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我道镇九天》 第一章 矿工之子 青石城的天,从来没清爽过。 一年到头灰扑扑的,太阳落下来都像蒙了层煤灰。空气里那股子硫磺味,外地人闻着呛,本地人早就闻不出来了——鼻子都木了。 苏玄是被咳醒的。 那声音从角落里传过来,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他眼皮还没睁开,身子已经从硬板床上弹了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上,三两步跨到那张窄木板跟前。 阿宁蜷成一团,脸埋在破棉絮里,身子一抖一抖的。被子脏得看不出原来颜色,她的小手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苏玄没出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凉的。他松了口气,又提了口气——光凉没用,得把药顶上。 灶台是拿废矿渣垒的,歪了半边,靠着墙才没倒。他掀开陶罐,里头躺着三根手指粗的药草,干得发黑,边角都卷了。这东西叫地根草,矿上最便宜的那种,三天的工钱换这么一小把,只能吊命,治不了根。 他往锅里添了瓢水,又往灶膛里塞了两块煤渣。火苗蹿起来,照得他半边脸红一道黑一道。 十六岁的人了,个子不算顶高,可矿上干了三年,肩膀宽了,手臂上全是腱子肉。脸倒是随他娘,眉眼清秀,就是那双眼睛太沉,笑起来也带着三分倦。只有在没人瞧见的时候,那里面才有点光,像压在石头底下的草,死命往外拱。 三年前矿洞塌的那天,他爹娘再没出来。 那天苏玄在洞口等着,等到天黑,等到天亮,等到管事拿棍子把他轰走。从那以后,他就剩阿宁一个亲人了。阿宁那年才七岁,从那时起身子就坏了,咳嗽、发热、夜里盗汗,药没断过。 “哥……” 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哼哼。 苏玄回头,阿宁正撑着手想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糊在脸上,瘦得下巴都尖了。 “别动。”他跨过去,手按在她肩上,轻轻的,像怕使点劲就把人按碎了,“药熬着呢,躺着。” 阿宁望着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你又要下井……昨儿个你回来,手都烂了……” 苏玄下意识攥了攥手。 掌心全是茧子,硬得像树皮。新添的几道口子豁开着,有的结了黑红的痂,有的还往外渗水。矿镐磨的,天天如此,没一天好利索过。 他咧嘴笑了笑,尽量让声音轻快点:“破点皮,不叫事。今儿多挖几块,给你换那家药铺的好药,听说是晾晒足了的。” “矿上太苦了……那李三又凶……”阿宁声音发颤,“我忍忍就过去了,真的,哥你别拼命……” 她没说全的话,苏玄懂。 青石城这灵石矿,是赵家的。他们这些下井的,累死累活挖出来,先被管事扒一层,再被账房扒一层,到手那几个铜板,买窝头都紧巴。李三那人,手黑,惹急了真往死里打,上个月把老孙头腿打断了,扔在矿洞外头一夜,第二天人就没了。 苏玄摇摇头,声音不高,但稳:“我不拼,谁管你?阿宁,咱爹娘就剩咱俩了,你得好好活着。” 阿宁不说话了,低下头,眼泪吧嗒吧嗒掉在被子上。小手攥着他的衣角,攥得紧紧的,像一松手人就跑了。 锅里的水咕嘟起来,药味儿冲得人鼻子发酸。 苏玄盛出一碗,吹了又吹,才递到她嘴边。她小口小口地喝,眉头皱一下,他心里就紧一下。 “等哥回来,给你捎块麦饼,热乎的。”他说。 阿宁点点头,眼睛里全是不舍。 苏玄拿起墙角的矿镐。镐柄磨得光滑,上头刻着个小小的“玄”字,笔画歪歪扭扭的,是阿宁八岁那年拿钉子刻的。他把怀里仅剩的两块黑面饼子往里塞了塞,那是他一天的饭。 推开门,外头的风裹着煤灰扑在脸上,又冷又糙。 矿工区就在外头。 几十间破棚子挤在坡地上,歪七扭八,跟坟包似的。地上全是黑泥汤子,臭水横流,几只野狗瘦得肋骨根根分明,在垃圾堆里刨食,看见人过来,眼皮都懒得抬。 几个老矿工蹲在石头上,抽着旱烟,烟雾混着臭气飘过来。一张张脸被煤灰糊得看不清眉眼,木着,没表情。 “苏小子,这么早?”说话的是王老蔫,脸上褶子能夹死苍蝇。 “王叔。”苏玄点点头。 “别太拼……”王老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叹了口气,摆摆手,“悠着点吧。” 在这地方,谁顾得上谁呢。 苏玄没接话,握紧矿镐往矿洞方向走。 心里就一件事:多挖几块,多换俩钱,让阿宁好好活着。 走了小半个时辰,矿洞口到了。 那黑黢黢的大口子张着,上头凿着个“赵”字,张牙舞爪的。青石城三大家族之一,压在矿工头上的山。 洞口晃着几个拎铁棍的汉子,横着走。领头那个歪靠在墙上,正是李三,赵家的狗腿子,矿上的管事。 李三眯着眼扫过来,目光从每个矿工脸上剐过去,跟看牲口似的。 苏玄走过去,递上自己的工牌——一块破木片,上头用炭画了几道。 “今儿个十块下品。”李三眼皮不抬,声音像石头砸下来,“少一块,一个大子儿没有。” “李管事。”苏玄压着嗓子,“昨儿个我挖了十二块,您按十块算的。今儿个我尽力。” “尽力?” 李三笑了,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 下一瞬,他手一抬,一巴掌扇在苏玄脸上。 “啪!” 脆响。 苏玄脑袋一歪,半边脸火辣辣肿起来,嘴角破了,血丝往下淌。 “你他妈也配跟我讲数?”李三歪着嘴,脸上横肉都在抖,“在这矿上,老子说十块就是十块,说五块就是五块!一帮贱骨头,给口饭吃还他妈不知好歹!” 周围矿工全低下头,没人吭声。 都知道李三的脾气,惹急了真敢把人扔矿洞里喂妖兽。那洞里深处有东西,叫起来瘆人,上上个月吞了俩,连骨头都没吐出来。 苏玄拳头攥得咯吱响,指甲掐进肉里,血渗出来。 火在胸口烧,烧得他想一镐抡那张脸上。 但他不能。 一闭眼,就是阿宁那张苍白的脸。 他要出了事,活计没了,阿宁的药就断了。 忍。 苏玄慢慢低下头,嗓子眼发涩:“……知道了。” 李三啐了口唾沫,不耐烦地摆手:“滚进去。” 苏玄捡起工牌,走进洞口。 里头阴冷潮湿,空气里漂着石粉,吸一口嗓子眼都剌得慌。壁上插着火把,火苗晃悠悠的,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鬼似的。 矿道窄得只能弯着腰走,脚下湿滑,踩不好就摔。深处偶尔传来几声闷闷的吼叫,是洞里的低阶妖兽,平日不出来,撞上了就是死。 苏玄走到自己的矿段,放下筐,握紧镐,深吸一口气,狠狠砸在岩壁上。 “铛——铛——铛——” 闷响在洞里来回撞。 碎石迸溅,细碎的灵石渣子落在脚边。他一镐一镐砸在灵气最足的地方,三年来早就砸出了经验。汗很快湿透了破褂子,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石头上“滋”一声冒股白气。 掌心的伤口震开了,血混着石粉,黏糊糊的,钻心疼。 可他跟没感觉似的,一镐接一镐,砸。 一块。 两块。 三块。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几张脸:阿宁苍白的脸,李三狞笑的脸,矿工区那些麻木的脸。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生下来就得让人踩在脚底下? 凭什么赵家的人就能高高在上,想打就打,想骂就骂? 凭什么他拼了命,连让自己妹妹好好活着都这么难? 不甘心。 像野草似的在心里疯长,压都压不住。 不知道砸了多久,肚子饿得咕咕叫,他才停下来。掏出怀里那两块黑饼子,就着水壶里的凉水往下噎。饼子硬得跟石头似的,噎得他眼眶发酸,但他得吃。 不能倒。 歇了没一会儿,又举起镐。 等到外头光线暗下来,苏玄看着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十二块下品灵石,脸上才露出一丝笑。 十二块。比规定多两块。 今儿个应该能多几文,给阿宁买块热乎麦饼。 他扛起筐,往外走。 李三正坐在洞口石头上喝酒,几个打手围着嘻嘻哈哈。看见苏玄,李三眼珠子转过来。 “李管事,十二块。”苏玄把筐放下。 李三瞄了一眼,嘴角扯了扯:“十二块?还行,有点力气。” 他伸手进去,顺手抄起两块,往自己怀里一揣。然后从钱袋里摸出十枚铜板,“当啷”往地上一扔。 “拿着,今儿的。” 苏玄的眼神沉下来。 十块灵石五十文,这是矿上定的死价。李三不但吞了两块,还给扣成了十文。 “李管事。”苏玄的声音压着,闷闷的,“十块五十文,您给十文,还拿我两块,这不合适。” “不合适?” 李三把酒碗往地上一砸,站起来一脚踹在苏玄胸口。 “砰!” 苏玄往后一倒,后背撞在洞壁上,胸口闷疼,一口腥甜涌上来,他硬咽了回去。 “在青石城,老子就是规矩!”李三凑过来,眼珠子瞪着,“你个矿工崽子,爹娘都死绝了的货色,也配跟老子谈合适不合适?” 几个打手围上来,脸上挂着笑,等着动手。 “我就要我该得的。”苏玄撑着洞壁慢慢站起来,嘴角淌血,眼睛却没躲。 “该得的?”李三一把揪住他领子,把人提了起来,“你挖的哪块石头不是赵家的?给你饭吃,那是赏你!” 一拳砸在脸上。 血溅出来。 苏玄眼前发黑,却没闭眼,盯着李三,不躲,不求饶。 “打!”李三吼。 拳脚雨点似的落下来。 苏玄蜷在地上,护着头,浑身骨头像散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疼吗? 疼。 但比起心里那把火,这点疼算什么。 不知道多久,打累了,停了。 李三蹲下来,一脚踩在他手上,使劲碾。 “啊——” 苏玄闷哼一声,手骨像要断了。 “服不服?”李三低头问。 苏玄抬起脸,血糊了半边,眼睛却亮得瘆人:“……不服。” “行,有种。”李三冷笑,“从今儿起,你挖的灵石全上交,每天一文钱。再他妈多嘴,我扔你进去喂妖兽。” 他甩开脚,把十文钱砸在苏玄脸上,带着人走了。 苏玄躺在冰冷的地上,浑身疼得动不了。 洞口外头的天光落进来,照在他身上,一点热乎气都没有。 他慢慢爬起来,一颗一颗捡起散落的铜板,又把筐里的灵石一块块码好。每动一下都扯着伤口,疼得冷汗直冒。 他没回头,一步一步往矿工区走。 背影挺得直直的,像根戳在地上的镐把子。 回到棚子,天已经黑透了。 阿宁坐在门槛上,身子缩成一团。一看见他浑身是血、脸上没一块好肉,眼泪哗就下来了。 “哥!咋了?谁打的?”她扑过来,小手抖着,不敢碰他。 “没事。”苏玄扯出个笑,把铜板递过去,“矿上摔的,皮外伤。钱收好,明儿买药。” “我不要钱!我就要你好好的!”阿宁哭得喘不上气。 苏玄鼻子一酸,伸手抹掉她脸上的泪:“真没事。听话,先进去躺着。哥有办法。” 他扶着阿宁躺下,盖好被子,自己坐在灶台边,看着里头那点火星子,眼神一点一点沉下去。 不能再这么熬下去了。 得想办法。 得变强。 得走出这破地方,走出青石城。 得攥住自己的命,护住阿宁。让那些欺负过他的人,都得还回来。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听说了吗?内城打起来了!” “赵家和钱家,昨晚上动了手,死了好几个修士!” “那动静,城墙都震裂了一道口子……” “离咱这么近,可别卷进去……” 声音渐渐远了,散了。 苏玄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亮。 修士。 那俩字跟炸雷似的,在他脑子里轰响。 那是传说中飞天遁地、本事通天的人。 而现在,他们就在青石城里。 他紧紧攥起手,伤口又崩开,血流下来,他都没觉着。 一个念头,从没这么清楚过—— 他也要当修士。 他也要走上那条道。 夜风吹过破棚子,呜呜响。远处偶尔几声狗叫。 苏玄坐在黑暗里,望着灶膛里那点火星子,一动不动。 第二章 祸从天降 残烛快烧没了,火苗一缩一缩的,窝棚里的影子也跟着忽明忽暗。风从墙缝往里灌,苏玄缩了缩脖子,端着陶碗给阿宁喂药。 阿宁刚退了烧,脸还是白,白得能看见太阳穴底下细细的血管。睫毛垂着,呼吸轻得很,胸口起伏都看不太出来。她没吭声,药送过来就张嘴咽,苦得舌头发麻,她也不皱眉头,就眼睫毛抖两下。 “慢点,不烫。”苏玄声音压得低,手指头托着她下巴,擦掉嘴角淌下来的药汁。他那手糙得跟树皮似的,全是口子和茧子,可这会儿轻得跟没使劲一样。 阿宁喝完药,抬手摸摸他手背,声音跟蚊子哼似的:“阿玄,你也……吃点。” 她说着就往床头那半块麦饼够——那是上周苏玄饿了两顿攒钱买的,阿宁一口没舍得动,全塞给他了。可她胳膊一抬,背上那旧伤就扯着了,疼得她龇牙,倒吸一口气。 苏玄赶紧按住她,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别动,我不饿。你好好养着,明天我多挖几块,给你换红糖熬水喝。” 话是这么说,他肚子早饿得抽抽了,空得发慌。可那半块麦饼是他能给阿宁的唯一念想,他舍不得吃。 他把陶碗搁灶台上,转身想去给阿宁掖被角。 就在这时—— “轰!!!” 一声炸响,耳朵嗡地一下,脑子都懵了。这声音跟矿洞塌方不一样,不是闷闷的那种,是炸开的、劈开的,像天被撕了个口子。整座青石城都在晃,苏玄脚下跟踩了棉花似的,站不稳。 窝棚顶簌簌往下掉土,碎渣子噼里啪啦砸肩膀上。地面也跟着颠,跟有人拿大锤在地上砸似的。 “咋了?!”苏玄脸刷地白了,猛转身,一把将阿宁搂怀里,弓着背护住她。 阿宁吓得浑身僵了,死死抱着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口,声音发颤:“阿玄……是、是内城那边……” 话没说完,第二声又炸了。更近,更狠。 一股滚烫的气浪隔着老远扑过来,烤得人脸皮发紧。苏玄抬头,清清楚楚看见内城方向蹿起一道刺目的红光,直冲上天。紧接着无数细碎的金光跟下雨似的砸下来,落在房子上、城墙上,“滋啦滋啦”冒黑烟,砸过的地方立马焦黑一片。 “是法术……赵家跟钱家的修士在斗法!”苏玄瞳孔一缩,心往下沉,浑身发凉。 昨天在矿口听人议论,他以为就是散修小打小闹。可眼前这阵仗,哪是凡人能弄出来的?这是真真正正的修士斗法,是炼了气的人,运转灵气打出来的! “完了……”苏玄心脏狂跳,手心全是汗。 矿工区就在内城外头的坡地上,隔一道矮坡,不过百丈远。修士斗法的余波最没准头,凡人挨上一星半点,就得粉身碎骨。 “阿宁,走!快走!”苏玄没敢多想,弯腰抱起她就要往外冲。 可他刚直起身,头顶“咔嚓”一声——那根本来就快朽了的屋梁,终于扛不住了,“轰隆”一声断了! 一根碗口粗的木梁带着风声,直直砸向苏玄后背! 千钧一发,阿宁猛地挣开他胳膊,转身扑在他背上。 “阿宁——!!!”苏玄想推开她,可来不及了。 “砰!” 木梁结结实实砸在阿宁后背上,闷响一声,像石头砸在薄瓦片上。 阿宁身子猛地一弓,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紧接着一口滚烫的血喷出来,溅在苏玄脖颈上。温热的血烫得他一哆嗦。 她身子软软滑下来。苏玄连忙伸手接住,手指头碰到的地方冰凉冰凉的——她本来脸就白,这下白得没一点人色了,眼睛闭着,呼吸摸都摸不着。后背那件破褂子被血浸透了,红得发黑,血顺着他指缝往下滴,砸在泥地上,一下一个坑。 “阿宁!阿宁你醒醒!”苏玄抱着她,声音抖得厉害,牙都在打颤。他伸手探她鼻息,指尖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气;又去摸她手腕,脉细得跟根快断的线似的,一碰就没了。 “不……不会的……阿宁你别吓我……”苏玄眼眶红得吓人,眼泪混着脸上的灰往下淌。 窝棚塌了大半,断木碎石还在往下掉,砸在他头上、后背上,疼得钻心。可他觉不着了。他死死抱着阿宁,转身就往内城方向冲——青石城的医馆在内城,那里有大夫,有修士开的丹药,只有去那里,才能救她! 他跌跌撞撞冲出塌了的窝棚,脚下泥泞被阿宁的血染红了,每跑一步都溅起带血的泥点子。身后碎石噼里啪啦往下砸,砸得他后背火辣辣的疼,可他不敢停,一步都不敢停。脚下一滑摔在泥地里,立马爬起来,抱着她继续跑。 矿工区早就乱了。矿工们吓得魂飞魄散,从棚子里逃出来东奔西跑,哭喊声、求救声、房子塌的声音混在一起,吵得人脑仁疼。 苏玄抱着阿宁,拼了命地跑,眼里只有内城那座城墙。晚风刮过来,吹得他头发乱糊一脸。汗、土、泪糊得满脸都是,视线都花了,可他眼睛死死盯着前头。 内城城墙三丈高,青条石砌的,城墙上站着几个穿铠甲、腰里挂剑的修士,守城的。 凡人不能随便进内城,这是青石城的规矩。修士握着修行的东西,也握着凡人的命。内城是他们的地界,要么交够灵石,要么有修士领着,不然凡人连城门边都挨不着。 苏玄心里清楚。可他顾不上了。阿宁的气息越来越弱,小手抓着他衣襟,指尖冰得像石头,呼吸弱得跟灯芯上的火苗似的,随时都可能灭。 “坚持住,阿宁,再坚持一下!”苏玄嗓子都喊劈了,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冲到内城门口。 守城的修士正冷眼看着下头乱糟糟的矿工区。见苏玄疯了似的冲过来,他们皱起眉头,抬手拦住。 两个穿灰道袍的修士,身上透着淡淡的灵气威压,修为至少是炼气期。目光冷冰冰的,扫过苏玄,又扫过他怀里浑身是血的阿宁,眼皮都没动一下。 “凡人,止步。”高个儿开口,声音冷得跟石头似的,一点热乎气没有。 “让我进去!求求你们,让我进去!”苏玄“扑通”跪在地上,膝盖砸在青石板上,皮开肉绽,血一下就渗出来了。他死死抓着修士裤脚,嗓子哑得快听不清,“她快死了!我要找大夫,找丹药!求你们了!” 矮个儿瞥了阿宁一眼,嘴角扯了扯:“内城不是凡人该来的地方,滚回去。” “我给你们灵石!我有灵石!”苏玄跟抓住救命稻草似的,从怀里掏出那十几枚铜钱,还有今天拼死挖的十二块下品灵石,全捧在手里,递过去,“这是我所有的钱,所有的灵石,求你们放我进去,救她一命!” 那十二块下品灵石,他原本是想给阿宁买好药的。可现在,只要能救她,他什么都愿意给。 高个儿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铜钱和灵石,笑了一声,眼神里全是嫌弃:“十几枚铜钱,十二块下品灵石?就这点东西,也想进内城?” 他随手一推,力道大得吓人,直接把苏玄推出去老远,重重摔在地上。苏玄死死抱住阿宁,后背撞在石板上,疼得他闷哼一声。 “这种最低等的灵石,炼气期修士都看不上,这点东西,连给我们擦剑都不够。”矮个儿嗤笑,语气里的轻蔑毫不遮掩,“识相的就滚,再敢拦着,连你一起收拾。” 苏玄趴在地上,手里的铜钱灵石散了一地,滚进旁边的泥水里,一下就脏了。他看着那些灵石,心一点点往下沉,又酸又疼——那是他拼了命换来的,是阿宁的命啊。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那两个修士,眼里全是绝望和恨,嗓子嘶哑地喊:“她快死了!你们就眼睁睁看着她死吗?!” “跟我有什么关系?”高个儿淡淡开口,语气里没一点起伏,“青石城每天都有凡人饿死病死,我们没义务救每一个。赶紧滚,别脏了内城的地。” 说完,两个修士转身,背对着他,再也没看他一眼。 苏玄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疼得他喘不上气,连呼吸都带着疼。他抱着阿宁,看着她越来越弱的呼吸,看着她眼皮偶尔动一下,好像下一秒就会永远闭上。绝望跟潮水似的,把他淹没了。 内城门口人来人往,穿锦衣的修士子弟,坐华丽马车的富商,一个个昂首挺胸走过去。路过苏玄身边时,都用看蝼蚁的眼神瞥他一眼,轻蔑得一点不藏着。 没有人停下来帮他,没有人愿意为一个快死的凡人,多说一句话。 苏玄这才真正明白,这就是修行世界的规矩——凡人如草芥,命如尘埃。在修士眼里,一文不值。 他慢慢爬起来,捡起地上散落的铜钱和灵石,擦掉上面的泥,紧紧攥在手里。指节攥得发白,指甲嵌进肉里,血顺着手缝往下流,混着泥水,又脏又疼。可他觉不着。 他抱着阿宁,一步步往后退,脚步踉跄,好像随时会倒下。难道,他真要眼睁睁看着阿宁死在这里吗? 不。 绝不。 苏玄眼底的绝望,慢慢烧出一股疯劲儿。他猛转身,还想再去求。可怀里的阿宁突然发出一声微弱的**,呼吸骤然更弱了,几乎要断。 “阿宁——!”苏玄心胆俱裂,嘶吼着就要冲上去。 可他刚动,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苍老,稳,跟雷似的在他耳边炸开:“少年,想救她吗?” 苏玄猛回头。 一个黑衣老者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老者身形挺直,脸瘦,戴着一张青铜面具,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跟古井似的,安安静静,可透着一股让人不敢对视的劲儿,好像能看透人的心思。 他身上没有一丝灵气威压,平平常常,可苏玄莫名觉得,眼前这个老者,比内城那两个守城修士,可怕得多。 老者低头看了看他怀里的阿宁,又看了看他满脸的血和泪,眼神里藏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她……她已经……”苏玄声音抖得厉害,话都说不全。 “还没咽气。”老者打断他,声音平淡,可带着一股不容人反驳的劲儿,“最后一口气吊着,再有一炷香,就真救不回来了。” 他抬手,扔过来一个巴掌大的白玉瓶。瓶子莹润光滑,上头刻着淡淡的纹路,飘着一股清冽的味儿,落在苏玄掌心,温温热热的,让他浑浑噩噩的脑子清醒了点儿。 “这瓶凝血丹,能稳住她的伤,吊住三天命。”老者道,“但要彻底救她,就得入我门下,跟我走一趟。” 苏玄看着掌心的白玉瓶,又低头看看怀里气息奄奄的阿宁,再抬头看向老者。他的手在抖,心在抖,全身都在抖。他不知道老者是谁,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不知道跟他走,等着他的是福是祸。 可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阿宁不能死。 只要能救她,上刀山下火海,他都愿意。 苏玄猛地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咚”的一声,皮开肉绽,血一下就流下来,糊了满脸。 “前辈!只要能救阿宁,苏玄愿随前辈走刀山下火海,绝无半句怨言!” 老者微微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没再多说,转身朝内城一侧的偏僻小巷走去。 “跟上。别回头,也别出声。” 苏玄不敢犹豫,拔开白玉瓶塞子,倒出一粒龙眼大小、雪白莹润的丹丸,小心喂进阿宁嘴里。丹药进嘴就化,一股温热的气息顺着她喉咙滑下去,她苍白的脸上,竟慢慢浮出一点血色,呼吸也稳了点儿。 他紧紧抱着阿宁,攥紧手里的白玉瓶,快步跟上去。脚步不再踉跄,稳了,沉了。 身后,内城城门依旧紧闭。城楼上那两个修士低头瞥了一眼小巷的方向,嗤笑一声,转身走了。只当是又一个走投无路的凡人,被什么野路子的修士捡走了。 远处,矿工区还在烧,法术的余波时不时落下来,哭喊声、求救声、房子塌的声音,依旧混成一片。更多的凡人,在这场祸从天降的灾里,没了命。 而苏玄,抱着他唯一的亲人,跟着那个神秘的黑衣老者,踏进那条偏僻的小巷,渐渐消失在青石城的暮色里。 他走向一条从没想过的路,走向一个从不知道的世界——那里有修行的力量,有未知的危险,却也有,救阿宁的希望。 第三章 半卷残经 天彻底黑了。 修士斗法的动静早就停了,只剩下城里四处冒烟,哭喊声这儿一声那儿一声,断断续续的。矿工区塌了一大片,木头碎石堆得跟小山似的,空气里一股子焦糊味,混着血腥气,呛得人嗓子发紧。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破布烂草,呜呜响。 苏玄抱着阿宁,跟在黑衣老者后头,在废墟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老者走得不算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实,跟脚底下不是碎石头是平地似的。他始终离苏玄三步远,背影瘦削,也不回头。苏玄不敢问,咬着牙跟上。 阿宁身子越来越凉,呼吸轻得几乎摸不着。血浸透了苏玄胸口那一片,黏糊糊的,凉透了。他一只手抱着她,一只手攥着那个白玉药瓶,攥得指节发白。 “前辈……”苏玄嗓子眼发干,声音都劈了,“阿宁她……快撑不住了。” 老者没回头,声音平平的:“急也没用。想救她,先跟我拿样东西。” 说完,他穿过塌了的窝棚区,翻过一道破土墙,最后停在一片杂草堆前头。 苏玄跟过去一看,愣住了。 这里是一片老宅子废墟,墙倒了大半,青石板碎得东一块西一块,墙根底下爬满了枯藤。他在这青石城活了十六年,从不知道还有这么个地方。 废墟中央有一块地陷下去了,往下看黑乎乎的,可隐隐约约透出一股说不清的味儿——不像草木的,也不像泥土的,清清冷冷的,像冬天早晨吸进肺里那口凉气。 “千年以前,有个修士死在这儿。”老者抬手,随便点了一下,一道看不见的劲儿扫过去,那些枯藤杂草瞬间化成灰,露出下头的地基,“往下挖三尺,有他的东西。” 苏玄瞳孔缩了一下。 千年以前?修士? 这是他头一回离修士的东西这么近,哪怕只是一堆破砖烂瓦,心跳也快了半拍。 “挖。”老者就吐了一个字,语气不重,可听着不容商量,“把地下的东西挖出来,我给你救她的机会。” 苏玄没犹豫。 他把阿宁轻轻放在一块平点的石板上,脱下自己的破褂子盖在她身上,动作轻得跟怕碰碎了什么似的。弄完了,他捡起地上一根胳膊粗的断木,照准地基中央就刨。 土硬,碎石头多。木头茬子粗糙,没两下就把他手上的伤口又磨破了,血渗出来,把木柄染红了一截。 可苏玄觉不着疼。 他脑子里就是阿宁那张惨白的脸,就是城门口那两个修士冷冰冰的眼神,就是李三拿脚踩他手时那张狞笑的脸。所有的憋屈、恨、不甘,全变成手上刨土的劲儿。 一捧一捧土挖开,一块一块石头搬开。 汗顺着脑门往下淌,滴进土里,一下就没了。胳膊酸得跟要断了似的,每刨一下都跟扯着筋,可他不停,跟疯了一样往下挖。 三尺、四尺、五尺…… 突然,木头“铛”一声磕到了硬东西。 苏玄手一顿,随即眼里冒光。他把木头一扔,直接用手扒土。 手指头被碎石头划破了,血糊糊的,他也不管,就是拼命扒。 很快,一个巴掌大、长满绿锈的青铜匣子露了出来。 匣子不大,上头刻着细细密密的纹路,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埋了一千年,愣是一点没烂,摸着还温温润润的,有一层淡淡的光。 苏玄手抖着把匣子捧起来,擦了擦上头的土,快步走到老者跟前:“前辈……挖出来了。” 老者看了一眼匣子,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打开。” 苏玄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抠住匣子边上的卡扣。 “咔哒。” 匣子弹开了。 没放光,没冒烟,就一卷折得整整齐齐的经书,躺在匣子底。 经书不知道是什么料子做的,摸着不像纸也不像布,温温的,滑滑的。上头写着两个淡金色的字,苏玄不认识,可光看着,就觉得沉甸甸的。 他把经书拿出来,慢慢展开。 头一行就是炼气期的基础功法,怎么吸灵气,怎么淬炼身子,怎么引气入体,写得清清楚楚。他一个从没碰过修行的凡人,看着竟也能懂个七八分。 可往后翻,那些字就糊了,跟蒙了一层雾似的,使劲看也看不清。 “这是……”苏玄抬头看老者。 “半卷残经。”老者语气还是那么平,可听着让人心里发紧,“上古传下来的东西,搁外头能让无数人抢破头。你现在能看见的,就炼气期那点。后头的,不到那境界,看不见。” 苏玄浑身一震,手都抖了。 他就是个矿工崽子,可也知道“功法”俩字的分量。修士靠这个活,靠这个往上爬。他一个凡人,得了这个? “别以为是捡了宝。”老者一眼看穿他在想什么,“这东西要是露出去,别说你,整个青石城都得平了。现在,你有两条路。” 苏玄猛地抬头。 “头一条,把经书放下,我拿走丹药,你带她回去,等死。” “第二条,现在就坐下,按经书上写的引气入体。能踏进炼气一层,我给你药,放你走。” 就这两条。 老者的话跟石头似的,砸在苏玄心口。 他低头看阿宁。她呼吸越来越弱,胸口那点起伏都快摸不着了。老者给的那颗丹,只能吊三天命。现在不拼,她就真没了。 他没想。 “我选第二条!” 他把残经往怀里一揣,走到阿宁身边,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盘腿坐下,腰挺得笔直,闭上眼,照着经书上写的,试着去感应那什么叫灵气的东西。 一刻钟前,他还是个连灵气是啥都不晓得的凡人。 可现在,为了阿宁,他必须成。 他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全赶出去,身上的疼也忍着,眼跟前一片黑,就剩下口诀在脑子里转。 “天地灵气,聚于八方,引之入鼻,纳之入腹,汇于丹田……” 一开始,啥也没有。 风吹着呜呜响,远处还有人在哭,乱糟糟的,全往他耳朵里钻。 苏玄脑门上冒汗,心里急。 成不了? 他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 阿宁就这么死了? 不甘心的火在胸口烧。他想起李三打他时那张脸,想起跪在城门口人家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想起阿宁扑过来替他挡那根梁时闷哼的那一声。 不能停。 死也不能停。 他死死咬着牙,心神全沉进去,一遍一遍转那个口诀,不肯松。 就在他快撑不住的当口—— 一丝细细的、凉丝丝的、温吞吞的气,从他鼻子里钻进来。那感觉,就跟干裂的地皮淋了头一场雨,渴了几天的人喝上第一口水。 是灵气! 苏玄心狠狠跳了一下,可不敢分神,赶紧照着经书上写的,把那丝气往经脉里引。 凡人的经脉都是堵的,脆的,灵气一进去,跟针扎似的疼。可苏玄咬牙忍着,一动不动。 那丝气越来越粗,越走越顺,最后在肚子下头那一块停住,转成一个细细的圈。 下一刻—— 一股从来没尝过的劲儿,从四肢百骸往外冒。 累的感觉没了,疼也轻了,耳朵眼睛变得贼好使——风刮过草尖都能听见,黑地里石头缝爬的蚂蚁也能看见,远处树杈上蹲的夜鸟,翅膀动一下都清清楚楚。 成了。 他从一个凡人,真真正正踏进了那条路——炼气一层。 苏玄猛地睁开眼,眼珠子里像有光闪了一下。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上的口子还在,可已经不流血了,有一层温温的东西裹着伤口,正慢慢收口。 他……真成修士了? 狂喜跟潮水似的涌上来,淹得他脑子都有点懵。 老者看着他,眼里头终于露出一点意思,点了点头:“一个时辰入门,还行。你那股劲儿,比我预想的硬。” 他抬手,又扔过来一瓶丹药。这回是红彤彤的一瓶,比先前那个味儿还冲,香得满鼻子都是。 “固元丹,能稳住她的伤。三天之内,她自己能醒。” 苏玄赶紧接住,攥得死紧,对着老者“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石头上,皮破了,血淌下来。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苏玄记着!” “不用记我。”老者转身,往后退,身子慢慢融进黑地里,“那卷经,是机缘,也是祸。从今往后,你进的是另一个世界了。记着,别给人看,别信人,不然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苏玄跪在地上,大声问:“敢问前辈尊姓大名?往后苏玄要是能爬起来,一定报!” 老者的声音从风里传过来,越来越远:“不用问。该知道的时候,自然知道。你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 人没了。 原地就剩苏玄、昏着的阿宁,还有怀里那卷温热的经书。 苏玄跪那儿愣了好久,才慢慢爬起来。他不敢多待,这地方太偏,老者来路不明,经书又是要命的东西——让人发现,啥都完了。 他把残经贴身藏好,紧贴着肉。然后抱起阿宁,握紧固元丹,快步往矿工区走。 一路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今晚上这事,跟做梦似的。房梁砸下来,阿宁替他挡,他抱她求医被拒,黑衣老者出现,他挖出经书,踏进炼气一层…… 炼气一层。 他现在是修士了? 苏玄低头看自己的手。月光底下,那双手上的伤口正一点点收口。他攥了攥拳,能觉着身子底下有一股细细的劲儿在转,说不上来是什么,可就是有。 这就是灵气? 他想起李三的狞笑,想起城门口那俩修士看他的眼神,跟看路边的狗似的。 现在,他也不全是狗了。 起码,不是一点还手的力气都没有的那种。 回到矿工区,天边已经开始泛白。 他家那棚子塌干净了,隔壁王婶家的还在。王婶男人也死在矿上,一个人拉扯俩孩子。她看见苏玄抱着阿宁回来,赶紧招呼他进去。 “造孽哟,昨晚上那些修士闹的,死了多少人!”王婶一边帮他把阿宁放床上,一边抹眼睛,“你们家也塌了?阿宁这是咋了?” “砸了一下。”苏玄没说别的,“王婶,借你家灶火使使,我给阿宁熬点药。” “用用用,尽管用。”王婶连忙点头。 苏玄把阿宁安顿好,从怀里掏出那瓶固元丹,倒出一粒红的。药一出来,满屋子都是香的。他小心喂进阿宁嘴里,拿水送下去。 药进嘴就化。 一股温热的劲儿散开,涌到她全身。原本白得吓人的脸,慢慢透出点血色;原本快摸不着的呼吸,稳了,长了;原本乱跳的脉,也平了。 命,保住了。 苏玄心口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他浑身跟抽干了似的,一屁股坐地上,大口喘气。 阿宁还昏着,可不会再死了。 苏玄伸出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指尖碰到的皮肤温温的,他心一下就定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还是老茧摞老茧,口子摞口子,可里头有东西了。凡人没有的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那半卷残经。 经书温温的,滑滑的,那些淡金的字在黑地里隐隐发光。炼气期的功法清清楚楚印在上头,后头糊着的那一片,像藏着多少东西。 他翻到最后一页,还想再看看,可那些字就是糊的,使劲盯也盯不清。他试着用刚有的那丝灵气去碰,糊散开一点,隐约能看见几个字——“筑基”“金丹”“元婴”——可还没看清,又合上了。 筑基,金丹,元婴。 苏玄在心里默念这几个词,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想头,有怕,也有盼。 他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长,不知道要搭进去什么,不知道等着他的是啥。 可他知道,他得往下走。 为了阿宁。 为了那些踩过他脸的人。 为了再也不用跪在地上,求人赏他一条活路。 他攥紧残经,盯着阿宁睡着的那张脸,一个字一个字说,跟跟她说,也跟自己说: “我会爬起来的。” 窗外,天亮了。 矿工区又热闹起来,人从各地方钻出来,议论昨晚上那场灾,哭死了的人,骂那些修士。 没一个人注意到,那个抱着浑身是血的妹子跪在城门口的矿工小子,已经不是昨儿个那个了。 苏玄收起残经,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生火,熬药。 药咕嘟咕嘟冒泡,苦味儿窜得满屋子都是。他蹲灶前,看着火苗一蹿一蹿的,忽然想起老者临走说的话: “那卷经,是机缘,也是祸。” 祸。 他不知道祸啥时候来,可他晓得,前头哪怕是刀山火海,他也得跳。 没路了。 而在苏玄看不见的黑地里,几道冷飕飕的目光,正远远盯着这片废墟,盯着他怀里那半卷能翻天覆地的经书…… 第四章 炼气入门 过了几天,矿工区还是那副破败样子。 塌了的窝棚没人修,死人也没埋干净,东一个坑西一堆土,夜里野狗刨出来啃,吓得人不敢出门。苏玄用几根断木头和破麻布在原来地方搭了个棚子,勉强能挡风,日夜守着阿宁。 阿宁吃了固元丹之后,脸色一天比一天好,呼吸也稳了,就是不醒。跟睡着了似的,怎么叫都没反应。 苏玄寸步不离,一边照看她,一边按残经上写的练。 那功法邪性。不用他刻意做什么,只要静下来,肚子里那股气就自己转,自己往外吸东西。才五天,那气就粗了一圈,也没觉得有什么瓶颈,稀里糊涂就到了炼气二层。 身上那些老伤全好了,力气大得吓人,耳朵眼睛也比以前好使太多。他偷偷试过,一拳砸在石头上,石头裂了,手没事。 苏玄心里明白,这功法不一般。那老者没骗他,残经确实是宝贝。 就是后半截还是糊的,怎么盯也盯不清。盯久了脑仁疼,跟有针扎似的。 “得找别的机缘。” 苏玄把残经收好,看着阿宁,眉头皱起来。 眼下最难的不是修炼,是日子过不下去了。 固元丹快吃完了,阿宁命保住了,可还得靠药养着。他身上一个子儿都没了,连最便宜的草药都买不起。 更要命的是,他已经好几天没去矿上。 “砰!” 棚子门被人一脚踹开,冷风灌进来,李三带着四个人站在外头。 “苏玄!你个小兔崽子躲这儿呢!”李三张嘴就骂,“七天不上工,你当矿场是你家开的?今天要么滚回去挖矿,要么我把你俩全扔出去,喂野地里的畜生!” 身后几个打手晃着铁棍,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苏玄站起来,挡在阿宁前头。 他现在早不是以前那个随便让人欺负的凡人了。可他没敢动手——残经不能让人知道,阿宁还昏着,不能惹事。 “李管事,家里出了事,不是故意不去的。”苏玄声音平着,“再宽限几天,我肯定把份额补上。” “宽限?”李三笑了一声,上前就推他,“老子凭什么宽限你?你个挖矿的,也配跟老子讲价?” 手刚碰到苏玄肩膀,就觉得一股劲儿弹回来。李三噔噔噔退了三步,一屁股坐泥地里,沾了一身泥水。 “你……你敢还手?!”李三爬起来,脸都青了。 苏玄站着没动:“我没动手,你自己没站稳。” 几个打手你看我我看你,都觉得不对劲。苏玄站在那儿那股子稳当劲儿,跟以前那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小子,压根不像一个人。 李三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咬牙狠声道:“行!有种!老子再给你一天!明天再不上工,不光赶你们走,我打断你的腿!” 说完带着人走了,临走还踹了一脚棚子的柱子。棚子晃了晃,土簌簌往下掉。 苏玄眼神冷下来。 被赶出矿工区,阿宁就没地方去了。野地里真有妖兽,修士打架的动静还没消停,出去就是死。 灵石,药,住的地方……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逼自己冷静,琢磨出路。 在外层挖矿,累死累活还得被克扣,弄不来灵石。内城进不去,散修不敢惹。只剩下一条路——矿洞深处。 青石城的矿,分三层。外层是凡人挖的,灵石最次;中层偶尔能挖着好的,值钱;深层听说有妖兽,可也有好矿,说不定还有修士扔下的东西。 想快点儿弄到灵石,保住阿宁的住处,只能往深处走。 苏玄转身看着阿宁,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声音低低的:“阿宁,等我回来。我弄到灵石就回,你好好躺着。” 他把残经贴身藏好,抄起墙角那把矿镐,转身出了棚子。 太阳快落了,他的影子拖得老长。 矿场大门关了,旁边的栅栏有个破洞。苏玄钻进去,躲开巡夜的人,摸到最里头那个矿洞口。 那洞跟别处不一样,没火把没人声,就一个黑窟窿张着,看着瘆人。 苏玄点着火把,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洞里死静,就他自己的脚步声在里头响,一下一下的,跟敲在心口上似的。火把照不了多远,再往前就是黑。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道儿开始往下斜,越来越陡,潮气也重了。两边石壁上开始有细碎的灵石——不是上头挖剩的那种废料,成色好不少。 苏玄没停,继续往下走。 又走了一炷香,道儿突然宽了,变成个石屋子,有三四丈见方。四壁嵌满了灵石,成色比上头好太多,随便抠一块都够换几十个铜板。 可苏玄没顾上挖。 他看见石屋子中间有东西——一具骨头架子。 人骨头,靠在墙上,衣服早烂没了,就剩白骨。手边放着一个生锈的铁匣子。 苏玄握紧矿镐,一点一点挨过去。 就在这时—— “嘶……” 头顶传来一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苏玄猛抬头。 石屋子顶上,盘着一条黑鳞蟒,有碗口粗。鳞片在火把光里泛着冷光,两只竖瞳盯着他,信子一伸一缩。 苏玄心跳都停了。 他见过蛇,没见过这么大的。这畜生少说有两丈长,身子比他大腿还粗,一张嘴能把他囫囵吞下去。 黑鳞蟒动了。 它慢慢从顶上滑下来,身子盘成一堆,把出口堵死了。竖瞳盯着苏玄,跟看一顿饭似的。 苏玄握紧矿镐,手心全是汗。 跑不了。这畜生肯定比他快。打?他就一把矿镐,连个像样的家伙都没有。 黑鳞蟒慢慢张嘴,露出两根尖牙,牙上滴着黏糊糊的东西,滴在地上“滋”一声冒股烟——有毒。 苏玄浑身发凉,后背汗都下来了。 就在这时,怀里那卷残经突然烫了一下。 一股热乎乎的气从残经里钻出来,顺着他身上跑了一圈。那一瞬间,他眼里头的东西全变了——能看见黑鳞蟒身上每一片鳞,能觉着它身子里那点微弱的灵气,甚至能猜到它下一步往哪动。 “嘶!” 黑鳞蟒猛地扑过来,大张着嘴,一股腥气直冲脸! 苏玄身子往旁边一歪,巨蟒擦着他肩膀过去,带起的风差点把火把吹灭。 苏玄没退,手里的镐照着蟒身就砸—— “铛!” 镐头砸在鳞上,迸出几点火星,就留了一道白印子,根本没砸进去。 黑鳞蟒疼得一甩,粗尾巴横扫过来! 苏玄躲不及,被尾巴扫中胸口,整个人跟片破布似的飞出去,重重撞墙上。后背疼得跟裂了似的,嗓子一甜,血涌上来。 黑鳞蟒转过身,竖瞳里闪着凶光,慢慢游过来,张开嘴,对准他的脑袋。 苏玄靠在墙上,浑身疼得动不了。 他看着那张越来越近的嘴,脑子里却清醒得很。 阿宁还等着他回去。 不能死在这儿。 他咬紧牙,把肚子里那点气全催起来,死命往镐里灌。镐头上竟亮起一层淡淡的光——那是灵气! 黑鳞蟒的嘴咬下来的那一刻,苏玄拼尽最后一点力气,一镐捅向它上颚! “噗!” 这回进去了。镐尖刺穿了巨蟒上颚那块软肉,直捅进脑子。 黑鳞蟒发出一声尖厉的嘶叫,身子疯狂扭起来,尾巴甩得石屋里碎石乱飞,墙都跟着颤。 苏玄死死握着镐柄,被甩得东倒西歪,胳膊快断了,可他不敢撒手——一撒手,他就没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黑鳞蟒终于不动了,身子软塌塌瘫在地上,死透了。 苏玄松开手,大口喘气,浑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蟒的。胸口疼得跟要裂开似的,他觉着肋巴骨断了几根。 可他活着。 他撑着爬起来,踉跄着走到那堆骨头跟前,蹲下,打开那个生锈的铁匣子。 里头躺着十几块成色极好的灵石,一瓶药,还有一块冰凉的玉简。 苏玄把东西全揣怀里,最后看了一眼那条死蟒,转身就往洞口走——不敢多待,怕再来别的畜生。 身后,黑把一切都吞了。 走出矿洞,天已经发白。 苏玄拖着身子,一步一步走回避风棚。阿宁还睡着,呼吸稳,脸色也比前几天好。他在床边坐下,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一样一样看。 灵石成色好,够买好几瓶固元丹;那瓶药闻着香,像是治伤的,他不敢乱吃,先收着;那玉简摸着凉,他不知道怎么用,也贴身放好。 最重要的是——他活着回来了,阿宁有救了。 苏玄靠在墙上,看着阿宁睡着的那张脸,嘴角动了动,笑了一下。 明天李三再来,他有灵石应付了。 阿宁的药,也有着落了。 而他,也从这回拿命拼的事里,摸着了修行的门道。 修行不是光坐着练就行的,得拿命去换。 窗外,天亮了。 新的一天,又来了。 第五章 矿洞深处 矿洞三层,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火把烧得噼啪响,橘黄色的火苗子勉强能照见身前一丈来远的地方。岩壁上往下渗水,滴答滴答的,在这死静的洞里传得老远,听着瘆人。越往里走越潮越冷,一股子灵气扑面而来,跟外层那点稀薄得几乎没有的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苏玄攥着矿镐,步子放得很轻。炼气二层那股气在身子里悄悄转着,他现在的耳朵眼睛比以前灵多了——风擦过石头的响动、岩壁裂开细缝的声音、甚至墙根底下虫爬的动静,都能听见。 他顺着上次的记忆往前走,绕开了几条凡人常走的主道,七拐八绕之后,找到那条被碎石半堵着的岔路。 岔路口的石头上,还有新凿的印子,正是前几天那黑衣老者带他走过的道。 一股腥气从洞里飘出来,混着隐隐的嘶叫,听得人后脖子发毛。 苏玄握紧火把,眼神沉了沉,没犹豫,侧身钻进去。 岔路越往里越窄,岩壁滑溜溜的,上头全是爪子挠出来的印子。地上散着些灰白的碎骨头,不知道是妖兽的还是哪个倒霉矿工的。灵气越来越浓,浓得都快成雾了,可跟着来的那股凶劲儿也越来越重,压得人心里发慌。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岔路突然宽了。 这地方比上次那个石屋子大多了,少说五六丈见方。苏玄还没来得及细看,一声刺耳的嘶吼猛地炸开—— “吼——!!!” 火把苗子晃了晃,一道灰黄色的大影子从黑地里扑出来,一股腥风直往脸上呼,呛得他差点喘不上气。 是石蜥。 这东西快两丈长,皮糙得跟石头似的,全是粗剌剌的石鳞。三角脑袋看着就凶,两只竖瞳红得跟滴血似的,嘴里的獠牙龇在外头,四条腿粗得跟柱子一样,那架势,一爪子能把石头拍碎。 苏玄眼睛一缩。 炼气后期的妖兽。 比他高了整整五个小境界。 要是换了以前那个凡人,这会儿早吓瘫了。可苏玄只是身子往后一仰,脚下那股气一转,险险躲开石蜥这一扑。 “轰!” 石蜥没扑着,一头撞在岩壁上,碎石子溅得到处都是,硬邦邦的石壁被撞出一个坑。 苏玄后背贴在冰凉的岩壁上,心跳得跟打鼓似的,可脑子没乱。差这么多,硬拼肯定死,只能靠地形。 石蜥嘶吼一声,又扑过来,巨爪横扫,带起的风刮得脸皮都疼。 苏玄身子一矮,贴着地滑过去,手里的矿镐反手一劈,砸在石蜥肚子那块软肉上。 “铛!” 一声脆响,矿镐被弹回来,就在肚子上留了道白印子。 这玩意儿皮太硬了。 一击没中,苏玄赶紧往后退。石蜥怒了,追着他狂扑,大身子在石屋子里横冲直撞,每次扑过来都跟要把整个屋子掀了似的。 苏玄只能躲。 他绕着屋子中间那根石柱跑,借着柱子躲来躲去。石蜥好几次差点咬着他,带起的风刮得脸生疼。有一次爪子擦着他后背扫过去,衣服撕下来一大块,后背火辣辣的,血渗出来。 不能这么耗。 他体力迟早用完。 苏玄一边跑一边拿眼睛扫四周。石屋子顶上不少裂缝,有些地方看着就松。再看那根石柱,底下有道深深的口子——要是能让石蜥撞上去,说不定能把柱子撞断。 苏玄眼神冷了冷,心里有了主意。 他故意放慢步子,往石柱那边退。石蜥果然上当了,嘶吼着猛扑过来。就在它嘴快咬着苏玄的时候,苏玄猛地往旁边一闪! “轰!!!” 石蜥收不住劲,一头撞在石柱上。 整根柱子剧烈晃起来,顶上碎石簌簌往下掉。石蜥撞得晕头转向,摇着脑袋往后退了几步。 苏玄没退,反而往前冲,捡起一块磨盘大的石头,运起全身那股气,狠狠砸向石柱底下那道裂缝。 “砰!” 石头卡进裂缝里,那道口子又宽了些。 石蜥缓过神,又扑过来。苏玄赶紧又捡石头,一块接一块往裂缝里砸—— “咔嚓!” 石柱断了。 整根柱子“轰隆”倒下来,带着顶上大片岩石一起往下掉。轰隆隆的响声震得耳朵嗡嗡疼,碎石跟下雨似的砸下来! 石蜥发出一声尖厉的嘶叫,想躲,来不及了。无数巨石砸在它身上,把它死死压在下面。 苏玄也被气浪掀飞,重重撞在岩壁上。一块脑袋大的石头砸在他左肩上,剧痛一下窜遍全身,他闷哼一声,差点晕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震动停了。 石屋子里静得吓人,只有细碎的石头还在往下掉。 苏玄艰难睁开眼睛,眼前全是灰,呛得他直咳嗽。他试着动了动——左肩疼得钻心,但还能动,骨头应该没断。 他推开身上的碎石,挣扎着爬起来。 石屋子中间,石蜥被埋在石头堆下头,就露半截尾巴。那尾巴还轻轻抽了几下,很快就不动了。 死透了。 苏玄大口喘气,浑身是汗。他靠在岩壁上缓了好一会儿,才踉跄着走到石蜥旁边。 他记得老矿工说过,妖兽肚子里有内丹,是修士炼丹炼器用的好东西,能换不少灵石。 他搬开几块压在上头的石头,露出石蜥肚子。那儿的鳞比别处软,他用矿镐使劲扎进去,划开一道口子。 一股血腥味飘出来,呛得他直皱眉。 他强忍着恶心,伸手进去摸。摸到一个硬邦邦、还带着温乎劲儿的玩意儿,他使劲一拽—— 一颗鸽蛋大小、灰黄色、泛着淡淡灵光的珠子,被他攥在手里。 妖兽内丹。 就这一颗,比十块普通下品灵石还值钱,够给阿宁买好几天的温养丹药了。 苏玄盯着手里的内丹,眼里闪过一丝喜色。他小心把内丹收好,刚要转身往回走—— “吼————————!!!” 岔路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比石蜥还凶还吓人的嘶吼。 这吼声震得整个矿道嗡嗡响,岩壁直抖,碎石子不停往下掉,跟要塌了似的,好像有一头远古凶兽马上要从黑地里冲出来。 这股凶劲儿,比石蜥强了十倍都不止。 苏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握紧矿镐,猛抬头看向岔路深处的黑。 那里,还有更厉害的东西。 更强的妖兽。 还有……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的险。 他刚跟石蜥拼得九死一生,身上那股气快用光了,浑身是伤,左肩疼得要命,根本没法再打一场。 可那嘶吼声越来越近,腥风也越来越浓,都快呛得人喘不上气了。 跑! 苏玄脑子里就这一个字。他猛转身,朝着来时的窄岔路狂奔! 身后,那东西好像追出来了。沉重的脚步声震得整个石屋子都在抖,每一步落地,都跟砸在他心口上似的。 他挤进窄岔路,手脚并用往前爬! 身后,那东西追到岔路口了。它愤怒地嘶吼着,伸出巨爪往岔路里掏——爪尖擦着他后背划过去,撕下一块肉,疼得苏玄差点喊出声。 苏玄咬紧牙,不管不顾往前爬! 碎石子砸在他头上、背上,疼得钻心,可他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就是一个劲儿爬! 爬出窄岔路,冲上主通道,又一路往上狂奔。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再也听不见那恐怖的嘶吼声,再也觉不着那股凶劲儿,苏玄才两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他浑身是血,满身是伤,左肩疼得跟要断了似的,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可他活着。 苏玄大口喘气,忽然笑起来。笑声在空荡荡的矿洞里飘着,带着捡回一条命的庆幸,也带着点不管不顾的疯劲儿。 他掏出那颗内丹,握在手里。温热的触感传过来,让他知道刚才那些都不是梦。 他又想起岔路深处那声嘶吼,想起那股让人喘不上气的气息。 那里,还有更厉害的东西。 苏玄握紧手里的内丹,眼睛亮得吓人。 总有一天,他会回去的。 第六章 神秘老者再现 太阳快落山了,矿洞口那片被染得暗红。 苏玄浑身是伤,衣服烂得不成样子,上头糊着土和血,从矿洞里爬出来。左肩那个口子还在往外渗血,动一下就扯着骨头疼。身上那股气也快没了,站都站不稳,扶着岩壁喘气。 矿洞外头没人,矿工早收工了,就剩风吹着碎石子,刮过那块刻着“赵”字的石门。 他刚喘匀半口气,身后脚步声响。 五个人围上来,领头的是王二,矿上有名的泼皮,平时跟着李三混,专欺负老实人。 “苏玄,你躲哪儿去了?”王二眯着眼上下打量他,盯着他捂着的胸口,“人家说你从矿洞深处挖着好东西了,私藏了高品灵石,拿出来!” 苏玄皱了皱眉,往后退半步:“让开。” “让开?”王二笑了一声,一挥手,几个人把他围住,“你小子旷工好几天,浑身是伤从深层爬出来,说空手出来谁信?今天老子搜定了!” 几个人往前凑,脸上挂着笑。在他们眼里,苏玄还是以前那个打不还手的软柿子。 苏玄眼神冷了冷,身子里那点剩下的气悄悄转起来。他伤得重,真动手未必能全身而退,可怀里那颗内丹是给阿宁买药的,不能让人抢走。 王二伸手就要抓他胸口。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在几人身后响起来,没一点动静。 “滚。” 就一个字,风都像停了。 王二他们一愣,回头去看。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穿黑衣的人站在后头,正是上次救他的那个戴面具的老者。 老者还是那身黑长袍,腰挺得直,身上没啥气息,可往那儿一站,就让人心里发毛。 “哪来的老东西,也敢管老子的事?”王二喊了一声,一挥手,“给我揍他!” 三个矿工冲上去,拳头都快打到老者身上了。老者抬了抬手,随便一挥。 “嗡——” 一道看不见的劲儿炸开。 王二他们连叫都没叫出来,就跟被石头砸了似的,齐刷刷飞出去,摔在几丈外的泥地里,疼得满地打滚,爬不起来。 一招,五个人全趴了。 苏玄眼一缩,心里明白,这老者的本事,绝不是炼气期的修士能比的。 王二他们吓得脸都白了,连滚带爬跑了,一句狠话都不敢留。 矿洞口又静下来。 老者走到苏玄跟前,看了看他渗血的左肩,又扫了眼他捂着的胸口,开口:“石蜥的内丹,不错。” 苏玄心里紧了一下,也没瞒着,点了点头:“是。” 他从怀里掏出那颗内丹,托在手心里。 老者低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你才炼气二层,能杀了炼气后期的石蜥,怎么杀的?” “地形。”苏玄说,“我引它撞断石柱,落石砸死的。” 老者眼里闪过一丝什么,像是对他多看了一眼:“知道借势,也忍得住,倒是个能用的。”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了点,带着点累了的味儿:“我救你两次,不是白救的。我没多少日子了,需要一株灵药续命。” 苏玄抬头:“什么药?” “血灵芝。”老者盯着他,“就在你今天去的那条岔路最里头。那儿睡着一头铁甲兽,筑基初期的,平时不动,血灵芝就长在它窝里。” 筑基初期。 苏玄心里震了一下。筑基比炼气整整高一个大境界,人家一口气就能把他吹死。刚才那头炼气后期的石蜥,就差点要了他的命,要是对上筑基的,没活路。 “你要我去取?”苏玄问。 “对。”老者没绕弯子,“你帮我取来血灵芝,我给你两样东西。” 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真正的修炼法子。你手里那半卷残经,只有功法,没有法术,没有搏杀的门道,这些我能教你。” “第二,一枚筑基丹。等你炼气大圆满的时候服下去,突破筑基的机会,能多三成。” 功法和筑基丹。 这两样东西,哪个都能让修士抢破头。正是苏玄现在最缺、最想要的。 可代价,是再进那片险地,对上一头筑基期的妖兽。 苏玄没吭声。 他想起了阿宁。她还没醒,还要丹药养着。手里这颗内丹能换点钱,可撑不了多久。矿上的活他干不了,李三还在盯着他,要是被赶出矿工区,阿宁连个遮风的地方都没有。 他又想起老者救阿宁那天夜里。要不是那两颗丹,阿宁早没了。 救命之恩,得还。 “那铁甲兽什么时候睡得最死?”苏玄抬起头,眼神定了。 老者眼里亮了亮:“每月十五月圆夜,它睡得最沉。那时候进去,不惊动它,有一线机会。” 苏玄算了算日子,今天十三,再过两天就是月圆。 “我去。” 老者看着他,愣了愣,忽然笑了。那笑声轻得很,像是很久没笑过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玉符,扔给苏玄。玉符泛着淡淡的金光,摸着暖暖的,上头刻满了小字。 “这是我的护身符,往里注灵气,能撑一道屏障,挡得住筑基妖兽的全力一击。铁甲兽每天黄昏后睡,子时醒,你只有三个时辰。要是惊动了它,这玉符能保你一命。” 苏玄握紧玉符,点了点头。 “记着,只取血灵芝,别贪多。”老者声音又冷了,“更别碰那妖兽的本源,不然,就算我,也救不了你。” 说完,老者转身,往荒坡深处走。 “两天后月圆夜,我在这儿等你。” 他身影慢慢融进暮色里,最后看不见了。 苏玄站在原地,攥着玉符,看着那个方向,心里乱七八糟的。 两天。 月圆夜。 岔路深处那声吼,还在他耳朵里响,挥不掉。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玉符,又摸摸怀里的内丹,转身往矿工区走。 回到棚子,天全黑了。 阿宁还睡着,呼吸稳,脸色比前几天好。苏玄在床边坐下,掏出今天弄到的东西,一样一样看。 灵石十三块,成色都好;丹药一瓶,先放着不敢吃;内丹一颗,明天想办法卖了换钱;还有一块玉符,保命用的。 他拿起那颗内丹,在油灯底下看了看。 这东西,差点让他死在矿洞里头。 可两天之后,他要对上的东西,比石蜥还凶十倍。 苏玄把内丹放下,转头看阿宁。她脸色红润了些,眉头也松了,像是在做啥好梦。 他伸出手,把她额前碎发拨开,声音低低的:“阿宁,等我回来。” 窗外,月亮冷冷的,照进来。 远处矿洞那边,隐隐传来一声低吼,没一会儿就没了。 苏玄靠在墙上,闭上眼,养精神。 两天后月圆夜,他要再进那片死地。 不是为灵石,也不光是为了活。 是为了以后能护住想护的人。 第七章 再入险境 三天后月圆之夜。 矿洞入口那块刻着“赵”字的黑石,在月光下泛着冷森森的光。苏玄最后检查了一遍身上的东西——绳索缠在腰上,火把插在后背,短刀别在腿侧,老者给的护身符贴身藏好,怀里还揣着几块火石和一袋灯油,半点都不敢落下。 今晚的月光特别亮,把矿洞入口照得一片惨白,看着有点瘆人。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手里的矿镐,咬咬牙,踏入了矿洞的黑暗里。 越往深处走,灵气就越浓,可也越来越冷,凉得刺骨。岩壁上的爪痕越来越密,地上的碎骨头缝里还沾着黏糊糊的东西,飘着淡淡的腥气,闻着让人恶心。苏玄把脚步放得极轻,炼气二层的灵气悄悄在身上转着,耳朵和眼睛都提到了嗓子眼,任何一点动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走了一半路程,一股恐怖的威压突然从前面的黑暗里涌了过来,跟潮水似的裹住他。这是筑基期妖兽才有的气息,凶得吓人,压得苏玄胸口发闷,连呼吸都费劲。他赶紧贴紧冰冷的岩壁,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股威压持续了好几息,才慢慢散了。苏玄心里清楚,这是铁甲兽的气息——老者说过,每月十五月圆夜,它会睡得最沉。但他还是得绕着它的巢穴走,绝对不能正面碰到。 他调整了方向,沿着岩壁一侧的窄通道继续往里头走。 这条通道更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两边的岩壁上长满了滑溜溜的苔藓,脚下稍微一不留神,就会滑倒。火把的火苗在黑暗里摇来晃去,把他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看着跟怪物似的。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前面突然透出一点微弱的灵光。 苏玄心里一紧,加快了脚步。 转过一道弯,眼前一下子开阔了。 这是个天然的溶洞,差不多有十丈见方。洞顶垂着好多钟乳石,往下滴着水珠,落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水洼,泛着冷光。溶洞正中间,一块青石台面上,安安静静长着一株血色的灵芝。 那灵芝的伞盖红得跟血似的,菌柄泛着淡淡的金光,浓得化不开的灵气裹在周围,每吸一口都能感觉到沁人心脾的药力。 是血灵芝! 苏玄心脏跳得飞快,可没敢立刻上前。他举着火把,仔仔细细把四周看了一遍——溶洞顶上有裂缝,角落里堆着一堆灰白色的碎骨头,其中几根看着明显是人骨,看得人心里发毛。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竖瞳,突然从灵芝旁边的阴影里亮了起来。 一条浑身灰黑、布满白色纹路的巨蟒,慢慢从阴影里探出头来。这东西足有三丈长,身子比成年壮汉的腰还粗,鳞片硬得跟铁甲似的,嘴里吐着猩红的信子,看着就吓人。 是石蟒!炼气后期的妖兽,比之前遇到的石蜥更灵活,毒性也更烈。 苏玄瞬间绷紧了神经,慢慢往后退。石蟒察觉到了他的动作,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庞大的身子从阴影里完全滑了出来,盘成一团,把溶洞的出口堵了大半,根本没给苏玄留退路。 苏玄的手摸到了怀里的护身符,温热的触感传过来,让他稍微定了定神。 老者说过,这护身符能挡住筑基妖兽的全力一击。眼前这条石蟒只是炼气后期,挡住它一下肯定没问题。可这护身符只能用一次,还只能撑三息时间。 三息,够不够他拿到灵芝、逃出去? 没等他多想,石蟒猛地扑了过来!血盆大口张着,腥气直冲脸! 苏玄赶紧往旁边一闪,同时把灵气往护身符里灌。 “嗡——” 一道淡金色的光罩一下子撑开,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石蟒的嘴狠狠咬在光罩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可怎么都咬不破。它那双猩红的竖瞳瞬间变得涣散,身子也僵住了。 三息,就这三息! 苏玄半点都不敢耽误,脚下运起灵气,身子跟箭似的窜出去,纵身跳上了青石台面。 他伸手抓住血灵芝的菌柄,使劲一拧! “咔嚓!” 血灵芝被完整地摘了下来,浓得化不开的灵气一下子涌进掌心,顺着经脉往身体里流。 可就在他转身要逃的刹那—— 光罩开始闪了起来,越来越淡。 第三息到了,光罩“啪”的一下消失了。 “吼!!!” 石蟒挣脱了定身,发出震耳欲聋的狂吼,身子跟炮弹似的砸向苏玄,巨口再次张开,獠牙上闪着寒光,恨不得把他一口吞下去! 苏玄早有准备,手里的火把狠狠砸向石蟒的脑袋。火把砸在它的鳞片上,火星溅得满地都是,石蟒本能地缩了一下脑袋。 就这一眨眼的功夫,苏玄已经冲到了通道口,侧身挤了进去! 身后,石蟒疯狂地追了上来。它体型太大,在窄窄的通道里行动不方便,速度慢了不少,可它的头能挤进来,身子也能一点点往前挪,紧追不舍。 苏玄拼命往前爬,耳边全是石蟒的嘶鸣声,还有鳞片摩擦岩壁的刺耳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突然,他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跟臭鸡蛋似的,特别浓,呛得人嗓子疼。 是沼气! 苏玄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矿洞深处经常会积聚沼气,一点火就着。这条通道又窄又封闭,沼气浓度肯定特别高——说不定能把这石蟒重创,甚至烧死! 他一边往前爬,一边从怀里摸出那袋灯油,赶紧打开袋子,把灯油往身后泼。灯油顺着通道往下流,和沼气混在一起,覆盖了一大片地方。 石蟒追得更近了,它的头就在苏玄身后不到两尺的地方,张开的血盆大口几乎能咬到他的脚后跟。 苏玄掏出火石,狠狠一擦! 火星溅落下去。 “轰!!!” 沼气一下子被点燃了,整个通道瞬间炸开! 剧烈的火光冲天而起,狂暴的气浪一下子裹住了苏玄,把他狠狠掀飞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石蟒也被气浪击中,庞大的身子被抛出去,撞在通道壁上,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紧接着,它就被涌出来的火焰裹住,拼命挣扎。 随后就是轰隆隆的坍塌声,整段通道都在往下塌,巨石一块块砸下来,尘土漫天,把那条追来的石蟒彻底埋在了下面。 苏玄被气浪震得口鼻流血,左腿被落石砸中,疼得他眼前发黑,血肉模糊,意识也开始慢慢涣散。 他趴在地上,手里却死死攥着那株血灵芝,半点都不敢松。 不能晕,绝对不能晕! 晕在这里,就真的死定了,阿宁还在等他回去。 苏玄狠狠咬破舌尖,用疼痛逼着自己清醒过来。他一点点往前爬,爬出了坍塌的地方,躲进了相对安全的通道里。 终于,他爬不动了,意识越来越模糊。 就在他快要昏迷的前一刻,通道前面传来了脚步声。很轻,很稳,不慌不忙。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却又格外清晰: “小子,撑住。” 苏玄嘴角扯了扯,想说话,却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 苏玄被一阵刺痛弄醒了。他睁开眼睛,眼前还是一片黑,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火把灭了,整个矿洞都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动了动手指,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左腿完全动不了,后背火辣辣地疼,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浑身都跟散了架似的。 但他还活着。 苏玄伸手往怀里摸,血灵芝还在,温热的触感传过来,让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一半。护身符也还在,可玉符上多了好几道裂纹,灵气散得差不多了——已经废了。 就在这时,一盏油灯在黑暗中亮了起来。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那张冰冷的青铜面具。 黑衣老者蹲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目光落在他手里攥着的血灵芝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起来。” 他伸出手,一把将苏玄从地上拉了起来。动作不算轻,可苏玄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灵气顺着老者的手涌进自己体内,身上的疼痛一下子减轻了不少。 “还能走吗?”老者又问。 苏玄试着动了动左腿,还是疼,但勉强能走了。 他点了点头。 老者没再多问,转身就往矿洞外走。 苏玄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每走一步,左腿都疼得钻心。 走出矿洞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月光早就没了,晨光淡淡的洒在身上。 苏玄站在洞口,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浑身的伤还在疼,可活着的感觉,真好。 他把血灵芝从怀里掏出来,递给老者。 老者接过灵芝,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眼看向苏玄。那双藏在面具后面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炼气二层,能杀掉石蜥,还能从石蟒嘴里把血灵芝抢出来。”他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你比我想象的,更能扛,更能活。” 苏玄没说话,只是站着,身上的力气还没完全恢复。 老者把血灵芝收进怀里,从身上扔给苏玄一个小布袋。 “你的东西。” 苏玄打开布袋,里面放着一枚玉简和一个小小的瓷瓶。 “玉简里就是我说的修炼之法,你自己慢慢琢磨。瓷瓶里是筑基丹,等你修炼到炼气大圆满,再拿出来服用。”老者转身,朝着荒坡的方向走去,“三个月后,我会再来。到那时候,我要看到你至少修炼到炼气五层,不然,之前的约定就作废。” 苏玄握紧手里的布袋,看着老者的背影,忍不住开口:“前辈——” 老者脚步没停,声音远远地传过来:“三个月后见。” 他的身影很快就融入了晨雾里,慢慢消失不见了。 苏玄站在原地,紧紧攥着那个小布袋,看着老者消失的方向,心里五味杂陈。 晨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他活着回来了。 不仅带回了血灵芝,还换来了真正的修炼之法和筑基丹。 苏玄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袋,嘴角轻轻扯了扯,露出一丝疲惫却释然的笑。然后他一瘸一拐地,朝着矿工区的方向走去。 阿宁还在等他。 身后,矿洞深处隐隐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那声音很远,像是从地底最深处传上来的,没一会儿就消失在了晨风中。 苏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他知道矿洞里头还凶险得很,可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欺负、只能跪着求活的凡人了。三个月后,他得炼气五层,得比现在更强。 第八章 脱胎换骨 睁开眼,一片漆黑,啥也看不见。 苏玄躺在一块青石板上,身下垫着几把干草,不算硬,勉强能硌住身子。头顶是冰凉的岩壁,有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滴答滴答掉在角落的水洼里,响声在静悄悄的石室里,显得格外清楚。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药味,还混着浓得化不开的灵气,不冷也不潮,比矿工区的窝棚舒服多了。 他撑着胳膊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上那些常年挖矿磨出来的老茧、划出来的口子,全没了。皮肉变得光溜溜的,细腻得不像个矿工的手,皮肤底下还隐隐透着点微光,像是有气在里头转。他握紧拳头,一股劲儿从身子各处涌出来,沉得扎实,比以前炼气二层的时候,强了不止一点半点。身上的旧伤还在,都结了厚厚的痂,能感觉到新肉正在慢慢长出来,痒丝丝的,却不怎么疼了。 苏玄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往自己肚子里看——丹田里那团气,比之前大了好几圈,转得又快又稳,往外吸灵气的劲儿也更足了。他试着动了动那股气,气一下子就涌遍了全身,没半点卡顿,经脉又宽又顺,跟以前炼气二层时,憋着劲硬转灵气的难受劲儿,完全是两回事。 炼气五层。 苏玄猛地睁开眼,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昏过去的时候,明明还是炼气二层,怎么一醒过来,就直接跳了三层? “醒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石室另一头传了过来,有气无力的。 苏玄连忙扭头看过去。 黑衣老者盘腿坐在一块石台上,依旧戴着那副青铜面具,可他身上的气息,弱得跟快灭的油灯似的,整个人也缩了一圈,腰杆再也不像以前那样挺得笔直,看着格外憔悴。 “前辈……”苏玄开口,嗓子干得发哑,跟冒了烟似的。 老者慢慢睁开眼,眼里没了以前那种深不见底的锐利,反倒像是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疲惫。他抬起手,轻轻一点,一股温和的灵气打进苏玄身子里,稳稳托住了他刚醒过来、有些乱窜的气息。 “那株血灵芝,我炼成丹了。”老者的声音很轻,带着明摆着的虚弱,“一半用来稳住你的根基,一半打通了你的经脉,帮你直接跳了三层。” 苏玄眼睛猛地一缩,心里咯噔一下。 血灵芝。 那是老者说的,用来续命的东西啊。 他瞬间就明白了——自己为啥能一夜之间脱胎换骨,老者又为啥会变成这副模样。老者把本该用来救自己命的药,全给了他。 “前辈,那是您的药——”苏玄猛地坐直身子,牵扯到后背的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可他半点都顾不上,急声道,“您说过,那是您用来续命的!” “我本来就活不久了。”老者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悲喜,“本来以为能撑三个月,可那天进矿洞找你的时候,身上的旧伤就压不住了。那血灵芝就算我用了,也续不了几天命,纯属白瞎,不如给你,还能有点用处。” 苏玄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里又酸又沉,堵得发慌。 老者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笑:“你比我想的更能活。炼气二层就敢去闯石蟒的窝,还敢点燃沼气拼命,那胆子,比我年轻时还大。”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简,轻轻放在苏玄手边,玉简还带着一点他身上的温度。 “这是我这一辈子攒下的吐纳法子,不算什么顶尖功法,但比你自己瞎琢磨要强得多。等你修炼到炼气大圆满,配上你那半卷残经上的内容,突破筑基的机会,能再多两成。” 说完,他又摸出一张发黄的兽皮,轻轻摊开在苏玄面前。兽皮上密密麻麻画着线条、标着小字——青石城还有附近的地形,三大家族的地盘划分、矿场归谁管、坊市在什么地方、散修都蹲在哪些角落,全都标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青石城这三家,赵家最狠,家主赵苍是筑基中期的修为,贪得没边。你跟李三结了仇,早晚得跟赵家扯上关系。这张图你拿着,至少能让你知道,哪儿不能去,哪儿的人不能惹,少走点弯路。” 苏玄伸手,紧紧接过玉简和兽皮,指节都攥得发白。他能感觉到,这两样东西,比任何灵石、任何丹药都珍贵。 老者靠在岩壁上,轻轻喘了几口气,喘得又轻又浅,像是随时都会断气。苏玄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那不是修士该有的手,是油尽灯枯、快要走到尽头的老人的手,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修行这地方,比矿上那些欺负人的泼皮狠多了。”老者接着说,声音越来越低,却字字清晰,“杀人不眨眼,吃人不吐骨头。你今天帮过的人,明天可能就因为你怀里有几块灵石,就偷偷捅你一刀。” 苏玄没吭声,跪在青石板上,静静看着他,耳朵竖得老高,生怕漏了一个字。 老者扭头,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双快要熄灭的眼睛里,忽然透出一点微光,像是燃尽前的最后一点火星。 “可你也别变成自己讨厌的那种人。”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分量,“我见过太多人,被这修行界欺负过,就学着去欺负更弱的人;被狗咬了,就学着去当狗,最后忘了自己当初最恨的是什么,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苏玄的肩膀。那只手瘦得硌人,可拍得很用力,像是在把什么重要的东西,郑重地托付给他。 “你不一样。” 苏玄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鼻子发酸,眼眶发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用力攥着拳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老者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格外郑重:“守本心,持善念,不违道,不负心。记住这几句话,你才能在这修行界走得远,别白瞎了我这条命。” 苏玄“咚”的一声跪了下去,对着老者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疼得发麻,很快就破了皮,血渗了出来,滴在石板上。他没停,一下比一下重,每一下都磕得实实在在。 一谢救命之恩。 二谢传功之情。 三谢再造之德。 老者看着他磕完三个头,嘴角又动了动,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彻底放心了。 “我年轻的时候,也跟你一样。”老者轻声开口,像是在回忆往事,语气里带着一丝唏嘘,“以为只要够拼,只要不怕死,就能出头,就能活下去。后来才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就算拼了命,也换不来。”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石室的顶上。上头什么都没有,只有光秃秃的石头,还有从石缝里渗出来的水珠,一滴,一滴,不知滴了多少年,单调又执着。 “可起码,我拼过。” 石室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只剩下水珠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在寂静的石室里回荡,格外清晰。 老者的眼睛还睁着,依旧望着石室顶上的石头,可他眼里的那点微光,却一点一点暗了下去,最后彻底熄灭了。 苏玄跪在原地,一动没动。 “前辈……” 他轻声喊了一句,没有回应。 老者不喘了,胸口也不再起伏,彻底没了气息。 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空荡荡的石头顶,可嘴角,还留着那点淡淡的笑,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总算能好好歇一歇了。 苏玄跪在青石板上,静静地看着老者的脸。 这张脸,他从来没见过。老者一直戴着青铜面具,从来没摘下来过。他以前也猜过,面具底下的脸,是凶神恶煞,是冷漠无情,还是阴鸷狠厉。 现在,他看见了。 那是一张平和的老脸,鬓角全白了,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刻满了岁月的痕迹。嘴角还留着那点笑,干净又释然,像是终于了却了所有心愿,没有一丝遗憾。 苏玄俯下身,又对着老者磕了三个头,依旧磕得实实在在。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伸出手,轻轻摘下了老者脸上的青铜面具。 面具冰凉,上头还残留着一点老者的体温。苏玄把面具举到眼前,借着石室里微弱的光仔细看——面具的内侧,刻着两个字,笔画古怪,他不认识,却能感觉到,那两个字里,藏着老者未说出口的过往。 他把面具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贴身放着,就像珍藏着一份沉甸甸的嘱托。 这石室不大,里头没什么东西,空荡荡的。苏玄在墙角找了一把生锈的短锄,又在石室的后头,找了一块土比较松软的地方。 他开始挖坑。 土很硬,还混着不少碎石头,短锄又钝,每挖一下,都得费很大的劲。苏玄的手很快就磨破了,血渗出来,染红了锄柄,他没在意;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进泥土里,他也没停,只是一下一下,用力地挖着。 坑越挖越深,越挖越长。后背的伤口被牵扯得崩开了,血浸透了身上的衣裳,黏在皮肤上,又疼又痒,可他完全感觉不到,眼里只有眼前的土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给老者挖一个安稳的坟,让他能好好安息。 不知挖了多久,坑终于挖好了。够深,够宽,也够长,能让老者安安稳稳地躺着。 苏玄走回石室,轻轻把老者抱起来。他很轻,轻得让苏玄心口发堵,眼眶发酸——以前那个抬手一挥,就能震飞五个壮汉的强大修士,死后,就只剩下一把瘦骨头。 他把老者轻轻放进坑里,让他平躺着,又把他的双手,轻轻交叠着放在胸口,让他走得安详、体面。 然后,苏玄跪在坑边,双手捧起一捧土,轻轻撒在老者身上。 一捧,两捧,三捧…… 泥土慢慢覆盖住老者的脸,覆盖住他嘴角的笑,覆盖住他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一点一点,把他与这个世界隔绝开来。 坟堆慢慢堆好了,不算高,却很规整。 苏玄在附近找了一块平整点的石板,立在坟前。他没读过书,不会写太多字,就拿起那把生锈的短刀,用尽全力,在石板上刻了四个字—— “恩人之墓。” 刻完最后一笔,短刀的刀尖“咔哒”一声断了。 苏玄跪在坟前,对着坟堆,又磕了三个头,声音低沉而郑重:“前辈,您的话我记着了。守本心,持善念,不违道,不负心。” “您这恩情,我这辈子报不完,来世,我再接着还。” 他慢慢站起来,拿起放在一旁的玉简和兽皮,又摸了摸怀里的残经和青铜面具,确认都收好后,转身,大步朝着石室门口走去。 石室的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把那些过往,那些恩情,那些嘱托,全都封在了里头,成为了他心底最珍贵的念想。 苏玄一路快跑,炼气五层的修为,让他的身子变得格外轻快,脚下像是生了风。他穿过荒坡,翻过碎石滩,没多一会儿,就跑回了矿工区。 矿工区还是老样子,破破烂烂的棚子歪七扭八地立着,地上全是黑泥汤子,几头野狗在垃圾堆里刨来刨去,寻找着食物。有人看见他跑回来,愣了一下——他浑身是血,衣裳破得不成样子,脸上还有泥土和血痕,活像从坟里爬出来的。可那些人也只是看了一眼,就赶紧低下头,接着干自己的活,没人问他去了哪儿,也没人问他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矿工区就是这样,人人都顾着自己活命,谁也没时间、没心思去管别人的闲事。 苏玄没在意旁人的目光,径直穿过那些破棚子,走到了自己的窝棚前。 窝棚还是老样子,草帘垂着,里头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声音。 他站在门口,脚步忽然顿住了,心里莫名地发慌,竟有点不敢掀开草帘进去。 他怕进去之后,看见的还是阿宁一动不动躺着的样子;他怕自己拼了命换来的丹药、换来的修为,到最后,还是没能救醒阿宁;他怕那些付出,那些牺牲,全都白费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慌乱,伸手,轻轻掀开了那道破旧的草帘。 昏暗的光线下,阿宁靠在床头,睁着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都没说话,石室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阿玄。” 阿宁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带着刚醒过来的虚弱,可那声音,是活的,是温热的,是苏玄盼了很久很久的声音。 苏玄站在门口,浑身一僵,眼眶瞬间就红了。 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声音沙哑得厉害:“醒了?” 阿宁轻轻点了点头,眼眶也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苏玄的脸,指尖划过他脸上的血道子、泥土,还有泪干后留下的痕迹,声音带着哽咽:“你怎么……这么多伤?” “没事。”苏玄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语气尽量放轻松,“就是不小心摔的,不疼。” 阿宁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 苏玄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眼泪,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窗外,天慢慢暗了下来,夜色一点点笼罩住矿工区。 远处矿洞的方向,隐隐传来一声低沉的低吼,很轻,很短,没一会儿就消失在了夜色里,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窝棚里,一盏小小的油灯被点亮,昏黄的灯光,温柔地笼罩着两个人,驱散了所有的寒冷和阴霾,也照亮了他们未来的路。 第九章 阿宁醒来 天黑透的时候,矿工区那些破棚子被风吹得呜呜直响。 苏玄站在自家窝棚门口,身上那股炼气五层的气息早收得干干净净,看着就跟平常挖矿的矿工没啥两样——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裳,刚从外头挖草药回来,手指头上还沾着青绿的草汁,没擦干净。背上的竹篓里,除了草药,还搁着几棵野菜。阿宁醒了,得弄点能入口的东西补补,可他的眼睛,却一直黏在棚子里头,挪不开。 阿宁靠在床板上。 阿宁靠在床板上,头发乱着,脸白得吓人,嘴唇干得起了皮。人瘦了,瘦得厉害,整个人瘦得就剩一把骨头。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像是怕他下一秒就消失。 俩人就这么对看着,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先说话。 窝棚里静了好几息,连外头的风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阿宁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先是一滴眼泪掉下来,砸在破旧的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湿痕。接着她撑着身子就要往起坐,动作太急,扯到了后背的伤,眉头狠狠皱了一下,脸色更白了,可愣是没吭一声,咬着牙继续撑。 “阿宁——”苏玄赶紧把背篓往地上一扔,几步冲过去,稳稳扶住她的肩膀,力道都不敢重,怕碰疼她。 他的手在抖。 杀石蜥那会儿的冷静,斗石蟒那会儿的狠劲,还有埋老者时的沉稳,这会儿全没了。他说到底,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半大小子,看着跟自己相依为命的妹子总算睁开了眼睛,所有的坚强都绷不住了。 阿宁伸出冰凉的手,死死抓住苏玄的袖子,手指头抖得厉害,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砸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尖发颤。 “阿玄……”她的嗓子哽得厉害,声音碎得几乎听不清,“我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我昏着的时候,总做噩梦,梦见你浑身是血,倒在矿洞里,我怎么叫你,你都不应……” 苏玄反手握住她的手,把自己掌心的热乎气,一点点传到她冰凉的手心里。他使劲点头,喉咙发紧得厉害,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用眼神告诉她——他在,他好好的。 阿宁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那些憋了太久的眼泪,那些昏昏沉沉时做的噩梦,那些半梦半醒间听到的声音——苏玄焦急的呼喊、隔壁王婶的叹气、远处矿洞传来的嘶吼——全在这一刻,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苏玄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跟小时候她做噩梦、哭着找他时那样,动作轻得不能再轻。他能真切感觉到她身上的热乎气,能听到她实实在在的哭声,悬了这么久的心,总算是落了地,踏踏实实的。 哭了好半天,阿宁才慢慢平复下来,肩膀不再发抖,哭声也渐渐小了。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苏玄,小手轻轻摸着他脸上那道新疤——是前几天在矿洞被碎石划的,已经结了痂,摸起来糙得很。她又摸了摸他长满老茧的手,指尖不经意碰到他肩膀上的伤,动作猛地停住,眼神里满是心疼。 “你的伤……”阿宁的声音又软又哑,眼眶瞬间又红了,“咋这么多?是不是又去矿上,被人欺负了?” 苏玄低下头,看着她满眼心疼的样子,勉强扯出个笑,语气放得软软的:“没有,没人敢欺负我。碰上个贵人,帮我治了伤,还教了我点能强身子的法子。” 他没提矿洞深处的妖兽,没提石蟒追得他无路可逃,没提老者拿自己的续命药换他的修为,更没提那些差点死掉的夜晚。那些事太沉、太险,阿宁刚醒,身子还弱,他不能让她跟着担惊受怕,不能再让她为自己操心。 阿宁看着他,没说话。 她跟苏玄一块儿长大十几年,太了解他了,知道他什么时候说真话,什么时候在撒谎。 她就轻轻靠在他怀里,紧紧攥着他的衣裳,声音软得像棉花:“你没事就好,真的。往后别这么拼了,我……我不想再失去你了。” “好。”苏玄用力应下,伸手用指腹,轻轻擦掉她脸上残留的眼泪,“我不拼了,我好好的,陪着你。” 他扶着阿宁慢慢躺好,又给她掖了掖被角。那被子好久没洗了,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可他没办法,能用上的都用上了,根本换不起新的,只能在心里暗下决心,以后一定要给阿宁换一床干净暖和的被子。 他走到灶台边,烧了一壶热水,又从墙角那个破罐子里,刮出最后一点珍藏的蜂蜜,兑进热水里,搅和匀了,端给阿宁。 “喝点水,润润嗓子,你嗓子都哑了。” 阿宁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却一直看着苏玄,自始至终都没挪开过。苏玄就坐在床边,安安静静地陪着,让她看个够。 窝棚里又静了下来。 就剩窗外的风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再没别的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阿宁喝完了水,把碗递还给苏玄。她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认真:“阿玄,我自个儿的身子,我自个儿知道。以前就不好,这回昏了这么久,更差了。你跟我说实话,我还有几年活?” 苏玄的手猛地攥紧,碗在他手里发出“咯吱”一声轻响,差点被他捏碎。 他想起老者临死前跟他说的话——阿宁伤了根基,经脉堵了,元气亏得厉害,要是没有灵药慢慢养着,最多也就撑三年。 三年。 也就一千来天。 “胡说啥呢。”他的嗓子发紧,赶紧别过头,不敢看阿宁的眼睛,语气硬邦邦的,却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你好好的,身子养养就好了,说啥活不活的,多晦气。” 阿宁看着他躲闪的眼神,眼眶又红了,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阿玄,你别瞒我。我昏着的时候,迷迷糊糊听见有人说话,说什么‘三年’、‘灵药’,那不是做梦,对不对?” 苏玄没吭声,肩膀绷得紧紧的。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掀开草帘。外头天彻底黑了,几颗星星挂在天上,冷冷清清地亮着,没一点温度。矿工区死一般的安静,连狗叫都没了,只有风还在吹着破棚子,呜呜作响。 他站在门口,愣了好久,心里像压着一块大石头,沉得喘不过气。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床边,重新坐下,抬起头,直视着阿宁的眼睛,再也不躲闪。 “三年。”他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那贵人说,你得用灵药养着,不然……活不过三年。” 阿宁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里没有惊慌,只有一丝淡淡的释然,还有藏不住的不舍。 苏玄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一疼,却还是坚定地开口,一字一句,像是在承诺,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我会想办法,肯定能想出办法。我会找到灵药,让你好好活着,不止三年,是一辈子。” 阿宁伸出手,紧紧握住他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可攥得很紧,力道里满是信任:“我知道,我信你。不管你做啥,我都信你。” 夜深了。 苏玄躺在自己那张硬板床上,睁着眼睛看漆黑的屋顶,毫无睡意。阿宁的呼吸声从对面传过来,平稳而悠长,她睡着了,睡得很沉,大概是这些天太累、太怕了。 他侧过身,看着黑暗中阿宁模糊的身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三年,就三年,他必须尽快找到灵药,必须变得更强。 靠下矿赚灵石?一天累死累活,也就挣十来个铜板,连最便宜的草药都买不起。去内城求人?那些守门的修士,连门都不会让他这种矿工进。找散修帮忙?那些人眼里只有灵石,他现在一无所有,拿啥换? 思来想去,就剩一条道——进修仙的宗门。只有进了宗门,才能有稳定的灵石,才能学到更强的功法,才能有机会找到灵药,才能护住阿宁。 第二天一早,天刚有点蒙蒙亮,苏玄就醒了,没敢多睡。 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糙纸,上头用木炭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是灵兽宗招外门弟子的告示,昨天傍晚他从一个识字的矿工那儿抄来的。 阿宁也醒了,靠在床头,静静地看着他手里的纸,眼神里满是好奇。 “阿玄,这是啥?”她轻声问,声音还有点哑。 苏玄把纸递给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还有一丝坚定:“灵兽宗在青石城招人,今儿就开始报名,我要去试试。” 阿宁接过纸,手指头轻轻摸着上头的字。她的字是苏玄学她的,认不全,可大概意思还是能看懂——修仙宗门,招收弟子。 “灵兽宗……”她抬起头,眼里瞬间满是担心,眉头紧紧皱着,“那是修仙的地方,会不会很凶险?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有凶险,也有机会。”苏玄握住她的手,给她打气,也给自己打气,“要是选上了,每个月都有灵石拿,能给你买最好的药养身子,还能学正经的修仙功法。到那时候,咱们再也不用看李三那张脸,再也不用在这矿工区受气了。” 阿宁看着他眼里的光,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坚定和渴望,没再劝他。 她太了解苏玄的脾气了,他一旦定了主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与其劝他放弃,不如好好支持他,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她轻轻点头,伸出手,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脸,指尖划过他脸上的痂和口子,语气软软的,满是叮嘱:“那你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能逞强。我就在这儿,等你回来。” 她笑得很轻,眉眼弯弯的,眼里全是对他的信任,没有一丝犹豫。 苏玄使劲点头,握紧她的手,语气郑重:“我知道,我一定好好的,一定回来。” 他从怀里掏出那颗石蜥内丹,小心翼翼地放进阿宁手里。内丹有鸽蛋那么大,灰黄色,泛着淡淡的微光,入手温热。 “这个你先收着。”他说,“这是妖兽内丹,能换不少灵石,够你这两天买药、买吃的。我跟王婶说好了,她会过来帮忙照看你,要是有啥事,就去找她。等我从灵兽宗回来,就给你买最好的药,给你补身子。” 阿宁握着内丹,手心里暖暖的。她知道这东西值钱,是苏玄拿命换来的,心里又酸又暖,没推辞,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身放好。 “好,我收着。你放心去吧,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等你回来。” 接下来,苏玄把窝棚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柴劈好,码得整整齐齐;水缸挑得满满当当,一点水都不缺;灶台擦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油污;还把那床破被子抱出去,搭在棚子外头的绳子上晒着,能去去霉味。阿宁靠在床头,安安静静地看着他进进出出,眼眶一直红红的,却没再掉眼泪。 晌午的时候,苏玄拿家里最后一点杂粮,煮了一锅稀粥。俩人一人一碗,就着咸菜,安安静静地吃了。阿宁吃得很慢,小口小口的,可碗里的粥,却喝得干干净净,没剩下一点。 吃完饭,苏玄坐在床边,把明天要带的东西,一样一样清点好,生怕落下什么。半卷残经贴身揣着,老者的青铜面具用干净的布包好,塞进包袱最底下;那枚筑基丹和玉简,也小心翼翼地放进去;还有阿宁连夜给他烙的两块麦饼,用油纸包好,放在最上面,方便路上吃。 阿宁靠在床头,看着他认真收拾的样子,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阿玄。” “嗯?”苏玄抬头看她。 “你明天……啥时候走?”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 “辰时之前得赶到青石城的广场报名,天不亮就得动身。”苏玄说,语气里也带着不舍,“我走的时候,你别起来,外头冷,好好躺着。” 阿宁轻轻点头,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要把他的样子,牢牢记在心里。 天黑下来,窝棚里又恢复了安静。 苏玄躺在硬板床上,依旧睁着眼睛看漆黑的屋顶,脑子里全是明天的考核,还有阿宁的身子。阿宁的呼吸声从对面传过来,平稳而悠长,她又睡着了。 他侧过身,看着黑暗中阿宁的身影,在心里默念:三年,我一定能做到,一定能让你好好活着。明天的考核,必须过。 第二天一早,天还黑着,连晨光都没透出来,苏玄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没点灯,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摸黑把包袱背上,动作轻得不敢弄出一点声音,生怕吵醒阿宁。走到门口,他还是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阿宁,确认她睡得很沉,才轻轻掀开草帘,走了出去。 外头天灰蒙蒙的,星星还挂在天上,淡淡的,没一点光亮。矿工区死一般的安静,只有风吹过破棚子的呜呜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格外清晰。 他刚走出几步,身后就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很轻,却很急促。 苏玄猛地回头。 阿宁站在窝棚门口,身上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发披在肩上,脸依旧苍白,嘴唇冻得发紫。她跑过来,喘着气,把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指尖冰凉。 是一块麦饼,还带着体温,暖暖的。 “路上吃。”她的声音有点喘,还有点哑,却满是叮嘱,“别饿着,也别太急,小心点。” 苏玄握着手里温热的麦饼,看着她冻得发红的脸颊和双手,心里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回去睡吧,”他声音沙哑,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外头冷,别冻着了,我会好好的。” 阿宁轻轻点头,可脚步却没动,就站在原地,看着他,眼里满是不舍。 苏玄咬了咬牙,转过身,大步往前走,不敢再回头,怕自己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走出十几步,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阿宁还站在窝棚门口,小小的身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显眼。她看见他回头,用力冲他挥了挥手,脸上带着浅浅的笑,眼里却闪着泪光。 晨光刚好从东边透出来,淡淡的金色,洒在她身上,温柔又耀眼。 苏玄紧紧攥住手里的麦饼,把那份温暖和不舍,都记在心里,加快脚步,钻进了晨雾里,朝着青石城的方向走去。 第十章 灵兽宗考核 青石城中央广场上,乌泱泱挤了一大片人,吵吵嚷嚷的。 广场正中间竖着一面绣着兽头的大旗,风一吹,扑啦啦响。旗底下搭了三座木台,台上坐着几个穿青灰袍子的修士,脸板着,眼神冷,看着都是炼气七八层往上的人。 广场上这百十来号人,大多是内城修士家的子弟,穿得光鲜,腰里挂着灵石袋,身边跟着仆人或长辈。像苏玄这样穿破褂子、一个人来的,数了数,不到五个。 苏玄站人群后头,脸上没啥表情。 他往台上扫了一眼——左边那个脸色阴的年轻人,他认得。赵家子弟,赵虎,炼气七层,之前在矿场见过他来巡视。 赵家。 苏玄收回眼,没吭声。 辰时一到,台中间那个中年长老站起来,抬手一压,声音传遍全场:“灵兽宗外门弟子考核,现在开始。分三关——迷阵、灵根、灵兽感应。三关全过,录入外门。” 话说完,广场东边凭空起了雾,灰蒙蒙一片。 “第一关,迷阵。”长老指着那片雾,“一炷香内走出来的晋级。” 那些来考核的男女一个接一个往雾里走。有人刚进去就跌出来,脸白得吓人,直接刷了。有人走得深点,半路也让弹出来,边上人笑得不行。 轮到苏玄,他脚一抬,直接走进雾里。 雾里头光啊影的乱晃,耳边一会儿是李三骂他的声,一会儿是矿洞里那双红眼睛,一会儿是石蟒扑过来那张嘴—— 苏玄眼没眨,身上那股气稳稳护着心神。矿洞里几回差点死了,让他比谁都清楚啥叫真怕。眼前这些,就是雾。 他直着往前走,一步没停。 也就喘几口气的功夫,眼前一亮,他从雾那头出来了。 台上那长老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第一关,过了。 第二关,测灵根。 广场中间摆一张黑木桌子,上头搁了块半人高的石头,叫测灵石。来考核的一个个上去,手往石上一按,石头就亮不同色的光。 “凡灵根,下品,刷。” “火灵根,中品,过。” “金水双灵根,上品,过!” 每报一个,人群里就议论一阵。那些世家子弟大多是中上品,边上人一阵夸。刷下来的,低着头退一边。 队伍慢慢往前挪。 轮到苏玄时,周围安静了一下。几个穿得好的年轻人看过来,眼神里带着看热闹的劲儿——一个矿工区出来的穷小子,能有什么好灵根? 苏玄上去,把手往石头上一按。 他压着残经,只让平常那股气往里走—— 石头亮了三道光。 金、青、褐。 金灵根、木灵根、土灵根,三个色搅一块,不算亮,也不暗。 主持弟子看了一眼,喊:“金木土三灵根,中品,过。” 人群里有人笑出声。 “三灵根,杂灵根呗。” “勉强过吧,外门垫底的料。” 苏玄收回手,脸上没啥,退到一边。 台上,赵虎看着这边,嘴角勾了一下。 第三关,灵兽感应。 这是灵兽宗的正经考核。几十个铁笼一字排开,里头关着各种小兽——有温顺的兔子,有懒洋洋的狸猫,也有焦躁乱叫的狐狸。 主持弟子说规矩:“每人挑一只,一炷香内跟它搭上心神。搭上的过,搭不上的刷。” 话刚说完,赵虎从台上下来。 他走到笼子边上,一脚踢开那只最温顺的兔子,指着角落一只浑身灰黑、尖牙龇在外头、拿脑袋撞笼子的黑纹貂。 “你,挑这只。”他看着苏玄,一脸瞧不上,“这畜生脾气爆,炼气期的都难弄。半柱香弄不上,直接刷。” 边上立马一阵哄笑。 那几个穿得好的年轻人凑过来,一脸等着看笑话的样子。 苏玄抬头,跟赵虎对了一眼。 他没吭声,直接走到黑纹貂笼子跟前。 那小东西觉着人来了,猛地扑到笼边,龇着牙低吼,一双眼里全是凶光。 苏玄蹲下,看着它。 他没动,就那么看。 他想起老者说的话——妖兽跟人一样,能觉着你的味儿。你怕它,它就欺负你;你想弄死它,它就跟你拼命。 苏玄闭上眼,按残经上写的法子,把身上那股气慢慢转起来。 一股温温的气息从肚子底下散开,顺着心神往外走,轻轻碰了碰黑纹貂的神魂。不是压它,不是逼它,就是平平常常地摸它一下。 黑纹貂一下不动了。 它歪着头,看着苏玄,眼里的凶光一点一点褪下去。那股狂劲儿没了,嘴也闭上了。它慢慢凑到笼边,拿脑袋蹭着铁栏,嘴里发出一小声呜咽。 安静,温顺,服了。 全场没人吭声。 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一个个瞪着眼,不信。 台上那长老猛地站起来,眼里冒光:“心神稳,亲和力不一般。这娃娃,行!” 赵虎脸都青了。 苏玄睁眼,站起来,看主持弟子。 主持弟子愣了一下,赶紧上前查验。黑纹貂趴在笼边,温顺得跟家猫似的。 “搭、搭上了!”主持弟子声音都变了,“半柱香没到,过!” 一块青铜牌子扔到苏玄手里。 牌子巴掌大,正面刻着兽头,背面刻了个“玄”字。 外门弟子的牌子。 苏玄攥紧牌子,长长吐了口气。 考核完了,人慢慢散了。 那些世家子弟走过苏玄身边时,眼神怪怪的,没人再说啥。赵虎早没影了。 苏玄把牌子收好,快步往城门口走。 阿宁等着。 城门外头,一道瘦瘦的身影站在晨光里。 阿宁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梳得齐整,脸还是白,可笑着。她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看见苏玄走来,眼睛一亮。 “阿玄!”她快走几步迎上去。 苏玄走到她跟前,从怀里掏出那块牌子,递给她。 阿宁接过牌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手抖着,眼眶红了,可她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就知道。”她把牌子还给他,笑着说,“我就知道你能考上。” 苏玄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喉咙发紧。 阿宁把那个小布包塞他手里:“路上吃。我连夜烙的,还热着。” 苏玄握着布包,觉着里头的热乎气。 “等我回来。”他说,“我一定想办法治好你。” “好。”阿宁点点头,“我等你。” 远处传来灵兽宗弟子的喊声:“集合了!要走的快过来!” 苏玄最后看了阿宁一眼,转身大步走。 走出十几步,他回头。 阿宁还站在城门口,冲他挥手。晨光照她身上,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衣裳。 她笑着,一直笑着。 苏玄攥紧手里的牌子,转过身,加快脚步,追队伍去了。 他没再回头。 城门口,阿宁看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最后钻进晨雾里,没了。 她脸上的笑慢慢散了。 她抬手捂住嘴,眼泪往下掉,止都止不住。风吹得她身上那件薄衣裳一抖一抖的,可她没动,就站那儿,看着苏玄走的那条道。 看了很久。 第十一章 外门杂役 灵兽宗坐落在青云山脉深处。 苏玄跟着队伍走了整整两天,才看见宗门山门。云雾里露出青灰色的殿宇,飞檐翘角,跟青石城那z破棚子完全不是一个样子。山上的空气也清爽得多,吸一口,浑身都透着凉。 队伍里那几个世家子弟,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这会儿反倒安静了,一个个仰着脖子往山上看。苏玄没抬头,只闷头跟着前面的人走,怀里的半卷残经贴着胸口,硌得有点疼。 进了山门,里头分了三条路,他们这批新入门的弟子,被带到一片木屋前。房子排得还算整齐,可一眼就能看出三六九等 —— 东边的院子干净敞亮,西边的又矮又破,紧挨着后山,风一吹,就飘来一股怪味。 “都站好,点名分活!” 一个穿灰袍的管事拿着册子走过来,脸瘦得跟刀削似的,眼皮总往上翻,看人全是斜着往下斜着。他先点的那几个世家子弟,分的都是轻松活,打扫藏书阁、给药田浇水,清闲得很。轮到苏玄,管事上下扫了他一眼,嘴角扯了扯: “苏玄是吧?去灵兽园,扫粪喂兽。卯时上工,酉时收工,少干一天,直接卷铺盖滚蛋。” 旁边几个人立马捂着嘴笑出声。 苏玄没吭声,接过扫帚和木桶,转身就往灵兽园走。 灵兽园比他想的要大得多,一排排木栅栏围出几十个圈,里头关着各种野兽。有浑身青毛、长得像狼的妖兽,见人就龇牙;有趴在泥里不动的穿山甲模样的兽,只露个硬背。最里头那几圈味道最冲,地上全是踩烂的粪便和发霉的草料,苍蝇嗡嗡地乱飞。 苏玄卷起袖子,拿起工具就开始铲粪。 干到晌午,后背湿透了两回,才扫完三个圈。他直起腰擦汗,身后传来脚步声。 “哎,你也是干这个的?” 一个黑壮少年扛着草料走过来,皮肤晒得发亮,手上全是老茧。他把草料往地上一撂,咧嘴一笑:“我叫石头,青石城矿工区的,你哪儿来的?” “一样。” 苏玄淡淡回了一句。 石头眼睛一下亮了:“哎哟,老乡啊!我就说,看你这身打扮就不像那些穿绸缎的。跟你说,这灵兽园的活最坑人,管事专挑咱们这种没背景的欺负。不过没事,往后咱们互相照应,我力气大,你……” 他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絮絮叨叨说自己怎么从矿上跑出来考灵兽宗,怎么测出个废灵根,又怎么被分到这破地方。苏玄一边听,手里的活没停。 正说着,园门口进来几个人。 清一色白袍子,腰上挂着灵石袋,走路都带着风。领头的十七八岁,模样不差,就是眼神总往上飘,看谁都不顺眼。腰上挂着块玉,刻着个 “赵” 字。 石头脸色一下变了,压低声音:“赵家的人,内门弟子,惹不起!” 苏玄一眼就认出来了 —— 赵峥,考核那天坐在高台上的那个。 赵峥本来是来看灵兽的,目光扫到苏玄,突然停住了。他眯着眼打量两息,嘴角慢慢勾起来。 “哟,这不是矿上那个小子吗?” 他迈步走过来,几个跟班紧紧跟在身后。石头想往前站,被苏玄伸手挡了回去。 赵峥走到苏玄跟前,嗤笑一声:“还真让你混进来了。也是,灵兽宗什么破烂都收,扫粪的活儿总得有人干。” 他抬起脚,故意往苏玄刚扫干净的地上踩了踩,留下一块黑印。 “鞋脏了。” 赵峥笑眯眯地开口,“跪下,擦干净。” 石头攥紧了拳头,气得脸通红,又被苏玄一把按住。 苏玄没动,也没说话,就静静看着赵峥。 赵峥等了两息,脸上挂不住,抬脚就往苏玄肩膀上踹:“聋了?让你跪!” 苏玄往后退了一步,没完全躲开,被踹得一个趔趄。肩膀火辣辣地疼,体内灵气猛地一躁,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慢慢蹲下身。 “峥哥,算了,跟个杂役较什么劲。” 一个跟班劝道,“挑灵兽要紧。” 赵峥哼了一声,收回脚:“算你识相。记住了,在这宗门里,我弄死你跟捏死只蚂蚁差不多。以后见着我,滚远点。” 说完,他带着人往灵兽园深处走了。 石头赶紧冲过来扶苏玄,气得声音都抖了:“你拦我干啥?让他这么欺负?” 苏玄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肩膀疼得厉害,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现在打不过。” 他平静地说,“打了,就得被赶出去。” 石头愣了愣:“赶出去就赶出去,大不了回矿上……” “有人等我回去。” 苏玄打断他。 石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出声。 傍晚,石头收工走了,苏玄没走,拿着扫帚把剩下的几个圈也扫完。天快黑的时候,他转到最偏僻的角落。 这里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平时根本没人来。苏玄听见草丛里有动静,像是小兽在叫,声音又细又弱,断断续续的。 他拨开草丛往里看。 地上蜷着一只幼鹰,巴掌大小,浑身灰扑扑的毛沾满了泥,翅膀上好几道血口子,有的已经干了,有的还在渗血。它缩成一团,浑身发抖,看见人就想往后躲,可连站都站不起来。 苏玄蹲下,慢慢伸出手。 幼鹰猛地一缩,眼睛里全是惊恐。 苏玄没动,手停在半空,运起一丝灵气,把气息放得极温和,轻轻罩过去。 幼鹰抖了抖,渐渐安静下来,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不再那么害怕。 苏玄从怀里掏出最后半块麦饼,是阿宁连夜烙的,他一路都没舍得吃。他把饼掰碎,放在手心递过去。 幼鹰低头闻了闻,又抬头看了看他。 “吃吧。” 苏玄轻声说。 幼鹰啄了一口,接着又是一口,小小的身子一抖一抖的。 天彻底黑了,远处传来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得格外清晰。 苏玄站起身,往回走。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草丛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还在望着他。 第十二章 杂毛幼鹰 天黑透了,杂役院彻底静下来,只剩风刮过木屋缝隙的轻响。 苏玄把幼鹰揣进怀里,用粗布裹得严实,脚步放得极轻,躲开巡夜的杂役,摸回了自己的木屋。 屋子不大,就一张木板床、一张石桌,墙角堆着扫灵兽园用的扫帚、木桶,简陋却收拾得干净。他关紧屋门,点亮桌上的油灯,昏黄的光瞬间铺满了小小的空间。 他轻轻把幼鹰从怀里掏出来,放在石桌上。 幼鹰还在微微发抖,浑身是伤,干涸的血糊在灰褐色的绒毛上,翅膀无力地耷拉着,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半睁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又透着虚弱,看着可怜极了。 苏玄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小的瓷瓶 —— 里面是老者留下的疗伤药,他一路都没舍得用。倒出一点药粉,用提前备好的温水化开,又找了块干净的布条,蹲下身给幼鹰清理伤口。 指尖刚碰到绒毛,幼鹰猛地一缩,发出微弱的嘶鸣,想挣扎着躲开。可刚动一下,就牵扯到伤口疼得蜷成一团,琥珀色的眼睛里瞬间泛起一层水汽。 “别动。” 苏玄的声音放得极轻,体内一丝微弱的灵气缓缓涌出来,顺着指尖传过去,轻轻安抚着幼鹰躁动的气息。 幼鹰慢慢安静下来,乖乖趴在石桌上,任由苏玄清理伤口、涂抹药粉、仔细包扎。它的身子太小,苏玄一只手就能完全托住,包扎时,他格外小心,生怕稍一用力就弄疼它。 伤口处理好,苏玄从怀里掏出一小块晒干的兽肉 —— 那是前几天在灵兽园偷偷省下的口粮。他用匕首把兽肉切成细碎的末,递到幼鹰嘴边。 幼鹰先是警惕地嗅了嗅,愣了片刻。大概是实在饿极了,它终于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啄食起来。动作很轻,速度却不慢,没一会儿就把碎肉全吃完了。 吃完后,幼鹰彻底放松下来。它慢慢挪了挪,靠到苏玄的指尖旁,眼皮越来越沉,没过多久,就发出轻轻的呼噜声,睡得踏踏实实的。 苏玄看着它熟睡的模样,忽然想起了自己。 从小被人嫌弃,被人说 “活不长”。从矿工区到灵兽宗,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跟眼前这只浑身是伤的幼鹰,竟有几分相似。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幼鹰的小脑袋,声音很轻:“睡吧。”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苏玄就起了床。 他把幼鹰藏在床底的角落,用木板挡住,然后拿起工具,匆匆往灵兽园赶。 一整天,他干活都比平时快了不少。扫完二十个兽栏,又去后山砍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柴。石头凑过来问他怎么这么拼命,他只是摇了摇头,没说话 —— 他得攒口粮,还得攒点灵石,既要养幼鹰,也要给阿宁准备买药的钱。 傍晚收工时,苏玄没敢耽搁,快步赶回杂役院。 推开门,他立马走到床底,挪开木板 —— 幼鹰不见了。 苏玄心里一紧,赶紧在屋里四处找。刚走出屋外,一个灰扑扑的小影子就从柴垛后面窜出来,扑到他腿上,蹭来蹭去。 是幼鹰。 它站在苏玄的脚面上,仰着头看他,翅膀轻轻扑扇着,发出欢快的嘶鸣,看着精神了不少。 苏玄蹲下身,把它捧起来。摸了摸它的伤口,没崩裂,精神也比昨天好了太多,他这才松了口气,从怀里掏出兽肉,喂给它吃。 正喂着,身后传来一个冷沉沉的声音:“苏玄。” 苏玄回头,只见灵兽园管事孙贵站在不远处,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杂役。 “你怀里藏的什么?” 孙贵迈步走过来,语气不善。 苏玄没说话,悄悄把幼鹰往怀里拢了拢。 孙贵不耐烦,一把掀开他的衣襟。幼鹰受了惊吓,猛地缩了缩,还是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好啊你。” 孙贵冷笑一声,“私自动用宗门灵兽,你胆子不小!有人举报,说你昨晚从灵兽园角落带走一头杂毛幼鹰,我还不信,没想到真是真的。” 苏玄低着头,依旧没吭声。 “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孙贵围着他转了一圈,语气嚣张,“宗门规矩,杂役不得私自动用、带走灵兽,犯了的直接打断腿,逐出宗门!” 石头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急得满头大汗,连忙开口求情:“管事,求您饶了苏玄吧!他不是故意的,那幼鹰快死了,他就是想救它一命!” “没你事,滚一边去!” 孙贵抬脚就踹在石头身上,把他踹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苏玄眼神一冷,伸手扶住石头,然后抬起头,直视着孙贵:“我赔。”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石蜥内丹 —— 那是他拼了命从矿洞深处带回来的,一直舍不得用,本来想攒着给阿宁买药。可现在,没得选。 他把内丹递了过去。 孙贵的目光落在内丹上,眼睛明显亮了亮,露出贪婪的神色。他接过内丹,掂了掂,脸上立刻露出满意的笑:“行,算你懂事。” 他把内丹揣进怀里,又恶狠狠地警告道:“这次就算了。但你给我记住,这只杂毛幼鹰是异种,天生体弱,灵气紊乱,根本养不活。灵兽园之前养过好几只这样的,没一个活过三个月。别白费功夫,也别再给我惹事,否则,我绝不轻饶!” 说完,他带着两个杂役,扬长而去。 石头揉了揉被踹疼的肩膀,一脸担忧地凑过来:“苏玄,你怎么把内丹给他了?那可是给阿宁买药的钱啊!管事都说这幼鹰养不活,你别再白费力气了。” 苏玄低头看着怀里的幼鹰,幼鹰也仰着头看他,眼睛里满是惶恐,紧紧挨着他的掌心。 “内丹没了,能再挣。” 苏玄语气平静,“它也是一条命,既然救了,就不能半途扔了。” 接下来的日子,苏玄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给幼鹰喂食、换药,然后再去灵兽园干活。晌午歇息的时候,他就跑去后山,给幼鹰找吃的 —— 虫子、野果,偶尔能抓到一只小蜥蜴,都是幼鹰爱吃的。晚上收工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幼鹰,陪它待一会儿。 幼鹰的伤,一天比一天好。 它的绒毛渐渐长齐,变成了灰褐色的羽毛,边缘还带着淡淡的纹路,看着比之前精神了不少。个头也大了不少,站在苏玄掌心里,沉甸甸的。它开始能在屋里走动,能扑扇翅膀,能发出清脆的嘶鸣。 每次苏玄回来,它都会扑腾着翅膀迎上来,用小脑袋蹭他的手,亲昵得很。 这天清晨,苏玄起床后,刚把幼鹰从怀里放出来,它就扑扇着翅膀,飞到了他的肩膀上,用小脑袋轻轻蹭他的脸颊,发出欢快的嘶鸣。 苏玄看着肩上的幼鹰,嘴角微微动了动。 他收拾好工具,准备去灵兽园。刚走出木屋,幼鹰就扑扇着翅膀跟了上来,一会儿飞到他肩膀上,一会儿落在他肩头,一会儿又绕着他盘旋,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 一路上,不少杂役看到这一幕,都愣了一下。有人低声嘀咕,有人嗤笑,觉得苏玄浪费时间,养这么一头不起眼的杂毛幼鹰。石头远远看见,惊讶地张大了嘴:“苏玄,它居然好得这么快!还这么黏你!” 幼鹰好像听懂了他的话,朝着石头发出一声清脆的嘶鸣,然后又落回苏玄的肩膀上,紧紧挨着他的脸颊,像是在炫耀。 苏玄带着幼鹰来到灵兽园,开始干活。幼鹰没捣乱,就安安静静地落在他肩膀上,时不时低头蹭蹭他的耳朵,或者扑扇着翅膀去啄地上的小虫子。一旦有其他灵兽靠近,它就立刻竖起羽毛,发出警惕的嘶鸣,像是在保护苏玄。 苏玄看着肩上小小的身影,眼神柔和了几分。 这头被所有人认定 “养不活” 的幼鹰,不仅活了下来,还对他这么亲昵、忠诚。他不知道它的身世,也不知道它为何特别,但他能感觉到,这头幼鹰,兴许就是他在这陌生宗门里,唯一的伙伴。 傍晚收工,苏玄带着幼鹰往回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幼鹰跟在他脚后,一步不落。 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幼鹰也停下,歪着小脑袋,疑惑地看着他。 苏玄嘴角动了动,没说话,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个小小的灰扑扑的影子,一直跟着他,没有半点迟疑。 他没有回头,它就一直跟着。 远处,赵峥带着几个内门弟子从灵兽园门口经过。他瞥见苏玄和那只幼鹰,眯了眯眼,“有点意思”。 第十三章 修炼岁月 春天过了,秋天也过了,灵兽宗外门的树木依旧常青,山里的雾气从早到晚缠缠绕绕,从没散过。 一转眼,苏玄进宗门就满五个月了。 这五个月里,苏玄一直本本分分,每天卯时准时上工,在灵兽园清扫兽栏、投喂妖兽,半点懒都没偷过。管事收了他的石蜥内丹后,虽说还是那副冷脸,却也没再故意找他的麻烦,只是偶尔见着他和小灰在一起,会念叨两句,说他养这么一头杂毛鹰,纯粹是白费功夫。 苏玄从来没搭理过他,该怎么养小灰,还是怎么养。 小灰早已不是刚来时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羽毛依旧是灰褐色,夹杂着几处白斑,却变得顺滑有光泽,个头也长大了不少,翅膀张开足有半尺宽,飞起来又快又灵巧。 每天苏玄干活的时候,它就在灵兽园上空盘旋打转,时不时落回他的肩膀上,用小脑袋蹭他的脸颊,有时会叼来几颗亮晶晶的小石子,轻轻放在他手边,像是在给他送小礼物。 它性子依旧警惕,见了生人就会竖起羽毛、尖声鸣叫,凶得很,唯独对苏玄格外亲近。苏玄干活,它就蹲在旁边的树枝上守着,只要有别的杂役或是园内的灵兽靠近苏玄,它就会立刻扑腾着飞过去,叫得尖锐刺耳,那气势看着就让人发怵。久而久之,杂役院里没人再敢轻易招惹苏玄,就连平时爱凑热闹起哄的几个人,见了他也会主动躲开。 白天埋头干活,晚上回到木屋就潜心修炼,这五个月里,苏玄一天都没间断过。 这天夜里,苏玄像往常一样坐在木板床上,按照残经上的法子运转灵气。丹田内那团灵气,比刚进宗门时浑厚了不止一倍,运转的速度也快了很多,吸纳外界灵气的效率也大大提升。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离炼气六层的门槛,已经越来越近了。 灵气顺着经脉缓缓流转,一圈、两圈、三圈……循环往复,越来越快。 突然,丹田内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破了。 那团灵气猛地胀开,又迅速收缩,变得比之前更加凝练、更加扎实。 炼气六层,成了。 苏玄缓缓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浑身都透着一股轻快劲儿。体内的灵气更足了,经脉也变得更加宽阔,就连身子骨都比以前结实了不少。以前干完一天活,浑身累得抬不起胳膊,现在就算忙上一整天,也只觉得微微发酸,歇一会儿就能缓过来。 小灰好像察觉到他突破了,立刻从屋角的窝里扑扇着翅膀飞过来,落在他的肩膀上,用小脑袋不停蹭他的脸颊,叫得格外欢快,声音清脆又响亮。 苏玄抬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嘴角微微动了动,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这是他进宗门以来,笑得最放松的一次。 炼气六层,在一众杂役里已经算是高修为了。不少杂役见他修炼速度这么快,又有小灰这么凶的伙伴护着,渐渐不敢再小瞧他,甚至有人主动凑过来套近乎,想和他搞好关系。可苏玄始终态度冷淡,不怎么搭理他们,只是安安静静地干活、修炼。 他心里清楚,在这灵兽宗里,没什么人情可讲,只有自身的本事,才是最硬的底气,才能不被人欺负,才能有能力去保护想保护的人。 他这五个月的心思,一半放在修炼上,另一半,始终挂在阿宁身上,从来没放下过。 刚进宗门第二个月,苏玄就托了一位常往返青石城和灵兽宗的外门弟子,给阿宁捎去了二十块下品灵石,还有几瓶宗门每月发放的低阶疗伤丹。这些东西,是他省吃俭用,再加上偶尔斩杀几只从灵兽园里跑出来的低阶妖兽,一点点攒下的全部家当,半点都没舍得留。 等阿宁回信的那些天,苏玄总是走神,干活的时候也心不在焉,有时候手里的扫帚都能拿反。小灰好像看出了他的心烦,不吵不闹,就安安静静地挨着他的胳膊,时不时用小脑袋蹭蹭他的手心,像是在安慰他。 过了半个月,那位送信的弟子终于带回了阿宁的信。 信纸是最普通的粗麻纸,上面的字写得不算好看,甚至有些歪歪扭扭,可每一笔、每一划都写得格外认真,能看出写信人极其用心:“阿玄,灵石和药我都收到了。我身子好多了,已经能下床走动了,王婶每天都会来帮我熬药,你不用惦记我,好好修炼,照顾好自己。等我再好一些,就再给你写信。阿宁。” 苏玄拿着信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手指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有些发白。只要阿宁没事,只要她能好好养身体,他所做的一切就都值得,心里也终于踏实了下来。 他小心翼翼地把信纸折好,贴身收好,和那半卷残经放在一起,像是珍藏着最珍贵的宝贝。 可修为提升了,新的麻烦也跟着来了。 踏入炼气六层之后,修炼所需的灵气越来越多,每天靠着残经吸纳的那点灵气,再加上宗门每月发放的五块下品灵石,根本不够用,修炼的速度也渐渐慢了下来。想要更快地往上突破,不仅需要大量的灵石来辅助,还得有丹药温养经脉,可这些东西,苏玄一样都没有。 每月五块下品灵石,只够勉强维持生计,别说买修炼用的丹药,就连给阿宁攒治病的灵药,都远远不够。他斩杀的那些低阶妖兽,内丹品质都不高,值不了几个钱,五个月攒下来,也才三十多块下品灵石,离他的目标还差得太远。 这天收工后,苏玄没立刻回木屋,而是坐在灵兽园角落的一块石头上,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头发呆。小灰落在他的肩膀上,用小脑袋轻轻蹭着他的脸颊,像是在问他怎么了。 “苏玄,发啥呆呢?天都快黑了,还不回屋?” 石头扛着扫帚走了过来,脸上还沾着不少泥土和草屑。这五个月里,石头也没闲着,一直拼命修炼,如今已经修到了炼气五层,比刚进宗门时强了不止一点。俩人依旧互相照应,在这陌生的杂役院里,是彼此最好的伙伴,也是惟一的同乡。 “没什么,就是在想修炼的事。”苏玄回过神,缓缓开口,“我已经到炼气六层了,可需要的灵石和丹药越来越多,每月宗门发的那点,根本不够用。” 石头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重重地叹了口气:“是啊,我也愁这事呢。咱俩没背景、没靠山,就靠在灵兽园干活攒灵石,太慢了,猴年马月才能攒够修炼和给阿宁治病的钱。” 苏玄没再说话,只是重新望向远处的山头,眉头紧紧皱着。 石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赶紧凑到苏玄身边,压低声音说道:“对了,昨儿我听管事闲聊,说再过半个月,宗门要组织外门弟子去荒兽山脉试炼。” 苏玄猛地抬眼,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和好奇:“荒兽山脉?” “对,就是荒兽山脉。”石头的语速快了些,声音压得更低,“那地方在青云山脉深处,里面有很多妖兽,还有不少灵草、灵矿,听说还有机会找到妖兽内丹。宗门规定,去试炼的弟子在山脉外围待七天,期间可以斩杀妖兽、采摘灵草,最后根据每个人弄到的东西给奖励。我听管事说,只要能活着出来,最少能拿一百块下品灵石,还有一瓶淬体丹,那淬体丹,够咱俩好好修炼一年了!” 一百块下品灵石,一瓶淬体丹。 苏玄的眼睛猛地一缩,心里泛起一阵波澜。这两样东西,正是他现在最缺的。有了这些,他不仅能加快修炼速度,早日突破到炼气七层,还能给阿宁多攒些治病的灵药,让她能更快好起来。 可他也清楚,荒兽山脉有多危险。那地方不光有低阶妖兽,据说还有炼气后期甚至筑基期的妖兽出没,外门弟子进去,稍有不慎,就可能丧命。往年宗门组织的试炼,每次都有几个人没能活着回来,连尸首都找不到。 “可那地方太险了。”石头的声音也沉了下来,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我听杂役院里的老人说,去年去试炼的,有三个外门弟子,全死在里头了,连一点消息都没有。咱俩这点修为,你才炼气六层,我才炼气五层,去了怕是够呛,弄不好就得把命搭在那儿。” 苏玄没说话,目光依旧望着荒兽山脉的方向,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危险,他知道。可他没得选。 为了阿宁能早日康复,为了自己能变得更强,为了不再被人欺负,不再任人摆布,就算再危险,这荒兽山脉,他也必须去。 接下来的几天,苏玄开始悄悄为试炼做准备。干活的时候,他不再只是埋头清扫,而是特意留意灵兽园里那些低阶妖兽的习性,观察它们的攻击方式,琢磨着怎么才能更快、更省力地斩杀它们。晚上修炼的时候,他也特意加快灵气运转的速度,一遍遍稳固炼气六层的修为,确保自己在试炼中能发挥出最佳状态。他还把这五个月攒下的三十多块下品灵石全部拿了出来,买了一把锋利的短刀,又备足了干粮和疗伤草药,一一收拾妥当。 小灰好像察觉到了他的异常,每天都跟着他,寸步不离。有时候苏玄去后山找草药,它就飞在前面引路;晚上苏玄修炼,它就趴在旁边守着,偶尔还会叼来一些带着微弱灵气的小果子,轻轻放在他的手边,像是在帮他做准备。 宗门组织试炼的事,很快就在外门传开了。不少外门弟子都动了心,既想要灵石和丹药的奖励,又害怕荒兽山脉的危险,一个个犹豫不决。有人约着结伴同行,互相有个照应;也有人干脆放弃,觉得命比奖励重要。 这天晚上,苏玄正在木屋里擦拭新买的短刀,刀刃在油灯下泛着冷光。忽然,木门被推开了,石头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眼神格外坚定。 “苏玄,我听说你要去荒兽山脉试炼?”石头开口问道,语气很肯定。 苏玄抬起头,点了点头:“嗯,我要去。” “那我跟你一块儿去!”石头往前迈了一步,语气格外坚决,“咱俩都是从青石城矿上出来的,都没背景、没靠山,以前在矿上,你就帮过我,要是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死在矿洞里了。这回试炼,咱俩一块儿闯,死就一块儿死,活就一块儿活,总比一个人去送死强!” 苏玄愣了一下,连忙摇头:“不行,那地方太危险了。你才炼气五层,修为比我低,跟着我去,就是送死。” “我不怕!”石头脖子一梗,语气丝毫没有退缩,“我修为是低,可我力气大,能帮你扛干粮、守夜,遇到低阶妖兽,我也能帮你搭把手,总不至于拖你的后腿。再说了,俩人一块儿结伴,有个照应,活下来的机会也能大一点,总比一个人孤零零的强。” 苏玄看着石头那张憨厚又坚定的脸,愣了很久。 他想起了在青石城矿上,俩人一起被李三欺负,一起忍气吞声;想起了刚进灵兽园,他被管事刁难,石头主动站出来帮他说话;想起了这五个月,俩人互相照应,一起干活、一起修炼,在这陌生的宗门里,彼此是惟一的依靠。 苏玄放下手里的短刀,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好,咱俩一起去。” 石头脸上瞬间笑开了花,使劲点了点头,激动地说道:“太好了!苏玄,你放心,到了荒兽山脉,我肯定好好配合你,绝对不拖你的后腿!” 苏玄看着他,嘴角又露出了一丝笑意,抬手摸了摸肩膀上的小灰。小灰像是听懂了他们的话,叫了一声,用小脑袋蹭了蹭苏玄的手,又蹭了蹭石头的胳膊,像是在表示赞同。 天黑了,杂役院的灯一盏盏熄灭,只剩下苏玄木屋里的油灯还亮着。 俩人坐在石桌旁,借着昏黄的灯光,一点点盘算着试炼的事,琢磨着进山后的路线,商量着遇到妖兽该怎么应对,遇到危险该怎么脱身。小灰趴在石桌边上,时不时抬起头,警觉地看一眼窗外,像是在帮他们守着门。 他们都清楚,这一趟荒兽山脉试炼,九死一生,稍有不慎,就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可他们没得选。 想要变强,想要摆脱被欺负的命运,想要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人,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远处,另一间木屋里,赵峥放下手里的信纸,眯了眯眼睛,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狠,嘴里低声念叨着:“荒兽山脉……正好。” 第十四章 组队 离试炼还有三天,外门宿舍区比往常热闹了不少。 杂役院的屋子又矮又破,外门弟子住的虽说也简陋,倒比杂役院齐整些,十几间木屋一排排摆着。门口不时有人进进出出,有的蹲在门槛上磨刀,有的低头收拾包袱,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点紧张,可眼里也藏着盼头——荒兽山脉是危险,可那一百块下品灵石和淬体丹的奖励,实在让人眼热,谁都想拼一把。 苏玄和石头的临时住处,在宿舍区最角落,僻静得很。屋里陈设简单,就两张木板床、一张石桌,墙角堆着备好的干粮、草药和兵器。苏玄坐在石桌边,正细细擦拭那把新买的短刀,刀刃在油灯下泛着冷光,每一下都擦得干干净净。石头在旁边摆弄一根粗铁棍,那是他用灵兽园的废木料加固过的,沉得很,握在手里实打实的,用来砸妖兽最合适。 小灰扑扇着翅膀,落在苏玄肩膀上,用小脑袋蹭他的脸颊,亲昵得很。这几个月下来,它又长大了不少,翅膀张开快有一尺宽,飞起来又快又稳,爪子和喙也变得尖利,看着就不好惹。 “苏玄,咱就俩人,是不是太险了?”石头停下手里的活,眉头紧紧皱着,语气里满是担忧,“荒兽山脉那么大,妖兽又多又凶,万一碰上炼气后期的妖兽,咱俩怕是扛不住。我听别的弟子说,好些人都组队进山,人多也好有个照应,能互相搭把手。” 苏玄擦刀的手顿了顿,抬头看了眼石头,缓缓点头:“你说得对,就咱俩,确实不够稳妥。我已经托人打听好了,有两个外门弟子也想组队,都是没背景的,实力也还过得去,咱们现在就去找他们聊聊,看看能不能凑一队。” 俩人收拾好东西,苏玄把短刀别在腰间,石头扛着粗铁棍,小灰跟在他们身后,扑扇着翅膀飞一会儿,落一会儿,一行人出了木屋。顺着小路走了没多远,就在一间木屋门口,找到了苏玄打听的那两个人。 一个长得瘦小,个子不高,眼珠子滴溜溜转,手里把玩着一把小巧的匕首,看着就机灵,大伙儿都叫他瘦猴。另一个长得高大魁梧,比石头还壮一圈,皮肤黝黑,脸上总挂着憨憨的笑,肩上扛着一把开山斧,看着就有力气,人称大壮。 瘦猴见他们走过来,眼里闪过一丝警惕,连忙把匕首收进怀里,上下打量着苏玄和石头,开口问道:“你们就是苏玄和石头?我听说你们也要组队进山?” “对,我们就是。”苏玄开门见山,语气平静,“我俩修为不算高,想找两个人组队,进山后互相照应,多一份活下去的机会。你们俩要是愿意,咱们就凑一队。” 大壮率先开口,嗓门洪亮,带着爽朗的笑:“愿意愿意!我早就想组队了,可没人愿意带我,我正愁着呢!我力气大,能扛干粮、扛草药,遇上妖兽还能挡在前头,绝不拖你们后腿!” 瘦猴却皱起了眉头,神色有些犹豫,琢磨了片刻才开口:“我也想组队,多个人多份保障,可你们俩……苏玄你是炼气六层,石头你是炼气五层,我才炼气四层,大壮也才炼气四层,咱四个加起来,最高修为也就炼气六层,真要是碰上厉害的妖兽,还是悬得很。再说,我昨天还听着个坏消息,不知道该不该跟你们说。” 苏玄眼神一凝,语气沉了些:“什么消息?直说就好。” 瘦猴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才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我昨晚上起夜,碰巧偷听见几个内门弟子议论,赵峥也要参加这次试炼!而且他还带了好几个赵家的客卿,那些客卿,最低都是筑基初期的修为!” “筑基初期?!”石头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声音都变了调,“那可是筑基修士啊,比咱们这些炼气期的强太多,吹口气都能弄死咱们!赵峥带那么多筑基修士进山干啥?他又不缺灵石丹药。” “还能干啥?”瘦猴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不屑,“赵峥那人最小心眼,之前在灵兽园就故意刁难苏玄,记恨在心,这回肯定是故意的,想借着荒兽山脉的机会,趁机弄死苏玄!咱要是跟苏玄组队,真要是碰上赵峥和那些筑基客卿,咱们四个加起来,也不够人家塞牙缝的,必死无疑!” 说完,瘦猴看向苏玄,语气还算诚恳:“苏玄,我知道你急着要试炼的奖励,想给你那个朋友攒药钱,可命要紧啊!赵峥带了筑基修士,咱们根本不是对手,我劝你还是别去了,免得白白送死。大不了,咱们再想别的办法攒灵石,总比丢了命强。” 大壮也跟着点头,脸上满是担心:“苏玄,瘦猴说得对,筑基修士太厉害了,咱们这点修为,根本扛不住,要不……咱还是别去了?安全最重要。” 石头没说话,只是转头看着苏玄,眼里带着犹豫,却没劝他放弃——他太清楚了,为了阿宁,苏玄绝不会轻易退缩,那是他的执念,也是他的底气。 苏玄愣了片刻,指尖轻轻摸着肩上的小灰,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他缓缓抬起头,看着瘦猴和大壮,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能不去。”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韧劲,硬气十足。 “荒兽山脉那么大,范围广得很,不一定就能碰得上赵峥和他的人。再说,阿宁的药,不能再拖了,我必须拿到试炼的奖励,给她攒够灵药,让她早日好起来。” 阿宁的脸在他脑子里浮现,还有那封粗麻纸上的字,那句藏在心底的“我等你回来”,是他所有的底气,也是他不能后退的理由。哪怕前头有筑基修士拦着,哪怕有再多危险,他也必须去,必须拿到奖励。 瘦猴看着他坚定的模样,就知道劝不动了,重重地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我既然说了要组队,就不会反悔。不过丑话说在前头,真要是碰上赵峥和那些筑基客卿,我可不会硬拼,先保命要紧,到时候我就跑,你们可别怨我。” “放心,我有数。”苏玄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冷意,“赵峥真要来找麻烦,我也不会坐以待毙,总会有办法应对。” 大壮也赶紧接话,拍着胸脯保证:“对!咱四个组队,互相照应,真遇上事,也能拼一把!我力气大,到时候我来挡妖兽,你们趁机动手,绝对不给你们拖后腿!” 就这么着,苏玄、石头、瘦猴、大壮,再加上一直跟着苏玄的小灰,五个人凑成了一支试炼小队。 接下来的三天,四个人一边熟悉彼此的实力和打法,摸清各自的路数,一边商量着进山后的路线和应对之策。瘦猴消息灵通,平时爱打听各种琐事,他跟大伙儿说了不少关于荒兽山脉的情况:山脉分外围、中层、深层,宗门规定,试炼弟子只能在外围活动,不准进入中层和深层,违者会被取消试炼资格,甚至逐出宗门。外围的东边灵气稀薄,妖兽也少,大多是低阶妖兽,适合刚开始进山探路,熟悉环境;西边灵气浓厚,灵草、灵矿也多,可妖兽也更凶猛,大多是炼气中期、后期的妖兽,还有可能碰到筑基期的妖兽,危险系数极高。 “咱走东边。”苏玄想都没想,直接定了下来,“避开西边,既能减少碰到厉害妖兽的概率,也能避开赵峥他们——他们肯定会去西边找灵草灵矿,不会浪费时间在东边。咱们先在东边杀低阶妖兽,攒点资源,熟悉妖兽的习性,再慢慢往东边深处走,找些灵草、灵矿,稳扎稳打。” 几个人都连连点头,没人反对——苏玄修为最高,心思也最细,听他的准没错。接下来的几天,几个人分工明确:石头负责清点、补充干粮和草药,确保进山后不会断粮、缺药;大壮整天磨他那把开山斧,把斧刃磨得锋利无比,还反复练习劈砍的动作;瘦猴则继续打探消息,重点盯着赵峥的动静,看看他们什么时候出发、打算走哪条路线;苏玄则趁着空闲时间,抓紧修炼,拼命稳固炼气六层的修为,争取能在进山前再往上冲一冲,多一份实力,就多一份活下去的希望。 这三天,苏玄修炼得格外拼命。白天跟大伙儿一起准备试炼的东西,晚上回到木屋,等其他人都睡熟了,就盘腿坐在床上,运转残经上的法门修炼。残经的功法很是奇特,灵气能自行运转,吸纳灵气的速度比宗门里教的普通功法快得多,再加上灵兽宗山里的灵气本身就浓郁,一股一股的灵气顺着毛孔往身体里涌,丹田内的灵气越来越浑厚、越来越扎实。 小灰就趴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守着,不吵不闹,有时候还会飞出去,叼些带着微弱灵气的小果子回来,轻轻放在他手边,像是在帮他补充灵气、加油打气。 一转眼,就到了进山的前一夜。 外门宿舍区慢慢安静下来,大多数弟子都早早歇下了,养精蓄锐,等着第二天一早进山。苏玄的木屋里,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石头、瘦猴、大壮都已经睡熟了,躺在床上,打着轻轻的鼾声,睡得很沉。 苏玄盘腿坐在自己的木板床上,闭着眼睛,周身的灵气缓缓运转,残经的功法飞速运转,灵气如同潮水般涌入体内,顺着经脉源源不断地汇入丹田。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灵气已经满得快要溢出来了,丹田内的灵气团运转得越来越快,隐隐有往上冲击的意思,距离炼气七层,只有一步之遥。 他没有急躁,沉下心来,稳稳地催动体内的灵气,一点点往那道门槛上冲,不敢有丝毫大意。 不知过了多久,丹田内的灵气团猛地翻涌起来,一股比之前浑厚得多的灵气,从外界疯狂涌入体内,顺着经脉,一股脑地往丹田内灌注。 “嗡——” 一声极轻的闷响,苏玄的身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白光,照亮了小小的木屋。他身上的气息瞬间暴涨,原本稳稳压制的炼气六层修为,蹭蹭往上攀升,片刻后,稳稳地定在了——炼气七层。 苏玄猛地睁开眼,眼里闪过一丝光亮,眼神比之前更加锐利。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子骨更结实了,体内的灵气也浑厚了不止一倍,耳朵和眼睛也变得更加灵敏,周围的一切动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看得明明白白。 肩膀上的小灰被灵气的波动惊醒,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用小脑袋不停地蹭苏玄的脸颊,像是在给他道喜。 苏玄嘴角微微动了动,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抬手轻轻摸了摸小灰的脑袋。炼气七层,这让他在试炼里活下去的机会,又大了一分,也让他离拿到奖励、给阿宁攒药钱,更近了一步。 他缓缓收敛体内的灵气,轻轻躺下,尽量不发出动静,免得吵醒身边熟睡的三个人。 窗外,天依旧黑着,青云山脉的影子在夜色里隐隐约约,透着几分神秘和凶险。荒兽山脉的危险,赵峥的算计,还有未知的妖兽,都在前方等着他们。 苏玄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阿宁的笑容,那笑容温柔又温暖,是他所有的牵挂和动力。 明天,就是试炼的日子了。 他不知道的是,这会儿,宿舍区另一间高档些的木屋里,赵峥坐在石桌边,听着身边客卿的禀报,嘴角扯出一抹不屑的冷笑。 “公子,属下打探到,苏玄那小子,好像突破到炼气七层了。”一个穿着黑衣、神色恭敬的客卿,低着头,恭恭敬敬地说道。 赵峥嗤笑一声,脸上满是鄙夷,语气不屑:“炼气七层又怎样?不过是个低贱的杂役,就算突破到炼气七层,也翻不起什么大浪,成不了气候。明天进山,你们几个,给我仔细找着他,干净利落地解决掉,别留下痕迹,免得坏了我的事。” “是,公子!属下遵命!”几个黑衣客卿齐声应道,语气恭敬,眼里却闪过一丝狠厉。 夜色越来越浓,整个外门宿舍区一片寂静,可暗地里的较量,早已悄然开始。 明天,荒兽山脉,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