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老夫人说她见过白素贞》 第一章 离江韩家 东离山下。 离江镇韩家,便是韩氏老夫人的宅邸。 韩老夫人自称散修,二十多年前带着一个小婴儿突然出现在离江镇,并在此住了下来。 说来也奇,自她来了之后,镇子便风调雨顺,太太平平地过了二十多个春秋。 她会画符。那些符旁人看不懂,却形式灵动,妙趣横生,据说贴在门上能避邪,压在枕下能安眠。 她会炼药。那些药千奇百怪。有治小心眼的,有治茶饭不思的,有治遇花打喷嚏的。但有一个共同的讲究:都不苦。 早些年,她就是靠着画符卖药,把孩子一个接一个地养大了。 也不知是当真有驻颜仙术,还是常年制药养生的缘故,韩老夫人明明已过不惑之年,望之却不过二十五六岁的模样,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少女似的鲜活气。 如今,她膝下有两儿一女。 大儿子韩溯日,现任离江镇里正,兼水驿馆驿丞。 整个离江镇的人,都得听他的。 韩老夫人早已入籍离江镇,是地地道道的离江镇人。 所以,理论上,她也得听儿子的。 当然,实际上也是。 二女儿韩折月,是信川府声名赫赫的大商人,人称韩大东家。 生得一副好相貌,又有一副好手腕,仰慕她的人与嫉妒她的人,能从东离山一路排到西别峰,谁也不比谁少。 三儿子韩采星,是家中的富贵闲人。他那张嘴跟开过光似的灵,说什么应什么,是全镇公认的气运之子。 只是上天公平得很,给了他一张开过光的嘴,却没给他一个开过智的脑。 自五岁启蒙到如今十二岁,《千字文》还没背会。 所以说,世上的事,哪能十全十美呢。 好在三个孩子个个相貌出众,且对她孝顺体贴。 因此,这位有权、有钱、又有闲的韩老夫人,便成了离江镇人人羡慕又敬重的老封君。 她偶尔露那么一两手仙家术法,高深莫测,让人琢磨不透。 如此一来,她的声望竟比万安寺的却云住持还要高几分,常有外乡人慕名而来,求见一面,盼她指点迷津。 奈何她的大儿子和二女儿管得严。 多年前便不准她为人解谜破局,更不许她售卖符箓法器。 到后来,二女儿展露惊人的经商天赋之后,竟连药丸子也不准她制作和售卖了。 实在是可惜得很。 八九月间,离江镇气候最是宜人。 清晨,韩老夫人盘腿坐在院子里那棵三百年的老槐树下。 吐纳,引气,周天循环…… 嗯,不错,丹田里好像有那么一缕气丝儿了? 大概吧。 反正这种感觉她体验了二十二年,也不差这一天。 既然不差,那不如再补个觉? “娘,娘。想睡就进屋睡,外头容易着凉。” 是大儿子韩溯日的声音。 他不是去调停李寡妇家和赵屠户家那桩菜地与猪圈的纠纷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韩老夫人慢悠悠睁开眼,努力端出几分仙师的架子:“为娘正在体悟天道。” “娘,体悟天道是用打呼噜来沟通的吗?” 小儿子韩采星一张娃娃脸,眨巴着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好奇又认真地望着她。 造孽啊。 就凭这张脸这双眼,任谁都会被骗,以为这是个天资聪颖的孩子。 实际上,只能说家丑不可外扬。 “那不是呼噜,是我与天道的密语。”韩老夫人老神在在地对小儿子说。 小儿子先是挠头,随即恍然大悟。 “原来天道的密语就是猪叫呀,我也会!” 采星昂头叉腰,“哼哼,呼噜呼噜,嗷!嗷嗷,哼唧哼唧……” 叫得韩老夫人差点从石凳上摔下来。 韩溯日稳稳扶住她,一路送进屋内榻上。 “娘,您想睡就睡。外事有我,赚钱有折月,使唤有采星。您只管当好韩家的太老夫人就行了。” 韩老夫人老怀欣慰,拉过溯日的手。 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不枉她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 只是当年那个粉嘟嘟的娃娃,怎么一下子长得比她还高了,还这般气度雍容、俊朗体贴。 唉,也不知当年是哪对狠心的父母扔下了他。 不过,倒是便宜了她。 溯日自小就懂事。好像才五六岁的年纪,便已像个小大人似的。 陪她采药卖药,帮她照顾才三岁大的折月,深夜还要一个人点灯认字读书。 真是苦了这孩子。 如今,他已是离江镇的里正。 离江镇的人,哪个不夸他处事公允、持重有度?哪家的姑娘不想嫁给他?就连县城和府城的世家小姐,也偷偷地爱慕他。 韩老夫人忍不住暗自点头。这孩子虽早已知道自己是被亲生父母抛弃的,却一点也不自怨自艾,反而像一棵青松,凛然坚韧。 人品这么出众的原因,大约是她这位养母给他树立了好榜样的缘故吧? 一定是,毕竟自己那么优秀。 虽说他是里正了,可做母亲的总该时时提点他才是。 “建国啊,你是里正。记住,一定要以德服人,以理服人。” 溯日面露无奈:“娘,跟您说过多少回了,别再叫我建国。自我五岁启蒙起,就改名叫溯日了。” “‘建国’做你的小名,也是可以的嘛。” 对于韩老夫人的执着,溯日无奈道:“普天之下,没人会把这般昭示造反意图的字眼当作小名。” 见儿子有些不高兴,韩老夫人便有些气短,小声嘟囔:“我家乡好像就有很多人叫‘建国’。” “不可能。”韩溯日斩钉截铁,“您连自己从哪儿来都说不清。一会儿说自己的家乡满是高楼大厦,人可以在天上飞;一会儿又说自己的家乡在一个大山谷里,药草漫山遍野。您确定您真的记得家乡的事?” 溯日深深叹了口气,又道:“而且,放眼整个大乾国,就没有一个地方的人会取名‘建国’。就算有,也早被灭族了。” 提到自己的来处,二十多年过去了,韩老夫人深深叹息,只能修闭口禅。 因为,至今她未能清晰地想起来,自己来自哪里,叫什么名字。 她只隐约知道自己姓韩。至于名,落户的时候,她给自己取了“仙师”这两个字。 只是这新取的名字也没被人叫几年。十二岁的溯日抢当起韩家家主之后,她便被迫退隐赋闲,成了“韩老夫人”。 关于她的来处,正如溯日所说。 在她混乱的记忆里,她像是在高楼林立、有各种绚丽霓虹灯光的地方长大的;又好像是在一个深山谷里,和遍野的药草一起长大的,身边还有一只火红的狐狸。 两段截然不同的记忆,让她时常犯迷糊,甚至不能深想,想就头疼发作。 所以对于大儿子刚才的质疑,她没有反驳的底气。 好气哦。 第二章 大儿子的警告 大儿子溯日还在劝解:“还有,娘,您别再画符箓卖给新来镇上的人了。” 望着大儿子严肃的神情,韩老夫人不敢大声反驳,只低声咕哝:“没卖,是送。” “送也不行。”溯日语重心长,“这么多年了,您还没察觉吗?您和我们一样,只是普通人,不是修仙者。您画的符箓,也不过是张普通的纸。” 这话戳中了韩老夫人最敏感的神经。她立刻梗起脖子不服气地反驳:“张猎户可一直夸我的平安符好用!他说只要把我画的符带在身上,山里的野兽都不敢近他的身!” “那是因为您在符纸上撒了驱兽的药粉。”溯日一针见血。 “那、那上个月茶馆孙老板呢?”韩老夫人急忙又举一例,“七八个屋檐下的人,就他一个人没被瓦片砸到,不就因为他戴了我画的安全符?” “那是他刚好踩到一块西瓜皮,脚下一滑躲开了。”溯日面不改色地拆穿。 韩老夫人不死心,搬出离江镇所有人共同的认知:“自从我来了后,离江镇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 “那是因为朝廷修通了大运河,新桥渡口没了往来商船。没有了外来客商,留下的都是邻里乡亲,随便一扯都是沾亲带故的,能不太平安乐么?” 接连被大儿子顶得哑口无言,韩老夫人气得扭过头不想理他。 当年那个粉雕玉琢的娃娃,怎么如今变得这般伶牙俐齿,专会拆她的台? 见韩老夫人被自己堵得无话可说,溯日心里其实已经软了。 他握住母亲的手。 这双手曾将他从江边救起,曾给他喂过药,也曾偷偷往他嘴里塞过糖。 明明看起来还是二十多岁的模样,可他知道,这双手养大了三个孩子,也养出了一个家。 “娘。”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外人永远不会听见的柔软,“我不是在怪您。” “我只是,怕。” “怕?”韩老夫人一愣,“怕什么?” 怕你知道,怕你不知道,怕你知道却装作不知道。 溯日没有回答。 窗外阳光透过枝叶洒进房间,照得满室斑驳陆离,看似明朗,处处是暗影。 就在韩老夫人的耐心快要磨尽时,才听见他说: “二十二年前,您把我从江边捡起来的时候,我是个什么都没有的孤儿。” “可现在,我有了您,有了折月,有了采星,有了这个家。” “娘,我想让您当一辈子平安、自在、想吃就吃、想睡就睡的老封君。” 这话说得还算中听。韩老夫人顿时忘了追问溯日方才在怕什么,满心只剩得意。 虽然三个孩子都不是自己亲生的,但在孝顺这一块,整个离江镇没有人能比。 果然,母亲就是孩子的镜子。 不过,自己好像没在他们面前孝顺过谁。 那就是自己教子有方。 “娘。”溯日放软语气,趁热打铁,“药也别偷偷炼、偷偷卖了。” “送也不可以。”他又补了一句。 “你知道了?是老花告诉你的?” 眼见母亲又要生气,溯日只能如实道:“为这个,这个月我已经赔出去四十六两银子。” “啊?”韩老夫人一脸尴尬,“我、我又把补药卖成毒药了?” 溯日在心底沉沉地叹了口气。 这几年娘的记忆恍恍惚惚,不仅时常忘记事情,还经常搞混药方。 可偏偏她炼的那些药,他比谁都清楚,那不是寻常药铺能买到的东西。 那些方子,那些配伍,那些连府城老郎中都看不懂的制药手法,分明出自某个底蕴深厚的医药世家。 说到医药世家,天下唯推药王谷。 可是药王谷,早在二十二年前,一夜之间,全族覆灭。 整个山谷烧成焦土,尸骨无存,寸草不生。 能让一个传承两百多年的医药世家在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那仇家得有多狠毒?得有多大的权势? 如果娘真的是药王谷的人…… 溯日不敢往下想。 一颗药丸从离江镇流出去,就可能把那个仇家引来。 不是来找人,是来斩草除根。 当年自己还小,不知道这事的凶险。 五年前来了一个老道,听闻离江镇有散修擅炼药,慕名而来。自己也是从他口中才知,原来世上有一个地方叫药王谷,原来那个地方早已变成一片焦土。 原来娘那些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来处,很可能就是那片焦土。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让娘碰那些药。 不是不信她,是不敢赌。 他赌不起。 为了把娘那些年卖出去的药一颗一颗收回来,他和折月拼了命地赚钱。 他当里正,折月跑商路,硬是把韩家从寻常人家变成了离江镇最有权也最有钱的那一户。 不是为了争什么,只是想让那些收不回来的药,至少能用权势和银子压下去。 好不容易过了几年安稳太平的日子。 结果呢? 千防万防,没防住娘偷偷摸摸重操旧业。 溯日想到这里,太阳穴突突地跳。 更让他心惊的是,娘这些年记性越来越差,经常把良药和毒药搞混。 虽然她炼的那些“毒药”吃不死人,顶多让人拉几天肚子、痒几天、睡几天。 可万一呢? 万一哪天她炼出一颗真能要人命的呢? 万一哪天那颗药被不该吃的人吃了呢? 万一…… 溯日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他不敢让娘知道这些。 不敢让她知道,她的药可能会招来杀身之祸。 不敢让她知道,这些年他每天晚上入睡前,都会想一遍:今天有没有什么生面孔进镇?今天有没有人打听韩家?今天娘有没有偷偷溜去药房? 更不敢让她知道,他最怕的,根本不是娘炼的药会吃坏人。 他怕的是,有一天,那些烧了药王谷的人,会出现在韩家门口。 所以他宁愿娘当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封君。 宁愿她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记得。 宁愿她每天只知道吃零嘴、睡懒觉、和采星拌嘴。 因为只有这样,她才是安全的。 这个家,才是安全的。 “药房我已让花伯锁了,您别再去了。”溯日硬起心肠,拿出当家人的威严,“否则,我将没收您所有的零嘴。” 饭可以不吃,零嘴不能一日没有。 在韩家当家人的威逼下,韩老夫人只能委委屈屈地点头同意。 韩溯日叮嘱完,又匆匆出门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小儿子还在认真地学猪叫。 第三章 恭送韩仙师 韩老夫人躺在榻上,瞪着房梁。 睡?哪儿还睡得着。 自己怎么可能不是修仙中人! 首先,她百分百确定,自己绝不是个普通人。 旁的事都记不清了,唯独脑海中烙印着一个画面、一句话。 那是某个宗门的大殿,殿中整整齐齐地站着许多人,躬身以待。 随着她出现,这些人自动让开,在中间让出一条通道。她昂首挺胸、大步流星地走过,两侧之人躬身行礼,敬若神明,口中齐呼: “恭送韩仙师!” 声如雷震,至今犹在耳畔回响。而且还有慷慨激昂的器乐伴奏! 所以,她姓韩。是一位德高望重、法术高强、地位尊崇的仙师! 至于为何既无记忆也无仙法,她也不知道。 难道是因为斗法失败,法力尽失? 其次,她记得自己很会画符箓。 在一个会发光的屏幕上,她手指点几下就能生成一张符。 只是,她画的符跟这里的有些不一样。 好多年前来了个老道士,非说她画的符不正宗,根本不是道家一脉。 自己当然不是什么道家,自己可是仙家!要不然,怎么能坐着大鸟在天上飞?还能坐着长蛇一日千里? 果然是夏虫不可语冰! 为了让自己的话更有权威,为了让药是药、毒是毒,更为了重新夺回韩家家主之位——她必须先想起自己的来处! 她现有记忆始于二十二年前。 那是一个晴朗的早晨,她莫名其妙在一个羊圈里醒来。 醒来便被狗追。 她一路逃啊逃,逃到一座桥上,纵身跳进江里,才摆脱那条恶狗。 爬上岸后,在河岸边捡到一个三四个月大的孩子。 她抱着孩子,沿河询问了所有人家。 既没人认识她,也没人丢孩子。 作为一个修仙者,首先要仁爱。心怀仁爱,才能感悟天地之道。 于是,她收养了这个孩子。他便成了她的大儿子,韩溯日。 二十多年过去,孩子长大了。她的法力却没一点长进。 除了容貌没怎么变化,丹田气海竟无一丝灵气。 她当年究竟遭了什么天罚,还是被仇家所害,怎么就沦落得跟凡人一样? 还是说,真如大儿子所言,她本就是个普通人? 不可能,不可能。韩老夫人连连摇头。 “恭送韩仙师!” 这句话带来的心潮澎湃,她记得一清二楚。那些荣耀与敬畏的画面,绝非幻想,而是真实发生过的! 正胡思乱想着,院门“哐当”一声被撞开。 “娘!我回来啦!” 这嗓门,这动静,除了韩折月没别人。 紧接着就是“噼里啪啦”一阵响,不知又将什么贵重物件随手扔在地上。 折月的贴身丫鬟春分在后面大呼小叫:“小姐,这个不能扔,值五百两呢!那个也别丢,值七百两!” “呼啦”一声,被窝里钻进一个香软的身躯。 “娘,您早上好好吃饭了吗?” 二女儿的手缠上韩老夫人的脖子,贴头贴脚地挨过来。 “吃了。” “吃了什么?” 韩老夫人掰手指数:“一碗米粥,一根油条,两个包子,还有三个酥饼。” “我从府城带了您最爱吃的香云斋点心,您还吃得下吗?” “嗯嗯。”韩老夫人连连点头,“我肚子里有一块地方,是专门留给点心的。” 折月一边给韩老夫人轻揉肚子,一边随口问道:“娘,您这两天没给新来镇子的人画符箓吧?” “没有。”韩老夫人答得坦然。 符箓是大前天画的,应该不算在这两天内。 “娘真乖。”二女儿摸了摸她的头。 韩老夫人想找回当家主母的派头,可手脚被钳住一般,动弹不得,只能动动嘴皮子。 “二丫,你这两天没惹事吧?” “哪能啊!” 二女儿又凑近些,眼睛亮晶晶的。 “娘,我跟您说,我可威风了!宏业行那个姓赵的,仗着自己沾了点皇商生意的边,竟妄想压价拖货款。我联合了信川商会的十六家商行打了他个措手不及,你不知道他的脸色有多难看。” 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生意场上的明枪暗箭。 韩老夫人嗯嗯啊啊地应着,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模样,心中不免感叹:这丫头,也不知是继承了谁的天赋,长着闺中娇小姐般的好样貌,手段却雷厉风行。 说起来,她的父母,自己是见过一面的。 虽然见到的是尸体。但看那二人的面相,不像是聪明人。否则也不会与黑云峰的山匪勾结,最终落得身首异处。 眼前这朵离江镇的镇花,只能是自己这么多年精心栽培出来的成果。 自己一定是仙师。要不然怎么会教出这么优秀的儿女! 正暗自得意,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小儿子急急忙忙冲进来:“娘,有人拿刀闯进来啦!” 听到有人持刀闯进家门,折月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在哪儿?竟敢来我韩家撒野!” 她柳眉倒竖,顺手抄起一柄鸡毛掸子,瞬间从母亲面前的娇娇女切换成威风凛凛的韩大当家。 嗯,走出房门的气势很足,就是手里的武器略显潦草。 “嘿嘿,有热闹看了。” 韩老夫人和小儿子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闪烁着兴奋。 韩老夫人赶紧趿拉着鞋子跟出去。 采星更像个小炮弹,急急忙忙进来又急急忙忙出去,生怕少看一眼热闹。 毕竟,有人敢持刀闯进韩家。至今一个也没有。 为什么? 因为韩家不仅有声名远播的韩仙师,还有打人专打脸的花伯。 院子里,阳光正好,槐花飘香。 只是院中那两人有些扎眼。 一个手持大刀的中年男人,正被韩大当家用鸡毛掸子指着,进退两难。 韩老夫人眯了眯眼,咦?这人她好像见过。 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两耳两眼一鼻一嘴,跟镇子上大多数中年男人一样,普通又眼熟。 男人见韩老夫人出来,面上一喜,一边朝她靠近,一边张嘴正要说话。 “放下刀!”折月冷脸娇喝,举起鸡毛掸子就要抽人。 男人慌忙将刀往地上一扔,连连道:“别打,别打。刀,刀是借的!” 折月喝道:“竟敢借刀来我韩家行凶?” 男人连连摆手:“借来吓狗的。” 韩家在镇南,左右两条路,一条长街,一条坡街。 长街赵大财主家养了一条恶狗,坡街叶举人家也有一条恶狗。 若真是拿刀吓狗,倒也说得过去。 “韩老夫人,”男人转向韩老夫人,铜锣般的嗓门带着几分急切和讨好,“是我呀!望春县的役卒郑大好!上次来送公文,还和您一块吃过饭的,您老想起来没有?” 这大嗓门,这平平无奇的五官,韩老夫人终于想起来了。 这人她确实见过,还在饭馆里一起吃过饭。当时这人把店家蒸桶里的米饭全吃光了。 “哦,你是大饭桶!” “老夫人。” 花伯腆着日渐圆润的肚子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看了韩老夫人一眼,“您不要随便给别人起外号。” 那次他也在场。当时饭馆里的米饭本就不多,最后把饭桶都刮干净了,这郑大好也才吃了两碗半。 “郑差爷是来找我家大爷的吧?”花伯摆出管家架势,将人往花厅里引。 大饭桶,不,郑大好连忙点头。 “我在驿馆没找着他,听人说回家了,就追了过来。” “我家大爷有事出去了,不过很快就会回来。您先这边请,喝杯粗茶,歇歇脚。” 郑大好随花伯在花厅里坐下,抹了抹额头上的汗,长舒一口气道:“能派人去催催韩镇丞吗?我这份公文还挺急的。” “放心,镇子就这么大,您来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我家大爷耳中。他处理完手上的事,自然会回来。” 花伯给郑大好倒了杯茶,状若无意地问了一句:“郑差爷这一路过来,可曾遇到什么生面孔?” “生面孔?”郑大好想了想,摇摇头,“没有。怎么,离江镇最近不太平?” “没有的事。”花伯笑了笑,“只是随口问问。” 第四章 风起 趁着郑大好喝茶等大儿子的工夫,一点儿也不累的韩老夫人干脆让小儿子把《千字文》搬出来,母子俩靠坐在窗边的蒲团上,顺便理一理离江镇的家底。 离江镇,因“离江”得名。 这江不算主干,是澜川河拐出来的一撇。 镇子依山傍水,只有一条长街和一条坡街,从镇头的牌坊走到镇尾,也就半个时辰的工夫。 镇南是东离山,山上有瘴气,盛产野茶和迷路的书生。 镇北是西别峰,峰下有河滩,滩里有鲜美的青鱼。 中间这条离江,宽不足二十丈,连通着澜川主漕。 小船换大船、大船换马,朝廷在镇上的新桥渡口处,设立了新桥水驿。 二十年前,这里曾是南北货物必经的落脚之地。 后来汉江通渠,新桥水驿便冷清了下来。 到这几年,汉江又连通了大运河,经离江的船只越发稀少,以至于新桥水驿的编制一简再简。 现有驿丞一人,由里正韩溯日兼任,人称“韩镇丞”。 驿卒五人,缺额三人。 渡船两条,其中一条漏水。 马四匹,全是单身、年迈、公马。 有八把刀,三把缺口,四把生锈,剩下那把被前任驿卒拿去削木头,掉江里了。 简而言之,如今的水驿馆,就是那“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的田园——落魄写照。 茶是去年用槐花炒的土茶,一冲开,满院甜香。 郑大好捧着碗,烫得左右倒手。 小儿子扯了扯韩老夫人的衣袖:“娘,他既然怕烫,为什么不把碗放下?” “大概是想练一双铁砂掌,下次再来不用借刀,直接空手劈恶狗。” “哇哦。”小儿子啪啪鼓掌。 在采星诚挚的佩服目光中,郑大好原本想放下的茶碗,硬是没好意思放。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娘,我回来了。”是溯日。 他骨相清隽,步履从容。 “哎哟!韩镇丞!您可回来了!” 郑大好跳起来,慌忙将茶碗往茶几上一撂,搓搓手,从怀里掏出一份封好的公文。 溯日处理公文的速度很快,郑大好杯里的茶还没凉透,他已经将盖好回签的公文递了回去。 本想留郑大好用饭,奈何今日当值的厨娘不同意。 充分尊重他人意愿,一直是韩老夫人的美好品德之一。她只能客气地与郑大好挥手告别。 “好走,下次来家里吃饭。” 待人走远,韩老夫人转回身,不高兴地对厨娘道:“二丫,在热情好客这一点上,你一点儿也不随我。” 二丫韩折月伸出白皙修长的双手,问道:“这是什么?” “十。”小儿子采星抢答。 折月飞了他一个白眼。 “手。”韩老夫人举手作答。 折月摇头,不满意这个答案。 “爪子。”采星又抢答。 折月竖眉,给了他一个脑崩儿,然后一扬美丽动人的下颌: “这是一双日进斗金的发财手。除了韩家人,谁都没资格吃我做的饭菜!” 美厨娘一个月难得下厨一回。中午韩老夫人和采星吃了个肚圆。 芋子鸡、螺蛳肉、东坡豆腐、酱煨茄子,都好吃。 尤其是那道用罗望子做的酸子汤,韩老夫人一口气连喝两碗。 残羹剩饭撤下去,春分将清茶换上来。 韩老夫人捧着茶盏,轻呷一口,惬意又满足。 大儿子溯日突然宣布:“这段时间中午我就不回家吃午饭了。家里有什么事,让采星去水驿馆找我。” 他看向韩老夫人:“娘,您吃好喝好玩好就行,只是别出去惹祸。” 他看向花伯:“一定要看好我娘。” 花伯郑重应下:“是,大爷。” 折月抿了一口茶:“水驿那边有什么事?” 溯日点头:“你在抚西和固宁的生意,往信川府收一收。那边怕是要不太平了。” 折月好看的眉毛微微一蹙:“公文是从州城下发来的?” 溯日点头:“明面上的公文,只说朝廷工部将派人勘察离江水道,有修缮和重启新桥水驿之议。” “重启水驿?”折月好看的眉毛轻轻蹙起。 溯日缓声道:“我猜测,此次勘察,必与陈国有关。” 采星听不懂,韩老夫人也听不懂。 两双充满求知欲的大眼睛齐刷刷望向溯日。 溯日只能解释:“今上意欲在有生之年收复被陈国侵占的丹州和西岭道,已是朝野心照不宣之事。抚西和固宁是通往丹州的必经之地。离江虽偏,终究连着澜川。此时修缮水道,必是为日后物资运转做准备。” 折月放下茶盏:“抚西、固宁那边产的药材和桐油,近来价格确实有些异常波动。我还以为是汛期运力不足的缘故。” 她沉吟片刻,果断道:“好,我明日就传信下去,让那边的管事收缩线路,货物能脱手的尽快脱手,人手先撤回来。” 花伯有些忧心:“唉,离江镇好不容易太平了二十年,怕是又不好过了。” 韩老夫人忽地拍案而起:“莫慌!离江镇有本仙师在,保管还能继续风调雨顺一百年!” 说到这里,她小心地望向大儿子:“注意安全符、小心滑倒符、当心绊倒符,好多好多符,你真的不考虑来一点儿?” “娘。” 不用看大儿子的脸色,光这声“娘”里含着多少威压,韩老夫人的脊背已经清楚地感受到了。 “好了,好了。开个玩笑,不要当真嘛。” 饭桌上唯一当真的只有采星,他吞下肉丸子,忙问:“娘,您这么多符里面有能飞上山的符吗?” 韩老夫人眯着眼想了半天:“有。有的山上装了梯子,梯子上贴着注意符。人只要站到梯子上,不用走,梯子就能把人带到山顶上。” 采星眼睛亮了:“那是什么梯子?” “电梯。”韩老夫人脱口而出,然后自己愣了一下,“对,电梯。” 采星兴奋地追问:“电梯长什么样?是铁做的吗?要人拉吗?” “不用人拉,按一下就行。”韩老夫人比划着,“墙上有一排小方块,按上面那个箭头就上去,按下头那个就下来。” 采星一脸震惊:“那岂不是比仙法还厉害?” 韩老夫人想了想,点头:“好像是比我现在会的厉害。” 采星又问:“那您会造吗?” 韩老夫人摇头:“不会。” “那您能画个注意符贴到我们家梯子上让梯子自己动起来吗?” “也不会,那个是用电的。符,符只是起到辅助作用,嗯,没错。” 采星失望地叹了口气:“那您会什么呀?” 韩老夫人认真思索片刻,理直气壮地回答:“我会按呀。” 入夜。 韩家一片安静。 花伯独自坐在屋顶,望着远处的夜色。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侧。 是溯日。 “大爷。”花伯要起身,被溯日按住。 “离江镇恐怕是太平不了。大爷可有想过要搬离离江镇?” 溯日想也不想地摇头:“没事不惹事,有事不怕事。总之,没有逃的道理。” “那朝廷的事,大爷打算怎么应对?” 溯日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远处,夜色中隐约能看见新桥渡口的轮廓。 那里很快就会热闹起来。 船只、物资、士兵,还有那些从京城来的、不知是官是匪的人。 “花伯。”他忽然开口,“你说,朝廷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重启新桥水驿?” 花伯一怔:“不是为了打陈国吗?” 溯日的声音很淡,“打仗需要运物资,从哪儿运不行?汉江那么大一条水路,偏偏要绕到咱们离江这个小地方来?” 花伯摇头,“老奴不知。” “我也不知道。”溯日说,“但我得弄清楚。” 他看向花伯,目光平静。 “朝廷要重启驿站,那就重启。工部要勘察河道,那就勘察。人来,我接着。事来,我扛着。” “我得迎上去。得让他们看见我,得让他们知道,离江镇有个韩溯日。” 溯日望着远处,月光在他眼里映出一点微光。 “那要不要提醒老夫人?” 溯日摇头:“我娘那里,先别惊动。她那个人,藏不住事。” 有时候他觉得母亲像个孩子,需要他保护。 有时候又觉得母亲身上有种说不清的东西,让他既敬畏又心疼。 第五章 市集 今天是离江镇逢三、六、九的市集日,也是韩家一个平凡的早晨。 一家人整整齐齐吃完早饭,大儿子溯日整了整衣襟,准备出门。 “娘,我去驿馆了。您可以去买东西,但不要去卖东西。”他把后半句的“东西”二字特意咬重了。 韩老夫人嘴上“嗯嗯”应着,心里直哼哼。她能卖什么?除了那手符箓和药,再无其他。 “娘,给您钱。您和星宝随便买,随便花。”二女儿折月出手阔绰,一把银票塞了过来。 韩老夫人见钱眼开,一脸喜气洋洋。 一句“随便花”,让采星像朵吸饱了露水的喇叭花,兴奋得手舞足蹈。 他想买只小狐狸已经很久了!最好是娘说的那种,一身红色油亮的皮毛,毛茸茸的大尾巴,软乎乎又机灵。 谁知下一刻,花伯不动声色地伸出两根手指,轻巧地将那叠银票抽走,动作行云流水。 韩老夫人的欢喜僵在脸上。 “老夫人,这些钱够买下半条街了。老奴已经六十五岁,实在没精力在打理家事之余,再替您收租管街。” 花伯把银票当废纸一般扔回给折月,然后将一个钱袋子放到韩老夫人手里:“这里面的钱,您随便花。” 钱袋子沉甸甸的。韩老夫人急忙打开,数了又数。 二十九个铜板。 连凑三十的整数都还少一个。 但她敢怒不敢言,只能撇了撇嘴。 若论韩家的地位排行,着实有趣: 论身份尊卑,韩老夫人稳坐头把交椅;可要说话语权,她只能勉强排在倒数第二。 至于垫底的,自然是小儿子采星。 “星宝。” “娘。” 这对难母难子默契地拥抱在一起,假意拭泪。 “再不出门,集市该散了。”花伯的声音从门口悠悠传来。 两人立刻收了戏,带水的带水,戴帽的戴帽,风风火火出了家门。 花伯一如既往,不近不远地跟着他们母子二人。 目光却一直往人群里扫。 那几张生面孔,四下与人攀谈,不像寻常商客。 果然。 花伯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半步,将韩老夫人和采星纳入自己随时可以护住的范围。 新桥水驿一重启,各路牛鬼蛇神就都出来了。 离江镇共有十七个村。每逢市集,十里八乡的人都会聚到这条长街上。 长街热热闹闹,摊位上堆满瓜果、布匹、陶器、山货、玩意儿…… 人也多:有扛着行李的书生,有赶驴车的货郎,还有几个腰佩长刀的汉子,眼神四处乱飘。 韩老夫人和采星像两条欢快的小鱼,在人潮中穿梭。 鸡仔摊边,有人犯难:“我娘要我买两只母鸡仔回去,可这也看不出来呀。” 采星凑上去,对着一群叽叽叫的小黄绒毛鸡仔点了点:“这只和这只。” 那人还想再确认一下,回头见是采星,连问都不问,马上掏钱。 毕竟这镇上谁不知道,采星少爷是气运之子,嘴巴跟开过光似的灵验。他说是这两只,就一定错不了。 补锅摊上,韩老夫人指点着补锅匠: “你用猪肝和黄泥补出来的锅用不了多久。不如用废铁溶水,加点月石去杂质,浇进去一冷却,严丝合缝。保管还能用十年。” “好的,好的!多谢韩仙师指点!”补锅匠连连道谢,心道今天真是走大运了,竟得韩仙师亲口指点。 跟在身后的花伯,眉头皱得像千层酥。 悲欢并不相同的三人,来到张猎户的摊前。 张猎户大名张三全,是离江镇张家村人,村子就在东离山脚下。东离山绵延上百里,物产丰富,村里一半人以打猎为生。 见到韩老夫人几人过来,张三全热情招呼: “韩老夫人,采星少爷,花伯,几位安好!” “好好好,我们都好。”韩老夫人摆摆手。 一旁卖竹制品的赵老头一见是韩家母子,赶紧凑上前来,满面笑容地对采星道:“采星少爷,劳烦您高抬贵手,摸摸我的头,赐点运气给我。” 采星抬手摸了摸赵老头花白的头发,嘴里念念有词:“摸摸您的头,愿您万事都不愁。” 赵老头脸上笑开了花:“哎,谢了谢了!有了采星少爷这气运之子的赐福,我今天的竹货一定会大卖!” 离江镇气运之子韩采星赐完福后,问张三全:“张叔,我要的小狐狸你抓着了没有?” “不好意思,采星少爷。最近没逮到狐狸,不过抓到了一只小貂,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张三全说着从笼子里抓出一只手掌大的白貂。 小貂看起来两三个月大,眼睛圆溜溜、黑黝黝的,因为害怕,小爪子紧紧攥在一起。 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小动物! 喜欢,太喜欢了! 采星刚想开口,不料斜里伸出一只手,一把夺过白貂,对摊主道:“这东西,小爷我要了。” 说话的是一个华服贵公子。他说完转身便走,身后小厮利落地扔给摊主一块碎银子:“多了算赏你的。” 一切发生得太快。 待回过神,韩老夫人和采星齐刷刷扭头,对一旁望天的花伯喊道:“花伯,上!” 花伯递给他们一个“就知道会这样”的眼神。身形微动,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白貂已回到采星手中。 这身法,这速度,说是闪电也不为过。 “老花,你老实说,你之前是不是做小偷的?”韩老夫人语气笃定地问。 花伯气结,腆着的肚子一颤一颤起来。 “娘,我听花伯和大哥说过,他以前是行侠仗义的豪侠。” 韩老夫人还是不相信。 豪侠最后的结局不都是做武林盟主吗?怎么会做了奴仆? 眼神往花伯肚子上瞄了瞄:哪个豪侠会把自己喂这么胖?飞檐走壁起来,只怕瓦片也承受不住吧! 看这身份和手速,一定是小偷无疑。偷了哪个不得了的东西,才隐姓埋名到韩家。 “娘,花伯是为了报恩才来我们家的,您不会忘记了吧!” “啊?有这回事?” “有,花伯来的第一天就说了。” “他跟你说,为什么不跟我说?” “明明您也在场。” “不可能,我怎么不记得了?” “因为就是您救下的他!” 韩老夫人点点下巴,狐疑地看着花伯。自己什么时候救的人,怎么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正想再问,一道带着明显不悦的声音传来: “喂,你们几个刁民,竟敢抢本少爷的东西!是不是不想活了?” 是刚才那个贵公子。 模样长得不错,就是神色十分不善,眼中的戾气太重。 “好好的,我们为什么不想活?”采星不解,反问贵公子。 也不怪采星听不懂。毕竟长这么大,他还没被人威胁过。 威胁过很多人、也被人威胁过的贵公子,以为采星在故意消遣他,顿时怒从心头起。 “给小爷狠狠地揍他!” 贵公子话音刚落,两个护卫模样的人就气势汹汹地上前来。 有曾经的江湖豪侠花伯在,韩家母子挨揍是不可能的。 把别人揍回去那是一定的。 花伯的拳头就这样一拳、两拳、拳拳到肉地揍在贵公子身上,更多的是揍在脸上。 花伯一边揍人,一边抽空用余光观察着人群里的那几张生面孔。 果然,那几个腰佩长刀的汉子,原本散漫的眼神,在看到花伯出手的瞬间,齐齐变得锐利起来。 其中一人,甚至下意识地按住了刀柄。 果然都是同道中人。 花伯心里微微一沉。 第六章 他爹是谁? 贵公子被揍得实在受不了了,急喊道:“住手!你、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娘,他好可怜哦。”采星扯了扯韩老夫人的衣袖。 “他这么大了,竟然连自己的爹是谁都不知道。” 采星小脸上满是真诚的同情。 “哈哈哈哈。” 围观的人群哄笑起来。 “大胆!我家老爷是通政使司左右通政柳元白!你们一个个竟敢这样欺侮我家公子,我家老爷一定不会放过你们的!” 是先前给贵公子付银子的随从。 声音很大,就是鼻青脸肿的样子有些狼狈。 “娘,那个什么左右通,是个很大的官吗?”采星问韩老夫人。 韩老夫人思考了一下,点头:“听名字应该是。毕竟左右两边通,比一边通肯定是要大的。” 采星突然灵光一现,扑闪着大眼说道:“娘,这就是您说的顾名思义吧!” “对,没错。” 花伯听不下去这母子俩的对话,忍不住打断道:“正四品的官,比大爷大五级。” 韩老夫人听闻后,连忙对花伯道:“那你赶快......” 贵公子被小厮搀扶着站了起来。他掸了掸衣襟,面上带着讥诮:“现在知道怕了吧?” “没礼貌!谁让你打断别人说话的?”韩老夫人抬手一个毛栗子敲在贵公子头上。 然后继续对花伯道:“那你赶快打!这种大官的儿子可不常打,过了这村就没那店了。” “是,老夫人。”花伯这次应得特别爽快。 “等一下!” 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挤了进来。 来的人大家都很熟悉,离江镇唯一的举人叶规的长子,叶明轩。 他一身青衫,头戴方巾,是个有秀才功名在身的读书人。 这下有好戏看了。大家忍不住默默往前近了两步。有知道内情的已经开始耳语: “听说这外来的贵公子是叶家的贵客。” “这韩老夫人又是咱镇丞的娘。” “叶秀才自小便心仪咱镇花折月姑娘,一直想求娶。” “没错。可那叶举人不同意。” “可惜呀,佳偶变怨偶。” “今天有好戏看了,站着腿多累呀,要不要坐下来看?我家的竹凳竹椅结实又耐用,要不要来一张?”赵老头趁机推销起他家的竹货来。 在人群的窃窃私语和赵老头的推销声中,叶明轩硬着头皮上前,向韩老夫人行了个晚辈礼: “见过韩老夫人。” 韩老夫人对叶举人虽有些不喜,但对温文知礼的叶明轩感观不错,便点了点头,心中有些惋惜。 她惋惜的当然不是人,而是没架打了。 毕竟离江镇一年到头太太平平,更不可能有人打到她面前来,这次是多难得的机会啊! 可惜了,有熟人在就是不好。 下次要是再有打架这种好事发生,一定要下战书,然后约到一个山卡拉里去。这样就不会突然出现一个熟人跑出来拉架了。 老熟人叶明轩侧身护在贵公子身前,又施一礼: “老夫人息怒。这位柳公子名叫柳文允,是我家的远亲。初来乍到,冲撞之处,明轩代他向您赔罪。” 说罢,他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 柳公子捂着头,满脸不服气,却被叶明轩死死拽住衣袖。 “明轩,你做什么!我爹可是......” “柳兄!”叶明轩急急打断,压低声音,“这位韩老夫人,是韩镇丞的母亲!” 柳公子一愣,面上的戾气滞了滞。 韩溯日。离江镇里正兼水驿驿丞。区区从九品,连品级都不入的末流小官。 可他姓韩。 整个信川府,姓韩的不少,但能让父亲柳元白特意叮嘱“到了离江镇,务必与韩家交好”的韩家,只有一个。 父亲特意叮嘱要交好的韩家。 就是眼前这个疯疯癫癫的老太婆? 不对。 柳文允的目光落在花伯身上。 这个其貌不扬的胖老头,刚才出手的速度,他连看都没看清。 能让这样的高手为仆,这韩家不简单。 还有这个说话颠三倒四的小子。 他看向采星,采星正低头逗弄怀里的白貂,一脸人畜无害。 是真的傻,还是大智若愚? 柳文允有些气恼,父亲为何交待得不明不白? 他脸上的戾气渐渐变成一种古怪的憋闷。 可让他一个京官公子,向这乡野村妇低头? 绝对不可能!毕竟自己才是挨打的那个。 他想打回去,打得他们屁滚尿流跪地求饶。 可是他柳家精心培养的护卫,竟然打不过眼前这个老态龙钟的老头子。 他气得腮帮子咬得咯吱响。 采星抱着小白貂,歪着头看了他半晌,忽然“哦”了一声: “娘,他在磨牙呢。他一定是没听他娘的话,没吃豆腐。” 众人虽听得一头雾水,却没有一个人问为什么。 因为这可是韩老夫人说的。 韩老夫人是谁?那可是仙师,道法高深到连却云大师都说看不懂她。 采星也不看柳公子那青了白、白了青的脸色,亮出自己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得意道:“看我的牙多整齐!我就是豆腐吃得多。” 柳文允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好,好得很。”他咬着牙,一字一顿,“韩家是吧?本公子记住了。” 他抬手点了点采星,又点了点花伯,最后犹豫了一瞬,还是没敢点韩老夫人。 “今日的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叶明轩脸色一变,连忙拉住他:“柳兄!” 柳文允甩开他的手,整了整衣襟,努力找回一点京城贵公子的派头: “韩镇丞既然是官场上的人,那咱们就按官场上的规矩来。回头我自会修书一封给家父,请他老人家好好问问这渊州的官员,是怎么管教家眷的。” 他说完,自觉这话说得颇有气势,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好学宝宝采星再次顾名思义,他眨眨眼,转头问韩老夫人:“娘,他说要修书给他爹。他爹会修书吗?是木匠还是泥瓦匠?” 柳文允:“……” 韩老夫人认真想了想:“应该是木匠吧,毕竟‘修书’嘛,把破的书修好。” 柳文允:“……” 叶明轩死死拽住柳文允的袖子,生怕他当场气晕过去。 柳文允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行。你们行。” 最后,也不管误会有没有解开,叶明轩拉着柳文允,匆匆离去。 人群也渐渐散开。 花伯护着韩老夫人和采星,慢慢往回走。 走到巷口时,花伯忽然停住脚步。 “老夫人,您带采星先回去。老奴想起还有东西要买。” 韩老夫人摆摆手:“去吧去吧,记得买只烧鸡回来!” 花伯笑着点头。 等母子俩走远,他身形一闪,消失在巷子里。 片刻后,他出现在一条僻静的巷弄中。 巷子里站着一个人。 正是刚才人群中那个按住刀柄的汉子。 “跟了这么久,该说说你是谁的人了。”花伯淡淡道。 第七章 换魂血玉 日落时分,韩家当家人溯日归家了。 一进前厅,就听见娘和小弟的争吵声。 “叫三缺一!” “叫三宝!” “三缺一!” “三宝!” 溯日嘴角噙笑,脚步轻快地跨过亭廊,还未及出声询问,采星先冲了过来,手里举着一只白毛小动物,急匆匆道: “大哥,这是我的宠物!叫它三宝怎么样?” 溯日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小东西。 它蜷成一团,绒毛微颤,两只黑豆眼怯生生地望着人。 原以为是只小狐狸,没想到是只白貂。 “为什么叫三宝?” “因为它是咱们家新来的呀!” 采星掰着手指头数,“大哥是大宝,二姐是二宝,我是小宝。它排第三,当然是三宝!” 溯日的嘴角抽了抽。 屋顶上坐看夕阳的花伯默默扭过头去。 “溯日,你是不是也觉得这个名字不好?”韩老夫人狂眨眼睛暗示。 “那为什么是‘三缺一’?”溯日好奇。 “因为花了二十九个铜钱买的。二十九个,不就是三十缺一?” 采星忍不住道:“那为什么不是‘三十缺一’,而是‘三缺一’?” “因为‘三缺一’朗朗上口。” 眼看着二人又要吵起来,溯日指着白貂对二人道:“不如让它自己选。” 让白貂自己选的办法很简单:从树上折两根树枝,每根各刻一个名字,白貂爪子抓到哪根,就叫哪个名字。 不一会儿,名字就选出来了。 没错,就是“三缺一”。 韩溯日看向花伯。 花伯望天。 老夫人在树枝上偷偷抹药的小动作,他看到了,但他不能说。 因为老夫人是个大恩记不住、小仇记得牢的人。 采星气得脸鼓鼓的。不过他是个讲道理的好孩子,既然同意了让白貂自己选,也无话可说。 “嘿嘿嘿嘿。”韩老夫人笑得很开心,“三缺一,我就知道你喜欢三缺一!” 韩溯日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和,无奈,又带着点纵容。 算了,娘高兴就好。 至于小弟嘛,为人子女,当孝顺为先。 本来还想劝慰小弟几句,却见他毫不在意,欢欢喜喜逗弄白貂去了。 溯日看了一眼屋顶,对上花伯的目光。 花伯轻轻点了点头。 溯日放下手里的茶盏,往书房走去。 “你说他们在找药王谷的换魂血玉?”溯日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是的。老奴只用了一点小手段,他就全招了。”花伯低声道。 “他们几个是渊州高家聘请的江湖客。高家家主的嫡长子染了个咳血的病就快不行了。” “恰好最近有一个传闻,说是药王谷有一块可以将人魂魄移到另一人身上的换魂血玉。” “传闻还说这块血玉一年前在信川府出现过。高家也不管传闻是真是假,便重金邀请了江湖中人,四处寻找线索。” 溯日蹙起眉峰,“换魂血玉,当真能让人换魂?” “据传言,药王谷两百多年来的谷主一直是同一个。只是每到他快油尽灯枯的时候,就会用换魂血玉将魂魄换到一个年轻人身上。” 溯日没说话。 换魂。夺舍。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让人脊背发凉。 溯日沉声道:“药王谷不是在二十多年前就全族覆灭了吗?换魂血玉是怎么出现的?” “老奴也不知,不过有人推测,药王谷还有幸存者在世。” 溯日眸光一凝,冷声道:“是谁散播的谣言?” 花伯摇头。 溯日忽又想到什么:“会不会是我娘的那些药丸流出了离江镇?” 想想又觉得不应该。自己早在五年前就开始防范,把娘卖出去的药丸能回收的都回收了,不能回收的,也早被人服用了。 若真能凭药丸推测出药王谷有后人在世,也该是多年前的事,而不是最近。 除非...... 除非药王谷除了娘,真的还有另外的人活了下来? 那这个换魂血玉的传言,是谁散播出去的?难道也是那人? 他或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更让他揪心的是,娘到底是不是药王谷的人? 曾听老人说过,药王谷鼎盛之时,江湖上多少英雄豪杰求医问药,都得排队候着,就连皇室每年都要派人去求药。 这样一个威名赫赫的宗门,竟在一夜之间倾覆。究竟是仇杀,还是朝廷剿灭? 其实从娘口述的那些残存的记忆片段,还有她炼药制毒的手法里,他基本可以确定——他娘就是药王谷的幸存者。 但令人费解的是,娘那颠三倒四的记忆里,还有许多关于修仙的东西。那些超脱想象的事物,那些奇奇怪怪的理念,绝不可能出现在药王谷中。 “你说,我娘为什么会忘记以前的事?”溯日问得有些突然。 “也许……”花伯想了想,“是刻意忘掉的。有些人,有些事,忘了,才能活下去。” 溯日沉默片刻,忽然看向花伯:“你说,我娘会不会是那谷主?”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 花伯也笑了。 毕竟韩老夫人那小孩子一样的心气,怎么可能是谷主。 笑过之后,溯日神色又沉下来:“这几个江湖人怎么突然来离江镇了?” “大爷不必担心。”花伯道,“我问清楚了,他们只听说谣传是从信川府一带传出来的。咱们离江镇也是信川府辖下,他们便一路沿澜川河而下,来到了这里打听。” 溯日眉头仍然紧蹙,虽然眼下平安无事,但纸终究包不住火。 “对了,今天你们打的人是谁?” “是柳通政之子柳文允,带了两名护卫、一名随从,现住在叶举人家。叶举人和柳通政曾是同窗好友,还是同一届的举人。” “柳文允来离江镇的原因,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花伯点头,“他在京城打死了一名小商贩,被柳通政疏通上下释放出来,来离江镇暂避风头。” 溯日冷哼。 离江镇什么时候成了他人逃罪躲罚的别院山庄了? 原以为折月去处理收拢铺子的事要好几日才回,不想第二天便回来了。 对于家里新增成员“三缺一”,她兴趣缺缺。确切点说,她对所有带毛的动物都不喜欢。 原因很简单:她三岁的时候,被兔子咬过。 那只兔子是张猎户给韩老夫人的谢礼,因为韩老夫人配了副药,治好了他儿子多年的喘疾。 三岁的小女孩,天生对毛茸茸的小动物没有抵抗力。 毫无防备之下,她被兔子咬了。 手流了血,眼睛流了泪。 后来还流了口水。 因为韩老夫人把兔子做成了麻辣兔丁,还不让她吃。 原因很简单:有伤,忌辛辣。 身心皆受创的韩折月,此后对所有长毛的动物都不喜欢。 折月将献宝的采星拨到一边,挨坐到韩老夫人身边。 韩老夫人正对着窗外出神,手里攥着一张纸。 “娘,看什么呢?” 韩老夫人回过神,把纸递给她。折月低头一看,是一幅画。 画上有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上面有四个圆圈,下面有两个小方块。 “这是什么?” 韩老夫人皱着眉:“我也不知道,刚才突然就画出来了。好像是叫什么‘汽车’的东西。能坐人,不用马拉,自己会跑。” 折月仔细端详那幅画,画得歪歪扭扭,四个圆圈大小不一,那两个小方块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不用马拉的车?”她忍不住笑了,“娘,您又做梦了吧?” 韩老夫人不满地夺回画:“你不懂。我那儿的人,都坐这个。” 折月也不跟她争,只笑着给她倒了杯茶:“行行行,您那儿的人厉害。喝茶。” 韩老夫人捧着茶杯,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幅画。 奇怪的是,她明明记得那种东西,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坐过没有。 就像她记得“恭送韩仙师”的场面,却想不起来那些人到底长什么样。 脑子里装的,好像都是别人的记忆。 “娘,听说你们昨天在街上打架了?”折月见韩老夫人神色迷茫,赶紧找了话题。 “我没打,打人的是老花。”韩老夫人回神过后后立即否认。 采星凑过来:“难道不能打吗?就因为那个左右通比大哥的官大?” “明明是他们先动手的。”他愤愤不平辩解。 折月叹了口气:“别的官还好,这个通政使司刚好是管水驿的。就怕那姓柳的给大哥使绊子。” “会让大哥当不了官?”采星一脸紧张。 韩老夫人也紧张起来。 两人四只眼睛齐刷刷望着折月。 折月缓缓点头。 片刻的沉默后。 “耶!太好了!” 韩老夫人与采星高兴地击掌。 “娘,快收拾东西!我们要去游山玩水咯!” 采星兴奋地跳起来欢呼。 折月一头雾水。 “二姐,你忘记啦?大哥常说:等他不做官了,就带我们全家去游山玩水。” 这事……她忘是没忘。 折月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忽然有点担心大哥了。 第八章 买路钱 溯日刚踏进院门,就看见几口大箱子横在院子中央。 他娘和小弟站在箱子旁边,眼睛亮晶晶的,像两只等着开饭的猫。 而后他就被告知:迟早要丢官,不如提前辞官。趁秋色正好,去江南采莲。 “胡闹。”溯日哭笑不得,“眼看两国战事将起,新桥驿站即将重启,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在这时候撂挑子的。更何况,”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离江镇的太平,就是韩家的太平。”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韩老夫人和采星却齐齐撇了撇嘴。 又是这套,每次都拿这个搪塞他们。 可溯日没说的是: 离江镇太平了二十多年,是因为没有外人来搅和。 驿站一重启,各路牛鬼蛇神都要来。 与其让他们在暗处窥探,不如自己站在明处,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拢到自己身上。 只有这样,娘的那些秘密,才有可能继续藏下去。 “行行行,你不走就不走。”韩老夫人摆摆手。 采星不死心地追了一句:“大哥,那你到底什么时候丢官啊?” 溯日没理他,转身往书房走。 身后,韩老夫人小声嘀咕:“我看快了。” 采星用力点头:“我也觉得。” 溯日脚步顿了顿,嘴角弯了弯,没回头。 快了? 也许吧。 但在那之前,他得先把该做的事做完。 花伯跟上去,“大爷,那这几箱东西怎么办?” “先放仓库吧。等过些日子天气凉爽了,我们一家去府城逛逛,就当是秋游了。” 花伯点头应是,低声道:“大爷,今日镇上又来了不少外地人。” 溯日点头:“你近日把我娘和采星看紧点,别让他们再生事。” 这,这恐怕很难。 “我尽量。” 溯日面色有些动容,拍拍他的肩膀低声道:“这些年,辛苦你了。” 花伯恭谨回道:“不辛苦,这是老奴该做的。” “镇上的外来人,查清楚了没有?”溯日一边往书房走,一边问。 花伯跟在其身后:“一波是狼牙马帮的三当家,带了五个人和三车货物,住进了同来客栈。一波是兖州大商号安和记,带了一批茶叶,在长风镖局的护送下,住进了赵大财主的别院。” 进了书房,溯日在梨花椅上坐下。 花伯轻掩上门。 溯日微微沉思:“你找个时机去探一下,安和记的货物里除了茶叶,还有没有其他东西。狼牙马帮我会让周老六去盯。“ 周老六是新桥水馆的驿丁。 “是。”花伯点头。 “新桥水驿即将重启,离江镇将不太平。你多安排两人进府看护。” “是。” 二人正说话,门外脚步声传来。溯日听出是韩老夫人,起身去开门。 刚准备抬手敲门的韩老夫人被吓了一跳,抚了抚胸口。 “娘,有事吗?” “有事。” “什么事?” 韩老夫人愣神了一下,蹙眉道:“我不记得了。” 溯日将韩老夫人搀扶进房:“不急,您慢慢想。” 花伯侧身跨门而出,身形一晃,便如一阵风般消失在院门口,动作快得惊人。 “咦?花伯去这么急做什么?” 韩老夫人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忽然就想起来了。 她一边跺脚一边道:“晚饭点到了!他是不是不想做晚饭,所以才跑这么快!” 追是追不上自家那位身怀绝技的厨子了。她只能眼巴巴地望向备用厨子二号,大儿子溯日。 溯日见状,微微一笑,挽起袖子:“今天的晚饭,就由我来做吧。” 韩老夫人立即点菜:“我要吃香酥鸡和辣炒藕丁!” “还要韭香豆腐和圆子甜汤!” “好。” 一夜无事。 第二日,韩家人齐整整吃完早饭后,各忙各的去了。 韩老夫人因昨晚没睡好,又回房补了个觉。 一觉醒来,家里静悄悄的。 大儿子和二女儿素日是大忙人,春分是二女儿的左膀右臂,这三人不在家是常事。可花伯和采星竟然也不在。 一定是采星贪吃,央了花伯上街买烤鸭吃。 韩老夫人立即戴上帷帽,也出门了。 倒不是自己想吃那刚出炉的烤鸭,而是实在放心不下那年仅十二岁的小儿子。 那么天真可爱的小人儿,要是被人贩子拐走了可怎么办? 此时,小人儿采星正追着白貂三缺一,钻进了建安书院后面的小巷子里。 “三缺一!别跑!” 采星气喘吁吁地追上去,拐了个弯,忽然刹住脚。 巷子到头了。 三缺一蹲在一堆破木箱上,正舔爪子,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采星扶着膝盖喘气,“你四条腿,我两腿,我认输,我跑不过你。” 白貂“吱”了一声,跳下木箱,往他脚边蹭。 采星弯下腰想抱它,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 三个人堵住了巷口。 打头的那个,脸肿还没全消,青一块紫一块的,但采星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昨天那个抢三缺一的柳公子,柳文允。 “哟。”柳文允笑了一声,“这不是韩家那个小傻子吗?真是冤家路窄呀!” 采星眨眨眼,认真纠正:“我不叫小傻子,我叫韩采星。” “……” 柳文允噎了一下,“行,韩采星。你爹娘没教过你,得罪了人就要像乌龟一样缩起头来吗?” “我没有得罪你。”采星认真纠正,“是你抢了我的东西。” 柳文允咬牙切齿道:“让那个老头打我的是不是你?” “打人的不是我,是花伯。” 采星纠正后又道:“我娘教我,不能抢别人的东西。” 柳文允脸色一黑。 “我娘还教我,打人是不对的。但是,”采星顿了顿,认真地回忆,“我娘又说,如果有人先打你,你可以打回去。这叫,这叫……” 他想了半天,没想起来那个词。 “这叫正当防卫。”他最后下了结论,虽然这个词他也不太确定对不对。 柳文允的脸色更黑了。 他身后两个护卫对视一眼,不知道该不该笑。 “少废话!”柳文允往前逼了一步,“今天你落单了,那个死老头不在,我看谁救你!” 采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两个壮实的护卫,忽然问:“你们要打我吗?” “不然呢?请你吃饭?” “可是,”采星歪着头,一脸真诚,“你们打了我,花伯会打回来的。他打人可疼了。” 两个护卫的表情微妙起来。 他们昨天是领教过的。那个胖老头,看着不起眼,动起手来简直不是人,而且还专打人脸。 柳文允显然也想起了昨天的遭遇,脸上的伤似乎更疼了。 但他咬了咬牙,硬撑着说:“怕什么?打完了就跑!他还能追到京城去?” “可你们现在就在离江镇呀。”采星好心提醒,“跑回京城要好多天呢。花伯跑得可快了。” 柳文允:“……” 两个护卫:“……”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采星看他们不动手,便蹲下来把三缺一抱进怀里,准备绕过他们离开。 刚走两步,一只手伸过来拦住他。 柳文允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憋出一句:“不打你也可以,但你得给我跪下磕三个头,说‘我错了’,这事就算完。” 采星停下来,认真地看着他。 “我没错呀。” “……” “我抢你东西了吗?”采星问。 “没有。” “我打你了吗?” “没有。” “那为什么我要认错?” 柳文允被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因为你家老头打了我”,但这话说出来好像不太占理——毕竟是他先让人动手的。 他噎了半天,最后恼羞成怒:“我不管!你今天不跪下磕头,就别想走!” 采星想了想,忽然说:“要不我出买路钱,你让我们走?” 柳文允一愣:“钱?” 采星低头,在身上摸了一圈。 摸出一个铜板。 这是上个月他娘给他的六个铜板里剩下的最后一个。 他把铜板递过去:“这个给你。” 柳文允看着那枚铜板,脸都气歪了:“你打发叫花子呢?!” “你是叫花子吗?”采星的同情心又开始泛滥了。 “当然不是!”柳文允气结。 “那就好。”采星放下心来,认真解释: “这个铜板是我娘给我的,让我买糖人。我没舍得花完,还剩一个。我娘说,铜板是钱,钱是好东西,可以买很多东西。所以也能买你给我让路。” 柳文允看着那枚铜板,又看看采星那张认真的脸,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孩子,是真傻还是装的? 第九章 刚才和现在 “你们给我打,狠狠地打!” 两个护卫看着面前的采星。 额前的碎发凌乱地贴着额头,眼睛像小狗似的又圆又亮,整个人乖巧又绵软。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有些下不去手。 一个护卫小声说:“公子,要不算了吧?这韩家,确实有点邪门。” 柳文允瞪了他一眼:“邪门什么?一个从九品的小官,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太婆,一个死胖子,一个傻子,有什么邪门的?” 不对。 终日在京城混迹的柳公子也不是愚笨之人。 疯疯癫癫的老太婆,能让那样的高手甘心为仆? 从九品的小官,能让父亲特意叮嘱交好? 死胖子,那身手叫死胖子? 傻子, 柳文允看向采星。采星正低头逗白貂,神情专注,仿佛眼前这三个凶神恶煞的人,还不如手里那只小畜生有趣。 是真的傻,还是根本不在乎? 柳文允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韩家,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不知道为什么,我对他下不去手。”护卫轻声道。 “我也是。”另外一个护卫连忙附和,“好像打了他就跟打了庙里的菩萨一样有负罪感。” 拿这傻小子跟菩萨比,这也太好笑了吧! 护卫自己说完,也觉得这比喻荒唐,忍不住嘿嘿笑了两声。可笑着笑着,他发现自己那两个同伴竟然没笑。 非但没笑,还一脸古怪地看着他。 “怎么了?”他问。 另一个护卫吞了吞口水:“我也有这种负罪感。” 柳文允气急败坏道:“既然你们舍不得打,那就小爷亲自动手!” 他一步一步慢慢逼近采星。 采星既茫然又有些害怕。毕竟他从小到大被韩家人保护得很好,离江镇的百姓又对他家又尊重有加。 柳文允眼里的凶光,是他从小到大没见过的。 本来还在害怕,忽然脑中像一阵电光闪过。 他猛地跳起来,一把拽住柳文允就往巷子口跑。 一边跑还一边朝呆愣在原地的三人喊:“快走!” 三人不明所以,但看自家公子被挟持了,也顾不得多想,赶忙跟了上去。 其中一个护卫还抽出了刀。 哪知才堪堪转身,身后一阵“轰隆”声传来。 刚才站的那面墙,竟然塌了。 柳文允跌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半天回不过神。 他缓缓扭头,看向那只手的主人。 采星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抱着白貂,另一只手还保持着拽人的姿势。 “你,”柳文允张了张嘴,“你救了我?” 采星想了想,如果刚才不是自己拉他走,这个时候他应该被埋在墙下了。 于是认真点点头:“对,没错。” 他说着,自言自语地嘟囔:“这墙为什么会垮?最近也没下雨呀。” 墙,塌了? 柳文允看着那堆废墟,冷汗涔涔而下。 如果不是这傻小子拽他一把,自己必定非死即伤。 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怎么能提前知道墙要塌? 柳文允看向采星的目光,彻底变了。 预知危险的能力。 这傻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公子,您没事吧?”小厮和两个护卫围上来把他扶起来。 柳文允站稳了,看向采星。 采星在看天色,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你,”柳文允开口,嗓子有些干涩,“你知道我刚才想打你吗?” 采星看着他,眨眨眼:“知道呀。” “那你还救我?” “因为你要被砸了呀。”采星理所当然地说,“打我是刚才的事,被砸是现在的事。现在是现在,刚才已经过去了。” 柳文允愣住了。 现在是现在,刚才已经过去了。 这话从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奇怪。 但更奇怪的是,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他心里某个地方。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在京城与人斗鸡走马,输了便砸了摊子;酒醉后纵马踩了商贩的货物,反诬对方讹钱;前些日子失手打死的那个小贩,也不过是因为对方挡了他的道。 打人是刚才的事,被砸是现在的事。 那,那些事,也是“刚才”的事吗? “刚才”,能过去吗? 柳文允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你,”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叫什么来着?” “韩采星。”采星认真地回答,“采星星的那个采星。” 柳文允沉默了一瞬:“我叫柳文允。” “我知道呀,昨天你身边的人说了,你爹是左右通政柳元白。” 柳文允嘴角抽了抽。 采星看看天色又看看他,忽然问:“你还打我吗?不打的话,我要回家吃午饭了。” 柳文允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打?人家刚救了自己的命。 不打?面子上过不去。 他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见柳文允面色复杂,采星小心问:“难道你想跟我回家吃饭了?” 巷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算了,你走吧。” 半个时辰后,韩老夫人、采星与花伯在韩家大门口“巧合”地相遇了。 “你们去哪了?”韩老夫人首先发问。 “我去抓三缺一。”诚实宝宝采星回答。 “我去散步。”花伯望天。 “娘,你去哪了?”采星凑到韩老夫人身边。 “我?我当然是在找你们啊!”韩老夫人擦擦残留着油光的嘴,理直气壮道。 “让娘担心了。”采星挽着韩老夫人的手,一起进入家门。 花伯连忙跟上。 “等下,老花。”韩老夫人突然停步,对花伯吩咐道,“你去片香居和杨记点心铺付一下钱。我刚找你们走得急,没带钱,赊了点小账。” 花伯沉默片刻:“老夫人,您赊了多少?” “不多不多,”韩老夫人摆摆手,“就一只烤鸭,一碟花生米,一壶茶。还有,嗯,一盘桂花糕和一盘梅饼。” 花伯看着她。 韩老夫人也看着他。 “真的不多。” 花伯深吸一口气,转身往长街走。 身后传来韩老夫人的声音:“老花,记得再带一只烤鸭回来吃!” 花伯脚步一顿,走得更快了。 第十章 糯米糕凉了 花伯回来的时候,比折月还晚了小半个时辰。 烤鸭没带回来,却带回来了两个人。 一个大眼睛的瘦小伙,一个小眼睛的胖丫头。 “大爷说家里人手不够,再添两个下人。这是我刚从牙行买来的两个人。” 折月赞同地点头:“娘年纪大了,采星也长大了,家里的确该添人手了。” “我才不老呢。”韩老夫人顶着一张二十多岁的脸,根本不想服老。 她先扫了一眼花伯的肚子,而后用一副“我看透你了”的表情说:“老花,其实是你想偷懒,不想干活了吧?” 花伯脸抽了抽,咬牙吞下了一肚子骂人的话。 有时候他甚至认为自己长胖一定是吞了太多不能说出口的话导致的! 为了照顾渐渐老去的花伯,韩老夫人打了个响指,同意两个下人留了下来。 这两人一个叫大目,一个叫圆啾。 大目跑得快,眨眼的功夫从长街跑到坡街,气都不带喘的。 圆啾力气大,大水缸说提就提,猪大骨说砍就砍,动作利落,下手快准狠。 采星看了一会儿,好奇问道:“他们这么厉害,是怎么沦落到人牙子手里的?” 花伯:失策了。 几人正说着,有人叩响了大门。 是叶明轩。 他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檀木盒子,见到花伯便躬身行礼:“花伯,我得了一盒上好的血燕,知道老夫人素日注重养生,特送来给老夫人。” 花伯看了一眼,侧身让开:“进来吧。老夫人在前院。” 叶明轩抬脚跨进门槛,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正厅方向飘。 厅里有人声。 是折月的声音。 “春分,把这批账本搬到东厢去,回头我慢慢看。对了,路上买的那些料子,给娘的那几匹先拿过来让她挑,剩下的入库。” 声音爽利干脆。 叶明轩的脚步慢了下来。 花伯走在前头,头也没回,却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忽然说了一句:“二小姐刚回来,在厅里理账。” 叶明轩脸微微一热:“是、是。” 花伯没再多说,继续往前走。 穿过垂花门,绕过一道影壁,韩老夫人正在廊下与采星凑在一块,用羊乳喂白貂。 听见脚步声,她回头,见到了花伯后面的叶明轩,顿时笑起来:“哟,小叶来了!快坐快坐!” 叶明轩上前行礼,双手奉上盒子:“老夫人,我得了一盒血燕,知道您……” “血燕?”韩老夫人接过盒子打开,凑近闻了闻,点点头,“嗯,成色不错。就是有点潮,回头得晒晒。” 她合上盒子,随手往石桌上一放,笑眯眯地看着叶明轩:“小叶啊,专程来送这个的?” 叶明轩点头:“是。” “真的?” 叶明轩的耳根微微泛红:“……是。” 韩老夫人看着他,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拖得长长的。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娘,这批料子您先挑,剩下的我给采星做几身衣裳......” 声音戛然而止。 韩折月站在廊下,手里抱着一匹靛蓝的布料,目光落在叶明轩身上,微微顿了一瞬。 然后她若无其事地走过来,把布料往石桌上一放,语气平平:“叶公子来了。” 叶明轩连忙起身,拱手行礼:“折月姑娘。” 折月点点头,算是回应,然后转向韩老夫人,指着那几匹料子一一介绍:“这匹云锦是江宁的新货,手感软和,您做件夹袄正好;这匹素缎颜色素净,您要是出门会客穿最合适……” 她语速很快,完全没给叶明轩插话的机会。 叶明轩站在一旁,看着她神采飞扬的侧脸,想说的话在舌尖转了几转,最终只化成一句:“路上,辛苦吧?” 折月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看一个不太熟的邻居。 “还好。”她说,“习惯了。” 然后她抱起料子,转身就走。 叶明轩站在原地,手里还保持着拱手的姿势。 韩老夫人在旁道:“小叶啊,那丫头今儿个从府城赶回来,累得够呛。你别往心里去。” 叶明轩回过神,勉强笑了笑:“不会不会。东西送到了,晚辈就先告辞了。”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有些沉重。 韩老夫人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看来今天必须得由她来做这个坏人。 果然,儿女都是债。 “小叶啊。” 叶明轩回头。 韩老夫人坐在廊亭下,目光越过他,看向廊下某个方向:“那丫头小时候,你给她带糖,带书,跟她说‘别怕,明轩哥哥在’。那些事,她都记得。” 叶明轩的眼眶微微发酸。 “可她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韩老夫人收回目光,看着他,“因为她想变成能保护自己的人。她不是不记得那些糖,她只是不需要了。” 叶明轩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瘦瘦小小的女孩,接过他手里的糖,小声说“谢谢明轩哥哥”。 那声音软软的,糯糯的。 像刚出锅的糯米糕。 可是糯米糕,是会凉的。 “多谢老夫人。”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明白了。” 送走叶明轩,韩老夫人伸了个懒腰,正要招呼采星回屋,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老子的事你也敢管?” “这位爷,长街是大家的路,您横着走,旁人怎么过?” 韩老夫人眼睛一亮:“有热闹!” 她拉着采星就往门外跑。 花伯无奈,只能跟上。 长街上围了一圈人。 人群中央,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正揪着一个老头的衣领,把人拎得双脚离地。老头脸色涨红,拼命挣扎,却挣不脱那只铁钳般的大手。 旁边倒着一辆板车,山货撒了一地。 “那是李老伯?”采星认出来了,“卖山货的李老伯!” 韩老夫人也认出来了。李老伯是东离山下的农户,每逢市集都来卖山货,老实巴交一个人,从不多说一句话。 “怎么回事?”她扯了扯旁边看热闹的人。 那人压低声音:“这个人说是狼牙马帮的人。李老伯的板车挡了他们的道,他一脚把车踹翻了。李老伯理论了几句,那大汉就动手了。” 韩老夫人眉头皱了皱,松开采星的手,往前走了两步。 “娘?”采星有些担心。 “没事。”韩老夫人头也不回,“你在这儿看着,娘去讲道理。” 花伯:“……” 讲道理?老夫人是讲道理的人? 他看了看那壮汉的体格,又看了看韩老夫人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做好了随时冲上去的准备。 虽是狼牙马帮的人,这人死在韩家门前,不好。 但若是冲韩家来的,就更不好。 第十一章 定身符 韩老夫人穿过人群,走到那壮汉面前。 壮汉正把李老伯拎在半空中抖着玩,见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女子走过来,愣了愣,随即咧嘴一笑:“哟,来了个小娘子?” 韩老夫人没理他,抬头看向李老伯:“李老头,今天卖的什么?” 李老伯被拎得脸红脖子粗,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板、板栗,还有山、山药和蜂蜜。” 韩老夫人点点头,然后看向壮汉:“把人放下来。” 壮汉嗤笑一声:“你谁啊?你说放就放?” 围观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这外来人竟敢对韩老夫人这么说话,他、他是不想活了吗? 韩老夫人可是位仙师,能呼风唤雨、能一眼识破伎俩的那种啊。 当年她一眼识破陈老道那套鸡骨术的骗人把戏,把大家最害怕的阴鸡巡煞也给破了。 原来是有人先把鸡骨用药水浸泡,埋入田埂,田间起的磷火就是鸡骨中白磷遇潮自燃。 后来那人被扭送官府,判了流放岭南。 韩老夫人还觉得判轻了。说什么岭南风景漂亮,可以看海、吃海鲜,还有荔枝芒果。 眼前这人,怕是要倒霉了。 果然,韩老夫人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符。 “这是定身符。”韩老夫人一本正经地说,“你把人放了,我就不贴你。” 壮汉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定身符?”壮汉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哪儿来的疯婆子,拿张破纸糊弄你爷爷?” 韩老夫人也不恼,只是摇摇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说着,她把符纸往壮汉胳膊上一贴。 壮汉笑得更厉害了,正要开口嘲讽,忽然, 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胳膊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动不了了。 不是那种被抓住的动不了,而是完全失去了知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胳膊,那只手还保持着抓人的姿势,但手指完全不听使唤,想松也松不开。 “你、你……”壮汉瞪大了眼睛,“你做了什么?!” 韩老夫人没回答,伸手轻轻一拨,把他的手指从李老伯衣领上掰开。李老伯“扑通”一声掉在地上,咳了几声,被围观的人扶起来。 韩老夫人蹲下身看了看李老伯,点点头:“还好,没伤着骨头。李老头,你先在一旁歇着,这事交给我了。” 李老伯眼眶都红了:“韩老夫人……” “好了,好了。” 韩老夫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那个壮汉。 壮汉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只胳膊僵在半空中,整个人像一尊泥塑。 “这张是解符。”她说,“你要是答应赔李老伯的山货,以后在离江镇老实点,我就给你贴上。” 壮汉脸都气歪了:“你!” “不答应也行。”韩老夫人把解符收回袖子,“反正这定身符的效果是十二个时辰。明天这个时候,我再来问你。” 说完,她转身就走。 壮汉急了:“等等!”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赔。” 事情完美解决,韩老夫人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一样回了家。 至于收尾,自有花伯。 一关上院门,采星就忍不住了:“娘!您刚才太厉害了!那个大坏蛋的脸都绿了!” 韩老夫人得意地扬起下巴:“那当然,你娘可是仙师。” 折月刚把账目处理完,迎头撞见一脸得意的娘和满眼崇拜的小弟。 “刚外面吵吵闹闹的,发生了什么事?”她问。 采星立即把事情经过兴致高昂地说了一遍,又把自己的娘夸了一通。 折月却没那么好哄:“娘,您那符真的能定身?” 韩老夫人眨眨眼:“你猜。” 折月想起自己娘那些“炼坏了”的药丸。 有的吃了让人拉肚子,有的吃了让人犯困,有的吃了让人浑身发痒…… 那她有没有一种药,涂在纸上,沾到皮肤,能让人的胳膊暂时失去知觉? 折月忽然有些想笑。 她看向韩老夫人,韩老夫人正朝她眨眼睛,一脸“你猜到了吗”的表情。 折月认真赞道:“娘的符,果然厉害。” 得意过后,韩老夫人又想起先前落魄而去的叶秀才。 “丫头,你心里到底有没有他?” 折月沉默了一会儿,淡淡道:“小时候有。” “现在呢?” “现在,”折月想了想,“没了。” 韩老夫人挑眉:“为什么没了?” 折月看着她娘,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清醒,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复杂。 “因为他只敢在没人的时候看我。” 韩老夫人愣了愣,然后也笑了。 这丫头,比她想象的还要清醒。 采星看了看娘,又看了看二姐,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二姐,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折月立即否认,“没有!你不要胡说!” 说完,咬牙轻敲了一下采星的头。 处理完建安书院后巷倒塌事务的溯日一踏进家门,就感觉今天家里格外安静。 他逮住了正偷摸吃甜糕的采星,问道:“娘呢?” “和二姐在房里呢。” 采星赶紧将甜糕塞进嘴里,鼓起腮帮子小声道:“她俩吃过晚饭后就一直躲在房里,不知道在说什么秘密。” 采星扁了扁嘴,“还不让我进去。” “这个家里竟然有秘密?”溯日望向西厢房那扇紧闭的房门,不由得好笑。 此刻房内,折月正执着一把桃木梳,细细地为韩老夫人梳理长发。梳齿划过发丝,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铜镜里映照着母女俩。 一个二十五六岁的脸,一个十七八岁的脸。 虽然长相不同,神韵却相通。 韩老夫人按住折月的手,迫不及待地问:“你真的有喜欢的人了?是谁?” “没有。”折月娇嗔,“您不要听星宝胡说八道。” 韩老夫人定定地望着她,“星宝是胡说八道的人吗?” 当然不是。 他是嘴巴开过光的人。 但这种事情她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 折月的羞涩在韩老夫人眼中就是不和自己亲近了,有喜欢的人都不告诉她! 枉她一把屎一把尿把人养大! 她控诉,“我女儿有了心上人却瞒着我,我这当娘的会吃不好睡不好。” 晚上明明吃得比谁都香的人是谁?折月在心底默默吐槽。 面对娘亲那亮得灼人的目光,折月只得妥协,轻声道:“程润之。” 程润之?这名字好耳熟。 韩老夫人认真想了一下。 程润之,好像信川知府就是叫这个名字。 她有些不确定地问道:“知府大老爷?” 折月微微点了点头,脸上浮起一丝羞涩。 苍天老爷!韩老夫人险些惊呼出声。 她女儿竟喜欢上了信川府的大老爷! 这、这简直太出人意料了! 第十二章 我老公,很帅很帅的 程润之?这个名字韩老夫人是听过的。 听说此人年轻有为,从一个小县令破格擢升为知府。 嗯,配她仙师的掌上明珠,勉强配得上吧。 不对。 他再怎么年轻,考完科举,当上县令,再搞出点政绩也得二十好几奔三十去了吧。 这样的年龄肯定早已妻妾成群、儿女成双。 韩老夫人一阵心疼和惋惜。 “二丫,”韩老夫人声音低沉下去,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娘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养大,可不是为了让你去给人做小的。” 折月心想:真正把自己拉扯大的,好像是大哥吧? 她记得小时候,是大哥给她喂饭、洗衣服,教她读书识字、识人辨物。 娘呢?娘就在旁边吃着各种零嘴,吃饱了就陪她玩过家家。而且还非要当什么都可以管的“警察”。 警察使用的武器还有声的,“哔哔哔”、“嗒嗒嗒”,有时候是“突突突”。 但察觉到娘亲语气中的难得的严肃认真,折月还是温声解释:“娘,您想哪儿去了?他今年二十六岁,既未娶妻,也未纳妾。” 韩老夫人闻言,长长舒了一口气,拍着胸口连声道:“那就好,那就好……” “那他为什么老大不小了还不娶妻?是不是身体有什么问题?”韩老夫人追问。 “没有的事,娘,您不要瞎猜。” “那为什么不娶妻?是不是有难言之隐?”韩老夫人不死心。 “娘。”折月娇嗔,“大哥二十二了,也没娶妻,难道也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韩老夫人想也不想接口道:“你大哥是因为我。”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其实你们不说我也知道,你们总觉得我是惹了什么了不得的仇家,这些年来一直在追查。为了这个事情,他根本没有心思放在自己的婚姻大事上。你也是,小小年纪便要到处跑,拼命赚钱养家。” 韩老夫人满怀愧疚:“是娘连累了你们。要是我能记起以前的事就好了,至少我可以知道自己究竟是谁,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有仇家,这个仇家又是谁。” “娘,您说什么呢?”折月伸手将韩老夫人揽抱住,像哄小孩一样轻轻拍着她的背。 “如果没有您,就没有我们韩家。您当年都没嫌弃过我们是累赘,我们又怎会嫌弃您、怪您呢?一家人,从来就没有谁连累谁,只有谁护着谁。” “您平平安安、开开心心的,就是对我们最好的了。别的,都不重要。” 韩老夫人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被折月温柔地哄了几句就转悲为喜,拍拍她的手,说出自己的经典名言:“好孩子,不枉娘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 “他不娶妻的原因听说是身有旧憾未平,不敢误人终身。”折月说的他当然是程润之。 “那他喜欢你吗?” “他……”折月松开手,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他不喜欢我。” “什么?”韩老夫人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合着这只是你的一厢情愿?” 折月失落地点点头,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娘,您知道他是怎么对我的吗?” 韩老夫人摇头。 折月望着铜镜里的自己,眼神有些飘远:“我第一次见他,是在商会的宴席上。那时候我被几个晋商联手压价,正烦得不行。他走过来,跟我说,‘明日若需要人撑场子,只管派人来府衙’。” “然后呢?” “然后他真的来了。”折月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那几个老狐狸见到他,脸色当场就变了。一桩本来要亏本的生意,硬是被他掰成了我稳赚不赔的局面。” 韩老夫人听得津津有味:“这不是挺好吗?说明他对你有意思啊!” 折月摇头:“事后我登门道谢,他只说了一句话:‘韩大当家是信川府的百姓,本官护着,是应该的’。” 她把“应该的”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楚。 韩老夫人愣了愣:“就这?” “就这。”折月苦笑,“娘,我派人打听过。他对谁都一样。公正,疏淡,不远不近。没有偏爱,也没有例外。”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所以我喜欢他,是我自己的事。他不喜欢我,也是他的事。这两件事,互不相干。” 见到自家这向来明艳张扬、能干泼辣的宝贝女儿失落成这样,韩老夫人顿时心疼地护短起来。 “我家二丫要模样有模样,要本事有本事,放眼整个渊州都是拔尖的!他竟瞧不上?真是瞎了他的......” “娘!我不许您骂他!”折月急忙打断。 唉,真是冤家。这就护上了。 韩老夫人眼睛半眯起来,心里却开始盘算起来。 “娘,您别老打听我和程润之的事。”折月手上梳头动作不停,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您也说说,您年轻时可有中意过哪个男子?” “那是万万不能的。”韩老夫人连连摆手,一脸正色,“我是有老公的人,可不能对别的男子起意。” “老公?”折月手上动作一顿,梳子险些滑落。 “就是夫君。”韩老夫人解释道,语气理所当然。 “娘,您说什么?”折月惊得梳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也顾不上捡,急忙半蹲下来,目光灼灼地望向韩老夫人:“您成过亲?” “成亲?”韩老夫人在脑中仔细搜索了一番,茫然地摇了摇头,“好像没有。” 见她否认,折月更加困惑:“那您为何说自己是有夫君的人?” “因为我对着那人喊‘老公’啊。”韩老夫人回答的理直气壮。 说完她似乎又记起了什么,眉头渐渐蹙起。 记忆深处,好像不止一个女人对着她的“老公”喊老公。 那是一群女子,挤在一个巨大的台子下面,个个神情激动,朝着台上一个无与伦比帅气的男子撕心裂肺地喊“老公”。 她后来隐隐记起,那个场合叫“演唱会”。 这模糊的画面让她有些困惑,但很快又被甜蜜的回忆取代。 他老公握过她的手,还送给了她一张签名的卡片。 韩老夫人脸上泛起少女般的红晕,嘴角扬起幸福的笑意,对折月郑重其事地说道: “我老公,很帅很帅的。” 第十三章 打脸狼牙帮 第二天一早,花伯照例在院子里晒药材。 大目在一旁帮忙,圆啾在灶房里烧火。 韩老夫人昨天与折月聊得有些晚,还没起。 采星抱着三缺一,在旁边看花伯在架子上一层一层铺晒药材。 “花伯,这什么?” “当归。” 采星指了指旁边一格。 “黄芪。” 他又指。 花伯眼皮都没抬:“毒药。” 采星手一哆嗦,差点把三缺一扔出去。 花伯看了他一眼,难得地多说了一句:“毒不死人。” 采星这才松了口气,又凑过来看。 “大哥不是不让娘炼药了吗?你怎么还天天晒药?” “她炼不炼是她的事,我晒不晒是我的事。”花伯老神在在地回答。 采星看着头发花白老态龙钟的花伯,一下子明白过来。 “我知道了,其实是你想晒太阳。就跟镇上的爷奶他们一样,他们也喜欢晒太阳。我娘说是因为他们的骨头有病,多晒太阳就没那么痛了。” 花伯:“……” 我是我,他们是他们。 他们是一辈子没走出离江镇的普通人,我是曾经风靡武林的无影剑!当年在容城道,我一人一剑挑了青城七子。 当年…… 花伯心里的五千字,采星一个也听不到,他捏着三缺一的尾巴,凑近道:“花伯,昨天那个叶秀才,是不是喜欢我二姐?” 花伯手下的动作顿了顿。 “谁跟你说的?” “我自己看的。”采星理直气壮,“他看二姐的眼神,跟花伯你看红烧肉的眼神一样。” 花伯沉默了一瞬。 这个比喻,嗯,倒也没错。 “那二姐喜欢他吗?” 花伯想了想,说:“不知道。” 采星歪着头,认真分析:“我觉得不喜欢。二姐看他的眼神,跟看大哥的眼神一样。” 花伯挑眉:“一样?” “嗯。”采星点头,“就是那种‘你是我哥’的眼神。” 花伯沉默了。 这孩子,有时候是真的不傻。 “花伯,你说二姐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花伯想了想,说:“比她还强的人。” 采星眨眨眼:“比二姐还强?那得是什么人?” 花伯没回答,继续晒他的药材。 阳光照在他身上,那张胖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采星总觉得,花伯好像在想什么很遥远的事情。 “花伯。” “嗯?” “你是不是也有喜欢的人?” 问得这么突然,花伯手下一抖,一把黄芪撒了满地。 采星看着满地药材,又看看花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哦”了一声。 “我明白了。” 花伯深吸一口气:“你又明白什么了?” “明白为什么不能问了。”采星认真地说,“因为一问,你就把药材撒了。” 花伯:“……” 这孩子,到底是真的傻还是装的? 喜欢的人? 花伯看着满地黄芪,眼前忽然闪过一张脸。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还不叫花伯,叫花无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无影剑”。 那时候她还在,是他的小师妹,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喜欢叫他“无期师兄”。 后来……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花伯弯下腰,一颗一颗捡起地上的黄芪。 二十二年了。 你早已经转世投胎了吧?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如今他已是桑榆暮景的韩家老仆。 花伯刚把药材铺满,准备捡一捡被风吹落在药材上的槐树叶,便听到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大目第一个跑出去查看,眨眼间又跑了回来,气都没喘一口:“花、花伯!来人了!好多人!” “什么人?” “昨天那个、那个狼牙马帮的!”大目比划着,“带头的是个独眼龙,凶得很!” 花伯眉头微皱,正要起身,院门却被一脚踢开。 四五条大汉鱼贯而入,为首那人身材魁梧,左眼蒙着一块黑皮眼罩,右眼精光四射,腰间别着一对铁尺。 他身后跟着的,正是昨日被韩老夫人“定身符”制住的壮汉。 “韩家?”独眼龙环顾四周,目光在花伯身上扫了一眼,随即大大咧咧地往院中一站, “在下狼牙马帮三当家,姓熊,江湖人称‘独眼熊’。昨日我这不成器的手下在贵宝地冲撞了人,特来赔罪!” 他说“赔罪”,可那架势,那语气,那站姿,怎么看都像是来砸场子的。 花伯心中暗自庆幸,幸亏老夫人没醒。要不然等下他又得多费神思来收拾场面。 “贵客登门,有失远迎。” 一道清亮的女声从廊下传来。 韩折月一身家常衣裙,手中端着杯热茶,款款走来。 春分跟在她的身后。 她没看那几条大汉,目光直接落在独眼熊那只独眼上。 “赔罪?” 嘴角那点笑,怎么看怎么像嘲讽。 “持刀带人踢门而入,这便是狼牙马帮的赔罪之礼?” 独眼熊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韩家出来的不是当家男人,而是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 “你是?” “韩家二姑娘,韩折月。”折月将茶杯往春分手里一递,空出手来,负手而立。 “三当家有话,不妨直说。若真是赔罪,茶水管够;若是找茬,” 她顿了顿,“我家门外那条路宽,够诸位躺着。” 此言一出,独眼熊身后几个大汉脸色顿时变了。 那壮汉忍不住上前一步:“你!” “你什么你?”折月压根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目光落在他那只僵硬的胳膊上, “哟,胳膊还没好利索呢?昨日我娘用的是‘定身符’,今日要不要试试我这‘闭口符’?保证让你从今往后,想说也说不出话。” 壮汉气得脸红脖子粗,却偏偏不敢再开口。 独眼熊抬手制止了手下,右眼微微眯起,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女子。 韩折月。信川府赫赫有名的韩大东家。 他自然听过这个名字。 “韩大东家好利的一张嘴。”独眼熊皮笑肉不笑。 “不过在下今日确是诚心来赔罪的。昨日我这兄弟莽撞,冲撞了贵府老夫人,又伤了那位卖山货的老汉。这是一点心意,权当赔礼。” 他一挥手,身后一个大汉捧着一个包袱上前,打开,里面是两锭银子,约莫二十两。 “人伤了,赔医药钱。东西坏了,赔货钱。”独眼熊抱了抱拳,“不知韩大东家可满意?” 折月看都没看那银子一眼,反而问道:“三当家可知道,昨日李老伯那车山货值多少?” 独眼熊一愣:“多少?” “板栗二十斤,山药四十斤,山菌七斤,外加一篓野蜂蜜。” 折月淡淡道:“按市价,该多少?” 身后的春分立即接话:“回二小姐,共值二两三钱。三当家这二十两,够赔十个李老伯了。” 折月抬眼看向独眼熊:“三当家这是在赔罪,还是在显摆狼牙马帮有钱?” 独眼熊脸色微变。 他是来探虚实的,可不是来受气的。 “韩大东家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折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既然是赔罪,就拿出赔罪的诚意来。二两三钱的事,偏拿二十两出来,是欺我韩家没见过银子,还是欺离江镇的人都是傻子?”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哦,我明白了。三当家这是嫌二十两太多,想让我退你十七两七钱?行啊,回头我让人换成铜板,三当家走的时候记得带走。” 这话一出,独眼熊身后几个大汉再也忍不住了。 “臭娘们儿!给脸不要脸!” “三当家,跟她废什么话!” 有两个莽汉甚至往前冲了一步,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刀柄。 就在这时。 一声轻咳。 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浇得那两个莽汉生生顿住了脚步。 他们低头一看,脚边不知何时多了几颗小石子,恰好落在他们脚尖前一寸的位置。 再抬头,那个一直在晒药材的胖老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韩折月身侧。 “几位。”花伯慢悠悠开口,“我家二小姐说话的时候,不喜欢有人插嘴。更不喜欢有人动刀。” 他说话间,右手一扬。 没人看清那几颗黄芪是怎么飞过去的。 只听见“啪啪”几声,五个人同时松手,刀落了一地。 院内安静下来。 没有人动。 也没有人说话。 第十四章 工部来人 独眼熊没说话。 他看了花伯一眼,右眼微微眯起。 那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 那一手暗器功夫,他连看都没看清。 这胖老头,是什么来路? 花伯却像没事人一样,慢悠悠地走回药材架前,继续捡叶子。 “三当家。”折月的声音再次响起,“你的人刀掉了,不捡起来?” 独眼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骇与怒火,强挤出一个笑:“韩家,果然深藏不露。” “三当家过奖。”折月笑盈盈的。 “我韩家不过是离江镇普通百姓,没什么深不深的。只是有一条,镇上的人都沾亲带故,谁受了欺负,总有人替他出头。” 她看向独眼熊,目光意味深长:“三当家今日这歉,我看是赔完了。银子,” 她扫了一眼那两锭银子:“二两三钱,我替李老伯收下。剩下的十七两七钱,你找同来客栈的掌柜要,他会给的。这钱就给三当家留着路上喝茶。离江镇虽偏,茶水钱还是付得起的。” 独眼熊脸上的肌肉抽了抽,最终一抱拳:“韩大东家,告辞!” 他一挥手,带着手下转身就走。 走到院门口时,那壮汉忍不住回头,恶狠狠地瞪了花伯一眼。 花伯头也没抬,只是又捡起一片树叶。 壮汉脸色一变,脚下生风,跑得比谁都快。 院门“哐”的一声被大目关上。 采星从角落里钻出来,带着意犹未尽的表情,举手提问:“花伯,你今天怎么不打他们的脸?” 问得花伯一愣,然后才道:“你二姐已经打了。” 采星想了想,恍然大悟:“哦,二姐用嘴打的!” 折月嘴角抽了抽。 采星又补充道:“二姐的嘴比花伯的拳头还厉害!” 折月:“……” 朝廷派来的工部官员,到得比预想中要早。 更出人意料的是,来人竟是个眉目清秀的少年郎。 少年姓杨,名勉,在工部都水清吏司任从九品知事。 验过身份文书,韩溯日打量着眼前身形纤弱的少年,心中有几分疑惑。 他没有佩玉也没有戴珠,衣着简单,没有繁杂的花纹,但布料却是江南上好的缎料。 料想家世应该不差,只是不知为何竟甘愿屈身来这偏僻的离江镇公干。 又见他非但没有半分怨天尤人的忿忿不平,反倒认真踏实,各种度量衡工具准备充分,且温文有礼、进退有度,倒也不让人讨厌。 新桥水驿馆年久失修,客房更是简陋到破烂,韩溯日只得邀他暂住韩家。 晚饭时分,韩溯日带着杨勉回家。 “娘,这位是工部的杨知事,要在我们家借住些时日。”溯日介绍道。 杨勉规规矩矩行礼:“晚辈杨勉,叨扰老夫人。” 韩老夫人见到来人眼睛一亮,热情招呼:“不叨扰不叨扰!快坐快坐!” 又连忙让圆啾多拿一副碗筷来。 韩老夫人看着身边的杨勉,面露慈爱的笑容:“杨小哥真是了不得,这么小就在工部当官啦?” 杨勉坐到韩老夫人旁边,这才看清她的面容,微微露出吃惊的表情。 “老夫人看着真年轻!一点儿也不像韩镇丞的娘。” 夸完后又腼腆一笑:“老夫人过奖了,晚辈只是个小吏,并非官身。” 没人不爱听“年轻”二字,韩老夫人也不例外。 她夹起一只鸡腿放进杨勉碗里,分外热情道:“来,孩子,吃鸡腿。” 折月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个清秀少年:“杨知事从京城来我们离江镇,路上走了不少时日吧?” “多谢老夫人。”杨勉先向韩老夫人道了谢,才回折月的话,“走水路快些,九天就到了。” “杨知事没带随从?” “家中只有一个下人,父母年迈体弱,便让他留在家中照应。” 韩老夫人闻言越发喜欢:“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难怪年纪轻轻就进了工部。” 她又夹起一块鱼肉放进杨勉碗中:“来,尝尝我们离江镇的青鱼,鲜得很。” 采星一边扒饭一边问:“杨大哥,工部是不是管盖房子的?你会修桥吗?我们镇口那座桥有点晃悠。” 杨勉被这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有些招架不住,仍认真回答:“工部职责颇多,城池修缮、水利兴修都管。在修桥一事上我学识尚浅,还需多看多学。” 韩老夫人又关切道:“杨小哥这么小就出来办差,家里爹娘放心啊?” 杨勉放下筷子,恭敬答道:“回老夫人,家父常言,男儿当志在四方。此番能参与河道勘察,是难得的历练。” 溯日见自家人问个没完,轻咳一声:“先用饭。” 晚饭后,又到了韩家品茶闲聊的时辰。 韩老夫人捧着一只茶杯,笑眯眯地看着杨勉:“杨小哥,你在我们家不要见外,就把这儿当自己家,千万别客气。” 杨勉乖巧点头:“多谢老夫人。” 采星凑过来,一脸好奇:“杨大哥,京城是不是特别大?比我们离江镇大多少?” 杨勉想了想:“京城确实很大,光是一个坊市,就比整个离江镇还要大些。” “哇!”采星睁圆了眼睛,“那得有多少家烧饼铺子啊!” 折月抿了口茶,问:“杨知事这般年纪就在工部任职,想必是家学渊源?” 杨勉放下茶碗,轻声道:“家父曾在工部任职,现已致仕。晚辈不过是承蒙父荫,得了个小差事。” “家中可有兄弟姐妹?你父母……” 眼见韩老夫人又要发问,溯日轻咳一声:“杨知事一路劳顿,明日还要勘察河道,不如早些歇息?” 杨勉确实有些乏了,从善如流地起身告辞。花伯领着他往西跨院的客房去了。 待他走后,采星第一个发表感想:“同样是京城来的,这个杨大哥比之前那个姓柳的好多了!” 折月挑眉:“何以见得?” “他夸娘年轻!”采星理直气壮,“还吃了娘夹的鸡腿!” 溯日却若有所思:“工部派这么个年轻小子来勘察河道,倒是出乎意料。” 折月放下茶杯,淡淡道:“或许正因他年轻,才被派来这偏僻之地。” 韩老夫人满意点头:“确实是个好孩子,就是胆子有点大,这点跟二丫你有点像。” “论胆大,那他可比不过二姐。”采星不认同,“二姐十二岁就外出行商了。” 韩老夫人立即反驳:“他也大不了几岁。” “二姐是个女孩子!” “她也是个女孩子。” 第十五章 他是女孩子 “他是女孩子?” 溯日、折月、采星齐齐看向韩老夫人。 花伯也停下手里的事,抬头望过来。 “对,没错。” 韩老夫人点头的同时抬手。 折月以为她要拿符箓烧了求证,连忙按住她的手:“娘,符箓玩玩就好。这可是大事。” 韩老夫人抽出手,抓了抓脖子上发痒的地方,有些不高兴:“我的符箓可厉害了,上次......” “娘,”溯日打断她,“您怎么知道她是假的?” “她就是个女的呀,你们没看出来?” 折月摇头:“娘,您怎么看出来的?” 韩老夫人伸出两指,点点自己的眼睛:“用眼睛看的。” 溯日也不信:“她的文书我看过,身份牒也核对过,不似作假。” “娘,您为什么能用眼睛看出来?”采星倒对韩老夫人的话毫不怀疑。 “因为我见得多啦。”韩老夫人骄傲地扬起下巴。 此话一出,大儿子和二女儿同时投来怀疑的目光。 只有小儿子眨巴着眼睛,满眼崇拜与期待。 “真的。在我家乡,有个能把人装进盒子里的东西,那里面常有人女扮男装。最有意思的是,有一条修炼千年的白蛇名叫白素贞,她爱上了一个女扮男装的人呢!” 韩老夫人说完又自我怀疑了一下,“不过后来好像又有人说那人是男的,我也记不清了。” 溯日与折月对视一眼,相视一笑。 娘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又怎么会记得一条蛇的名字。 可见又是随口瞎编的。 至于娘口中的家乡,大概率是在一个山谷里。山谷里种药,人们靠看病卖药为生。 至于那个名为仙界的家乡,他们不是不信,而是没办法相信。 那些事物听起来都太过匪夷所思。 能坐几百人的飞天大鸟,能载人入海的铁鱼,能一日千里的车…… 可老母亲又二十年如一日信誓旦旦,说那儿的一切都是真的。 这让他们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无奈又无解。 韩老夫人心中着急,想多解释些盒子的原理,可越用力想,越记不起来。 “娘,快停下。”许是被娘亲痛苦的神色吓到,一向沉稳的溯日声音都颤了。 “娘,别着急,不用特地想去,哪天您想起来了再告诉我们,好吗?”折月将韩老夫人搂进怀里,轻拍她的背,柔声劝慰。 采星对盒子的原理不感兴趣,对盒子里的故事却很感兴趣。 他一边给韩老夫人轻柔地推按太阳穴,一边忍不住好奇地问: “娘,真有那么神奇的盒子吗?盒子里的人要不要吃饭?人为什么要跑进盒子里?您说有条千年白蛇爱上一个人?这人爱那条蛇吗?蛇和人怎么相爱?这蛇有毒吗?人会不会死?” 韩老夫人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个也答不上来。 好吧,宁愿他跟哥哥姐姐一样心存质疑,也好过丢来这一大堆问题。 翌日清晨,韩老夫人打着哈欠推开房门。 晨光熹微中,杨勉正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舒展筋骨。 听见动静,他转过身来,立即拱手行礼:“老夫人起得真早。” “早啊,杨小哥。”韩老夫人笑眯眯地应着,“昨夜睡得可还安稳?” 杨勉秀水般的眉眼间带着意外:“我正想跟老夫人说呢。本以为临水而居,秋蚊扰人,谁知昨夜竟一夜安眠,半只蚊虫也不曾见着。” 说着杨勉从怀中取出一张黄符,纸上用简洁线条绘制着图形:一只手,食指竖直放在嘴唇的位置。 她好奇地问道:“晚辈今早在房门上发现的,不知这是……” “此乃静音符。”韩老夫人微微扬起下巴,带着几分矜持,“贴在门上,旁人见了自会回避,蚊虫也不例外。” “啊?”杨勉明显被这符箓的神奇镇住了。 韩老夫人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杨勉看着手里的黄符,这分明就是一张普通的纸,可昨夜确实没有蚊虫。 细细闻,好像有薄荷和佩兰,还有一些她也说不上来的气味。 她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般莞尔一笑。晨光映在她清秀的脸上,那笑容格外明媚动人。 “开饭啦!” 新来的烧火丫头圆啾扯着大嗓门大喊。 韩老夫人拉着杨勉就往灶房走:“走走走,尝尝我们家新来的小丫头的手艺!” 一到前院,韩老夫人愣住了。 圆啾正搬着两个成年男子才能搬动的石凳往石桌边上放。 石桌上放着一大盆粥,一盆手擀面,两沓烧饼,一摞比脸还大的馒头,外加一盆煮鸡蛋和三只烧鸡。 韩老夫人深吸了口气:“圆啾啊,你这是喂大象呢?” 圆啾转过身来,小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大象是吃树叶的,人是吃饭的。老夫人,您快坐下吃早饭吧!” 韩老夫人不死心,“确定这只是早饭的量,不是一天三顿的?” 圆啾胖乎乎的脸上满是得意:“当然是早饭,我按人头做的。而且是按我的饭量减半算的。” 这竟然是减半后的量? 韩老夫人呼出一口气。这丫头力气大是大,可是费粮食呀。 韩老夫人转头看到折月正好走过来,立即道:“二丫,你大哥那一个月一两的俸禄就不要指望了,养家糊口的事以后还是只能辛苦你。” 折月一摆手:“放心吧,娘,咱家富着呢。” 不过当她看清楚那满桌子的吃食后,斟酌着开口:“圆啾,你平时……吃这么多?” 圆啾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我干活多,吃得就多。二小姐放心,我不白吃,我力气大,能干很多活!” 说着,她单手拎起石凳,轻轻松松往旁边挪了半尺,又稳稳当当地放回去。 满院寂静。 韩老夫人张了张嘴,半晌憋出一句:“好、好孩子……能吃是福,能吃是福……” 采星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看到对面的杨勉,朝她友好地笑了笑,露出四颗洁白的小牙齿。 忽然看见满桌子吃的,眼睛都亮了:“哇!今天早饭这么丰盛!” 他伸手就要抓烧饼,被折月一巴掌拍开:“去叫大哥和花伯。” 此时,溯日房内。 花伯正在低声说:“……都看清楚了,是短刀和弩箭。” 溯日问:“有多少?” “三车货物,底下全是。刀刃开得极利,弩箭上还涂着东西。老奴看了看,像是暗毒。” 溯日沉默了片刻:“江湖上的物件?” “不像。”花伯语气凝重,“太规整了,刀身都刻着同样的纹路,弩箭的制式也齐整。看着……像是军中的东西。” “安和记……”溯日沉吟片刻,“说是兖州的大商号,做茶叶生意的。茶叶底下藏着这些东西,他们要做什么?” 花伯摇头:“老奴还没查到。” 溯日沉默良久,低声道:“新桥水驿才说要重启,就来了这么多牛鬼蛇神。” “大爷,要不要上报?” 溯日摇头:“此事有蹊跷,先看看再说。” 他顿了顿,又道:“先盯着。别让他们在咱们的地界上闹出事来。” 花伯点头:“老奴明白。” 其实这些牛鬼蛇神暗流涌动,溯日并不太放在心上,只要不影响离江镇的稳定就行。 让他难以放心的,只有药王谷有幸存者的传闻。 “这两天是否有新的江湖探子来镇上打听药王谷和换魂血玉的事?” “自上次那个江湖探子被老奴打发了后,这两天没有来新人。不过……” 花伯顿了顿道:“杨知事真的是个女子。” 溯日沉默一下,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她没有喉结。” 溯日揉揉眉心:“我会看着她的。” 第十六章 我想吃你家的饭 虽然韩老夫人凭的是过往经验看出杨勉的女儿身份,韩家其他人虽觉荒唐,却又不约而同选择了相信。 毕竟韩老夫人偶有几分奇异直觉,且每每事后印证,竟都奇准无比。 早饭时,杨勉总觉得有人在看她。 她抬头,采星正咬着烧饼,眼睛直直地盯着她。 她低头,喝完粥再抬头,韩老夫人也在看她。 她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清了清嗓子,朝为她盛粥的折月道谢:“谢过韩大东家。” 折月把粥放到她面前,微微一笑:“不必客气,在家可以唤我折月。” “不可,不可。”杨勉连连摆手,“那可太失礼了。” 她想了想,又拱了拱手:“二小姐,往后我便这样唤您如何?既不唐突也不显得生分。” 折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直看得杨勉心里有些惴惴不安时,终于听到一句回应: “随便你。” “娘,您昨天说的蛇妖白素贞的故事,跑到我梦里去了。”采星咬了一口烧饼,嘴里含糊说道。 “我梦到白素贞和一个假扮男子的女人生了一窝蛇宝宝。那些蛇到处乱爬,爬到了我的脚上,冰冰凉凉的,把我吓醒了。” 正在低头喝粥的杨勉闻言手微微一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什么冰冰凉凉?”折月打趣,“星宝,你不会尿床了吧!” 采星鼓着腮帮子大声反驳:“我才没有!我已经长大了!” 折月捏着他的脸笑问,“既然长大了为何不去书院上学?” “那是……那是因为书院的饭不好吃。” “你是去读书的还是去吃饭的。”折月恨铁不成钢地敲了一下他的头。 采星捂着头,大声道:“二姐你这个母老虎,小心嫁不出去!” 韩老夫人一边护住采星,一边安抚眼看就要暴怒的折月。 “好了,别闹了,家里还有客人在。” 客人杨勉放下筷子,一脸真诚地求教:“敢问,母老虎是何意?可是说二小姐像老虎一样威风?” 采星探出脑袋,伸出一根手指头,认认真真地指向折月。 “就是她这样的,长得好看,但是会咬人。” 顿了顿,又补充道:“不对,是会打人。” 杨勉不禁掩唇一笑。 眼看折月就要去抄鸡毛掸子,家主溯日咳嗽了一声。 房间里立即安静下来。 就连杨勉都莫名感觉到一丝威压。 “吃饭。” 即便在家主的威压下,这顿早饭也只安静了半刻钟。 “建……溯日,你昨天怎么回那么晚?”爱边吃边聊的韩老夫人重新开启了一个话题。 “昨日建安书院后巷的墙突然倒塌,我过去处理一下。” “哎呀,那有没有砸到人?”韩老夫人紧张地问。 “没有。”采星爽利地回答。 “你怎么知道的?”溯日看向采星。 “因为我当时就在那,轰隆好大一声响呢。” “你为什么在那?”折月忙问。 “追三缺一过去的。”采星说完望向大哥哥,“大哥,好好的墙怎么就倒塌了?我记得离江镇两个月没下雨了。难道这墙也像骆驼一样可以蓄水?” “是虫蚁蛀空了墙体。”溯日说完,警告采星,“以后不要一个人乱跑。” “好的,大哥。”乖宝宝采星点头。 这事在采星这里就此翻篇了。 溯日放下碗筷,正要说话,院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跑得快的大目开了门,又将人迎了进来。 是柳文允。他身后跟着一个随从,手里提着两个大盒子。 走在前面的柳文允,脸上带着,笑容? 对,笑容。 虽然笑得有点僵硬,有点像被人用刀架着脖子逼出来的,但确实是笑容。 折月向来聪明,看到柳文允脸上仍未消下去的青肿,她扭头问采星:“这是和你们打架的那个?” “确切说是挨打的那个。”韩老夫人在旁悄声补充。 采星点点头:“对,就是他。” “他来干什么?”韩老夫人奇怪。 毕竟当时这小子不仅搬出了老爹,还撂下狠话,一副仇结大了的样子。怎么就突然送礼上门了? 采星想了想:“可能是来道歉的。” “道歉?”折月像听了个笑话一样顿时乐了,“把他打成这样,他来道歉?” 柳文允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进来,对着韩老夫人一揖到底: “老夫人,前日是晚辈无礼,特来赔罪!” 韩老夫人被他这一出整懵了。 以为会兴师问罪的人,结果来了个负荆请罪,你说让人懵不懵? 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啊,哦,没事没事,年轻人嘛,不打不相识嘛。” 她偷偷扯了扯采星的袖子,小声问:“他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采星摇摇头。他也不知道。昨天还跋扈得很稳定,今天,他也看不懂。 韩老夫人:“会不会是他听说了我韩仙师的威名,害怕了?” 采星点头:“一定是这样。” 柳文允:“……” 我听得见。 而且我到底在干什么?! 柳文允一边维持着揖礼的姿势,一边在心里疯狂咆哮。 我为什么要来道歉?! 我堂堂通政使司之子,给一个乡野村妇道歉?! 传出去我还要不要脸了?! 可是...... 他想起那堵轰然倒塌的墙。 这恩情,不还,心里过不去。 柳文允咬了咬牙,把腰弯得更低了些。 算了,反正都来了,丢人就丢人吧。 他柳文允混是混,可也是个恩怨分明的人! 折月看着眼前这个弯腰赔罪的京城公子,眼里满是惊奇。 她凑到溯日耳边,小声问:“大哥,这人真的是柳通政的儿子?” 溯日点点头:“身份文书确认过,是真的。” “那怎么,”折月指了指柳文允,“这样?” 韩老夫人插嘴:“可能是被我仙师风范吓服的。” “不可能。” “那就是被花伯吓服的。” 折月:“……” 有道理。 采星走到柳文允面前,仰头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来道歉?” 柳文允直起身,看着眼前这张认真中带着好奇的脸,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说“因为你救了我”? 好像有点丢人。 说“因为我良心发现”? 好像更丢人。 他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因为,因为我想吃你家的饭。” 全场安静。 韩老夫人愣了愣,然后一拍大腿:“哎呀!这孩子实诚!来来来,坐下一起吃!” 采星点点头:“那你多吃点。” 柳文允:“???”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但看着韩老夫人热情招呼的样子,又看看采星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吃就吃吧。 反正都丢人了,不差这一顿。 于是,韩家的早饭桌上,又多了一个人。 柳文允坐下后,才发现杨勉。 这张脸。 好熟悉。 他一定在哪里见过。 第十七章 两个鸡腿 采星坐在他旁边,见他盯着杨勉出神,立即好心地介绍道:“这是工部派来的杨知事,是来给我们离江镇修桥的哟。” 杨勉感受到他的目光,抬起头,礼貌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继续低头喝粥。 动作自然,神色平静。 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工部小吏,在寻常的早晨,吃着寻常的早饭。 可她的心跳,已经快了一拍。 柳文允。 通政使司左通政柳元白之子。 他怎么在这儿? 他会不会认出我? 她垂下眼帘,继续喝粥。 应该不会。 柳文允见过的,是那个偶尔随母亲出席宴会的杨家小姐,而不是眼前这个穿着公服坐在小院里喝粥的工部小吏。 只要我不露破绽,他认不出来。 一定认不出来。 她这样想着,手稳稳地端着碗,一口一口喝着粥。 可柳文允的目光,还在她脸上打转。 “杨知事?”采星看看杨勉,又看看柳文允,“你们认识?” “不认识。”杨勉抢先答道。 柳文允挑了挑眉。 不认识就不认识,你抢什么话? 心里有鬼? 他又看了杨勉一眼,忽然开口:“杨知事是哪儿人?” “京城。”杨勉答道。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工部来的,自然是京城人。 “京城哪儿?” “东城柳叶巷。” 柳文允眉头微动。 柳叶巷?那不是…… 他正想再问,韩老夫人忽然把一只鸡腿夹到他碗里:“别光顾着说话,吃鸡腿,热乎着呢!” 柳文允的注意力被岔开,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那只油汪汪的鸡腿,嘴角抽了抽:“我不喜欢吃鸡腿。” “不喜欢?”采星一脸震惊,“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吃鸡腿?!” 柳文允:“……” 我吃腻了不行吗? 而且哪有好人家,一大早把烧鸡当早饭吃的? 采星同情地看着他:“你一定是从小没吃过好吃的鸡腿。片香居做的烧鸡可好吃了,你快尝尝!” 柳文允看着碗里那只鸡腿,又看看采星那双真诚的眼睛,鬼使神差地咬了一口。 ……确实挺好吃的。 他默默把鸡腿吃完,没说话。 采星满意地点点头,剥起了鸡蛋。 娘说每天吃一个鸡蛋,到时候会长得比大哥还要高。 一顿早饭,吃得热热闹闹。 韩老夫人看着满桌子的人,大儿子、二女儿、小儿子、花伯、大目、圆啾、杨勉,再加上这个新来的柳文允,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满足感。 真好。 虽然不知道这些人是干什么的,但人多热闹。 她笑眯眯地给柳文允又夹了一只鸡腿:“孩子,多吃点!看你瘦的!” 柳文允看着碗里第二只鸡腿,陷入了沉思。 我到底是来干什么的?难道真的是来吃饭的? 韩家的饭最近是越来越好吃。 原因无他,圆啾这丫头,做饭实在太香了。 自从她来了之后,采星每天早上都是自己醒的,不用花伯叫,不用大哥催,眼睛一睁就往灶房跑。 用他自己的话说:“圆啾姐姐做的饭,比娘说的那个‘闹钟’还管用。” 韩老夫人对此颇有微词:“我说了多少回了,闹钟不是人,是一个会响的盒子。” 采星点头:“知道了娘。那圆啾姐姐就是会做饭的闹钟。” 韩老夫人:“……” 行吧,也算听懂了。 香喷喷的晚饭刚摆上桌,一家人刚坐下,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敲门声,又急又重,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大目跑去开门,片刻后领着一个人进来。 是驿馆的驿丁周老六。他一脸焦急,进门就给韩老夫人行礼,礼还没行完,就急匆匆对溯日道:“镇丞,出事了!” 韩老夫人筷子都举起来了,硬是没舍得放下:“啥事?慢慢说。” 周老六抹了把汗:“同来客栈那边,打起来了!两拨人动刀子了,死了人!” 溯日放下碗,起身:“什么人?” “一拨是狼牙马帮的,另一拨是那个安和记的镖队。”周老六说,“也不知道为啥,刚才在客栈门口撞上了,话没说两句就动了手。咱们镇上的民壮不敢上前,让我赶紧来报信!” 溯日眉头一皱,抬脚就往外走。 杨勉立即小跑着跟了上去。 折月也站了起来:“大哥,我跟你去。” “不用。”溯日头也不回,“你陪着娘。” 花伯看向溯日,溯日微微点头。花伯便没动,继续坐在桌前。 韩老夫人举着筷子,看看门口,又看看花伯:“老花,你不去?” “大爷让老奴陪着老夫人。”花伯说。 “可是......” “老夫人。”花伯看着她,语气温和但坚定,“吃饭。” 韩老夫人看了看碗里的红烧肉,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最终还是坐下了。 “行吧。”她夹起一块肉,“反正去了也帮不上忙,万一被刀砍了,还得让溯日操心。” 折月:“……” 采星举手:“娘,我可以去吗?我运气好,刀砍不到我。” “坐下。”折月瞪他一眼。 采星乖乖坐下。 “大目,你去。有什么事跑快点回来禀报。”花伯对大目道。 “好咧!”大目早就等着这句话了。 韩老夫人本来还想再嘱咐两句,嘴巴都没张开,人就不见了。 这一顿饭,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韩老夫人虽然嘴上说着不去,但眼睛一直往门口瞟。 红烧肉吃了两块,酸菜鱼喝了一碗汤,然后就放下了筷子。 “老花,你去看看吧。”她说,“万一溯日吃亏呢?” 花伯摇头:“大爷不会吃亏。” “你怎么知道?” 花伯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因为他是大爷。” 韩老夫人:“……” 过了半个时辰,大目脚下带风般跑了回来。 “老夫人放心!事情解决了!” 折月立即问道:“怎么回事?” 原来,狼牙马帮和安和记的人在客栈门口打起来,起因是一匹马。 狼牙马帮的人说安和记的镖师撞了他们的马,安和记的人说狼牙马帮故意找茬。两句话不对付,就动了手。 等溯日赶到的时候,已经死了一个人。是狼牙马帮的一个脚夫,被一刀捅穿了肚子。 动手的是安和记的一个镖师,此刻已经被狼牙马帮的人按在地上,打得半死。 “两边都带了家伙。”大目说,“大爷去的时候,刀都亮出来了,周围围了一圈人,没一个敢上前的。” “那大爷怎么处理的?”折月问。 “他走过去,站在他们中间,问了一句话。” “什么话?” “‘谁先动手的?’” 韩老夫人愣了愣:“就这?” “就这。”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停手了。”大目说,“两边都开始指认对方先动的手,吵了半个时辰,最后大爷让人把那具尸体抬走,把那个镖师绑了,让他们明天去驿馆找大爷。” 韩老夫人眨眨眼:“这就,完了?” “完了。”大目点头。 花伯接话:“不然呢?大爷也不能把他们全抓起来。二十多号人,镇上的牢房装不下。” 采星听得津津有味:“大哥站在他们中间的时候,不怕被砍吗?” 折月在旁边凉凉地接了一句:“你大哥是里正,官再小也是官。砍了他,那就是造反,九族都不要了。” 采星恍然大悟:“那大哥和杨小哥怎么还不回来?” “他们押着镖师去驿馆了。” 韩老夫人皱起了眉头:“死了一个人,就这么算了?” “肯定不会算了。”折月说,“不管是赔钱还是偿命,这事得有个了结。” 此时,狼牙马帮落脚的小院里。 几个汉子围坐在一起,闷头喝酒。 桌上摆着几碟花生米,没人动筷子。 那个死了的脚夫,叫李老七,是马帮里最不起眼的一个。话少,干活实在,从来不跟人争。 上次被韩老夫人贴上定身符的那个壮汉叹了口气:“老七家里还有个老娘吧?” “嗯,就剩他一个儿子。”答话的是马帮的老张,跟李老七一个村出来的。 “他爹死得早,老娘眼睛也不好。他出来跑马帮,就是为多挣几个钱,回去给老娘治眼睛。” 没人接话。 老张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红着眼说:“他来的时候跟我说,再跑两年,攒够二十两,就带老娘去府城看病。结果呢?二十两没攒着,命先没了。” “那安和记的镖师,已经关进去了。”有人小声说。 “关进去有什么用?”老张砰地一声把碗砸在桌上,“老七能活过来吗?”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三当家独眼熊一直没说话,这时才慢慢开口:“那镖师背后有人,不会那么容易偿命的。” 老张猛地抬头:“三当家,您是说……” 独眼熊没看他,只是望着院外黑漆漆的夜色,右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我什么都没说。”他站起身,“把老七的后事办好,他那份工钱,我出双倍,给他老娘送去。” 第十八章 三个黑衣人 亥时,韩家。 韩老夫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担心溯日还没回家,而是因为,晚上没吃饱。 早知道刚才应该多吃点。 她叹了口气,正要翻身,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那声音很轻,像是猫踩在瓦片上。 但她在这院子里住了二十多年,知道猫踩瓦片是什么声音。 这不是猫。 她悄无声息地坐起来,侧耳倾听。 声音来自后院。 她蹑手蹑脚地下床,不想被地上的鞋子绊了一下,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应该没有惊动外面吧? 她赤脚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月光下,后院墙头上蹲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蹲了片刻,忽然一跃而下,落入院中。 紧接着,又有两个人影翻墙进来。 三个。 韩老夫人在床头摸了摸,摸出一张黄符。 这个时候就不整那些虚头巴脑的了。她把黄符放下,摸出一个小瓷瓶。 这里面的量可是符纸上的十倍都不止。 她拿着瓶,正要推门出去,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她推开一条门缝往外看。 院子里,三个黑衣人已经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花伯站在他们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擀面杖。 月光照在他脸上,神情淡淡的,像是刚拍死了三只蚊子。 韩老夫人推门出去,压低声音:“老花?” 花伯回过头,行了个礼:“老夫人,吵着您了?” 韩老夫人看看地上的三个人,又看看他手里的擀面杖,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话: “你大半夜的拿着擀面杖干啥?” 花伯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家伙,似乎也有些意外。 “顺手。”他说。 “这三个人死了?” “没有。”花伯蹲下身,翻了翻其中一个人的衣襟,“打晕了。” 他借着月光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 “老夫人,您先回屋。”他说,“这里老奴来处理。” 韩老夫人忽然问:“他们来干啥?” “老奴也不知,反正不是来散步的。” 韩老夫人福至心灵:“会不会是来找东西的?” 听到韩老夫人主动问起,花伯一向半眯的眼睛陡然睁大:“老夫人想起什么了?” “嗯?”韩老夫人没听懂。 “您有没有藏了个什么东西,比如玉佩之类的。他们会不会是来找这个的?” 花伯耐心地徐徐引导。 “柿蒂纹的圆形玉佩,上面有四瓣柿子蒂。” “玉佩?柿子?” 望着老夫人迷茫的神色,花伯就知道她什么也没想起来。 他忽然有些心灰意冷。 片刻后,他敛了敛心神,说道:“老夫人先回屋歇着吧。这事,老奴会跟大爷禀报。” 韩老夫人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她又回过头:“老花。” “嗯?” “那根擀面杖明天还能用吗?” 花伯低头看了看手里沾了血的擀面杖,沉默了一瞬。 “洗干净了,应该还能用。” 韩老夫人放心了:“那就好。圆啾做的擀面条可好吃了。” 她打了个哈欠,回屋睡觉去了。 花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他低头看着地上的三个人,低声说了一句: “算你们走运。” 此时的新桥驿站。 被绑的镖师叫周虎,是大盛镖局的镖师。 他今年三十四岁,干镖行十三年,身上有大大小小的伤疤二十多处。 他被关在驿馆后面的牢房里,手脚都被绑着。 他浑身是伤,但他一声不吭。 走镖这么多年来他挨过比这更狠的打。 现在他脑子里一直转着一个念头:他娘要是知道他出事了怎么办。 他娘住在兖州乡下,今年六十七,腿脚不好,走路要拄拐。他每个月托人捎二两银子回去,雷打不动。 这月刚捎出去五天。 下个月的呢? 他不知道。 柴房门开了。 韩溯日站在门口,将一瓶伤药放在地上。 周虎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府城的判官还要几天才能到。”韩溯日说,“这几天你在这儿待着,一日三餐有人送。” 周虎低着头,忽然开口:“能,能帮我捎个信吗?” “给谁?” “我娘。”周虎的声音有些哑,“就告诉她,我出趟远门,下个月的钱可能晚几天,让她别担心。” 韩溯日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让人去办。” 周虎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说句谢谢,但最后只憋出一个字: “嗯。” 韩溯日转身要走,周虎忽然又开口: “那小子,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韩溯日脚步顿了顿,知道他说的是那个死了的脚夫。 “有个老娘。” 周虎没再说话。 柴房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韩溯日已经走出去了,周虎才低着头,轻轻说了一句: “对不住。” 第二天韩家的早饭桌上,多了一个话题。 “昨晚有人翻墙进来了?”采星眼睛瞪得溜圆,“我怎么不知道?” “你睡得跟猪一样,知道才怪。”折月说。 采星不服气:“你不也睡得像猪?” “我只是比你晚到了那么一点点。”折月看向花伯,“我到的时候就看见花伯和大目把那三个人往柴房那边拖。” 韩老夫人听了后不知道联想到了什么,突然一阵恶寒,飞快地将手里的包子扔进蒸笼里,然后看向花伯:“那三个人呢?” “在马厩。”花伯说,“大爷说,这事他来处理。” “真的吗?” “真的。” 韩老夫人看向溯日。 老花以前当过小偷,人品未必实诚。 但溯日不同,自己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孩子,品行如何,她是知道的。 溯日带着安抚的神情,朝韩老夫人点点头。 韩老夫人重新捡起包子,狠狠地咬了一口。 实在是太饿了。以后不管发生什么天大的事,晚饭一定要吃饱! 采星还在追问:“那他们来干啥的?偷东西吗?” “不知道。”溯日说,“等他们醒了,问问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大目跑进来:“老夫人,柳公子又来了!” 韩老夫人把最后一口包子放进嘴里:“今天可没有鸡腿哦。” 这次柳文允不是来吃鸡腿的。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见到溯日,直接开门见山: “韩镇丞,昨晚是不是抓了三个人?” 溯日看了他一眼:“柳公子消息倒快。” 柳文允深吸一口气:“那三个人,是我的人。” 饭桌上安静下来。 溯日放下碗,缓缓开口:“柳公子的人,大半夜翻我韩家的墙,是什么意思?” 柳文允看向他,眼神复杂。 片刻后,他忽然对着韩老夫人深深一揖: “老夫人,昨晚的事,是我的错。那三个人,是我派来保护您的。” 韩老夫人愣住了。 “保护我?” 柳文允直起身,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尴尬还是憋屈。 “昨日街上有人闹事死了人。死的还是马帮的人,我担心他们的人会上门来找韩镇丞闹着要公道。” 花伯目光灼灼问道:“为何我之前没在你身边见过这三个人?” “那三个人是家父新安排的护卫,他们来离江镇,是想……” 他顿了顿,挠了挠头,又看了一眼溯日。 “是想看看,韩家有没有什么麻烦。” 韩老夫人抓抓头:“你父亲认识我?” 柳文允感到一道沉重的目光压了过来。 是溯日。 那目光很平静,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威压感,就像上次他跟随父亲去宫里参加太后寿宴时,遇到的那些贵人。 柳文允索性摊牌,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呈给韩老夫人。 “这是家父昨日才到的亲笔手书。您看了便知。” 韩老夫人接过信,展开来看。 信上的字迹端正有力,写得不长,但意思很清楚。 十五年前,望春县郊外,柳元白遇刺,身受重伤,躲入一处破庙。当时有一年轻妇人路过,用一颗药丸救了他的命。后来他多方打听,才知道那妇人落户在离江镇,人称韩仙师。 他本想登门道谢,却因公务紧急调任,此事一拖就是十六年。 如今听闻新桥水驿重启,离江镇或将不太平,他放心不下,特派三名护卫前来,暗中照应。若有不妥之处,望韩老夫人念在他一片赤诚,莫要怪罪。 韩老夫人看完信,皱起眉头,努力回想。 半晌,她缓缓开口: “我记不起来了。” 柳文允愣住了。 第十九章 二十三年前 “十五年前?望春县?” 不管韩老夫人如何使劲想,脑子里依旧一片空白。 她记得的事本来就不多,何况还是十五年前。那时候溯日七岁,折月才两岁,采星还没捡到。 为了养活两个孩子,她确实到处跑过,因为有些药材离江镇就是没有,她有什么办法。 可救过人? 她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她把信递给溯日,小声说:“你看看,我救过人吗?” 溯日接过信,仔细看了一遍。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令尊有心了。那三个人,柳公子待会儿可以领回去。”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往后若有照应,还请走正门。韩家的墙,不太结实。” 面对救父的恩人和救自己命的恩人,柳文允还能说什么?再也摆不了京城贵公子的架子,只得点头称是。 韩老夫人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又想起什么:“对了,你吃了没?” 柳文允一愣:“啊?” “没吃的话,进来吃个早饭再走。圆啾今天蒸了大包子,猪肉白菜馅的,可香了。” 柳文允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但话还没出口,肚子先叫了一声。 韩老夫人哈哈大笑:“行了行了,别客气了。大目,去把那马厩里的三个人也叫进来,一起吃!” 大目应了一声,跑出去了。 一会的功夫,柳文允带着三个鼻青脸肿的护卫,坐在韩家的院子里,一人手里捧着一个大包子,吃得满头大汗。 柳文允一边吃一边暗赞包子太好吃了,还抽空瞄了一眼杨勉。 三个护卫则是一边吃一边偷偷瞄花伯。 采星蹲在旁边,好奇地看着他们。 “你们疼吗?”他问。 三个护卫对视一眼,没说话。 “花伯打的,肯定疼。”采星自顾自地说,“他打人可厉害了,上次打那个谁,脸肿了三天。” 柳文允默默咬了一口包子,没接话。 采星又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问:“你们真的是来保护我娘的?” 一个护卫点点头:“是,少爷。” 采星想了想,忽然说:“那你们可得好好保护。” 他看了看四周,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娘可重要了。大哥说,她是咱家的宝。” 护卫们连连点头。 其中一个护卫小声说:“少爷放心,我们一定保护好老夫人。” 采星满意地站起来,拍了拍手,转身跑了。 夜深了。 韩家宅院静悄悄的,只有西厢书房的窗户还透着光。 花伯推门进去的时候,溯日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封信。 柳元白的那封信。 “那柳元白的事,你怎么看?”溯日问。 花伯想了想:“柳元白此人,老奴听说过一些。寒门出身,入仕二十余年,从地方小吏做到四品京官,靠的是实打实的政绩,不是攀附钻营。风评不错,是个能吏。” “能吏。”溯日咀嚼着这两个字,“那他这封信,是真心道谢,还是另有所图?” 花伯没有接话。 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毕竟老夫人施药救人也不是一次两次,自己当年也是被她所救。至于柳元白是否真被老夫人救过,这事他也不好说。 “大爷当时没跟在老夫人身边吗?” “七岁时我在建安书院上学,娘经常一个人去望春县的莽山采一种叫空星草的药,用于炼制小儿咳疾的药丸。” 好了,当时只有两个当事人。一个人不记得,另外一个说的是真是假也无从辨别了。 溯日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三个护卫,说是暗中保护。”他背对着花伯,声音淡淡的,“可他们翻墙进来的时候,连招呼都不打一声。这算哪门子保护?” 花伯沉默片刻:“也许,是想先探探底。” “探什么底?” “韩家的底。” 溯日转过身,看向花伯。 烛火映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幽深。 “花伯,你说实话。”他慢慢开口,“这些年,你是不是一直在查什么?” 花伯没有否认。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撩起衣摆,直直地跪了下去。 溯日脸色一变,伸手去扶:“花伯!” “大爷。”花伯跪在地上,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种说不清的光芒。 “有些事,老奴瞒了您很多年。今晚,老奴想跟您说清楚。” 溯日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花伯那张苍老的脸,忽然意识到,这个在他家待了十年的老人,今天要说的,恐怕不是什么小事。 他收回手,回到案前坐下。 “说吧。” 花伯跪在地上,缓缓开口。 “老奴本名花无期,是江湖隐世门派入剑门的人。” 溯日点头。 花伯的真实身份,早在他卖身进韩家的那天就全盘相告了。 “当时老奴说是为了感谢老夫人的救命之恩,故而卖身报恩。这其实只是老奴卖身的其中一个原因。另外一个……” 花伯的声音变得低沉缓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老奴有一个小师妹,叫宋红。” “二十三年前,师门接到一个任务。奉命保护一个人。” “谁?” “当时的太子妃。” 溯日的瞳孔微微收缩。 “师门派了三个人下山,小师妹是其中之一。” “去的时候师妹是不乐意的,只是师命难违。没想到,没过多久她就给我飞鸽传书。她说她与太子妃脾性相合,二人拜了姐妹。” “我不放心,担心她被人利用。便下山去太子府找她。她不肯跟我回山门。她说她要等太子妃的孩子出生,她要做孩子的干娘,她还要护着孩子平安长大。” “我拗不过她。自己回了山门。” “一年后,太子府出事了。” 溯日的手,慢慢握紧。 “太子妃将孩子托付给了小师妹,自己回了太子府。”花伯垂下眼帘。 “小师妹带着孩子一路逃亡,被杀手追杀。她给我传信,说自己中了毒,准备去药王谷求药,让我速来接应她。” 花伯的声音带着难以压制的波动:“收到信后我立即下山了。” “三天后,我在离药王谷三十里外的澜川河边上发现她的尸体。” “……她被一箭穿胸而亡。” 溯日没有说话,屋子里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 “孩子呢?” “生死不知。” 第二十章 玉佩 烛火跳了跳,溯日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他闭上眼睛。 良久才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十年前被老夫人救回来的第一天。”花伯说,“老奴中毒被救,醒来后在院子里见到您。您身上系着一块玉佩。” “柿蒂纹,圆形,四瓣柿子蒂。那是太子妃的信物,我曾在太子府上见过。” 溯日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腰间。 空的。 那块玉佩,早就不知去向。 “玉佩不见了。”他说,“我问过娘,她说没见过。” “老夫人应当是藏起来了。”花伯说,“只是她记性不好,藏完就忘了。” 还有个可能,他没有说。 也可能拿去换点心了。毕竟那时候折月才七岁,韩家穷得很。 溯日沉默着。 花伯继续说:“老奴认出玉佩后,本想立刻跟您说明真相。可那时候您才十二岁,老奴想,这事太大了,说了,怕您承受不住。” “所以你就瞒了十年?” “是。”花伯低下头,“老奴有罪。” 溯日看着他,目光复杂。 十年了。 这个老人,每天早起晒药,傍晚洒扫,做饭看孩子,像每一个普普通通的管家一样。 谁能想到,他曾经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无影剑”? 谁又能想到,他来韩家,不仅是为报恩,更是为代替死去的师妹履行诺言。 “起来吧。”溯日说。 花伯抬起头。 溯日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将他扶起来。 “跪了这么久,腿不疼?” 花伯愣了一下。 溯日看着他,语气平淡:“十年前我没能力承受,现在呢?” 花伯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溯日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回案前坐下。 “坐吧。”他说,“既然要说话,就别跪着了。” 花伯迟疑了一下,还是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我娘知道吗?”溯日问。 “不知道。”花伯摇头,“老奴没跟老夫人说过半个字。” 溯日想了想,问:“你说你师妹宋红去药王谷求药,那她有没有求到药?还是说她去的时候药王谷已经被灭族了?” 溯日顿了顿,“亦或是,她就是药王谷灭谷的见证人?” 花伯没有回答,溯日的猜测,他这些年何尝没有想过。 当事人都已经死了,也无从可知了。 他唯一知道的是,她师妹宋红和药王谷灭谷是同一天。 书房安静了很久。 二十二年前。 药王谷被灭。 他娘出现在离江镇。 这三个时间点,像三根钉子,钉在溯日的心里。 “那你呢?”溯日看向花伯,“你的仇,报了没有?” 花伯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在未来韩家前,老奴一直在追查,只知道当年追杀小师妹的杀手,是朝廷的人。” “朝廷?” “是。”花伯说,“那些杀手的刀法、弩箭、追踪手段,都是军中路数。小师妹中的那一箭,是军中才有的破甲箭。” 溯日的手,慢慢握紧。 “太子府出事,是朝堂之争。”花伯说,“小师妹和那个孩子,只是被牵连的。真正该死的人,是那个下令灭门的人。” “你知道是谁?” 花伯没回答。 “老奴只知道那场变故之后,原来的七皇子成了太子,后来登基为帝。” 溯日闭上眼睛。 当今皇帝。 “你想报仇吗?”他问。 花伯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说:“老奴只想找到那个孩子。” “找到了又如何?” “找到了,老奴就能告诉小师妹,她没有白死。”花伯的声音很低,“老奴答应过她,要替她护着那个孩子长大。” 溯日睁开眼睛,看着他。 “万一那个孩子不想报仇呢?” 他张了张嘴,想说“可他必须知道真相”,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万一他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想管那些陈年旧事呢?” 花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溯日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淡淡的草木香。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娘亲生的。”他背对着花伯,声音很平静。 “她从来不瞒我。她说,我是她从江边捡来的,那时候我才三四个月大,裹着一块破布,差点就冻死了。” “她把我抱回家,一口一口喂米汤,把我养活了。” “七岁那年,我问她,我爹娘是谁。她说不知道。她说她在捡到我后,沿河问了一圈,没人认识我,也没人丢孩子。” “后来我就不问了。” 他转过身,眼眸幽深,带着夜色的清寒,望向花伯。 “我不是不想知道,我是觉得,知不知道都一样。” “我有娘,有折月,有采星。我有家。” “那些与我无关的人,我不想知道他们是谁。” 花伯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沉默良久,花伯忽然问:“大爷,您真的不在意自己的身世吗?” 溯日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很久很久,才轻轻说了一句: “花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那个孩子,真的死了?” 花伯的身体僵住了。 “你找了二十二年。”溯日的声音很轻,“如果他还活着,应该早就找到了。” “也许他只是藏起来了。”花伯说,“也许他不想被人找到。” “也许他真的死了。” 花伯没有说话。 烛火在风中跳动,明明灭灭。 过了很久,花伯才开口,声音沙哑: “老奴知道。” “可老奴不能停。” “一停下来,老奴就不知道,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溯日看着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花伯教他练剑的样子。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花伯苍老的脸上。 这个老人,为了一个二十二年前的承诺,找了二十二年。 找不到,就一直找。 因为不找,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溯日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些年,辛苦你了。” 京城。皇宫。御书房。 案上堆着高高的奏折,皇帝坐在案前,正在批阅。 他已经批了一个时辰,手边的茶凉了也没人换。 殿外有人轻轻叩门。 “进来。” 进来的是内侍总管,手中捧着一封密报。 “陛下,渊州那边传回来的。” 皇帝接过密报,展开来看。 看到上面的内容,皇帝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他把密报放下,沉默了片刻,忽然问: “离江镇,是哪个县?” 内侍总管恭敬答道:“回陛下,渊州信川府望春县下辖,镇子不大,紧挨着澜川河。” 皇帝没再说话。 他望着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夜色。 内侍总管不敢出声,只静静候着。 过了很久,皇帝忽然开口: “澜川河,朕记得。” 内侍总管心头一跳,低着头不敢接话。 皇帝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笔,继续批奏折。 “退下吧。” “是。” 内侍总管躬身退出,轻轻带上门。 御书房里又只剩下皇帝一个人。 他批着奏折,批完一封,又拿起下一封。 只是那封密报,他没有再看第二眼。 第二十一章 阿财 同来客栈门前的命案,处理得比想象中快。 死者是狼牙马帮的脚夫李老七,动手的是安和记请的大盛镖局的镖师周虎。 按大乾律,杀人偿命,没什么好说的。 可那镖师周虎被绑到驿馆之后,到了第二天一口咬定是对方先动的手,自己只是防卫过当。 狼牙马帮的人自然不认,两边又吵了一架。 最后溯日拍了板:周虎收押,等府城的判官来审;安和记出丧葬费,赔给死者家属;狼牙马帮约束手下,不得在镇上寻衅滋事。 三方都不太满意,但都捏着鼻子认了。 毕竟这里是离江镇,韩镇丞说了算。 但这事没完。 狼牙马帮的人死盯着安和记与大盛镖局的人。 安和记和大盛镖局的人缩在赵大财主的别院里,轻易不出来。 两拨人像两根绷紧的弦,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而这根弦的另一头,系在赵大财主身上。 赵有财近来心情不错。 他在离江镇土生土长,从“小赵”熬成了“赵老爷”,又从“赵老爷”熬成了“赵大财主”。 但他还有个更短的称呼:阿财。 他不喜欢这个称呼。 更不喜欢叫这个称呼的人。 韩家那个老妖婆。 二十多年了,她就没改过口。从第一次见面叫他“阿财”,一直叫到现在。 二十年前,他三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被人叫“阿财”虽然别扭,好歹还能忍。 可如今他鬓角白了,脸上褶子一道接一道,她那张脸却还是二十多岁的样子。 两个人站在一起,活像差了一辈。 她还叫他“阿财”。 每回听见这两个字,赵有财就觉得自己的辈分被生生压低了三寸。 压就压吧,他忍了。 可韩家那几个小的,一个比一个能折腾。 韩溯日当了里正,惯会收拢人心,全镇的人都听他的。 他赵有财想办个什么事,但凡跟镇上的公事沾边,就得看那小子脸色。 韩折月那个丫头,做生意比他还能耐。 信川府的商会,人家是说得上话的,他赵有财递了三年帖子,连门槛都没摸着。 他在离江镇做了二十年生意,折月才做了几年?凭什么? 就连韩家那个傻小子…… 想到采星,赵有财的脸色更差了。 前些日子,他小儿子赵宝在街上遇见韩采星。 本来也没什么事,偏偏赵宝多嘴问了一句:“你家那白貂是公的还是母的?” 韩采星认真地看了他一眼,说:“我不知道。不过我娘说,看人看脸,看貂看尾。你的脸这么长,想必尾巴也长。你是什么变的?” 赵宝愣了半天,没听懂,但觉得被骂了。 这话传到镇上,赵宝被笑了好几天。 赵有财脸上也无光。 他活了大半辈子,攒下了这份家业,到头来连韩家一个傻小子都压不住? 越想越气。 好在,他搭上了安和记的船。 安和记的掌柜姓苏,叫苏明远,三十来岁,白白净净,说话和气,见人三分笑。 可赵有财知道,这人笑里藏着刀。 安和记明面上是兖州的大商号,做茶叶生意。可那三车茶叶底下藏着什么,赵有财亲眼见过。 短刀,弩箭,还有那些黑黝黝的药瓶。 苏明远没瞒他。 “赵老爷是聪明人。”苏明远笑着说,“咱们这趟来离江镇,明面上是做生意,暗地里嘛,替贵人办点事。” “贵人?” 苏明远没接话,只是笑。 赵有财懂了。 有些事,不该问的别问。 贵人要用他的别院,用他的人,用他在离江镇的名头。 他赵有财出了力,贵人自然不会亏待他。 至于贵人是谁。 苏明远偶尔漏过一两个字。 “京里来的。” 就这四个字,够了。 赵有财活了四十三年,终于有机会搭上京里的线。 韩溯日算什么?一个从九品的里正,连品级都不入的末流小官。 韩折月算什么?一个跑商的丫头,再能耐也是商户。 至于韩家那个老妖婆。 赵有财想到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快意。 等他把事情办成了,等贵人那边满意了,到时候看她还敢不敢叫他“阿财”。 他要把这两个字,原封不动地还给她。 叫她“小韩”。 不,叫她“老韩”。 别院的书房里,茶香袅袅。 赵有财陪着小心,把茶盏往苏明远面前推了推。 “苏掌柜,您尝尝,这是今年新下来的君山银针。” 苏明远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点了点头:“好茶。” 赵有财赔着笑脸,搓了搓手:“苏掌柜,有件事,想请您帮忙递个话。” “赵老爷请说。” “是韩家那个韩溯日。”赵有财压低了声音,“他在离江镇当里正,这些年没少给我添堵。您看,能不能请上面的人运作运作,把他这个里正给罢了?” 苏明远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 “赵老爷跟韩家有旧怨?” “倒也不是什么大仇。”赵有财斟酌着词句,“就是,他太年轻了,做事不够圆融,镇上不少人都有意见。” 苏明远笑了笑,没接话。 赵有财心里有些发虚,又补了一句:“当然,要是为难就算了,我也是随口一说。” “不是为难。”苏明远慢慢开口,“是这事,没那么容易。”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打听过韩溯日这个人。” “当年他任里正,是离江镇十七个村共同举荐的。这些年镇上太平,他的政绩听说也不错。望春县于县令欲招揽他去县衙任职,只是不知为何他都拒绝了。” 赵有财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当年他能当选里正,完全是他娘韩老太婆帮的忙。” 提起这事,赵有财就一肚子气。五年过去了,这口气他仍没咽下。 当年他也是有意争一争这里正职位的。论财力、论人脉,他都摆在那儿,还花了不少银钱打点上下。 就连与他素来不睦的举人叶规,也未出手阻挠。 哪曾想,韩老太婆为了儿子当里正,竟行那等手段。 她竟然给十七个村的村民送肉送米,就为了拉选票。这不是妥妥的行贿吗? “既然这招对村民有用,为什么你不用?“苏明远问。 “我,我不屑行那下作手段。“ 其实不是他没干,他也干了。 不仅送米送肉,还每家送了一百文钱。 本来以为十拿九稳的事,没想到这些可恶的村民,收了他的好处,结果还是选了韩溯日。 十七票全票当选,他气得三天没吃下饭。 第二十二章 民心 赵有财咽不下这口气,拉了赵家村的村长问究竟。 赵家村长说的话,让他至今想起来都恨得牙痒痒。 “赵老爷问我为什么大家选韩溯日?”赵家村长当时捋着胡子,慢悠悠地说,“那我问你,你觉得自己比韩溯日强在哪儿?” 赵有财一愣,随即道:“我有钱!我赵家有人!” “你有钱?”村长反问他,“你是有钱。可你知道韩溯日当驿丞这些年,给镇上办了多少事吗?” 赵有财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村长伸出一根手指:“新桥渡口的堤坝,是他带人修的。以前每年汛期,渡口那片地都要淹。现在呢?五年没淹过。” 又伸出一根手指:“镇上的孤寡老人,每月能领二斤米、一斤肉。钱哪儿来的?他妹妹韩折月出的,但他牵头办的。他说,离江镇的人,不能有饿死的。” 再伸出一根手指:“前年大旱,别的地方都闹饥荒,咱们离江镇为什么没闹?因为他提前三个月就带人挖了三条引水渠,把山上的泉水引下来了。他说,未雨绸缪,不能等旱了再想办法。” 村长放下手,看着赵有财:“赵老爷,这些事,你做过哪一件?” 赵有财说不出话来。 村长叹了口气,语气缓了缓:“你说你有人,赵家是有人,可你们做过几件实事?” “再说韩老夫人,你知道她这些年给镇上做过多少事吗?” “二十多年前,镇上有个陈老道,用鸡骨术骗了大家三十多年。每年收一次钱,说是能驱邪避灾。” “是谁拆穿他的?韩老夫人。” “她告诉大家,那鸡骨是用药水泡过的,埋在地里会自燃,根本不是鬼神作祟。” 村长顿了顿,又说起另一件事:“还有十年前,镇上闹‘水鬼’,说东离山下的潭子里有水鬼索命,吓得村里人不敢去挑水。你记得吧?” 赵有财当然记得。那阵子闹得人心惶惶,他家的下人都不敢去那边。 “后来是韩老夫人去了一趟,在水边站了半个时辰,回来说,哪来的水鬼,不过是水下有个暗洞,天热的时候往上冒气泡,气泡破了有响声,加上水流急,看着像什么东西在扑腾。” “她让人把潭子边的几棵老树砍了,说树根扎进暗洞里,堵住了水流,才会时不时往外喷气。树一砍,果然再没响过。” “从那以后,镇上再没人信那些歪门邪道。”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赵有财知道,但他不想说。 “意味着那些靠装神弄鬼骗钱的人,再也不敢来离江镇了。多少人家保住了血汗钱?算都算不清。” 村长顿了顿,又说:“还有她那些药丸。虽说有时候把毒药当良药卖,可哪回吃死过人?顶多拉几天肚子。” “可治好了多少人,你知道吗?我家那口子的咳喘,就是她一副药治好的。没要钱,说顺手。” “她炼的药,毒不死人,却能救命。她画的符,唬得住人,也能安人心。她教出来的儿子,管得住镇子,也护得住百姓。” 村长看着赵有财,目光里带着几分怜悯:“赵老爷,您有钱,这大家都知道。可民心这东西,不是有钱就能买的。” “您送米送肉,大家收下,谢一声。” “韩家送米送肉,大家收下,记在心里。” “为什么?因为韩家平时就在做事,不是在选里正的时候才想起来做事。”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在赵有财心上。一扎就扎到了现在。 “这样得人心的人,”苏明远看着他,“想把他拉下来,恐怕不容易。” “可他只是个里正……” “里正虽小,也是民选。”苏明远打断他,“更何况,他还是新桥水驿的驿丞。这个职位,归通政使司辖管。通政使司的柳元白,赵老爷听说过吧?” 赵有财当然听说过。 柳元白,正四品,管着天下水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些日子,柳元白的儿子柳文允,还在韩家吃过饭。 这事他派人打听过,说是柳公子跟韩家那个傻小子不打不相识,还专门上门赔礼道歉。 韩家怎么就跟柳家搭上了? 赵有财心里一阵发堵。 苏明远见他不说话,语气放缓了些:“赵老爷也不必着急。韩溯日这个里正当得再好,也只是个里正。咱们要办的事,跟他井水不犯河水。只要他不碍事,何必非要动他?” 赵有财听出这话里的意思,不是不办,是现在不值得办。 他点了点头:“苏掌柜说得是,是我太心急了。” 苏明远笑了笑,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赵老爷放心,你出了力,贵人那边都记着呢。等这趟差事办妥了,该有的,一样都不会少。” 赵有财心里一松,脸上又堆起笑来:“那就仰仗苏掌柜了。”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 苏明远想起下人回禀离江镇的事情时,提了一句关于韩仙师的事。 “听闻韩溯日的母亲是个散仙,可是真的?” “也没外界传的那么神乎。”赵有财语气不屑,“不过是误打误撞罢了。” “哦?” 见苏明远一副不信的样子,赵有财道:“当年她来离江时一身狼狈,衣服上还挂着羊屎,怀里抱着个婴儿。我还以为是哪儿来的落难女子,好心问她要不要帮忙。结果她张口就问我,是不是那个婴儿的父亲。” “苏掌柜您想想,她要真是个散仙,能把自己搞得那么狼狈?要真是散仙,能算不出韩溯日是谁的孩子?” 苏明远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韩溯日不是她亲生的?” “不是。” 苏明远放下茶盏,神情不变,语气却比刚才认真了几分: “赵老爷可还记得,她刚来那天,是什么情形?” 赵有财想了想:“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天她浑身湿透,像是从江里爬上来的。孩子用一块破布裹着,也不哭。” “具体是哪一年?哪一天?” “承熙十七年。”赵有财皱眉想了半天,“哪天我忘记了,只记得是在霜降前后。” 苏明远点点头,没再追问。 “此间事已了,明日我带商队就回去了。” “是是是,不知下批货什么时候来?”赵有财笑问,“我好提前将院子腾空打扫出来。” “等消息吧。” 待赵有财走后,苏明远回到案前,研墨,铺纸,提笔。 信写得不长,但该说的都说了。 他将信笺折好,封入信封,唤来亲信。 “连夜送出去。”他说。 与他同样连夜送信出去的,还有借住在韩家的杨勉。 信是写给京城的父母和兄长的。除了报平安,还请求兄长去工部都水司拓印一份黄淮水利图,再找钦天监漏刻科要一份望春县的地下水文图。 翌日,天还没亮透,她就醒了。 这是她在韩家的第五天,已经习惯了这里的作息。 早睡早起,三餐准时,饭后还有一壶茶。 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发了会儿呆,然后起身穿衣。 洗漱完毕,推门出去。 院子里,花伯已经在晒药材了。大目在一旁帮忙,圆啾在灶房里忙活,炊烟袅袅,飘来一阵米香。 杨勉深深吸了口气。 真好闻。 她在京城的时候,早上起来是丫鬟伺候洗漱,然后去给母亲请安,再在厅里等着传早饭。 从来没有这样,自己推开门,就能闻到饭菜香,就能看见有人在院子里忙活,就能听见灶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 这种日子,她以前只在书里见过。 “杨知事起得早。” 杨勉回头,看见溯日从廊下走过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靛蓝的常服,腰间系着同色的带子,比穿官服的时候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闲适,眉间带着清贵之气。 “韩镇丞也早。”杨勉拱手行礼。 溯日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没说什么,径直往前院去了。 第二十三章 投缘 早饭依旧是圆啾的手笔。 一大盆粥,几碟小菜,两沓烧饼,一摞馒头,还有昨晚剩下的半只烧鸡。 韩老夫人第一个落座,筷子一伸,先夹了个鸡翅膀。 采星抱着三缺一,嘴里念念有词:“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娘,这句是什么意思?” “就是天是蓝的,地是绿的,宇宙是平坦的。”韩老夫人啃着鸡翅膀,含含糊糊地回答。 杨勉差点被粥呛到。 折月面无表情地看了韩老夫人一眼,没说话。 采星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继续背:“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娘,这句呢?是不是太阳月亮有时候圆有时候不圆,星星排排站的意思?” “对,手拉手的那种。” 杨勉默默低下头,专心喝粥。 她算是看出来了,韩采星的《千字文》为什么背了七年还不会。有这种教法,能会才怪。 饭后,折月忽然开口:“杨知事,上午有空吗?” 杨勉一愣:“二小姐有事?” “想去镇上布庄挑几匹料子,给娘和采星做几身冬衣。”折月说。 “春分她娘病了,回家照顾去了。我一个人挑着没意思,你陪我去逛逛?” 杨勉迟疑了一下。 她是来勘察河道的,不是来逛街的。 可折月已经站起来,笑盈盈地看着她:“走吧,耽误不了多少工夫,中午就回来。” 杨勉看了看溯日。 溯日正在喝茶,仿佛没听见。 她又看了看韩老夫人。 韩老夫人正专心致志地对付鸡爪,压根没抬头。 杨勉只好站起来:“那,恭敬不如从命。” 离江镇的长街,逢集的时候热闹,不逢集的时候也热闹。 毕竟是方圆百里最大的镇子,该有的铺子都有。 折月带着杨勉,一路往布庄走。 路上时不时有人打招呼: “韩大东家,出来逛街啊?” “哟,这位是……”目光落在杨勉身上,带着几分打量。 “工部的杨知事,在镇上勘察河道,借住在我家。”折月大大方方地介绍。 那人“哦”了一声,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韩大东家好眼光。” 折月没接话,只是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杨勉却觉得那笑容有点奇怪。 好眼光?什么好眼光? 她没多想,跟着折月进了布庄。 布庄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张,人称张大嫂。 见折月进来,张大嫂立刻迎上来,满脸堆笑:“韩大东家来了!快请进快请进!新到了一批料子,您看看有没有合意的!” 折月在店里转了一圈,挑了几匹料子出来,让杨勉帮忙看看。 杨勉虽说是女扮男装,但到底是姑娘家,对布料首饰多少有些见识。她认真看了看,指着其中一匹藏青色的说:“这个做外衫不错,颜色稳重,料子也厚实。” 折月点头,又挑了两匹。 张大嫂在旁边看着,忽然笑道:“韩大东家跟这位小哥,倒是投缘。” 杨勉愣了一下。 投缘? 折月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张大嫂又接着说:“我家那口子当年追我的时候,也是这么陪着我逛铺子的。逛着逛着,就把我逛回家了。” 杨勉的脸腾地红了。 “张大嫂误会了!”她连忙摆手,“我跟二小姐不是……” “不是什么?”折月忽然开口,眼里带着促狭的光。 杨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张大嫂哈哈大笑:“韩大东家,你瞧这小哥,脸都红透了!” 折月也笑了,拍了拍杨勉的肩膀:“行了行了,张大嫂开玩笑的,你别往心里去。” 杨勉松了口气,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对劲。 刚才折月那眼神,怎么看怎么像是故意的。 从布庄出来,折月又拉着杨勉去了杂货铺、点心铺,还有一家新开的书坊。 一路走一路逛,一路逛一路有人打招呼。 每个人打完招呼,目光都会在杨勉身上停一停,然后露出那种意味深长的笑。 杨勉被看得浑身不自在。 更要命的是,折月似乎完全没察觉。或者说,完全不在意。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肩碰着肩,有时候折月还会伸手拽她的袖子,让她看这个看那个。 杨勉心里直打鼓。 她在京城的时候,世家小姐跟男子相处,那都是隔着八丈远,说话低着头,眼神都不带往对方身上落的。 可折月呢? 折月跟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她,笑的时候露着牙齿,走累了还随手把手里的大包小包往她怀里一塞。 “帮我拿一会儿,我手酸。” 杨勉抱着那一堆东西,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偷偷看了折月一眼。 折月刚好抬起头,对她笑了笑。 杨勉赶紧移开目光。 杨勉忽然想起刚才张大嫂的话,“逛着逛着,就把我逛回家了”。 又想起镇上那些人意味深长的笑。 再想起折月对她毫无防备的态度。 完了。 杨勉心里一沉。 韩二小姐该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 杨勉开始回想这几天跟折月的相处。 第一天吃饭,折月给她盛粥。 第二天出门,折月问她要不要一起去镇上。 第三天晚上喝茶,折月坐在她旁边,离得那么近,她都能闻见折月身上的香味。 第四天...... 杨勉不敢往下想了。 她觉得自己可能闯祸了。 她是女扮男装出来办差的,可折月不知道啊! 在折月眼里,她就是个年轻男子,还是个住在韩家的年轻男子。 这要是在京城,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跟外男走得这么近,那是要被说闲话的! 可折月呢? 折月大大咧咧的,完全不在乎。 杨勉越想越慌。 她咬了咬牙,决定试探一下。 “二小姐。”她开口。 折月回过头:“嗯?” “您,平时跟别人也这样吗?” “这样?哪样?” 杨勉斟酌着词句:“就是,一起逛街,一起买东西,一起……” 她没说完,折月已经笑了。 那笑容,杨勉看不懂。 “杨知事。”折月慢慢开口,“你是不是在想,我对你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意思?” 杨勉的脸腾地红了。 “我、我没有……” “你有。”折月打断她,眼里闪着促狭的光,“你刚才看我的眼神,跟看洪水猛兽似的。” 杨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折月走近一步,微微仰头看着她。 两个人离得很近,杨勉能清楚地看见折月眼里的笑意。 那是一种捉弄人的、坏心眼的笑。 “杨知事,你猜对了。”折月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我就是对你有意思。” 杨勉整个人都僵住了。 “怎么?吓着了?”折月歪着头看她,“你不是应该高兴吗?” 杨勉脑子里一片空白。 高兴?高兴什么? 她是女的啊! 可这话不能说。 她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话:“二小姐,这、这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 “您是韩大东家,我是……我……” “你是杨知事。”折月替她说完,“工部来的杨知事,住在我们家的杨知事,陪我逛街的杨知事。” 杨勉快哭了。 “二小姐,我真的……” “真的什么?” 杨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杨知事。” 杨勉如闻天籁,猛地回头。 溯日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卷东西,看着她。 “有事找你。”他说。 杨勉差点当场给他跪下。 “什么事?去哪儿?现在就走?”她几乎是跑过去的,脚步比任何时候都快。 身后传来折月的一声轻笑。 杨勉不敢回头,一路跑到溯日面前,气喘吁吁。 她跑得急,额角沁出薄汗,脸颊泛着淡淡的红,眉眼间还带着方才的惊慌,倒显出几分女儿家的娇态来。只是她自己浑然不觉。 溯日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微红的脸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不远处的折月。 折月正笑盈盈地看着这边。 溯日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对杨勉说:“走吧。” 杨勉拼命点头:“走走走!” 她跟着溯日,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折月终于没忍住,哈哈哈哈笑出了声。 第二十四章 石埂 到了西决也还是同样的情况,詹姆斯哈登状态不佳,完全被压制,仅仅爆发一场,火箭也只拿下一场比赛的胜利。 安溪逼上去抢断,托尼帕克经验丰富,自然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种情况。 “平难……”张燕一开始没想起来这“平难中郎将”是谁,后来转首一看袁朗,这才想起来了,这不是朝廷招安他们,给袁朗的官职嘛。 当然,王南北也知道这一典故,明知道对方吃惊什么,也没有点破。 史上将张士诚所建的大周称为“南周”,张宗之建立的大周称为“北周”。 真相是什么?王南北脑海中一个大大的问号,他知道仅凭现在的这点信息,是理不出一个所以然的。因此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先搞懂这些问题的原因,而是先感到地下室救出妮可。 见此,林毅心中大惊,想不到这阵法竟是需要众人的血液来作为养料,可以说这样的阵法已是属于魔门之中的了。 然后他单手在关海铜的天灵盖上抓出了关海铜的魂魄,使用摄魂大法搜刮关海铜的记忆。关海铜的记忆里有一个禁制,花无缺刚想破开禁制关海铜的魂魄就“砰”一声爆散了。 毕竟琉璃本身也不是那种喜欢和人打交道的人,能够和叶芷接触好几次已经是看在抚子和都是一个组合的份上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程立都坐在旁边的座椅上都要睡着了,程樱还在操作着,程立真的睡着了,不过程立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就被程樱叫了起来。 既然亲属要求自行调查,而且仅仅是怀疑,那么等他们有什么结论再谈也不迟。 其实,沈明月就是因为在社里呆着整理材料,闷得够呛,才会这么三番五次要求前往,李一亭一针见血点出来,就是要让她赶紧死了这条心。 别人也许不知晓,可作为暗夜族的族长也就是暗夜族实力最强的夜镇南却是察觉到了。 因为一百个“神罚之雷”一起爆炸,给梁军造成巨大混乱,所以光明军才能一战定之。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两个又抱在一起了,这一幕,许多多又刚好看到。 接着再一看,上面写着浙江杭州商贾毕友建携同乡丁酉白、查子厚叩见江宁侯。 第一骑兵师还没有对关卡进行冲锋,关卡就被第一骑兵师炸烂了,两万关卡守军死伤接近四千,最关键的是,在火箭弹和炸药包的轰炸下,关卡内的守军已经混乱一片。 老话说得好,落了毛的凤凰不如鸡,随着满清的轰然倒塌,她们的身份也从云端跌落凡间,以他们的姿色和曾经的身份,若是没有了杨峰的庇护,她们简直不敢想象会有什么下场。 程立这次决定无视了,根据鸢一折纸注视着自己的眼睛中,程立机械式的点点头。 对她来说,这是一次拜访的机会---要嫁给将军,就得先嫁中尉。在毫无交集的情况下,有这样一个机会接近对方,是非常好的。 “孙队,找你的。张主任。”王鸽举着话筒,将话筒交给了孙成德。张正打来电话,应该是什么行政上的事情吧? “那神魔殿堂的最强者有多强?帝者境还是至尊境?”宁初然又问道。 见到林奕之身,血星子便痛下杀手。然,在那极湮境修士身边出现的一道气阻,让血星子无法伤害到他。 想到这,林奕不再犹豫,脑海之中尚有去那九骷洞府的方法。五十年了,九骷洞府的战神牌也该出现了。 一会儿,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大汉,与一个偏瘦弱,戴着眼镜,眼神奸猾的男子,一齐把程贞带到了这间屋子里。 王鸽在一旁也是吃惊的不行,但第一时间还是观察四周,有没有天使或者死神来临。找了一圈之后并没有发现他们的踪迹。 后面的十余辆车门纷纷打开,如夏十六特优生以及疾风的十五名年轻一辈,也走了出来。 徐真将那黑旗向后一摆,朱氏三鬼、十余恶鬼立即停止了攻击,全部退至徐真身边,连那紫貂也连跳几下回到主人的肩上。 陈安忍不住惊呼道,张凡在国内现在名气可是很大,陈安自然也是知道的。 眼下,陆阳一行六人能做的便是等待,和准备接下来将要应付的各种麻烦。 说来也是奇怪,林香玉连着喝了两日的打胎药,不但是没有成效,反而孕吐的越发厉害了。 周城苦哈哈的看着他俩,然后叹了口气,准备打开车门下车,但是他一打开车门,想了想又给关上了。 不过,对比而来,她倒是更喜欢现在的全叔,毕竟,他的身边有全婶儿。 放好行李,方远带着向玲玲好好的吃了一顿,大约下午三点左右才来到京都大学。 “穿透力确实十分恐怖,而且镜子的面积很大,如果攻击人的身体,就不仅仅是穿透,而是将人拦腰截断了。”秦初尘说道。 而这个时候封于修正好从中走出,众人的视线顿时就都望了过去,但看到他这副模样,却没人敢出声询问,更没人现身阻拦,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封于修离开。 “你最大的依仗便是折扇,没有了这宝物你什么都不是。”秦初尘一脸冷笑。 要不自己也不会获得系统了,方远在心里安慰着自己,他不知道的是,获得系统根本不是因为自己的运气有多好。 已经夜深了,城主不知还在个厅堂没有,若是没,这是可就无处禀报了,不过今夜的话,厅堂内还有微弱的灯光,这似乎算是一个吉兆了。 不多时,族长会议结束,各位族长纷纷回去调兵遣将,按照大名所说带领族人前往雁门关增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