如实回答,“我原以为会很困难,但是真正去做的时候,却发现好像并不难。有时候人真的能做出一些让自己都惊讶的事呢……” “是吧……”高崎淳摊了摊手,“这就是成长的感觉,你正在慢慢地变成丰川家的继承人应有的样子。” “也许是这样。可是我并没有因此感到很开心……”丰川祥子略带惆怅地看向了远方,“看到爷爷那痛苦的样子,我真的很揪心,要是我可以不用做决定,那该多好!” 高崎淳没有搭话,他知道祥子此刻的心情,没有多少人喜欢当恶人,尤其是这种从小在温室中长大的花朵,骤然要做出痛苦抉择时,心理上肯定会背负沉重压力。 这是成长的一部分,就像是大王蝶在破茧而出时的疼痛那样,不可避免也不可或缺。 果然,在感慨了片刻之后,丰川祥子自己又笑了出来,“抱歉,事到如今还露出这种不成器的样子,真是让你见笑了。其实我虽然心疼爷爷,但并没有一刻后悔,从目前的状况来看,这就是最好的处理方式了。谢谢你,淳,你给了我莫大的鼓励和勇气……没有你的话我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千万别这么说。”一贯骄傲的高崎淳,这时候却突然摆了摆手,谢绝了对方的感激。“我只是出出主意而已,这一切都是你决定的,如果真有什么功劳,那首先也是你自己。” 这不是故作谦虚,他是真心的。 他原以为自己可以扮演一个披坚执锐、斩将夺旗的骑士,以堂堂之姿拯救落难公主;结果却发现自己只是成为了一个在背后穿针引线摇旗呐喊的“军师”,从头到尾,真正解决问题的人都只是祥子。 所以,虽然问题已经被解决了,但他并不为此感到得意洋洋,甚至对祥子的夸奖反而有点不好意思。 “呵,你还真是有够固执呢……”丰川祥子打量了他片刻,突然蓦地噗嗤笑了出来,“我原以为你是个可靠的大人,却没想到还有如此孩子气的一面。” 看到巧笑嫣兮的祥子,高崎淳讪笑了一下,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回了。 “那,现在打算做什么呢?”于是他另外找了个话题。 “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丰川祥子微笑着回答,“既然家里的事情已经算是解决了,那接下来我要回归原本的生活,我要复学,然后把精力重新放在学业和音乐上,现在已经在办手续了,过两天就去学校了。” 高崎淳能够感受到,此刻对方身上洋溢着的喜悦和期待。 于是,他也被感染到了,跟着笑了出来。 “那真是太好了……你的同学们应该都已经等你等得望眼欲穿了吧。” “哪有那么夸张。”丰川祥子摇了摇头,“不过,确实有几个好朋友在等着我呢。说来惭愧,之前因为家里这么多事,心情太糟糕,所以我一直没有回复她们消息,让她们白白担心了那么久,这两天我终于鼓起勇气重新找到了她们,也跟她们说了我将要复学的事,她们都很高兴呢。” “能有这些朋友,真是你的幸运。”高崎淳也松了口气,“那我就放心了。” “离我执掌家业已经没剩下多久了,我真的很想好好珍惜这些剩下的时光,和她们好好相处,留下最好的回忆。”丰川祥子满怀憧憬地看向了天空,“说起来真的很巧哦,今天我就有个同学兼好友会来拜访我,她很有来头,是个大明星的女儿!” 顿了顿之后,她又想起了什么,“你们应该见过的,她和她的母亲一起来参加过我母亲的葬礼。” 高崎淳回想了一下,发现自己毫无印象。 当时葬礼上那么多有头有脸的人,什么政界大佬演艺明星满地都是,他才懒得记住,再说了他当时只想着自己事,哪里注意过那么多。 还没有等他回应,丰川祥子拿起手机看了看,然后兴奋地对高崎淳摆了摆手,“啊,她给我发消息,已经到了,我们一起过去吧!” 15,最初的听众 外面夕阳西下,房间里慢慢漆黑的什么都看不见,然后又有月光洒落进来,让房间静谧的很。 张宁听得一愣一愣的,似有许多话想问,但一时之间却又都不知道该问些什么。 直到这时,老玄武似乎这才从刚才的错愕中醒过神来,眼看着老朱雀径直扇向了虚空中的“炼狱之门”,他顿时就有些急了,顾不得身上的严重伤势,这便同样向着虚空中的“炼狱之门”径直撞了上去。 此时美航中心球馆一片乱哄哄,有一些无法压抑的尖叫声,但更多的是强行压制激动后的嘘声……德州牛仔们矛盾极了。 穷奇的残缺从万米高空坠落在地时,又再度引发了一起超大范围的地震。 想要写详细些,但是何进身死、帝走北邙、董卓入京这些又大多是三国中本来就有的剧情。 事情真的会这么的顺利来发展么?就冲着现在的警察叔叔这么纽币的情况之下,真的会有人不报警而打款么? 听着包房的门关上,季洛寒怒不可遏地摔了桌子上的碗,双手掩面。 他嘴笨的解释了半天,我才明白,原来是我之前跟戮辫儿打架的时候,这个寻龙尺转的非常厉害。只是那会儿,我的注意力都在戮辫儿身上,根本没察觉到这寻龙尺的异常。 这些年,他的努力,他的付出,只是想让自己的母亲开心。可是,当他现在终于有了一个还算可以的成绩,想要得到自己的母亲认同的时候,却发现,母亲对自己的态度已经与以前不同了。 紫涵将她的血在每个碗里都倒了一些,然后就让众人都喝了,用此来缓解‘断命’,延迟时间来制作解药。 这段时间,李吾仙已对他们说了很多家国大事,他们也是知道如今的复杂局势。 “很好,看来你确实很聪明,说吧,你想要什么?”段可走到章良的面前,微笑的问道。 两人“噗”的一下喷出大口鲜血,同时倒飞而出,恰好撞到了远处因为过于疲惫,所以暂未出手、掠阵以待的红鬼布洛基与青鬼东利身上。 “嘶嘶……这下看他还死不死。”米莱特看到自己这一拳打得不错,顿时露出了兴奋的笑容,看向朗斯的时候也是一脸的得意。 原本已淡化的金色光幕,瞬间再次变浓,金光依旧闪烁。双头黑龙似乎有些狂怒,疯狂的撞击,打击,攻击四色光幕,但每每都是短暂淡化,瞬间便又恢复如常。 白色仙尺缓缓抬起,白色莹光之中海蓝乍泛,围绕这那白色仙尺吞吐闪耀,随时都欲呼之欲出。 “什么?”清钰激动的大叫。清枫则是满脸的疑虑。而清瑾就像早已料到的样子。 等到这年武朝新年,各地欣欣向荣,李吾仙见到此景,也是心下喜悦,开放真武山山门,广迎宾客。 粉嫩的嘴巴更是直接嘟起,在万俟延那毫无防备之下,直接亲了上去。 云浅一直都遵守着自己身为一个员工的本分,认真的想要完成自己的工作。 感受着周身逐渐增强的压力,以及身体里传来的阵阵沉闷感,木哲皱了皱眉头,这具身体毕竟没经过淬炼,还只是普通魂尊的身体素质,这样下去他的这具身体还真有可能受伤。 “预料之中,否则林二柱他们也不会那么着急给你和我破泼脏水了!”吴彩儿显得比较冷静。 毫无疑问,骆逸恩是紧张的,他也是第一次单独进到她的卧室里,甚至还坐在她的床上。眼前所见之处,鼻尖所嗅之气全都沾染上她的痕迹,愈发让他意识到自己在此时是完全……独占她的。 可以看到为首是一名身着蓝色上校军服,手持着一把黑色巨斧,全身肌肉如钢铁大汉。 木哲把魂力输入朱竹清体内,帮助她把呛进肚子里的水,都给逼了出来。 可是听到杨特助提起林深,她脸上的松动,想都不想,马上就变得坚定了起来。 李总监让他们赶紧入座,一会菜就上了,宋瓷安随便找位置坐下。 杨玄感虽然骁勇,可是比不得伍云召天生神力加上自家武学精妙,此时已然是双臂酸麻,霸王槊招数也慢慢不依古格。 “恩,没错,但是我俩均已身死,跟他们一样,成了亡灵守卫在了这里,我们能做的,只有指引路人的迷茫”爱恩哈特略悲伤的说道,一万年了,不关什么样的时候,也看开了。 刹那的森寒淡漠的话音落下之后,湛蓝血红的目光最后轻轻瞥了一眼被自己冰封冻结在冰灵枢之内的提娜。 脸上狰狞残虐的笑容一闪而过,当所有人再次省见大简木桃式的身影之时,一阵巨大的阴影笼罩出了所有人。 现在截教在他掌管下,气运昌盛,门下弟子尽皆品行优良,修行高深,福缘深厚,完全碾压其他三教弟子,老子等人自然不敢大放厥词。 星临向了一下说道:“四处逛逛吧,其实我也不熟”沧月对此回答只是报以一个白眼,跟没说一样。 湖光得意的看着苏羽,二人回来的路上就开始打赌,这次灭国大战玄甲铁骑所有的俘获,公子绝对不会上交。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将闾指天发誓:“如果我骗你,出门被流星砸死,晒太阳被阳光烤死。”将闾心道,当然先提条件是她乖乖的,不然老子有的是办法收拾她。 “是的,不过。我的要求可不低,你至少也要达到世界一流水平。否则的话我可会重新请人的。”宫飞羽笑了笑。 16,晴天霹雳 深深地叹了口气,公良浩藏知道自己不可能改变他的想法了,他按了下楚星寒的肩膀,而后缓步离开。 只是这些行走在刀尖浪口上的人渣们,你不给他们的点颜色瞧瞧,他们永远都不知道,自己,乃至要和“暗网”决一死战的对手,到底能量几何。 也好,自己正不知该如何面对沈珈蓝呢,咱们就谈谈你的问题吧。 往事,终究是一场来不及归还的雨水。我们在这个世界,与天地为战,与人生享受,却依然躲不过这生死的结束,爱恨的离别,生活的向往。 “呵呵,信心还是有的,请大家拭目以待吧。”一个沉稳的男声突然乱入。 因此长孙无忌一开口,陈飞客套了一番以后就直奔主题,直言不讳,请求长孙无忌在陛下立储的时候能够帮李治一把。 “或许真的是我多疑了。”燕赤风本以为南柯睿或许是一些其他势力派来的,可是现在从南柯睿这种攻击方式来看,好似又差得远。 不过现在……似乎还早了一点。哪些跟风陈记买卖货物的商人恐怕要哭到吐血。 “是吗?就你这些阿猫阿狗,也想伤我,尽管放马过来吧。”秦羿夷然不俱。 虽然他的举动,让副驾驶避过了那辆越野车的直接冲撞,但也导致出租车转向过急,再加上越野车撞击其尾部,出租车重重地撞到了左边的墙上。 随之而来的是类似于电爆法球的能量释放,把阻挡在路上的所有东西都烧成了灰烬。 龙卷在这里,雷托觉得有些棘手,指不定龙卷出手了他的经验值就泡汤了。 顾谨城没有立马拿手去接,而是犹豫了几秒,看得一旁的容卿胆战心惊。 另外两种专精,灵能者和暗魔师也不多见,因为这两个类别的法印难以寻找,提升实力困难,所以很少有巫师选择这两个专精。 终于,顾谨城不舍的看了她一眼,才缓缓转身和靳国忠一同离开。 叶源顿时就哈哈大笑了起来,仿佛是听见了一个笑死人不偿命的大笑话。 “呵,有意思!干的不错!等一下自己下去领赏。”一声爽朗的笑声从顾谨笙的口中传出,连带着脸上都是一副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自傲。 一旦有人或者异兽靠近,必然会有响声,就算没有响声,这些附近的朦胧迷雾的动向也会发生变化,所以很容易发现出了什么问题。 下一刻数条水鲛冲了过来,雷托还没有和同级别的人打过,所以不知道干沛鬼鲛的实力如何,直接一记稻妻冲了出去。 江锦上本就不是个“好人”,唐菀在的时候,还顾着面子,她一走,有时是真难伺候。 他们沿途又遇到三批巡逻的弟子,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他们躲过去了两批,最后一批本来也想避过去,可是奈何那些弟子赖在原地不走。 今早,本打算睡个舒服觉。来日所遇到的情感波折,使得他他身心疲惫。 昨日,苏离便带着孙夕月连夜出了临安城,来到黑营军中。临安城之中,已经波涛涌动,继续留在其中,有可能将会成为瓮中之鳖。 妙凤俏脸有些红,不知是因为付豪打断她的话,还是因为付豪的称呼。 赤炎面色带着苦涩,看向四周的面孔,仿若是想要记住这一刻一般。 这样的天才要是培养起来也是自己不错的助力,而且她还有一手好厨艺,收她为徒? 对付万年大妖没问题,可妖域之中比万年大妖厉害的存在,比比皆是。 只是结果有点出人意料,安惠颖什么都没说,只是表达了一下关心就说要回学校了。 一道光幕阻止了七情六欲的上涌,所有的七情六欲,仿佛是碰壁了一般,倒涌而回。 这次梁旗就是杀了一个高阶魔王的子嗣被人天南地北的追杀出了魔渊。 因为龙蛇子母丹的药效极为强劲,使得西门追雪等人对此都是趋之若鹜。 祭典上设下的陷阱,虽然能困住一部分的人,可是绝大多数都是逃走了的。 精火室算是神风营的一个特色之地了,整体建造在一个地火脉上。 韩素柔倒也不是蛇蝎之人,对此事,一直都颇为愧疚,不然她上次看到林峰被华虎围住,也不会出面解围了。 这时候擎沧万分后悔,为什么当初还广邀各方人汇聚,甚至还不惜把漓韶阳也关禁了不让出来。 秦枫满意地点头,随后往储物戒中装运了一批魔兽的尸体,带着柳萝走向城中央的高塔。 只听轰的一声,两股力量撞击在了起来,随后便猛然间炸裂开来开来。一股让人心悸的波动扩散开来,这才让人知道了他们的坚持与努力。 这一拳,林峰的力量直接减弱了一百斤,和对方也不过打了个旗鼓相当,但对方的罡气每次都能够钻入林峰体内,对他的内脏造成侵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