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海日志:环球探索之旅》 楔子 公元2345年,科技狂潮席卷全球。某科学怪才研制出可让人自由入梦的机器,史称 “造梦机”。造梦机三代问世的那年,广告铺天盖地,街坊邻居碰面的第一句话 “梦了没”,成了当下最流行的日常问候。这玩意儿把人类已知的所有文明轨迹都写入了梦境,拟真度堪比亲历穿越——你想沉浸式体验某段历史? 还是一梦千年?通通都行。在这里,风有触感,血有温度,历史不再是纸堆上的铅字,而是触手可及的鲜活过往。 而我,陆空海,选择了最波澜壮阔的篇章——地理大发现的黄金时代。 毕竟,哪个男人没做过哥伦布的梦呢?按下启动键的刹那,强光吞噬一切。 再睁开时,眼前是16世纪的威尼斯。亚得里亚海的风,糊了我一脸。 《航海日志:环球探索之旅》楔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航海日志:环球探索之旅</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一章 英雄救美 睁开眼的那一刻,我以为自己走错了片场。 威尼斯,这座由 117 座岛屿拼接而成的 “百岛城”,正被《与海的婚礼》庆典狂热包裹。 春末的暖光洒在 S 形大运河上,波光粼粼。拜占庭的恢弘、哥特的精致、巴洛克的奢华,无数建筑从碧波中拔地而起,宛如漂浮的艺术长廊。 高大的安达卢西亚马,体态优雅的踏着蹄声,拖拽着华丽马车穿行在人潮中,鬃尾卷曲如浪 —— 这曾是欧洲王室挚爱的 “国王之马”,此刻成了仪式里耀眼的点缀。马车上的贵妇轻摇檀香木扇,如傲娇的天鹅高抬着下巴,眉宇间却藏着化不开的寂寞;街头人群相拥欢呼,热情似要将这座水城点燃。 我被挤在人潮里,像个无助的沙丁鱼,裹挟着前行。 “借过~让一下~我快被挤死了!” 没人理我。 狂热的人们沉醉在这极致的奢华中,彷佛这份繁荣会如同亚得里亚海上的明珠,永远闪耀。身不由己的我随着游行队伍由北向南前行,鼻尖的香水味与炸耳的喧闹着实让人心烦,拼命使出了吃奶劲儿才钻出人群,拐进一条僻静小巷。 呼~活过来了。 我拧开顺手拿来的葡萄酒瓶,暗红的酒液滑入喉咙,刚想喘口气,一阵急促的呼救声—— 微弱,绝望,被远处的欢腾彻底淹没。 “救救我家小姐!先生,求求你!” 身着贵族侍女服饰的少女跌跌撞撞跑来,双手死死攥住我的衣袖,泪水混着汗水淌满脸庞。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巷尾阴影里,三个壮汉正围着一位年轻女子,粗糙的手已然伸向她华贵的裙摆。 我愣了一下。这么老套的剧情?造梦机这剧本写得也太敷衍了吧。 但身体已先于脑子动了起来。 “住手!”想来这一声正义的喝止,定能让歹徒心惊胆战,仓皇逃窜。 我看了看几个劫匪。毛髮旺盛,体态魁梧,典型的白种猛男。每个人胳膊都快有我大腿粗。 再看看自己——1米85的身高,在这帮人面前,竟然显得有点弱不禁风。 ……这剧本真的不对劲。 容不得多想,为首的歹徒已经拔出短剑朝我冲了过来。 不是,你们不按套路出牌啊?正常情况下不是应该先对峙几句吗? 千钧一发之际,我侧身躲过直刺锋芒,顺势错步上前,死死抓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扬起葡萄酒瓶,狠狠砸在他的脑门上! “啪 ——” 玻璃碎片四溅,红酒混着鲜血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歹徒双眼一滞,直挺挺倒在地上,嘴里只挤出两个字:“好快……” 废话!老子当年在学校里打架可没输过。 我提着半截破酒瓶步步紧逼,剩下两个歹徒刚想动手,远处传来巡逻队的哨声。两人脸色骤变,连滚带爬的消失在小巷中。 “多谢先生相救。” 轻柔的女声在身后响起,我回头望去,那女子缓缓站直身子。银白色微卷长发垂落肩头,瓜子脸上,灵动的眼眸带着惊魂未定,长长的睫毛轻颤,尖尖的下巴更衬得身姿妖娆。即便裙摆凌乱,也难掩那份深入骨髓的优雅。 “我是奥塞罗家的维多利亚。” 她微微欠身,语气满是感激,“不知先生高姓大名?” “陆空海。”我放下半截酒瓶,拍了拍身上的玻璃渣,“叫我海就行。” “陆空海……”她轻声念了一遍,微微一笑,“东方的名字?真有意思。”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身着制服的男子见到维多利亚,脸上满是急切:“小姐,您没事吧?侯爵让我立刻带您回元首官邸。” 维多利亚眼中闪过惊讶,随即对我道:“海先生,若不嫌弃,可否随我一同前往?也好让我略尽地主之谊,报答救命之恩。” 我本就对水城的航海资源一无所知,正愁无从下手,便顺水推舟应了下来。 马车上,两人各怀心事,一路沉默。她身着的丝绒长裙裁剪考究,裙摆上还绣着繁复的花纹,一看就价值不菲。 大概三十分钟后,元首官邸的雕花大门缓缓打开,我们在小会客厅见到了维多利亚的哥哥 —— 阿尔韦塞?奥赛罗侯爵。 阿尔韦塞便将维多利亚领进办公室,没过多久,激烈的争吵声便传了出来。 “……你明知道他们在我身边安插了人手,为什么不告诉我?!” “维多利亚,你不懂,这是政治——” “政治?!你把我当诱饵,这叫政治?!” “闭嘴!你一个女孩子懂什么!” “我不懂?我是不懂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 我假装看着墙上的油画,听得真切,心中暗自唏嘘 —— 贵族的世界,果然处处是算计。 “砰——”随着摔门声。维多利亚冲了出来,眼眶通红,看都没看她哥一眼,提裙就走。 阿尔韦塞紧跟着也走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贵族表情。 “阁下就是救我妹妹的人?”他打量着我,“感谢,这是一点心意。” 他递过来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我笑了笑,接过来。 贵族的高傲我懂——给钱是两清,省得欠人情。 走出元首官邸,夕阳正为威尼斯镀上一层金色余晖。维多利亚站在门口,和身边围着几个学者模样的人在讨论着什么,但明显心不在焉,目光一直往门口瞟。 见我出来,她快步走过来,从侍女手里拿过一个绣着花纹的钱袋,不由分说塞进我手里。 “你哥已经给过谢礼了。”我笑着推回去。 “他是他,我是我!”她语气坚定,又把钱袋硬塞回来,根本不给我拒绝的机会。然后为我引荐了身边的赛克斯、卡萨尔维、米切尔。都是她“文化沙龙”的合作者,由她出钱支持考古研究。 当然,后来我才知道,这所谓的“文化沙龙”,说白了就是个有执照的盗墓团伙。也难怪她哥哥会这么极力反对。 我本只想买艘船出海跑商,对这些贵族间的爱好没半点兴趣。但礼貌起见,还是随口问了一句:“维多利亚小姐,你知道威尼斯哪里有卖出海的船吗?” 她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你想出海航行?像哥伦布那样,去发现新大陆?” “目前没这么远大的志向。”我如实说,“先买艘船做运输贸易,赚够了钱,再换大船,环游世界。” 一旁的胖子米切尔摸了摸光头,接口道:“城市东南角有个大型船厂,老板巴特勒为人实在,价格公道,或许有现成的船。至于船员,码头北边的‘海上明珠’酒馆里全是跑海老手,一打听便知。” 问清地址,我不再逗留,与几人作别,转身融入威尼斯的暮色之中。 身后,维多利亚的目光在我背上停留了几秒。 我没回头。 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船到手,人凑齐,老子要出海。” 至于那位贵族小姐? 萍水相逢,后会无期。 我当时是这么以为的。 第二章 第一艘船 威尼斯的起源,藏在历史的迷雾里。经专家考证,这座水城的早期住民,皆是躲避日耳曼铁骑的罗马难民,他们在潟湖中寻得安身之所。 而威尼斯的建城之法,堪称奇迹:先在水下泥土中密集打下大木桩,待其在海水浸润中变得坚硬如铁,再上铺木板、盖屋造楼。故而有人说,这座城 “面上是石,底下是林”—— 为了建造它,意大利北部的森林曾被砍伐殆尽。 胖子米切尔提及的船厂,便占尽这般地利,建筑大半栖于水中。主船体龙骨在陆地打造,后续组装全在水面进行。我走进船厂时,暮色已至,船工们正收拾工具下班,老板巴特勒独自站在一艘改良型柯克船上,望着被夕阳染成金红的海面,怔怔发呆。 我爬上船,在他身后咳了一声。 “咳。” 他转过头,看见我,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外:“你是?” “买船的。”我开门见山,“这艘船,怎么卖?” 巴特勒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这船是别人订制的,付了定金,但人没了。” “没了?” “上个月出海,遇上了红胡子海盗。”他叹了口气,“海雷丁那个混蛋,专挑商船下手。这单生意,我就只拿到二成定金。” 我打量着这艘船。 这是一艘以上好橡木打造的威尼斯版柯克船,吃水线以下及炮门口四周皆做包铜加固。船身两舷各装五门轻型加农炮,共十门;艉楼顶还安放着一门臼炮,专用于发射链弹、爆炸弹,用来打断敌船风帆桅杆,或杀伤敌方船员,为逃生争取时机。 好家伙,这还是武装运输船啊。 “多少钱?” “本来要四千塔勒银币。”巴特勒看着我,“但你要是全款,三千五拿走。” 我摸了摸刚刚从奥赛罗兄妹俩那儿拿到的钱袋,沉甸甸的,估摸着有个两三百。 ……差得有点多。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巴特勒先生,这船我要了。” 我转过头。 维多利亚站在不远处,身后跟着胖子米切尔。她冲我微微一笑:“海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 最后,我花了几乎所有的谢礼,外加一张2000枚塔勒银币的分期付款借条,拿下了这艘‘被诅咒’的,‘不吉利’的‘凶船’。 当然,其中少不了维多利亚小姐和米切尔从中斡旋担保——否则巴特勒老板绝不会以五折的价格卖给我。 签完合同,我搓着手在甲板上走来走去,来来回回溜达了十多趟。 这是属于自己的船! 哪怕还欠着一屁股债,心里也美得冒泡。 “谢谢。”我走到维多利亚面前,难得认真地说。 她笑了笑:“不客气。以后你要是真去环游世界,记得给我带一些异国的新奇小玩意。” “当然!” “好,一言为定。”她伸出手。 她的手很软,像握着一团云。 “海上明珠” 酒馆离码头不到 20 分钟路程,这里是船员们的天堂 —— 有借酒消愁的落难者,有缓解疲惫的归人,有寻求雇佣的水手,也藏着各类 “特殊服*” 的接洽。 我推开门,一股混杂着酒味、汗味和劣质香水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美丽的小姐,请来一杯威士忌。” 我敲了敲吧台。 梳着四条麻花辫的女孩抬起头,露出两颗小虎牙,瞧着年纪不大,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嫩:“第一次来?我叫爱莲诺拉!” “陆空海,你可以叫我海船长。” 我故作绅士,摸出兜里仅剩的几颗珍珠,挑了一颗最大的放在她手中,“想雇佣熟练船员,该找何人最合适?” 米切尔叮嘱过我,别小看酒馆服务员。他们终日与各地船员打交道,知晓各路消息,想打听什么,找他们准没错。 “哎呀,谢谢~” 爱莲诺拉将半杯威士忌推到我面前,眼神狡黠,“交易商手里多是新手,近海航行尚可,远航遇上海盗可就麻烦了。熟练老船员是宝贝,可遇而不可求。” 她抬手指了指酒馆角落:“瞧见那桌七八个人了吗?他们去年被红胡子海雷丁打劫后侥幸活下来,个个都是好手,最少有七八年远航经验。”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一桌糙汉子,闷头喝酒,谁也不说话。气氛压抑得像殡仪馆。 “多谢。”我一饮而尽杯中酒,“下次来,给你带异国的小玩意儿。” “哎——”她在身后喊,“我建议你先请他们喝几杯好酒!” 我从旁边拖过一张椅子,走到那桌人面前。 “介意我坐下吗?” 话音刚落,八道不善的目光齐刷刷射过来。 ……有点压力。 但我脸上挂着真诚的笑容:“各位朋友,刚听说你们的遭遇,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今天想请大家喝一杯,一来聊表心意,二来也祭奠那些去往天堂的伙伴们。” 爱莲诺拉默契地端来一瓶陈年威士忌,为众人一一斟满,笑着介绍:“这位是我的船长朋友,为人可豪爽了!” 沉默。 八双眼睛盯着我,像在审视一个骗子。 “敬大难不死的各位!人活着,总要往前看,为了家人更是要好好活……”吧啦吧啦的一番话,多少触动了人心。 几秒后,一个满脸棕红色络腮胡的汉子拿起酒杯,闷声道:“敬大难不死。” 其他人犹豫着,也纷纷举杯。 成了。 几杯酒下肚,气氛终于松动了一些。 我估摸着时机成熟,不再绕弯子:“实话实说,今天来是想请各位帮个忙。” 络腮胡盯着我:“说。” “我想请大伙儿到我船上做事。”我一字一句道,“每人每月十个塔勒银币,有安家费,还有分红。” 八个人面面相觑,满眼难以置信。 要知道,当时一个普通家庭一个月的生活费,五十个十字银币就能过得不错。一百个银币的月薪,简直是天价。更难得的是,多数船长嫌弃他们带着“晦气” 避之不及,我却开出如此诱人条件,让人难以拒绝。 “不过——”我补充道,“只有成功抵达目的地,且表现良好,才能拿到分红。” 如果说刚才的工资福利是醇厚的威士忌,那利润分红就是七十五度的伏特加,瞬间冲散了所有人的顾虑。 络腮胡眼里闪过一道光:“我们还有三个兄弟,前些日子得了坏血病,在家休养……不过现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像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坏血病?”我笑了,“多吃水果蔬菜就好。把人带上,我都要。” 我掏出事先准备好的合约,递过去。 络腮胡接过笔,签下名字:德雷克。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第二天上午九点。 我与十一个船员在船厂碰头——德雷克把那三个还没完全康复的“病人”也带来了,看来是真急着找营生。 “各位是哪里人?” “我们八个是日耳曼人。这三个,两个威尼斯本地的,一个阿拉伯人。” 德雷克答道。 我心中暗喜 —— 日耳曼人性格顽强、严谨恪尽职守,在十六七世纪是最有信誉的被雇佣者,有他们在,船上根基便稳了。 当即与船厂老板巴特勒完成交接,他还慷慨赠送三箱炮弹、三箱火药,外加一个撞角、两块船舷搭板和几副抛钩 —— 不用想也知道,又是维多利亚的面子起了作用。 我昂首阔步领着十一人登上柯克船,站在艉楼顶上眺望无垠的亚得里亚海,胸中陡然生出一股豪情:船在脚下,天下我有! “起~帆~!!!” 我振臂高呼。 船员们迅速各司其职:德雷克精准判断风向,掌控船帆角度;瘦猴洛克攀着桅杆爬到高处瞭望台,当瞭望手;洛克的哥哥维克扶着舵盘,稳得像座山;其他人或起锚,或升帆,或整备火炮,个个动作娴熟。 而我——站在艉楼上,完全插不上手。 ……这船长当的,有点尴尬啊。 “船长,去哪?” 德雷克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呃~” 我脱口而出,“不知道。” 船员们瞬间沉默,满是问号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我。 “先近海溜一圈,试试船的性能。”我连忙收起这份冷幽默,日尔曼人的死板算是领教了,“大伙儿都先熟悉熟悉船只。” 万里晴空,和风煦日,海鸥在船舷边盘旋。 我深吸一口气。 航海,开始了。 第三章 第一桶金 “打开船首斜桅帆,加速前进!” 我立在艉楼顶上,豪情翻涌。 “船长,船上没有补给,走不远的。” 维克突然开口,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说话。想来是实在看不下去了。 我不过是想发泄一下满腔兴奋,这帮家伙竟半点面子不给:我看着像人傻钱多的贵族二代吗? 迎着众人古怪的目光,我清了清嗓子,故作沉稳:“维克,停靠离商业区近的码头。本船长要去赚一笔大财富!” 商业码头,在瘦猴洛克悄悄塞给码头官员一个银币之后,我的柯克船顺利泊在了一个不错的位置。要不然,初次到访的陌生船只大概率会被引到偏远水域,装货卸货都得额外雇接驳船,处处受制。 人情世故,古今中外都一样。 靠岸后,我带着船员直奔酒馆,一来拉近感情,二来摸清每个人的特长,让他们找到归属感与成就感。说到底,就是要让他们明白,跟着我干,有平等,有民主,更有实打实的好处。 酒过三巡,我凑到瘦猴身边,附耳低声问:“有没有来钱快的路子?” 口袋里就剩几十个银币了,欠着一屁股债的滋味不好受,况且下个月还得发工资呢。 “船长,您可以用船做贸易啊。”瘦猴恭敬地说,“把意大利的玻璃工艺品卖到班加西、亚历山大、突尼斯,能赚不少。回程再进些紧俏货,比如纸莎草纸、贝紫染料,都是抢手货。” 能和维多利亚小姐做朋友的,定是身份尊贵之人,可不能怠慢了。 “一来一回能赚多少?” “以您这艘船的载货量,一万银币总有吧?顺利的话,不超过一个月。” “要这么久?” 我皱眉,“还有别的路子吗?” “那~,去公会接任务吧!” 瘦猴喝了口酒,条理清晰,“欧洲有三个联合公会:商业、海事、冒险。任务分等级,最高十颗星,入会才能接。商业公会要交钱或指定货物,海事公会得剿灭通缉的山贼或海盗,冒险家公会要有自己的船,还得在期限内完成探险任务。” “嗯嗯,继续说。” “传闻要是有人能找到伊尔汗国国王旭烈兀的宝藏,就能拿到公会认证的‘财宝搜索家’证明,以后想挖什么都可以。” 我听得连连点头。合法盗墓营业执照?有点意思。 当即吆喝船员:“走,跟我去公会瞧瞧!” 事不宜迟。 商业公会会长是个肥头大耳的油腻中年,一见我们就笑眯眯地说,入会费是二十箱上等波尔多葡萄酒,折合银币约五百个。 我看了看他那张猥琐的脸,又摸了摸干瘪的钱袋,转身就走。 五百银币?抢钱啊? 海事公会会长是个壮汉,身上套着牛皮胸甲,腰间挂短剑,头戴镶黑水晶顶珠的头盔,一看就是军人出身。他用那只凶狠的独眼盯着我,听完来意,二话不说递给我一张与比萨城市官员的定期联络单。 “完成定期联络任务,即可入会。” 这么简单?这比剿灭海盗轻松太多了! 我接过单子,暗喜。人不可貌相哪。 最后是冒险家公会。 公会会长是个精神抖擞的青年人,头戴卷边圆礼帽,身着毛毡束腰外套,一见到我们,便侃侃而谈,说了一大堆冒险家公会的入门知识,从公会历史讲到任务规范,滔滔不绝。把我听得云里雾里,只记住了两个核心任务分类:一个是由国家支持的地理测量、生物调查,另一个则是多由权贵富商委托的考古挖宝。 “尊敬的会长先生,您直接说入门考核任务吧,我的时间非常宝贵,这世界上还有无数的未知等着我去发现呢。” 我实在耐不下心听这个话痨啰嗦,尤其是他每讲完一句话,都要追问“你懂吗?” “好吧好吧,那下次有时间我们再好好聊聊。” 会长意犹未尽,还喋喋不休“关于宗教学、考古学、地理学、生物学,我都有详细的研究,当然,在美术和财宝鉴定方面,也有不俗的表现……” “嗯嗯,我知道我知道!” 我连忙再次打断他,随口编了个借口,“我的情人还等着我回去吃饭呢,您快说任务吧,好吗?尊敬的冒险家公会会长先生!” “哦哦,好的好的。情人~我表示非常理解……” 会长终于收了话匣子,清了清嗓子说道,“咳咳~未来的冒险家,我给你两个任务,任选其一即可。第一个是‘休达面具的传说’,第二个是‘冒险家公会的困境’。我可以给你点提示,第一个任务是去北非休达探听关于‘祭祀面具’的传闻是否真实存在,若是真的,就把它弄回来;第二个任务就简单多了,送一份公函给热那亚的冒险家公会会长。你懂了吗?” “这个真懂!” 我当即拍板,“我接第二个送信的任务!巧了,这和海事公会的入会考核是同一个方向!” 休达可远了去了,在西班牙的对海岸。 “思维逻辑清晰,大有前途啊!” 会长满脸赞许,热情地拍着我的肩膀,又忽然低下头,凑在我耳边悄悄说,“忘了告诉你,其实关于探听求爱方面的技巧,我是最最最最拿得出手的…… 你能懂吗?” 我瞬间无语,拉着船员们逃也似的冲出了大门,生怕他拉着我再讲些求爱秘籍。 出了公会,我清点了一下身上的银币,分出一半交给德雷克:“你再去雇二十来个有经验的船员。” 这艘威尼斯版柯克船的配置,标配人数本该有三十来人,要出外海远航,人手万万不能缺少。本船长不顾自己的小命也就罢了,拿工资的船员们断然不会陪着疯玩,人手充足才能保证安全系数。 “另外,再备好足量的淡水和营养补给,圈养些鸡鸭带上船。” 海上航行,食物没了还能钓鱼充饥,可要是淡水没了,那就只能祷告上帝快点下雨了。 安排好德雷克的事,我带着瘦猴和“傻大个”布鲁在商业街区闲逛。傻大个是德雷克留在我身边的保镖,人高马大,憨厚木讷,实则身手不凡。 街道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谈笑声交织。 我望着行人,蓦然驻足:这个时期的威尼斯,受文艺复兴的深远影响,现实生活的印记终于超越了宗教成见的阴霾,服装不再只是遮身蔽体的物件,更成为彰显社会身份、地位的标志。新兴的中产阶层,迫切地想要像贵族一样炫耀自己的财富,极尽奢华之能事。从罗马时代起便一直是奢侈品代名词的丝绸,如今已然成为富庶阶层的用料首选。 特别是那些时髦女士,最爱穿天鹅绒与丝缎制成的衣裙,再辅以璀璨的宝石点缀,或是精美的花纹刺绣,一举一动都流光溢彩。至于服饰的款式潮流,则深受 16 世纪西班牙皇室宫廷风格的影响。不仅女装造型极力强调宽肩、细腰、圆臀的曼妙曲线,男装的躯干部分也朝着横、宽的方向扩张,尽显挺拔英武。成为了文艺复兴晚期最具代表性的服装特色。 可惜,上帝似乎并没有给我太多时间欣赏街头的“舞台走秀” 。路过一家火器店时,看着橱窗里摆放的各式火器,一个关于 “秘密武器” 的想法突然在我脑海中蹦出,让我眼前一亮。我当即推门进店,和火器店老板展开了一番口干舌燥的讨论,从武器的样式、功能,到制作的材料、工艺,一一敲定。 为了这件秘密武器的保密性,我特意将它拆解成了一个个零件。并额外支付十个银币让他连夜赶制各一百个,约定次日早晨八点来取货。 谈妥所有细则,天色已近傍晚。 夕阳沉入西山,红彤彤的晚霞也悄悄躲进了云层,热闹了一天的街头渐渐冷清,行人步履匆匆,皆是倦鸟归巢。 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第一桶金,正藏在不远的前方。 第四章 赫尔菲娜 我们沿着码头的石板路返回,一路吃了些零嘴,把钱袋里最后一枚银币花得精光。看着轻飘飘的钱袋,反倒长舒一口气 ——这下彻底无牵无挂,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跟在身后的“傻大个” 布鲁紧绷着臂膀,双手各拎着五盒十二寸海鲜披萨。瘦猴洛克则晃悠着手里一大包油光锃亮的熟牛排,故意时不时凑到布鲁脸前,惹得他喉咙里 “咕咚” 作响,却只是挠头憨憨傻笑。半点不恼他的打趣。 回到船边,只见船舷的绳梯随意搭在水面,被海风晃得摇摇晃晃。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这帮兔崽子!绳梯都不收?德雷克怎么当老大的?半夜来小贼偷东西,看我不扒了你们的皮!” 洛克被训得缩着脖子,抓耳挠腮说不出话;布鲁站在一旁,咧着嘴 “呵呵” 两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权当回应我的不满。 三人踩着绳梯爬上船,甲板上的景象让我瞬间愣神 —— 好家伙,到处都是人,粗略数去竟有三十来个。爱莲诺拉说熟练老船员难找,看来当初送她的珍珠还是小了,这人脉资源藏得真深。 “船长,您回来啦!” 眼尖的船员喊了一声。 我扬手示意洛克和布鲁把食物放到长条桌上:“买了些牛排和披萨,给大家改善改善伙食。” 船员们分了新旧两拨,泾渭分明地站在桌两边,气氛隐隐有些紧张。我打量着这批新雇佣来的船员,站在最前面的几个年纪稍长,满脸风霜,看着是常年跑海的老手,还算镇定,只是眼神里带着些不服;后面几个年轻小伙涨红了脸,攥着拳头,神情紧张又局促,像是受了什么委屈。 “怎么回事?” 我沉下脸,气压骤降。 德雷克站了出来,满脸愧疚:“按您的要求雇了二十个有远洋经验的船员,可他们偷偷混进一个女人凑数,我也是刚发现,正理论呢。” 新船员里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梗着脖子反驳:“你只说要雇有经验、有特长的,没说非要男的!这姑娘有真本事,凭啥不能上船?” “你~你这是狡辩,强词夺理!” 德雷克顿时急了,脸涨得通红,声音都拔高了,“海上航行,女人上船本就是大忌!出海遇风险,她一个小姑娘能顶什么用?这不是添乱吗!” “都别吵了!” 我重重拍了下长条桌,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被护在身后的女人身上。她穿宽大的粗布男装,戴磨破边的毡帽,帽檐压得极低,可浑圆*翘的后臀、裹不住的丰满前胸,让她的性别无所遁形。 “你出来!说说自己做过什么,有什么特长,敢混上船,就不怕被扔去喂鱼?” 我语气中带着气场。 “她是我们村的孤儿,她从小就跟着修女学本事,可不是吃白饭的……” 旁边一个年轻船员想替她说话,话刚说一半,就被我厉声喝止。 “闭嘴!我让她自己说,轮得到你插嘴?” 船上的规矩,容不得旁人随意越界,威信这东西,必须立住。 那女子被三十多个粗犷男人盯着,身子微微发颤,却还是咬着唇,从人群后慢慢走了出来,抬手把帽檐往上抬了点,露出一张沾着泥灰的脸,说话结结巴巴,带着明显的怯意:“我~我是个孤儿,八岁时父母没了,被修道院的修女收养,学了好几年的医术护理和营养学。上个月,院长想让我正式成为修女,一辈子待在修道院里,我不想~不想被这样束缚着,就偷偷逃回了村子,正好遇到费里尔,他说船上缺人,我就跟着来了……” 身世挺惨,但我没兴趣听。 “别扯没用的,会烹饪吗?能把伙食弄得营养均衡,让船员在海上不轻易生病?” 她眼睛倏地亮了,怯意消了几分,用力点头:“会!营养学教过搭配食材,能做丰盛营养的餐食,还能预防海上常见小毛病。船员磕着碰着、受小伤,我也能处理。” “好。”我一锤定音,“你被录用了。” 众人哗然。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副官,寸步不离一米之内,随时听令!”我目光扫过所有船员,“谁也不准再拿性别说事。在我船上,有本事的就是强者。没本事的,哪怕是个大男人,也照样滚蛋!” 我又看向新船员们:“至于你们,我很欢迎。能被德雷克挑中,想来都有真本事。之前的不愉快,我可以当没发生过。但丑话说前头——以后谁投机取巧、耍小聪明、搞内斗,我二话不说,直接扔海里喂鲨鱼!” “愿意留下的,现在坐下吃饭。想走的,现在下船,我一个铜板不欠。” 新老船员们闻言,面面相觑了数分钟,纷纷放下心中的芥蒂,围到长条桌旁坐下,拿起牛排和披萨大口吃了起来,没有一个人起身下船,甲板上的僵持气氛,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碗碟的碰撞声和谈笑声。 这般优厚的福利待遇上哪里去找? “那个谁?新任副官,拿两人份食物,跟我去船长室。” 我喊住正伸手拿披萨的她。 船长室里。 我看着眼前的景象,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女人也太能吃了吧? 我特意让她拿的两人份食物,一大半都进了她的肚子。牛排吃了三块,披萨吃了两大片,连海鲜汤都喝了两碗。我反倒只吃了个半饱。 “赫尔菲娜。”我无奈地摇了摇头,把自己盘子里没吃完的牛排又切出一半,放到她盘子里,“你几天没吃东西了?” “两天……”她匆匆抬头看了我一眼,嘴里还塞着披萨,手上动作没停,像是怕人抢“从修道院逃出来,一路没敢停,没找到吃的。” “多大了?” “二十!” 二十?白种女人的外貌实在太具欺骗性——不过双十的年纪,竟早早拥有了这般成熟惹火的身材。前凸后翘,哪怕裹着宽大的粗布衣衫,也藏不住那姣好的曲线。 半晌,赫尔菲娜吃饱了。揉着圆滚滚的肚子露出满足笑容,抬手摘掉毡帽,一头金灿灿的长发洒落肩头,衬得眉眼柔和了许多。蓝色眼眸搭配这般气质,即便脸上满是泥灰,也能想象出底下白皙的皮肤和不俗的容颜。 “吃完了,说正事。”我靠在桌边,摆弄着手里的刀叉,“你准备回船员室和他们挤着睡,还是在船长室搭个床?” 她愣了愣。 “这艘船上没有空余的地方给你单独用。”我解释道,“而且都是男人,你一个女人,在船长室相对安全些。实话实说。” 片刻沉默。 她垂着眸,显然在快速权衡。最终抬头看向我,眼神坚定:“我在船长室搭床。麻烦船长了。” 倒是一点不矫情。 “行。去找费里尔搬几个木箱过来,放在角落,正好能搭个小床。” “嗯。”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谢谢船长。” 今夜星光璀璨,墨蓝色夜空里,星星像碎钻般洒落,海面泛着细碎银光,拍打着船身,发出 “哗哗” 声响。 这般美景,我却无心欣赏。脚下传来拆箱子、搭床板的 “砰砰啪啪” 声,我忍不住腹诽:以后想在船长室睡安稳觉,怕是奢望了。 “船长,都整理好了,木箱床铺了干草,挺软和的。” 赫尔菲娜的声音带着赧然笑意。她换上宽大的亚麻睡袍,外面裹着厚重羊毛长斗篷,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沾着泥灰的脸。 我走进船长室,家具摆设已变动:门口的大书柜挪到了我床头的书桌旁,书桌上堆满航海图、六分仪等杂物,空间更显紧凑;原来放书柜的角落,几个木箱拼成小床,便是赫尔菲娜的住处。两张床相对,中间是贴墙的木质储物柜,对面是一套餐桌椅,本就不大的船长室,此刻愈发局促。 我拎着铜盆去烹饪室打了热水,洗脸、脱靴泡脚,驱散码头的寒气与一天的疲惫。赫尔菲娜却像个木头人,站在自己的小床边一动不动,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直直地看着我,气氛怪异极了。 “你不洗洗睡?杵着干什么?” 我指了指自己的脸,“旁边有铜盆,打水洗洗,泥灰擦干净看着也舒服。” “哦,好。” 她神色慌张,像是被抓包了秘密,手忙脚乱拿起铜盆,转身差点撞到门框。 我暗自失笑:好歹我也是个有修养、讲卫生的斯文人,难不成还能吃了她?至于这么怕我吗? 威尼斯的五月,深夜仍带着凉意,海风从船窗缝钻进来,吹得窗帘晃动,带着淡淡的海腥味。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满是出海航行、公会任务、物资贸易…越想越乱。 显然赫尔菲娜也没睡着,时不时发出轻微的翻身声。想来她不是柔弱女子,不然也不会鼓起勇气逃出修道院,跑到我的船上来 —— 在陌生环境里,保持警惕本就是生存的基本技能。 “船长,您是东方人吗?” 黑暗中,她轻声开口,带着试探与好奇。 “是啊,从遥远的东方来。你也知道东方?” 我有些意外。 “教会图书馆有本《马可?波罗游记》,我偷偷看过好多遍。里面写了东方的金碧辉煌的宫殿、穿金戴银的贵族,还有很多没见过的珍宝。” 她的声音轻柔,似在望着窗外夜色,眼里满是向往。 “马可?波罗确实在东方待了很多年,写的大多是真事。” 我淡淡一笑。 “那你们那里每个人都穿丝绸衣服吗?游记说东方普通人都能穿丝绸,比我们这里的贵族还体面。” 她好奇追问。 我忍不住笑了:“哪有那么夸张?每个国家都有穷人和富人,丝绸是奢侈品,只有有钱的贵族和富商才能穿,普通老百姓还是穿粗布衣衫,为生计奔波,和这里没两样。” 她沉默片刻,“那里是不是有很多好吃的?游记里写了好多东方美食,我听都没听过,好想尝尝。” 说起美食,我顿时来了兴致,语气骄傲:“论美食,我们大天朝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都能做成美味,煎炒烹炸炖,样样都行,比这里的牛排、披萨好吃多了。” 她又问:“东方的女人是不是和船长一样好看?我不是说您像女人,就是觉得您的眼睛和我们不一样,很好看,想知道东方女人是不是也这样。” 我被她的慌张逗笑:“没事,我懂。不管哪里都有丑女和美女,颜值不分地域。不过东方姑娘大多温柔贤惠,性子很好。” …… 无心睡眠,二人就这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从东方的风土人情,聊到西方的教会生活。从美食美景,聊到海上航行贸易。 各怀心思,却难得的和谐。 直说到东方的天际泛起淡淡的鱼肚白,晨雾慢慢笼罩了海面,才各自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五章 一段插曲 阳光灿烂的早晨,商业区的港口船来船往,帆影点点,码头上挤满了挑着货的搬运工、谈生意的商人、吆喝的小贩,人声鼎沸,夹杂着海浪的拍击声,汇成了一曲热闹的海港晨曲。 只是今天,港口的嘈杂声里,多了一丝争执与拉扯声。 我走上甲板循声望去,一个皮肤黝黑的少年,背着一个小布包,被满脸横肉的船老板揪着衣领,厉声讨要船费。 少年不停挣扎:“我只是忘了带钱,不是故意赖账!” 船老板却不听辩解,扬言要报官抓人。 许是一大早的善心泛滥,又或是觉得这少年看着机灵,眉眼间透着一股韧劲,我动了恻隐之心,喊来德雷克,让他凑了十个银币,替少年解围。 这个自称是未来 “最厉害的财宝挖掘家” 的少年,名叫哈伦,嘴皮子格外利索,能说会道,很会聊天,刚被解救,就对着我连连道谢又马屁连连,没一会儿功夫,就又和船上的船员们打成一片,勾肩搭背,打闹得火热。 在得知我和维多利亚小姐相识后,哈伦更是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拉着我的胳膊不停摇晃:“船长先生,您行行好,把我介绍给维多利亚小姐吧!我听说她的文化沙龙里有很多考古学家。我懂很多采掘的知识,还能找到很多宝贝。我想跟着他们一起做事,不想再四处漂泊了!” 我本打算去火器店取回 “秘密武器” 后就出海跑商,这请求正好省去我安置他的心思 —— 反正维多利亚的文化沙龙也缺人手。“行,今天带你去见她,能不能留下,看你自己的本事。” 奥塞罗府。 维多利亚小姐得知我来访,十分热情地欢迎。 花园里山石精致,喷泉潺潺,处处透着贵族的优雅与奢华。 听我说明来意后,哈伦为了展示自己的价值,连忙从随身的小布包里掏出一件东西,献宝似的递到维多利亚面前——一条镶嵌着彩色宝石的项链。做工考究精致,只是宝石的纹路里还沾着些泥土,一看就是刚挖出来的。 “维多利亚小姐,这是我亲手采掘到的宝贝,送给您!我懂很多采掘知识,还能找到很多这样的宝贝。您让我加入文化沙龙吧!” 维多利亚接过项链,端详片刻。 “哈伦小弟弟。”她轻轻摇了摇头,“这条项链,我不能收。” 哈伦愣了。 “我愿意为学术性的考古挖掘出资,助力文物的保护与研究。”维多利亚认真地说,“但对这种伤及遗迹、破坏文物的盗掘行为,我深恶痛绝。这不是我想要的宝贝。” 哈伦脸上的期待瞬间垮了下来。他眼神黯淡,把项链塞到我手里,低着头说: “那算了,打扰您了。我还是继续四处漂泊吧。” 说完,转身想走。 “等等。” 维多利亚喊住他,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我可以让你加入我的文化沙龙,让你跟着考古学家们一起学习,一起挖掘文物。但是我有一个条件——你必须答应我,以后不再盗墓。只做学术性的挖掘,保护好每一处遗迹。好吗?” 哈伦抬起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确认维多利亚不是开玩笑后,顿时喜出望外,使劲点头:“我答应!我答应!我以后再也不盗墓了!只做学术性的挖掘,一定好好保护遗迹!谢谢维多利亚小姐!” 文化沙龙里的艺术家和学者们,得知我的到来,纷纷从别院来到客厅。 据他们说,在维多利亚小姐这个团队里,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普通贵族团队的那些规矩,一概不适用。 换而言之,即便是那些不为世间所容的人——比如眼前有过盗墓经历的哈伦——也能在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舞台。 不知是兴奋过度,还是突发奇想,哈伦竟缠上维多利亚,拉着她的胳膊不停撒娇耍赖,想看看奥塞罗家的收藏室。 “我想看看里面的珍贵文物!我从未见过真正的古董,想开开眼界,增长见识!” 维多利亚似乎和哈伦一见如故,被他那副调皮可爱的样子逗得咯咯直笑,无奈之下,只得答应。 奥塞罗府的收藏室在二楼。宽敞的大屋子,四面摆着精致的木质展柜,里面是各式藏品——字画、雕塑、珠宝、玉石,琳琅满目,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维多利亚走到一个展柜前,指着里面的一幅圣母子油画,柔声说:“这是我最喜欢的藏品之一。你们看,画中的圣母眉眼温柔,嘴角绽放着安详的微笑。每次看到这幅画,我的心都会变得很平静。” 文化沙龙的团员们偷偷凑到我耳边小声说,就是这幅画,让年幼的维多利亚对艺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开始四处收集文物。只是成果寥寥。 正当考古学家卡萨尔维和学者赛克斯围着展柜侃侃而谈时—— “谁让你们擅自进入收藏室的?!”一声怒喝骤然响起。 来人正是维多利亚的哥哥,阿尔韦塞侯爵。 他阴沉着脸站在收藏室门口,眼神冰冷地扫过众人,周身的低气压吓人。 维多利亚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低下头小声道歉:“哥哥,对不起,是我带他们进来的。我只是想让他们看看这里的文物,多学学知识。” “只是学学知识?”阿尔韦塞冷哼一声,“这个收藏室不是你该管的地方。以后不许再带外人进来!” 维多利亚抬起头,眼里满是不解和委屈:“哥哥,你为什么总是坚持不让我进收藏室?这也是家里的东西。我只是想看看,想多了解一下家里的藏品,有错吗?” “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阿尔韦塞丢下一句冰冷的话,转身快步走回书房。 看着维多利亚失落不已的样子,眼眶已微微泛红,我连忙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多想。可能侯爵阁下最近政务不顺心,不是针对你。” 哈伦也在一旁满脸愧疚,拉着维多利亚的衣角道歉:“维多利亚小姐,对不起!都怪我,是我无理强求,非要来收藏室,才惹得侯爵阁下生气。都是我的错!” 维多利亚强压下心中的失落,对我们露出勉强的笑容:“对不起,让大家见笑了,扫了大家的兴。” 发生了这样的插曲,我也没了继续逗留的心思,客气了几句便起身告辞:“没事,我们也该走了,还要去准备出海的事。以后有空再来看你。哈伦就交给你了,这孩子机灵,好好教,会是个好帮手。” 临别时,我拉过哈伦,叮嘱道:“到了这里要乖乖听话,好好做事。跟着考古学家们多学知识,不许给维多利亚小姐添麻烦。否则,我就把你带走,跟着我出海跑商,风吹雨淋。” 哈伦连忙使劲点头,保证自己一定会听话。 从奥塞罗府出来,我的心情有些压抑。 贵族的脾气真不是一般的大,还古怪得很。阿尔韦塞刚才的态度,实在太过分,一点情面都不留。 当然,好人也是有的。 比如维多利亚·奥赛罗小姐。宛若世间的白月光,温柔、善良、有爱心,还有自己的坚持和底线。在这个复杂的贵族世界里,实属难得。 我抬头看了看天,阳光依旧灿烂。 不想这些烦心事了。当务之急是去火器店取回秘密武器,然后带着船员们,扬帆出海看世界。 第六章 一个意外 中午,空气中洋溢着慵懒。 我带着赫尔菲娜和布鲁走进火器店,老板眯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满脸歉意地说,定制的物件还差十几套才能完工。瞧他这疲惫不堪的精神状态,倒确实像是连夜赶工尽了全力。 “布鲁,你在这等着提货。拿到货后直接回船,放进船长室锁好。” 我再次郑重交代:“一定要做好防潮措施。” 眼下最紧要的事,是把哈伦塞给我的这条工艺品项链兜售出去,否则别说跑商的本钱,就连欠德雷克的十个银币都还不上。 我揣着项链,漫无目的地走在商业街区的石板路上,随口问身旁的赫尔菲娜:“你说,这条项链卖给谁最合适?” “这个我不太懂……” 赫尔菲娜东张西望,目光被街边的商铺吸引,心不在焉地答道。 沉默片刻,她忽然眼睛一亮:“船长,拍卖行…… 行不行?” “拍卖行?我们哪有那么多时间等开拍,远水解不了近渴。” 我摇摇头,否决了这个想法。 “那也可以直接低价卖给拍卖行呀,他们收下现成的藏品,不用等拍卖。” 这倒真是个别无选择的办法。 拍卖行离得不远,同在一个商业区,拐过两条街就到。 经过鉴定师的细致评估、几轮议价,这条盗墓得来的工艺品项链,最终换来了一千八百个银币。 看着手上的汇兑票据,不得不说,盗墓这行当,来钱是真快! 在一路闲聊中,赫尔菲娜跟我分析起此次航行的贸易前景:“威尼斯与热那亚、比萨同属一个地域,城市间的陆地距离不过三百多公里,必然有大量相同商品在三地间频繁流通,这趟货运的风险极大,即便能赚到钱,利润也高不到哪里去。” “其实我坚持要做这次贸易,是有原因的。” 我看着她,认真解释道,“按海上跑商的惯例,每次成功到港,船员都能拿到红利奖金,可若是空仓航行,船员就没这个福利。这是我第一次带队出海远航,必须兼顾船员们的热情。” “所以这次贸易,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利益,说白了,就是收买人心,让大家跟着我干,能看到实打实的好处。” 赫尔菲娜看我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眼底藏着几分惊讶与敬佩。这个帅气的东方船长,看似随性,实则心思缜密,一点都不简单,而且他的作风和大多数贵族截然不同,没有半点架子,平易近人,让人忍不住心生信服。 随后,我们在交易所扫空了货柜上的丝绸、蕾丝花边等精致布料。交易所的贸易负责人见是大宗采购,主动提出九五折的优惠,可赫尔菲娜却直接找到老板,凑在他耳边低声密语了几句,再抬头时,竟笑着把价格砍到了八五折。不得不说,美女谈生意,果然自带优势,这砍价本事,实在令人佩服。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到了午后。 我们坐上交易所安排的运货马车返回柯克船,半路又绕道去了趟市集,采购一些易长时间保存的食材;又在服装店里,特意给赫尔菲娜买了两套料子上乘的衣服,算作她谈下低价的奖励。 今天也不知是命犯太岁,还是与维多利亚小姐缘分太深,正当我拿着采购清单,去找码头官员签署出海文件时,竟遇上了维多利亚和哈伦 —— 两人正一脸焦急地和码头官员争执,模样狼狈。 维多利亚红着眼睛,抽抽搭搭地向我诉说了前因后果:原来我从奥塞罗府告辞后不久,阿尔韦塞为了巩固自己在议会中的势力,竟策划让维多利亚嫁给一位有实权的贵族,以此联姻结盟。维多利亚对哥哥这种无视自己意愿的强硬做法极为不满,索性在哈伦的帮助下逃出了府邸。可威尼斯城市规模本就不大,两人转了几圈便无路可去,哈伦便提议,不如去那不勒斯近郊的罗马时代遗迹走走,顺便散散心。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阿尔韦塞早就在港口下了通知,奥塞罗家的船根本无法开出港口,走投无路之际,竟在码头遇上了我。 “你是说——”我眼皮发跳,“要我带你们去那不勒斯的遗迹?” 这可是贵族小姐的逃婚戏码啊! 若是答应了,阿尔韦塞那个脾气火爆的侯爵,还不把我生撕了? 可若是不答应,看着维多利亚梨花带雨的模样,我又实在狠不下心。 一边是美人,一边是小命。这个选择也太艰难了! 看着维多利亚想到伤心处时,纤细的香肩不住颤抖,那副可怜模样,看得我心肝都跟着直抽抽。 美女没了可以再找,小命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纠结半晌,我咬了咬牙,扯着嗓子问:“你们给多少钱?” 维多利亚和哈伦皆是一愣,怔怔地看着我,说不出话。 “那不勒斯很远的。长时间的海路,风险不小。”我又补了一句,强装出一副唯利是图的样子,“我是商人,我的船是商船。亏本的买卖,我可不做。” 这演技,应该够格拿奥斯卡了吧? 我本来计划着出海前给船体刷上朱红油漆,在船首写上 “龍” 作为船名,再搞一个祝福启航仪式。可如今,计划赶不上变化,一切都只能搁置了。 耶稣升天日过后的第五天,五月五日下午二点。 我的威尼斯改良版柯克船混在一众出海的船只中,悄无声息地驶出了威尼斯的贸易港口,朝着一望无际的蓝色海洋驶去。 船艉楼里,维多利亚·奥赛罗小姐愁容满面地坐在角落。 我站在舵轮旁,看着渐行渐远的海岸线,心里忍不住泛起悲催——老子这算是为了美人,亡命天涯吗? 船只渐渐驶离海岸。 我走上艉楼顶,对着甲板上的船员们高声喊道:“兔崽子们,谁玩过火枪,懂点火器用法的,都站出来!” 船员们虽听不懂“兄弟们”之外的随口称呼,却见船长喊得一脸笑意,料想不是坏话,纷纷你推我搡地站出来,竟有十几个人。日耳曼籍的船员几乎都在其中,还有几个是和费里尔一起上船的年长水手。大家心里都清楚,船长开口,定有好处,今早大胡子德雷克不过借给船长十个银币,此刻出海前就拿到了十二个银币的回报。 我从木箱里拿出那些被伪装成日用品的零件——引线、炸药、密封材料,还有布满“龟裂纹”的小铁罐。当着众人的面,我一步步拆解,再小心翼翼地组装。 不过片刻,一个圆滚滚的自制手雷,出现在众人眼前。 船员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玩意儿是干嘛用的。 我没有多作解释。走到船舷边,点燃引线,用力一抛——“轰!”海面炸起巨大的水花,船员们瞬间噤声,满脸震撼。 甲板上安静了三秒。然后炸了锅。 “船、船长……这是什么东西?!” “这玩意儿能造多少?” “能卖大价钱啊?!”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笑得云淡风轻:“这叫手雷,以后就是我们的保命手段。” 有两个日耳曼籍的老船员凑上来,说以前在城池攻防战中见过类似的投掷弹,但威力远不如这个。 我点点头,没多说什么。配方保密?在这个年代,手雷这玩意儿还没普及。且船员们都签了十年长约,足够他们守口如瓶了。 至于以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随后,我详细介绍了手雷的正确用法,着重强调,投掷的时机可以根据***的燃尽时间和目标距离自由调整。 惊讶归惊讶,组装训练依旧继续,船员们围在一起,开始动手拆解组装手雷。 十四个船员淘汰了八个,基本都是操作不够精细,造成反复出现火药引线脱落的问题。不过目前也没有多少量,再说搞多了反而不利于管理和保存。 五月六日,阴,微风。 六个船员赶在天黑前,顺利制作出九十七个手雷,每人都拿到了十个银币的奖赏,个个喜笑颜开。 五月七日,多云,有风。 连日的海上航行,始终处在摇晃中,我晕船晕得厉害,只觉得头昏脑胀,浑身不适,连站都站不稳。倒是赫尔菲娜早有准备,煮了一碗清淡的羹汤端给我,味道清甜,喝下去后,晕船的不适感竟缓解了不少。维多利亚小姐尝过羹汤后,也对赫尔菲娜的厨艺大加赞赏,两个女人因这一碗羹汤,关系拉近了不少,偶尔也会凑在一起轻声交谈。 五月八日,晴,无风。 海上风平浪静,航行速度放缓,旅途似乎变得格外漫长。维多利亚和赫尔菲娜闲聊时,听说我会讲很多神秘的东方故事,顿时来了兴致,缠着我给她们讲故事打发时间。漫长的航海旅途,本就需要些趣事解闷,我索性从记忆中的名著里,挑了《一百零五个男人和三个女人的故事》,每天早晚各讲一章,吊足了两个女人的胃口。 五月九日,晴,微风。 出海远航的枯燥与难熬,远超我的想象,晕船加上无聊,让我有些手足无措,连平日里的精气神都没了。可船员们却早已习惯了海上生活,过得自在惬意,几个人一组,竟在甲板上搞起了钓鱼比赛,还各自压上了银钱当赌注。我瞧着热闹,也来了兴致,提出谁能拿下钓鱼比赛第一名,额外奖励十个银币。也在此时,船只告别了顺风航行,驶入伊奥尼亚海 —— 目前的方位,便是地图上 “靴子” 的脚下。瘦猴洛克早早爬上瞭望塔,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海面,只因这片海域的海盗,远比亚得里亚海要多很多。 五月十日,多云,有风。 为了犒劳连日来辛苦航行的船员,也为了让维多利亚换换心情,我让赫尔菲娜烹制一桌丰富的营养大餐。没想到维多利亚小姐竟兴致高昂,主动凑到烹饪区,当起了赫尔菲娜的助手,择菜、递盘,做得有模有样,一脸乐此不疲的劲头,全然没有贵族小姐的娇贵。 五月十一日,多云,微风。 夜色渐浓时,远处的西西里岛隐约能看见点点灯火,我们驾着船,远远驶过锡拉库萨,没有进港休整 —— 只因距离那不勒斯,只剩一天多的航程,没必要多做停留,关键是船员室的味道,实在不想多闻一天。 五月十二日傍晚时分,天阴转小雨,海上刮起中风,我们赶在大雨落下前,顺利抵达了那不勒斯,柯克船缓缓驶入港口,稳稳停泊。为了安全,也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当夜所有人都留宿在柯克船上,禁止任何人上岸。我让人搬来一箱葡萄酒,分给所有船员,举杯庆祝 —— 这趟从威尼斯到那不勒斯的旅途,虽无趣难熬,但终究是平安顺利! 或许大海的浪漫,藏在每一次扬帆的勇气,和每一次靠岸的欢喜里吧。 第七章 遗迹探险 抵达那不勒斯的次日,阴雨散尽,晴空万里,几朵白云悠然飘荡在天际。 行走在这座城市里,随处可见来自北非或中东的阿拉伯航海者,他们带来了极具地域特色的商品,为两岸文化交融与贸易往来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 这便是远洋贸易的魅力,也是我的梦想一部分,不仅要驰骋大海,更要打通贸易航线,赚取财富,为更远的远航铺路。 反观我带来的丝绸与蕾丝花边,仅盈利四千多个银币。第一,装载的货物数量不多,所以收益并不丰厚。第二,贸易选品与航线规划,仍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给船员们分发完红利,我挑选了十几名身强力壮的船员前往郊外 —— 除了贸易,探索未知的遗迹,也是航海冒险的乐趣所在。 未被选中的则由费里尔带领,前往酒馆消遣放松,劳逸结合。 我们一行人依照哈伦的地图,在城东森林深处找到了一棵巨大的枯树,地图上标注,此处便是前往遗迹的重要转折点。 维多利亚始终紧跟在我身后,没有一点贵族小姐的娇弱,偶尔只需伸手搀扶下,她对未知的探索欲相当热烈。 一个多小时后,在两座山丘的夹缝中,我们终于寻得遗迹的入口。 站在谷口高处眺望,古代断墙残壁随处可见,往日杂乱散落的碎石已被清理至一旁。显然,有队伍抢先一步探寻了这座遗迹。 等我们进入到中心地段时,先来的采掘队已挖出太阳神阿波罗的雕像,指挥采掘的年轻男子正下令继续搜寻与阿波罗对应的月之女神戴安娜神像。 身旁的维多利亚小姐一眼认出,此处正是书中描述的罗马时代庞贝城遗迹,当即兴奋地欢呼起来。而我与船员们心中却满是惋惜,本可探寻的遗迹,竟被人捷足先登了。 此时,那位采掘队的指挥首领也注意到了我们,主动上前友好问候。一番自我介绍后得知,这个帅到极致带点妖气的年轻人名叫朱利安,是法国马赛的贵族。 随后,朱利安向维多利亚介绍起此处遗迹的相关历史,两人围绕考古话题滔滔不绝,大有相见恨晚的态势。 我站在一旁尬听,心里莫名窜起股别扭的酸意 —— 不是吃醋,就是单纯看他不爽。这小子顶着张妖里妖气的脸,说话时眼神总带着点若有似无的轻佻,连跟维多利亚讨论考古都透着股刻意讨好的劲儿,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硌得慌。 恰巧在我想要怎么打断他们时,一位被称作伯爵夫人的贵妇突然出现了。朱利安马上换上了更殷勤的姿态悉心接待,伯爵夫人看中阿波罗雕像,命令手下要将其搬上马车,打算带回自家庭院装饰。 “不可以!这和盗墓有什么区别?”向来秉持原则的维多利亚当即义正言辞地谴责,并伸手阻拦。 “你是谁?你哪来的胆量和我这样说话?”伯爵夫人被斥为盗贼,顿时怒火中烧,言语间尽显蛮横,随行的四名护卫也即刻拔出长剑,与船员们对峙起来。 危急关头,朱利安出面调解,谎称雕像毫无价值,不仅搬运费力,还显俗气,随后献上一条据称是遗迹出土的豪华金质项链。伯爵夫人被他哄得一愣一愣,当即转怒为喜,带着随从匆匆离去。 此獠处事手段圆滑,将来必是大敌! 我观察朱利安的采掘队专业且分工明确,再停留下去不仅无法获利,甚至可能给维多利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于是便以天色渐晚为由,催促她返回那不勒斯。告别时,朱利安对着维多利亚小姐温情说道:“愿我们能再次见到睿智美丽的月之女神戴安娜。” 话语中的暧昧,众人心里了然。 返程途中,维多利亚怀疑朱利安是 “孔雀”—— 即靠售卖无用之物骗取钱财的人。她称,朱利安献给伯爵夫人的项链并非出土文物,而是现代仿制品。但另一方面,朱利安故意撒谎保住阿波罗雕像,亦是不争的事实,他的行为着实令人费解。 怀着对朱利安行为的困惑,我隐晦地询问维多利亚对他的看法,发现这位贵族小姐并未听懂朱利安一语双关的暗示,反倒更关注遗迹考古与航海冒险 —— 这般心性,倒是难得,或许日后,她能成为我航海路上的得力伙伴。 返回那不勒斯城后,我们顺路选购了一些当地的美食带回柯克船。刚到码头上,遇见维多利亚的侍女艾玛蕾达,她是奉阿尔韦塞侯爵之命赶来的,已在此等候多时。 维多利亚得知自己的亲事告吹,喜形于色拉着我又蹦又跳,全然忘却了贵族的矜持。艾玛蕾达惊得捂住嘴,满脸诧异,想来既是被自家小姐的模样震惊,也对我与维多利亚小姐间突飞猛进的情谊感到意外。 船员们则刻意回避,或抬头望向天空,或低头注视地面,或假装凑在一起商议补给事宜……贵族们的事情少参合。 而我心中颇为疑惑,艾玛蕾达究竟是如何得知维多利亚抵达那不勒斯的?莫非她有着特殊的消息渠道?如果一直被人暗中关注,这对我们后续的远洋贸易与冒险,都并非好事。 没有过多的依依不舍,我们挥手与登上四桅克拉克帆船的维多利亚作别。恍惚间,我瞥见奥赛罗家的船上有个熟悉的身影 —— 竟是码头官员!他或许一直在留意我们的动向,这般心思缜密之人,将来必定大有可为,既是潜在的助力,也可能是潜在的阻碍。 夜幕降临,明月高悬,温柔地照亮海面与船只。我叫来赫尔菲娜一起小酌了几杯,聊聊后续的贸易规划与航海路线,最终不胜酒力,醉倒在桌前。 朦胧中,我似乎拉住了她的手,语无伦次地说着我的航海梦,说着要打通地中海至香料群岛的贸易航线,说着要带着大家驰骋远洋,见识更广阔的世界。 次日清晨,我召集了所有的船员在甲板上集合,对着他们猛灌鸡汤。在和红利的双重加持下,船员们看我的眼神又多了几分信赖 —— 他们知道,船长已经做好了准备,要带着大家朝着更远的地方前行。 “出发!全速前进!”我高声呼喊,声音传遍整个甲板。 “船、船长……”一名船员小心翼翼地开口。 “有话直说,有屁快放。” “您、您尚未安排采购货物,补给也还未准备妥当……” “呃……那此次采办与运输便交由你负责。务必清点仔细。若少一件货、损一件货,扣发你的红利!” 甲板上传来几声窃笑。 五个多小时后,船上装满了薰衣草、青铜雕像,还有大量耐存放的陶瓷器皿与玻璃工艺品——这些都是我们横扫了三家交易所货架才凑齐的。 我坚信,众人的日子定会越来越好。 第八章 市场决斗 五月十五日,晴,西北风。 我们本计划向西北航行,可帆船主要依赖风力前行,遇上逆风只能“之字”缓行,着实令人讨厌。百无聊赖中,我想起纸牌游戏“斗地主”,便粗制了几幅教船员们玩耍,打发海上难熬的时光。 五月十七日,多云,西北风。 船员们已熟练掌握“斗地主”的规则,无需我在旁指点。与此同时,舵手维克成功将柯克船驶入利古里亚海域,离比萨又近了一步。 五月十八日,阴,偏北风。 赫尔菲娜也渐渐爱上了这个纸牌游戏。船员们更是自发添加彩头赌注。虽说赌博并非好事,但我并未强行制止,只是严格限定筹码大小,权当是漫长航海途中的调剂。 五月十九日,晴,西北风。 我刚拿起笔准备记录航行琐事,瞭望台的瘦猴洛克突然高声呼喊:“看前面!” 众人即刻警觉戒备。原来是海面上漂浮着许多碎木头,虚惊一场——一些船员们误以为是海盗来袭,我则误以为快到比萨了。 在海图上,那不勒斯至比萨的航线距离并不算远,但我们却航行了近十天,其间的不便与煎熬难以言说。 若换成高级的四桅克拉克帆船,想必能节省不少时间吧。 五月二十一日,维克将柯克船泊定在码头后,我即刻前往城市官员办公处,办理海事联络单。负责此事的中年人身着丝绸长袍,敲下专用印章后,冷漠地看了我一眼,眼神平淡无波,难辨喜恶。可能是见到的航海冒险家太多,已经没兴趣多浪费口舌了。 由于冒险家公会的考核任务有天数限制,时间紧迫,我不敢多有耽搁。迅速前往商业区找到一家最大规模的交易所,确定好几种货物的贸易需求和质量,就将剩下的装卸工作交给了那位“爱插话”的船员进行监管。 我则带着寸步不离的赫尔菲娜,趁着间隙前往本地特色店铺探寻好物。 比萨的特产是弩,品类齐全,应有尽有:手弩、复合弩、弹丸弩、火管弩。既有奢华摆件,也有实用型兵器,尺寸各异,样式繁多。 当然,也不乏一些仅供观赏、概不出售的展品。譬如此刻我手中把玩的这款精致小型手弩,因各国政府明令查禁,如今的工坊早已停止制作,堪称稀罕物件。 “老板,这一对手弩,开个价吧。”我指着赫尔菲娜手中的同款手弩,开门见山。 “这位先生,实在抱歉,这对手弩是展品,不出售!”老板连忙摆手,语气坚决。 “二百银币。”我伸出两根手指,语气更坚定。 “尊敬的先生,手弩如今是禁品,实在不能售卖……”老板面露难色,神色已然松动。 “二百五!”我加重了语气,“我是远洋商人,买回去只当作藏品纪念。另外,再给我五副拉力二百磅的船用轻弩。” 老板眼神微动,连忙陪笑低声说道:“尊敬的先生,您真是慧眼识珠,一看便是有品位之人!只是此物……您需低调带出城,万万不可声张。” …… 当天晚上,风风火火的我们终于抵达了热那亚。 为了完成冒险家入门考核,不得不放弃前往文艺复兴发源地佛罗伦萨观光的机会——要知道,比萨到佛罗伦萨不过几十公里,乘马车只需几个小时。心中不免有些遗憾。 夜色如漆,我坐在书桌前发呆,赫尔菲娜又不知去了何处——或许是对“斗贵族”仍未褪去兴致(某天某位船员随口起的名字,后来便传开了);又或许是在摆弄那对手弩,熟悉操作方法。 细数日子,我与她已然“同居”许久。想起最初时,她紧张地在被子里更换睡袍,遇上风浪拍击船身时慌乱的手足无措,又在无意间展露春光的窘迫模样…… 这些种种,都成了枯燥航行中难得的闲趣。 可惜了!今夜的风浪不小。 热那亚是座底蕴深厚的古城。步入中世纪时,借十字军东征的东风迅速崛起,建立起独立且强盛的海洋共和国。鼎盛时期,热那亚完全掌控意大利半岛以西的第勒尼安海,科西嘉岛也尽在其掌握。曾与威尼斯展开激烈的权力与经济角逐,如今纵使风光不再,仍稳居欧洲大都市之列。 “船长阁下,太阳晒到您尊贵的屁股啦!”赫尔菲娜的声音带着几分俏皮,径直站在我的床边。 我揉着惺忪睡眼,懒洋洋应道:“嗯~,几点回来的?” 昨晚梳理完近期航行规划便沉沉睡去,竟连她何时归舱都不知。 唉,这女人越发没规矩,竟剥夺我临睡前的快乐。 “没看时间,回来时你靠着床枕睡得正香。”赫尔菲娜放下洗漱用的铜盆与清水,“贸易的事我计划好了,准备采购热那亚的天鹅绒卖到北非,船长觉得怎么样?” “行,你做主就好。”我洗漱完毕,随口叮嘱,“以后九点整前必须回到船长室,这是规矩!若是有特殊情况,可事先报告,申请。” “船长,你~你~,哪有这样的规定啊?”赫尔菲娜俏脸一红,带着委屈。 “我的船,我做主!”话里明显藏着笑意。 但事关船队纪律,半分都没得商量。 冒险公会门口,我收起签署的公会回单,此次远航的几项核心事宜总算尘埃落定。 “菲娜,我看你对做生意似乎很在行嘛,以后商业上的贸易工作索性都由你来处理,你能做好呢?” “真~真的?船长!”赫尔菲娜瞬间异常亢奋,脸色潮红又不敢相信。 “是的,你对这方面很有潜质。”看着我肯定的点头,当即拽着前往交易所主导采购事宜,将剩余货仓填得满满当当。 据她调查分析所言,天鹅绒与玻璃工艺品在南非、印度等国售价能翻上数倍。只是我们的柯克船体型太小,又无船队随行护航,根本无法抵达遥远的印度。因此,她计划将货物卖到北非突尼斯,或是更远的亚历山大城,稳稳赚取利润,为后续升级船只、扩充船队积累资本。 “尊敬的船长,若是前往北非贸易,务必万分小心!”瘦猴洛克凑上前来,语气凝重,“北非海岸的巴巴里海盗活动猖獗,专挑远洋商船下手。不少商人都栽在了他们手里。最好是买些水雷以防不测,这东西虽然工艺复杂造价高昂,但据说防御效果很不错。” 水雷是最古老的水中兵器,它以木箱为雷壳,用油灰粘缝密封,内装黑火药,击发装置系着一根长绳索,由人拉火引爆,之后经过研发又有了引信漂雷等。 “要是能去汉堡购置几十把燧发火枪就更好了!”德雷克也凑过来补充,满是期许,“火枪能有效压制海盗的接舷进攻。咱们船上的弩箭虽好用,但面对集群海盗还是稍显乏力。” “装备氪得多,苟命几率高?”我笑着调侃,“装备和安全挂钩,这钱不会省。本船长的宗旨就是‘以人为本,安全第一’!” 其实燧发火枪装弹时间太长,比起我构思中的手雷差了太多。只是目前缺乏成熟的制造工艺,只能先凑合着应急用。 随后,我带着一群“见啥都觉得有用”的船员,在热那亚的工坊区四处寻访。 作为曾盛极一时的海洋帝国,热那亚果然有燧发式火枪出售,只是数量有限、价格高昂。我们最终敲定买下十把燧发长火枪和十把短火枪,这些仅够装备一支火枪小队。 可惜是水雷尚未广泛推广,问了好几家火器工坊都没有货,只能暂且搁置。转而采购了大量火药、铅弹和修补船身的沥青、木板等物资。 “船长~,前面有人决斗!” 洛克眼尖,高声呼喊,手指着人群最密集的地方。隐约还能听到金属碰撞的脆响。 我心中一动跟了上去,推开扎堆的人群,拉着赫尔菲娜往里挤——热那亚本就鱼龙混杂,决斗并非稀奇事。但这动静之大,显然非同寻常。 场中两人已然杀得难解难分。 周遭的货摊被撞得东倒西歪,水果、布料散落一地。围观者纷纷后退,留出一片空旷的决斗区域。 左侧男子身着整套黑色制式皮甲,剑眉星目,神情冷峻,一看便知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军人。他手中长剑挥舞得四平八稳,格挡、劈砍、撩刺皆透着正统剑法的扎实功底,每一招都直指要害,却又显然未尽全力。 右侧的瘦小男子则显得寒酸许多,仅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麻布外套,裤脚还沾着泥点。却身形矫健如豹,左手持一把造型奇特的三叉短剑,右手紧握一柄普通长剑。招式刁钻凌厉,毫无章法却招招致命,格挡后必顺势偷袭,阴狠毒辣的路数看得人头皮发麻。 “叮叮叮——” 长剑与短剑激烈碰撞,火星在花岗岩地面上四溅。两人你来我往,转眼已过十七八个回合。 麻布男渐渐体力不支,呼吸愈发粗重,脚步踉跄。几次险些被皮甲男的长剑击中,只能狼狈地翻滚闪躲。 “是法国枢机主教的红衣卫兵!”洛克压低声音惊呼,指着皮甲男袖口上的徽章,“鸢尾花徽章是他们的标识。没想到会在这里与人决斗。” 瞭望手的职业敏感,让他对各国船只,标识都了如指掌。 “这红衣卫兵的剑技,一看就是皇家卫队的路数。怎么会和一个市井之徒死磕?”德雷克捋着自己的浓密大胡子,充满了不解和好奇。 我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皮甲男的动作虽稳,眼底却藏着一丝急躁,似乎在顾忌什么。而麻布男虽处下风,但眼神异常平静,仿佛早已洞悉对手的招式,只是在等待最佳时机。 果然——就在皮甲男一剑劈空、旧力刚尽新力未生之际,麻布男突然不再躲闪,背靠石柱稳住身形。左手三叉短剑闪电般探出,精准锁住对方长剑的剑脊,顺势一拧。 “咔嚓”一声轻响。 皮甲男的长剑被锁死动弹不得。他脸色骤变,刚想抽剑后退,麻布男右手长剑已然上撩。寒光闪过,皮甲男下腹瞬间见红,红色丝绸衬衣被鲜血浸透,妖艳异常。 围观者发出一阵惊呼。皮甲男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满眼不甘与怨毒。 而麻布男却并未赶尽杀绝,只是在他胸口补上一脚,将其踹倒在地。随后缓缓收回长短剑,神色淡然。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黑色斗篷。斗篷边缘绣着一朵极淡的蓝色睡莲图案,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就在他转身要混入人群时,倒地的红衣卫兵突然挣扎着拔出腰间的短火枪,枪口直指后背。 “小心~”赫尔菲娜惊呼一声,伸手不自觉地拉住我的衣袖。 麻布男似有感应,头也不回,反手掷出三叉短剑,精准打在持枪的手腕上。惨叫声伴随着火枪脱手飞出。 他没有停留,身影迅速融入骚乱的人群,转瞬便没了踪迹。只留下满地狼藉与嘶吼的皮甲男。 “好快的反应!好准的力道!”德雷克忍不住赞叹,“这麻布男绝非普通人。招式看着杂乱,实则暗藏玄机。那三叉短剑的用法,倒像是欧洲北部强盗常用的路数。” 我心中泛起疑云:红衣卫兵与神秘麻布男,鸢尾花徽章与蓝色睡莲斗篷。这场决斗绝非私人恩怨那么简单。 那蓝色睡莲图案,我有些耳闻,好像与法国某股隐秘势力有关。 围观群众议论纷纷。有人说红衣卫兵是为了争夺一件古董,有人说是为了一个女人。更多人则在猜测那麻布男的身份,却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 热那亚的街头,向来不缺这样的谜案。 第九章 柯妮莉亚 佛罗伦萨,既是意大利文艺复兴运动的发源地,也是欧洲文化的重要发源地。它坐落于阿尔诺河谷的平川之上,四周被连绵的丘陵环抱。 13世纪时,因羊毛和纺织业的迅速发展而崛起,成为当时意大利举足轻重的城市。到了15世纪,佛罗伦萨这朵阿尔诺河畔的玉簪花,被当地的巨商美第奇家族这只“狮子”守护。从此,佛罗伦萨的历史便与美第奇家族的兴衰紧紧相连。这个家族掌控着当地实际的政治和经济权力。 佛罗伦萨最为辉煌的时刻,当属文艺复兴时期。在美第奇家族的保护和资助下,当时积聚在佛罗伦萨的名人灿若星河。也正是这些卓越的艺术家与思想家,创造了大量闪耀着文艺复兴时代光芒的建筑、雕塑、绘画作品与思想瑰宝。让佛罗伦萨成为文艺复兴的核心,成为欧洲艺术、文化和思想的中心。 五月二十二日中午。 我们再度抵达比萨,在马车行租借了七辆马车,计划转道前往这座心心念念的艺术之都。 本只想带几名善战的船员当保镖。可不少船员听闻佛罗伦萨的盛名,执意都要同行,还振振有词说陆路山贼猖獗,人多更安全。 于是乎,我们一行三十余人,乘着七辆马车,浩浩荡荡行驶在郊野路上,倒生出几分大贵族出行的排场。 郊外,七辆马车疾驰,夯实的路面扬起漫天灰尘,老远便能望见。 我和赫尔菲娜坐在头辆马车里,独享前排不沾半点灰尘——这份惬意,岂是旁人能懂?窗外空气清新,远处群山连绵翠绿,路上行人见我们这般阵仗,纷纷捂鼻避让,想来心里定在暗骂:哪家纨绔子弟这般张扬,出来游山玩水还弄这么大动静? 车内安静得有些微妙。 赫尔菲娜靠在窗边,目光落在窗外飞掠的田野上,金色的睫毛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自从离开比萨,她的话就少了许多,时不时走神,像有心事。 “想什么呢?”我问。 她回过神,笑了笑:“在想那不勒斯的遗迹。可惜被人捷足先登了。” “就为这个?” “也不全是。”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上的褶皱,“就是在想,跟着船长这些日子,见了太多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威尼斯的热闹,海上的日出,还有那些遗迹……以前在修道院里,我以为世界就是祈祷室、厨房、花园那点地方。现在才知道,原来海这么大,世界这么大。” 我看着她。阳光从车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她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可眼底有光——那种见到更大世界后,既兴奋又有些不知所措的光。 “害怕吗?”我问。 “有一点。”她诚实地说,“但又觉得很值。” 她转过头看我,突然笑了:“船长,你问这些做什么?” “随便聊聊。”我靠在椅背上,放松下来,“漫长的旅途,总得找点话题。” 她抿了抿唇,没再接话,目光又落回窗外。 可我注意到,她的嘴角一直微微上扬着。 马车一路疾驰,约莫一个多小时后,驾车的马夫甩了几声脆响的鞭花,领头的马车缓缓转入大道边的林间小路,后面的六辆也陆续跟进。 船员们纷纷跳下车,伸胳膊蹬腿,活动着僵硬的四肢——常年在海上漂泊的他们,坐这么久的马车,着实比闯一趟风暴区还难受。 片刻间,有人喝水解渴,有人找地方方便。瘦猴洛克更是敏捷地爬上一棵高大的杉树,登高望远,自觉充当起瞭望哨。 跟着一群糙老爷们儿“踏青”,着实没什么雅趣可言。 我正想找个地方坐下,却见赫尔菲娜独自一人站在林间空地边缘,背对着人群,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风吹动她的裙摆和披散的金发,背影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寂寥。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站定。 “怎么不一起歇着?” “想一个人静静。”她侧头看了我一眼,语气比在车上时轻松了些,“船长,你说,海的那边是什么?” “哪边?” “最远的那边。”她抬手,指向天际线尽头若隐若现的群山,“翻过那些山,再往远处,是什么样子?” 我想了想:“是更多的山,更多的海,更多的城市。有人跟你一样在祈祷,有人在做买卖,有人在海里捕鱼,有人在打仗。” “你去过吗?” “没有。”我诚实地说,“但我想去看看。” 她笑了,这次笑得比车上更舒展:“船长真是个奇怪的人。” “奇怪在哪?” “别人航海,是为了赚钱,为了活命,为了打仗立功。”她偏着头,像在认真思考,“可你航海,好像就是为了……看。” “看也是活法。”我说,“总比一辈子待在同一个地方,到死都不知道世界长什么样强。” 她没接话,只是看着远方,轻轻“嗯”了一声。 风从林间穿过,带起树叶沙沙的声响。 “船长——”洛克尖锐的口哨声突然划破宁静,“有情况!” 远处尘土飞扬。五个骑着快马的山贼,正追赶着一个狂奔的“路人”,朝着这片小树林疾驰而来。 当这个“路人”冲进树林——后来我们知道她叫柯妮莉亚,目光扫过我们一行人,最终落在赫尔菲娜身上时,赫尔菲娜几乎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 不是往我身后躲。 而是往前。 像是要把这人护在身后。 我后来才想明白,那一刻赫尔菲娜眼中闪过的异样,不只是认出对方是女人那么简单——那是某种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应。两个同样漂泊、同样无处可去的女人,在陌生的郊野,隔着几丈的距离,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对视。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准备战斗!”我迅速从背包掏出手弩,装上弩箭。 船员们也纷纷亮出家伙——弓、弯刀、长剑、斧子、铁锤、火绳枪、燧石枪,各式兵刃混杂在一起。反倒我们这伙人,看着更像拦路的山匪! 山贼转眼便至。五匹骏马在嘶鸣声中猛地勒停,马蹄愤怒地刨着地面,扬起阵阵尘土。双方隔着数米对峙,气氛瞬间凝固,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把那个人交出来,我可以让你们全身而退!否则……”一个满脸横肉的山贼跨出队列,语气狂妄至极,眼神里满是不屑。 “嚣张也得有资本。”我夸张地掰着手指,故意嘲讽他的无知,“优势在哪边看不出来?会不会数数?!” 我们三十余人,对方仅有五人。这么悬殊的差距。 “我们老大是附近山头的‘悍匪’罗西!后面还有百十号人赶来!给你们机会竟不知好歹,自寻死——” “给我打!” 不等他说完,我扣动扳机,先发制人。 弩箭如流星般射出,精准没入他的胸膛,带着惯力将他身体后仰。 中箭的山贼从马上直挺挺栽下。 那一瞬间,敌我双方都像被施了定身术,呆立当场。 哇哈哈,这就被我的霸气震慑住了? 后来我才知晓,各国教廷都视手弩为卑劣武器。觉得这种毫无征兆的偷袭,有违骑士精神。极少有贵族或正规军人愿意违背这份“人设标签”——难怪他们会这般震惊。 “火枪快放!”我怒火中烧,对着身边一个愣神的火枪手踹了一脚,自己则迅速重新上弦装箭。 “嘭——嘭嘭——” 几声枪响过后,又一名山贼应声倒地。 剩下的三个山贼见状幡然醒悟,哪还敢恋战,调转马头,疯狂逃窜。嘴里还不忘咒骂道:“这个贵族就是人渣!” 接下来的场面着实拉胯,七八支火枪齐射,竟一枪未中。劣质黑火药燃烧产生的浓烟,还挡住了我们的视线,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逃之夭夭。心里暗下决心:这些破装备必须尽快整顿淘汰。否则日后遇上硬仗,怕是要吃大亏! 现下也没时间细想,我立刻吩咐德雷克和费里尔组织船员上车:“悍匪罗西的人很快会到,咱们赶紧撤回比萨!” 众人也意识到情况紧急,带着唯一的“战利品”——那个神秘路人,驾着马车撒腿狂奔。 马车内,变成了三个人。 柯妮莉亚坐在我们对面,黑色皮甲覆身,束着黑发,极简冷峻,周身寂然。她简单交代了自己的身份和遭遇——自称是个小有名气的职业盗贼。出生于荷兰,在法国加莱长大。凭着一手出神入化的偷盗技巧和凌厉剑法,在当地的盗贼圈颇有威望,却也让权贵们恨之入骨。 随着见识与胆识渐长,小小的加莱已装不下她的野心。打算去巴黎干一票大的便隐居故里,却不知早已被法国枢机院列入缉拿黑名单。 之后在巴黎偶遇了一个没落贵族——正是热那亚决斗时的那个皮甲男。两人一见钟情,迅速陷入热恋。本以为会海枯石烂的爱情,却没料到这竟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某日午后,再次收到加莱组织的调查密件,带着怀疑潜入未婚夫的住处。恰巧听到他正向一位贵族小姐肆意吹嘘如何设局,让一个成名已久的女贼毫无防备地上钩。甚至连两人之间的暧昧情话与隐私嗜好都拿来当作谈资,只为博佳人一笑。 愤怒与屈辱瞬间冲昏了柯妮莉亚的头脑。她一剑刺死了那个煽风点火的贵族小姐,接着便要与皮甲男同归于尽。 而皮甲男的剑技本在她之上,或许是忌惮贵族小姐的死与自己脱不了干系,心慌之下竟夺路而逃。 从此,两人便开始了横跨多国的追逐厮杀。从巴黎到荷兰,再从马赛到热那亚。谁也说不清是柯妮莉亚在拼命报复,还是皮甲男在试图提着她的脑袋回去求情赔罪。 最终,这场恩怨在热那亚工坊区落下帷幕。 她说这些时语气很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只是在说到“情人出卖”时,眼神暗淡了很多,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赫尔菲娜一直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柯妮莉亚脸上,神情复杂。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我问。 柯妮莉亚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坚定:“是啊,我已是走投无路。所以就在刚才,我决定赖上你们!不要分文工资,只要管吃管喝就行。我这身本事,定能帮你们派上用场!” 我还没来得及接话,赫尔菲娜先开了口:“留下吧。” 她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请求:“船长,让她留下,好不好?” 我愣了一下。 赫尔菲娜很少主动要求什么。从她上船那天起,她总是安静地做事,安静地跟在我身后,安静地帮我打理各种琐事。这是第一次,她为了别人开口求我。 柯妮莉亚也有些意外,目光在赫尔菲娜脸上停留片刻,眼底闪过一抹极淡的柔和。 “行。”我点了点头,“留下可以,但得守船上的规矩。” “什么规矩?”柯妮莉亚问。 “听船长的话。”赫尔菲娜替我回答,嘴角微微扬起,“船长的话,就是规矩。” 我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她冲我眨了眨眼,眼底藏着笑。 回到比萨码头时,天色已近黄昏。我独自站在船舷边,望着被夕阳染红的海面发呆。 “船长。”是赫尔菲娜。她走到我身边,并肩站着,也望向海面。 “谢谢你愿意留下她。” “是你先开口的。”我说,“怎么,一见如故?” 她沉默了片刻,轻声说:“她看人的眼神,和我以前一样。” 我转过头看她。 她没看我,目光落在远处的海平线上,语气平静:“在修道院的时候,我每天看着那些修女,看着那些来祈祷的人。她们都有自己的去处,都有自己的家。只有我,哪里都不属于。我看人的时候,就是这样——想靠近,又不敢;想信任,又怕被推开。”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刚才在路上,她讲到自己被情人出卖时,眼神暗淡…”赫尔菲娜顿了顿,“可我看得出来,她还没绝望。她看人的眼神,一半是防备,一半是……想找一个可以相信的人。” “所以你相信她?” “我不知道。”她终于转过头看我,眼神坦诚,“但我想试试。就像当初,船长愿意相信我一样。” 海风吹起她的发丝,有几缕拂过我的手臂,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她裹着宽大的粗布男装,戴着破旧的毡帽,被一群糙汉子护在身后,浑身发抖却咬牙不肯退缩的样子。 那时我收留她,不过是因为船上需要一个懂医术的人。 后来她成了我的副官,帮我打理贸易,替我分忧解难。 再后来,她在深夜的船长室里,用那双蓝眼睛看着我,轻声问:“船长,你是不是不喜欢女人?” 我那时只觉得好笑。此刻站在这里,看着她在夕阳下柔和的侧脸,忽然意识到——不知从何时起,她已经不再是“副官”那么简单了。 “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你刚才说的话。”我收回思绪,“你说得对,这世上无处可去的人太多,能遇到一个愿意收留自己的人,是运气。” 她笑了:“所以我运气很好。” “我运气也不错。”我说,“捡了个能帮我管账、会砍价、厨艺还好的副官。” 她抿了抿唇,眼底有细碎的光在闪,不知是被夕阳映的,还是别的什么。 “走吧,该回船上了。”我说。 “嗯。” 她跟在我身后,走了几步,突然说:“船长。” “嗯?” “今晚……我想和你一起整理航海日志。” 我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她。 她站在几步之外,双手背在身后,神情坦然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整理日志?”我挑了挑眉,“你以前不是说,看弯弯曲曲的航线图头疼吗?” “以前是以前。”她的脸泛着红晕,“现在是现在。” 夜色如期而至。 我趴在书桌前整理这两天的记录,风灯挂在舱壁上,昏黄的光填满不大的船长室。航海日志摊在面前,墨迹还没干透,末尾写着几行字: “蓝色睡莲,柯妮莉亚。荷兰人,职业盗贼?更像是杀手!白捡一个打手副官是福是祸?” 脚步声响起,赫尔菲娜端着一杯热水走了进来。 “给。”她把杯子放在桌角,在我身边坐下。船舱里多了一张床后,空间变得更加局促,两人并排坐着,手臂几乎要碰到一起。 “物资核完了?”我问。 “嗯。”她点点头,“收尾我让柯妮莉亚帮我盯着了,规整好的天鹅绒和玻璃制品等到了突尼斯,按现在的行情,至少能翻两倍。” “两倍?”我有些意外,“你确定?” “我找德雷克和几个老船员问过,他们对北非航线熟,说的应该不差。”她想了想,“不过突尼斯那边的海盗确实多,得小心些。” “已经有准备了。”我指了指墙角的木箱,“手雷有九十多个,再加上新买的火枪。只要不是碰上整支舰队,自保应该没问题。” 她“嗯”了一声,低头喝水,不再说话。 舱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海浪轻轻拍击船身的声音,和风灯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我继续翻看航海图,标记着明天的航线。可不知为何,心思总也集中不了——身边坐着的人,存在感实在太强。 她换了身浅色的亚麻长裙,是上次在那不勒斯买的。头发披散下来,垂在肩头,有几缕落在手臂上。昏黄的灯光在她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淡然的脸,此刻看起来格外……温柔。 我强迫自己收回目光,继续看图。 “船长。”她突然开口。 “嗯?” “你今天在路上问我,想什么。” 我抬起头:“对,你还没说完。” 她沉默了几秒,轻声说:“其实我在想,跟着你走了这么远,我好像……越来越离不开这条船了。” “舍不得?”我笑了笑,“那就一直留着,我又不赶你走。” “不是舍不得船。”她抬起头,那双蓝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是舍不得……” 话说到一半,她又停住了。 舱里突然安静得有些过分。 风灯的光在她眼底晃动,映出细碎的光芒。她的脸颊成了粉红色,不知是灯光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 “舍不得什么?”我轻声问。 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犹豫,有紧张,还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鼓足了全部勇气,却又害怕被拒绝的孩子。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我突然想起很多个夜晚——她煮的醒酒汤,她递来的温水,她在我晕船时守在床边,她在深夜轻声问“你是不是不喜欢女人”时的躲闪眼神。想起她每次靠岸时帮我整理衣领的习惯,想起她在甲板上远远望过来的目光,想起她说“我运气很好”时眼底的光芒。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只是我太专注于航海、贸易、冒险,忽略了那些藏在日常里的信号。 “赫尔菲娜。”我放下笔,转向她。 她的身体微微绷紧,像是等待宣判。 “你知道吗,”我说,“从你上船那天起,我就在想,这个女人真能吃。” 她愣了一下,没料到我会说这个。 “后来我发现,你不止能吃,还能干。帮我管账,帮我砍价,帮我想贸易路线,还帮我煮醒酒汤。”我看着她,“再后来我发现,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今天她会不会又站在床边叫我起床。” 她的脸更红了,眼神却亮了起来。 “所以——” 我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她的手有些凉,手指微微颤抖。 “我这个人,不太会表达。”我说,“但有些事,不做会后悔。” 她没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我的手,握得很紧。 窗外的海浪声变得柔和,像在为这一刻伴奏。 良久,她轻声说:“船长,你知道吗,我等这句话,等了好久。” “等多久?” “从你第一次让我睡在船长室那天起。”她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却笑着,“那时候我以为你是个正人君子,后来我以为你不喜欢女人,再后来我以为……你只是把我当副官。” “傻不傻?”我笑了。 “傻。”她点点头,靠进我怀里,“可我愿意。” 风灯的光轻轻摇曳,在舱壁上投下两道交叠的影子。 那一夜,船长室内。 咬牙的轻吟与粗重的喘息交织,溢满春光。 更惹得窗外的海浪骤然温柔,轻轻拍打着船身,像是在为这场迟来的心意应和。 这片海这么大,所有的相遇与未知,都是航海最好的馈赠。 第十章 遭遇海盗(上) 今日,海面开阔,风向正好。 我站在艉楼上,看着船员们各自忙碌,心里却惦记着另一件事——武器。 从热那亚采购的燧发枪已经分发下去,可这批家伙对火器的了解,实在让我心里没底。德雷克那一帮老船员倒是用过火绳枪,可燧发枪的结构、装填、保养,完全是另一码事。 “所有人,甲板集合!” 我一声令下,三十多号船员迅速聚拢过来。赫尔菲娜端着记录本站在一旁,柯妮莉亚倚在船舷边,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今天不上战术课。”我拍了拍手边的一口木箱,“今天给你们讲讲,你们手里拿的这玩意儿,到底是怎么来的。” 有人小声嘀咕:“船长又要讲古了……” “闭嘴。”我瞪了那人一眼,“知道手里这杆枪值多少钱吗?知道怎么装填最快吗?知道为什么燧发枪比火绳枪好用吗?什么都不知道,上了战场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甲板上安静下来。 我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火炮这东西,最早出现在十三世纪。那时候的黑火药,不过是城堡门楼上吓唬人的玩意儿,发射些小弹丸,看着热闹,杀伤力有限。可就是这‘看着热闹’,让那些造武器的人开了窍——原来火药可以这么用。” 我拿起一杆燧发枪,示意船员们围近些。 “火炮出现后约一百年,真正能称得上‘安全可靠’的枪支才问世。经由阿拉伯人传播,这类武器传遍欧洲。它们的结构很简单——都是管子。管子粗的叫炮,细长的叫步枪,短的叫手枪。” 柯妮莉亚插嘴道:“那弯的呢?” “那是你用的三叉剑。”我没好气地说,“别打岔。” 船员们哄笑,气氛轻松了些。 “在黑火药兵器时代早期,火枪多是火门枪。”我拿起一杆从船员手里收上来的老古董,指着枪管后部的小孔,“看见这个孔了吗?这就是‘火门’。火枪手发射时,得把枪架在叉形支架上,左臂夹住枪托,右手拿着火绳去点这个孔。” “那怎么瞄准?”有船员问。 “瞄不了。”我摇摇头,“你得盯着火门点火,哪有功夫看目标?所以火门枪的精度极低,纯属听天由命。但它有个好处——操作简单,比弓箭容易上手。一个农民练三天就能上战场,弓箭手得练三年。” 我放下火门枪,举起一杆新采购的燧发枪。 “但这玩意儿不一样。它叫燧发枪,法国一个叫马汉的工匠发明的。” 我拆下枪机部分,向船员们展示内部结构:“原理很简单——扣动扳机,带动燧石打击铁片,产生火花,引燃药池里的火药,火药再点燃枪管里的***,把弹丸打出去。” “比火门枪好在哪?”德雷克问。 “第一,不用火绳了。”我竖起一根手指,“火绳枪雨天不能用,风大了吹跑火种,夜间点火暴露目标。燧发枪没这些毛病。” 第二根手指:“第二,装填快。熟练的射手一分钟能打三到四发,火绳枪能打两发就不错了。” 第三根手指:“第三,可以配刺刀。” 我拿起一杆枪,从枪管下方抽出环套固定的刺刀,装上去,举起来晃了晃:“打完子弹,敌人冲上来了怎么办?装上刺刀,这就是一杆短矛。火绳枪手打完子弹,只能抡枪托,那就是根烧火棍。” 船员们看着那杆带刺刀的枪,眼神变了。 “所以,别嫌这玩意儿贵。”我把枪扔给身边的船员,“值这个价。” 讲完火器发展史,我想起另一桩糟心事。 “洛克,把那袋火药搬过来。” 瘦猴洛克应声而去,不多时扛着一袋东西回来,“砰”地砸在甲板上。 我解开袋口,抓起一把黑火药,在指尖捻了捻,递给德雷克:“你看看。” 德雷克接过,闻了闻,又捏了捏,脸色变了:“这……掺了东西?” “掺了。”我冷笑一声,“热那亚那家武器店卖给我们的。要不是那天救莉亚副官的时候发现不对劲,等上了战场,这一袋火药能把我们全送上西天——不是炸死海盗,是炸死自己。” “那老板敢坑我们?”费里尔瞪大眼睛。 “事实就在眼前。”我拍拍手上的灰,“那怎么办?” 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盯着我。 “看我干嘛?”我咧嘴一笑,“回去找他。” 五月二十三日傍晚,我们再度出现在热那亚那家武器店门口。 店老板看见我们一群人涌进来,脸色瞬间煞白。 “各、各位……有什么事?” 我把那袋劣质火药“砰”地拍在柜台上,力道之大,柜台都颤了颤。 “老板,你卖给我的火药,掺了多少东西?” 老板额头见汗,连连摆手:“这位先生,误会,绝对是误会!这批货是我新找的供应商,我还没来得及验……” “没来得及验?”我打断他,“那你卖给我的时候,怎么不说这是‘没来得及验’的货?” “我们信吗?”船员们也七嘴八舌的回怼。 老板语塞。 我摆摆手,懒得再听他狡辩:“德雷克,把咱们要换的火药抬走。” 几个船员从我身后走出,径直走向仓库。老板想拦,被两个壮汉船员往旁边一拨,踉跄几步,撞在货架上。 “你、你们这是抢劫!” “抢劫?”我冷笑,“我付钱买火药,你给劣质货,这叫欺诈。我现在不过是拿回我该得的——顺便,替你销毁这批害人的东西。” 我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扔在柜台上。 “这是换火药的钱。至于你库里剩下的那几杆枪——” 我扫了一眼货架上摆着的七杆燧石长火枪和两把精品手枪,慢悠悠地说: “半价,我全收了。” “半价?!”老板急了眼,“那是我最好的货!成本都不止这个数!” “店大欺客,信誉堪忧。”我摇摇头,“你这店的名声,就值这个价。要么半价卖我,要么我把你卖劣质火药的事传遍城市街巷——你猜以后还有没有人敢来找你买货?” 老板张了张嘴,又闭上。 二三十个船员围在柜台前,个个虎视眈眈。他看看我,又看看那群糙汉子,最后颓然地垂下肩膀。 “……搬吧。” 船员们欢呼一声,冲进货架,把那几杆枪一扫而空。 临走时,我回头看了老板一眼:“下次卖货,先验验货。不是每个买家都像我这么好说话。” 老板欲哭无泪,只能眼睁睁看着我们满载而归。 走出店门,柯妮莉亚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可真黑。” “这叫正当维权。”我一本正经地怼到,“我这人,最讲道理。” 她翻了个白眼。 五月二十四日,晴,有风。 驶离热那亚的第二天,我开始整顿军备。 第一件事,就是把船员手里那些老掉牙的火门枪、火绳枪,全部扔进海里。 “船长,这杆枪我跟了五年……” “扔。” “船长,这是我爷爷传下来的……” “留着当传家宝可以,上战场不行。扔。” “砰砰砰砰——”一连串落水声,甲板上清静了。 三十多号人,最后手里有枪的,只剩下那十七杆燧发长枪和十二杆短枪。我扫了一眼,摇了摇头——不够。 “从今天起,正式编组。”我拿出事先画好的编制表,“火枪手,两班,每班五人,轮流值班训练。炮手,十五人,由‘大炮’瓦迪姆带队。其余人,操帆、掌舵、后勤,各司其职。” 我的目光扫过所有人:“平时各干各的,一旦进入战斗状态,炮手专职负责火炮,火枪手负责远程压制和接舷防御。火炮装填时,火枪手要协助搬运弹药、清理和冷却炮管;接舷战时,炮手也要抄家伙顶上。” “所有人,必须熟练掌握拼刺刀技巧。听懂没有?” “听懂了!”声音参差不齐。 “没吃饭吗?重来!” “听懂了!”这次整齐多了。 站在一旁的柯妮莉亚突然开口:“要我帮忙吗?” 我转头看她。她抱着胳膊,似笑非笑。 “你会什么?” “剑术。”她拔出我的船长指挥剑,随手挽了个剑花,“你那帮船员,拿刀的样子像砍柴,拿剑的样子像戳鱼。上了战场,三招之内就得躺下。” 船员们脸上挂不住,又不敢反驳——热那亚那场决斗,他们都听说了。 我想了想,点点头:“行,剑术教官你来当。不过——” 我指着她的三叉剑:“这玩意儿太阴损,教点正经的。” “阴损?”柯妮莉亚挑眉,“能杀敌的,就是正经。” “……随你。别把人教废了就行。” 她笑了笑,转身走向那群船员:“都过来,我先看看你们的底子。” 五分钟后,甲板上响起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握剑姿势不对!重来!” “脚步!脚步懂不懂?你这是在跳舞吗?” “刺!不是劈!你拿的是剑,不是斧子!” 我远远看着,对身边的赫尔菲娜说:“这女人……有点东西。” 赫尔菲娜轻笑:“她高兴得很,总算有事做了。” 五月二十六日,多云,有风。 人员编制和基本战术都捋顺了,接下来就是真刀真枪地练。 “目标——前方漂浮的碎木板!”我站在艉楼上,举起望远镜,“炮手准备!” “大炮”瓦迪姆带着几个炮手,飞快地装填、瞄准。 “放!” “轰——”一声闷响,炮弹飞出,落在木板附近,溅起一朵水花。 “偏了!重新装填!” 第二轮…,第三轮命中。木板被轰成碎片。 “火枪手准备!” 五名火枪手在船舷边一字排开,瞄准另一块漂来的木板。 “放!” “砰砰砰——”枪声响起,浓烟弥漫。等烟雾散去,木板上多了几个弹孔。 “装填太慢!再来!” …… 整整一个下午,柯克船附近的海面上,炮声、枪声不绝于耳。来往的商船远远绕开,以为这边在打仗。 傍晚收工时,我站在甲板上,看着船员们累得东倒西歪,心里却满意得很——演习的效果,比预想的好。 “船长,”德雷克凑过来,脸上带着笑,“那纸包火药的法子,真管用。” “那是。”我看了一眼正和几个炮手讨论的瓦迪姆,“脑子活泛,该赏。回头给他五个杜卡特金币。” 德雷克点点头,又迟疑道:“不过,弟兄们私下说……” “说什么?” “说船长想打仗想疯了,拿炮弹火药砸木头玩。” 我笑了:“让他们说。等真遇上海盗的时候,他们就知道这些‘木头’砸得值不值了。” 五月三十日,阴,有风。 连续几天的训练,让船员们疲惫不堪。甲板上不再有惨叫声,取而代之的是沉默和默契——柯妮莉亚的剑术课,已经没人能被轻易放倒了;火枪手的装填速度,从一分钟一发,提升到两分钟三发;炮手们的配合也愈发熟练,从装填到发射,一气呵成。 私下里,流言还在传。但抱怨的人少了,更多人开始讨论战术、研究配合。 我假装没听见那些抱怨,心里却清楚——航海冒险,从无侥幸。今日多流一滴汗,来日少流一滴血。 六月二日,小雨。 天气原因,训练暂停。 傍晚时分,赫尔菲娜和厨子端着一盘盘金枪鱼排走上甲板,后面跟着几个抱酒桶的船员。 “船长说了,这几天大家辛苦,今晚犒劳犒劳大家!”赫尔菲娜笑着说。 船员们欢呼起来,围到餐桌旁。 金枪鱼排煎得金黄,外焦里嫩,配上热那亚采购的利口酒,香味飘满整条船。 柯妮莉亚也放松下来,喝了几杯酒后,脸上泛着红晕,话也多了起来。 酒过三巡,她突然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船长,我有件事求你。” “说。” “我和赫尔菲娜挤一张床,太难受了。”她指了指船长室的方向,“能不能在你们那儿加张床?”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加张床。”她一脸坦然,“你那船长室地方够大,加张床就行。反正赫尔菲娜也在那儿,多我一个不多。” 我转头看赫尔菲娜,她红着脸低头喝酒,假装没听见。 “不行。”我果断拒绝。 “为什么?” “船长室是我的地盘。你俩挤一张床挺好,促进感情。” 柯妮莉亚撇撇嘴,没再坚持。可几杯酒后又凑过来,软磨硬泡。 最后还是赫尔菲娜开了口:“船长……要不,把储物柜挪走,加宽床板?这样我们俩睡得开,也不占太多地方。” 我看看她,又看看柯妮莉亚,叹了口气。 “……行吧。” 一个小时后,船长室变了样。靠墙的储物柜被搬走,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加宽的床板,铺上被褥,正好睡两个人。 我坐在自己的床边,看着几步之外那张新加的床,心里五味杂陈。 两个女人睡在那儿,隔着我不到一米。 这叫什么事儿? 柯妮莉亚躺在新床上,舒坦地伸了个懒腰:“舒服多了。” 赫尔菲娜坐在她旁边,偷偷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笑。 我假装没看见,翻开航海日志,埋头写字。 窗外的雨还在下,轻轻敲打着船窗。 六月一日,阴,微风。 当船员们以为我还在“瞎折腾”时,柯克船已远远驶过撒丁岛的卡利亚里,进入突尼斯外海。 这片海域,常年高危。 “船长,”德雷克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再往前,就是巴巴里海盗的活动地盘了。” 我点点头,站在艉楼上,眺望远方。海面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可越是平静,越让人不安。 “全员保持警戒。”我说,“瞭望手加双岗。” “是!” 船员们各就各位,甲板上的气氛凝重了几分。 我心里清楚——这片海域是贸易黄金航线,谁能安全穿越,谁就能赚得盆满钵满。可也正是因为油水足,海盗才格外猖獗。 但愿运气站在我们这边。 “船长,前方发现三艘船!” 洛克的声音从瞭望台传来,带着几分紧张。 我抬起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西北方向,三艘帆船正朝我们驶来。 “什么船?” “看不清……但船型不像商船!”洛克眯着眼睛,努力辨认,“像是……排桨帆船!” 我心里一沉。 排桨帆船,地中海最常见的武装船只。商船用,军舰用,海盗也用。这个距离,这个航向,意图不明。 “继续观察!所有船员进入红色战斗准备!” 我的声音传遍甲板,船员们瞬间动起来。炮手打开炮位水密炮门,将大炮推至射击位;火枪手搬运火药、实心弹和散弹,迅速装填火枪——动作比演习时还要快几分。 赫尔菲娜走到我身边,脸色有些发白:“船长……” “没事。”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镇定,“未必是冲着我们来的。” 其实我心里也没底。 二百吨位的柯克船,面对三艘排桨船的夹击,胜算实在不大。我表面镇定,手心却已全是冷汗。 船上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几个心理素质稍差的船员,脸色已经变了。 度秒如年。 那三艘船越来越近,一千米……九百米……八百米…… 我能看清他们的旗帜了——奥斯曼帝国的标志。 “是奥斯曼武装运输船!”洛克喊道。 运输船? 我死死盯着那三艘船,手按在腰间的指挥剑上,随时准备下令。 他们距离约七百米时,航向未变,船上传来肆意的笑声和吆喝声,白色的浪花扑上甲板。看他们的航向,像是要前往的黎波里或班加西。 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甲板上,船员们不约而同地放松下来,有人扶着船舷大口喘气,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 “卧槽……” 不知是谁骂了一句,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赫尔菲娜靠在我身边,轻声说:“吓死我了。” “我也是。”我拍拍她的手背,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虚惊一场。 可还没等大家缓过神来—— “船长!正南方发现三艘黑帆排桨帆船!”洛克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急促的警报意味,“十有八九是巴巴里海盗!”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从天堂跌回人间,又坠入地狱。 还没缓过神的船员们瞬间绷紧神经,自发回到战斗岗位。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投向我,等待命令。 这种时候,我必须稳住军心。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艉楼边缘,看着甲板上的所有人—— “咳咳——” 我清了清嗓子,高声说道:“本船长就说一句话:打赢这场仗,所有战利品按人头平分!往后也都按这个规矩来!” 这话如同一针兴奋剂。 几个好战分子瞬间眼神发亮,其他人的斗志也被点燃。看着海盗船由远及近,从黑点逐渐变得清晰,船员们眼中的凶狠,仿佛是饿狼盯上了猎物。 “操帆手各就各位!舵手听我指令!” “炮手准备!火枪手准备!” 我快速分析战场态势——对方三艘船,浆手加上专职战斗人员的总数估计要有二百人。而我方扣除厨师等后勤人员,能打的也就二十来个。硬碰硬肯定吃亏,也绝不能被接舷,必须要靠战术。 “转舵航向东南!”我高声下令,“调整加农炮射界,等待敌船进入有效射程!” 维克快速转动舵盘,操帆手也立刻调整船帆角度。 “实心弹优先炮击!四号和五号炮位待距离合适后换装链弹,务必击毁对方桅杆和主帆,减慢航速!” “是!” 炮手们齐声应和。 我注视着甲板上的所有人,提高音量:“兔崽子们,都给我稳住!就按之前演习的节奏来!咱们一定能击溃这帮海盗!” “吼!” 船员们的在海面上回荡。 平时训练的成果,现在正是检验的时候。 我转头看向越来越近的黑帆,心跳如鼓,却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来吧。 让我看看,这十六世纪的地中海海盗,到底有几分本事。 敌我船只呈夹角对航,距离迅速拉近。 八百米……七百米……六百米…… 炮手们全神贯注,紧盯着目标。我裸眼已能看清对方的配置——两艘强袭型排桨帆船,一艘运输商贸船。那艘商贸船堆满货物,由其中一艘强袭船牵引,船上仅有几个必要的操帆手;另一艘没有累赘的强袭船,正放出船桨,加快航行速度,与同伴拉开距离。 “是想包抄我们。”德雷克沉声道。 我点点头。 绝不能让他们完成合围。 “开炮!” 我猛喝一声。 炮手们没有丝毫迟疑——演习了无数次的动作,此刻行云流水。 “嘭嘭嘭——”几声巨响,炮弹呼啸着飞向敌船。 海面溅起四个巨大水花。只有一颗炮弹擦着强袭船的主桅杆飞过,撕裂了那张巨大的“阿拉伯”大三角帆。 我皱了皱眉。 远程炮击,果然三分技术七分运气。火炮命中率、洋流、海浪、船只相对速度……诸多因素交织,想要一击致命,太难。 “继续装填!快!” 由于只需左舷开炮,装填弹药和清理炮管的人手充足。炮手们迅速清理火药残渣,开始第二轮装填。 那艘没有累赘的强袭船也解开牵引绳索,开始向右侧包抄。 “第二轮炮击准备!” 距离已不足六百米。 “放!” 第一轮炮击的火药烟雾尚未散尽,第二轮炮击的硝烟再度弥漫。 这一次运气稍好。 一发炮弹命中敌船方向舵附近,爆裂的碎木四溅,让甲板上的海盗们陷入片刻混乱。另一发砸碎了船帮护栏,间接废掉了几个来不及躲闪的水手。 其余的炮弹依旧打了水漂,未能给对方造成实质损伤。 “装填!别停!” 炮手们咬着牙,继续装弹。 那艘强袭船的船长显然是个老江湖,仅通过两轮炮击,便大致估算出我方火炮的装填间隔。当我方第三轮炮击声响起,他立刻猛打方向舵,闪避炮弹落点。 “妈的……”我低声骂了一句。 炮弹全部落空。 而另一艘甩掉包袱的强袭船,已追到我们船后千米之内,随时准备发起突袭。 “船长!”德雷克看向我,眼神里带着焦急。 我咬了咬牙。 腹背受敌,情况不妙啊。 “船长!”洛克突然喊道,“中弹的那艘船,方向舵好像出问题了!” 果然。那艘被我方第二轮炮击命中方向舵附近的强袭船,此刻航向开始偏移,船身摇晃,明显失去了精准的操控能力。 “好!”我心头一振,“所有人听令——全力对付那艘受损的船!另一艘先别管!” “是!” 第四轮炮击,距离已进入三百米直射范围。 “放!” “轰——”这一次的炮弹精准地砸在那艘强袭船的侧舷,木屑飞溅,甲板上传来惨叫声。船身剧烈摇晃,几个海盗被甩进海里。 “打中了!” 船员们欢呼起来。 我不敢放松。那艘受损的船虽然暂时失去威胁,可另一艘完好无损的强袭船,已经逼近到七百米之内。 真正的恶战,才刚刚开始。 第十一章 遭遇海盗(下) 十六世纪前期,意大利人N·塔尔塔利亚发现了一个改变战争规则的规律——炮弹在真空中以45度射角发射时,射程最远。这个发现,为炮兵学理论研究奠定了基础。 之后,药包式***开始在欧洲部分国家推广,大幅提升了发射速度与射击精度。再后来,又通过减轻火炮重量、实现火炮标准化,让火炮的机动性与稳定性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这些理论,此刻都成了我们对抗海盗的底气。 当然,前提是——炮手们能把炮弹砸在该砸的地方。 “所有火炮瞄准船头!都不懂留提前量吗?!” 我站在艉楼上,看着又一轮炮击落空,气得肝疼。这都第几轮了?平时演习打得挺准,真到了要命的时候,一发致命就这么难? “四号炮位装填链弹!持续炮击,不打断桅杆绝不罢休!” 炮手们咬着牙,继续装填。瓦迪姆撸起袖子站在炮位旁,衬衣被汗水浸透,嘴里骂骂咧咧地催着装填手快一点。 这一次,炮火终于没让人失望。 “嘭嘭嘭——” 几声巨响过后,断木横飞,木屑四溅。三发炮弹精准砸进海盗船的排浆仓——那是划桨手所在的位置。里面的惨叫声穿透炮火传来,隔着上百米都能听出那种撕心裂肺的痛。你听过那种声音吗?不是普通的惨叫,是那种知道自己要死了、但又死不透的绝望嚎叫。 还有一发直接命中甲板上的臼炮。几个躲闪不及的海盗炮手慌乱中撞翻了火药桶,接连的爆炸引燃大火,火舌顺着船板快速蔓延。 甲板上的海盗彻底乱了。有人扑救大火,有人四处逃窜,有人抱着头蹲在船舷边,乱成一锅粥。 “好!”我攥紧拳头,“别停!继续打!” 我方趁势发起新一轮炮击。又有两发实心弹精准砸在海盗船吃水线附近,砸出两个大窟窿,海水咕嘟咕嘟往船里灌。那艘强袭海盗船的船速明显下降,后桅帆与主桅帆也已被打得残破不堪,此刻它就像我们实弹演习时那些漂浮的碎木——只是体积更大罢了。 可即便如此,排桨水手仍在拼死划动。 海盗的狠劲,让两船距离拉近到一百米内。 站在艉楼上,我已经能清晰看清对面海盗头上的阿拉伯头巾,甚至能瞥见他们眼中的疯狂与贪婪。那种眼神我见过——赌桌上输红了眼的赌徒,也是这表情。 而另一艘强袭排桨船,仍紧跟在我们船后,距离仅剩五百米左右。 腹背受敌。这感觉,真他妈刺激。 “炮手自由瞄准!先把眼前这艘打沉!” 击沉这艘苟延残喘的海盗船,已经没有悬念。眼见船头狠狠往下一沉——吃水线处再次被三发实心弹命中。大量海水涌入船舱,负责紧急维修的海盗看着不断扩大的破口,彻底绝望了。 窒息而死的滋味,想想都恐怖。他们终于放弃抵抗,纷纷跳海逃生。海面上扑通扑通跟下饺子似的。 “转舵二十度!航向正东偏南!”我站在方向舵边,振臂一挥,“迎头痛击来敌!” 德雷克与费里尔两位正副水手长执行力极强,立刻传达命令。炮手们快速调整右舷火炮预瞄,左侧火炮的炮管冷却与残渣清理则交由火枪小队处理。 可那艘强袭海盗船,狡猾得很。 它死死咬住我们的船尾,利用火炮射击死角,不断调整航向。既不给我们正面炮击的机会,又时刻准备快速靠近展开接舷战。 “德雷克!”我喊道,“快去把‘大炮’瓦迪姆找来,再挑几个装填好手!” 我快步回到艉楼顶,一把扯掉覆盖在中型臼炮上的油布。 这玩意儿,该派上用场了。 那艘强袭海盗船紧追不舍,肉眼都能看清他们甲板上的臼炮已调转至最大角度——显然在等待两船拉开夹角,便发起炮击。而且他们用的必定是链弹,目标直指我们的桅杆与风帆。一旦得手,我们将失去动力,任人宰割。 “大炮”瓦迪姆跑上来,赤裸着上身,毛茸茸的胸膛被常年海风侵蚀成栗色。他粗糙的双手麻利地调整炮口角度,点燃引信火药管。 “滋啦——”刺耳的声响。 下一秒,震耳欲聋的巨响伴随着浓密的火药烟尘散开,链弹呼啸着飞向敌船。 嘿,看本船长怎么收拾你们! 可惜——运气这东西,有时候真不一定站你这边。 本以为居高临下、近乎同航线射击,必定百发百中。谁知那艘强袭海盗船为扩大火炮打击面,突然猛打方向舵。我们的链弹,只扯掉敌船几根帆索,便坠入海中。 “嘭砰砰——” 海盗船上的三门不同型号臼炮同时开火,链弹呼啸而来。 柯克船船头遭受猛烈冲击。船身朝西南方向猛地一甩,又迅速抬高。船首斜桅杆当场被打断,带着帆布一起坠入海面,溅起巨大浪花。 “抓稳!” 我死死抱住船舷,才没被甩出去。 船身剧烈晃动,水手们东倒西歪,根本无法组织有效反击。艉楼顶一名装填手猝不及防,被另一发链弹连人带护栏一起倒卷着栽入大海——连呼救声都没来得及发出。 危急时刻,一只手臂猛地抓住我的腰带,将我狠狠拽倒在臼炮底架边。 是柯妮莉亚。 “别乱动!”她吼道。 “大炮”瓦迪姆和另一个装填手也眼疾手快,抱紧炮架底座,才逃过一劫。 甲板上,部分船员像木桶似的滚来滚去,撞得七荤八素、晕头转向。有人脑袋磕在炮架上,血顺着额头往下淌,他自己还不知道,爬起来又摔下去。我喘着粗气,心里却庆幸——还好海盗图财是首要目的。若他们一开始就奔着玩命来,后果不堪设想。 海盗们秉持着“趁你病要你命”的原则。 排桨划动频率明显加快,两船距离再次被快速拉进至一百米内。 我方左舷火炮随即展开速射压制。但受船体晃动余波影响,五枚铁球仅一枚打中排桨位置,两枚把前桅三角帆撕成两半,其余打空。 “炮手换装散弹,继续炮击!”我拔出指挥剑,指向天空,声音因激动而沙哑,“其他船员上甲板,准备迎击接舷战!” 火枪手们按照演习预案分成两组。可慌乱中,仍有个别兔崽子晕头转向,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一队。场面一度有些混乱。演习是一回事,真刀真枪是另一回事。 红了眼的海盗不给我们任何喘息机会。零星枪声响起,火绳枪的铁丸子“嗖嗖”打穿帆布,嵌入船板;更多的是箭枝飞射,钉在桅杆上嗡嗡作响。几个倒霉蛋被流箭蹭伤手臂,疼得龇牙咧嘴,却没人敢退缩。 二十米开外。 那艘强袭排桨船的甲板上,几个强壮的黑人海盗正甩动手中的抛钩,眼神凶狠地等待合适时机。抛钩在空中旋转,寒光一闪一闪。 “砰砰——” 双方火炮几乎同时响起。两船距离过近,散弹化作漫天碎铁片,把海盗船右侧打得如同麻子脸。可实际造成的战斗减员,并不理想。 而海盗的第二轮链弹威力惊人,险些砸断我方主桅杆——全靠索具分担了大部分冲击力。铁链缠在索具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火星四溅。 艉楼下的船长室,更是被轰得面目全非。桌椅碎片散落一地,从破洞能直接看到里面狼藉的景象。航海工具,日志等散落在地上。 我瞥了一眼,心里一紧——那是赫尔菲娜待的地方。 没时间多想。 海盗趁着我方混乱,甩出十几把抛钩,死死缠住帆索、勾住船帮护栏。钩子钉进船板的声音,笃笃笃,像敲棺材板。两船距离被加速拉近。 “火枪手!交替射击!” 两个火枪小队迅速稳住阵脚。一轮齐射,打死打伤数名海盗,稍稍震慑了准备搭跳板强攻的敌人。 我刚想松口气,有冷箭从海盗船瞭望塔射来。一名火枪手捂着肩膀倒地,列队阵型被打乱了。 海盗船上即便经过大炮散弹与火枪集火,他们仍有四五十人保持完好战斗力。黑压压一片站在船舷边,刀光晃眼。 有个别船员试图砍断抛钩绳索,可海盗的弓箭手总能优先锁定这些目标。箭枝密集射来,逼得他们连连后退。 我举起手弩,开始专盯对面的弓箭手。射一弩,换一个位置。神出鬼没的偷袭,让海盗弓箭手防不胜防。这种打法够阴损,但管用就行,管他什么骑士精神? 更让我惊喜的是柯妮莉亚。 她站在艉楼边缘,手腕翻飞。飞刀如同流星般射出,轻松干掉对面的飞斧手,又接连偷袭了几个远程攻击的海盗。精准,狠辣,毫不留情。这女人,平时冷得像冰块,打起架来倒是一点不含糊。每次出手,对面就倒一个,干净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一番焦灼互射,双方各有损伤。 可两船,终究还是被迫靠到了一起。 海盗迅速抬起接舷板,试图抢渡柯克船。几个刺头海盗已经挂在勾索上,手脚并用往上爬。他们嘴里喊着什么,但那股子狠劲隔着空气都能感觉到。 “维克!打舵!” 维克猛地转动舵盘。双方船只剧烈撞击后,再次分开四五米。几个挂在半空的海盗惨叫着掉进海里,溅起一朵朵水花。 就在这时—— “船长!” 赫尔菲娜跌跌撞撞从船长室跑出来。 她左手拿着上好箭矢的弩,另一只手费力拖着一个大木箱,脸色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木箱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看得出来很重。 “谁让你出来的?!”我怒喝道,“快给我回去!” 这正打仗呢!她这副娇柔模样跑出来,岂不是给那些饥渴的海盗打鸡血? “船长,你的……弹……”赫尔菲娜指着木箱,声音因用力而沙哑。 我愣住了。 木箱里,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手雷。 差点把这短兵相接的神器给忘了! 此刻我方水手在长时间对峙下已显疲态。一旦海盗成功登船,阵型极有可能溃散。手雷,来得正是时候! 我抓过木箱,抽出一颗,点燃火药引线。延时几秒——猛地扔出。闪耀着火花的手雷,滴溜溜滚落到对面几个海盗脚边。 “呯——”剧烈的爆炸声接连响起,伴随着海盗们痛苦的惨叫声。很多人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被炸得血肉模糊。你能想象那种场景吗?前一秒还在喊打喊杀,后一秒就倒在血泊里,连怎么回事都不知道。 手雷接二连三地出现在海盗们脚下。引爆时间越来越短,有的甚至在空中就炸开,碎铁片四溅,血雾在阳光下闪着诡异的红光。 柯妮莉亚反而是第一个看清这“铁疙瘩”威力的。她当即放下长剑,加入“推铅球”的行列。她臂力惊人,手雷扔得又远又准,专找海盗密集处下手。海盗船瞭望塔上的弓箭手察觉到这秘密武器的恐怖,想要瞄准我们,却被我方几个火枪好手死死压制,根本不敢露头。 两船再次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巨响。独眼船长站在船舷边,挥舞着短枪嘶吼着什么,我听不懂——也不需要听懂。他身后的海盗抬起接舷板,正准备搭过来。 “他们要上船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赫尔菲娜学着样,抓起一颗手雷点燃引线,用尽全身力气扔了出去。 橘红色的火光炸开,烟雾混着血雾升腾而起。惨叫声被爆炸声吞没,接舷板掉进海里,溅起巨大的水花。我看见独眼船长踉跄着后退,捂着肩膀,那里血肉模糊。 赫尔菲娜又点燃一颗,扔出去。又一颗。 她扔得很用力,每一颗都像要把恐惧和压抑全扔出去。 鲜血味混合着火药味弥漫在海面上,令人作呕。黑火药手雷的爆炸威力虽不算顶尖,但只要受伤,就等于失去战斗力。海盗的战斗减员,直线上升。 但独眼海盗船长仍不死心。他挥舞着拳头,试图组织残余海盗反抗到底。 可惜,柯妮莉亚早已盯上他。 趁其不备,她手中的三叉短剑如同闪电般出鞘——径直将那个独眼船长钉死在方向舵后面的木墙上。 鲜血顺着船板流淌,触目惊心。 老大一死,剩余的海盗水手彻底失去战斗意志。 一两个怕死的率先跪倒在地,抱着头等待命运的安排。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快速蔓延。剩余海盗纷纷丢掉武器投降,没人再敢反抗。 战斗就这么结束了。 结束得如此突然,以至于船员们愣了好几秒,才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我们赢了!” “赢了!” “船长万岁!” 我靠在船舷上,大口喘着气。低头看自己的手——还在抖。不光手在抖,腿也在抖,刚才太紧张了,现在一放松,整个人都在发软。 赫尔菲娜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水。她的手也在抖,杯子里的水晃出涟漪。 “喝点水。”她说。 我接过杯子,一口气喝完。温热的水流过喉咙,才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你怎么想到去拿手雷的?”我问。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我看见船长室被炮弹打穿了……以为你……” 话没说完,眼眶红了。 我心里一软,伸手揽过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没事了。我还活着。” 她把脸埋在我肩上,肩膀微微颤抖。 柯妮莉亚从旁边走过,瞥了我们一眼,没说话。 “这些人怎么办?”她回头问。 “先绑起来。”我说,“等到了突尼斯,交给当地官员换赏钱。” “行。”她抽出绳子,开始熟练地绑人。动作利落,一看就是老手。 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刚才那一剑——又快又准,毫不拖泥带水。这女人,绝不是盗贼那么简单。 战斗告一段落,战后清理立刻展开。 德雷克带领船员收缴海盗武器、清点战利品。费里尔负责修补船身破损处,更换断裂的斜桅杆。赫尔菲娜带着几个懂医理的船员处理伤员——好在重伤的不多,大多是箭伤和磕碰。柯妮莉亚则负责看管投降的三十多名海盗。这些人皆是亡命之徒,绝不能掉以轻心。 被击沉的第一艘强袭船上的幸存海盗,搭乘着商贸船赶来支援。他们有幸目睹了手雷爆炸的血腥场面,此刻乖得像鹌鹑。有几个不知死活的刺头还想反抗,被迫“享受”了二颗手雷后,彻底变成沉默的鸦雀,乖乖放下武器。 商贸船被我们拖到柯克船旁边。 打开舱门的瞬间,船员们的眼睛都亮了—— 一箱箱贝紫染料,优质棉花,几袋成色上乘的驼毛,还有不少阿拉伯风格的金银饰品与古钱币。 最令人惊喜的是,船舱底部藏着六箱未开封的火药,以及十多门小型鹰炮。 这些物资,正好弥补我们战斗中的消耗,还能增强船只火力。 德雷克带着几个船员清点了整整两个小时。最后他跑过来,满脸兴奋,声音都带着颤音: “船长!初步清点完毕!贝紫染料估值八千银币,棉花、驼毛约五千银币,金银饰品与古钱币折算下来有一万二千银币!再加上火药、鹰炮和海盗船上的武器,总价值至少四万五千银币!” 我点了点头,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四万五千银币——订制一艘大船不知道够不够首付? “把重伤的海盗处理掉,轻伤的和投降的水手一起看管起来。”我下令,“抵达突尼斯后交给当地官员换赏钱。商贸船留下,让维克带几个船员驾驶,跟在我们后面。” 我顿了顿,看着围在周围的船员们,提高声音:“这些战利品,一部分用来修缮船只、补充物资。剩下的按人头分成——每人可先预支一百银币,其余的存入威尼斯银行换成兑票发给你们,也可集资入股作为后续贸易的本金!” 船员们愣了一秒,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船长万岁!” “跟着船长干,果然没错!” “我早就说,船长是干大事的人!”费里尔笑得合不拢嘴。 我靠在船舷上,看着这群欢天喜地的家伙,心里也舒坦。跟着我出海,能打胜仗,还能分到丰厚奖金。这样的船长,谁不愿追随? 休整半日。 德雷克带着几个木工,把船身破损处修补完毕。断裂的斜桅杆也换上了新的——用的是海盗船上拆下来的备用桅杆,正好合适。 赫尔菲娜带着人把船长室收拾干净。那些被炮弹打烂的桌椅被扔进海里,幸存的家当重新归置。她从废墟里捡起那本航海日志,拍了拍上面的灰,小心翼翼地放回我桌上。 “还能用。”她说。 我翻开看了看,有几页被海水浸湿了,字迹模糊。但大部分还能看清。 “回头重新抄一遍。”我说。 她点点头,又去忙别的了。 下午时分,阳光洒在甲板上,温暖而不灼热。海风轻拂,带着淡淡的海水咸味。海盗带来的阴霾彻底散去,船员们各司其职,脸上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柯克船与缴获的商贸船一同启航,继续朝着突尼斯进发。 我站在艉楼上,看着两艘船一前一后,在湛蓝的海面上航行,如同两只展翅的海鸟。 赫尔菲娜走到我身边,递来一杯清凉的柠檬水。 “船长,我们带的天鹅绒和缴获的贝紫染料,这一趟应该能赚不少。而且突尼斯当地的无花果干、橄榄油也是紧俏货,我们可以采购一批,带回威尼斯出售。” “想得很周全。”我接过水杯,喝了一口。“让莉亚和你一起去。” 靠在船舷上的柯妮莉亚闻言挑眉:“放心吧,有我在,没人敢动赫尔菲娜一根手指头。”她顿了顿,“不过,突尼斯的盗贼也不少。交易时可得小心,别被人黑吃黑。” 身为职业盗贼,她对这门道再清楚不过。 我笑了笑:“正因为有你,我才放心。” 海风拂面,远处的海平面与天空连成一线,看不到尽头。 柯克船破浪前行。 夜幕降临。 我坐在书桌前,重新整理被海水浸湿的航海日志。风灯挂在舱壁上,昏黄的光填满船长室。 赫尔菲娜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热汤。 “喝点,暖暖身。” 她把碗放在我手边,在我对面坐下。舱里安静,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海浪轻轻拍击船身的声响。 “今天……”她突然开口,又停住。 我抬起头看她。 “今天看见你站在那儿,炮弹飞过来的时候……”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我特别害怕。” 我放下笔,看着她。 “后来呢?” “后来我就去搬手雷了。”她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却笑了,“想着,多炸死几个海盗,你就安全了。” 我心里一暖。 “万一你跑出来的时候被流弹打中怎么办?” “那我就不跑出来。”她垂下眼,“可你……不一样。” 我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暖。 “以后这种事,让我来。”我说,“你负责躲在安全的地方,等我打完仗回来。” 她摇摇头:“不行。” “为什么?” “因为……”她抬起头,那双蓝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我也想做点什么。不能总是看着你一个人冒险。” 我看着她,又想起第一次见面时,躲在一群糙汉子身后浑身发抖却咬牙不肯退缩的样子。那时我以为她只是个无处可去的可怜姑娘。后来才知道,她骨子里有多倔。 “行。”我笑了,“那下次打仗,你继续负责扔手雷。不过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躲好。” 她愣了愣,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好。” 这一战,我们赢了。 赢在准备,赢在运气,也赢在身边有这群愿意并肩作战的人。 第十二章 中东风情 突尼斯。 这个名字在我脑海里,曾经只是地图上的一个点。教科书里的几行字:非洲大陆最北端,地中海中央,集海滩、沙漠、山林与古文明于一体。 直到踏上这片土地,我才真正理解什么叫“文明的十字路口”。 在漫长的历史长河里,迦太基人、古罗马人、阿拉伯人、奥斯曼人先后在这里留下印记。每一块石头,每一座建筑,都镌刻着不同帝国的荣光与落寞。 也正因其特殊的地理位置——突尼斯被称为“欧洲的钥匙”。 但这把钥匙,打开的是财富,也是纷争。 深夜,柯克船静静泊在突尼斯港口,海浪像温柔的絮语,轻轻拍打着船身,节奏舒缓得让人安心。 船长室里,昏黄的风灯摇曳,勉强照亮桌面。柯妮莉亚靠在床上沉沉睡去,脸上还带着连日战斗与看管海盗的疲惫。这女人白天杀伐果断,像柄出鞘的利刃,睡觉时却蜷缩成一团,倒有几分难得的柔软。 我接过赫尔菲娜递来的伤亡报告与战利品清单,心里五味杂陈。 若是此刻驾驶的是拥有上百门炮的风帆战列舰,海盗们怕是直接吓破胆,哪里敢来挑衅?即便只是艘千吨级西班牙二层甲板盖伦帆船,也能让他们望风而逃。 可我们没有。 我们只有一艘二百吨的柯克船,和一帮靠演习与运气硬撑过来的船员。 伤亡报告上的字迹清晰刺眼: ? 失踪水手一名(菲利克斯?威尼斯) ? 重伤水手一名(布鲁?汉堡,飞斧击中后背) ? 轻伤水手三名(埃姆?汉堡,肩膀中箭;努瓦斯?威尼斯,食指断掉二节;波洛?的里亚斯特,手臂中枪) ? 皮外伤水手五名…… 我盯着 “菲利克斯?威尼斯” 这个名字,沉默了很久。昨天还在甲板上跟我笑着打招呼的年轻人,今天就永远留在了这片陌生的海域。 “菲娜,快坐下歇歇。” 我伸手示意,看着她眼底的倦意,心里一阵愧疚。她刚处理完所有伤员,又连夜盘点战利品 —— 水手们早已按捺不住,盼着第一时间知道自己能分到多少钱。 赫尔菲娜在我对面坐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将额前散乱的秀发别到耳后。 “五个皮外伤问题不大,一周估计就能痊愈。” 她的声音带着疲惫,但条理依然清晰,“三个轻伤也已处理妥当,只要不发烧就无大碍。” 她的语速慢了下来,语气里多了几分担忧:“布鲁的伤势最严重,刚更换完草药,体温还是居高不下。要是再控制不住,按这时代的法子,就只能采取放血治疗了。” 放血疗法? 这个被当时视作 “万能疗法” 的手段,在后世看来简直是荒诞的谋杀。可在医疗条件匮乏的当下,却是医生们束手无策时最后的救命稻草。 “先别急着放血。” 我连忙说道,“先用朗姆酒擦拭他的身体,靠酒精挥发来降温。” 赫尔菲娜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把做工精致的手枪,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那个独眼海盗的手枪。” 她说,“战利品里就这个最值钱。你要不要留着当藏品?” 我拿起枪掂了掂,入手沉甸甸的。枪身刻着细密的花纹,金箔嵌得规整,一看就是上等货。但这玩意儿一分钟最多能打两发,比起手弩的射速与精准,实在差远了。 不过,这丫头倒是越来越懂我的喜好。 “不错不错,很合我意。” 我把它别在腰间,站起身,“走,陪我再去看看伤员。” 我伸手揽住赫尔菲娜的腰,将她从椅子上拉起,凑在她耳边柔声吹气:“辛苦你了,我的副官大人。” 她脸颊微微泛红,却没有躲开,顺从地跟着我起身。 水手舱里热闹得很。船员们毫无睡意,正围着谈论这场惊险的海盗遭遇战 —— 谁不顾生死砍断了两根抛钩绳索,谁的枪法精准打跑了弓箭手,谁的火炮一炮命中了海盗船船头。 当然,还有每个人最关心的 —— 战利品分配。 我走进去时,船舱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 “船长来了!” “船长,咱们什么时候分钱?” “听说那艘商贸船里全是好东西?” 我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制止了想要下吊床的水手们。 “今天大家都辛苦了,表现都非常出色。” 我的目光扫过每一张风尘仆仆的脸,“我过来就两件事:第一,看看伤员情况;第二,你们最关心的战利品分配,由副官赫尔菲娜来说明。” 说完,我径直走到布鲁床边。 这个绰号 “傻大个” 的日耳曼汉子,此刻脸色惨白地躺在床板上,后背缠满了厚厚的绷带。他看见我,想挣扎着坐起来,被我轻轻按住。 “躺着别动,养伤要紧。” 我仔细查看他的伤势 —— 飞斧砍得极深,好在没伤到要害。掀开绷带一角,看到敷在上面的草药还是新鲜的,心里稍稍安定。 “看护的人呢?” “在、在这儿。” 一个年轻船员连忙凑过来。 “你要时刻盯着布鲁的体温,隔半个时辰就用朗姆酒给他擦一次身体。万不得已时才能考虑放血,记住了吗?” 我盯着他的眼睛,语气严肃,“这是人命关天的事,半点马虎不得。” “听懂了,船长!” 我又逐一慰问了其他伤残船员,轻声安抚着他们的情绪。 一圈走完,回到舱室中央,赫尔菲娜已经开始说明战利品分配方案。 “我与水手长德雷克、副水手长费里尔已清点完所有战利品。” 她的声音清晰沉稳,透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公正,“反复核实后,根据当前市场行情估价,总价值在四万至四万五千银币之间。” “美女副官,别绕弯子啦!” 昏暗的水手舱里,不知是谁急不可耐地喊道,“直接说每人能分多少!” “鼹鼠,是不是你的小情人又在催债了?哈哈~” 船舱里爆发出一阵嬉笑打趣声,紧绷的气氛瞬间活跃起来。 赫尔菲娜等笑声稍歇,继续说道:“除去船只维修、弹药补给和所需医药用品的费用,每人至少能分到一千个银币……” 话音刚落,水手舱内立刻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一千个银币 —— 这可是普通水手两年不吃不喝才能赚到的收入。一场仗,就赚回来了? “但我有个提议,想征求大家的意见。” 赫尔菲娜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我打算从这笔钱中拿出二千个银币,交给菲利克斯的家人。” 船舱里再次陷入沉默,刚才的喜悦渐渐淡去,多了几分沉重。 “并且从今天起立下规矩。” 她的声音更坚定了几分,“日后再遇到类似情况,每位水手的家人都能得到相应的生活保障。” 嗡嗡的议论声随即响起。 “如果下次战利品总价值还不满二千个银币,又有人阵亡,那这笔钱从哪来?” 有人高声问道。 “是啊!到时候总不能让我们倒贴吧?” “对啊,这规矩怕是立不住!” 质疑声此起彼伏。赫尔菲娜张了张嘴,一时语塞,面露难色。 我知道她的心思 —— 定是布鲁痛苦的**让她心有触动,临时起意想要安抚逝者家属,却没考虑到后续的资金来源问题。 不管怎样,这份善良,难能可贵。 “大家静一静!” 我提高音量,压下所有议论与疑问。 “如果日后战利品总价值低于二千个银币,同时有船员阵亡牺牲 ——”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那这二千银币,由本船长个人支付。” 水手舱内瞬间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赫尔菲娜投来感激又愧疚的眼神,仿佛在说:船长,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让你破财的…… 嘿嘿,哥有钱,这点损失,不算什么。 下一秒,船舱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船长万岁!” “跟着船长干,死了也值!” “放屁,谁让你死了?都给我好好活着赚钱!” 笑声、欢呼声、打趣声混在一起,震得舱壁都在微微颤抖。 我和赫尔菲娜走出水手舱,身后的船员们依旧在兴奋地讨论着。 “你刚才……” 她抬头看我,眼眶有些发红,“谢谢。” “谢什么。” 我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轻柔,“你说的是对的事。对的事,就该支持。”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我肩上,轻轻 “嗯” 了一声。 六月三日,晴,西北风。 上午九点,我在突尼斯商业码头官员处签署完入境文件,便带着赫尔菲娜、柯妮莉亚二位女副官,以及少数船员上岸。我们缴获的阿拉伯服饰数量有限,只够让部分水手乔装打扮。 此地受宗教文化影响极深,禁止饮酒,更无酒馆与风月场所。本船长的原则就是:安全第一,低调为王! 尽管中东地区与欧洲关系不算融洽,但各国出于经济发展考量,仍默许商人往来贸易。这也给了我们可乘之机。 我们沿着泛着青绿色光泽的石板路逶迤前行,白色古堡与平顶屋高低错落,宛如童话中的场景。偶尔能看到白色墙壁上镶嵌着蓝色窗门,阿拉伯式蔓藤涡卷窗棂对称迷幻,透着异域的神秘。 木门上半部的穹顶带着清真寺建筑风格,蓝色铜钉拼合出星星、月亮、弓箭、花卉等伊斯兰图案,华丽又精致,让人忍不住驻足打量。 这片土地上,广袤的沙漠与浪漫的海滩遥相呼应,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阿拉伯咖啡香气与芬芳的薄荷茶味,慵懒的气息包裹着周身,让人瞬间忘却了航海的疲惫与战斗的紧张,竟生出 “生活已别无所求” 的惬意。 “别发呆了。” 柯妮莉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调侃,“你这副东张西望的样子,一看就是外地来的。” 我回过神,低头打量自己 —— 白色大袍,外披披风,包头巾用头箍固定。连日海上漂泊让皮肤晒成了健康的红黑色,这般打扮,竟有几分柏柏尔人的模样。 “怎么样?不像本地人吗?” 我原地转了一圈,问道。 柯妮莉亚上下打量我一番,点点头:“不说话的话,倒还真像那么回事。” 赫尔菲娜和柯妮莉亚也换上了阿拉伯服饰 —— 一白一黑的大袍,头罩遮面,只露出两只清澈的眼睛,神秘难辨,连我都险些认不出。 “船长。” 赫尔菲娜压低声音,眼神警惕地扫过四周,“前面就是突尼斯最大的交易所。我们带的货品品质上乘,在这里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我微微颔首,转头看向柯妮莉亚:“莉亚,安全方面就拜托你了。” “放心,我会寸步不离跟着你们。” 柯妮莉亚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她自称职业盗贼,对这些鱼龙混杂之地的门道,自然比我们清楚得多。 交易所内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各色皮肤的商人穿梭往来,阿拉伯语、土耳其语、意大利语交织在一起,形成独特的喧嚣。货架上摆满了香料、染料、纺织品、陶瓷器皿,浓郁的异域风情扑面而来,让人眼花缭乱。 交易所老板是个留着浓密胡须的阿拉伯男人,名叫卡里姆。他眼神精明,嘴角总是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一看就是个老谋深算的生意人。 赫尔菲娜上前,用生硬却流利的阿拉伯语说明来意。她说话时,卡里姆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随即才落到货样上。他伸手捻起一块天鹅绒,放在鼻尖轻嗅,又仔细查看贝紫染料的成色。我虽没吭声,却注意到他捻布料时,手指在货样边缘多摩挲了两下 —— 这是行家在估算布料的厚度和密度呢。 “品质不错。” 卡里姆终于开口,“但欧洲来的货物,在突尼斯可卖不上高价。” 他伸出两根手指,“这样吧,一口价,一万五千银币,全部我包了。” “太低了。” 赫尔菲娜立刻反驳,语气平静却寸步不让,“这可是热那亚最好的天鹅绒,贝紫染料更是稀缺货。在亚历山大港至少能卖二万五千银币。你这价格,连成本都不够,我们岂不是要做亏本买卖?” 她故意抬高亚历山大港的报价,眼神却不动声色地落在卡里姆身后 —— 那里站着一个伙计,正偷偷打量我们带来的货箱,满眼好奇。 卡里姆哈哈大笑起来:“美丽的小姐,亚历山大港路途遥远,风险极高。我这里要承担运输、仓储的成本,还要提防海盗出没。” 他想了想,似乎做出了让步,“一万八千银币,不能再多了。” “两万三千银币,少一分不卖。” 赫尔菲娜说着,便开始慢条斯理地收起帆布样品,动作故意放得很慢,“我们还有其他买家要接洽,没必要在你这里浪费时间。” 卡里姆脸色微变,连忙伸手阻拦:“别急着走!做生意讲究诚意,有话好好说嘛。”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二万银币,这是我能给出的最高价。再高,我可就真的亏本了。” 赫尔菲娜转头看向我,用眼神询问我的意见。 我轻轻摇了摇头。 她心领神会,语气愈发坚定:“两万二千银币。否则我们现在就走,绝不纠缠。” 卡里姆沉默片刻,死死盯着赫尔菲娜的眼睛,像是在估算这个女人的底线。赫尔菲娜坦然与他对视,眼神没有丝毫闪躲。 “成交!” 卡里姆终于松口,但紧接着提出条件,“但我有个要求 —— 必须用本地货币支付,而且要帮我护送一批货物到码头外围。” “可以。” 赫尔菲娜转头看向我,得到我的默许后,补充道,“但护送只能到码头外围,我们不参与任何危险交易,这是底线。” “那是自然。” 卡里姆笑了起来,“合作愉快。” 双方当场签署交易文书,确定了交货时间与细节。 趁着赫尔菲娜与卡里姆核对条款的空档,我带着两个船员在市集里闲逛。椰枣、橄榄油、香料、纺织品 —— 琳琅满目的商品让人目不暇接。一番讨价还价后,我预定了二十箱椰枣和十桶橄榄油,约定傍晚在码头交货。 正当我们准备返回交易所时,柯妮莉亚忽然出现在我身后。 “别回头。”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没动。她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像是亲密的伴侣,手指却按得有些重,“有人跟着我们,一共三个。” 我脚步未停,心里咯噔一下。我一路上都格外留意,却什么都没察觉到,她是怎么发现的? 我刚想低声询问,三个黑袍男子突然从巷口冲了出来,短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冲在最前面的那个直奔我腰间的钱袋,伸手就要拽。 柯妮莉亚反应极快,一把将我推开,同时手腕一翻 —— 两把飞刀脱手而出,划出两道迅捷的银线。 “啊 ——” 两个盗贼膝关节处中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刀插得极深,只露个刀柄在外面,鲜血顺着裤腿往下淌,在石板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为首的那个盗贼愣了半秒,随即一咬牙,挥刀朝柯妮莉亚扑了过去。 我迅速拔出腰间的燧发手枪。但柯妮莉亚比我更快 —— 她侧身灵巧地躲过刀锋,反手一肘狠狠撞在他下巴上。那人整个人往后仰去,后脑勺重重磕在墙上,软软地滑落在地,没了动静。 巷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跪着的盗贼痛苦的**声。 柯妮莉亚拍了拍手,弯腰收回飞刀,从容的在盗贼的衣服上蹭了蹭血迹。 “走。” 她说。 我快步跟上,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瘫在地上的倒霉蛋,忍不住问道:“你什么时候发现他们的?” “谈判的时候就看见了。” 她头也不回,语气平淡,“他们在交易所门口晃了两圈,一看就是在等我们出来。”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她侧过脸瞥了我一眼,嘴角有点翘:“说了你还能这么淡定地逛市集?”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这女人… 返回交易所时,赫尔菲娜已完成所有交易流程,正站在门口等着我们汇合。 她看到我们神色匆匆,好奇地询问缘由。得知遭遇盗贼又顺利化解后,她后怕地拍了拍胸口:“以后出门一定要多带几个人。安全第一,可不能大意。”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石板路上,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们带着交易所得的银币和采购的货物,踏上返回码头的路。突尼斯的中东风情让人流连忘返,贸易博弈的精彩与盗贼突袭的惊险,让这场行程更具滋味。 赫尔菲娜走在我身边,忽然抬头问道:“船长,你说以后我们还会来这里吗?” “会。” 我毫不犹豫地答道,“这片海这么大,值得去的地方还有很多。突尼斯只是其中一站。” 她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那我得把阿拉伯语再好好练练。今天跟卡里姆谈判,有好几次都差点接不上话,太丢人了。” “你已经很厉害了。” 我真心实意地夸赞,“两万二千银币,比他最初的报价高了七千。这砍价本事,放在威尼斯也是顶尖的。” “真的吗?” 她眼睛一亮,满脸期待。 “当然是真的。” 她笑得更开心了,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柯妮莉亚走在前面。她没有回头,但声音飘了过来:“要来你自己来,这地方热死了,我可不想再来第二次。” 赫尔菲娜笑着追上去,挽住她的胳膊:“那你陪不陪我?” “…… 看心情。” 柯妮莉亚的声音里,难得地带了几分妥协。 海风吹来,带着市集残留的香料气息,清新而浓郁。远处,柯克船静静地泊在码头,像一位忠诚的守护者,等待着它的主人归来。 第十三章 快乐水烟 阿拉伯水烟最初起源于印度。 那时候它还叫“纳尔吉勒”,以椰子壳与空竹管为雏形,专门吸食老式黑烟草。后来传入波斯,在宫廷里逐渐流行,被赋予了一个充满诗意的名字——“舞蹈的公主和蛇”。 再后来,它流传至阿拉伯世界,被当地人发扬光大。从宫廷走向市井,从贵族专属变成民间普及的烟草吸食方式,更成了一种独特的社交文化。 在奥斯曼帝国时期的土耳其与伊朗,水烟馆遍布街巷。男人们围坐在一起,铜管在手中传递,烟雾缭绕间,谈论着生意、政治、家长里短。 有人说,阿拉伯知识分子的思想,都装在水烟壶里。 这话我不太懂,但此刻,我倒想亲口尝尝这水烟到底是什么滋味~ 第二天,赫尔菲娜又寻到一家规模不小的交易所,老板比昨天的卡里姆年轻些,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眼神温和,看着就挺好说话。可当他瞧见我们带来的玻璃用品与天鹅绒样品时,原本温和的笑容瞬间绽放得灿烂无比 —— 这可是意大利与南法兰西的知名特产,在中东市场向来抢手,根本不愁销路。 双方没费多少口舌就达成了贸易意向,价格比昨天还略高一点。赫尔菲娜心情大好,交易文书一签完,就拉着柯妮莉亚要去逛街。 “船长,我们出去转转呀!” 她眼巴巴地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听说这里的银饰特别漂亮,想去淘两件。” “去吧去吧。” 我摆摆手,叮嘱道,“别走太远,注意安全,早去早回。” “放心,出不了岔子。” 柯妮莉亚拍了拍腰间的短剑,语气自信得很。 看着两人说说笑笑消失在街角,费里尔和几个老水手凑了过来。 “船长,咱们去休息处喝杯茶?” 费里尔试探着问道。 其中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水手压低声音,眼神带着几分促狭:“听说阿拉伯人的水烟很有特色,既能解乏,还能感受本地风情。船长,要不要一起去见识见识?” 我确实有点心动。长途航海下来,大家都累得够呛,能放松一下也挺好。但扫了一眼码头的方向,还是摇摇头:“你们先去,低调点消费,别惹事。我得先把那帮海盗俘虏处理掉,不然心里不踏实。” 费里尔点点头,带着几个人兴高采烈地走了。 我站在街边,看着人来人往,心里盘算着:这批海盗俘虏,怎么处理才最划算?交给官方换赏金?简单省事,但给的钱肯定少得可怜。况且有些团队背后有权贵撑腰,搞不好过段时间又出现在海上横行了。 要不,卖给人口贩子?海盗可能会是同样的结果,但利益至少最大化了。这念头在脑子里转了转,我忍不住叹了口气。曾几何时,我也是个遵纪守法的现代人,现在倒好,连人口买卖都开始琢磨门道了,真是环境改变人啊! 在交易所伙计的指引下,我们在街巷里七拐八绕,终于在一间偏僻的店铺里找到了目标。一个挂着宝石腰刀的阿拉伯男子,正从另一个贼眉鼠眼的猥琐男手里买走两名女佣。那两个姑娘裹着黑色长袍,看不清脸,只露出低垂的眼睫,默默跟着新主人离开。 “四十多个壮劳力,要不要?”我上下打量着那个猥琐男 ,“都是海上俘获的水手,身强力壮,干活绝对靠谱。” 猥琐男眼神里满是警惕,犹豫了片刻:“先看货,再谈价。” 一行人来到码头最外围,那艘缴获的排桨商贸船已经卸掉了黑帆,打扫得干干净净。海盗们被捆绑着关押在水手舱内,虽有些皮外伤,但精气神还挺足,看着就结实。 猥琐男随意扫过一眼,报出价格:“五个金币一人,不论伤残健康,一口价。” “你这也太黑了吧!” 我当即反驳,“这些都是皮外伤,最严重的十天半个月也能康复。刚才那两个女佣你都给二十个金币,这些壮丁怎么也得翻倍!” “八个!” 猥琐男寸步不让。 “最少十二个!” 我也不含糊,态度强硬。 “最多十个!” 他摆出一副谈不拢就走的架势,“受了伤的要治疗,这么多人的食宿都是成本。而且这些人来路不明 —— 我的风险可不小!” 我纠结了片刻。十个金币一人,四十个人就是四百金币,换算成银币也有三万多。虽然比预期低了点,但胜在省事,省得夜长梦多。 “成交。” 猥琐男脸上立刻露出笑容,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开始数金币付定金。 可等俘虏上岸交割时,他竟以 “有多人腿脚不便” 为由,又想压价打折。 我脸色沉了下来。这明显是欺负我们是外地人,想坐地压价!身边的船员们也怒火中烧,纷纷握紧了拳头。 我看着他那副嘴脸,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强龙不斗地头蛇,这里是他的地盘,真闹起来,吃亏的只会是我们。 “就按总价四百金币,一分不能少。” 我一副大不了一拍两散的架势,“现在付钱,别废话!” 猥琐男嘿嘿一笑,也不再纠缠,让人拎来钱袋,就带着海盗俘虏离开了。 此刻,柯克船上的货物也完成贸易,全部装载完毕。这次交易以轻质品为主 —— 回威尼斯的航线,一半是逆风状态,货物太重会影响航速。赫尔菲娜的算盘打得精着呢,采购的全是体积小、价值高的商品,一点不浪费空间。 至于那艘缴获的商贸船,船况不错,能装货还能跑路,我决定留着,让它跟着我们一起返回威尼斯。多一艘船,就多一份运力,下次出海就能装更多货,赚更多钱,何乐而不为? 处理完琐事,天色已近黄昏,浑身都透着一股疲惫。 回到旅馆时,窗外早已明月当空。我推开房门,看着房间里堆满的购物袋,忍不住苦笑。杰鲁巴银饰当地最有名的手工艺品,做工精细,图案繁复;茉莉花与天竺葵香氛装在雕花玻璃瓶里,隔着软木塞都能闻到淡淡的花香;还有玫瑰精油小小一瓶,据说要几千朵玫瑰才能萃取出来,贵得离谱,但赫尔菲娜说这是好东西;甚至还有带有东方色彩的凯鲁万小蝴蝶结、阿拉伯女式面纱…… 每样都是双份,显然是两个姑娘逛街时互相惦记着对方。 我瘫坐在椅子上,看着这堆 “战利品”,忽然想起一件事 —— 她们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买什么都双份,住一个房间,一起逛街,一起洗澡…… 这? 敲门声响起,门外传来清脆的声音:“先生,您点的库斯库斯、小羊羔肉炖芜菁,还有薄荷味水烟来了!” 店员是一个年轻姑娘,她叫佘哲尔,是旅店老板的侄女。 “进来吧。” 我指了指桌子,看着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心情瞬间好了不少。 佘哲尔麻利地将蓬松的烟丝装进烟槽,小心翼翼地拨弄着烧红的木炭,动作熟练得很,显然经常做这个。 “隔壁房间的餐食,我已经送过去了。” “多装一根铜管。” 我说道,“坐下来陪我吸两口,聊聊天。” 她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又熟练地装了一根铜管。 烟雾缓缓升腾,薄荷的清凉混着烟草的醇厚,缓缓入喉,浑身的疲惫仿佛都被这烟雾带走了,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佘哲尔,你是本地人?” 我随口问道。 “是的,先生。” 她点点头,有些拘谨地回答。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父亲母亲,还有两个弟弟。” 她说,“我平时来旅馆帮忙,赚点钱补贴家用。” 我点点头,又吸了一口水烟。或许是金币打赏的缘故,短短十来分钟的聊天里,她竟向我道谢了七次。 “谢谢先生” “谢谢您” “谢谢您愿意和我聊天” …… 言语间满是拘谨与客气,像是背好的台词,听得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百般无趣下,我以休息为由打发她出去。她在门口郑重地说了第八次 “谢谢”,才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我独自坐在窗边,继续吸水烟。烟雾缭绕中,仿佛时光都慢了下来,恍惚间竟有种回到遥远古文明时代的错觉,优哉游哉。 只是这传说中的水烟,给我的最大感受竟是 “谢谢” 二字 —— 还是那般官方又客气的腔调,着实有点意思。 一个人品尝美食终究觉得乏味。隔壁的赫尔菲娜和柯妮莉亚,不知道洗完澡没有? 我端起食物,用脚轻轻踢了踢她们的房门。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谁呀?” 柯妮莉亚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慵懒的沙哑。 这女人身材高挑,容貌耐看,比赫尔菲娜多了一种清冷的韵味。平时总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此刻隔着门板,声音倒柔和了几分。 “客房服务~” 我压低嗓音,故意逗她。 门内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脚步声,门被打开了。柯妮莉亚站在门口,湿漉漉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黑色大袍紧贴身形,勾勒出利落的曲线 —— 不是那种丰腴的曲线,而是常年习武之人特有的紧致线条,别有一番风情。 她眼神带着关切,全然没察觉我的玩笑:“船长?你嗓子怎么了?生病了?” “船长生病了?” 浴间里传来赫尔菲娜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紧接着是水声、脚步声,门被猛地拉开 —— 我赶紧摆手:“没事没事!刚才吸水烟有点猛,被呛着了,现在没事了。” 赫尔菲娜探出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身上裹着白色浴袍,肩膀和手臂还带着水珠,看着娇憨又可爱。她仔细打量了我一番,确认我确实没事,才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 她拍拍胸口,然后瞪了我一眼,“船长,你下次别这样吓人,心脏都快受不了了。” 我举起手里的托盘,赔笑着说:“一起吃?” 柯妮莉亚翻了个白眼,侧身让开了路。 我把无花果蛋糕切成片,又盛出三份羊肉芜菁汤,柯妮莉亚默契地在一旁帮忙递碗勺碟子。 赫尔菲娜用毛巾擦着头发,走过来坐下。白色浴袍被水浸湿了大半,布料贴在肌肤上,若隐若现的曲线让人移不开眼。我强迫自己把目光收回来,低头喝汤,掩饰内心的慌乱。 “船长,需要给你倒杯水吗?” 赫尔菲娜抬头问道,眼神里满是关切。 “不用不用,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这顿晚餐,三人边吃边聊,气氛格外轻松。话题从水烟聊到本地风情,又从本地风情聊到今天的逛街见闻。赫尔菲娜兴奋地描述着她买到的银饰有多精致,柯妮莉亚偶尔插一两句话,吐槽市集里那些三脚猫功夫的盗贼同行,说他们水平太差,简直丢盗贼的脸。 “你是说,你们今天又遇到盗贼了?” 我惊讶地问道。 “遇到了呀。” 柯妮莉亚漫不经心地说,“一个小*贼,想偷赫尔菲娜的钱袋。我瞪了他一眼,他吓得扭头就跑了,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 “没动手?” “犯不着。” 她耸耸肩,一脸不屑,“这种小角色,吓唬一下就够了,动手都嫌掉价。” 赫尔菲娜在一旁笑着补充:“我当时都没发现,是莉亚后来告诉我的。她说那贼一看就是新手,连目标都挑不准 —— 我那个钱袋里根本没多少钱,真是白费功夫。” 经过这段时间的并肩作战,大家都变成了默契十足的伙伴。赫尔菲娜不再只是我的副官,柯妮莉亚也不再只是那个走投无路的盗贼。她们有了自己的相处方式,自己的小秘密。而我,成了她们共同信任的人。 这种感觉,挺好的。 轻松惬意的晚餐临近尾声,我站起身说道:“我先回去了,洗澡睡觉。” “船长晚安。” 赫尔菲娜笑着说道。 “晚安。” 柯妮莉亚难得地补了一句,语气依旧淡淡的,却没了往日的冰冷。 我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洒满花瓣的大澡桶里,拨弄着水面漂浮的香叶。热水漫过肩膀,白天的疲惫渐渐消散,整个人都舒展开来。 贸易采购、船只处置、分红发放、海盗处理…… 一桩桩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感觉终于可以松口气了。下一步,就是满载而归,返回威尼斯,然后换一艘更大、更坚固的船。千吨级盖伦船,那才是真正属于远洋的船 —— 二层甲板,百十门炮,能装货,能打仗,还能跨越大洋,想想就觉得热血沸腾。 等老子有了盖伦船,看哪个海盗还敢来惹我! 正美滋滋地想着,门被轻轻推开了。 “船长,我给你送点热水过来。” 赫尔菲娜端着铜壶走进来,往澡盆里加水。她换了身干爽的睡袍,头发还没全干,披散在肩头,看着温柔又可人。 “柯妮莉亚呢?” 我随口问道。 “她出去尝试水烟了,说想感受下这种本地特色,估计要待一阵子才回来……”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我,眼神里带着几分自然的亲近,几分犹豫,还有几分羞涩 —— 我还没等她把后半句说出口,已经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啊 ——” 她惊呼一声,整个人被我一把拖进了澡桶里。 水花四溅,花瓣和香叶在剧烈的晃动中翻涌起来,像是遭遇了暴风雨的海面。木桶里的洗澡水,瞬间波涛汹涌。 良久,风平浪静。赫尔菲娜靠在我怀里,湿漉漉的头发贴在我胸口,她的脸埋在我的肩窝里,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船长……”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羞涩。 “嗯?” 我低头看着她,心里满是柔软。 “你怎么…… 突然……” “突然什么?” 我故意逗她。 她不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身体微微颤抖着。我笑了笑,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温柔。 月光如水,透过窗户洒进房间,远处传来隐约的水烟馆里的谈笑声,和着海浪拍岸的声音,格外惬意。 这真是个美好的夜晚。 次日,明媚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落在房间一角,在地板上铺开金色的光斑。我靠着床头,仔细擦拭着那把缴获的海盗船长手枪。这种手枪一分钟最多只能发射二三发子弹,比起手弩的射速与精准,实在差远了。装填麻烦,射程短,也就只能当作收藏品把玩把玩。 我把装好的手枪放在床头,转头看向阳台。赫尔菲娜正把洗净的衣服晾在晾衣绳上,阳光照在她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动作轻快,心情显然很不错。 “船长。” 她回头看我,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今天天气非常好,阳光充足,衣服一会儿就能晒干,正好不耽误启航。” 她走回房间,补充道:“昨晚柯妮莉亚很晚才回来,今天一早打了个招呼就又出去转悠了。你说,她会不会是水烟抽上瘾了呀?” “她呀,怕是盗贼的习惯改不了,想趁机打探下本地的‘商机’吧,放心,她心里有数。” “船长~” 赫尔菲娜娇嗔地拉长声音,坐到我床边,轻轻推了我一下,“你就知道调侃她,也不说点正经的。” “那不然呢?” 我伸手揽过她,让她靠在我怀里,“她那人,你还不知道?其实性子野得很。” “菲娜。”我话锋一转,“我们现在有多少存款?” 她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思索。 “即使加上这次突尼斯贸易的利润,估计都买不了半艘盖伦船。”她似乎早就猜到我的想法了。 我皱眉:“这么贵?” “贵是一方面。” 她说,“关键是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到。地中海沿海的船厂都不会制造这种船 —— 受风向气候影响,这一带盛行卡拉维尔帆船,灵活轻便,更适合短途航行。再加上英国和西班牙的矛盾正日益激化,两国对盖伦船的管控极严,就算有钱,也很难买到手。” 我叹了口气。盖伦船的稳定性与载重,一直是我航海梦的重要目标,没想到钱还没赚够,先被政策卡住了,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那你记得告诉德雷克和费里尔。” 我说,“让水手们在各个港口多留意留意,有没有二手英式盖伦船转让的消息。船况尚可就行,不用追求全新的。”“好。”赫尔菲娜点点头。 阳光在不知不觉中西斜,房间里的光线从金色变成橘色,又从橘色变成昏黄。我正整理贸易清单,准备安排启航事宜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袭黑袍的柯妮莉亚走了进来,她的脸上带着一丝神秘的笑意,眼神里藏着难以掩饰的兴奋。 “船长。” 她走到桌前,压低声音,“我在市集打探到一个重要情报,或许能让我们这次的航行,再多一笔丰厚收益。” 我心中一动,连忙问道:“哦?什么情报?快说说。” “你知道市场上最值钱的是什么吗?” 她卖了个关子。 “香料?染料?丝绸?” 我随口猜测。 她摇摇头,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一些:“是情报!” 柯妮莉亚笑了,那是她上船以来,笑得最灿烂的一次。看来,这次的 “惊喜”,确实不简单。 第十四章 沙漠寻宝(上) 六月八日,在突尼斯的第四天。 我和柯妮莉亚并肩站在沙滩上,看着天边的太阳一点点沉进海里,习习海风轻柔地掠过树林,叶子沙沙作响。灰色海面泛着粼粼波纹,潮水退去,大片沙滩露了出来。白天的炎热彻底消散,微凉的空气透过外衣钻进来,带着海边独有的湿润气息。 她今天换了件浅色长袍,头发松散地披在肩头,被海风吹得有些乱。她看起来…… 竟有了几分普通女人的柔和。 “船长。” 她忽然开口。 “嗯?” 我应了一声。 沉默了好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说了,她才轻声问:“你为什么要带我上船?” “缺人手啊。” 我答得干脆利落。 她侧过头看我,眼神里带着审视,还有点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真的?” 我笑了笑,不再敷衍:“你在热那亚捅那个红衣卫兵的时候,我看见你斗篷上的蓝色睡莲了。” 她身体明显一僵。 “那玩意儿我听过些传闻。” 我望着海平面,语气尽量放平淡,“法国枢机院的黑名单,上过的人没几个能活下来。你这么一路追杀过来,够狠。我需要能打的,你也需要个能躲的地方。各取所需,这不挺好?”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真心实意地笑 —— 不是冷笑,不是嘲讽,就是单纯的笑,像冰块裂开一道缝,漏出点温暖的光。 “你这个人,真奇怪。” 她说。 “哪儿奇怪?” “别人看见我,要么怕,要么躲,要么想利用我干脏活。” 她把头转回去,继续看海,“你是第一个,把‘各取所需’说得这么坦荡的。” “坦荡不好吗?” “好。” 她的声音很轻,“坦荡…… 让人想信一回。” 说完,她轻轻把头靠在了我肩上,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那里。我身体微微一僵,没敢动。 太阳彻底沉进海平面,最后一抹光消失的时候,她轻声说:“船长,谢谢你让我‘信一回’。”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便什么也没说。就这么站着,看着夕阳彻底隐没在黑暗里。 我们辗转寻觅了大半日,终于在一片洼地边缘,找到了那间藏在灌木丛后的简陋木屋。据说,另一个知晓藏宝地点的老水手汉克,就躲在这里。 而这场看似偶然的寻宝之旅,起因其实藏着柯妮莉亚骨子里的敏锐。 前一晚,她被水烟的薄荷香气勾得辗转难眠,便寻觅了一家客人不多的烟茶馆,处于职业习惯,让她觉得角落里藏着不寻常的秘密,隔着氤氲的烟雾,几个本地水手压低的交谈声钻进了她的耳朵 —— “…… 沙漠深处的黄金盔甲……” “…… 被做了手脚的藏宝图……” “…… 那老东西肯定藏着秘密……” 柯妮莉亚没声张,假装吸水烟,把这些碎片信息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回到旅馆后,她凭着盗贼的敏锐直觉,把线索一点点拼凑起来,越想越觉得这藏宝传说绝非空穴来风。 经过一天的探查,藏宝图的持有者是突尼斯当地一个出了名的奸商。柯妮莉亚本想趁着夜色直接偷出图纸,可摸到那奸商家附近才发现,对方的安保严密得吓人 —— 想来是这奸商也清楚自己树敌太多,把藏宝图看得比性命还重。 无奈之下,她只得退而求其次。几番打听,终于找到了这个 “谣言” 的源头 —— 老水手汉克,也就是眼前这间木屋的主人。 小木屋内,昏暗的灯光摇曳。我们见到了老水手汉克,他穿着破烂的棉麻衣服,双手指甲断裂发黑,满是岁月和劳作的痕迹。灰暗的眼球里,却偶尔闪过一丝精明,透着与外表不符的警觉。 我开出一千个银币的价格,想买下藏宝线索。他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想拿宝藏,只能一起去挖。” 汉克开门见山,提出条件。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沙漠的风沙磨过无数次:“我只负责带路。人员、装备、运输、安全这些,全归你们管。”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地扫过我们俩:“找到宝藏后,五五分成。不然免谈。” 他态度坚决,显然对宝藏志在必得,也清楚自己手里的线索值多少钱。我和柯妮莉亚对视一眼,她微微点头。 “成交。” 我说。 六月九日,晴空万里。我们一行人朝着突尼斯西部郊外进发。 午间的沙漠,热浪像火一样烤人。我不得不松开包裹在脖子上的头巾透气,几颗滚烫的风沙趁机钻进衣领,烫得我赶紧抖了抖大袍,想甩开这恼人的炙热。 不远处,一只在骆驼刺丛中避暑的四脚蜥蜴,被我们的脚步声惊扰,连滚带爬地钻进砂石里,瞬间没了踪影。 沙漠,又称砂漠。因为水资源匮乏,常被认为荒凉无生命,所以也叫 “荒沙”。但只要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沙漠里藏着不少动植物:沙漠玫瑰、罗布麻、肉苁蓉、大犀角…… 数十种不知名的植物顽强地扎根在沙地里。 站在沙丘顶上,放眼望去全是无边无际的苍茫,让人瞬间在大自然面前感到渺小。 “汉克。” 我追上走在队伍前面的老水手,“你能确定那个奸商还没挖走这批宝物?” 万一白来一趟,顶着烈日受这份罪,那可真是欲哭无泪。 “绝对没有。” 汉克头也不回,语气斩钉截铁,“他手里的藏宝图被做过手脚,有很多假标识。而且以他现在的情况,出门都怕被人报复,哪敢去挖宝?” “什么情况?” 我追问。 汉克却没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我皱了皱眉,没再继续问 —— 他不想说,追问也没用。 “快走吧!” 我回头冲队伍喊道,“到前面那片废墟休息!” 炙热的空气让人呼吸都觉得灼热,尽早抵达休整点才是正事。 十一个人,二十匹骆驼组成的小小寻宝队,在沙漠里缓慢前行。“叮铃叮铃 ——” 驼铃声在寂静的沙漠中回荡,格外清晰。 面对高温、缺水、疾病等风险,我们带足了装备与补给,倒不用过分担忧。唯一要祈祷的,是千万别遇上沙漠风暴。在那种毁灭性的自然力量面前,我们只会成为这片荒漠中一道凄凉的风景。 终于抵达废墟,老水手汉克靠在背风的断墙边,猛灌了几口水,终于开口讲述这批宝物的来历。 “这是波埃尼战争时期遗留的战利品。” 他说,“迦太基时代的东西。” 我心中一动 —— 波埃尼战争,那可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当年战乱频发,这批宝物几经辗转,因为种种原因,又被埋了起来。” 汉克话说一半,便停住了,眼神闪烁,没多谈具体细节。 我暗自猜测:或许当年挖宝团队中有人起了私念,引发了内讧。甚至汉克与那位奸商之间,也藏着不为人知的恩怨。 短暂休整后,我们再次出发,继续向沙漠深处挺进。路上,汉克又透露了些信息:“埋宝的地方也是一片废墟,但规模比这里大上好几倍。那里有宽大高厚的城墙,还有很多粗壮的石柱……” 我点点头,望向远方 —— 黄沙漫漫,看不到尽头。 就在这时,柯妮莉亚驱赶着骆驼小跑过来。她靠近我,压低声音,语气凝重:“船长,尾随在后面的那一队人,已经增至八个了。” 我心中一凛。 “看他们的行踪,明显是冲着我们来的。” 她眼神锐利如刀,“要不要先下手为强,解决掉这个隐患?” 我转头看向汉克,他骑在骆驼上,背对着我们,似乎毫无察觉。我想听听他的看法 —— 他常年在这一带活动,理应更了解本地情况。而且,我也想试试他的态度。 “汉克。” 我喊他。 他回头。 “后面有人跟着我们。” 我盯着他的眼睛,“你知道是谁吗?” 汉克面部表情瞬间僵硬,嘴角不自在地抽动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含糊其辞道:“可能是…… 沿途的盗匪吧。我们还是尽快赶路,别节外生枝……” 我看着他闪烁的眼神,心里有了数。这鬼话说得谁会信?八个训练有素的尾随者,若只是普通盗匪,何必这么隐蔽地跟在后面,不直接动手? 显然汉克有所隐瞒。他要么认识这些人,要么知道更多关于宝藏背后的秘密,却故意不说。 我眼神一沉,对柯妮莉亚使了个眼色。 “先按兵不动,继续赶路。” 我压低声音,“让兄弟们提高警惕。一旦对方有异动,立刻格杀勿论,不留活口。” 柯妮莉亚微微点头,驱赶骆驼退后,悄无声息地把命令传达下去。沙漠环境复杂,贸然行动可能陷入被动。不如静观其变,看看这些尾随者究竟有何图谋,也趁机试探出汉克的底细。 “叮铃叮铃 ——” 驼铃声再次响起,队伍继续向沙漠深处挺进。 身后的阴影,步步紧逼。 有些宝藏,藏在黄沙之下;有些秘密,藏在人心深处。 第十五章 沙漠寻宝(下) 夕阳把沙丘染成蜜糖般的金红时,我们总算赶到了老汉克口中的这片绿洲 —— 这哪是普通绿洲啊,简直是荒漠里藏着的一方仙地! 中心那汪池塘泛着粼粼波光,像块被阳光吻过的绿宝石。四周的胡杨、棕榈和橄榄树枝繁叶茂,浓密的绿荫层层叠叠,把午后的酷热挡得严严实实。几株骆驼刺贴着地面蔓延,枝头挂着细碎的小白花,连空气里都飘着草木的清香,混着湿润的水汽,吸一口都觉得五脏六腑都舒泰了。 水塘边早已扎了一支驼队,领头的阿拉伯汉子约莫四十来岁,浓眉深目,脸上刻满风沙打磨的沧桑纹路,眼神却温和得像春夜的风。见我们风尘仆仆地赶来,他立刻笑着冲我们挥手,还主动收缩了自己队伍的营地,让出半个池塘西岸给我们扎营。 出门在外,多一分善意就少一分麻烦。我拱手向他道谢,他也笑着回礼,用生硬却真诚的意大利语念叨:“平安,朋友。” 夜幕很快拉满天空,篝火 “噼啪” 燃起,肉香跟着袅袅炊烟漫开,勾得人直咽口水。因地域与信仰差异,双方伙食截然不同:我们带来的熏肉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油脂滴进炭火里腾起阵阵焦香,面包的麦香也扑鼻而来;而那支来自内陆瓦尔格拉的阿拉伯驼队,伙食则朴素得多 —— 烤饼、椰枣配酸奶,虽简单,却也透着独有的异域风味。 几个贪嘴的船员早就按捺不住,偷偷凑到对方营地旁 “以物易物”:一块熏肉换一张烤饼,一截香肠换一把椰枣,你来我往间,原本还带着几分生分的两拨人,倒渐渐熟络起来。 我坐在篝火旁,看着船员们脸上满足的笑意,忽然生出几分感慨。在这片荒芜的沙漠里,不同信仰、不同肤色的人,竟能因为一口吃食放下隔阂,这不就是最纯粹的人间烟火气吗?或许这才是人类最原始的样子 —— 没有那么多仇恨与算计,只是想好好活下去,活得舒心一点。 柯妮莉亚坐在我身边,安静地撕着烤饼,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在琢磨什么呢?” 我侧头问她。 “没什么。” 她声音被篝火的噼啪声裹着,“在想明天。” “担心那些尾巴?” 她没回答,只是把烤饼撕成均匀的小块,慢慢送进嘴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饼边。 我哪能不懂她的心思?尾随的人还在身后窥伺,宝藏的位置依旧是谜,汉克那张嘴更是严实得像焊死了一样,明天等待我们的,到底是惊喜还是陷阱?谁也说不准。 寂静的夜里,只有冷风在沙丘间呼啸,带着沙粒掠过草木的 “沙沙” 声,听得人心里发紧。两个队伍的值夜人偶尔会用生硬的通用语聊上几句,聊聊沿途的风沙,说说各自的目的地,断断续续的话语,倒给这孤寂的沙漠夜添了几分生气。 我起身在营地转了一圈。船员们大多已经睡下,只有守夜人抱着火枪,眼神警惕,连风吹草动都不放过。 路过柯妮莉亚的帐篷时,我发现里面还亮着灯。帐篷没有门帘,只有一块布挡着,昏黄的光从缝隙中透出来,在沙地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 光顾着琢磨事,竟忘了敲门。 掀开布帘,柯妮莉亚正坐在毯子上,手里拿着一把飞刀,在灯下仔细擦拭,刀刃反射着冷冽的光。她眼神警觉,看清是我才缓缓放松下来。 “有事?” 语气平静,听不出多余的情绪。 “今晚怕不太平。” 我直言道,“我过来和你搭个伴,也好互相照应。” 目光坦诚,也无需过多客套。 柯妮莉亚没有拒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帐篷内空间不大,两人各自躺下,中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一时无话,或许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缘故,竟都毫无睡意。柯妮莉亚几次翻身,我能清晰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又飞快移开。 我始终保持着距离,没有丝毫越界之举。渐渐地,她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些。 “你没睡?” 她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没呢。” “在想什么?” “在想那些尾随者。” 我说,“你说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死咬着我们不放?” 柯妮莉亚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多半是冲着宝藏来的。” “你也这么觉得?” “嗯。” 她的声音在黑暗中轻轻响起,比白天柔软了许多,“汉克认识他们。” 我侧过头看她,火光透进来,她的轮廓在昏暗中若隐若现。“你怎么能肯定?” “感觉。” 她说,“下午我看他的时候,他眼神躲闪得太快了,明显是心里有鬼。” 我点点头,没有追问。柯妮莉亚的直觉向来准,这一点我信。 我们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她话不多,却总能说到点子上,偶尔蹦出一两句吐槽,还带着几分冷幽默,和她平日里冷冰冰的样子截然不同。 “船长。” 她忽然轻声喊我。 “嗯?” “你说,这世上真有宝藏吗?” “我们不正在找吗?” 我笑着反问。 “我是说……”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迷茫,“值得用命去换的那种宝藏,真的存在吗?” 我想了想,认真道:“有。” “你见过?” 她眼里闪过一丝好奇。 “没有。” 我摇摇头,“但我知道一定有 —— 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人,愿意冒着风沙和性命危险,一头扎进这茫茫沙漠里?愿意用命去换的东西,定然是极珍贵的。” 柯妮莉亚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已经睡着了,她才轻轻说:“你这个人,真奇怪。” “哦?哪里奇怪了?” “明明看着挺惜命的,却总往危险的地方跑。” 她的声音很轻,“明明可以安安稳稳做贸易赚大钱,却非要来碰这种没谱的宝藏。” 我忍不住笑出声:“你不也一样?明明可以找个地方安稳度日,却偏要跟着我来航海冒险。” 她没反驳,黑暗中,我似乎听见她轻轻笑了一声,像冰雪消融时的轻响。 一夜平安无事。天边泛白时,我起身整理行装,柯妮莉亚也醒了,坐起来看着我。 “事有反常即为妖。” 我一边系着腰带,一边说,“昨晚也太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慌。今晚咱们还是得保持警惕,加强值守,可不能掉以轻心……” 说完,我掀开布帘走出帐篷,没给她反驳的机会。此时天空仍有繁星闪烁,冷风凛冽,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瓦尔格拉的商驼队已经整理好装备,缓缓开拔。领队的阿拉伯汉子冲我挥手告别,我点头回礼。相比之下,我们显得懒散些:船员们啃着面包干,守候着壶里的咖啡烧开,补充着一天所需的能量。 等我们灌满淡水、整装出发时,天色已大亮。我骑在骆驼上,手持几片棕榈叶遮阴,却依旧抵挡不住沙漠的炙热阳光,皮肤被晒得发烫。 让人奇怪的是,尾随我们的 “尾巴” 从昨晚起就没了踪迹。船员们虽没明说,但脸上都透着一丝侥幸,大概是希望这伙人就此放弃,或是在沙漠里遭遇了不测。 我却没他们那么乐观。尾随者绝不会无缘无故消失,他们多半是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给我们致命一击。 顶着烈日龟速行进了两个多小时,我们终于抵达目的地。站在坡顶眺望,地上零星散落着古迹残痕:厚大的石块砌成的墙基、粗大断折的花岗石圆柱,依稀能看出当年巨型建筑的辉煌。原殿堂廊厦的花岗石柱头上,雕有花篮形、卷叶形、铃形、荷花形等各式图案,雕刻精细逼真,连花瓣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这里就是藏宝地点?我环顾四周,看建筑面积不算宏大,估计是当年都城的后院或别院之类的享乐场所。不管是迦太基帝国的辉煌,还是罗马人占领时期的重建,终究都随着历史长河的流逝,被沙漠吞噬,只留下这些残墙断柱,供后人瞻仰与探寻。 老水手汉克引领着我们,在废墟中摸索了半晌,最终停在一个巨大的四方泳池前。从建筑结构与材料来看,依稀能辨当年的豪华气派。 “就是这里吗?汉克。” 我耐着性子,听他第四次重复财宝分配的要求,又是以上帝发誓会遵守契约,他才终于放下心来。 “差不多是这里。” 汉克说,“但这么多年过去,我得仔细确认下。” 他在泳池里兜了一圈,装模作样地左看右敲,最后回到泳池中间,用脚扒开表层的沙土,露出底层平整的石砖。 “把这块撬开!” 船员们早有准备,铁镐、铁钎、铁铲齐齐上阵。十厘米厚、九十乘九十厘米的石砖,在众人合力下被轻松挪开。挖了半米深后,汉克突然叫停:“再撬开边上这三块!” 一字排列的三块石砖被撬开,继续往下深挖。这次总算找对了方向 —— 第四块石砖下,船员们挖到了帆布的腐烂边角,一股陈旧的霉味混着沙土气息飘了上来。 汉克两眼放光,紧盯着挖掘处,额头的汗珠密密麻麻往下淌,不知是热的还是紧张。我抬头看向站在石柱和高墙顶上的哨兵,他冲我比了个 OK 手势 —— 暂时安全。 我心里却纳闷:那伙尾随者到底去了哪里?按照常理,这时候他们早该跳出来打劫了才对。 没多大功夫,一个用帆布紧紧裹着的大包袱被众人合力拉了出来。破烂的接缝处,偶尔能看到金子闪耀的光芒,看得人眼睛发直。汉克推开准备解绳的水手,亲自用匕首划开帆布 —— 梦寐以求的宝藏,终于展露在众人眼前! 我站在外侧,冷静观察着众人。船员们虽目光炽热,却没有出现哄抢偷摸的现象,这份纪律性让我满意 —— 看来以后的探险挖宝,大可放心带着他们。 宝藏看着满满一包袱,实则数量不算多:一套黄金盔甲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其余的是些黄金饰品,还有各个时代的金币,其中以罗马金币数量最多。 “这套黄金盔甲只是工艺上镶嵌了金箔金丝,并非纯金打造。” 我略作解释,“不然这么重,谁能穿得动?” 我开始分配:“黄金盔甲归我,我向来喜欢收藏这些老物件。其余首饰和金币归汉克,但你得支付我手下的劳务费。” 说着,我在金币堆里翻找起来,两个灰色、与金币大小相当的物件格外显眼。拿在手里轻如鹅毛,看不出材质,上面隐隐阳刻着图案 —— 一个像跳跃的火焰,另一个像划破夜空的闪电。 “这两个小玩意儿,就当我的劳务费了。” 柯妮莉亚秒懂我的心思,上前挑了两件小巧的首饰,便退到一旁。船员们见状也心思通透,各自选了两件心仪的物件,反应慢些的虽没抢到大件,但也分到了不少金币,个个喜笑颜开。汉克还算理智,知道众怒难犯,且剩下的金币足够他当个小富翁,便没有异议,默默收拢自己的那份。 收拾妥当后,我们即刻返程。骆驼们仿佛也察觉到归家的喜悦,轻快地甩开蹄子奔跑起来。正午十二点的沙漠高温灼人,却挡不住大家归心似箭的心情,烈日炎炎,权当是额外赠送的阳光浴了。 “兔崽子们,加把劲!” 我扯高嗓门大喊,“前面就是绿洲!到那里休整补水,争取今夜回到船上 —— 有好酒伺候!” ***地区没有酒馆,船员们早已憋坏了酒虫,这话果然起到了 “望梅止渴” 的效果,队伍的精神面貌好了不少,行进速度也明显加快。 沙丘在脚下飞速后退,驼铃声急促而欢快,透着归心似箭的迫切。 两个小时后,绿洲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最前面几个跑得快的船员早已按捺不住,冲到湖边就趴下身子,捧起水往脸上泼,尽情享受着甘泉的滋润。 就在这时 —— “船长。” 柯妮莉亚的声音突然在我耳边响起,带着异样的紧绷。 “怎么了?” “情况不对。” 她犀利的眼神,扫视着四周的树林,“太安静了,静得诡异。地上断落的枝桠树叶都很新鲜,却连一声鸟叫都听不到……” 她的话还没说完,“嗖 ——”“嗖嗖 ——” 利箭破空的锐响突然传来! 池塘边,一个船员正趴着饮水,半支箭矢猛地没入他后背,他身体一僵,当场倒地,连哼都没哼一声。另一个船员弯腰灌水,侥幸避开一箭,刚想起身逃跑,又一箭射来 —— 旁边受惊的骆驼用驼峰挡住了这致命一击。 “敌袭!” 柯妮莉亚尖叫着把我拉下骆驼,两人麻利地翻滚到一棵粗壮的橄榄树后。 “快找大树隐蔽!” 我吼道。 经验老道的水手们迅速镇静下来,各自寻找有效的遮挡物躲藏起来。偷袭者见突袭无果,暗藏的火枪手纷纷开火,一团团火药烟雾在枝叶茂密的树干中升腾,瞬间暴露了他们的隐蔽位置。 “都给我躲好!” 我喊道,“各自寻找机会射击!拖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 我的手弩在这种密林地形中难以发挥作用,唯有火枪能穿透细小树枝造成杀伤。从枪声判断,偷袭者约莫有七八人,人数不算多,只要应对得当,未必没有胜算。 柯妮莉亚扯掉碍事的斗篷,用手势示意我留在原地不许动,便悄无声息地退后,隐入齐腰的草丛中 —— 她是想凭借盗贼的潜行技巧,绕后偷袭。 “集火射击!” 我高声下令。密集的枪声与烟雾,既能逼出敌人破绽,也能为柯妮莉亚的潜行提供掩护。 事实正如我所料,偷袭者在密集的子弹中渐渐露出马脚,开始有人哀嚎着从高大树干上掉落。船员们毫不留情,一通乱枪补上,不给对方喘息之机。 不到半小时,三个火枪手就死于柯妮莉亚的飞刀偷袭,刀刀命中要害。第五个偷袭者从树上摔落时,本能地抓住枝桠悬在半空,成了众人的活靶子,死得最是凄惨。 双方陷入短暂的沉静,偷袭者不敢再轻易暴露位置,船员们也不敢轻举妄动。刚才两个贪功冒进的水手,被冷箭擦破头皮,鲜血直流,险些丧命。 我靠在树后,屏住呼吸,竖起耳朵捕捉着周围的动静。树林里只有风声,和偶尔响起的枝叶摩擦声。 忽然,草丛轻轻一动,柯妮莉亚悄悄返回。她蹲在我身边,大口喘着气,黑色袍子上多了不少口子,隐约可见几处血痕。 “受伤了?” 我低声问。 “小伤,擦破点皮。” 她说,“让船员们牵着骆驼慢慢移动,利用骆驼当掩体,尽快退出绿洲。偷袭者中的弓箭手隐藏得极深,若是等他们来了后援,我们就插翅难飞了。” 我点点头,压低声音把命令传达下去。船员们立刻行动,一人牵一匹骆驼,慢慢向绿洲边缘移动。骆驼高大的身躯成了天然的盾牌,堪堪挡住不时射来的冷箭。我拉着柯妮莉亚混在队伍中间,不敢有丝毫大意。 “刚才那几个……” 我低声问。 “解决了。” 她语气平静,“还剩两三个弓箭手躲在最密的那片林子里,我够不着他们。” “够了。” 我说,“活着回去才是最重要的。” 她侧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然后轻轻 “嗯” 了一声。 夜已浓,冷硬的风在沙漠中肆虐,卷起沙粒拍打在身上,生疼。月色下,一支九人驼队疲惫不堪地赶路,驼铃声沉闷得像在为逝者哀悼。 来时十一人,二十匹骆驼。此刻,少了两个船员,八匹骆驼。那两个年轻的船员,永远留在了那片绿洲 —— 一个当场毙命,后背中箭;另一个在交战时被火枪击中,没能撑过来。他们的尸体,我们来不及掩埋,只能留在那里,留给沙漠,留给盘旋的秃鹫。 队伍沉默着前行,没有人说话。悲伤像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柯妮莉亚走在我身边,裹紧了黑袍,月光下她的侧脸苍白而疲惫。她的手臂还在渗血,染红了一小片衣料。 “疼吗?” 我轻声问。 “不疼。” 她说。 我知道她在撒谎,却没有拆穿,只是轻声道:“回去我帮你包扎。” 她点点头,没有拒绝。 我抬头望向远方,沙漠一望无际,月色苍凉得让人心里发堵。对于这片广袤的沙漠而言,我们只是无数过客中的一小队,毫不起眼,转瞬即逝。 但此刻,我们活着。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也带着失去同伴的悲凉。 活着,就够了。 第十六章 政治阴谋(上) 我倚在艉楼栏杆上,望着柯克船缓缓驶离突尼斯码头,咸涩的海风裹着怅然扑面而来。这趟突尼斯之行虽赚得盆满钵满,可两场小规模冲突留下的伤亡,像根刺扎在心头 —— 专业的舰船、精良的装备、靠谱的水手、长远的谋划,这才是 “以人为本,安全第一” 的底气啊!活着,才是一切冒险的前提。 出海已近月余,当我宣布取消绕道班加西的贸易计划、直接返航威尼斯时,船员们瞬间爆发出欢呼,那股雀跃劲儿,仿佛把之前的凶险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逝者已矣,这群兔崽子,倒比我看得开。 当船队漂过伊奥尼亚海,进入亚得里亚海后,逆风骤起。德雷克虽熟练采用 “之” 字航行法,可柯克船只装了大方帆,少了地中海常用的拉丁三角帆,前行之路格外煎熬。我索性偷起懒,航海日志简写到极致: 六月二十日,晴,无风。平安。 六月二十一日,晴,微风。无事。 …… 六月二十六日,阴,小雨。 我们终于驶入久别的母港 —— 威尼斯。 船只泊定,水手们三三两两跳上岸,回家、逛酒馆、寻相好,路面的积水溅湿裤脚也毫不在意。只是那热闹之下,藏着一丝难言的沉闷。我站在甲板上,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忽然恍然:这帮兔崽子哪里是 “看得开”?他们不过是把眼泪咽进肚子,把恐惧藏进骨头里 —— 只因为他们的船长还站在这里。 若是有人先垮了,那些硬撑的坚强,定会瞬间碎成渣。 一个多月前,我们从这里启航,意气风发;归来时,却有三个人永远留在了突尼斯的外海与沙漠绿洲。 “在琢磨什么?” 柯妮莉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轻缓。 “没什么。” 我摇摇头,转身拿起牛皮袋,“走,办手续去。” 揣好官方文件,我带着无处可去的柯妮莉亚,还有黏着不肯走的赫尔菲娜,直奔码头官员处。 “吉斯先生不在吗?” 我递上航海证与货物清单,客气询问。 “吉斯阁下高升啦!” 码头官员收下文件里夹带的银币,热情得很,“前几天刚调任商业区税收局,以后就是大人物咯。” “原来如此。” 我笑着又给边上几位办事员各塞了枚银币,“往后还得麻烦各位多关照。” 这些查验违禁品的角色,职位不高却难缠得很,没必要平白树敌。 “尊敬的陆空海船长。” 码头官员从柜中取出一份印着官方徽章的文件递过来,“这是十人委员会委员长古拉德尼格阁下给所有威尼斯籍船长的通告,您务必收下。” 我接过匆匆扫了一眼 —— 元首府酒会? 威尼斯如今深陷困境,这时候办酒会?怕不是想额外征税吧?准没好事! 可我还是点头应下。 不是好奇,也不是给面子。而是德雷克前些天喝多了,红着眼眶跟我说:“船长,钱换不回儿子。但钱,能让失去儿子的母亲,往后不用跪着过日子。” 那句话,我忘不掉。 我需要钱,很多很多钱。得让船队活下去,让这帮跟着我的人活下去,赚更多的钱。 办完手续,我们三人径直走向造船厂。柯克船那 2000 塔勒银币的分期欠条,还揣在我口袋里。当务之急,是换一艘更大、更有威慑力的船。 威尼斯向来以制造巨型排桨船闻名。其国别舰 —— 巨型三层排浆船,堪称当时的海上利器:船长 37 米、宽 5 米,撞角外伸 3 米,低层浆手 54 人、中层 54 人、上层 60 人、后备浆手 30 人,船桨从 2.3 米到 4.3 米不等,静水中最高航速能达 8 节。除下层浆手外,全体船员武装齐全,再加上数百人的专职战斗人员,在火炮技术尚未成熟的年代,近海作战几乎无敌。 可到了远洋战场,地中海三桅划桨帆船的适航性就差远了。老式克拉克帆船的艏楼与艉楼过高,极易招风,逆风时操控难如登天。直到十六世纪,克拉克帆船经改良衍生出卡拉维尔帆船,两者优势结合,又诞生了闻名后世的盖伦帆船。它的可操纵性与适航性大幅提升,各国纷纷效仿改良,分为小型(100-400 吨)、中型(500-800 吨)、大型(900-1200 吨)三类 —— 英国人偏爱 300-500 吨的小型船,西班牙则用 1200 吨巨轮运送财宝。 可让人匪夷所思的是,威尼斯政府竟不看好盖伦帆船。掌权者固执地认为,打仗有排浆船就够了,商业贸易与航海探险,卡拉维尔帆船的航速与人员配置更具优势。他们没意识到,威尼斯早已没了昔日的政治影响力,海盗打劫向来 “挑软柿子捏”,落后的船型,只会让商船沦为待宰羔羊。 船厂老板没察觉我的走神,唾沫横飞地推销着改良版卡拉维尔帆船:“这船在老版基础上提升了航速,船板也做了硬化处理,龙骨和桅杆都加固过,就算遇上暴风雨也稳如泰山!” 他拍着船舷,满脸自豪,“两侧船舷共配二十六门 18磅加农炮,击溃任何来犯海盗都不在话下!炮门四周和火枪手射击孔都做了包铁处理,安全系数远超同等级船只!” 我点点头,没接话。 赫尔菲娜立刻上前,语气带着试探:“船确实不错,但偏向航海探险的设计,对我们这些以谋利为目的的商人来说,‘超大仓位’才是刚需。” 她顿了顿,故意蹙眉,“连 500 吨都不到的仓位,怕是不太符合我们的需求。” 这丫头,砍价的前奏拿捏得死死的。 我假装在船舱与船长室间踱步,时不时摇头表示不满,心里却早有盘算:今后还是以挖宝探险为主、贸易为辅,既然暂时买不到英制盖伦船,这艘改良卡拉维尔帆船,完全能满足现阶段需求。 凭着赫尔菲娜的巧舌如簧,最终以 5000 塔勒银币的 “友情价” 成交。老板还答应在艉楼扩建两个副官室,额外赠送三个房间的全套家具。我向来不拖泥带水,当即支付定金、签下合约,剩余手续快速办妥,约定十天后取船付尾款。 至于那 2000 塔勒银币的欠条 —— “维多利亚小姐在那不勒斯回来的当天,就已经垫付了。” 老板说道。 这个答案,倒没出乎我的意料。 雨天让天色暗得格外早。离开船厂后,我们走进一家招牌醒目的面馆 —— 据说这是马可?波罗亲戚开的,手艺正宗得很。 热气腾腾的意面端上桌,酱香浓郁。赫尔菲娜尝了一口,忽然眼睛一亮:“帕尔马的牛至,北非休达的罗勒,亚历山大的蒜,加勒比的番茄……” 她竟能把酱料里的食材一一道来。 我瞪大眼睛:“你这鼻子是属狗的吧?” “船长~~” 赫尔菲娜脸颊微红,小声嘟囔,“这家老板以前追过我……” “哦?” 我故意逗她,“那时候你还是修女呢,你们口味可真重!” “你…… 哼!” 她被噎得说不出话,低头猛扒面条,再也不理我。 接下来的逛街,她果然不再挽我的胳膊,反倒拉着柯妮莉亚窃窃私语,摆明了要孤立我。就连去服装店挑选酒会礼服,她也爱答不理,连最爱的砍价环节都懒得参与。 看来这次是真把她惹毛了。 “好了好了,我错了还不行?” 我见状赶紧服软,在她臀上轻拍两下,“下次探险一定带上你,怎么样?” 这个亲昵动作,被柯妮莉亚自动无视成打情骂俏。 “真的?说话算话哦!” 赫尔菲娜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元首府邸一如既往的平静,哪里有半分盛大酒会的模样?只有一群身着豪华礼服的民间船长,毕恭毕敬地站在大厅里,听十人委员会委员长古拉德尼格讲话。 我站在人群后排,打量着这位权倾威尼斯的人物 —— 身形瘦削,面容冷峻,浑身透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古拉德尼格神色凝重地宣布:“近期,塞浦路斯岛海湾频发土耳其海军袭击威尼斯商船的事件。但因政治与商业贸易考量,政府无法采取公开反击手段 —— 具体原因属国家机密,以防敌国密探知晓。为平息舆论,经商议决定,临时征用各位船长,讨伐出没于塞浦路斯湾的土耳其舰队。” 话音落下,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有胆大的船长当场抗议:“为何不派正规海军,反而要雇用我们这些民间人士?” 古拉德尼格对此置之不理,眼神闪烁不定,显然心里有鬼。 我暗自冷笑:这哪里是什么酒会,分明是场政治阴谋!他们要的不是金钱,是人命! 就在这时,一声怒喝突然响起:“他们不过是被派遣去维护威尼斯体面的弃子,对吧?” 只见阿尔韦塞?奥赛罗侯爵挣脱侍卫的拖拽,强硬闯入大厅。他指着我们这群船长,怒视着古拉德尼格,字字铿锵。 古拉德尼格被戳中要害,顿时狼狈不堪,冷冷丢下一句 “你可别后悔”,便仓皇离去。 阿尔韦塞随即转向众人,宣布:“我将担任讨伐舰队指挥官,所有装备与补给,均由我无偿提供!” 这个高傲得向来不拿正眼看人的贵族,此刻站在那里,像一堵坚实的墙,为这群茫然无措的船长们挡住了风雨。 “我们真的是弃子?” 船长们立刻围上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尔韦塞道出真相:“土耳其的军事力量是威尼斯的数十倍,全面战争毫无胜算。但若是默认海盗行径,长老派会失去民心,影响下次选举。因此,政府抛弃了胜负考量,派遣民间舰队讨伐 —— 既平息了舆论,又能向土耳其借口是民间人士擅自行动,避免全面冲突。” 酒会散后,我在门口拦住他。“你这是去送死。” “我知道。”他看了我一眼,依旧是那副欠揍的傲慢表情。 “那你还去?” “维多利亚只有我一个哥哥。” 他说完,转身上了马车,留给我一个背影。 我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看着渐渐散去的船长们,才真正感受到这座城市 “没落” 的重量 —— 曾经的海上霸主,如今竟只能靠民间商船去对抗强大的土耳其舰队。 他们,都成了政客们平息舆论的牺牲品。 可笑,又可悲。 三天后,参与 “酒会” 的船长们悉数在广场码头集结。阿尔韦塞站在作战地图前,反复强调海上战术要领,至于多少人能听懂、能灵活运用,就不得而知了。 这三天里,我倒过得悠然自得。约维多利亚喝咖啡、看夕阳,用突尼斯带回的小礼物逗她开心,还约定了下次一同出游。当我拿出沙漠宝藏中那两个灰色 “钱币” 时,维多利亚当场兴奋地尖叫起来。 “这是中世纪以前的魔法印信!” 她捧着小物件,眼睛亮得像星星,“你从哪里得来的?” “沙漠里挖的。” 我随口答道,“很值钱?” “不是值不值钱的问题。” 她抬头看我,语气郑重,“这种东西,有市无价。很多收藏家愿意用整套公寓房产来换!” 我吹了声口哨,看来这趟沙漠之行,真是赚大了。 七月七日,正午十二点。 维多利亚来到港口,为哥哥阿尔韦塞和我们的远征送行。她满面愁容,眼神蒙着一层水雾。 阿尔韦塞故作轻松:“土耳其海军根本不是威尼斯的对手。” 又低声叮嘱她,“继续小心提防委员会的暗算。” 维多利亚对哥哥的冷淡态度十分不满:“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 “我是你妹妹!” “正因为你是我妹妹,才不能告诉你。” 一场嘴仗在所难免,我只得再次充当和事佬,好言相劝。 目送妹妹远去,阿尔韦塞站在码头边,久久未动。我走到他身边,想说些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 他忽然自言自语:“我与古拉德尼格对立,随时可能被暗杀。催促维多利亚结婚,就是想让她就算没了我,也能一个人好好活下去。” 我愣住了。 原来如此。他不说,是因为说了也没用;他不解释,是因为解释只会让她更担心。 真是个高傲的贵族,偏偏喜欢让人猜心思。 面向大海的阿尔韦塞突然转身,目光坚定地看着我:“为了维多利亚,我一定要活着回来。” 随后,他对着舰队高声下令:“向法马古斯塔,出击!” 我驾驶着改良版卡拉维尔帆船,远远跟在舰队最后面,担任殿后压阵的角色。最前方是阿尔韦塞侯爵的两艘大型加莱划桨船,它们带领着这支良莠不齐的商用船队,缓缓驶入亚得里亚海。 这支舰队 —— 有的破旧,有的简陋,有的甚至没装几门炮。 大家能活着回来吗?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此刻站在甲板上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牵挂。阿尔韦塞有维多利亚,德雷克有他的日耳曼老乡,费里尔有他在威尼斯的相好。 而我 —— 回头望向码头。 为了维多利亚那句 “你一定要回来”? 第十七章 政治阴谋(下) 在接下来七天的航程中,舰队临阵磨枪,演练阵型。可这群乌合之众,状况百出 —— 时而有人航行时冲出队形,时而有人掉队跑偏航向,甚至还出现了枪支走火、喝酒闹事的闹剧。我站在甲板上,看着那些乱成一团的 “战友”,忍不住摇头:这和直接去送人头,有什么区别? 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塞浦路斯岛西南海域,我们终于发现了土耳其舰队的踪迹:三条强袭排浆船、两条大型划桨船,印有星星月亮的绿色国旗在桅杆上猎猎作响。 我握紧望远镜,全身紧绷,准备迎接一场恶战。 可接下来的场景,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 土耳其舰队一炮未发,毫无对抗迹象便快速撤退,仅留下两艘强袭排浆船殿后阻击。 这场胜利,来得不明不白。我方舰队的五六艘商船对着逃离的方向耀武扬威地炮击,看着飞溅的水花,没人知道他们到底想表达什么。 我放下望远镜,眉头紧锁。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众人带着满肚子疑问返回威尼斯,而我的船却脱离舰队,朝着希腊雅典进发。临行前,阿尔韦塞站在船舷边,目光复杂地看着我。 “你要去哪儿?” “雅典。” 我说,“有个冒险任务。”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小心点。” “你也是。” 我看着他,“这胜利来得太蹊跷,别掉以轻心。” 他笑了笑,没说话。那个笑容,我至今记得 —— 像是早就知道什么,却又不能说。 威尼斯冒险公会交给我的任务,是来自本地一位学者。他坚信古希腊神话中的所有城市都真实存在过,希望我帮忙寻找米诺斯迷宫的证据,并与雅典学者商议线索。 米诺斯迷宫?神话里囚禁牛头怪的地方? 这任务听着就不靠谱。但公会的任务,接了就得做,也容易得到声望。 “船长,我们该去哪里打听米诺斯迷宫的情报?” 赫尔菲娜挽着我的胳膊,好奇地四处张望,眼里满是对陌生城市的新鲜。 “还能去哪?图书馆呗。” 我无奈苦笑,“这种文献历史类的信息,只有本地学者最清楚。” 好好的冒险,变成了陪两位美女副官逛街,而在路人眼里,反倒像是两位美女陪着我调剂心情。 淡定,淡定。 午后两点的雅典,正是用餐时间。这座城市盛产橄榄,菜肴多以橄榄油烹饪,烧烤、油炸为主,也有复杂的炖焙料理。藤编椅子配蓝色小桌子,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橄榄油清香,是当地餐馆的标志性景象。不少希腊人会点一杯茴香酒、一份炸鱿鱼,慢悠悠地消磨整个下午。 我们三人快速用完午餐,直奔图书馆。雅典书库的学者听说我们要勘查米诺斯迷宫是否真实存在,不禁莞尔:“那毕竟只是个神话。” 他继续补充道,“如果你们感兴趣,可以查阅宗教学藏书,或许有相关记载。” 看着他意味深长的笑容,我们心不在焉地翻看着资料,内容却与神话别无二致,连一丝真实存在的蛛丝马迹都没有。 花一下午时间付费看神话故事?这也太离谱了。 这个希腊神话故事几乎都围绕国王米诺斯展开:米诺斯是宙斯与欧罗巴的儿子,欧罗巴遭赫拉迫害,逃到克里特岛,与国王阿斯特瑞厄斯结婚。米诺斯为争夺王位,向海神波塞冬请求支持,波塞冬从海中升起一头白色公牛作为应允的象征,命令米诺斯将其献祭,以证明崇敬。可米诺斯因贪欲违抗神旨,将白牛饲养在畜栏,用普通公牛敷衍海神。波塞冬大怒,施法让米诺斯的妻子帕西法厄痴迷上白牛,王后伪装成母牛与公牛交*,生下牛首人身的怪物 —— 米诺陶洛斯。米诺斯便命雅典建筑师代达罗斯修建迷宫,将怪物囚禁其中。 这就是米诺斯迷宫的由来,一个关于贪婪、背叛与惩罚的神话。 我合上书,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全是神话,没有半点真实依据。” “那怎么办?” 赫尔菲娜问。 “还能怎么办?去酒馆。” 根据探险前辈们的经验,酒馆是消息最杂也最全的地方,说不定能有意外惊喜。 “嗨,来三杯威士忌!” 我敲了敲吧台,打了个响指。 酒馆女郎忙得脚不沾地,凌乱的头发散在额头,没空梳理。酒馆老板见状,夹着三个酒杯走过来,一边倒酒一边搭腔:“三位是来旅游的吧?雅典卫城山顶的帕特农神庙一定要去看看,据说远古时曾供奉着高达 10 米的雅典娜神像呢。” “老板,您对遗迹也有研究?” 赫尔菲娜嘴甜如蜜,“真厉害!” 她对别的男人这般热情,让我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哈哈~我也是听顾客说的,算不上研究。” 老板笑着摆手。 “那您有没有听说过米诺斯迷宫的传说?” “有关的神话我倒是知道不少。” 老板打量着我们,“你们是考古学家?我遇到过很多来调查的探险家,最后都不了了之。” 我正要失望,他又补充道:“非要调查才死心的话,去克里特岛看看吧。那是座东西狭长的岛,岛上有个叫干尼亚的城市。问问那里的考古学家和学者,或许能找到线索。” “太感谢您了!” 我赶紧打断赫尔菲娜,和老板寒暄了几句,打听起本地比较有商誉的交易所位置 —— 从威尼斯出发时,除了弹药和补给,货仓都是空的,正好补点货再出发。 老板说,当地的大理石、橄榄油、蜂蜡、羊皮纸等,都是不错的选择。 跟随运货马车回到码头时,远远就看见一群人围在那里。附近的游客和水手,正对着我的卡拉维尔帆船指指点点 —— 通体刷红的船体太过招摇,船头那个大大的金黄色 “龍” 字,多数人竟以为是幅画。 卡拉维尔帆船虽不如盖伦帆船坚固,但速度弥补了缺憾:三桅杆大方帆和前斜桅三角帆保证远航速度,桅杆与桅杆间的四个三角支索帆,再加上船尾楼的大三角帆,大幅提升了逆风航行的效率,转向与操控性能,也比同吨位船只高出一个等级。 我正点名准备启航,德雷克满脸歉意地走过来:“船长,费里尔带了几个船员去酒馆找乐子了…… 我拦不住他们。” 我脸色一沉:“什么?我的命令没传达到吗?你可是水手长!” 费里尔已是多次违规,之前的放任,是想着让大家能轻松度日,可小错不惩,迟早会酿成大祸。看来,必须严肃 “教育” 一番。 “他们月薪减半,扣除当月红利。” 我语气平静,处罚力度却相当狠厉,“赫尔菲娜,记下他们的名字留档,日后能否恢复,看表现。” 我继续宣布:“从这个月起,实行考核制度。根据个人表现,奖励一至十个银币。若是违规不听命令者,罚款;情节恶劣者,直接解雇。” 甲板上一片沉默,船员们面面相觑,没人敢说话。 半小时后,费里尔酒气冲天地回来了。通告批评、自我检讨,又耗费了一个小时。柯妮莉亚在一旁嘟囔着 “小题大做”,我却不以为然 —— 把风险扼杀在摇篮里,才是最明智的选择。希望这些不安分的家伙,能记住这次教训。 夕阳正浓时,我们驶离码头,进入爱琴海。粼粼波光伴着晚风轻抚,船员们聚集在甲板上,享受着难得的静谧,惬意极了。 爱琴海,位于希腊半岛和小亚细亚半岛之间,是地中海的一部分。东北部经达达尼尔海峡与马尔马拉海相连,是连接黑海与地中海的唯一航道。它的海岸线曲折,港湾众多,共有约 2500 个岛屿。 七月十六日,万里无云,微风。 费里尔半夜偷偷跑来溜须拍马,求情说以后定会规规矩矩。我以船长的威信拒绝妥协,但也少不了安抚几句。经过一夜顺风航行,早晨十点,我们在干尼亚靠岸泊船。 这座克里特岛西北的港口城市,1252 年由威尼斯人建城,城内建筑满是浓厚的威尼斯风格。站在码头上,恍惚间竟以为自己回到了威尼斯。 按照酒馆老板的指引,我们找到一位当地有名的考古学家。可他对米诺斯迷宫一无所知,只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听说古希腊时代或更早以前,地中海贸易十分兴盛。以克里特岛的位置判断,当时存在城市或国家也不足为奇……” 这也配叫考古学家?我暗自吐槽。看来不管时代如何变迁,会吹嘘的人永远混得开。这个任务真想直接放弃,回去被差评也认了,什么阿猫阿狗都出来冒充学者。 “莉亚。” 我把钱袋递给柯妮莉亚,“辛苦你一趟,叫船员们去酒馆消遣,费用我来。留守五人看护船只,每人给两个银币作为补偿。” 转身又对赫尔菲娜说道:“菲娜,你和我去交易所问问哪些货物有交易价值,该补仓就补仓,不能白跑一趟。” 干尼亚城市不大,交易所仅有一个,就在酒馆对面。我们采购完染料波斯浆果,正好与上岸消遣的船员们会合。 酒馆里,一位海员听说我们在寻找米诺斯迷宫遗址,主动凑过来提供线索:“我对希腊神话熟得很,很多雕刻家都以此为题材。米诺斯王追逐代达罗斯到西西里岛,仰慕代达罗斯的公主合谋杀死了他。米诺斯王的儿子继承克里特岛后,国家就渐渐衰退了。” 他喝了口酒,继续说道:“迷宫应该是神话,但岛上或许真有过宫殿。你们可以去郊外深处调查 —— 这城里的船首雕刻家,几年前好像发现过古代遗迹建筑。” 我与赫尔菲娜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欣喜。 终于,有线索了。 与此同时,威尼斯。 距离讨伐土耳其舰队已过去九天,欢迎凯旋的仪式余热未消,人们却等来了土耳其舰队撤退的真正理由 —— 从属土耳其的埃及太守,为报复阿尔韦塞侯爵的攻击,停止了胡椒出口。 胡椒进口一旦中断,将给威尼斯经济带来沉重打击。原来这一切,都是土耳其设下的外交胁迫圈套! 坊间流言四起,都说塞浦路斯湾的攻击是阿尔韦塞侯爵的擅自行动。市民们对他痛加指责,失去香辛料的民众上街游行,抗议政府无能,部分贵族也在背后推波助澜,局势渐渐失控。 恐慌的古拉德尼格为安抚民众与贵族的施压,对阿尔韦塞下达新指令:前往亚历山大谈判,恢复胡椒进口。 一边是国家危机与奥赛罗家族的兴亡,一边是自身的性命与声誉。在缺乏资金和使节团的情况下,接受这个任务,无异于羊入虎口。 然而,接到议会指令的第二天清晨,阿尔韦塞还是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前往埃及的旅途。 此去成败,无人知晓。 而我们终于不辱使命,历经波折找到了传说中的米诺斯迷宫! 这座建筑坐落在高山与绿水之间的山上。几百间大小房屋由迂回曲折的廊道连接,结构精巧复杂,建筑水平实属罕见。宫殿废墟中发现的双斧标志,及其他与传说相符的文物,都证明这正是米诺斯的双斧宫。 令人意外的是,整座迷宫竟没有围墙、防御工事和武器。但内部藏有大量刻有自然花纹的陶器与壁画 —— 画面上的男男女女奏乐、跳舞、参加仪式,还有危险的骑牛跳跃运动。这些壁画历经千年,色彩依旧鲜艳如初,实在不可思议。壁画上还绘有成群女子参加露天仪式的场景,这表明女子在当时的宗教中占据着支配地位。 赫尔菲娜用碳笔仔细记录下迷宫全貌,还备注了通往干尼亚的路径。 冒险公会会长说过,委托人会根据任务完成情况给出评分,评分越高回报越多,在冒险公会的声望也会越高。声望越高,行事越便利。觐见王族贵族、提升爵位、加入议员委员会、参选市长…… 有种种意想不到的好处。 但此刻,我站在迷宫中央,想的却不是这些。 “船长?” 赫尔菲娜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我回过神:“记录完了吗?” “完了。” “那就走吧。”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残垣断壁 —— 几千年前,这片海上曾住着一个强大的国王,他贪婪、违抗神意,最终招致灾祸。几千年后,另一个高傲的贵族,为了家族,为了妹妹,踏上了一条九死一生的路。 历史不会重演,人性,也从未改变。 第十八章 又见海盗 威尼斯以海军实力闻名于世。 军队从周边潟湖地区征募军人,同时从达尔马提亚及伊斯特里亚通过封建制度征兵。而排船划手来自城市及领地的各个教区,他们离港后,家庭会受到教区民众的支持。其中也有债务人常以在战船上划船偿还债务,而划船技术则通过贡多拉凤尾船竞赛加以鼓励。威尼斯的军事理念是:比起追求荣誉,更注重以最少的生命与金钱代价达成目标。 这个理念,我深以为然。 但此刻,踏着夕阳的余晖回到威尼斯,我发现这座城市有些压抑。被“胡椒禁运”的末日噩耗笼罩,气氛低迷。 船员们上岸后,纷纷涌向酒馆买醉。唯独柯妮莉亚以身体不适为由,留守“龍”号。 她倚着船舷眺望海面,背影融进暮色里,不知在琢磨什么。 酒馆里,喝多了的副水手长费里尔开始吹嘘,把“米诺斯迷宫”的探险说得天花乱坠,仿佛他一人就摆平了所有未知。这种无伤大雅的炫耀,我向来不干涉——毕竟没触及利益,没必要扫了大家的兴。 正听着他胡侃,门口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是艾玛蕾达,维多利亚的侍女。她快步走到我身边,语气急切:“先生,维多利亚小姐正在门外等您。” 我愣了愣,起身跟着她走出酒馆。夜色中,维多利亚俏生生站着,月光洒在她银白的长发上,像镀了层霜。看到我安然无恙,她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眼底翻涌的关切几乎要溢出来。 那眼神,让我心里又暖又愧。本打算明天一早登门拜访,没想到她竟亲自跑了过来。 “海。”她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哥哥……” “侯爵怎么了?”我连忙追问。 “他去了亚历山大。”维多利亚的眼眶瞬间红了,水雾氤氲,“去谈判,要恢复胡椒进口。” 我一时语塞。这种层级的政治博弈,我一个外来船长,实在插不上手。 “海。”她抬起头,眼巴巴的盯着我,“明天陪我去亚历山大,好吗?水手们的工钱,我会加倍支付。”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阿尔韦塞正身处危险漩涡。 我想犹豫。 但在她哀求的目光中,我溃不成军。 “可……以。”我听见自己点头应允。 次日上午十一时,“龍”号终于集齐船员,准备离港。奥赛罗家族的号召力果然惊人,不管是醉倒在酒馆的、赖在相好住处的,还是抱着孩子舍不得撒手的,此刻都规规矩矩地站在甲板上,哪怕眼底还带着宿醉的疲惫,也没人敢懈怠。 我站在艉楼,清了清嗓子高声喊道:“兔崽子们,三天假期提前结束!” 甲板上瞬间安静下来。 “元首助理奥赛罗?阿尔韦塞侯爵,为了解决威尼斯胡椒贸易中断的危机,已前往亚历山大谈判。”我顿了顿,侧身让出身后的维多利亚,“这位,就是他的亲妹妹——尊贵的维多利亚?奥赛罗小姐。你们当中,想必有人见过这位善良美丽的小姐。” 维多利亚微微欠身,目光缓缓扫过甲板,轻柔却有力量。 “这次出行,每人额外发放二十个银币奖金!”我提高音量,话音刚落,甲板上就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我抬手压了压,继续说道:“我再重申一遍:到了亚历山大,所有人必须低调行事,绝对服从命令!谁敢耍花样,为了大家的安全,我只能请他另谋高就了!” 说这话时,我特意瞟了费里尔等几个刺头一眼,眼神里的警告意味十足。 爱琴海一带向来不太平,奥斯曼私掠舰队频繁出没,更别提传说中让商船闻风丧胆的大海盗“红胡子”海雷丁——据说东地中海与爱琴海,就是他的老巢。我们最终敲定航线:从伊奥尼亚海直接转入东地中海,绕开克里特岛等海盗密集的群岛,顺着埃及北岸向东航行。虽多走了些路程,却能多一分安稳,这笔账划算。 瞭望手“瘦猴”洛克托着我重金打造的二十四倍单筒望远镜,眼睛瞪得溜圆,恨不得把海面看穿。这望远镜镜筒修长,专为增大焦距设计,既能提升长焦效果,制作起来也相对简单。我总怀疑他多半在借机看风景,但没到证据,也就随他去了。 一路顺风顺水,船速快得惊人。即便拖着满载货物的柯克船,航速也稳定在十三节左右。船员们闲下来就凑在一起吃水果、聊闲天,不知不觉间,克里特岛的轮廓已经远远落在了身后。 “船长~,两点方向发现三条排浆船!” 瘦猴突然吹了声尖锐的口哨,打破了甲板上的闲适。 “船速五节,向西北方向航行,身份暂时不明!” 我当机立断:“船速不变,航向偏南!”排船没有直扑过来,说明还没发现我们,赶紧错开方向,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话音刚落,瘦猴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颤抖:“船长~,那三艘船突然加速了!是两艘强袭型排浆船、一艘武装运输排船,船速七节……” 他顿了顿,声音抖得更厉害了:“桅杆上挂的是——海盗骷髅旗!骷髅头旁边,还画着红色胡子……” 我简直要骂出声来! 红胡子海雷丁?运气不至于这么背吧,居然让我们撞上了? 甲板上瞬间乱成一团。水手们脸色煞白,手里的扑克牌掉了一地,有人死死抱着船栏才稳住身形,还有人直接一屁股坐在甲板上,眼神发直。对他们来说,红胡子的名号,简直和死神划等号,光是想想,就足以让人胆寒。 我脑子飞速运转,突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赫尔菲娜。 “红胡子海雷丁的专用旗舰,不是一艘黑色的阿拉伯大型排浆帆船吗?”赫尔菲娜反应过来,语气带着疑惑。 “瘦猴!再仔细看看!三条船的方向舵边,有没有留着红色胡子的男人?每一艘都要看清楚!” 甲板上鸦雀无声,只剩海浪拍打船身的声响,还有风吹过帆索的呜咽。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瞭望台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没……没有找到……”瘦猴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大声点!没吃饭吗?!”我厉声喝道,声音穿透暮色。 “没有发现红胡子海雷丁!”瘦猴扯着嗓子高喊,声音响彻整个甲板。 “好!”我拔出腰间长剑,一挥而下,语气激昂,“左转舵!脱离柯克船,迎上去打他个落花流水!” 我扫了一眼脸色发白的船员,故意激他们:“看看你们这怂样!摸摸自己的胆子还在不在?在酒馆里跟姑娘吹牛的劲头,都跑哪儿去了?” 船员们被我怼得老脸通红。光见旗帜不见人就吓成这样,传出去岂不是要被同行笑掉大牙? “进入红色战斗准备!!”我挥起长剑直指海盗船方向,“都给我拿出点爷们的样子来!” 我转头看向艉楼上的三位女士,声音更亮了:“高贵的维多利亚小姐,还有赫尔菲娜、柯妮莉亚两位美女副官,都在看着咱们!别丢了脸面,把那三条破船轰个稀巴烂!” 维多利亚的存在,像一剂强心针。船员们迅速收起慌乱,各司其职。火炮手们手脚麻利地填装弹药、调整预瞄角度,艉楼上的两架船弩也已拉满弓弦,装上了我特意改良的火药箭矢——箭杆上绑着火药,还能挂上装满石油的玻璃瓶,做成***;甚至还改装了几个火药桶,变成简易燃烧水雷。 “龍”号蓄势待发,像一头蛰伏的猛兽,随时准备扑向猎物。 两支舰队越来越近,当水手们用肉眼都能隐约看清海盗旗上那手持双刀的红胡子骷髅时—— “大炮”瓦迪姆猛地点燃加农炮引线! “轰轰~~轰~” 十二发炮弹争先恐后地呼啸而出!七百多米的距离,正是加农炮的有效射程,改良版卡拉维尔帆船的处女秀,终于拉开序幕! 能在海上横行的海盗舵手,果然都有两把刷子。听到炮声的瞬间,对方舵手急打方向,海盗船像条灵活的海蛇般侧身,堪堪躲过了被爆船头的致命一击。即便如此,仍有几颗炮弹撕开了强袭型排船的左舷护栏,飞溅的碎木像暗器般横扫,造成不小的间接伤害。其中一发炮弹,更是在吃水线上的护板砸出个深坑,其余炮弹虽未直接命中,激起的巨大水花也让海盗船摇晃不止。不过海盗船上的船匠经验老道,这样的小裂纹,估计分分钟就能修补妥当。 双方你来我往地炮击,命中率低得可怜。偶尔造成的伤亡,多半是飞溅的碎木所致。待到距离拉近至五百米,海盗强袭型旗舰突然调整航向,猛地加速直线冲来,另外两艘船则向两侧分开,形成三爪合围之势,显然是想把我们困死在中间。 大部分强袭型中型排浆帆船,浆手加上专职战斗人员,满载时足有一多百号人。但海盗的火炮配置向来杂乱无章——全看船长的财力和喜好,鹰炮、蛇形发火器、石臼炮、半长加农炮混在一起,从发明时间算,跨度竟有一个多世纪,简直像个武器博物馆。 “莉亚!”我高声下令,“让船员用***攻击右侧海盗船的主帆!” 柯妮莉亚身手敏捷,抱起***就往弩箭上挂。船员们等她一声令下,***在空中划出一道火红的弧线,精准命中右侧武装排船的主帆。石油燃起的火焰黏着性极强,瞬间蔓延开来,帆布被烧出一个个大洞,浓烟滚滚。甲板上散落的***更是让火势更猛,敌船速度骤降,彻底失去了快速包抄的能力。 “德雷克!”我继续下令,“你负责指挥火枪队,一旦进入射程,就压制甲板上的海盗射手!” “瓦迪姆!调整炮口,集中火力攻击左侧强袭船的船桨舱!” 瓦迪姆果然不负“大炮”之名,第二轮炮击就有三颗铁球精准命中强袭排船的船桨舱中段。木屑飞溅间,一根根船桨断裂坠落,掉进海里溅起水花。吃水线下被砸出二个大洞,海水咕嘟咕嘟往里灌,船身隐约有解体的趋势。 “漂亮!”我高声喝彩,“集中火力,优先解决右侧那艘着火的武装排船!” 改良版卡拉维尔帆船的优势,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两侧各十二门加农炮,火力凶猛无匹;船身灵活,转向迅速,海盗船那些过时的零散炮火,根本无法对我们造成实质伤害。船员们士气高涨,眼神坚定,动作麻利得不像话,脸上满是必胜的信念。这场与冒名“红胡子”旗号的海盗对决,我们势在必得! 右侧武装排船因主帆被烧、火势蔓延,速度骤降至三节,彻底成了待宰的羔羊。左侧强袭船船桨舱被轰烂,海水疯狂涌入,船身渐渐倾斜,眼看就要沉没。唯独海盗旗舰,仍死死咬着“龍”号尾部,躲在火炮射界之外,不肯露面。 甲板上的海盗架起两门鹰炮,对准了我们的船舵位置——他们显然想打断我们的操控,让我们变成任人拿捏的靶子。 “维克!”我高声下令,“右满舵!绕着右侧着火的武装排船打转,作掩护!” “瓦迪姆!留两门炮盯着左侧,其余全部调转炮口,对准身后的旗舰!” 改良卡拉维尔帆船的灵活性被发挥到了极致,船身以着火海盗船为圆心,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原本咬在尾部的海盗旗舰,瞬间暴露在左舷火炮的射程之内。 “开火!”瓦迪姆嘶吼着,声音震耳欲聋。 十二门加农炮同时轰鸣,炮弹如雨点般砸向海盗旗舰。这一轮齐射毫无防备,海盗旗舰的船尾楼被直接命中,木质结构轰然坍塌,船头的两门鹰炮也被掀飞入海。甲板上的海盗惨叫连连,不少人被碎木砸中,或是被炮弹直接撕碎,鲜血瞬间染红了船板,触目惊心。 “火枪队准备!”我拔出长剑,格挡开飞过来的木块,“赫尔菲娜,带两个人去修补船舵附近的护板!” “德雷克!用燃烧水雷,给他们的船头来一下!” 德雷克应声而动,和几个船员抱起两个捆在一起的燃烧水雷,借着船身倾斜的惯性,奋力扔向那艘失去主帆、却仍在拼命划桨逼近的武装排船。水雷在海面弹跳两下,精准撞在船头的包铜撞角上。引信燃尽——轰然爆炸! 石油火焰瞬间包裹船头,海盗们惊呼着扑火,哪里还顾得上射击。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巨响,左侧即将沉没的强袭船突然燃起熊熊大火,海盗们居然点燃了剩余的火药桶,想以自爆的方式撞击我们! “小心自爆船!”瘦猴的嘶吼声划破夜空。 那艘倾斜的船身,借着海浪推力,竟真的朝着“龍”号漂来。 “维克,左舵避让!”我当机立断,“瓦迪姆,去艉楼上用链弹打断它的船桅,让它失去航向!” 顷刻之间,链弹呼啸而出,精准缠住自爆船的主桅,桅杆轰然折断。失去牵引的自爆船在海面打转,最终在距离我们百米外沉没,掀起的巨大水花像暴雨般落下,浇湿了大半个甲板。 解决掉两个麻烦,海盗旗舰已成孤家寡人,却仍在负隅顽抗。海盗船长挥舞着弯刀,逼着剩余船员补充浆手,想冲过来接舷——他们知道火炮对决毫无胜算,只能寄希望于近战肉搏。 “想接舷?”我冷笑一声,“瓦迪姆,装填爆炸弹!给他们来个全覆盖!” 十二门加农炮近距离齐射,炮弹如铁雨般倾泻而下。海盗旗舰的甲板瞬间被夷为平地,剩余的海盗非死即伤,再也没人能操控船只。那海盗船长浑身是血,仍想挥舞弯刀反抗,却被费里尔一枪命中肩膀,惨叫着倒地。 至此,战斗宣告结束。柯妮莉亚随即带领精锐水手放下小艇,登船俘获残敌。没过多久,小艇传回消息:海盗船长已被制服,船上还搜出了一批被劫掠的香料和银币,那面伪造的红胡子旗帜,也被摘了下来——原来,这伙海盗只是冒用海雷丁的名号,仗着旗号威慑劫掠商船。 甲板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船员们相拥庆祝,之前的慌乱早已烟消云散。维多利亚站在艉楼,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眼神里满是赞许。赫尔菲娜忙着清点战利品,嘴角都快咧到耳根。柯妮莉亚押着海盗船长回到“龍”号,神色淡然,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我走到被俘的海盗船长面前,把剑架在他的肩上,俯视着他:“冒用红胡子的名号,胆子不小。说说看,你们还有同伙吗?” 海盗船长浑身颤抖,哪里还敢隐瞒:“没……没有同伙了!我们只是想借红胡子的名号吓唬人,没想到栽在您手里……” 我懒得跟他废话,吩咐道:“把他们捆起来,等靠港后交给当地官员处置。受损的海盗船拖走,能修就修,不能修就拆了卖木料!” 太阳渐渐西沉,晚霞映红了海面。“龍”号拖着被俘的海盗船,继续朝着亚历山大航行。海风拂面,带着淡淡的火药味与海水的咸涩。这场冒用名号的海盗之战,我们大获全胜——击沉一艘,烧毁一艘,俘获一艘,我方仅三人受轻伤,还缴获了不少香料和银币。 船员们士气高涨,围坐在甲板上,眉飞色舞地吹嘘着刚才的战斗,费里尔更是把自己说成了击退海盗的主力,引来一阵善意的调侃。我站在艉楼,望着远方的海平线,维多利亚走到我身边,轻声道:“海,谢谢你。” 我转头看她,晚霞为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还没到亚历山大。”我说,“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来。”她轻声说,“也谢谢你刚才……保护了我们。” 我笑了笑,没说话。赫尔菲娜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战利品清单,嘴角带着笑意:“船长,战利品清点完了!这次收获不小!” 柯妮莉亚靠在船舷边,远远看着我们三人,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海风吹过,带着胜利的余温,也带着前路的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