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死就续弦?主母病愈后掀桌了》 第一章:梦境 四更鼓漏,夜色将阑。 乔颐曼醒了,想起方才做的那个噩梦,她实在睡不下去了。 “夫人,您醒了?怎么又起这么早,大夫不是说让您好好休息吗?” 听到里头动静,陪嫁嬷嬷钱妈妈掀开帘子进来了,担心地问道。 乔颐曼摇了摇头,道:“伺候我梳妆吧,我要去老夫人那里一趟。” 钱妈妈一怔,忍不住劝道:“夫人,太夫人说了,你病刚好,叫你好生休养,不必去请安。” 听到这话,乔颐曼眼底涌现掩饰不住的厌恶。 去年她病倒之后,接连做了同一个噩梦,梦里她是一本权谋里男主的早死原配,这个男主,便是她的夫君周秉正。 周秉正虽然少年及第,年纪轻轻就进入了翰林院,可以说前途似锦,但乔颐曼嫁给他之后,过得并不好。 婆母王氏从一开始就看不上她是商户出身,眼睛长到头顶上,她嫁到周家十七年里,受尽了委屈与不公。 成婚之前,周秉正说他会摆平这一点,可乔颐曼没想到,他的办法居然是让自己一味忍让。 乔颐曼没有办法,她实在离不开周秉正,只能安慰自己,总有一天会熬出来的。 可天意弄人,就在周秉正仕途青云直上,眼看她就要熬出头安享富贵之时,她却突染了风寒,缠绵病榻一年之后死了。 让她心寒的是,书中写道,在她缠绵病榻还没死的时候,她十几年来小心讨好尽心侍奉的婆母,便迅速选好了人接替她的位置。 继室进门后,住在乔颐曼精心设计布置的新宅,用着库房里她不舍得吃的燕窝保养身体,捡了现成,安享富贵。 难道自己活这一回,就是为了让另一个陌生女人坐享其成的? 想到这儿,乔颐曼压下胸中翻涌的怒气,道:“我不是去那院请安,是有事要见王氏。” 她想好了,梦境是真是假她暂时没法求证,但是从这次捡回一条命开始,以后的光阴,她只享受荣华富贵,不再忍受一点委屈。 而这第一要紧事,就是先赶走在婆母身边为其出谋划策、让自己膈应的军师樱娘,之后再把让自己堵心的王氏送回江北老宅。以后彻底眼不见心不烦! 钱妈妈见她态度坚决,不再劝说了,于是叫来两个大丫鬟,菱香和丁香伺候她梳洗。 不多时,乔颐曼梳洗完,出门,去往王氏的住处,西院。 到了西院,进屋后,王氏见她带着病气来了,有些不悦,问了她几句,便道:“瞧你现在这精气神,身体恢复得好多了吧,请大夫来瞧过了吗?” 乔颐曼道:“大夫来看过了,说是气血两亏,叫我好生休养。” 王氏道:“那你要好好休养,什么吃的用的也不必过于节俭了,去年你送给我的那几两雪燕我还没吃,今天你带回去好好补补身体吧。以后也不必时时来我这里请安。家里的事情我会打理好。” 乔颐曼颔首,道:“儿媳谢婆母关心,儿媳知道的,只是今日前来,确实是有一件要紧事和母亲说……” 王氏下意识蹙眉,过了会儿,额角青筋跳了下,道:“什么事?” 乔颐曼迎上王氏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几天前儿媳妇醒来,请大夫问问自己是得了什么病,大夫也说不准。儿媳的弟弟找了得道高人来算,说府中有属兔的人与我命格相刑,若想安然休养,还是把属兔的人避一避的好。” 王氏一愣。 藏在屏风后的冯樱娘吓了一跳。万万没有想到主母竟然拿出这么一个理由发难,一时慌了。 她身体微微颤动,耳朵上的耳铛摇曳,不小心碰到了屏风,发出轻微响声。 乔颐曼瞥了屏风后一眼,心里冷笑,面上不动声色地道:“高人是这样说的,本来我也不信这些,只是缠绵病榻这些时日,儿媳实在不得不信,不管真的假的,我想还是身子要紧,儿媳院里属兔的已经连夜送出去了,听说婆母院里的樱娘也是属兔,请婆母看在儿媳为家操劳的份上,把樱娘尽快送出府,永远不要回来了。” “颐曼,这……这恐怕不妥……” 王氏面露迟疑,猜想这些定是乔颐曼糊弄自己的,只是她没想到乔颐曼刚病愈,就出手了,一时有些无计可施。 就在这时,冯樱娘突然走出来,立刻跪在王氏面前,泣道:“太夫人,没想到我竟然冲撞了主母,请太夫人恩准,让我回去一阵子,避上一避,等到夫人身体好了,奴婢再回来伺候老夫人。” 王氏心道正是,松了口气,抬头看向乔颐曼,正要询问是否可行之时, 乔颐曼接着道:“许是你们未听明白,我是说属兔的人永远不能待在周家了,万一我再突然病倒不起,这个险怎么冒得起?” 王氏蹙眉,原来自己的这个儿媳妇是铁了心要樱娘走,这哪是在赶走樱娘,分明是冲自己来的,眼下这关头,退一步便叫她得逞了。 “乔氏,这恐怕不行,你知道的,大郎不经常在家,你这病中一年,只有樱娘伴我左右,为我分忧,难道你一醒来就要卸磨杀驴?这恐怕传出去对你的名声也不好,再说了,焉知那什么得道高人是不是招摇撞骗的,难道你要因为一个神棍的话大题小做,没事找事?” 乔颐曼轻笑一声,顿了下,一字一句地道:“母亲误会了,家弟寻的高人是常侍圣上的蓝道长的同门师弟,怎会是招摇撞骗的神棍。母亲,你说呢?” 明知多半是假的,但却不能撕破脸,王氏心里发堵,脸色阴沉了下去。 乔颐曼起身,道:“天色将迟,耽误了时辰不好赶路,儿媳昨日已经让下人备好了马车,请母亲吩咐下人为樱娘收拾细软离府,母亲的宽厚,儿媳先谢过了。” 本是恭敬的话,可乔颐曼从容不迫,不卑不亢的样子,可不像是感谢的样子。 王氏沉着脸。 乔颐曼冷眼扫了一圈屋子里的下人,“别站在这里发懒了,听老夫人吩咐,仔细为樱姑娘收拾!” 西院有几个丫鬟是乔颐曼买来的,一听主母吩咐,也不看王氏脸色,立刻领命行礼退下。 行至门口,迎面撞上一个人,见是老爷回了,纷纷避让开来,门口丫鬟打开帘子,道了句:“老爷回来了。” 随着这一句话,众人的目光皆向门口望去。 乔颐曼见夫君回了,心里一凉,直觉告诉她,这件事恐怕不会这么顺利了。 王氏见儿子回了,脸色欢喜,长舒一口气,扶着樱娘站起来,道:“大郎,你可算回来了,你管管媳妇在家里干什么呢!” 第二章 :周家 随着这一句话,众人的目光皆射向门外。 只见门外站着一个长身玉立的男人,他身上披了件棕狐氅披风,眉目俊秀不苟言笑,寒风凛过,颌下长髯纹丝不动,这便是周家主君,周秉正。 周秉正回来有一会儿了,只是没有惊动任何人,现在众人发现他了,他自己解开披风,神色平静地进来,坐到一张太师圈椅上,目光睃巡过屋里一圈, 淡声问道:“这次又是因为什么吵起来,钱妈,你说。” 钱妈妈这回儿正侍立在乔颐曼跟前,冷不防被老爷唤出,心里思度一番,上前福了福身,道: “回老爷话,前几日夫人接连请了几个大夫,都不知夫人是得了什么病,索性请来道长来府中看看,道长说咱们府里卯辰相刑,要想夫人以后不复发,须待将属兔之人送出去,是以方才夫人才让老夫人送出去的。” 周秉正听完,目含询问之意望向乔颐曼,见她偏过头,明显是不愿与自己对视。 让今日就走人,看来乔氏态度很坚决,不容商量,再加上心里本就对妻子有所亏欠, 于是周秉正放下茶碗,对着众人道:“我当是什么事,原来是这样,夫人身子容不得闪失。”对着王氏道:“依儿子看,既然樱娘属兔,就将樱娘送出去吧。” 王氏愣了下,一下子站起身,阻拦道:“这怎么能行!万万不可!” “你是知道的,这些时日来樱娘陪伴我左右,对我孝顺至极,现在你媳妇醒了,就要把樱娘送出府,传出去周家难免落下一个苛待下人的话头!” 乔颐曼上前一步,脸色挂着一层冰,声音不吵不闹,却透着彻骨的怨念:“难道我的安危比不上一个丫鬟重要吗?樱娘没来投靠你之前,不是儿媳在你身边尽孝吗?论起年头来,我比樱娘陪伴的更久,怎么婆母就不怕传出去别人说周家苛待儿媳?” 王氏哑口,眉心皱的能夹死一只苍蝇。 下人们眼见主子们势同水火,谁也不甘示弱,皆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屋里静默一片,耳边唯有窗外微风簌簌作响。 “行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忽然,周秉正皱眉,沉声道:“母亲,我夫人身子容不得闪失,还是送樱娘走吧,母亲收留远亲之女数年,待若亲戚,仁至义尽,不会落人口舌。” 这时,刚巧门外有个丫鬟进来说道:“夫人,樱姑娘的东西已经收拾好了,请夫人示下。” “啪——” 王氏冲过去,脸色阴沉地,抬手就打了那个丫鬟一耳刮子,道:“你眼里还有没有主子?” 随着那奴婢脸上挨了一巴掌,众人都有些惊讶。王氏一向吃斋念佛,对下人宽厚,很少见她这样凶狠。 王氏又指着乔颐曼骂道:“乔氏,你简直不孝,你们乔家竟是这样教养女儿对待婆母的!“ 乔颐曼道:“为了一个奴婢,不顾儿媳的死活,母亲还怨怪上了我,难道周家竟是这样对待儿媳的?不若咱们去衙门评评理,看究竟是谁做的不对!” 此话一出,王氏当即被震住了! 她这个儿媳妇怎么回事?哪里还有半点顾全大局委屈求全的样子!告上衙门,她这是丝毫不顾及周家的颜面了吗? 王氏一时惊愕住了。 乔颐曼冷笑着,道:“婆母怎么不说话?” 王氏如遭一场暴雨浇注,哑口无言。 周秉正道:“好了!成何体统!都不许再吵了,菱香,送夫人回房休息!” …… 乔颐曼回房后,休息了没多大会儿,正要喝口茶水润喉,便见周秉正回来了。 他一进门,便挥退了丫鬟, “其他人都出去,乔氏,我有话和你说。” 不多时,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乔颐曼看着她熟悉的夫君,方才本以为他会不向着自己的,没想到他竟没有犯以前的老毛病,心里可以说是好受了很多,于是眼下再也没有了方才的直白,问道:“夫君找我说什么事?” 周秉正看着妻子,心里知道她的谋划,他也帮她把樱娘赶走了,只是这样下去会让乔氏一家独大,万一以后她恃宠而骄,对母亲不再忍让,导致内宅争吵不断,令他无法专注朝堂也是不好。 所以他现在要敲打敲打乔氏,稍微压制一下乔氏的气焰,让周家的形势达到一个平衡。 周秉正沉声问道:“乔氏,卯辰相刑,是真的?” 还没等乔颐曼回答,他接着道:“你是从来不相信这些事情的,为夫没有说错你吧?” 乔颐曼早就知道瞒不了他,也不解释,道:“我早就忍不了她们了!” 周秉正声音缓和了下去,道:“很好,你还知道对我说实话。现在樱娘我也如你的愿送走了,以后怎么做,你可知道?” 乔颐曼迷茫了,道:“不知道。” 周秉正皱眉,目露不满,斥责道:“樱娘走了,我母亲她这辈子不容易,你以后要多多忍让她,万不可再生事引起冲突,这方是持家良妇的模范,比如你今天拿出装神弄鬼的事情来,我没有拆穿你,但是以后你莫要再犯,我说的这些,你听明白了?” 乔颐曼眼睛里的温意渐渐消失,声音带着一股冷彻心扉的寒意: “周秉正,你的意思是说,以后不管是非对错,你都要我忍让?” 周秉正同样冷声道:“你莫钻了牛角尖,我是说忍受父母的不对是尽孝,你自己好好思考。” 乔颐曼目光森冷地看向周秉正,第一次觉得面前的枕边人这般自私凉薄,她静静注视了周秉正一会儿,在他平静从容的目光里,唇角微勾,抬手便是一巴掌。 周秉正并非猝不及防,他眼睁睁看着乔颐曼抬手,最后脸颊一痛,脑袋有一瞬间一片空白,那一刹那,他脑中只记得乔颐曼带着温馨香味的洁净袖角了。 过了许久,他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看向乔颐曼,似乎在思考乔氏怎么会变成这样。 先是直呼了他的姓名,时下除了长辈,也就对头或者仇家才会直呼对方姓名,以表轻蔑辱骂,这便罢了,她居然动手打了他! 妇人打骂夫君这种趣闻在京城不是没有听说过,周秉正怎么也没想到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以前乔氏不说多么温柔小意,至少也算得上体贴入微,如今…… 她竟然敢打他? 周秉正的右脸充气般,快速肿得高起,他气涌上面,他喝一声问:“乔氏,你何意!” 乔颐曼觉得手有些吃痛,但不及心痛,她强忍着积压已久的委屈,反问道:“周秉正,你何意呢?” 第三章:带骨鲍螺 “我嫁你也有十七年了,成婚那天你叫我忍,之后甚至你母亲弄丢了你的亲儿你也叫我忍,我为了你,全都忍下,十七年啊,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你总说以后会好起来的,可直到这一次我差点没了命,我享你一天福没有?” 周秉正道:“你对我这般不满……” 乔颐曼轻轻动了动发疼的手,盯着周秉正,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一巴掌就是让你知道,我以后不会再忍,你最好去告诉你母亲,不要再给我添堵使绊子,否则我定毫不留情!” 周秉正气的胡须发颤,看着乔颐曼无惧无畏的眼睛,斥声道:“乔氏,你看看,你现在有没有一点女人的样子,你还不好好反省自己!” 乔颐曼嗤笑一声,一字一句地道:“如果你说的女人样子是以前那般,事事以你为主,忍受你母亲带来的刁难和不公,你的自私自利,那我确实不能如你所愿了。” 周秉正真的被气到了,他抬手,指着乔颐曼,怒不可遏:“乔氏,你……” “哧——” 眼前划过一道袖影,接着,他感到手背一痛。 只见乔颐曼顺势抬手拍下他的手,他却反手握住了乔颐曼要挥打的手, 周秉正瞥了眼沁出点点血珠的手背,怒喝着:“乔氏,你看看你现在还有没有一个女人的样子,难道你要成为一个泼妇?” 乔颐曼看了眼被刮下,堆在指甲里的肉皮,反问道:“难道你就有男人的样子,你家以前很穷,寒冬腊月连炭火都用不起,夫人跟你吃了这么多年的苦,你不说叫夫人享几天福罢了,重病初愈还叫我接着忍下去,你有没有一点男人的样子呢!” 周秉正沉浮官场十几年,早就已经厚黑到唾面自干了,但是被最亲密之人点破年少时不愿被人提及的贫寒,脸上真的挂不住了,脸色涨红,一时间,羞愧,难堪一起涌上心头, “乔氏,你……” 乔颐曼冷笑一声,说:“你看看别人家娘子过得是什么日子,再看看我过得什么日子,我大病初愈,死里逃生你不说关心我,还叫我忍,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我若是死了,这辈子算是只为你而活了!你有没有一瞬间心疼过我?” 难道妻子不就该为她的夫君和子嗣而活? 周秉正看着性情大变的乔氏,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确实愧对乔氏,所以今天向着她,所以他认为乔颐曼也应该会体谅他的难处。 没想到乔氏竟然要与他对着干了! 周秉正顿了下,道:“你看看有没有你这样当媳妇的,赶自己婆母回老家,乔氏,我今日只当你是闹脾气,不和你计较了,你最好也反思一下自己!”说完,头也不回地甩袖走了。 待他走后,乔颐曼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面一点也不恐慌,一口恶气从心胸里吐露出去,整个人都觉得神清气爽, 不过因为连日来睡得不安稳,她有些疲惫,于是坐在贵妃榻上,以手支额,歇了歇神。 与此同时,那丫鬟菱香见周秉正脸肿的老高地离开,慌得泪如雨下,急急忙忙来到乔颐曼跟前, “夫人,您一贯是沉得住气的,今日却是怎么了,怎么……打老爷……” 本就和婆母关系紧张,倘若再得罪老爷,往后日子该如何艰难。 乔颐曼脑子里的恨意蓬勃而不休,病后余生,活着的日子每一刻都是珍贵的,以后她再也不要受一点气了,这会儿别说夫妻隔阂,便是要休了她,她还要放几根炮仗,烧它三日高香,遂冷笑回了一句, “打了,以后不要劝我这些事,我以后不会再忍家里的琐事,” 丫鬟跪下劝说道:“夫人,您还是去和老爷赔个不是,老爷会原谅您的。” 乔颐曼道:“你没见他什么样子,我不会和他道歉。” 菱香却是苦口婆心地道:“夫人,您病的这些时日不知道府中的情况,一是先皇与今年六月份仙逝了,二是我听周详说,咱们老爷的老师晏阁老成为首辅了,马上要援引咱们老爷入阁,夫人想想,晏阁老六旬了,待他致仕,谁来接班?夫人等了这么久,诰命已离不远了,难道要功亏一篑?” 乔颐曼听到周秉正升迁了,忽然想起梦中剧情,今年正是周秉正仕途一帆风顺的一年,看来梦境是真的了。 没想到自己决定不忍了,周秉正却要飞黄腾达了,自己若是还像以前一样,什么荣华富贵都指望着周秉正,恐怕以后还是要受他摆布,忍受无尽的委屈。 乔颐曼郁闷了一会儿,不知怎地,脑海里忽然翻涌出这几日反复纠缠她的噩梦。 梦里说,新皇登基后为恢复经济,解除海禁,一时间出海经商的大小商户不计其数。 再往后,朝廷又会推行新法,将天下赋税一律折算成白银征收。 这两件关乎国运的大事,竟让民间对白银储蓄与兑换的需求,达到了空前的高度。 商人们手握银钱,只想存入钱铺生息避险;寻常百姓为缴赋税,也不得不将粮食棉麻兑换成白银。 想到这里,乔颐曼心头一震, 这般大势之下、最有前景的,不正是自己家的钱铺这行吗? 乔颐曼越想越觉得,要尽快去了解一下外面的事情,若是真的,自己必须抓住机会也能成就一番事业。这样以后也不用受周秉正的气了。 这样一想浑身都通泰了,于是道:“随他去,这诰命夫人给我,我便收下,不给,我也不稀罕,该是我的一样也少不了,别人休想抢走,” 菱香道:“夫人,您这是怎么了……” 菱香一向细腻谨慎,二人又一起长大,情分不一般,旁人都好糊弄,唯独她糊弄不过去。 乔颐曼语气平静:“说来你不信,我做了一个噩梦,梦到我因病早逝,周秉正很快就娶了续弦,因为对前妻的愧疚,所以对续弦加倍疼爱,呵……” 菱香听到这儿,吓得脸色一白,仔细一想也是,老爷四十不到,前途锦绣,这样的条件一旦丧妻,来提亲的人可以踩破门槛,老爷又怎会这般年轻就不续娶,做鳏夫? 想到这个可能,她瞬间神色沉重。 乔颐曼接着道:“今我不为乐,知有来岁否?【2】好了,这会子我实在累了,你去吩咐厨房给我炖一盅雪蛤炖燕窝粥来,再叫人去买带骨鲍螺来吃。” 听着乔颐曼后头的话,菱香脸色又是一惊,雪蛤和燕窝虽然珍贵,但有银子也能买到,而带骨鲍螺贵得很,它既不是肉摊上随处可见的猪骨,也不是价廉的田螺,而是一道在江南有“天下至味”美誉的清甜点心。 这带骨鲍螺【2】用料不仅昂贵,制法也极为保密,即便是父子之间也不肯轻易传授,如此稀奇珍贵,几乎是有价无市。 乔家门第不高,但富甲一方,小姐嫁入周家,为了贴补周家,攒银子帮老爷打点,一直省吃俭用过日子。 菱香心底觉得乔颐曼太无私了些,事事想着旁人,自个过得朴素,眼下听了这话,二话不说便起身,脚步迈得飞快,生怕乔颐曼心疼反悔。 第四章:街坊 喝完燕窝粥,乔颐曼去睡觉养神,一夜睡得安稳。 连着好吃好睡了几日,乔颐曼着手安排府中人事。 这日醒来,乔颐曼让钱妈妈吩咐府中所有下人,午时一刻到议事堂开会。 平时都是辰时的,只是早上府里有人要打扫清洗、采买物品,故定的晚些。 转眼到了午时,乔颐曼准时去议事堂。 出了门,便是一条直往议事厅的青砖铺就的小路。 周家府邸占地面积不大,是个两进三出的院子,地窄人稠,私密性极差,东院掉根针,西院都能听到。 不过倒是只是胜在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又便宜,所以乔颐曼便购置了, 要知道,在京城,这么小的一个宅子就要三千多两呢! 到了议事堂,早就有三位管事媳妇和管家小厮在哪里等着了。她们分别是管出勤的周妈妈,还有管出勤的李妈妈,还有管打扫的冯妈妈。及十多个丫鬟小厮。 乔颐曼坐在前面铺设软缎靠枕的贵妃榻上,等钱妈妈拿着花红册点完名之后,问:“都到齐了吗?” 钱妈妈顿了下,道:“回夫人,都到齐了,只有一个吴妈妈没到,” 吴妈妈便是西院王氏的陪嫁大丫鬟,目前管府中的采买。 乔颐曼一听,心底生出细密的恶寒,道:“无妨,先说事情吧。” 不管吴妈妈的迟到是刻意还是无意,自己都必须处罚她,否则以后自己的话在府里不会再有威信。 下人们齐声道:“是,夫人,” 乔颐曼道:“承蒙大家齐心做事,这一年府里也算是平稳过完了。以后我养病期间,一切事情府中大小事就交给钱妈妈主管了,钱妈妈管家,你们要好好配合才是,到了年底,自有赏你们的,” 底下婆子道:“都是应该的。” 乔颐曼:“昨日我都看过账册了,上面有些不明不白,严进松出的项目,你们心里有数,念在你们是府里老人的面上,我也不想追究了。 只是希望以后你们实心做事,年底自如往年一般赏,但若是被我抓到有再犯的,只好前错后错并罚撵出去,可都听明白了?” 众人听了,心里更加谨慎了些,正要答话,忽然听见游廊忽然传来一阵行走的脚步声。 接着,一群人映入了众人眼帘,前头走的,是众人认识的吴妈妈。 吴妈妈身边跟着几位穿戴中等偏上的四位看起来约和王氏年岁差不多的女人。 她们分别是这条街上几处人家的女主人欧阳氏,李氏,赵氏,张氏。 乔颐曼心里有了个疑影,周家在这里才住没多久,这几位邻居的夫人,平时并不怎么来往。 今日怎么也不打声招呼便来府中了,还是从西院那边过来? 钱妈妈见此情形,走过去热情地问道:“吴妈妈,这是?” 吴妈妈笑着道:“这几位是这条街上的邻居,钱妈妈你不知道,您不管事的时候,采水买菜都是依托几位邻居的帮衬。” 周秉正辞官回乡过七八年,这两年来才回京,是以家中仆人对这边都不大熟悉。 如此说来倒是说得通为何突然和邻居走这么近了。 其中一位欧阳氏,热络地道:“乔夫人,我们是来找你家太夫人喝茶解闷的,听你婆母说,你生病好了,想来也是吉人自有天相,我们来看看。” 乔颐曼回之淡笑,道:“是的,我确实好了,丁香,请几位夫人偏厅用茶,我处理完家事就过去相陪。” 夫人面面相觑。 听说周家染病不起的媳妇好了,街坊都有点称奇,又听说乔颐曼醒了之后变了个人似的,把家里闹的天翻地覆,赶走婆母身边亲近丫鬟,把家里闹的天翻地覆。 大家心里面都有了个疑影:莫不是乔颐曼中邪了不成? 所以今日说什么也要打着幌子来瞧瞧。 这一瞧不要紧,发现乔颐曼真的和往日大不相同!比如说乔颐曼以前低眉垂眼的,看着比较好相处,现在却是客气中透着一种疏离,真真是变了一个人了! 几位夫人心里面想到一起了,也不去偏厅,眼睛黏在了乔颐曼身上一样,目不转晴地打量着。 乔颐曼蹙眉,压下不适,道:“丁香,请几位夫人去偏厅用茶,我忙完事就去相陪:” 丫鬟说是,却见几位夫人走出去几步,又回头不走了,彷佛乔颐曼一朵花似的有看头。 这时,吴妈妈走至众人前,低眉顺眼地道:“夫人万福,因为今早太夫人身子不适,老奴伺候汤药,故来迟了,还望夫人饶恕了老奴这回,老奴日后再也不敢了。” 乔颐曼淡淡看了她一眼,道:“迟到的人谁没有借口?你借口她也借口,以后这点卯的规矩还要不要呢?莫给我出难题了,依家规怎么处置吧。” 吴妈妈皱了下眉头,不情愿地嘀咕了句:“太夫人昨儿夜里就有些不适,我一直服侍太夫人到现在,夫人难道不能宽恕我这一回吗?我年老多病了,一文钱要掰成两半花,望夫人看在老奴尽心伺候太夫人的份上,饶恕老奴这一回吧。” 几位夫人听了,又上前几步,其中一个笑着道:“乔夫人,饶了吴婆这一次吧,我们都瞧见了,她今早一直在伺候汤药,尽心至极,她也说了,往后不敢迟了!” 乔颐曼道:“伺候老夫人,老夫人自有赏你的,你该准时来,既然你没有准时,罚没你半日银米,” 吴妈妈道:“夫人饶恕奴婢这一次吧,我也是因为伺候老太太来晚的,以后再也不会犯了,” 几位夫人听了,忍不住道:“是啊,吴婆这不是因为伺候老夫人迟的吗?也是我们耽误,乔夫人宽宥她这一回吧,不然我们几个心中怎过得去呢?” 自己家的家事外人凭什么插嘴? 乔颐曼心生厌恶,觉得被冒犯,她问道:“吴妈妈,几位邻居为你说情,你觉得呢?” 吴妈妈陪笑道:“夫人宽宥奴婢这一回吧,老奴年老多病,一文钱很不得掰成两半花,奴婢下次不敢了。” 乔颐曼叱声道:“吴妈妈,你原来真是老糊涂了!你做得好,太夫人自有赏你的,难道不值半日月钱? 我看你是故意跟我过不去了,这次饶恕你,下次别人又是因为老夫人的借口迟到,难道周家家法不及你这半日月钱?” 吴妈妈一愣,一时说不出话。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外人在场,夫人竟然丝毫不在乎外人的看法,惩罚婆母身边的奴婢。 之前还觉得夫人说的那些上衙门是一时气话,是万万不敢这样豁出去的,可此刻,吴妈妈觉得夫人真敢! 天呐!夫人真的疯了! 乔颐曼啜了口茶,不由分说地道:“钱妈妈,记下来,扣吴妈妈半日银米。” 话音刚落,有一个街坊欧阳氏看不下去了。 她笃信佛理,素日里和王氏颇走得近,深深知晓王氏的难言之处——寄于众望的长子执拗要娶一个商人人家的女儿,之后被迷住,这也罢了,儿媳对自己也不大上心。 现在更是不把王氏放在眼里。 街坊看了眼乔颐曼,看她一个商户人家出身,靠着夫家穿戴的这么好,对婆母竟敢不孝顺,她想起王氏被媳妇欺压的样子,一股正义感油然而生, “乔夫人,不是我说,我觉得你是不是对下人太严了些?方才在你婆母房里的时候,我们都看到了,你婆母要吴妈妈尽快过去的,只是吴妈妈见王太夫人不舒服的厉害,这才耽误点卯了,是,你不好违背家规的,只是这样严苛,是不是会助长了府中只顾死规矩,不顾主子的风气?” 钱妈妈担忧地看了乔颐曼一眼。 时下女子不管是未出阁的,还是已经嫁为人妇的,甚至是年过八旬的,名声可谓是最重要的。 而且若是在周围人那里落下一个“苛待下人,不孝尊长”的名声,不仅会被唾弃,传出去被朝中的喉舌知道了,定会借此弹劾老爷。 老爷是最重体面的,知道了还不定会怎样呢! 钱妈妈看向乔颐曼的眼神担忧愈发重了。 第五章:处置刁奴 乔颐曼缓缓起身,轻笑着,一字一句地道:“我不明白,为什么要纵了吴妈妈?就因为私情上你们觉得吴妈妈是因为伺候太夫人迟的,所以可以弃家法不顾? 程子说治国治家一个道理,朱子说,‘人主所以制天下之事者,本乎一心,而心之所主,又有天理、人欲之异,二者一分,而公私邪正之涂判矣。盖天理者,此心之本然,循之则其心公而且正;人欲者,此心之疾疢,循之则其心私而且邪。’ 我守家法,守的是天理公道,怎么反倒成了你们口中助长府里守死规矩、不顾主子的风气? 我实在就不懂了,究竟程朱说的是对,还是你们说的是对?” 众夫人面面相觑。 她们出身普通官宦之家,家中也请过女先生教她们诗书礼仪,不过学的都是些女训之类,不过粗认几个字。 见乔氏搬出了程朱理学,欧阳氏满肚子呼之欲出的诘问一下子堵在了嘴边。 程朱理学是读书人的圭臬,那些高居庙堂的男人都不敢轻易置喙,何况她们? 先前憋在胸口的孝道人情之辞,一时间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乔颐曼扫了一眼欧阳氏的脸色,她以前做事总是顾全大局,却忽略了自己的内心感受。 如今却觉得,既然这几位夫人失礼在先,那么自己也不会惯着她们! 于是乔颐曼接着道:“你怎么不说话?可是我哪里说的不对?” 啊…… 她一点面子也没给自己留? 欧阳氏抬眸,迎面对上乔氏运筹帷幄的从容眉眼,在看看自己,成什么了都! 她反复绞着手帕,心里苦涩,有些后悔今日为何口舌如此冒失…… 她身旁几个人脸色也是一会涨红一会青一会白,比变戏法还要精彩, 乔颐曼起身,语气里早就没有了亲和:“我家的家事我是看不惯什么人都插嘴的,我也从不插嘴别人家的事。” 几个夫人听了,脸“唰”一下红了,颤着声道:道:“啊……你……” 这边正场面尴尬不知所以,忽然走廊那边又传来动静。 众人往那里望了眼,映入眼帘的是几个脚夫打扮的男人。 几个外头的脚夫抬着几瓮水,从角门那里进来。 其中一个丫鬟上前禀道:“吴妈妈,送禊泉的脚夫来了,请妈妈签字支银。” 吴妈妈从尴尬中回过神来,道:“好,这就来。” 禊泉是杭州斑竹庵里的山泉水,在当地颇有盛名,乔颐曼养病期间,有大夫出了个主意,说煎药最好用本地的好水。 于是乔家家人就定了杭州斑竹庵的禊泉水,以瓷翁装好,黄泥封口,再加上漕运那边有来京的商船,水一个月便能送到,水质不受丝毫影响。 吴妈妈从难堪中回过神来,闻言忙强作镇定,道:“好,我这就来。” 钱妈妈看见了一眼周围,方才那个和夫人说话的街坊脸色涨红,鼻翼不断翕动,为了缓和场面,笑着说道:“真巧,斑竹庵的泉水送来了,不如现在煎茶请几位夫人来喝,这禊泉的水很好的,我家夫人特意买来煎药烹茶的,听说泉名还是王羲之题的字呢。” 那几个街坊听见钱妈妈这样说,一时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依着她的话先留下来了。 钱妈妈走过去,吩咐小丫鬟先别入库。 这瓷翁的水打开之后,色入秋月,这水虽然清澈见底,但却不是她喝过的样子。 众人走过去,乔颐曼说:“先别煮茶,我感觉水不对,钱妈妈,取碗来验水。” 这验禊泉水也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取水入口,舌抵上腭,水流过双颊像是没有水一样,是为禊泉。 钱妈妈饮了,觉得这水虽然甘洌,但却不是夫人用惯了的禊泉。 钱妈妈:“这水是假的。” 乔颐曼道:“菱香,把脚夫找过来问话,别叫他走了!” 菱香道:“是,夫人,”立刻去了。 不多时,菱香领着刚走出去没多久的几个脚夫回来了,走到乔颐曼面前,道:“夫人,人都找回来了。” 刚才被找回来的时候,脚夫心里突突了一下,暗暗揣度不会是换水的事情被发现了? 这回来的路上越这样想,神色越慌乱,声音越显得底气不足。 钱妈妈道:“叫你们回来是想问一问,你们今日送来的是斑竹庵的泉水?” 脚夫低着头道:“自然是的。” 钱妈妈犹疑道:“这水质味道都不对,莫不是你们弄错了?我们夫人定的是禊泉水,特意用来煎药的,容不得差错。” 脚夫心里突突了下,硬着头皮,回道:“这……水运输了个把月,味道有些变化也是正常的。” 钱妈妈看向乔颐曼。 乔颐曼道:“事到如今还在扯谎,钱妈妈,不必问他们了。” 又对着一个管家道:“周管家,叫两个小厮过来,立刻把物证人证一起送到衙门,交给官府查问,我是最容不得别人当面扯谎骗我的,这几个人敢这样做,莫不是背后有什么靠山?无妨,不管仗着谁的势,送到衙门,千万别轻饶了他们!” 众人都觉得乔颐曼仿佛在骂脚夫,也仿佛另有所指。 几个脚夫一听,慌忙跪下求饶。 吴妈妈也是满脸震惊,泉水是假的?府中的采买是自己负责的,而夫人以前定下的规矩则是责权合一, 这不会牵扯到自己身上吧? 吴妈妈觉得额角有些控制不住的抽搐,她神色一变。 等到小厮押着脚夫走之后, 乔颐曼回过头,问道:“吴妈妈,我记得府中采买是你负责的吧,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是怎么做事的?” 吴妈妈不知所措,连忙道:“夫人明鉴,奴婢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这,奴婢真的不知道……” 乔颐曼:“罢了,你既犯下如此大错,你说该怎么处置你?” 一听要家法处置自己,吴妈妈吓了一跳,本以为有外人在,自己迟到夫人投鼠忌器不能责罚自己,没想到夫人居然没有受裹挟,狠狠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更让人意外的是,自己负责的事情出了错,竟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夫人寻到错处了。 吴妈妈满脸羞恼,暗暗后悔自己是半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她身旁站着的几位街坊更是觉得脸都掉在了地上,根本不敢再多说一句话,恨不得插翅离开。 第六章:买新宅 吴妈妈满脸羞恼,道:“是,是奴婢失职……” 哪句“任凭主母处置”却怎么也张不开口,采买啊,这可是周府最大的肥缺啊!这叫她怎么舍得吐出来! 现在她只盼着夫人入如往常一般宽宏大量,绕了她这回。 于是吴妈妈又道:“是奴婢失职,奴婢实在没想到送水之人胆大包天,竟送假水过来……” 乔颐曼道:“我早就叮嘱过了,这禊泉水从江南运到京城价值十分昂贵,保不齐就有那贪心的人将真正的泉水转卖给别家,你把我的话听哪去了?啊?还是说你眼里只有太夫人一个主子?” 话音刚落,几位街坊瞬间都觉得脸都掉在了地上,根本不敢抬头,恨不得插翅离开。 吴妈妈根本不敢抬头,她现在彻彻底底知道夫人是不好惹的了。 乔颐曼蹙眉,又问:“吴妈妈,我和你说话,你听见没有?” 吴妈妈受不住乔颐曼气势逼人的诘问,一下子没了主意,瘫软地跪下,慌声道:“是,夫人,奴婢知道错了,奴婢知道错了……” 乔颐曼厌恶瞥她一眼,道:“吴妈妈办事不力,属于重大失职,按家规犯下大错罚半年月例。” 吴妈妈这回儿正陷入一种万分后悔之中,不知所措地回道:“是……” 乔颐曼接着道:“厨房采买还交给柳妈妈掌管,以后不许吴妈妈碰,吴妈妈是太夫人房里的,来人,送她回西院,由太夫人发落。” …… 闹剧结束后,几个街坊也没心情留下喝茶了,托词回去还有事不打扰了离开了。 这正如乔颐曼的意,送走了这几个人,乔颐曼回到内室,一语不发,似乎在想什么。 菱香生怕她气着,立马安排厨房给准备了清热去火的雪梨银耳汤。 等雪梨汤炖好了,菱香笑盈盈地进来,劝说道:“夫人别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得,所幸夫人吉人自有天相,已经好过来了。” 乔颐曼淡淡“嗯”了一声,除掉了吴妈妈,自己以后在府里好过不少, 只是自己的也只是一个无法做到不受世俗舆论困扰,忽然地,乔颐曼就不想住在这里了。 这里宅子太小太不方便,纵然她已经精心布置,还是住着不舒坦。 她不想把心力放在和这些无关紧要的身上虚耗了, 她也不要住在城西了,她要住在繁花似锦的城东,她要住舒适的大宅邸。 于是道:“菱香,差人去寻老爷回来吧,我有事要见老爷。” 却不知菱香听了,心中顿时长长松了口气。接连好几日了,老爷一直没有回府,下人们心里都揪着,暗自想着,老爷总归是男人,脸皮薄,夫人但凡能服个软、低个头,总能把老爷请回来的。 只是那日夫人和老夫人、老爷起争执的态度还历历在目,她们谁也摸不清夫人的心思,不敢贸然劝说。 如今听见乔颐曼说请老爷回来,只当是夫人想通了,要低头服软了,心里面无不松快。菱香生怕她反悔,连忙应道:“好,夫人,我这就去找周祥让他去叫老爷回来。” 说完,便快步去前院找人了。 她走后,钱妈妈走过来,脸上也满是欣慰,劝道:“夫人这样做就对了,低个头不算什么,老爷心里定然也会原谅您的。您这些年的辛苦,老爷都看在眼里,您病着的时候,老爷也是亲自为您喂过汤药、擦拭身体的。” 什么低头? 乔颐曼听了,心里一哂,她要找周秉正商量买新宅的事情。 还是自己以前太过伏低做小了! …… 紫禁城,礼部衙署的一个偏房内。 侍奉茶水的门房这几日被吩咐不用入内伺候。 周秉正就坐在里面,无心处理面前的文书。 这几日他一直没有回府,说到底,还是在生乔颐曼的气,这个女人,居然敢动手打自己,简直变成了一个泼妇! 更可气的是,他在衙署住了好几天,她竟也不派人来问问近况、催催自己,但凡她肯低个头,他也不会这般跟她计较。 今天午饭吃过了,府里还是没派人来,周秉正心里憋着股劲,偏要跟她耗下去。 他不想认输,在他的记忆里,乔颐曼向来是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他绝对不能接受自己先低头,更接受不了乔颐曼竟真的不爱他了。 只是眼看暮色将近,若是今天乔颐曼还不来人,他也必须得回去了——原因是明天是晏阁老的六旬大寿,作为学生和下属,他定然是要去赴宴的,而赴宴必须带着夫人,好营造出家庭和睦的模样。 虽说京城里的官员,旁人并不会过分在意你跟妻子私下里恩不恩爱,但若是一个人在飞黄腾达之后,便弃了糟糠之妻,那可就另当别论了。大家不在乎你的私德好坏,却在乎你的自制力。 一个人连糟糠之妻都忍不了,一朝得志便立马冷落发妻,只会给人留下“不够克制、难成大事”的印象。 如今正是他在朝中立足、最在乎形象、爱惜羽毛的时候,明天的寿宴,乔颐曼最好是能和自己一同出席。 周秉正心里这般想着,一想到那天乔颐曼冷硬的模样,又是一阵头大,看她那样子,似乎不是个好沟通的。 正这般纠结着,眉头紧蹙,忽听外面的小太监过来传话:“周大人,您府上的人来了。” 府上的人来了? 周秉正立马道:“让他进来。” 周祥进来后,躬身道:“老爷,您今日忙吗?” 周秉正抬眼:“何事?” 周祥回道:“夫人身边的菱香姑娘让小人来传话,若是老爷今日不忙,便请早点回府,夫人找您有事。” 周秉正自己都没察觉到,他的心里猛然一喜,连忙追问:“夫人有没有说,是什么事?” 周祥摇了摇头:“小人不知。” 周秉正微感不解,难不成是前几天婆媳俩刚闹完,今天又起了争执?转念又想,不可能,他已经交代过母亲,叫她不要和乔氏发生矛盾了。 如果都不是,那应该是乔氏见自己几日没理她,急了,派人来请自己回去低头的。 想到这儿,周秉正心中几日来的不悦忽然间就消散了。 他道:“好,这就回。” 第七章:示好,原谅? 等周秉正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他一到府,便直往东院走去。 行至楼下,远远地看见东院那三间正屋亮着昏黄烛光。 周秉正心里缓缓地被一缕暖意萦绕,乔颐曼还是如往常一样,不管他来来多晚,都会等着他回来。 现在想想妻子这些年对自己的体贴入微,周秉正只觉得当初对她说那些话简直是脑子里进水了。自己怎么可以这么过分? 越想心里越是过不去,越想越责备自己。 他加快了步伐,他迫切地想见到乔颐曼,他要告诉乔颐曼,他以后会给她最好的生活。 以后再也不会让她受委屈了。 周秉正快步走到门口,掀开厚重的锦帘进去, 他一进去,立刻唤道:“我回了,听说你有事寻我?” 他一进门,回应他的却是一片静默。室内寂静,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 周秉正一愣,他缓缓向里头走去,越过几道帷幔,最后走至一面隔开内室的屏风后。 屋里灯火明亮,炭盆将屋里熏得暖烘烘的。 他看见乔颐曼靠坐在床边,一头乌光濯濯的青丝沿她肩头滑下,垂在膝上。 她正垂首,专心致志地给脚趾甲染着凤仙花汁。 她也似乎听到门口动静了,往这里睨了一眼,恍若什么都没看见,继而又垂首继续染花汁。 这般惬意,这般享受。 可不像是自己担心的,乔氏见自己不回,整日在府中忧思过度、双鬟不整云憔悴的模样。 这,实在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了。 周秉正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他脸色渐冷,注视着乔颐曼。 乔氏仿佛才留意到他进屋了,收了花汁,道:“你回了?” 周秉正见她终于理会自己了,沉了沉声,道:“听说你有事寻我,我便急着回来了。” 丫鬟见老爷回了,想起先前妈妈的叮嘱,纷纷退下。 屋子里只有他和乔氏两个人了。 周秉正问道:“你唤我回来,所为何事?” 乔颐曼将上午的事说了,末了道:“今儿因为西院吴妈疏忽失职,我把她处置了,现在她的差事换成了柳妈妈,她人已经回西院了,和你说一声。” 周秉正听完,有些不悦地皱眉。 听到西院那边有仆人无端生事,他实在有些反感,他对后院的要求向来只有“省心”这一个。 周秉正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竟然还有人胆敢无端生事,增添是非。 他心里对母亲生出些不满,为什么又要勾心斗角,给他添麻烦? 周秉正道:“她失职,你处置她,很好,不用和我说,内宅都是你说了算,我一向是信重你的,你也不要太劳心了,什么都没有你身子要紧。” 乔颐曼微诧,他竟然说人话了? “嗯。”乔颐曼应了句,又道:“还有件事。” 周秉正道:“何事?” 乔颐曼也不绕弯,直截了当地道:“你私蓄有多少?给我,我要用。” 周秉正一愣,他听一些同僚诉苦过,说家中娘子把家中银米把持在手里,不许他们留一点私用,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乔颐曼并不这样,从不管他手中有没有私蓄的。 现在竟然像同僚家的那些夫人一样提了,这是打算控制自己? 周秉正问道:“有,你要多少?” 乔颐曼道:“你有多少就拿出多少,这里的街坊,我不是很喜欢,我不想在这里住了。” 京城房价昂贵,别说普通人,就是他的那些同僚,一家老小租一个小院子挤着住的大有人在。 他们现在住的宅子已经很不错了,周秉正觉得搬不搬都无所谓。 但是乔颐曼既然提了,他也不想拒绝,道:“好,既然你住这儿不舒服,那咱们就搬走,这些年你跟着我,也是受尽了苦,你说什么,我都会依的,前天是我不好,对你说了那样重的话,你原谅我吧。” 乔颐曼看也未看他一眼,只道了句:“私蓄给我就是了。” 周秉正看了眼乔颐曼,道:“新宅的事我自有打算,会尽快办妥。” 乔颐曼看他态度还算可以,心情好了些许,淡淡道:“有劳你了。” 周秉正觉得妻子对自己有些疏离,自从他进来,两人说了这许多话,都没听她唤自己一句夫君。 这时,帷幔轻动,一个丫鬟端着一个装着热水松香的木盆进来。 丫鬟轻声道:“太太,水好了,是否现在沐脚?” 乔颐曼脚上的凤仙花汁早已染好,闻言点了下头,道:“就现在吧。” 丫鬟端着木盆进来,却见老爷起身从她手上接过,又挥退了一脸讶然的丫鬟。 一时间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乔颐曼看着他,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 周秉正端着脚盆过来,道:“你坐那别动,我给你洗。” 说着,他把木盆放下,又搬过一个矮凳过来。 乔颐曼深感惊讶,直到他把自己的双足放入温烫的水中,才回过神来。 “你这是……” 周秉正抬头,朗声一笑,话语里带着几分示好:“颐儿,前日是我错了,我不该那样对你,原谅了我吧,我以后会对你好的。” 乔颐曼目光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似乎在猜想他的话有几分可信之处。 周秉正低下头,认真地搓洗着手中的两只雏鸽般洁白的脚。 等洗好了,周秉正道:“明日晏首辅过六旬寿日,我需要去一趟,你也好久没出门了,我带着你去散散心吧?” 原来有求于自己。 乔颐曼想起以前小心陪衬那些官眷夫人的样子,心生退缩。 她不愿意再去逢场作戏了。 于是她缓缓抽出被周秉正握在手里的双足,道:“我可能去不了了,” 周秉正一怔。 周秉正道:“怎么了,不是身子好多了吗?” 乔颐曼道:“你也知道,我商户出身,和她们也不大融得来,我就不去了。” 周秉正道:“好吧,你去不成就算了,我也不去了,留在家中陪你,正好我也不想看见邹国标。” 乔颐曼听见邹国标的名字,忽然想起梦里极其重大的一桩事——开海的事情正是此人促成的。 她忽然想起这场宴席,虽然未必能和邹国标说上话,但邹夫人必定在场,她可以试着在邹夫人那里,打听一下朝堂上的消息。 当然,这些消息她也可以问面前这位,可乔颐曼如今,已经彻底失去了和周秉正说话的欲望。 于是乔颐曼改口道:“我还是去吧。我在京城认识的几位太太也在,不去不好。晏阁老是你老师,又是你上司,他的寿宴不去不妥。” 第八章:出门 五更,鸡鸣平旦之间,窗外朦胧昏青。 夜里噼里啪啦地下了一场雨,直到早上渐渐小了,但还没停。 乔颐曼早早醒了,她吩咐下人烧好兰汤送过来。 她好久没出门了,按习俗,久居之人出门前要泡兰汤,取避晦气之意。 很快,厨房的两个粗使婆子抬着两大桶冒着氤氲热气的兰汤进来,送进了耳房。 等将兰汤倒进浴桶里之后,乔颐曼去了耳房沐浴。 周秉正则是捧着一本《韩非子》在书房,静静地观察着外头的一切。 乔颐曼进了浴桶,热意包裹了全身,令人感觉毛孔都舒展开了。 但早年间她曾泡过温泉,感觉非常舒服,据说温泉也有疗养之效。 如今浴桶里的水跟温泉相比,高低上下立刻分出来了。 一炷香的时辰过去了,乔颐曼迈腿出了浴桶,擦干身子,套了衣裳出了耳房。 几个粗使婆子便进来收拾,内中一个姓林的婆子,刚来没多久,闻到澡汤里散出的香气,忍不住问:“夫人天天用的这是什么香?怪好闻的。我孙女下月嫁人,我回去买些给她添妆。” 丁香为人亲善,笑应道:“林妈妈,这叫羯菩罗香,也叫冻龙脑,南天竺运来的,我听夫人说,在那边原本也值不了几个钱,但漂洋过海地运到咱们这里,一钱也就一两银了。” 林婆子吓了一跳,咂舌:“我的个娘!这也忒贵了,哪里买得起!夫人的澡水里天天加这个,一个月下来,那要费多少银钱?这洗的不是香汤,竟是钱汤了!” 菱香捂嘴,“嗤”的笑出了声:“林婆,这话也就你自己说说,出去了千万别乱讲,免得惹人笑话。夫人什么人家?再贵的香料,到了这里,也不过就是土坷垃。莫说一钱一两银,就算十两银,夫人要用,不过也就是吩咐一声的事。” 王婆子头点的如小鸡啄米,讪讪地笑:“是,是,是我没见识,说错了话……”抻着脖子又使劲闻了口香气,方和人一道抬水出去。 丁香一边拿一双巧手为她梳头挽发,一边问道:“夫人沐浴过后是不是舒服多了?等您赴宴回来,奴婢再给你按按。” 乔颐曼颔首,道:“泡个热水澡确实解乏了。但是不如在温泉里泡。” 丁香笑着问道:“夫人想去泡温泉了吗?” 乔颐曼点点头:“嗯,” 梳妆完毕后,乔颐曼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的雨。 昨天夜里她听到骤雨噼里啪啦的声音了,足足下了一夜,没想到今天一早还在下。 乔颐曼立刻吩咐下人把马车严严实实盖上一层油布。 下人说是。 过了会儿,雨势渐小,周秉正从书房出来了。 他和乔颐曼一同上了马车。上马车的时候,雨下得略大,周秉正撑着一把油纸伞,护送她上了马车。 马车里布置得舒适宽敞。头顶上用油布遮得严严实实,一滴不漏。 周家的这辆马车外面看着普通,里头布置却十分舒适讲究。软榻上中间是一张黄花梨木外翻三弯腿炕桌,上面摆放着一个暖炉。 乔颐曼上了马车,便解了披风,与周秉正面对面坐着。 周秉正看着乔颐曼。不知道要说什么好。没想到乔颐曼本来不想去,但为了自己还是去了。原来他心里还是有自己的。 周秉正心里对乔颐曼很是感动,她的处境他如何能不知道? 路上周秉正看着乔氏今天的打扮,她今日着了一件淡绿色的对襟褙子和同色的襦裙,外披一件白貂毛领的湖水绿披风,整个人看起来清新极了。 他好久没见过乔氏这样打扮了。他对乔氏的印象似乎还停留在十七年前,两人刚认识的时候。 那时他在江北是远近闻名的青年才俊,亦是当地巡抚大人看好的后辈,巡抚经常邀他去家里做客。 那巡抚有意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他,并声称女儿才貌双全,在江北女子中美貌无人能出其右。 还道他见过就知道了,最迟明日傍晚船就到了,让他这几天来府里一趟相看。 那时他二十岁,出于一种少年天然的欲望,不知怎地,他那时竟产生了想要成亲的想法。 他当时没有明拒巡抚,次日下午,他一个人去了码头,想先看个究竟。 不知怎地,有人听说巡抚家的女儿回江北,码头上竟然人头攒动,挤满了人。 等到他冲到前排的时候,有一艘装饰奢华的大船也将将到岸,当时他以为那就是巡抚女儿乘坐的船。 因为这个原因,周秉正专心致志地望着船上的一切。 到了落日熔金、暮云合璧的时候,船终于靠稳了岸,接着一群仆妇丫鬟伴随着一个女子出来了。 周秉正扒拉开身旁两个拥挤的人,探头望去。 只见那女孩十六七岁的样子,生得肤若凝脂,眉眼如画。 他至今还记得当时的情景:盛夏的晚阳此时正在她的身后落下,越过波光粼粼的江面,映出晚霞飞鸟。 她的珠鬓和满身衣裙落满了淡金的日晕。人仿佛立在云霞盈拥之中。 周秉正看到了他的半张脸,如皎月破云,显映在了他的眼内。 那一瞬间,周秉正心底那点对娶高门贵女的顾虑被克服了。 他想好了,除了那个美貌女子,他谁也不要! 从码头回去后,第二天他就迫不及待去了巡抚府上。也见到了巡抚的女儿,结果却是大失所望。 巡抚的女儿虽生得也不差。但根本没法跟自己昨天在码头上看到的那个女人相比。 周秉正意识到这是一个误会,心情陷入了极大的失落。 但没想到老天爷还是眷顾他的。不久后他又在码头看到了那个女孩…… …… 思绪一下子飘远了。周秉正回过神儿来。心里感慨万千。没想到自己都快四十岁的人了,经历过风雨,竟然还会有少年时的那副痴样。 不过周秉正不能接受只有自己痴,他想知道乔颐曼是否和自己一样,将当年之事还记在心上。 于是周秉正问道:“颐儿,你还记得咱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第九章:首辅府 乔颐曼眼角风扫他一眼,见他双目含春,神情旖旎,道:“平白无故你问这个干嘛?” 周秉正道:“酉鸡二十年八月十四,那日傍晚,你………” 一听这个日子,乔颐曼知道周秉正说的是那件事了。 十几年前,乔颐曼坐船到汉口寻母亲,本以为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次出行,不曾想正是因为这次出门,她遇到了周秉正。 想起这些年王氏因为自己出身的原因对自己的百般挑剔,乔颐曼忽然觉得,如果当时是周秉正和那个巡抚家的高门贵女在一起,而她嫁给别人,事情会不会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于是乔颐曼道:“记得,我怎会不记得?” 闻言,周秉正面上朗声一笑,他情不自禁地握住乔颐曼的手,道:“颐儿,我就知道你还记得,那时……” 乔颐曼见他蠢得挂相,还要喋喋不休说些没用的话,毫不留情地打断他,斥道:“那时你要是娶了巡抚的女儿,我也不用受你家这么多孽了,你娘也不至于天天在你面前哭诉她有个商户家女儿的儿媳妇了,皆是因为你从中作梗!呵呵!” 周秉正一怔,乔颐曼竟如此直白地挖苦他,一点也不顾及他的面子。 从来没有人这样羞辱过他,没想到自己最亲密之人会是第一个! 周秉正自认为自己心志早就已经坚不可摧了,但此刻他发现,乔氏说话句句都能扎进自己心里,让自己不好受! 他被气到了,一字一句地道:“我不知道我哪里从中作梗了?难道我想娶我喜欢的人也有错? 我问你,你到底是因为什么事,处处看我不顺眼?” 乔颐曼被胸中怒火折磨得不轻,她猛然站起身道:“你昨天还说自己知道错了,原来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你以前说的分开居住,怎么你母亲千里迢迢也要来京城,还说为我挣的一品诰命,怎如今一件也没有做到?” 周秉正愕然,看着眼前变得这样刻薄的妻子,他不愿相信地道:“乔氏,我也在尽力,我知道我母亲见识不够,人也有些昏聩,但她到底是我母亲,还有,我问你,难道你嫁给我就是为了一品诰命……” 难道对他就没有一点点喜欢真爱?难道不是因为爱慕他,才和他在一起的吗? 这句话几乎已经跑到了周秉正的嘴边,但周秉正想想自己已经不是二十年前的自己了,他实在说不出这种直白的话。 乔颐曼道:“难道我嫁给你,就是为了受罪?” 周秉正难过极了,他心里面视为最重要的女人,最亲密的女人,竟然只是为了那些名利和自己在一起的。 他现在非常想刨根问底地问清楚他。对自己体贴了这么多年,是不是只是为了一个诰命夫人? 如果是,他简直不能接受。 他正要开口,却又被乔颐曼叱了句:“不理你了!” 有一瞬间,“我要和你和离”这句话差点脱口而出,乔颐曼生生克制住,又道:“别理我!” 虽然和离最解气,但现在不能提,说句实话,和离了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想和离,她得铺平前路才行。 周秉正只好先收声。 周秉正莫名被妻子呲哒了一番,不敢再招惹,一时不再言语。 胸腔里的那点感情反倒是更一发不可收拾了。 乔颐曼悄悄睨他一眼,见他失魂落魄的,心中很是痛快。 她稍微打开了点帘子,望着外面的景色,不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因为“高门贵女”这四个字,乔颐曼脑海里突然想起梦里那本书上说,在她还没咽气的时候,王氏就已经开始敲锣打鼓地为周秉正物色高门贵女的续弦人选了。 乔颐曼自然不会去瞎想冯樱娘就是那个续弦,她了解王氏,王氏眼高于顶,自认为周秉正连公主都配得上,是不可能让冯樱娘当正室的。 她心里顿时起了个疑影,王氏究竟有没有给周秉正物色续弦呢?如果物色了,周秉正知道吗? 乔颐曼突然就迫切地想去调查这件事! …… 大约走了有一个时辰的路,相府终于到了。 在京高官的马车足足停了十里开外。 晏阁老在朝廷当官四十年了,门生遍天下,又时逢秋闱不久,很多新科进士也都一个不差地来到相府祝寿。 可惜天公不作美,此刻正下着不小的雨,很多来来往往的人淋得不成样子。 乔颐曼在路上还在想万一人多太过拥挤怎么办,地上满是泥泞,未免狼狈。 没想到周家的马车刚刚停稳,乔颐曼人还没下来,便听到外面传来一道热情恭敬的女音。 “乔夫人到了?奴婢等候多时了,请乔夫人上轿,” 乔颐曼打开帘子,微微惊讶。 马车下面站着晏阁老的平妻欧阳惠身边的贴身嬷嬷桂妈妈,一顶青色帷幔的软轿,并两个身穿绿绸比甲的小丫鬟,及两个抬轿的轿夫。 乔颐曼有些惊讶,欧阳夫人的贴身妈妈竟然亲自来迎自己。 京城比她有身份的贵妇多了,这会儿桂妈妈竟是先顾着自己,而不是别人? 正这般想着呢,那桂妈妈见到乔颐曼,立马一步上前,脸色带着热情的笑,道:“乔夫人万福,奴婢是我们夫人特意派来接您到后院的,请乔夫人上轿,随奴婢进府。” 这般热情,却让乔颐曼心里存了个疑影,以往她来晏府做客,欧阳氏的态度可不是这样。 这很不符合乔颐曼对这位桂妈妈以往的印象。 “好,有劳桂妈妈了。” 乔颐曼提裙,踩着脚凳下了马车,越过丫鬟撑着的伞下,一滴雨也没淋到,上了轿子。 乔颐曼到了轿子里,轿子便起了。 下人抬着轿子一路平稳地到了后院的角门口,最后停稳。 桂妈妈亲手打开帘子,笑着道:“到了,夫人下轿吧。” 乔颐曼颔首,望见花厅里面站了一堆云堆翠鬓,遍身华服的妇人,仔细瞧了会儿,人太多,没找到邹夫人的影子。 于是乔颐曼朝着桂妈妈,问道:“桂妈妈,邹夫人已经到了吗?” 第十章:海禁【一】 听到她问这话,桂妈妈脸色笑意掉了一瞬,很快又笑道:“回夫人话,她已经到了,半个时辰前就到了,奴婢先带您去见我们夫人,这才是要紧的。” 乔颐曼颔首,跟着她往花厅走去。 等她们到了,一个小丫鬟走进人堆里头,来到欧阳氏身旁传话,道:“夫人,乔夫人到了。” 话音刚落,欧阳氏停住了正要投壶的箭杆,回首含笑望了过来。 “乔夫人!” 乔颐曼走过去,互道了万福之后,本想像往常一样寒暄几句就变成小透明隐于人后去和邹夫人说话的。 没想到欧阳氏走了过来,拉着她走到人堆里,道:“等妹妹很久了,快过来,我们几个正在玩投壶,你也过来投一把。” 乔颐曼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辞了辞道:“不行,我那里会玩这个?投的恐怕还没有夫人有准头!” 没想到欧阳氏又接着道:“我已经输了马夫人三只箭了,现在这只箭决定胜负,你就帮我投一下吧。” 再三要求,乔伊曼也不好再推拒了,笑着道:“那颐曼投不中,夫人不要怪我才是。” 欧阳氏笑着道:“都是自家人!输了怎会怪你?若是赢了我就将彩头送给你,权当是姐姐给妹妹添件首饰!” 乔颐曼心头微动,如果说前面让自己贴身丫鬟来迎自己,又让自己来投壶,还不能确定欧阳的用意。 那刚才那般话,乔颐曼几乎可以确定欧阳氏是在露出亲近之意了。 这下无论会不会投,都不能推脱了,否则不是拂欧阳氏的意吗? 于是乔颐曼接过欧阳氏手中的箭杆。 站在陶泥长壶的不远处,稍微瞄了一瞄准头,然后抬手一掷。 接着,箭杆在空中出一道弧线后,咣当一声,稳稳地插进了壶口。 箭头与陶壶底碰撞,声音悦耳。 欧阳氏笑道:“看我就说吧,乔妹妹是个有福气的人,以后也会有很多后福,这不,随手投一下就中了。” 她身边的几位夫人也体面不失亲近的附和着笑。 欧阳氏又道:“彩环,将彩头拿过来。” “是,夫人。” 一个身穿绿绸比甲的丫鬟举着一个盛着一只玉镯的托盒过来了 欧阳氏取过,朝乔颐曼说道:“这便是今日的彩头,波斯那边来的,色头还可以吧?来,我给你带上。” 乔颐曼走过去,伸出玉手。 欧阳氏握起她的手,放上一方丝绸帕子,然后拿起那只玉镯顺着套进她的手腕。 随即她抽走帕子,轻轻抬起乔颐曼的手腕,道:“常言道,看女子需远看脸,近看脚,不远不近看腰窝,今日方知那话不对,若真绝色,远近上下哪里都能看,正如乔妹妹你了,皓腕凝霜雪,美人美人儿啊!” 这人的皆笑着附和。 乔颐曼脸上一热,这下她真的有点受宠若惊了,不好意思地说:“夫人,您太过誉了!” 她都四个孩子的娘亲了!这欧阳氏生的也不差,也不比自己大多少。 众人又站在一起说笑。 乔颐曼脸上也挂着社交笑,正打算趁没人注意环视一下四周,邹夫人在哪?怎么没见着? 正想着什么时候人群散了,她好去找找。 这时,有一个丫鬟捧着一个上面摆放几个色泽金黄橘子的白玉盘子过来。 清声道:“太太,橘子洗好了,请诸位太太品尝。” 那白玉般的盘子里放着几个橘子,看起来十分新鲜。 寒冬腊月,这样新鲜的橘子可不多见,在场的女眷里面,不乏有那人精的,捧场道:“咦!这橘子看着,竟比当季的橘子还要好些,这是怎么保存的?” 欧阳氏笑着缓缓地道:“买回来后,就放在黄砂缸里,底下铺上金城稻草或晒干的松针。过了十来天,稻草带上湿气了,就换上新的。这样的话,便可一直藏到来年三月底,而橘子依旧又甜又脆,跟刚刚摘下时一个样,大家快尝尝。” 众人又齐齐夸好办法,纷纷取之。 等大家尝完橘子,恰好雨也终于停了,天瞬间也放了晴。 欧阳氏又领着所有夫人去赏花, 这又打断了乔颐曼的计划,她心中隐隐有些焦急,这什么时候能到头儿? 但是被众人拥着,根本走不开。 她心不在焉地跟着众人一起沿着榉木铺就的抄手游廊去后花园赏花。 晏府是三进四合院,但亭台楼阁,假山名石,小桥流水,一应俱全,俨然江南园林调调。 其中假山下的池塘里的水冒着热气,是引来的温泉水,水面热气腾腾的,催发了里头种的荷花。 地上泥泞,这人当然不会跑到池子边上赏花,于是大家都站在走廊里,往那边赏花儿。 乔颐曼见众人都在赏花,心里想着正好趁这个东西空档东张西望,反正她此刻应该在人群的队尾。 不曾想,她刚回头就发现自己和欧阳氏是并排站着。 她刚发出点动静,便有人关心地注视过来。 啊?她什么时候,在京中官眷里的地位变成这般了? 乔颐曼想不通,索性专心赏花。 没多大会,有丫鬟过来通报说后院戏台搭好了。 欧阳氏又领着众人去听戏。 众人一落座,女先就过来主桌,递上戏本子,道:“请夫人点戏。” 欧阳氏接过画本子,随便翻了一下,道:“就这个《苏子瞻风雪贬黄州》吧。” 女先道:“是,夫人,”然后下去戏台子后面吩咐戏子去了。 这里的贵妇都不会让首辅夫人的话掉在地上没人接。 很快主桌上有位刑部尚书的夫人李氏立刻起了个头问:“夫人为什么选了这出戏?倒是没听过,这出戏有什么讲头没有?” 欧阳氏目光有意无意落在邹夫人脸上一瞬,又很快移开,道:“这部戏讲的是宋朝时期的宰相王安石,他向朝廷推行的青苗法,本意是增加赋税,恢复经济,但是却没考虑到实际情况,新法一实行,到了地方上全被贪官污吏利用,搞得民不聊生,怨声载道,百姓日子,过得更加困苦。” 刑部尚书夫人李氏是有感悟地道:“哦,原来讲的是这么一出戏。” 另一个向来是为欧阳氏马首是瞻的大理寺少卿的夫人张氏接过话道:“正是了,几百年前的宋朝就已经说明了有些新法本意是好的,理论上也是说的通的,但是实施起来就是另一回事了,所以啊,王安石当初要是听苏轼的劝,也就不会成为千古罪人了,你们说可是这个理儿?” 第十一章 :站队【二】 在场听到这主桌交谈的人,有的缄默不语,没有接话,有的则是急着表态似的,连声道是。 乔颐曼察觉出她们话中有话,像是在敲打谁似的,放到唇边的一块橘瓣顿在了唇边。 这时,邹夫人“唰”的一下,站起身,沉着脸,忽然对着欧阳氏说道:“欧阳夫人,妾身身体有些不适,想去耳房一下,失陪。” 欧阳氏抬头看她,依旧笑盈盈地道:“怎么了邹夫人你怎了?要不要叫府医来瞧瞧?” 邹夫人道:“不用了,谢夫人关心,妾身先失陪了。” 欧阳氏也不再挽留,她点了点头,叫来一个丫鬟带路。 邹氏离席了? 乔颐曼被方才的动静打断思绪,回过了神,她向欧阳氏说了下,她也要去耳房一趟。 欧阳氏点了下头。 离席之后,乔颐曼便看见了刚走出不远的邹氏。 俩人因为周秉正和邹国标是同僚和好友的关系,早就相识,关系不算疏远。 乔颐曼看见邹氏站在游廊尽头,走过去,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目光所及,是园子里的角落处几株长着肥绿硕大蕉叶的芭蕉树,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雨,嘀嘀嗒嗒地落在叶片上,积了一个又一个的水洼。 乔颐曼含笑问道:“邹姐姐不是去耳房了,怎么在这里躲清闲?” 邹氏回过头,看见是素来交好的乔氏,先是神色一喜,但想起方才席间上的事,声音又淡了下去: “里头太热闹了,我出来透透气,你呢,你不是在陪欧阳赏戏吗?” 乔颐曼脸上一哂,道:“你是知道我的,我是不大应付得来那种场合。” “你是知道我的,”这句无心的话,落在邹氏耳里,却是另外一种意思。 邹氏揣摩一番,叹了口气,然后才道:“我自然是知道妹妹你的,姐姐也理解你的难处,无妨,我在这里透透气,你快回去吧,离席也有一会儿了,当心欧阳找你。” 乔颐曼听着一头雾水,不解地道:“什么我的难处?我有什么难处?实话说,我今日刚到,就觉得有点不对劲,姐姐和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邹氏眼神复杂,干笑了下,道:“你难道不知周大人升迁了?现在在欧阳那里,你的地位,正如周大人在前厅的地位一样。” 乔颐曼脸上又是一哂,道:“原来是这个缘故!我说呢!” 邹氏无奈一笑,想到乔氏不知道最近的事,道:“你不知道,我家那位最近入阁了,哎,还不如不入呢!” 十年苦读,入仕为官,哪有读书人不希望入阁拜相的? 乔颐曼轻笑一声,道:“嗳!入阁有什么不好?我家那位想入,资历还差一大截呢,姐姐这样说,叫那些想入阁却入不了的人可怎么过?” 邹氏笑着回道:“快了快了,资历只是普通人的路罢了,有周大人师相铺桥搭路,说快也快,迟早的事情。” 乔颐曼并无多大喜色,只是叹了口气,道:“以前当个五品的修撰,都忙到顾不了家,什么入阁,不知道要忙成什么样子。” 邹氏笑了一声。 乔颐曼想起正事,于是立刻问道:“对了,邹大人入阁后忙不忙?” 邹氏道:“自然了,几乎住在值庐,” 乔颐曼走近了些,问:“邹大人在忙什么呢?” 邹氏眸光略敛:“这话姐姐也就只跟你讲,乔妹妹你不知道,我家老邹一入阁,不知为何,就提出了接触海运的奏疏,这阵子一直在为这事焦头烂额呢! 朝中反对的人没有全部也有过半,老邹那犟脾气,在朝堂和别人闹得很是不愉快!” 说着,她眼神往前厅指了指。 啊…… 困扰乔颐曼心里多日的疑影终于揭开了,原来那个噩梦里的一切都是真的,开海是真的,虽然目前遇到了阻力,那王氏在自己病中物色续弦的事应该也是真的了…… 乔颐曼心里很愤怒,但是没有实质证据。 邹氏看乔颐曼脸色一变,有些不对劲,关心地道:“乔妹妹,你怎么了?” 想起今天的一桩桩事,一切都明白了。 乔颐曼哭笑不得,无奈地道:“我说呢,昔日我都是陪衬,今日却成了贵客,原来因为这事……” 邹氏本就性情直率,俗话说人以群分,她见乔氏这样对自己不遮不掩其,心里更是对她产生不少亲近。 于是她立刻真心实意地劝慰道:“你可别钻了牛角尖,也不全是因为这个!你待人向来厚道亲善,现在的地位是你配得上的!” 乔颐曼听进了邹夫人的话,想开了不少,又道:“嗯,罢了,不说这个了,对了,那邹大人上奏圣上的海禁一事怎么样了?” “嗯?”邹氏意外,她没想到会有人和她聊朝堂里的事情,毕竟这不是女人该关心的。 “这朝堂的事七弯八绕的,听着就很头痛,你怎会对这个有兴趣?” 乔颐曼道:“姐姐是知道的,我娘家是做经济生意的,也有些西洋那边的储户,所以一听说朝廷要开海禁,我就想了解了解当下,从宏大的形势中寻找点微小的机会嘛。” 哦,原来是这个缘由,邹氏明白了,她暗道还是有点小嘘乔氏了,她眼光敏锐的多,不禁对乔氏多了些欣赏之色。 于是也愿意细细地将其中机要解释给她听:“现在俸禄都发不出来了,我家那位主管着户部,对国税民生了解得再清楚不过了,所以他就想推行新法,开海,将丝绸茶叶瓷器卖出去,可是东南那边海上不太平,打了几十年了,兵饷花出去几千万也没剿清,所以老邹一提开海,招了很大非议,都说老邹主张敞开大门,把倭寇海盗拉进来!胡说,简直是冤枉死我家老邹了!” 邹氏越说脸色越忧虑:“可老邹还执意要开海,得罪了不少人,连着我也……” 被排挤这种话说出去也忒没面子,邹氏有点难以启齿了。 乔颐曼面上如常,心里却是沉了下,原来开海之事并不是一帆风顺的,现在遇到了阻力。 不过梦中开海一事最终是板上钉钉了的,所以也不用焦虑太多。 于是乔颐曼笑着道:“你的处境,我明白,你也别多想了,离席也有一会儿了,咱们回去吧。” 邹氏点点头。 俩人一起回去。 第十二章 :选择【三】完 乔颐曼和邹氏一同回席后,宴会已经到了尾声了, 夫人圈里人其实不大喜欢看这种戏曲的,都有些觉得乏味。 乔颐曼归座之后,欧阳氏道:“你回的正是时候,我们刚才还在讲呢,青苗法实行前,神宗那时候都发不出俸禄了, 当时那情况,王安石执意要变法,似乎也有站得住脚的理由,虽然百姓手中的土地都被兼并去了,但国库确实充盈了一阵子,功过好像很难说,乔家妹妹,你对此怎么看?” 乔颐曼知道欧阳氏是在逼自己站队,暗道那都是男人间的博弈,怎么牵扯到内宅女人身上了? 她才不想卷进去呢,于是道:“颐曼觉得,变法的出发点是好的,当时宋朝那个情况,若不来剂猛药,怕是撑不到几十年后才亡国了。” 话音刚落,欧阳氏脸上的笑意渐渐凝了。 不远处的邹氏心里那根弦却是暗暗松快了些。 乔颐曼赶紧接着道:“但是变法让天下百姓民不聊生,也没能把朝廷的沉疴治好,可见王安石确实是志大才疏,后人骂他,也不算冤枉了他!” 说完,乔颐曼竟觉得周围气氛缓和了不少。 她刚说完,就有之前几位缄默不语的夫人们脸上露出些舒展笑意。 刚才有几个人话里话外讥讽她们这些没表态的人观望中庸! 现在总算是有人解了围,她们立时便好做人了。 一时都对乔氏多了不少喜欢,几乎恨不得当成自己人了! 其中一个礼部郎中的夫人白氏立刻接过话,双掌轻轻击打,道:“嗳!乔夫人说的正是了!妾身方才想说来着,奈何口齿不及乔夫人一半爽利, 我就想说,王安石虽让天下黎庶处境更糟,但那个时候,也就他挺身而出,也称得上公忠体国!” “说的极是,不错……” 有人跟着点头赞成。 乔颐曼不动声色瞥了一眼欧阳氏,她脸色如常,又挂上了笑意,邹氏也没方才那般不知如何自处了,暗暗松了口气。 只是这口气还没松出去,便听见有个丫鬟过来,向欧阳氏道:“夫人,老爷说前厅的周大人喝多了,现在已经安置在客房休息,周大人请周夫人过去一趟。” 乔颐曼一愣,周秉正不说其他的,做事还是沉稳有分寸的,怎会在别人府上喝醉? 死样!千万不要惹出麻烦! 乔颐曼故作一惊,连忙起身,道:“夫人,真是不好意思,我恐怕要失陪了。” 欧阳氏立刻起身,扶起她道:“这有什么,你去客房照顾周大人去吧,来人,陪乔夫人去客房。” “嗯”乔颐曼感激地道,福了福身,跟着丫鬟去了。 …… 丫鬟领着乔颐曼到了前厅的一间客房门口,道:“夫人请。” 乔颐曼进去后,还没走到床前,在屏风那里就问到一股酒气,天气冷,倒是不臭。 她拿出帕子,掩住口鼻,进去瞧了一眼。 床榻下面放了两只皂靴,在往上看,周秉正靠躺在床上,正闭着双目。 乔颐曼走上前,坐到床边,问道:“你还好吗?怎么喝成这副样子?这是在别人府上,你看看你的做派!” 周秉正被一顿斥责吵醒,睁目,见是乔氏,哑着嗓子道:“水。” 门口侍立的丫鬟听见,去到外室倒了一盏茶回来,递给乔颐曼。 乔颐曼道:“喝吧!” 周秉正接过茶水一口饮了,道:“好久不喝,已大不如从前,只饮了几杯就醉了。” 乔颐曼心软了一瞬,道:“好了,你赶紧缓缓,宴快毕了,我们要回去了。” 这宴会酉时之前结束。 看到乔氏面带担心地赶过来,又给自己倒水,也没有骂自己“喝酒了?怎么就没喝死你?” 周秉正好受不少,认为乔氏心里果然还是有着自己的。 他定定地瞧了会儿乔颐曼,缓缓地道:“西郊燕山上有建好的温泉山庄,有上等的温泉,后山还有绵延十里的梅园可供游完,吃喝住也一应俱全,这几日我送你过去吧,住上两个月,泡泡温泉。” 乔颐曼一愣,她听说过西郊那边有温泉,水有奇效,冬日里照样温度适宜,可以熟米。 只是那里的山庄寓所都在权贵手里,她如何去住? 于是她问道:“我如何去住?” 周秉正缓缓地说道:“师相在那里有处庄子,常常空着,我知道温泉水有疗养之效后就借过来了。” 原来是这样。 去温泉山庄游玩固然是好,但她现在知道了海禁一事,她非常抵触站队,若是平白去了晏阁老家的山庄,欠下人情,以后还怎好在官眷那里中立? 再者说了,这几天还要回乔家议事,估计是去不上了。 于是乔颐曼道:“算了,我可能去不了,家里事多着呢,等天好了,我还要回乔家一趟呢。” 她竟然拒绝了自己? 周秉正皱眉,这个乔氏怎么回事?怎么事事跟自己对着干? 他语气沉了几分,道:“你怎么回事?你要事事跟我对着干?三番两次说嫁给我受了多大委屈,怎现在让你去玩,你又拒绝?” 被他一喝,乔颐曼解释道:“不是说了吗?家里事多,恐怕去不了。” 周秉正道:“必须去,家里的事你不用管了,不是有那个钱婆?还是说你存心跟我过不去?” 他向来极少因私事向师相开口,此番难得特意为她张罗,反倒被一口回绝,面子上终究有些过不去。 乔颐曼心里何尝不想去泡温泉,只是有顾虑,索性凑在周秉正耳边轻声解释道:“我得了晏家的好处,以后不想在他夫人那里站队,这怎么好呢?” 原来是这样。 周秉正脑子里的不满瞬间散去了,他道:“原来你是在想这个,想多了!你只管去就是,其他的事有我呢,你不用被裹挟。” 乔颐曼还是有些迟疑。 周秉正毫不避讳地道:“老师对学生,上司对下属的帮助罢了,你别多想。” 既然周秉正这样言之凿凿地说了,乔颐曼本就被温泉勾引住了,眼下也不拒绝,道:“我在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