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炮灰宫女后,我哄废太子重夺江山》 第1章 天崩开局 夜色漆黑如墨,沈蔓祯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杂草丛生的院子,冲到角门口疯狂拍门。 “爷病了,两位差爷行行好!放我出去请个大夫!” “不然你们谁帮忙走一趟也行!” “差爷!” “官爷!” “你大爷!” 沈蔓祯的声音从商量到请求,再到逐渐暴躁。 “吵什么吵!” 外头不耐烦的声音吓了沈蔓祯一跳,她忙又道:“差爷!里头那位发高热了,再不请大夫,人就不成了……” “废太子明献,着即迁居沂王府,非召不得出。其随侍人等,仅采买准其外出,余众一律禁出。” “怎么?你对陛下的旨意有意见?” 不敢不敢!她哪里敢! 她一个马上要毕业的心理学学生,为了修改论文熬了好几个大夜。 再睁眼,她就来到了这个历史书上完全没有记载的朝代,还成了废太子明献身边的大宫女。 眼下被软禁在这破败的沂王府,简直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此刻她也算明白,明邺亲征被俘,他弟弟明郢趁机上位,一面假意尊其为太上皇,一面又废黜太子明献。 门外的门神只管遵从新帝明郢的旨意,这门后的天塌了,也与他们半点关系都没有。 明献的年纪放到现代,也就一个刚上四年级的小学生。 这个没有现代医药的时代,高热不退,烧傻、烧死人都不是稀罕事。 明献若真出了事,‘护主不力,龙裔受损,罪不可赦”’的天大罪名必然扣在他们身上。 她原身是尚食局出身、才刚满十七岁,与她一起来的,还有另外一个小宫女和两个粗使太监。 他们这些背后没有倚仗的人,死不足惜,出来顶锅,那是正合上意。 回到明献居住的东殿,床榻上的小明献双目紧闭,小小的眉头微微蹙着,单看他脸上烧出来的两坨高原红就知道他肯定很不舒服。 她想了想,起身出去打了盆热水来。 又走到床前,掀了小明献身上的被子。 明献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她又抬手探向他的领口。 刚解开第一个纽扣,原本紧闭着的双眸睁开了。 他眼神落在沈蔓祯的侧脸上,幽幽开口:“你在做什么?” 突如其来的问询吓得沈蔓祯的手顿在空中,她一扭脸,正正对上小明献的那双眼睛——明明只是个十岁的小学生,可她愣是从中看到了令人背脊生寒的防备和威胁。 仿佛只要她敢继续解开下一个纽扣,他会毫不犹豫的,将她当场斩首。 出于原身对上位者畏惧的本能,她立刻后退一步重重跪倒在地。 心里却在吐槽,他该不会以为自己堂堂大学生,会对他这个十岁的小学生做些什么吧? 简直离谱! 可她也不会蠢到将心里想法宣之于口,垂首解释:“奴婢想给爷降热。” “是吗?” 明献没有起身,幽幽童音里有着令人无法忽视的淡漠:“我竟不知道,还有不需用药,解开中衣就可降热的法子。” 她道:“奴婢老家的法子,用温水浸润棉巾,用以擦拭耳后、脖颈、腋下等处,可帮助身体散热。” 等了半晌,床榻上的人没再出声。 “爷?” 她试探着唤了一声,抬起头往床榻上看。 只见明献紧闭双眼,眉头蹙得更紧了。 是被自己说服了吗? 她大着胆子上前,再次去解中衣上的纽扣。 碰到他的瞬间,明献忽然抓住她的手。 “爷,奴婢不会害您,眼下没有别的法子,只能一试,请您相信奴婢。” 物理降热不一定有用,可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好。 两人僵持了约莫半秒,或者更久——明献终于松开那只手。 沈蔓祯取了温水浸润的棉巾,动作轻柔到极致的给他擦拭。 又拧了一条温毛巾盖在他的额头上。 毛巾一冷就换,如此反复,直到那盆水变凉。 她准备再取一盆水来,便又探手去试他额头的温度。 “如何?” 他脑袋昏昏沉沉,知道自己并未退热,只是不死心的问那么一嘴。 沈蔓祯这才知道,原来明献没有烧迷糊,只是一直忍着难受没出声。 她一五一十道:“爷高热还没有退下去。” 床榻上的明献,不知是昏睡过去还是不想答话,沉默良久。 瞧着他的这幅样子,沈蔓祯心里紧张难受,她自己也从不是坐以待毙之人。 她快步走到门外,压低声音冲着耳房喊道:“阿百!” 她想叫阿百再打一盆热水来,顺便再看看院子里能不能找到芦根——她记得曾经看过一个女医,里头就有用芦根水退热的情节。 无人应答,她声音扬了扬:“阿百!?” 还是无人应答。 平日里胆小怯懦的阿百一直听话,今日这是怎么了? 她拧了一下眉,抬脚往耳房走。 谁料耳房内根本没有人。 正寻思要往哪里去寻人时,后殿小房里传出有人说话的声音。 “田全,你不能这样对我!我们都是来伺候爷的!” 脚步声渐近,阿百带着哭腔的声音也愈发清晰。 “伺候什么伺候,一个废了的主子能有什么前途,不如你早些跟了咱家,好早些知道做女人的快活……” 声音尖尖细细,猥琐至极。 沈蔓祯心头一沉,一脚踹开房门。 屋里静默了几秒钟,两人很快看清夜幕笼罩着的人是谁。 阿百捂着领口跑到沈蔓祯身后,啜泣着说:“姑姑!田全他……他……” ‘他’了半天,难以启齿。 田全缓缓走向沈蔓祯,嘴角勾起,笑意邪恶:“哟,这不是阿万姑姑?知道咱家看上你,主动来伺候咱家来了?” 他在沈蔓祯跟前站定,话音落下,忽然抬手袭胸。 沈蔓祯不躲不闪,只眼中霎时显出厉色。 眼看那只咸猪手已经到了跟前,她猛地抬手,有力的钳住田全的手臂,顺着他的力道将人往跟前拽。 田全被拽得整个人往沈蔓祯身上扑。 他浑不在意,心里还道,她花样玩儿得真新鲜——却不想,下一秒,沈蔓祯膝盖猛地上顶,重重磕在他的下巴上,磕得他的脑袋都快要飞出去! 第2章 挑衅 沈蔓祯读了七年大学,大二那年学校发生过一次夜归女生被尾随的新闻,为此她专门去学了两年自由搏击。 后来养成了习惯,有时间就会练上一阵。 加上原身本就是尚食局粗使宫女出身,一把子力气不说,脑子里还不少田全龌龊猥琐的记忆。 想打他的心思由来已久。 田全眼冒金星,但还是奋起反抗——他随手捞了个什么东西就往沈蔓祯身上砸。 沈蔓祯冷笑,扬起一腿将那软趴趴的旧枕头踢飞出去,顺势一脚踹在他的胸口。 田全仰面躺倒,终于知道失声求饶。 “姑姑,我错了!” “我再也不敢了!我不敢了!” …… 沈蔓祯大步上前,一脚狠狠踩在他的胸口,她垂眸盯着地上的人,手肘搁在膝盖上,脚下力道又重了几分。 田全感觉自己胸口的骨头都要断了,疼得‘嗷’一嗓子惨叫出声。 隔壁的王利听到动静赶了过来,见同伴被收拾,攥紧拳头就朝着沈蔓祯砸过去。 拳头离她的脸约莫还有一尺时,她厉声怒喝:“想死吗?!” 这一嗓子震得王利当场僵住,表情古怪的看着沈蔓祯,攥紧的拳头终究是没落下去。 沈蔓祯开门见山的问:“你们谁认识芦根?” 一旁的阿百脸上还挂着泪,但她向来听话,马上摇头应声:“我不认识……” 王利不满发问:“你要芦根做什么?” 这种生死攸关的事情,她也没隐瞒,沉声解释:“爷发高热,要赶紧退热,我老家有个芦根退热的法子。” 还被踩在脚底下的田全,连忙抢着开口:“我认识芦根!我去找!” 沈蔓祯垂眸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见他一脸谄媚,这才缓缓松脚。 田全艰难的爬起来,脸上还堆着讨好的笑,他拉着王利:“走,咱们两人一起去。” 沈蔓祯扬了扬下巴,示意他们自去。 田全转身往外走,转过去的那一瞬,脸上堆着的谄媚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恶毒阴狠。 这个时代里,谁都知道高热的凶险。 这俩也不傻,心里清楚这位被他们看不起的废太子倘若真出了什么事,他们谁都活不成。 两人在后院一个无人打理已然干涸的小湖边上,找到了延绵成片的干枯芦苇群。 正卖力的挖芦根,田全扯到胸口被揍疼的地方,忍不住骂道:“那娘们下手真是黑!” 王利一副看傻子的表情:“什么人你都敢动心思,你迟早死在那上头!” 田全恨声道:“臭娘们,我迟早要把她弄到手!” 王利无语:“你没看出她有身手?你还敢招惹她,不是自讨苦吃吗?” “女人嘛,只要弄到手了,她就会对你言听计从!”田全笑得阴恻恻:“再说,外头的进不来,咱们也出不去,谁还会为了这破地方的两个下人出头?” 王利不想听他胡言乱语,皱了皱眉,扯开话题:“也不知道爷的高热如何了,爷要是能治最好,要是治不好,咱们只怕真没活路。” 田全脑子一转,暗笑道:“芦根是阿万逼着咱们去挖的,诊治也是她的主意,爷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咱们只管把话推干净。” 王利点了点头:“希望这样能留条命在……” 彼时已过了四更,月朗星稀。 她又使了一遍物理降热的法子,只是依旧没什么用处。 很快,田王两人抱着一堆芦根进来。 沈蔓祯头也没抬,吩咐两人去煎芦根水。 她知道王利和田全虽然恶心,但面对这种生死大事不敢怠慢,用起人来便也没什么负担。 这两人当真不敢含糊,转头就去了厨房。 不多时,就端来了一碗浓浓的芦根水。 她吩咐人退下去,正犹豫要不要叫醒明献,明献却是自己醒了,挣扎着要坐起来。 她忙伸手去扶,还捞了两个软枕放在他的腰后。 明献接过递到手边的药碗,捏着那柄瓷勺,在碗中搅动,幽幽问道:“也不知苦不苦。” 沈蔓祯心里无语——抓起瓷碗自己喝了一大口,再次呈过去:“不苦。” 明献古怪的抬眼看她:“你在做什么?” “爷不就是想知道,这芦根水里有没有毒吗?”她面色沉静,话里却藏了气性:“奴婢几人的生死系爷一人之手,爷不必时时提防。” 明献嘴角略有抽搐:“我自小便受不了汤药……” 沈蔓祯狐疑的看过去,满眼不可置信。 明献似笑非笑,与她四目相对间,自己拿了碗,一口一口,喝下去。 好恶劣!他在挑衅! 无语至极的沈蔓祯是真的很想将这熊孩子从床上捞起来,狠狠打一顿! 算了,她不能。 沈蔓祯深吸一口气,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低眉顺眼,接过他手中的空碗,又伺候人躺回去。 喝过芦根水后,明献终是沉沉睡去。 沈蔓祯便靠在榻边打盹。 她心里记挂着明献,睡得极不安稳,隔一会儿就醒一次,伸手去探他额头的温度。 终于熬到黎明时分,他额头没那么烫了。 她连忙起身去叫阿百。 阿百很快跑了过来:“姑姑,有何吩咐?” “爷高热退了,你去准备点稀米汤来。” 明献醒了,吃点好消化的,才能好得快些。 阿百却是站在原地没动。 她拧眉看过去。 阿百这才支吾道:“姑姑,这里没有米面……” 她这才想起,内务府的月例银子还没送来。 她摸了摸怀里的玉扣子。 原身记忆中,并没有这扣子的来处,只是一直贴身戴着…… 她拿出玉扣,递给阿百:“等天亮了,你去当铺当了这扣子,再买些米面肉蛋回来。再顺便去药堂,请坐堂大夫开个风寒和风热的常用方子,再抓几副药回来。” “对了,记得叫大夫写个条子,请大夫写清楚寒热辨症的关窍。” 芦根水到底是兵行险招,想要明献病情稳固,还得用药。 她不敢叫嘴笨拙舌的阿百口述病情,更不敢自己走开,只好用这样的法子。 吩咐完毕,阿百低着头,嗫嚅道:“姑姑……我……” 她从未自己出过门、上过街。 沈蔓祯柔声道:“外头的差爷只认采买执事,不认人。你只管大大方方出去,没人会为难你。” 见阿百还是不动,她不由得眉目微凛:“还不快去?” 第3章 对症下药 阿百被吓得后退半步,都不敢看她的脸,接了玉扣就跑出去。 这时,背后床榻上传来明献的声音。 “这几日总能见到内务府的月例银子,你何必舍了自己的贴身物件。” 声音低弱,听不出使关心还是为了防备而划清界限。 她给他掖了掖被角,说:“爷身子弱,不能硬抗。再说,奴婢既到了爷的身边,自是万事以爷为先,爷好了,奴婢自然就好,眼下自不会舍不得一块小小的玉扣子。” 明献喉间溢出一声冷哼:“你倒是好盘算。” 一个十岁的孩子,从云端跌落尘埃,自然听得懂这话里的投诚之意。 她也没指望一句表忠心就能让他放下戒备。 她循着原身的记忆,对他屈膝颔首:“奴婢不敢。” 彼时已经天光大亮,她熬了一夜困得眼皮子都黏在一起,却也不敢离开。 她歪在榻边守着明献,见明献闭眼似乎睡熟了,终是熬不住,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她无梦惊醒,第一件事就是抬手去探明献的额头。 却不想,黎明时分微微降下去的高热又反复起来。 床榻上的明献似醒未醒,她轻声道:“芦根水到底不是正经药物,奴婢去迎迎阿百。” 说罢起身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外头阿百便撞了进来。 沈蔓祯本心头微松,以为终于能用上对症的药,可看清阿百手中的东西时,整颗心瞬间沉了下去——玉扣子当了,食物材料买了,药也抓了,唯独没有大夫写的条子。 “那大夫说……” 阿百眼圈通红,满心愧疚:“不见病人就开方本就荒唐,哪能给我们写那样的条子……他说若是吃错了药,出了人命他担不起。” 事已至此,苛责无用,她只好挥了挥手,示意阿百退下,转身回屋。 明献侧眸看她,见她神色凝重,知事情不好,便也不再言语。 “奴婢想亲自去,可又怕奴婢不在,府里那俩不安分的生出乱子。” 沈蔓祯凝神想了片刻,似是豁出去,咬牙道:“要不……您告诉奴婢,外头可有您信得过的旧部?” 她盯着明献的眼睛,语速极快:“此人无需进府,只需让他找人写个寒热辨症的条子,再让阿百带回,届时奴婢对症用药,也好使您早些退了高热!” 话音刚落,明献那双因病态昏沉的眸子陡然凌厉,甚至隐隐透出一丝杀意! 他死死盯着沈蔓祯:“……我的旧部?你想让阿百去找谁?” 沈蔓祯心头一跳,忽然觉察,自己好像越界了! 她退了半步,哐当一声跪倒在地,诚恳道:“可若不找人相助,爷高烧难退,恐有性命之危!” 明献盯着她看了许久,眼底隐现的杀意,终是慢慢消散在她满眼坦荡中,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你懂什么……” 他声音低弱,却字字如冰:“朝中老臣帮我求这软禁‘恩典’,护我性命,已经触了皇……皇叔的霉头。” “若是再因我受牵连,日后恐难以在朝堂立足。” 沈蔓祯急切道:“可总不能眼睁睁看您病成这样……” “呵——”一声冷笑打断沈蔓祯:“父皇为国亲征,不幸罹难,坐在那高位的本该是我!什么‘太子年幼恐后宫、权臣干政’,统统都是借口。” “能用这样的借口强压我一头,转头又立了自己的儿子废我太子之位。” “你不忍心?他,还有那些谗臣!他们巴不得我死。” 明献极尽嘲讽的语气,听得沈蔓祯心头阵阵发紧。 她学了七年心理学,见过无数案例中病人的愤怒和绝望。 但一个十岁孩子说出‘他们巴不得我死’时,她还是觉得——这鬼地方,真特喵不是人待的! 但沈蔓祯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等着他那股积压已久的愤怒宣泄完毕。 她很清楚,此刻任何盲目的安慰都会被视为挑衅。 直到明献眼中的恨意变作深深的疲惫,沈蔓祯这才开口。 “您若死了,正中他们下怀,若连累老臣旧部,更是亲者痛仇者快。” 她抬起头,对上明献那双苦愁的眼睛,缓声说道:“您……愿意陪奴婢赌一把吗?” 她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杯温水,落入明献耳中,带着一种令人笃信的蛊惑。 “奴婢老家的人,将咽痛、黄涕、浓痰认作热症,清涕、鼻塞等认作寒症。” “奴婢知这无医理作证的言辞甚是荒唐,可在奴婢老家,确是人人皆知。” 提自己身为现代人的生活经验,实属下下之策,可眼下当真别无他法。 屋内死寂。 偶有风卷起院子里的落叶,发出一阵索索声。 “呵……”明献忽然低笑了一声。 “赌一把?”他撑着虚弱的身体,缓缓支起身子:“若是赌输了呢?” 沈蔓祯缓缓附身下去,以头顶地,行了个大礼:“若是赌输了,奴婢随爷同去。” 明献盯着她看了许久,缓缓躺了回去。 又是一阵良久的沉默,他缓缓道:“那便依你。” 沈蔓祯起身告退,快步走到厨房,阿百果然已经回来。 她飞快地找到那两剂药,找到标记了‘寒’的那一包,又找出能用的罐子、给药炉子生火,直到药熬上了,她才发现不对劲。 阿百怎么了? 自顾自地忙着手中活计,不看她,也不说话。 她觉得不对劲,拉过阿百一看,竟然眼圈红红。 她蹙眉问:“田全又欺负你了?” 阿百垂着下巴摇头。 “我去找他!” 沈蔓祯说罢就要起身,阿百猛地拽住她,满眼都是惶恐和哀求,拼命摇头。 她感觉背后有人盯着,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厨房门口,正巧看到田全的身影一闪而过。 再看眼前马上要哭出来的阿百,她不好再逼问,吸气说道:“既不要我帮你出气,那你便自己长长骨气,我不管你从前在哪里做事,现下跟了我,便要知道我的脾气秉性。” “我这人最见不得的就是明明可以反抗却要生生受着,末了又叹世道艰难,人心险恶。” 她语气依旧平稳,话却越来越重:“若叫我知道你下次还叫别人欺负,就别怪我不念往日情分。” 在她的观念里,被人欺负,就该自己打回去。 除非性命攸关,不得不委曲求全。 阿百抿了抿唇,手上的动作越发麻利,却始终不理她。 沈蔓祯也不再多言,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兀自忙起来。 她趁着药还咕嘟着,清点了买回来的食材,又就着食材做了个豆腐疙瘩汤。 药和疙瘩汤差不多同时熬好,她找了个托盘一并端起,准备送去东殿。 “姑姑!”临要出门的时候,阿百忽然叫住她,声音怯怯:“你……当心一些。” 第4章 立威 沈蔓祯听得直皱眉,自己未必还端不起两个碗? 她没回头,径直迈步往外走。 去时已经日上三竿。 推开房门,瞧见榻上躺着的人还没醒,脚下的动静便又轻了几分。 她放下托盘,想去探一探他的额头,谁知手还没有碰到他的额头,明献睁开眼睛。 也不知道本就是假寐,还是他警醒到这样的地步。 有了上次的经验,她只是稍微停顿了一下,手背继续下探落在他的额头上。 还是烧。 但她说:“看爷的脸色好了许多,高热也退下去不少。” 明献:“嗯。” 一个字,没有情绪。 沈蔓祯温声问询:“爷要不要起身?用完药,正好可以用饭。” 明献默默起身。 她自然而然地抿了一口黑糊糊的药汁子。 一股苦臭的味道直冲脑门,差点没压住胃里的翻涌当场丢脸。 却只能佯装平静,将药碗递到他的手里。 明献盯着那碗药汤,一副王不见王的模样。 沈蔓祯有些惊奇,他竟是真的怕喝药呢? 正想着,做了半晌心理建设的明献,屏住呼吸一仰头——干了。 沈蔓祯连忙将疙瘩汤送上去,换下他手中的药汁子碗。 谁知,他眸子一垂,瞧见这碗从未见过的吃食,脸色竟比刚才干掉那碗中药汁子时还难看几分。 他冷声道:“这是什么?” 色淡汤浊,形态粗鄙……仅是看着,都令人恶心反胃! 阿万原身就是尚食局的,当然知道东宫太子的饮食规制,瞧见明献的反应她便猜到一二。 她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此乃白玉羹,爷高热未退,脾胃尚弱,不宜吃油腻精细之物,这白玉羹软糯易克化,最是养人,特意给爷做的。” 明献抬头,满眼写着不相信。 可见沈蔓祯试了一口后的满脸坦荡,眼底甚至还漏出一丝期待,他只好收回眼神,重新落在疙瘩汤上。 他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口水,才不情不愿地舀了一勺,慢吞吞往嘴里送。 那模样,颇有一番酷刑加身的意味。 吃食入嘴,甜咸交织的香气瞬间席卷味蕾,他口中残留的药汁苦涩一下子就被压下去。 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很是熨帖。 他缓缓的往口中送了第二勺、第三勺……动作不快,却没有停顿。 直到喝完最后一口,他放下瓷勺,缓缓躺回床榻,神色依旧没什么波澜。 沈蔓祯上前收拾碗勺,在旁侧轻声问道:“爷感觉如何?” 明献缓缓闭眼,声音淡然:“尚可。” 明献的微表情沈蔓祯尽收眼底,很吃力的才压住那股子想笑的冲动。 好么,果然只是个十岁的小屁孩! 好在正经中药汁子功效很好,明献缓缓吃完疙瘩汤,烧竟然真的退了下去。 她伺候明献重新躺下,自己也终于熬不住,回到自己的耳房,歪在那张小榻上沉沉睡去。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她总感觉鼻子前萦绕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辛呛腥苦的味道。 她微微蹙眉,缓缓睁眼。 也是巧了,一睁眼瞧见窗柩的缝隙里伸进一根细长的芦苇管。 袅袅白烟自那芦苇杆的尽头冒出来。 她的瞌睡瞬间清醒,忙翻身用衣袖遮住口鼻。 很快,便有人窸窣着进了她的屋。 “阿万姑姑?”尖细的声音带着试探。 她听出,这是田全的声音。 但她没动。 田全小心靠近,扳过她的肩膀让她仰面向上。 “呵,会点拳脚又怎么样?厉害得过我手里的闷香?” 话落,他循着沈蔓祯纤薄水润的唇而去。 眼看芳泽近前,下一刻,沈蔓祯猛地睁开眼! 她抬手锁住来人的一边肩膀,身体借力推到一边,抬脚正中田全小腹! 田全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飞了出去。 沈蔓祯利落地翻身下床,田全直往后缩,满脸震惊。 “你!你竟然!” 说起来还得感谢原身——这具身体似乎对这样的味道格外敏感,几乎是闻到的瞬间她就清醒。 这年代的迷烟闷香散得快,用衣袖掩住口鼻就能阻隔不少,加上她早有防备,刻意放轻了呼吸……她就是想要抓田全一个现行! 沈蔓祯替他说完后半句:“没有晕?” 她眸子冷厉,说话时候却嘴角带起一抹笑:“那接下来,倒霉的可就是你了哦~” 不等地上的人爬起来,她一脚踢在田全的腿骨上。 刚要坐起来的人“嗷”的一嗓子往前栽,脸撞上床沿,撞得他鼻骨都要断了,鼻血瞬间糊了一脸。 沈蔓祯揪住他后颈的衣领,把人从地上拎起来,照着脸就是一耳光。 啪! 清脆响亮。 “你也配?” 啪! 又是一耳光。 “一个死太监。” 啪! “也敢往我跟前凑?” 三耳光下去,田全的脸肿了半边,整个人眼冒金星。 外头的阿百和王利听到动静,齐齐赶了来。 瞧见眼前一幕,阿百脸都白了,她不敢上前,只远远站在门口,小心问道:“阿万姑姑,怎么了?” 人已经被她几巴掌打得找不着北。 她旁若无人地蹲下来,捏着他的下巴,抬起他的脸。 “听清楚,这话我只说一遍——” 她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小孩:“下次再敢动什么龌龊心思,我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做太监‘开窍’!” 王利一眼就知道怎么回事,他不想得罪沈蔓祯,可他又怕田全心里记恨。 于是站在旁侧不轻不重地开口劝道:“阿万姑姑,都是伺候爷的,您就别跟他一般计较。” 沈蔓祯冷着眼神松开手,任由田全软踏踏倒下去。 沾了鼻血的手指在他衣服上一下一下,缓缓擦着,轻声说道:“我自是不愿计较,可你也知道,咱这府里人少事杂。” “不如……从今日起,府里上下杂事交给你料理,田全由你来调度。” “你意下如何?” 沈蔓祯话音刚落,田全捂住还在冒血的鼻子跳起来:“凭什么!我不同……” 啪—— 话没说完,沈蔓祯反手又是一耳刮子。 她扫了扫倒向一边的田全,眼神回转,再看王利时已经多了些许不耐烦。 他不假思索,利落开口:“谢阿万姑姑抬举,小的一定好好当差,该管的管,不该问的绝不过问!” 沈蔓祯满意地点了点头,正要起身往外走。 田全震惊地望着王利,怒声道:“你敢阴我!” 沈蔓祯寻声回头,眼神平静地在二人之间来回扫。 王利心有所感,他沉着脸走到田全身侧,抬起一脚踹在他的身上。 “闭上你的嘴!你给我记住,日后,好好做事便是你的本分。” 田全终于明白自己的处境,他恨恨地看了一眼王利,最后怨毒的眼神落在了沈蔓祯的背影上。 出门后的沈蔓祯一路往东殿走,刚走过廊道转角,便见一抹单薄瘦削的身影转身欲走。 第5章 珍珠银绦面 明献身上披着一件松松垮垮的外袍,看见沈蔓祯,却不由挺直背脊。 他漠然道:“你们在闹什么?” 沈蔓祯行了个屈膝礼,起身才道:“奴婢昨夜少眠,方才田全吵闹扰了奴婢,奴婢心中不悦便出手教训。” 她顿了顿,补充道:“奴婢下手重了些,还望爷恕罪。” “你既掌事,做事自有你的分寸。”明献声音依旧平稳淡漠:“田全愚钝,却心小记仇,你往后行事多加小心。” 这话却是听得沈蔓祯心中狠狠一跳,她兀的抬眼,很想问一句:你在关心我? 可显然,这话要是说出口,人就可以狠狠地取笑她,然后说一句:你也配…… 她欠身道:“奴婢记下了,谢爷提点。” “嗯。” 明献应声,又觉得自己刚才的话有些多,转身便走。 松垮的外袍带起一阵风,很快消失在廊道拐角。 沈蔓祯抬头望了望天,已是夕阳西下日暮时分。 她转道去了厨房,看了一眼所剩食材,也只够做一碗清汤鸡蛋面了。 正料理食材时,王利来了。 他站在她跟前不远处,前所未有的恭顺:“姑姑,我来送东西。” 沈蔓祯手上活计未停,漫不经心地应着:“嗯?” 王利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双手奉上:“这是田全的东西,他曾在御药房当值,想来是那时候私藏的,奴才刚从他那儿得来,特来孝敬姑姑。” 她垂眸一看,竟然一枚汝青色的小瓷瓶。 不用想也知道,这里头装的定然是田全之前拿来对付她的‘闷香’。 她将那东西拿来,塞进自己怀里,便又去忙自己的。 “东西我收下了,你去忙吧。” 王利心中一喜,不再多留,转身告退。 不多时,沈蔓祯比便从厨房端了一碗清汤鸡蛋面往东殿走去。 明献穿着中衣,正试图将自己的外袍挂上衣架。 奈何他挂了很多遍,都没成功,最后索性放弃,将外袍随意的搭在衣架横杆上。 他站在那儿,盯着那件挂不好的外袍,抿紧了唇。 沈蔓祯以为明献又睡下了,也没通报,推门便进。 谁知进门,恰巧瞧见这一幕。 明献顿时皱眉,他沉声道:“出去!” 沈蔓祯心头一跳,他在气自己没有通报? 她马上屈膝告罪:“奴婢失礼。” 末了转身出去。 还没走到门口,那道因为冷漠而十分不恰当的小孩儿音自身后传来。 “回来!” 沈蔓祯无语,她深吸一口气,摆了个亲切的笑,快速转身:“爷,奴婢来送晚膳。” 可瞧见此刻已经爬上床榻,由被子捂得严严实实的明献,还是忍不住抽了嘴角。 感情他不是因自己没通报,是他方才穿着中衣站在那,被她看见,自己觉得丢脸!? 她又不是没看过! 她还给他擦身降温! 沈蔓祯暗暗吐了一口长气,心道,她不能拿现代人的标准去衡量这个时代的人。 或许,他们的穿着中衣等于后世的穿着裤衩子…… 算了算了。 她稳住心神,支起小食案,按老规矩自己当他面试过,才将面端到他眼前。 明献垂眸一看,不由问道:“怎么不是白玉羹?” 合着还吃顺口了? 沈蔓祯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今日是珍珠银绦面,也是方便克化的吃食。” 明献挑了挑面条子,狐疑道:“这里面有珍珠?” 沈蔓祯面色坦荡:“您看,它的色泽,是不是犹如珍珠一般油润洁白?” 明献半信半疑,抬头看了她一眼,挑了一根面条送进嘴里。 清清淡淡,却有滋味。 他也不看沈蔓祯,只淡淡道:“你去忙吧,晚些再来便是。” 沈蔓祯自是依言,兀自退了出去。 待得她又熬了一碗药送来,那碗清汤面已经只剩下一个碗底。 好在,两回中药下去,临睡前明献的高热总算退了。 她怕夜里反复,便未回耳房,只在明献榻前和衣而眠。 只是这一夜,她睡得极不安稳。 总感觉有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挥之不去。 不安了好久,她终于按捺不住,睁眼坐起。 榻上的被子被掀开,不见明献身影。 往里头一摸,衾寒枕冷,人都不知道离了多久。 她起身走到最里侧屏风后放恭桶的位置——果然没有人。 有人暗杀?绑架?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冒出来,她不由得举步要向外头找去。 也就在此时,门外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蔓祯心中电光石火,转念瞬间,她回到了休憩的位置。 刚调整好姿势,房间的门被推开了。 借着清浅月光,她瞧见那抹单薄的小身影,不由得放缓了呼吸。 明献没有着急往屋里进,像是确认了她还在熟睡,才再次举步进门,快速钻进被子。 他是去见什么人了吗? 沈蔓祯心中复杂难言,虽一直闭着眼睛,却是一夜无眠。 隔天清晨,内务府终于来人了。 来人瘦瘦高高,满脸不屑地往府里走。 对上沈蔓祯,那人眼中的不屑简直要溢出来。 他尖着嗓子摇头晃脑:“你就是府上的管事姑姑?” 沈蔓祯自是不会蠢到看不惯谁都要逮着揍一顿,她知道自己身处何地,姓甚名谁。 她行了个屈膝礼:“奴婢阿万,见过公公。” 太监从袖中摸出一个小钱袋子递过去:“这是这个月的份例,你收仔细。” 知道会被克扣,但这也太明显了吧? 沈蔓祯没有伸手去接,眼神落在太监的脸上,语气平静:“公公是不是弄错了?按制,我家爷的份例应是银百两。” 太监冷嗤道:“什么银百两,咱家可不知道,咱家从库房那领来就是这么多。” 沈蔓祯嘴角缓缓擒了一抹笑意:“那看来,是奴婢误会公公,公公勿要见怪。” 她取回银子,打开钱袋子看了看,果然只有二三十两。 她漫不经心道:“眼下米贵油奢,就这点份例,实在难以为继。” “届时我们爷的吃穿用度短了缺了,或是身子骨再出点岔子,上头追责下来,也不知如何交代……” 那太监心里猛地一个咯噔,先前那点趾高气扬顿时消了大半。 他虽不明白宫中同僚口中,划拨来此处伺候的人都是软蛋孬种,怎会变成眼前这牙尖嘴利的,可嘴上仍忍不住回呛:“还当自己个儿在贵人跟前当差呢?” 第6章 借光 言外之意,谁会为了个废太子追责? 沈蔓祯等的就是他这句,眼皮儿一掀,说:“我家爷乃太上皇嫡子,陛下的亲侄子,便是落了难,也是天家贵胄,怎到了你口中,竟连一声‘贵人’都担不得了?” 太监一听脸色都变了,忙出声喝道:“休得胡说!咱家何曾有过这等意思!” 沈蔓祯微微颔首:“奴婢知公公难处,更不愿有意为难,只愿这点银钱能撑到那时候……” 太监睨着沈蔓祯,语气戒备:“哪个时候?” 沈蔓祯又躬身浅行了个礼,语气依旧平静:“奴婢听闻,田、邓二位公公,似有位邓姓的熟人。” “待到合适时候,二位去见他一面,去他处借些银钱急用,应不是难事。” 太监脸色更难看了。 他有些不死心地问:“哪位‘邓’姓熟人?” 沈蔓祯本就是框他的,自不会说破,只一脸为难地轻声道:“奴婢只是路过时偶然听见一两句,具体是谁,实在不敢妄断。” 邓姓熟人……宫中当差的,哪个不知内务府副总管邓友林的大名。 传闻邓友林背靠东厂,手段了得,人从他手上走一遭,能是全乎的出来,那都是他格外开恩。 那太监不确定她口中的邓姓熟人是谁,可万一真是那位呢? 这些人往那位跟前递个话儿,那他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犹豫片刻,他从怀里又掏了个钱袋子出来,重重砸在沈蔓祯手上。 他几乎是咬着牙:“这个月的份例咱家可是足足给了你们,要是让我知道你们出去乱说,仔细你的皮!” 说罢恶狠狠地剜了她一眼,匆匆离去。 拿到满额份例,沈蔓祯还是很满意的。 她一手一只钱袋乐颠颠的往回走。 却是刚回头就看见廊下那抹小小身影。 沈蔓祯忙复了仪态,垂首道:“爷怎么出来了?外面有风。” 言语间,她走到明献身边,默默挪到了上风口——清晨的风,还挺冷。 明献道:“内务府的银子送过来了?” 沈蔓祯躬身,忙将两个钱袋子递过去:“是的,有一百两。” 他垂眸扫了一眼钱袋子,并未去接,缓步往回走。 “你倒是谁的光都敢借。” 沈蔓祯只好又收起来,落后两步相随,垂首回道:“奴婢自小进宫,邓总管名声在外,自是早有耳闻。” “奴婢不想与之牵连,实在是二三十两银撑不起府上一月的用度。” 明献声音淡淡:“东厂势大,又是那位的耳目爪牙,日后还是少些牵扯。” 沈蔓祯低声应:“奴婢知道了。” 将人送回房间,沈蔓祯心头掠过一丝诡异的念头——这人难不成是特意来给她撑腰的? 她很快摇了摇头,暗自按捺住这荒唐想法。 他如今不过是个被软禁的废太子,最该做的本就是藏拙避祸、明哲保身。 想来是怕她胡乱攀扯东厂,平白给他惹来祸端,才特意过来看看,顺便出言提醒。 一定是这样。 前日里阿百采买的食材已所剩不多,沈蔓祯索性叫上阿百上街采买。 刚一出沂王府邸,便感受到一股如芒在背的寒意,像是有双眼睛在死死地盯着她。 她不动声色回头扫了一圈,街上行人来往,幡旗飘动,再有两名锦衣卫不远不近地跟着盯梢,并无其他可疑人影。 沈蔓祯压下心头疑虑,也只当是自己多想了,领着阿百径直去了买米的铺子。 米铺掌柜是个微胖的中年人,一见阿百便认了出来,他脸上堆着随和熟稔的笑。 目光一转,瞧出沈蔓祯才是拿主意的人,当即更加殷勤,上前一步笑道:“姑娘请看——这可是今年的新米,软糯清香,最是合口。” 沈蔓祯抓起一把细瞧米质,余光瞥见门外走进一个青衫男子。 掌柜刚要上前招呼,便被对方一记冷眼扫过。 掌柜心头一紧,心中猜测,这人只怕不是为了买米而来。 他看了看还在看米的沈蔓祯,又看了看那青衫男子,识趣地退到一旁。 青衫男子踱到沈蔓祯身侧,看似随意地搭话:“姑娘也来买米?” 沈蔓祯眉峰微蹙并不搭话,走到另外一边,去看麦粉。 那青衫男子竟也跟了过去,不依不饶:“姑娘是哪个府上的?主事之人怎能让两位弱质女流出来采买。” 沈蔓祯忍无可忍,微微侧脸斜睨那人:“女流之辈不尽是弱不禁风,就似男人中也有长舌多事之徒。” 男人脸色一僵,有些气恼道:“你这人好不讲理,不愿答话便罢了,何必出口伤人?” 沈蔓祯声线平淡,语气却冷:“我与你素不相识,你便敢过问我府中私事,现下我同你讲道理,反倒成了我的不是?” 一句话回去,怼得那人面色铁青,开不了口。 他狠狠瞪了沈蔓祯一眼,甩袖离去。 在一旁看得心惊的阿百暗暗拉了一下她的衣袖,小声询问:“阿万姐姐,你方才怎么那般不客气?” 沈蔓祯将米袋子上方标记的铭牌一一记下,微沉着声音道:“此人来路不明,没话找话,必有所图。” 阿百似懂非懂地点头,看向沈蔓祯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信服与敬佩。 两人不敢多留,匆匆买齐余下物件,大包小揽地往回赶。 半路经过一个豆花摊子,摊主热情地招呼,沈蔓祯看也未看,只想尽快回去。 却是不料身后跟着的锦衣卫被摊主叫住。 年纪小的锦衣卫名叫杜能,是个十几岁的年轻小伙,被勾得馋虫上来,低声怂恿身旁的人:“天哥,要不歇会儿,来一碗?” 年长的名唤宋明天,脸上带着些浅浅的胡茬,看着不太好打交道。 他沉着脸,在杜能头上敲了个爆栗:“吃吃吃!就知道吃!” 他朝着沈蔓祯阿百往前走的方向扬扬下巴,说:“等下人跟丢了,有你好果子吃!” 沈蔓祯听到他们的话,心中一动,当即折返回来。 她将大包小包往桌子上一堆,对着摊主朗声道:“来四碗豆花!” 宋明天上前一步,凛声道:“你耍什么花样!” 她能耍什么花样,她就是想缓和一下关系,方便日后进出行事。 她只当没看见这人脸上的戒备,拉开一条板凳推着阿百坐下来,又对两人笑道:“差爷一路辛苦,不过是碗豆花,略尽心意罢了。” 第7章 失踪 宋杜两人盯着沈蔓祯,柱子似的杵在那,脸上皆有戒备。 沈蔓祯干脆走过去,推着他们在另外一张桌子前坐下。 她道:“你们别这么死板行不行?日后我们出来采买的日子还多着,一直绷着你不难受,我看着都难受。” 杜能到底年轻,没那么多死规矩,顺势坐下扭头劝道:“哎呀天哥,你就坐下吧!咱们奉命盯梢,只要人不丢、不去见些乱七八糟的人,不就妥了?你何必摆出个死人脸。” 此刻摊主正好端着豆花上来,他放好豆花,在围兜上撩了撩手,对宋明天堆笑说:“官爷,您就尝尝我们家的豆花吧?嫩滑可口,又热乎,保管你吃了还想吃!” 到底不好伸手去打笑脸人,宋明天也只好梗着脖子坐下。 吃着豆花,沈蔓祯柔声道:“二位差爷看着面生,想来是刚调过吧?说句实在的,我家爷性子闷,平日里除了在府中看书,再无别的动静,我们也是日常采买随便走走,倒让二位跟着受累。” 宋明天闷声应道:“职责所在,无需多言。” 杜能嘴快,吸了一口豆花,含糊不清地接话:“可不是嘛,前几日刚接的差,天天守在府门外,连口热食都难碰,姑娘你倒实在。” 沈蔓祯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又道:“瞧差爷说的,咱们都是混口饭吃,你们守着规矩办事,我们也懂分寸,断不会给二位添麻烦。再说了,往后常打交道,总不能一直这么生分。” 她拿起一勺豆花,轻轻吹了吹,又道:“眼下时局紧张,锦衣卫的日子想来也不舒畅,二位既来我们府前做事,多少也算个缘分。你们日后若是想喝口热汤、买些小东西,吩咐一声便是,举手之劳罢了。” “可不是嘛!”杜能又扒了一口豆花,附和道:“自从东厂得势,处处要压我们一头,按我说……” 宋明天手里的豆花碗重重磕在桌上,吓得杜能当即闭嘴。 他扫了一眼杜能,声音不辨喜怒道:“我们只按规矩办事,你们安分,咱们便相安无事。” 沈蔓祯只当没有觉察,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谁的日子都不好过,自然都要守着各自的规矩。” 杜能被警告,不再搭话,默默巴拉着碗里的豆花。 沈蔓祯陪着阿百慢慢吃着,偶尔说两句无关痛痒的闲话,活跃下气氛。 回去的时候,两人倒也不和来时那样生分,索性与沈蔓祯他们一道走。 宋明天还扯过沈蔓祯身上最重的一袋米挂在自己身上。 阿百到底怕生,她暗暗落后几步,跟在沈蔓祯身侧。 眼看再转两个街角便能看到沂王府的大门,阿百忽觉后背被人轻轻拍了一下,下意识回头,身后却空无一人。 等她再转回身,一直走在前面的沈蔓祯,竟不见了! 只有再往前几步还在兀自走着的宋、杜二人。 阿百心中霎时乱七八糟,可她不敢声张,只得闷头跟在宋、杜二人身后,心道,不叫这两人知道,再熬一会儿,进了府就好。 她的想法到底单纯,宋、杜二人没走几步,便觉出了不对劲。 回头一瞧,竟只有阿百一人。 宋明天脸色骤然一沉,大步上前拦住阿百,语气带着几分急恼:“人呢?跟你一块儿的那个,哪儿去了?” 方才从米铺出来时,沈蔓祯还与阿百走在一处,不过拐了个街角,怎得就只剩下阿百一人? 宋、杜两人前后左右扫了个遍,街面上行人往来,却连沈蔓祯的人影都没瞧见。 阿百本就紧张得要死,此刻被人喝问,吓得说话都结巴起来:“什……什么人?我、我不知道啊。” 杜能也快步赶上来,目光在阿百身后反复张望,见确实没有沈蔓祯的影子,压着声音追问道:“刚才还一块吃豆花了,你给我们说不知道,你当我们是傻子么?” 阿百当然知道他们说的是阿万,可她哪里知道啊? 她刚才只是回了个头,一眨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她本就嘴笨,一时半会儿想不出半句搪塞的话,更怕自己说多了露了破绽、反倒坏事。 更怕这二位扭头就去禀报上峰。 她急中生智,硬着头皮道:“阿万姐姐她……她走丢了!” 宋明天眉头猛地拧成一团,语气里霎时多了几分怒意:“走丢了?光天化日,说丢就丢?” 阿百慌忙点头,头垂得更低,声音越说越小:“街上人多又杂,我、我就低头理了理东西,一回头,她就不见了。阿万姐姐从来没来过这条街,不认路,这会儿肯定也慌得很……” 说着说着,她忽然想起前日里自己上街采买,路过茶摊时听人说了一嘴。 说是街上有拐带女子的人贩子,她脱口而出:“会不会……会不会是被人贩子拐走了?” 不等宋、杜二人反应,阿百先把自己说服了,她拽着宋明天的胳膊:“大哥!快救救阿万姐,一定是人贩子,我们快去找她!” 宋明天竟一时语塞,表情复杂地看着眼前吓白了小脸的人。 杜能见状,走到宋明天身边,附耳劝道:“天哥,那沈蔓祯看着不像个会暗中搞事的人。咱们说白了就是防着沂王府的人往外递消息、见不该见的人,可这大街上人来人往,耳目众多,她就算有心思,也不敢在这地方动手啊。” 宋明天沉着脸,没接话,这也正是他心中所想。 杜能瞥了一眼阿百,声音压得更低了:“再说了,万一她是真的在街上走散了,咱们这会儿就急匆匆回去禀报,上峰一准儿会治咱们一个玩忽职守的罪名。再说,你弟弟还在书院读书,全家上下指着你这份差事糊口,你难道甘心就这么丢了差事?” 他顿了顿,没把话说得太绝,却字字戳中宋明天的难处。 见他神色松动,杜能趁热打铁:“依我说,咱们先在附近先找几圈,若是能找着,万事大吉,也省得回去挨罚。万一……万一真没找着,到时候咱们再去禀报上峰,该领的罚咱们认了,总比现在就去撞枪口强。” 宋明天沉默了良久,终是沉声开口:“若是一炷香之内还找不着,立刻回禀上峰,不得拖延。” 第8章 青衫男子 实际上,沈蔓祯清晰地看见了人群中快速朝她而来的两个人。 她本能地想动手,可一瞬间,她脑袋里冒出一个念头。 什么人敢在锦衣卫的手上拿人? 答案只有一个——东厂。 即便这个答案不一定是对的,可她依然很想知道,若真是东厂,为何要找上她这个小小的宫女。 她生生忍住了动手的念头,任人将她拉到一旁,桎梏住手脚,捂住嘴巴,戴上黑头套。 马车七拐八绕,耳边是车轮声、人语声、远处小贩的叫卖。 不多时便从马车上下来,由人轻推细引着进了一间茶楼。 手腕上的绳索被解开,脸上的黑头套也一把揭去。 沈蔓祯眯眼缓了片刻,才看清眼前站着的人——竟是米铺里那个青衫男子。 青衫男子此刻没了米铺里的轻浮,负手而立,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直直盯着她。 “姑娘,又见面了。” 沈蔓祯没有接话,只静静回视。 “东厂办事,没吓着姑娘吧?”他语气随意,像是在聊家常:“姑娘方才在米铺里骂我‘长舌多事’,骂得挺好。” 沈蔓祯却是心头一凛——果然是东厂! 她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惶恐,屈膝行礼:“奴婢不知大人身份,出言无状,请大人恕罪。” “免了。”青衫男子摆摆手:“请你来,不是为了听你认错。” 他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道:“沂王府的日子不好过吧?” 沈蔓祯没接话,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他抬眼看她,沉声道:“咱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受上头吩咐,来帮帮你。” 沈蔓祯再次开口:“奴婢惶恐。” 青衫男子并不在乎沈蔓祯说了什么,兀自道:“银钱、消息、外头的走动,只要你想,这些咱家都能给。” 沈蔓祯垂眸道:“奴婢本分做事,不懂大人在说什么。” 青衫男子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真的不懂么?” 他往椅子后面靠:“条件很简单——你替咱家盯着里头那位,有什么动静,递个话出来。” 沈蔓祯身体伏得更低了:“谢大人抬举,可奴婢只是粗使宫女,近不了爷的身,也听不到什么机密。” “那是你的事。”青衫男子的声音透出不容置疑:“咱家只要你答应——至于怎么做,你自己想办法。” 他从袖中摸出一块小小的木牌,放在桌上。 “逢初一十五,你拿着这个去城东的锦绣布庄,找一个姓章的掌柜。要什么,或者递什么话,都可找他。” 沈蔓祯盯着那块木牌,没有伸手。 她继续道:“请大人高抬贵手。” 青衫男子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你以为咱家在和你商量?”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指了指。 沈蔓祯顺着看过去——街对面,几道熟悉的身影正如热锅上的蚂蚁,到处找人。 “借着邓总管的名头就能吓破别人的胆儿,又将计就计非要来看看咱家是谁。” “你这样儿的,值得咱家走这一趟。” 她心头剧震,可算明了为什么东厂的人会盯上她。 她凛声道:“你想怎样?” “不怎样。”青衫男子关窗,回身坐下,“你接了木牌,她平安回去。你不接……咱家也不为难你,门在那边,你现在就可以走。”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只是外头乱,你身边那个小丫头……亦或是,沂王府里的那位小爷……” 沈蔓祯盯着他,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烧穿理智。 但她死死压着,面上维持着所剩无多的平静:“奴婢从不怀疑东厂的本事,可我家爷即便废去太子之位,仍是天家血脉。何况,沂王府邸是在锦衣卫的眼下,大人就不怕叫旁人议论,东厂手太长了么?” 青衫男子脸上的笑终于淡了。 他缓步走到沈蔓祯跟前,俯身捏着她的下巴,迫她仰头看他。 “你——是在教咱家做事么?” 这一回,她从他眼中,看到了明晃晃的杀意。 沈蔓祯抿着纤薄的嘴唇,不敢言语。 “还是说……你觉得有锦衣卫在,咱家就不敢动你?” 她忽然意识到,东厂番子不是内务府的小太监,他们不讲道理,不需要顾忌‘旁人议论’,更不会将锦衣卫放在眼里。 她隐约猜到一个可能——如若自己不答应,或许,走不出这扇门。 几乎在对方爆发的临界点,沈蔓祯忽然伏身:“奴婢愿为大人效力!奴婢自幼便敬东厂诸位大人,能得大人任用,是奴婢的福气。” “往后但凭吩咐,奴婢必效犬马之劳!” 她明白此刻哭闹求饶已无用处,唯有让他觉得自己可用。 她语气恭顺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青衫男子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他直起身来,重新坐回椅中,语气嘲弄:“你心里头在想什么,咱家清楚得很。” “想告诉锦衣卫?还是想回去告诉那位小爷?” “别白费力气了。” “你若是不信,大可现在就回沂王府,看看咱家给你备的见面礼。” 沈蔓祯抬头,对上那双阴狠戏谑的眸子,心一阵阵下沉。 她自知多说无益,撑着地面快速起身,踉跄着朝门外奔去。 奔出茶楼大门,街上人声鼎沸,日头晒在身上微微发烫,她才感受到身上冷汗消退时带来的股股寒意。 正在寻人的阿百远远一眼便看见已经跑到街心的沈蔓祯,跌跌撞撞冲过来:“阿万姐姐!你、你上哪儿去了!我还以为……还以为……” 沈蔓祯来不及多说什么,举步便往沂王府的方向走。 阿百红着眼圈,却不敢多问,只得小跑着跟在她的身后。 杜能与宋明天很快找上来与她们会合,宋明天见着她一脸沉重,本不欲开口,可出于职责,还是拧眉问道:“怎么回事?” 沈蔓祯脚步未停,随口敷衍:“方才有人从背后捂住我的嘴,将我拖上马车,我报了宫中名号,对方许是怕惹麻烦,又将我丢下车来,自己跑了。” 宋明天盯着她看了片刻,没有多言。 杜能挠了挠后脑勺,嘟囔道:“这年头,竟敢当街掳人,胆子也太大了!” “行了。”宋明天打断他:“已经出了很久了,先回去。” 几人一路无话,小跑着赶回沂王府。 第9章 见面礼 待到沈蔓祯与阿百进了府门,杜能才忍不住歪头,压低声音问宋明天:“天哥,你说她的话能信吗?真有掳了人又随随便便丢在街上的?” 宋明天没有接话,只淡淡道:“管那么多干什么,你赶紧回衙缴牌换班吧。” 杜能撇撇嘴,吊儿郎当地往衙署方向走去。 宋明天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才卸下脸上的淡然。 他当即折身,快步往方才寻到沈蔓祯的地方赶去。 而沈蔓祯刚一进府,便脚步匆匆,直奔明献寝居 越过外院的廊道,她看见两条灰色的人影利落地翻过院墙。 两人也察觉她,却不急于离开,只站在墙根处。 隔了几十步,她看不清他们的脸,却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他们的挑衅。 她一下子就想起茶楼里那个青衫男子的话。 这就是他的‘见面礼’? 那两人眼角却漾着冷笑的弧度,一前一后,径直进了明献的院落。 沈蔓祯不确定这两人具体想做什么,只能是拼了命地追过去。 她踏进院门,看见的就是两个刺客正缓步走向明献房间大门。 不待她做出反应,寝居大门猛地撞开,砸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明献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一手拎着个有他半身高的花瓶,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攥着一把他从府里翻出来的锈刀。 走在前头的刺客没料到门会突然打开,更没料到迎头砸来一个大花瓶,本能地侧身去躲。 哐当——瓷片四溅。 下一刻,明献从门后闪身而出,矮着身子直直刺向刺客腰腹。 下手快且狠。 刺客怔了一瞬才举剑去挡。 短刀磕在剑身上,震得锈刀上的铁粉四出飞洒。 两人过了几招,刺客的脸色渐渐变了。 这小孩不要命似的打法,竟逼得他们一时只有招架地份。 其中一个刺客剑锋一转,卸开明献的短刀,冷笑道:“小子,别害怕呀,我们不杀你,只是要你一条手臂!” 另一人没说话,只是剑势陡然凌厉。 两剑利刃出鞘,战局顷刻扭转。 明献左支右绌,不过几个来回,脚步已然大乱。 沈蔓祯这才反应过来,那青衫男子口中的‘见面礼’竟是明献的手臂! 这当口,卸了手臂还能活? 思及此处,她的身体已经先一步有了动作。 抬脚踢飞脚边的旧花盆,挟着风声砸在后侧刺客的后脑,砰的一声,花盆应声碎裂。 两人同时回头。 沈蔓祯已经冲到明献身边,拽着他就往外狂奔。 “追!” 身后一声短促的呼喝。 沈蔓祯头也不回,拽着明献在廊道里狂奔,边跑边继续高呼:“来人啊!有刺客!” 可身后脚步声夹杂着衣袂破风之声,急速逼近。 “这边!”沈蔓祯一把将他推进左侧一道月洞门,自己故意慢了半步,抄起墙边一只旧陶瓶朝身后砸去。 碎裂声在窄巷里炸开,追来的刺客不得不侧身躲避。 沈蔓祯趁机捞起墙角一把铁锹,回身迎上。 可她这点近身格挡的本事哪里是刀剑杀手的对手。 只一个照面,铁锹便被劈成两半,虎口震得发麻,她踉跄着倒退两步,撞上身后的人。 扭头一看,竟是去而复返的明献。 少年人眼中没有温度,只有深不见底的寒。 他也不分辩,举着锈刀直直迎上已经再度攻来的刺客。 沈蔓祯咬着牙,拎着半截铁锹闪身迎上。 这一回她弃了章法,用尽全力朝那刺客的肩膀砸去——半截铁锹带着破风之势,生生锤碎了他的肩胛骨。 刺客的剑应声落地。 沈蔓祯顺势抓住那人的手臂,膝盖猛地上顶,磕在他的腹部。 这人吃痛闷哼,还不待她将人丢出去,另一人的刀已劈到面前。 明献的短刀从旁刺出,逼退了那一刀。 两人竟勉强架住了两个刺客。 只是沈蔓祯救明献时强截攻势,左肩硬生生受了一剑,衣料瞬间被大片殷红浸透。 也就在这时,廊道另一头,举着扫把锄头的王利、阿百呼啦啦地冲了过来。 再往后几步,就是闻声赶来的锦衣卫。 两个锦衣卫瞧见眼前阵势也吓得不轻,对视一眼,飞身而来。 绣春刀出鞘,寒光交错,两个刺客被攻得步步后退。 眼见再多纠缠已然无益,两人边打边退,退至墙根处,足尖一点,翻身越过高墙,转瞬便消失在幽深巷弄之中。 “追!”明献厉声喝道。 话音未落,两个锦衣卫已然纵身翻墙,急急追去。 沈蔓祯下意识地也朝那边迈出一步,左肩骤然传来一阵剧痛,疼得她脚步踉跄,险些栽倒在地。 阿百吓得丢掉手里的家伙事,一个箭步冲上去想要去扶,却见她满身是血,不知该从何处下手,最后只白着脸,颤声喊了句:“阿万姑姑!” 明献脸色也不好看,方才大病初愈,那场厮杀几乎耗尽他的力气,此刻不过是强撑着一口气站着。 他目光扫过沈蔓祯左肩上成片殷红,沉声吩咐:“阿百,去买治疗外伤的药。” 阿百颤声应着,不敢耽搁半分,快步往外跑。 明献缓步走到沈蔓祯身侧,轻声问道:“你还能走么?” 沈蔓祯脸色有些发白,额上沁出一层薄汗,嘴角却还挂着笑,轻轻点了一下头。 “能。” 她咬了咬牙,自己迈步往前走。 才走出几步,脚下便像踩了棉花似的,整个人两眼一黑,软软往前栽去。 另一边,宋明天已折回发现沈蔓祯的街心位置,他站定环顾。 四周铺面林立,最惹眼的,便是身侧不远处那间茶楼。 他快步进门查看,屋内三两个茶客围坐,掌柜在柜台后面埋头打着算盘,平静如斯,毫无异样。 青衫男子负手从楼梯上下来,与他错身而过。 宋明天总觉得那青衫男子莫名眼熟,可就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盯着他大步出门的背影,眉头越拧越紧。 他犹豫再三还是决定追上去盘问,就在此时,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破窗之声! 宋明天几个大步冲上楼梯,也正是此时,一道灰色人影从包房出来,瞧见宋明天,转身冲向走廊尽头的小窗。 “站住!”宋明天低喝一声,几步抢上前去,伸手便要扣住那人肩头。 第10章 东厂番子 那人头也未回,反手一肘直撞宋明天心口,招式又快又狠,竟是不避要害的歹毒路数。 宋明天心惊,侧身避开,五指如爪扣向那人后颈。 那人却像背后长了眼睛,猛地矮身一旋,袖中滑出一柄短刀,反手就朝他咽喉划去。 两人在狭窄的走廊上交手,拳脚相撞,沉闷的声响在空荡荡的茶楼里回荡。 宋明天越打越心惊。 此人功夫路数阴狠刁钻,招招取人性命,分明是经过专门训练的杀手。 缠斗数招,宋明天抓住一个破绽,一掌拍开那人格挡的手臂,顺势扯下了对方面上的灰巾。 那是一张瘦削苍白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角却缓缓咧开一个森然的弧度:“卑贱厮役,也敢拦咱家的路!” 话音落下,他腰间忽然传来一阵“哗啦”脆响,一条乌黑锃亮的粗筋锁链已抖落开来。 宋明天心头一惊,那竟是东厂番子的随身兵器! 那人抖着锁链挟着劲风横扫过来,宋明天急忙后仰,堪堪避过,脸颊却被链尾带起的风刮得生疼。 不等他站稳,锁链又像长了眼似地折返,缠向他颈项。 宋明天连连后退,抄起廊边一把木椅格挡:“咔嚓”一声,木椅被锁链绞得粉碎。 此人功夫远在他之上,片刻功夫,他被逼得节节败退,全无还手之力! 那人脸上带着骇人的狞笑,锁链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绷直如铁杵,直直朝宋明天面门撞来! 这一下若是撞实了,少说也能在脑门上开个洞! 电光石火之间,一道黑影从楼梯口猛地撞了过来。 那人力道极大,撞得东厂番子身子一歪,锁链失了准头,“轰”的一声砸碎了身后那扇木质门板,木屑纷飞。 “好啊天哥!”杜能的声音懒洋洋落入耳中,他回头看宋明天,眼神亮得惊人:“你竟想自己独揽功劳——不够意思吧?” 宋明天还没来得及说话,杜能已经欺身而上,一掌拍向那番子的后心。 那番子方才应付宋明天尚有余力,此刻却觉出不对。 这少年招式凌厉刁钻,与宋明天的沉稳路数截然不同,只他一人,便将方才的局面扭了过来! 几息之间,那番子肩头便被杜能一掌拍碎,不见鲜血,却废了他的整条胳膊! “抓活的。”宋明天沉声道。 杜能咧嘴一笑,伸手便要去擒那番子的脖颈。 那番子忽然咬紧牙关,左手猛地一扬,三枚寒星从袖中激射而出,直取宋明天三处要害! “天哥!” 杜能脸色骤变,顾不得擒人,翻身扑去,一掌拍飞两枚,第三枚擦着宋明天的耳廓飞过,钉入身后的墙壁,嗡嗡震颤。 便是这一回身的功夫,那番子已拼尽最后力气,猛地撞向走廊尽头的窗棂。 木窗碎裂,那道人影裹挟着碎木残片,从二楼直坠下去。 等宋明天与杜能赶到窗边,街上只剩下几个惊惶躲闪的行人,那番子早已消失在小巷深处。 杜能趴在窗沿上往下看了两眼,啧了一声:“跑得倒快。” 他回头看向宋明天,脸上的嬉笑淡了几分:“天哥,那是东厂的人吧?” 宋明天回身看了一圈周围,又拉开那道已然碎裂的门。 门内寻常茶座,什么都没有。 半晌,他才开口:“回去再说。”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杜能揉着方才撞疼的肩膀,龇牙咧嘴道:“她一个宫女,怎会招惹上东厂的人……” 宋明天没有接话,沉着脸往快步往衙署的方向走去。 锦衣卫百户衙署内,毛元正歪在椅子上喝酒,见两人进来,肥脸笑眯了眼:“哟,回来了?沂王府那位小爷还安分吧?” 宋明天抱拳行礼,将茶楼发现东厂番子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毛元听完,啜酒的动作一顿,不由放下酒杯,坐直身子。 “你是说,东厂的人在你们眼皮底下截了人,还跟你们动了手?” “是。”宋明天垂首,“属下怀疑,此事与沂王府——” “跟你有什么关系?”毛元打断他,语气不重,却让宋明天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大人——” “宋明天。”毛元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手指戳着他的肩膀,逼得他直往后退,“你也不看看眼下什么境况,那可是陛下眼前的红人,你想给老子找麻烦?” 宋明天抿紧了唇。 杜能在旁边忍不住开口:“人家都骑到我们头上来了,我们就——” “闭嘴!”毛元一记眼刀扫过去,“你们俩听好了,沂王府的事,看见的当没看见,听见的当没听见。上面问什么,答什么。上面不问——” 他拍着宋明天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就别多嘴。” 宋明天沉默片刻,抱拳道:“属下……明白了。” 从衙署出来,杜能憋了一肚子气,愤愤道:“什么叫‘少管闲事’?人家踩到咱们脸上来了,你就不觉得憋屈吗?” 憋屈? 那又怎样……时下局势乱七八糟,上头不肯出头,下头只能当憋气王八。 见宋明天抿唇不语,杜能气愤道:“算了算了,我不管了!我走了!” 说完,也不管宋明天,自个儿憋着气往街道方向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宋明天重重叹了口气。 与此同时,沈蔓祯已被送回她那间小小耳房。 人往小榻上一放,左肩的伤口又渗出新的血来,本就殷红一片的衣料颜色霎时显出触目惊心的暗色。 明献站在榻前,盯着那片血色眉头拧成一团。 田全在门口探头探脑,瞧着明献的脸色,小心开口:“爷,奴才从前在御药房当值,那些个外伤包扎的法子,奴才略知……” 明献倏然回头,目光冷厉地扫过田全,满心厌弃。 可他忍着恶心开口:“说来听听。” 田全得了这话,立刻小心地将如何轻创、上药、包扎细细说了一遍。 末了,还补充一句:“伤口须得用盐水洗净,不然恐生脓毒,危及性命。” 明献听完,沉默片刻,转头吩咐王利去备东西。 王利动作利索,不多时便将盐水、干净的棉帕等物齐齐的备了来。 他将托盘放在旁边的小几上,看了一眼昏迷着的沈蔓祯,小心翼翼的开口问询:“爷,让奴才给她包扎吧。” 明献往旁侧让了让,算是应允。 他上前一步,弯腰去解沈蔓祯的衣领。 那伤在肩上,不褪去外衫根本无从下手。 指头堪堪碰到衣领边缘,“啪”的一声脆响,明献一巴掌将他的手拍开。 王利吃痛,缩回手来,满脸错愕。 明献低垂的眸子里隐约摄了寒光,他沉声道:“你做什么?” 王利一脸无辜:“爷,包扎伤口,总要解开衣裳……” 第11章 真是点儿背啊 “不必!”明献冷声打断他:“出去。” 王利愣了愣,不明白明献所谓何意,可也不敢违逆,起身退到一旁。 明献回头,正巧瞧见田全脸上那还没来得及收回的、讪讪的微妙神情。 心中本就郁闷,此刻更是腾起一股无名火。 “都滚出去!” 声音不大,语调里的愠怒却很分明。 王、田二人哪敢多留,赶忙躬身退了出去。 门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声响,霎时安静下来的耳房,静得只能听见榻上之人微弱的呼吸声。 明献站在原地,垂眸看着榻上昏迷的人。 他第一次这样认真去看她的脸。 没有他在东宫时跟前伺候的那些人那般温婉和顺,也不似父皇后宫那些女人美得各有千秋。 是那种让人心中舒畅的清丽素净。 只是此刻,她的脸苍白如纸,额角沁着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看着,没来由地觉得心口发闷。 明献挽起袖口,从托盘中取过已浸过盐水的棉帕,悬在伤口上方,比比划划,却下不去手。 往日里别说动手照料人,便是穿衣束发,都有宫女在跟前细细伺候,如今竟要他亲手给一个宫女处理渗血的伤口。 他不由得闭了闭眼。 想起前几日里,他高烧不退,沈蔓祯衣不解带靠在他床榻前打盹的模样。 行吧…… 棉帕终于落下去。 只是还没碰到伤口,盐水吧嗒—— 两大滴落在她的伤口上。 肩头顿时被一道猛烈的刺痛击中,痛得昏迷中的人忽然“嘶”了一声,眉头猛地皱紧。 明献本就紧张,被她突如其来的痛苦表情吓得心头狠狠一跳,手中的棉帕直接从手里滑脱,整个砸在了沈蔓祯的伤口上。 “呃——” 沈蔓祯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原本混沌的意识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痛硬生生拽了回来。 她拧紧眉头,艰难睁眼,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渐渐聚焦的目光四处游荡,最后落在明献身上。 她看见他坐在自己榻边,袖子挽到手肘,手边放着一盆盐水、几块棉帕……看见他脸上竟是罕见的心虚。 沈蔓祯肩头还是撕心裂肺的疼,她瞥见明献那双不知往哪放的手,木着脑袋,说了一句:“麻烦爷把棉帕拿开。” 简直要疼死了! 明献这才反应过来,慌忙拿走棉帕。 只是这小孩着实毛躁,棉帕拿走也就罢,他像是拿了什么毒物猛地丢进旁边的水盆。 丢得水盆里的盐水炸开,飞溅得到处都是,还有几点落在她脸上。 沈蔓祯顿时想死的心都有了。 反正没因感染而死,也会被明献折磨死。 “奴婢——”她声音沙哑,撑着胳膊就要起身:“爷,您……您还是让阿百来吧……” 明献没理她,一只手摁在她的肩头,力道不大,却异常坚决地将她摁回了榻上。 明献冷着一张脸,声音也冷,仿佛方才那个心慌手抖的人根本不是他:“躺回去。” “可是爷——” 明献垂下眼,没有看她:“你为救我才受伤,我连这点恻隐之心都没有,岂不枉费你一片忠仆之心?” 他说得理所当然,理直气壮。 他是主子,照护忠仆,不算什么大事。 他是这样想的,便也这样说与沈蔓祯听。 沈蔓祯内心绝望——可是大哥,我真的很疼啊!!! 望着他紧绷的侧脸,到了嘴边拒绝的话忽然说不出口了。 一个金尊玉贵娇养长大的小孩,何曾做过这样的事。 无论何种原因,他的确做了。 她想,她该鼓励他。 只是伤口着实疼得厉害,方才那一下更是雪上加霜,整条胳膊都像被人卸下来又重新装上似的。 “阿百呢?”她哑声问着,生硬地扯开话题,心想,即便他再动手,自己也得让伤口再休息会儿。 “出去买药了。”明献简短地答,目光专注地落在她的伤口上,似乎在研究该从哪里下手。 “那……”沈蔓祯斟酌着开口,声音虚弱却坦然,“爷记得先拧干帕子。” 明献没应声,只是点了点头,重新拿了帕子,也很仔细地拧干了水。 不多时,阿百便抱着药包匆匆跑了回来。 她掀开耳房的帘子,刚要迈步进来,却是一眼瞧见明献正坐在榻边,帮沈蔓祯清理伤口。 阿百顿时怔住,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明献回头瞧见阿百,冷声道:“进来。” 阿百这才缩着脖子挪进去,眼睛却不敢往榻上瞧,只盯着自己脚尖。 “你来给她上药。”明献起身,将位置让给她,深深看了一眼沈蔓祯,退出耳房。 阿百小心接过棉帕,在榻边坐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沈蔓祯肩上的伤口。 虽已清理过一遍,可那么长一道血红的口子,瞧着仍是触目惊心。 她眼圈霎时红了,手也跟着抖起来,攥着棉帕的手悬在半空,半天落不下去。 沈蔓祯疼得浑身发软,却还得挤出笑来安慰她:“你再不给我上药,我的伤口都要好了。” 阿百听了这话,非但没笑,反而哭得更凶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姑姑惯会哄我!这么大的伤口哪那么容易好!” 她吸了吸鼻子,大着胆子去清理伤口边缘,嘴里絮叨着:“奴婢在浣衣局当值那会儿,见过一个犯了事儿的姑姑,只是挨了一顿打,还是伤在屁股上那种肉多的地方,没多久就被送去安乐堂了……后来再没见着人。” “人家那是伤得重也没有药,再说了,我还得你细细照料……” 沈蔓祯有一搭没一搭地陪着阿百说话,脑袋里却是循着原身的记忆翻到了“安乐堂”。 那是安置老弱病重宫人的地方,进去的人,结局大抵都是一卷破席子卷了丢去乱葬岗。 她的肩伤并没伤到骨头,无非是皮肉之苦,多养几日罢了。 这年头没有破伤风的说法,阿百也买回了金疮药,伤口还用盐水清过。 她总不会点儿背到这点伤都好不了吧。 阿百替她上完药,又用白叠布仔仔细细地包扎好,这才抹着眼泪去煎药。 沈蔓祯躺在榻上,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迷迷糊糊间听见不远处传来的煎药咕嘟声,倒也觉得踏实。 药煎好,阿百端着碗回来,一勺一勺喂她喝下。 那药汁苦得她直皱眉,可到底还是强撑着喝完,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窗外天色早已彻底黑透,四下静得只剩烛火轻爆之声。 也不知睡了多久,她只觉得浑身发冷,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骨头缝里都往外冒着寒气。 她想蜷缩起来,可肩上的伤疼得她动都不敢动,只能咬着牙硬抗。 恍惚间,她听见阿百在说话,声音又急又慌,可就是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沈蔓祯迷迷糊糊地听着,心里头缓缓卧了个大槽。 这该不会是伤口发炎了吧? 第12章 生机 翌日清晨,阿百本是想来叫沈蔓祯吃第二回药,也想问问,伤口还疼不疼。 谁知她碰到沈蔓祯的手,那片滚烫吓了她一跳! “姑姑?姑姑!”她连唤了两声,榻上的人毫无反应。 阿百慌慌张张跑出去,在廊道里撞见王利,声音都变了调:“姑姑她、她好像发热了!” 王利皱了皱眉,快步进屋查看。 见沈蔓祯的脸上已经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他压着声音道:“先别惊动爷。再上一次药,吃的药给她灌进去,看看情形再说。” 阿百六神无主,只能依言照做。 黑乎乎的药汁子,阿百一勺一勺地往她口中送,又顺着她的嘴角往下淌。 挨到中午,沈蔓祯身上的热度还是半点没退。 阿百小心翼翼地拆开棉布给她换药,伤口边缘已经红肿,皮肉隐约有了翻卷之势。 便是她什么都不懂,也看得出这伤口不对劲了。 “我得去告诉爷。”阿百简单包扎后起身往外走。 田全不知什么时候堵在了门口,斜靠着门框,阴阳怪气地道:“急什么?爷前几日才病过,身子还没好全,你拿这点小事去惊动他,是想让爷也跟着操心?” “可是姑姑她——” “发热又不是什么大事,再等等看就是了。”田全摆了摆手,一副不耐烦的模样。 田全心里冷笑,心说,这贱蹄子要是就这样死了才好。 阿百没理田全,只觉得阿万这样烧下去不成,绕过田全就往外跑。 田全脸色一沉,正要追上去,身后传来王利的声音:“你够了。” 田全回头,见王利站在耳房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 他着冷脸:“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王利走到他跟前,声音压得极低,“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在打什么算盘。阿万姑姑要是真出了事,你以为你能落着好?” 田全一声冷笑:“你倒是被她收买得彻底。” 王利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我只想要过安生日子,我警告你,别搞事情。” 田全脸上的笑挂不住了,狠狠地盯着王利,没再说话。 明献来得很快,两人刚说完话,人已经到了门口。 他在榻边站定,伸手探了探沈蔓祯的额头,只觉滚烫灼手。 再看她肩上伤口,竟是比昨日刚伤着的时候还要触目惊心,就连她往日纤薄水润的唇,也已干裂起皮。 他直起身,转身就往外走。 这么烧下去不是办法,他须得去找锦衣卫让他们找大夫进来! 王利猜到他心中所想,不由心头一跳,几步抢上前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爷!” 明献脚步未停。 王利膝行两步,拦住去路,声音发紧:“爷,您不能去!前日里您病着,阿万姑姑去拍门请人,那些人尚不理睬,如今只是阿万……” 明献低头看他,眸子里寒光凛凛:“让开。” 王利磕了个头,额头撞在地上闷响:“再说昨日,那俩刺客都杀进府来,如今却是跑得干干净净,锦衣卫追出去连个影儿都没见着——是他们追不上吗?是他们不想追!” 明献抿紧了唇,他何尝不知道锦衣卫不过审时度势,瞧见他式微,不想多管闲事! 王利见他没动,又道:“都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此去见不到锦衣卫里头管事的人,得罪了那俩门神,往后怕是咱们出门买菜买米都难!” “够了。”明献声音不大,却带着压抑的怒火。 他知道王利说的都是实话。 可正因如此,他才更恨。 恨锦衣卫甘为人下,恨自己无权无势,恨到如今连找个大夫都要看人脸色。 他侧头看了一眼榻上的沈蔓祯。 和昨日简直判若两人。 如果他什么都不能做,那他还算什么主子? 犹疑不定之际,阿百忽从旁边疾步走来。 她扑通一声跪在王利身旁,朝明献磕头道:“爷,奴婢……奴婢可以找人。” 明献也是病急乱投医,忙道:“还不快去!” 待得阿百爬起来跑远,他才想起,这阿百的性子,能找回什么人来? 明献目光幽幽转回,落在王利身上。 “你守在这里。”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若叫旁人靠近半步,你便自行回宫去。” 从废太子府上退回去,他还有活路? 明献没将话挑明,王利却是背后蒙起一层冷汗,见他转身离去,想开口再劝的心思也烟消云散。 他垂首应是,再一抬头,却见明献是走向寝殿的方向。 心里暗送一口长气,说不清是因明献没去找锦衣卫,还是因他方才周身那股子令人胆颤的威压…… 明献快步回到寝殿,反手掩上房门。 他摊开早先寻到的旧纸,用炭块匆匆写下一行小字。 炭头难写,勉强也能辨认。 他将纸条折成细条,捏在手中,推开寝殿后窗,确认四下无人,才翻身而出。 寝后无人打理,尽是荒草。 他站在荒草丛中,从袖中摸出一枚瓷哨。 那哨子只有拇指大小,通体莹白,轻轻一吹,并无声响。 或者说,没有人耳可辨的声音。 片刻之后,一只双眼赤红的黑鸟破空而来,在墙头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落在他的手臂上。 明献将纸条塞进鸟腿上的小竹筒里,轻喝一声:“去。” 黑鸟振翅,转眼没入午后的天光里。 他望了一眼那方向,转身折返。 此时的阿百却如那日里的沈蔓祯一样,被堵在角门内里出不去。 她用力拍了两下门板:“差爷!我要出去!” 门外传来懒懒的声音:“昨日已经采买过了,不允出门,回去吧。” 阿百下意识就想说,府上有人病了,要出去请大夫抓药……可想起前几日爷病成那样,这些人都不肯通融,又遑论她的阿万姑姑。 “差爷,我有急事!求您通融一次!”她拍着门,声音里带了哭腔。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再吵把你扣起来!” 阿百急得直跺脚,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忙道:“差爷,我不是采买,是去找人!找宋大哥,宋明天!他、他……我和他相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