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算命的有点帅》 暴雨夜的罗盘 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子,砸在落雁坳的瓦片上,发出噼噼啪啪的脆响。到了夜里,雨势骤然猛烈起来,像是天上的河决了口,整桶整桶地往下倾倒。雷声从山那边滚过来,轰隆隆的,震得窗棂子直发抖。闪电一道接着一道,把对面的大山照得雪白,那些平日里看着温顺的山脊,在闪电中像一头头蹲伏的巨兽。 我跪在爷爷床前,膝盖已经麻了。 木板床上,爷爷陈守正仰面躺着,脸色灰白得跟屋外的雨雾似的。他瘦得厉害,棉被盖在身上,几乎看不出起伏。那床被子还是我奶奶在世时缝的,蓝底白花,补丁摞补丁,边角都磨出了线头。爷爷盖了二十年,一直不肯换。 “爷爷,您别说了,省点力气。”我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骨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这是一辈子握罗盘的手。 爷爷摇了摇头,眼皮子费了好大力气才睁开一条缝。他的眼珠子不像个将死之人,反而亮得有些吓人,像是两口枯井底下藏着的暗火。 “不说……就来不及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楚,“元良,你听好。” 我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外面的雨更大了。我听见堂屋那头有什么东西被风刮倒了,咣当一声响。但我没有回头去看。 “元良,”爷爷喘了一口气,“你把桌子上的笔墨拿来。” 我愣了一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张老式书桌上,确实摆着爷爷平日里用的毛笔和砚台。砚台里的墨早就干了,结成黑乎乎的一层硬壳。 “现在?”我不确定地问。 “现在。”爷爷的语气不容置疑,“把你的生辰八字写下来。”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爷爷这是要……给我算八字? 从小到大,爷爷教我看风水、认罗盘、背口诀,但从来没有给我算过命。我问过他几次,他都说“小孩子不算命,算了就不灵了”。今天这是…… 我没有多问,起身去书桌前。砚台里的墨干透了,我倒了点水,用墨锭磨了好一会儿,才磨出一摊稀稀拉拉的墨汁。毛笔的笔锋也散了,我蘸了蘸墨,在一张黄草纸上写下了我的生辰八字—— 庚辰年 己卯月 甲午日 甲子时 我生于农历二〇〇〇年二月初九,子时。这个日子我从小就知道,每逢过年,爷爷都会在祖宗牌位前念叨一遍。 写完之后,我把黄草纸拿过去递给爷爷。 他没有接,只是看了一眼,然后闭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动。我听到他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背诵什么口诀,但声音太小,我一个字都听不清。 雨声很大,雷声也很响,但我还是努力竖起耳朵。隐约间,我听到了几个词—— “庚辰……白蜡金……己卯……城头土……” “甲午……砂中金……甲子……海中金……” “年柱……月柱……日柱……时柱……” 他的嘴唇越动越快,脸色也越来越凝重。我从未见过爷爷这种表情。平日里他给人看风水、批八字,从来都是云淡风轻的,哪怕遇到再凶的格局,也不过是皱皱眉头。 但现在,他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爷爷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震惊、有心痛、有恐惧,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东西。 “元良……”他的声音在发抖,“你知道你的八字里……有多少个神煞吗?” 我摇了摇头。 爷爷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气都聚到嗓子里。然后他开始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是在念一份判决书—— “年柱庚辰,白蜡金。你生于龙年,辰为水库,为华盖,为天罡。你命带的第一重神煞——华盖。华盖是艺术星,也是孤独星。命带华盖者,聪明好学,通玄学,懂佛道,但注定孤独。你天生就是吃风水这碗饭的料,但你也注定……朋友少,知心人更少。” 我点了点头。这倒是真的,在落雁坳十九年,我确实没什么朋友。村里的同龄人都去外面打工了,留下的几个跟我也说不到一块去。 “月柱己卯,城头土。卯为四正,为将星。你命带的第二重神煞——将星。将星主威权,掌生杀。命带将星者,有统帅之才,能服众,能成大事。但将星太重,容易招人嫉妒,也容易……惹来杀身之祸。” 爷爷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 “日柱甲午,砂中金。这一柱……神煞最多。” 他的声音突然压低了,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 “甲午日,午为阳刃,为帝旺。你命带的第三重神煞——阳刃。阳刃是凶煞,主血光、主争斗、主刀兵。命带阳刃者,一生多灾多难,容易与人发生冲突,也容易……受伤。” “第四重,甲午日,午为将星。这是你命里第二颗将星。双将星入命,你天生就是领袖,但也天生就是靶子。” “第五重,甲午日,午为太极贵人。太极贵人生来就通玄学、懂阴阳、知天命。你学风水比别人快,不是因为聪明,是因为命里带了这颗星。” “第六重,甲午日,午为桃花。这是墙外桃花。” 爷爷说“墙外桃花”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墙外桃花,主异性缘重。你这一辈子……不会缺女人。但桃花太重,也是劫。你会因为女人而发达,也会因为女人而遭难。” “时柱甲子,海中金。这一柱……也有几重。” “第七重,甲子日,子为太极贵人。你命里第二颗太极贵人。双太极入命,你在玄学上的造诣,会比陈家任何一代先祖都高。” “第八重,甲子日,子为天赦。天赦是吉星,主逢凶化吉、遇难成祥。不管你遇到多大的灾祸,都有一线生机。” “第九重——”爷爷的声音突然卡住了,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他咳了好一会儿,脸涨得通红,最后吐出一口浓痰,才缓过来。 “第九重,甲子时,子为孤辰。” 孤辰。 这两个字一出口,我后背的汗毛刷地一下竖了起来。 孤辰。华盖。阳刃。双将星。双太极。墙外桃花。天赦。 这些神煞我太熟悉了。爷爷教过我,神煞分吉凶,吉的如天赦、太极、将星,凶的如阳刃、孤辰、华盖。一般人命里能有两三个神煞就算多的了,可我一个八字里,居然有九个。 “爷爷……这……” “还没完。”爷爷打断了我,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你以为这就完了?” 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年柱庚辰,月柱己卯,日柱甲午,时柱甲子。四柱之间,还有四重神煞。” “第十重——天罗地网。” “辰为天罗,戌为地网。你年柱是辰,命中自带天罗。天罗地网主牢狱之灾、被困之难。你这一生,至少会有一次……被困在绝境中,九死一生。” “第十一重——阴差阳错。” “日柱甲午,甲午是阴差阳错日。主婚姻不顺,感情多波折。你遇到的女人,不是时候不对,就是身份不对。你爱的人不能爱,爱你的人你不爱。” “第十二重——十恶大败。” “甲午日,是十恶大败日之一。主破财、败家。你赚再多的钱,都会有大破财的时候。一掷千金,一夜回到解放前。” “第十三重——魁罡。” “庚辰日生,辰为魁罡。魁罡是霸王星,命带魁罡者,性格刚烈,宁折不弯。你骨头硬,不会向任何人低头。这是你的优点,也是你的死穴。” 爷爷说完这十三重神煞,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瘫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跪在那里,脑子里嗡嗡作响。 十三重神煞。 吉的吉到极致——双太极、双将星、天赦。 凶的凶到极点——阳刃、孤辰、华盖、天罗地网、阴差阳错、十恶大败、魁罡。 这哪里是普通人的八字?这简直是…… “天煞孤星。”爷爷替我说出了那四个字。 “你命里的孤辰、华盖、阴差阳错加在一起,就是天煞孤星的格局。克父克母克亲克友,六亲缘薄,孤寡一生。” 他顿了顿,又说:“但你命里又有双将星、双太极、天赦。天煞孤星是绝命,但这些吉星又给你留了一线生机。你的命,是天地之间最极端的命格——成则惊天动地,败则万劫不复。” 我沉默了很久。 外面的雨小了一些,雷声也远了些,只有闪电还在偶尔亮一下。 “爷爷,”我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您之前说,要找一个八字全阴的人……” “对。”爷爷点了点头,“你八字里火土旺,阳氣太重,所以才会孤辰、阳刃、魁罡齐备。你需要一个八字全阴的人来平衡你。年柱、月柱、日柱、时柱,八个字全是阴。这样的人,生来就是为了化解天煞孤星的。” “找到了会怎样?” “找到了……”爷爷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找到了,你的命格就从天煞孤星变成了紫微龙吟。那是风水命理中最高贵的命格,千年难遇。” “紫微龙吟?” “紫微星是帝星,龙吟是龙脉之气。紫微龙吟命格的人,天生就是龙脉的守护者。得此命格者,可通阴阳,通鬼神,夺天地造化。” 爷爷的声音越来越激动,像是在说一件极其了不得的事情。 “但是——”他的声音又突然沉了下去,“如果你找不到那个八字全阴的人,或者……找到了却错过了。你的天煞孤星就会在二十六岁那年彻底爆发。到时候,你会失去所有你在乎的人。” 二十六岁。 又是二十六岁。 “爷爷,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 “别问。”爷爷打断了我,“记住就行。离她远点。” 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要把最后的话说完。 “元良,你的八字我算了一辈子。从你出生的那天起,我就在算。算了十九年,今天才算明白。”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你的命……太重了。落雁坳这地方,容不下你。你得出去。” 四 “咱们陈家,”爷爷喘了一口气,“不是普通的风水世家。” 他这句话说得太突然,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三百年前……明朝末年,陈家祖上在钦天监当监正。”爷爷的眼睛望着屋顶,像是在看什么我看不到的东西,“钦天监你知道吧?就是给皇帝看天象、定风水、择吉日的。那会儿陈家风光得很,在京城有宅子,有田地,出门坐轿子,见了官员都不必下跪。” 我听着,脑子里却怎么也想象不出那个画面。在我的记忆里,陈家就是落雁坳里这一座歪歪斜斜的老木屋,一个干瘦的老头和一个鼻涕拉糊的小子。跟“风光”二字,八竿子打不着。 “后来呢?”我问。 “后来……明朝亡了。”爷爷的声音沉了下去,“清兵入关,天下换了主子。祖上不愿仕清,连夜带着家传的《青囊秘录》逃出了京城。一路南逃,躲过了好几拨追兵,最后扎进了湘西这大山里。” 他停了停,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 “《青囊秘录》是陈家的命根子。从唐朝传下来的,一代一代,手抄口授,从不外传。书里记的东西,往大了说,可以定国运、安邦家;往小了说,可以趋吉避凶、改人命运。祖上怕这本书太扎眼,万一落到歹人手里,后患无穷。所以……他把书分成了三卷。” “三卷?”我脱口而出。 “天卷、地卷、人卷。”爷爷抬起手,颤颤巍巍地比划了三根手指,“天卷讲天星择日,观星象、定节气、择黄道吉日;地卷讲寻龙点穴,堪舆相地、寻龙脉、点真穴;人卷讲命理改运,排八字、算五行、逆天改命。” 他放下手,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咱们这一支,传的是地卷。”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本爷爷手抄的《地理人子须知》就在我贴身的口袋里,纸张都被汗水浸得发软了。我一直以为那就是全部,没想到只是三分之一。 “天卷在江西龙虎山。”爷爷说,“跟天师府有关。具体在哪儿,我也不是很清楚,你得自己去找。” “人卷呢?” “在湖北武当山。张三丰的手札里有线索。” 我默念了两遍,把这两个地名刻进脑子里。龙虎山。武当山。 爷爷又喘了几口气,脸色更灰了。我赶紧端起床头的碗,喂了他一口水。是白开水,凉的,他的嘴唇沾了一下就摇了摇头。 “元良,我还有几件事要交代你。”爷爷突然攥紧了我的手,力气大得出奇,一点都不像个将死之人。我被他捏得骨头生疼,但没有挣开。 “第一件事。”他竖起一根手指,“深圳,是龙脉入海之地。” “深圳?”我愣住了。我只在村里的大人嘴里偶尔听到过这个地名,知道那是个很远的地方,很多人去那里打工。“深圳有龙脉?” “有。”爷爷的语气不容置疑,“华夏龙脉从昆仑山发源,分为北、中、南三支。南支一路南下,过了南岭,最后入海的地方,就是深圳。那是整个南方风水最烈的地方。龙气在那里汇聚、冲撞、爆发……元良,你不能一辈子窝在落雁坳,你得出去。去深圳。” 他说“出去”两个字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第二件事。”他竖起第二根手指,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古怪,“你二十六岁那年……会遇到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 我一愣。 “离她远点。” 这四个字他说得极重,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我从未见过爷爷用这种语气说话,心头不由得一凛。 “爷爷,那个女人……” “别问。”他打断了我,“记住就行。离她远点。” 我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第三件事。”第三根手指竖起来,“陈家的仇人……在日本。”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多了一种我从未听过的东西。不是恨,是一种沉甸甸的、压了几百年的东西。 “明朝的时候,倭寇犯边。陈家先祖用风水术布下‘锁龙阵’,困住了倭寇的舰队。但倭寇背后有日本阴阳师撑腰——安倍一族,安倍晴明的后代。他们派人来华,跟陈家斗法。先祖惨胜,但元气大伤,从此结下了世仇。” 他歇了一口气,继续说:“三百年来,安倍一族一直没有放弃寻找《青囊秘录》。他们知道三卷合一能解读天机,他们想得到那个秘密。” “天机?什么天机?”我忍不住问。 爷爷没有回答,而是竖起了第四根手指。 “第四件事。你的命格,我刚才已经跟你说清楚了。你是天煞孤星。找那个八字全阴的女人。” “第五件事。”第五根手指竖起来。 爷爷的目光落在我枕头下面——那里藏着他那面黄铜罗盘。 “那个罗盘,是陈家祖传的法器。不是普通的罗盘。”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得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才能听清,“罗盘里面……藏着东西。等你把三卷找齐了……自然就知道怎么打开。” “什么东西?” “龙脉……丹。” 这三个字说完,爷爷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软了下去。他的手从我的手中滑落,垂在床沿上,像一根枯枝。 我以为他要睡了。但他又睁开了眼睛,用一种我从没听过的、近乎耳语的声音说了最后一句话: “元良……你记住……陈家祖训第三条……凡我陈氏子孙……不得以风水之术……谋取不义之财……不得以风水之术……害人性命……不得以风水之术……干预国运……违者……断子绝孙……天诛地灭……”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个字几乎听不见了。 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 很平静,像是睡着了一样。 窗外的暴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整个落雁坳静得出奇,连鸡都不叫,连狗都不吠。只有屋檐上的积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跪在床前,看着爷爷那张干瘦的脸。 他没有皱眉,没有张嘴,表情安详得像是只是打了个盹。但我知道,他不会再醒来了。 我没有哭。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闷又疼,但眼泪就是流不下来。我就那么跪着,跪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两声,差点没站稳。 我走到床边,把爷爷的手放进被子里,把他露在外面的脚也盖好。然后我弯下腰,在他额头上磕了三个头。 “爷爷,您说的话,我都记住了。” 爷爷下葬后的第三天,我在他枕头底下发现了一个油布包。 油布是爷爷自己鞣制的,用的是湘西山里一种叫“桐油树”的果子榨的油,防水防潮,放几十年都不会坏。油布包被压得扁扁的,边角都磨得起了毛,一看就是很多年的老物件。 我打开油布包,里面是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那面黄铜罗盘。 罗盘比我的脸还大,沉甸甸的,拿在手里分量十足。正面是一圈一圈密密麻麻的刻度——天干地支、八卦九星、二十四山、六十龙、七十二分金……这些我从小背到大,闭上眼睛都能画出来。黄铜已经被摸得锃亮,有些地方的刻字都有些模糊了,但指针依然灵敏,轻轻一晃就转个不停。 我把罗盘翻过来,背面果然刻着四个字—— “陈氏永传。” 笔画遒劲,铁画银钩,像是用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我用拇指摸了摸那四个字,能感觉到刻痕的深度。 第二样,是一张发黄的地图。 地图是手工画的,用的是那种老式的宣纸,纸张已经发脆了,我小心翼翼地展开,生怕把它弄破。地图上画着一些山川河流的走向,标注着几个地名—— 江西龙虎山。 安徽齐云山。 湖北武当山。 广东罗浮山。 每个地名旁边都有一行小字,像是某种批注。 龙虎山旁边写的是:“天卷最后现世之地,张天师后人或知线索。” 齐云山旁边写的是:“地卷分支,可寻。” 武当山旁边写的是:“人卷线索,张三丰手札有载。” 罗浮山旁边写的是:“三卷归一,机缘在此。” 我把这张地图看了整整一夜,把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 天亮之后,我把地图折好,重新塞进油布包里,连同罗盘一起,贴身揣着。然后我推开了木屋的门。 落雁坳的清晨很安静。 雾气从山沟里漫上来,把整个村子裹得严严实实。对面的山看不见顶,只能看到半山腰几棵老松树的轮廓。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泥土味,混着柴火灶的烟气,是我闻了十九年的味道。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座老木屋。 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墙板被雨水泡得发黑,门口的台阶上长了一层青苔。爷爷生前一直说要修,但总是拖着,拖到最后也没修成。 屋后的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树下是爷爷平日里坐着晒太阳的竹椅,竹椅上放着他那把蒲扇。蒲扇的边都烂了,扇面上还有他用毛笔写的两个字——“守正”。 爷爷的名字。 离乡 爷爷去世的消息在落雁坳传开,是第二天早上的事。 最先发现的是隔壁的张婶子。她每天早上都要来爷爷家打井水——全村只有爷爷家这口井的水是甜的。张婶子推开院门的时候,看到堂屋里摆着爷爷的遗体,我跪在旁边,膝盖都跪出了血印子。 “哎呀!守正叔!”张婶子手里的水桶咣当一声砸在地上,水洒了一地。她愣了三秒钟,然后扯着嗓子喊了起来,“来人啊!守正叔走了!” 那一声喊,像是往平静的水塘里扔了一块石头。 不到半个时辰,落雁坳四十六口人,来了四十三个。剩下三个是瘫在床上起不来的。堂屋太小,站不下那么多人,大部分人就站在院子里、门口、甚至院墙外面。没有人说话,都安安静静地站着。山里人不太会表达感情,但该到的都会到。 村长陈德福——按辈分是我堂叔——张罗着给爷爷办后事。他让人去镇上买棺材、扯白布、请道士。落雁坳虽然穷,但丧事不能马虎,这是山里人的规矩。 “元良,”陈德福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你爷爷的坟地,选好了没有?” 我点了点头。爷爷生前就给自己看好了坟地,在落雁坳后面的半山腰上,一棵老松树底下。那地方我去过无数次,每次爷爷去山上采药,都会在那棵松树下坐一会儿,抽一袋烟,看看远处的山。 “那地方……”陈德福犹豫了一下,“你爷爷说好就好。你是他孙子,你说了算。”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些躲闪。我知道他在想什么——爷爷是十里八乡最好的风水先生,他给自己选的坟地,肯定差不了。但陈德福是村长,得按规矩问一句。 棺材是第二天下午到的。 镇上棺材铺的老板姓刘,跟爷爷是老交情。他亲自赶着牛车,翻山越岭地把棺材送进来。棺材是杉木的,不是什么好料子,但刨得光溜,刷了三遍黑漆,在落雁坳这地方,已经算是体面的了。 刘老板把棺材卸下来,站在院子里看了看爷爷的遗体,叹了口气:“守正叔这辈子,给人看了多少坟地,到头来自己也就这一口薄棺材。” 他没有收钱。说当年他爹得了个怪病,是爷爷给治好的,这口棺材算是还人情。 湘西的丧事,规矩多,程序繁。胡道士带着三个徒弟,从第三天开始,一样一样地做。 第一道程序:洗尸。 胡道士让我打来一盆温水,里面放了艾叶和菖蒲。他用一块新白布蘸着水,从爷爷的头顶开始,依次擦洗面部、胸口、双手、双脚。一边洗一边念:“一洗尘世垢,二洗病痛身,三洗无牵挂,干干净净见阎君。” 洗完之后,他给爷爷换上寿衣。寿衣是爷爷自己生前做好的——蓝布长衫,黑布鞋,白布袜。胡道士说,寿衣不能有扣子,只能用布带系着。扣子是“扣住”的意思,不吉利。布带是“带子”,寓意后代有子。 第二道程序:入殓。 棺材抬进堂屋,头朝里,脚朝外。胡道士在棺材底部铺了一层石灰,说是吸水防潮。石灰上面铺一层黄纸,黄纸上面铺爷爷的旧被褥。 “抱你爷爷入棺。”胡道士对我说。 我跪着把爷爷抱起来。他已经瘦得没分量了,轻得像一捆干柴。我把他轻轻放进棺材里,头枕着石灰枕,脚抵着棺材底。 胡道士又往棺材里放了几样东西——一把扇子、一根旱烟袋、一本《道德经》。他说这是爷爷生前常用之物,带到阴间好用。 入殓之后,棺材盖不忙盖上,留一条缝。这叫“留气”,等所有亲人见完最后一面才封棺。 第三道程序:设灵堂。 堂屋门口挂上白布帘子,门槛上贴黄纸,写着“恕报不周”。灵前摆一张八仙桌,桌上供着爷爷的遗像——那是他六十岁那年拍的,穿着一件中山装,表情严肃。遗像前面摆三荤三素六个碗,一碗米饭,一双筷子。再前面是一个香炉,香炉两边各一支白蜡烛。 我跪在灵前,披麻戴孝。麻布是从镇上买的,粗得扎手。孝帽是用白纸折的,戴在头上轻飘飘的。腰间系着一根草绳,拖到地上。 胡道士说,孝子要跪满三天三夜,不能起来,不能吃饭,只能喝水。这是湘西的老规矩,叫“跪灵”。 第四道程序:做法事。 胡道士穿上全套的法衣——红底金线绣着八卦图案的道袍,头上戴着莲花冠,脚上穿着云鞋。他手持桃木剑,带着三个徒弟,绕着棺材转圈。 转一圈,敲一下锣,念一段经。念的是《太上洞玄灵宝度人经》,我听不懂,但调子很熟——爷爷生前经常哼这个调子。 转完七七四十九圈,胡道士停下来,用桃木剑指着棺材,大喝一声:“起!” 三个徒弟同时敲响法器——锣、鼓、钹,震得堂屋的瓦片嗡嗡响。 这是“开路”。胡道士说,人死了之后,魂不认路,需要道士做法把黄泉路打开,魂才能走。 第五道程序:绕棺。 开路之后,是绕棺。胡道士走在前面,三个徒弟跟在后面,我跪在最后。绕着棺材慢慢地走,走一步,胡道士念一句,三个徒弟应一声。 “荡荡游魂何处留——”胡道士唱。 “留!”徒弟们应。 “黄泉路上莫回头——”胡道士唱。 “头!”徒弟们应。 走了九圈,胡道士停下来,让我跪在棺材前面,磕三个头。 “你爷爷有话跟你说。”他说。 我磕了头,把耳朵凑到棺材旁边。棺材里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但胡道士说,爷爷已经听到了。 这是湘西的说法——绕棺的时候,活人的脚步声能给死人引路。每走一步,魂就跟一步。走到最后,魂就跟着走出了家门,上了黄泉路。 第六道程序:散花。 第三天晚上,是法事的高潮——散花。 胡道士在院子里摆了一张方桌,桌上放着一斗米,米上插着三炷香。他站在桌子上,手里拿着一叠黄纸剪成的“花”——有莲花、有菊花、有梅花,都是他用剪刀一张一张剪出来的。 “散花喽——”胡道士唱了起来。 他把“花”一把一把地撒向空中,黄纸花在夜风里飘散,落在地上、屋顶上、树梢上。 “一散金花,金花引路上天堂——” “二散银花,银花照路过孟婆——” “三散宝花,宝花铺路到西天——” 每唱一句,三个徒弟就敲一下锣。锣声在夜风里传得很远,对面的大山把回声送回来,一声接一声,像是山也在跟着唱。 我跪在灵前,看着那些黄纸花在风中飘。有的落在香炉上,烧成灰烬;有的落在棺材上,静静地躺着;有的飘出了院子,消失在山沟里。 胡道士撒了一百零八把花,每一把都不一样。他说一百零八是天罡之数,散完了,魂就上了路。 第七道程序:封棺。 散花之后,是封棺。 胡道士让我再看爷爷最后一眼。我站起来,走到棺材前面,低头看。 爷爷的脸色比三天前更灰了,但表情很安详。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笑。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冰凉的,硬邦邦的,像是摸在一块石头上。 “看好了没有?”胡道士问。 我点了点头。 胡道士挥手,三个徒弟把棺材盖合上。合上的那一刻,我听到棺材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声——“嗒”,像是有什么东西弹了一下。 胡道士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他用桃木剑在棺材盖上画了一道符,然后用桐油石灰把棺材缝封死。一边封一边念:“封天封地封四方,妖魔鬼怪不得近。魂魄安然归地府,子孙后代永昌盛。” 封完之后,棺材上盖一块红布,红布上压一碗米。这叫“镇棺”,意思是魂魄已走,肉身安息。 封棺之后,按理说就该出殡了。但胡道士没有走,他站在棺材前面,盯着棺材看了好一会儿。 “不对。”他说。 “怎么了?”陈德福问。 胡道士没说话,只是盯着棺材的方向看。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有。 “这风……”胡道士喃喃地说,“不对。” 经他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确实有风。不是从门窗吹进来的那种风,而是从堂屋里面往外吹的。我跪在灵前,能清楚地感觉到气流从我身后涌过来,穿过灵堂,穿过白布帘子,一直吹到院子外面去。 三月的湘西,夜风应该是凉的。但这股风是热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不是腐臭,也不是香火味,而是一种土腥味。像是翻开了很深的泥土,露出了底下的东西。 胡道士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快步走到棺材前面,低头看了看棺材缝,然后猛地后退了一步。 “这……这不可能……” “到底怎么了?”陈德福也慌了。 胡道士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守正叔……在笑。”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站起来,走到棺材前面。 棺材已经封死了,我看不到爷爷的脸。但胡道士说的“在笑”,不是指脸,而是指棺材。 棺材的木质纹理,在蜡烛光下看,居然隐隐约约地呈现出一个笑脸的形状。两道木纹弯成眼睛,一道木纹翘成嘴巴,像是在笑。 更诡异的是,那个“笑脸”的方向,正对着我。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罗盘。隔着衣服,我能感觉到罗盘在微微发烫。 “胡道长,”我开口了,声音很平静,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继续吧。爷爷没事。” 胡道士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重新拿起桃木剑,继续念经。但他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 那股风一直吹到法事结束,然后就停了。像是有人关上了一扇门。 第四天一早,出殡。 湘西出殡的规矩是“晨不破晓”。天不亮就要出门,赶在太阳出来之前下葬。说是太阳出来阳气太重,阴魂受不了。 天还没亮,雾很大。八个壮劳力抬着棺材,从堂屋里抬出来。棺材上盖着红布,红布上压着那碗米。走在最前面的是“引魂幡”——一根竹竿上挂着白纸剪成的幡,由胡道士举着。 我走在棺材后面,怀里抱着爷爷的遗像。身后跟着村里的男女老少,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抽泣声。 山路不好走。前一天下了雨,泥巴路滑得要命。抬棺材的人走几步就要歇一歇,喘口气。雾太大了,三步之外就看不见人,只能听到棺材的吱呀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出事了。 抬棺材的绳子突然断了。 不是一根,是前后两根同时断的。棺材猛地往下一沉,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八个抬棺的人同时往前踉跄,有两个人摔倒了,膝盖磕在石头上,血都磕出来了。 “邪了门了!”其中一个抬棺的骂道,“这绳子是新搓的,怎么就能断?” 我蹲下来看了看绳子。断口很齐整,不像是磨断的,更像是被什么利器割断的。但我没有说出来。 “没事,”我说,“换绳子。” 陈德福让人下山去拿新绳子。趁着这个工夫,我走到那棵老松树底下——爷爷选定的墓穴位置。 墓穴是头一天就挖好的,三尺宽,六尺长,五尺深。坑底铺了一层石灰,是山里人防潮的法子。我跳进坑里,用罗盘测了一下方位。 罗盘拿出来的时候,指针晃了两下,然后稳稳地指向了正南。 子山午向。 爷爷给自己选的,是子山午向的格局。子为水,午为火,水火既济,阴阳调和。这是风水上最平稳的格局,不求大富大贵,但求子孙平安。 我看着罗盘,鼻子突然一酸。 爷爷一辈子给别人看风水,点龙穴,选吉地,个个都挑最好的格局。轮到自己,却选了最平淡的一个。 他是怕给我们添麻烦。 新绳子拿上来之后,棺材重新被抬起,稳稳地放进了墓穴里。 湘西下葬的规矩是“孝子第一铲土”。 我铲起第一铲黄土,撒在棺材上。黄土落在红布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然后是陈德福,然后是张婶子,然后是村里其他人。每个人铲一铲土,算是跟爷爷做最后的告别。 土填到一半的时候,胡道士又开始念经。念到一半,他又停了。 我抬头看他。 胡道士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害怕,也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困惑。像是看到了什么他理解不了的东西。 “你看。”他指着墓穴。 我低头看去。 墓穴里的土,在往下沉。 不是那种松土自然沉降的样子,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吸——土一层一层地往下陷,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漩涡,把所有的泥土都卷了进去。 我下意识地去看罗盘。 指针在转。 不是正常的左右摆动,也不是剧烈地旋转,而是缓慢地、匀速地转动,一圈,两圈,三圈……像是钟表的秒针,只是方向是逆着的。 “元良,”陈德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紧张,“这是……什么情况?”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 爷爷教了我十年风水,但从来没有教过我这种情况。墓穴里的土在往下陷,罗盘在逆时针旋转,棺材上出现笑脸——这三个现象加在一起,超出了我所学的一切。 但有一点我很确定——这不是凶兆。 如果是凶兆,罗盘会剧烈震动,指针会疯狂摆动,墓穴里会涌出黑水或者腥风。但这些都没有。土陷得很安静,罗盘转得很平稳,空气中只有松木和泥土的味道。 “继续填。”我说。 陈德福犹豫了一下,挥手让大家继续。 土一铲一铲地填进去,墓穴慢慢被填平。当最后一铲土落下的时候,罗盘的指针停了。 稳稳地指向正南。 子山午向。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坟立好了。 很简单的一座坟,没有墓碑,只有一个黄土堆。爷爷说不要墓碑,说“人死了就是一把土,立个牌子给谁看”。我拗不过他,只能依了。 我在坟前摆了三碗供品——一碗米饭,一碗腊肉,一碗豆腐。又烧了一摞纸钱,点了一炷香。 跪在坟前,我磕了九个响头。额头磕在泥地上,磕出了印子。 “爷爷,您放心走。您交代的事,我都记着。该找的书,我找。该去的地方,我去。该报的仇,我报。” 说完这句话,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转身下山的时候,我看到了王寡妇。 王寡妇站在山路的拐弯处,手里提着一个竹篮子,篮子上盖着一块蓝布。她五十多岁了,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她的儿子王铁柱站在她身后,低着头,一声不吭。 王铁柱就是当年在工地上摔断了腿、回来后又疯疯癫癫的那个。被爷爷救回来之后,他慢慢恢复了正常,但脑子到底不如从前灵光了,说话做事都慢半拍。他在家里种地,养了几只鸡鸭,日子过得清苦,但总算安稳。 “元良。”王寡妇走过来,把竹篮子递给我,“给你爷爷的。” 我接过篮子,掀开蓝布一看——是二十个鸡蛋,个个都有拳头大,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挑的最好的。 “婶子,这……” “别推。”王寡妇的语气很坚决,“你爷爷当年救了我儿子的命,我一个寡妇家,也没什么好东西报答。这几个鸡蛋,是我攒了一个月的。你收着。” 我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我知道,对王寡妇来说,这二十个鸡蛋就是她能拿出来的最贵重的东西了。 “谢谢婶子。” 王寡妇点了点头,看了一眼爷爷的坟,眼圈红了。 “守正叔是个好人。”她说,“天底下最好的好人。”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拉着王铁柱走了。走到半山腰的时候,王铁柱突然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很奇怪,不像是在看我,更像是在看我身后的什么东西。 然后他咧嘴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跟棺材上的笑脸,一模一样。 我后背的汗毛刷地竖了起来。 回到木屋,我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这个家里值钱的东西,一只手就数得过来。我挑了挑,能带走的只有几件换洗的衣服和爷爷留下的书。罗盘和地图贴身揣着,书塞进编织袋里。铁锅和菜刀留给后来的住户——陈德福说,会有一个远房亲戚搬进来住。 收拾到一半,我在柜子底下翻出了爷爷的旧皮箱——一个棕色的、边角都磨破了的皮箱,锁扣都锈死了。我用刀子撬开,里面是一堆旧衣服和几本发黄的线装书。 旧衣服没什么好看的,都是爷爷穿了几十年的老款式。但那几本书让我眼前一亮—— 《伤寒杂病论》手抄本,纸张都脆了,翻的时候要格外小心。 《针灸甲乙经》,也是手抄的,边角有爷爷的批注,密密麻麻的小字。 《本草纲目》选本,只有草部部分,但每一味药旁边都有爷爷写的备注——“湘西产,品质优”“此药有毒,慎用”“铁柱当年用的就是这个方子”。 我把这三本书也塞进了编织袋里。爷爷说过,易医不分家。懂风水的人,多少都要懂些医术。山里缺医少药,爷爷常年给人看病,靠的就是这几本书。 除了这些,皮箱底下还有一个红布包。红布已经褪色了,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暗粉色。我打开一看——是一块玉佩。 玉佩不大,比铜钱大一圈,圆形,中间有个孔。玉质算不上好,白里透着青,但摸上去温润光滑,像是被人把玩了很多年。玉佩正面刻着一个字——“陈”。反面刻着两个小字:“元良”。 我把玉佩穿上一根红绳,挂在脖子上。罗盘在左胸,玉佩在正中,两个东西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响声。 叮。 很清脆,像是两滴水的碰撞。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背着编织袋,站在木屋门口。 编织袋里塞得满满当当——衣服、书、干粮。肩上挎着一个军用水壶,里面灌满了井水。腰上别着那把豁了口的菜刀——不是用来砍人的,是用来砍柴开路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木屋。 夕阳把屋顶的瓦片染成了暗红色,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院子门口。竹椅还在树下,蒲扇已经不在了。门上的铜锁在夕阳下闪着光。 我没有锁院门。山里人不锁门,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再说了,这个家里也没什么值得偷的了。 我转过身,走上了那条挂在崖壁上的羊肠小道。 走了几十步,我忍不住回过头。 落雁坳在夕阳下显得很小。几十间木屋挤在山沟里,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被晚风吹散,变成一层薄薄的雾。远处的山一层叠着一层,颜色从近处的深绿渐变成远处的淡蓝,最远的那一层几乎跟天空融在一起了。 爷爷说,落雁坳是被藏起来的地方。 现在我看着它,突然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四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进出。从高处看,这个村子就像是被大山捧在手心里的一颗石子。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藏在这大山深处,几百年无人知晓。 但我要出去了。 爷爷说,你不能一辈子窝在落雁坳。你得出去。 好,我出去。 我把目光从落雁坳上收回来,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我又停了一下。因为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爷爷说,我是天煞孤星。 克父克母克亲克友。 我妈走了,我爹在深圳,好几年没回来了。爷爷走了,村里的人…… 我摇了摇头,把念头甩掉。 想那么多干什么。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留不住。爷爷教了我十年风水,教的最多的不是怎么看山看水,而是怎么认命。 风水的尽头,不是改命,是认命。 认清了命,才知道往哪儿走。 太阳落山了。天边最后一抹红色也消失了,山里的暮色来得很快,像是有人拉上了一块灰色的幕布。我加快了脚步,要在天黑之前走到山下的镇上。 山路弯弯绕绕,看不到头。 我没有再回头。 深圳!深圳! 从落雁坳到深圳,我走了三天两夜。 第一天凌晨四点,我从镇上坐上了去县城的中巴车。中巴车是那种破得不能再破的老式客车,车身锈迹斑斑,座椅上的皮革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车里塞了二十多个人,过道上堆满了编织袋和蛇皮口袋,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烟味和晕车药的味道。 中巴车在盘山公路上摇摇晃晃地开了六个小时。每过一个弯,车身就嘎吱嘎吱地响,像是随时要散架。坐在我旁边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一路上都在打电话——“货发了吗?”“款到了没有?”“我跟你说,这个单子一定要拿下!”——说的都是我听不懂的话。一路上摇的昏昏欲睡,肚里翻江倒海。 下午两点,中巴车到了县城。县城叫辰溪,坐落在沅江边上,比落雁坳大了不知多少倍。我没有时间多看,直接去了火车站。 辰溪火车站很小,只有两个站台,候车厅里挤满了人。大多数人都跟我一样——背着编织袋,穿着旧衣服,脸上带着一种既期待又茫然的表情。他们是去外地打工的。去广东、去浙江、去江苏。去工厂、去工地、去餐厅。 这是2000年代最后几年的事。打工潮正猛,村里稍微年轻一点的都出去了。留在家里的,不是老人就是孩子。 我买了一张去广州的火车票。没有座,站票。六十七块钱。我把钱递进售票窗口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这几乎是我全部家当的三分之一。 火车是晚上七点的。我提前两个小时进了站,在候车厅里找了个角落蹲着。编织袋放在地上,当凳子坐。周围全是人,说话声、哭闹声、广播声混在一起,我静静地像别人一样,慢慢的直接躺在地上眯会儿。什么脏不脏的无所谓了。 七点整,火车进站了。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向站台。我被裹挟在中间,脚不沾地地往前移动。到了车门前,我才知道什么叫“挤”——不是走上去的,是被人推上去的。前面的往里挤,后面的往前推,中间的被夹成肉饼。 车厢里更挤。过道上站满了人,厕所门口也站满了人,连座位底下都躺着人。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角落,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放,靠着车门坐了下来。 火车开动了。 窗外的夜景慢慢往后退——县城的灯光、村庄的灯火、然后是黑漆漆的山影。我内心像更多人一样,有些期待,更多是对明天的迷茫。 这一夜,我几乎没有睡着。 车厢里太吵了。有打呼噜的,有说梦话的,有打牌的,有哭的,有笑的。一个四川口音的女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断断续续地传到我的耳朵里——“妈,我到了……嗯,车上挤得很……没事,我能吃苦……钱我下个月寄回来……”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爷爷的样子。他坐在竹椅上晒太阳的样子,他抽烟袋的样子,他教我认罗盘的样子。想着想着,眼眶就热了。但我没有哭。爷爷说过,男人不能哭。哭了,就是认输了。 第二天早上,火车到了长沙。又上来了一大批人,车厢里更挤了。我站起来,把位置让给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她感激地看了我一眼,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谢谢啊,老弟。” 我笑了笑,往车厢连接处挪了挪。 从长沙到广州,又开了十几个小时。火车经过衡阳、郴州、韶关,一路向南。窗外的景色在慢慢变化——山变矮了,树变密了,田地变多了。偶尔能看到一些工厂的烟囱,冒着白烟或者黑烟。 下午四点,火车到了广州站。 我随着人流走出车站,站在广场上,第一次看到了大城市的样子。 广州站很大,比辰溪的火车站大了一百倍都不止。广场上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箱的、背着包的、举着牌子的、吆喝着拉客的。广场对面是一排高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光,刺得我眼睛发酸。一切对我来说是那么稀奇。 但我没有时间在广州停留。我要去的是深圳。 我问了几个路人,重于过天桥找到了长途汽车站,买了一张去深圳的车票。四十五块钱。大巴是那种豪华大巴,有空调,有电视,座椅软得跟沙发一样。我坐上去的时候,小心翼翼地,生怕把座椅弄脏了。望着车窗外这片神奇炎热的土地。不敢想象以后得日子,爷爷走后,我的心仿佛是空落落的。 大巴从广州出发,走广深高速。这是我第一次看到高速公路——那么宽,那么平,车跑得那么快。窗外的风景飞速往后退,像是有人按了快进键。 两个小时后,大巴到了深圳。 我在罗湖汽车站下的车。 站在出口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傻了。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高楼。 它们像一根根巨大的柱子,插进灰蒙蒙的天空里。夕阳的余晖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我仰着头数了数,一栋、两栋、三栋……数到十几栋的时候就数不清了。它们太高了,高到我要把脖子仰到极限才能看到顶。 最高的那一栋,顶上有两根天线,直直地指着天空。我下意识地想起了爷爷教过我的东西——那是“文昌塔”的格局。高楼为笔,天线为锋,主文运、主功名。能在城市中心建这么一栋楼的人,一定请过高人看过风水。 马路上车流如织,喇叭声此起彼伏。小汽车、公交车、出租车、大货车,一辆接一辆,几乎没有缝隙。我在落雁坳见过的最大的车就是拖拉机和农用车,一下子看到这么多车,脑子嗡嗡的。 人行道上的人走得飞快。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没有人多看任何人一眼。穿西装的、穿工服的、穿裙子的、穿拖鞋的,各种打扮的人混在一起,像一条流动的河。 空气里有一种奇怪的味道。不是山里的草木味,也不是村里的炊烟味,而是一种混合了汽油、灰尘、食物和汗水的味道。说不上难闻,但让人鼻子发痒。 我站在出口处,背着编织袋,穿着一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跟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有人从我身边走过,瞥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好奇、有嫌弃、也有漠不关心。 爷爷说,城市是风水的极致体现。自然山水是天地生的,而城市是人造的山水。楼是山,路是水,人是气。城市风水比自然风水复杂一万倍,因为人心复杂。 我当时不太懂。但站在罗湖汽车站门口的那一刻,我似乎有点明白了。 这么多楼,这么多车,这么多人,这么多欲望——这股“气”该有多乱? 我找了个公用电话亭,给我爹打了个电话。 电话亭是那种透明的玻璃亭子,里面有一台红色的电话机,旁边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市内电话0.5元/分钟,国内长途1元/分钟”。我掏出一把硬币,数了数,有一块五。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那边很吵,有机器的轰鸣声,还有人在喊“这个货放那边”。 “爹,是我,元良。” “……啥?你说啥?大声点!” “是我!元良!我到深圳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我爹的声音变了调,又惊又急:“你说什么?!” “我到深圳了!在罗湖汽车站!” “你……你……你来深圳干啥?!” “爷爷死了。我来找你。” 又是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我听到电话那头有人在叫我爹的名字——“陈德厚!线头接好了没有!”“来了来了!”他应了一声,然后对着话筒说:“你在罗湖汽车站别动!我请假来接你!别乱跑!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 “别跟任何人说话!就在那等着!” “好。” 电话挂了。我看了看手里的硬币,一块五还没用完。我把话筒放回去,走出电话亭,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深圳的黄昏来得比湘西晚。太阳已经落到高楼后面去了,但天还是亮的,是一种灰蒙蒙的亮。路灯亮了,霓虹灯也亮了,红的绿的蓝的黄的,把整条街照得五光十色。 我等了两个小时。 这两个小时里,我看到了很多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一个女人牵着一条狗从面前走过。那条狗比我在村里见过的任何一条狗都大,毛白白的,蓬蓬的,像一团棉花。女人穿着一身运动服,耳朵里塞着白色的耳机,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一个老头推着一辆小车,车上放着一堆矿泉水瓶子,叮叮当当地响。他穿着一件破旧的军大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黑一道白一道。他看了我一眼,咧嘴笑了笑,露出几颗黄牙。 一群年轻人从我面前走过,有男有女,都穿着一样的T恤,上面印着“华为”两个字。他们说说笑笑,声音很大,说的是我听不懂的话——不是英语,是粤语。 还有一对情侣,手牵着手,从我面前慢慢地走过去。女孩子把头靠在男孩子的肩膀上,男孩子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女孩子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 不是“还没融入”的那种不属于,而是从根本上、骨子里的不属于。他们的衣服、他们的鞋子、他们说话的方式、他们走路的姿态,都跟我不一样。我像是一个从另一个世界掉进来的人,跟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解放鞋。鞋上还沾着落雁坳的红泥巴,干成了硬块,怎么抠都抠不掉。 “元良!”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我抬头,看到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从人群中跑过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服,胸口印着“鑫达电子”四个字。工服的袖口磨破了,线头拖在外面。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汗,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比去年过年时又瘦了不少。 是我爹,陈德厚。 他跑到我面前,站住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的。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一年没见,他又老了不少。眼角的皱纹多了几道,鬓角的白发也多了一些。他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嵌着黑乎乎的油污。 “你……”他张了张嘴,眼圈突然红了。 他没有说完那句话,蹲了下来,双手捂住了脸。 我站在他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从小到大,我跟爹就不亲。他一年回来一次,待几天就走。我们之间的话很少,少到一只手就能数过来。他不是不想跟我说话,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也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 “爷爷……什么时候的事?”他闷声问,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半个月前。” “怎么不早打电话?” “村里没电话。我走到镇上才打的。”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脚边的编织袋。 “就带了这些?” “嗯。” 他从我肩上接过编织袋,拎了拎,皱了皱眉头:“这么轻?没带别的?” “带不了那么多。” “走吧,”他说,“先回我住的地方。” 他转身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看着他佝偻的背影。 他比我矮了半个头。我记得小时候,他很高,我要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矮了。或者说,是我长高了。 我们坐上了一辆公交车。 车是那种两节车厢连在一起的“通道车”,中间有一段像手风琴一样的褶皱。我从没见过这种车,上车的时候愣了一下,不知道从哪里上。我爹拉了我一把,从后门上去了。 车上人很多,没有座位。我爹把编织袋放在地上,让我扶着杆子站好。他自己站在我旁边,一只手抓着吊环,一只手护着编织袋,像是在护着一样怕碎的东西。 公交车开动了。我透过车窗往外看,深圳的夜景在窗外一帧一帧地掠过。 高楼、商场、写字楼、酒店、餐厅、银行、超市——一个接一个地从眼前闪过。霓虹灯、LED屏、路灯、车灯、楼宇的轮廓灯——各种颜色的光混在一起,把夜空照得亮堂堂的。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亮的夜晚。 在落雁坳,到了晚上,除了月亮和星星,什么都看不见。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要打着火把才能走路。但在深圳,晚上比白天还亮。亮到不需要路灯也能看清路边的招牌。 我爹站在我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但我注意到,他的眼睛一直在看我。不是那种随意的打量,而是一种很用力的、想要把什么刻进脑子里的看。 他从上到下地看我——看我的脸、我的肩膀、我的手、我的鞋。目光在我的解放鞋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过了一会儿,他又看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瘦了。”他突然说。 声音很轻,几乎被公交车的引擎声盖住了。 我没听清:“什么?” “我说你瘦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大了一些,但依然很低,“比去年……瘦了。” 去年。他说的是去年过年。他回了一趟家,待了三天。那三天里,我们说的话不超过二十句。他给我带了一双新鞋和一件棉袄,说是在厂里发的。我穿上棉袄,大了两号,袖子长出一截。他说“没事,还能长”。然后他就走了。 “没瘦,”我说,“还胖了点。爷爷走了之后,张婶子老给我送吃的。” 他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公交车在深南大道上开着。深南大道很宽,宽到我在落雁坳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宽的路。双向八车道,中间有绿化带,两边有自行车道和人行道。路中间的绿化带里种着棕榈树和鲜花,在路灯下显得格外鲜艳。 我爹又开口了。 “你爷爷……走的时候,受罪没有?” “没有。”我说,“很安详。头天晚上还吃了一碗米饭,第二天就走了。” “那就好。”他的声音有些发紧,“那就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又说:“我应该回去的。”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我听懂了。 “你爷爷说,不用。”我说,“他说你在外面不容易,别折腾。” 我爹没有说话。但我看到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公交车拐了个弯,路边的风景变了。高楼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城中村。那些楼不高,七八层的样子,但一栋挨着一栋,楼和楼之间近到可以隔着窗户握手。 “就快到了。”我爹说。 他弯下腰,把编织袋从地上拎起来,扛在肩上。编织袋不重,但他扛的时候身子歪了一下,像是肩膀使不上力。我伸手去接,他躲开了。 “我来。” “不重,我来就行。” “我说了我来。” 他的语气有点硬,但我听出来了,那不是凶,是……不好意思。 他不好意思让我干活。 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儿子面前,连让儿子帮忙拎东西都觉得不好意思。 我没有再争。跟在他后面,下了车。 黄田是典型的城中村。窄窄的巷子,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握手楼。巷子里摆着各种小摊——卖水果的、卖烧烤的、卖炒粉的、卖手机的、卖衣服的。地上湿漉漉的,有些地方积着脏水,散发着酸臭味。头顶上是密密麻麻的电线、网线、电视线,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我爹走在前面,扛着编织袋,穿过巷子。他的步伐很快,像是在赶路。但我注意到,他每走几步就会回头看我一眼,确认我跟上了没有。 走到一栋七层楼前面,他停了下来。 “到了。”他说。 楼门是一扇铁栅栏门,锁已经坏了,用一根铁丝别着。他把铁丝拨开,推开门,侧身让我先进去。楼道里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声控灯,亮一下就灭了。 “小心台阶。”他说。 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楼梯很窄,只够一个人走。墙上的白漆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每一层的拐角处都堆着杂物——旧自行车、废纸箱、破沙发。 爬到四楼的时候,他停下来喘了口气。他把编织袋从肩上放下来,靠在墙上,弯着腰喘气。他的背弓得很厉害,像一张拉满的弓。 “爹,我来扛吧。” “不用。”他直起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不重。” “你都喘成这样了。” “老了。”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像你,年轻。” 他把编织袋重新扛上肩,继续往上爬。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了一个画面。 我六七岁的时候,有一次发高烧,烧到四十度。爷爷不在家,去隔壁村给人看风水了。我爹背着我在山路上跑了两个小时,跑到镇上的卫生所。那时候他三十出头,背着我跑山路,气都不带喘的。 现在他爬七层楼,都要歇一次了。 到了七楼,他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铁门。 铁门里面是一个铁皮房。 铁皮房是在楼顶加盖的,面积大概十来平米。墙面是铁皮的,屋顶也是铁皮的。房间里放着一张上下铺的铁架床,一张折叠桌,一把塑料椅子。地上铺着纸板箱,纸板箱上放着一个电饭煲、一个电磁炉、几个碗筷。 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是一盏吊在屋顶的白炽灯,发出昏黄的光。 “你睡下铺。”我爹把编织袋放在地上,指了指下铺。 “你睡哪?” “我睡上铺。” 他走到床边,把上铺的被子扯下来抖了抖。被子是军绿色的,很薄,边角都磨出了线头。他抖了两下,又叠好放回去。 “被子薄了点,”他说,“明天我去买床新的。” “不用,够用了。” “深圳的晚上凉,你刚来,不习惯。” 我没有再说话。 他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纸箱,翻了翻,找出一个枕头套和一床被单。被单是蓝色的,洗得发白,上面有几个洞。他把被单铺在下铺上,用手抹了抹,把褶皱弄平。 “将就一晚。”他说。 “嗯。” 他站在床边,看着我,欲言又止。 “你爷爷……”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走的时候……说什么了?” 我没有马上回答。 该说的,不该说的,我掂量了一下。 “他说让我来深圳找你。” 我爹愣了一下。 “找我?”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他……他让你来找我?” “嗯。” 他没有再问。转过身去,走到折叠桌旁边,把电磁炉的插头插上。 “饿了吧?我给你煮点东西。” “不饿。在车上吃了干粮。” “干粮顶什么用。”他从纸箱里翻出两包方便面,“康师傅的,红烧牛肉味。将就吃,明天给你做好的。” 他烧了一壶水,把面饼放进碗里,倒上开水,用筷子压住。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 面泡好了。他在里面加了两根火腿肠,一人一根。 “吃。”他把碗推到我面前。 我端起碗,吃了一口。面有点烂了,泡的时间长了。但汤很浓,咸咸的,热热的。对我来说,是相当美味了。 他坐在对面的塑料椅子上,端着碗,看着我吃。 “好吃吗?” “嗯。” “多吃点。锅里还有。” 他自己没怎么吃,一直在看我。我抬起头看他,他就低下头扒拉两口面。等我把碗放下,他立刻站起来。 “再来一碗?” “够了,吃饱了。” “那火腿肠呢?火腿肠吃了没有?” “吃了。” 他看着我的碗底,确认火腿肠确实吃完了,才重新坐下来。 我看着他碗里的面。他才吃了不到一半,火腿肠还完整地躺在碗底。 “爹,你怎么不吃?” “吃呢。”他扒拉了两口,又停下了,“你……你爷爷的坟,谁给看的?” “他自己看好了。半山腰,老松树底下。” “子山午向?” 我愣了一下。我爹居然知道子山午向。 “嗯。”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我以为他不问了。但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你爷爷……有没有给你算过命?”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算了。” “怎么说?” 我犹豫了一下。天煞孤星、十三重神煞、红裙子女人、八字全阴——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我的命不一般。”我说。 我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一样他看不太懂的东西。 “不一般……”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你爷爷以前也给我算过。” “给你算的什么?” 他没有回答。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面几口扒完,站起来去洗碗。 电磁炉上烧着水,咕嘟咕嘟地响。他背对着我,在水龙头下面冲碗。水龙头的水流很小,滴滴答答的,像是也在犹豫什么。 “你爷爷说,”他突然开口了,声音被水声盖住了一半,“我的命太薄。压不住陈家的东西。” 我怔住了。 “所以他让我出去打工。”他关掉水龙头,把碗倒扣在纸箱上,“说离得远一点,对大家都好。” 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我注意到,他的眼角有一道水痕。不知道是水龙头溅上去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以为离得远了,就能把你爷爷照顾好了。”他说,“每个月寄钱回去,让他买点好吃的,买件新衣裳。他说不用,说家里什么都不缺。我寄的钱,他都没花,给你攒着了。” “攒了多少?” “你问他去。”他笑了一下,但笑容没有到眼底,“他走了之后,你在他枕头底下找到什么了没有?” 我心头一震。 “你怎么知道?” “你爷爷的习惯。”他坐在床沿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什么东西都往枕头底下塞。钱、存折、要紧的纸。他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东西,都搁枕头底下。” 他看着地面,沉默了很久。 “元良。” “嗯?” “你恨不恨我?”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突然到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 恨他什么?恨他一年只回一次家?恨他把我丢给爷爷一个人带?恨他连爷爷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恨。”我说。 他抬起头看我。那眼神里有惊讶,有不信,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着的东西。 “真的?” “真的。” 我说的是实话。不是因为懂事,也不是因为客气。是真的不恨。 恨是需要力气的。我在落雁坳这十九年,把所有力气都用在了跟着爷爷学东西上。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恨谁。 再说了,恨他什么呢?他出去打工,是为了赚钱。赚钱,是为了寄回来。寄回来,是为了给我和爷爷花。他不是不要我们,他是……没办法。 爷爷说过,有些人的命是山,有些人的命是水。山不动,水就要流。水流走了,不是不要山,是要去更远的地方,把外面的东西带回来。 我爹是水。我也是。爷爷才是山。 现在山没了。 “不恨就好。”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哑,“不恨就好。”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从床底下拉出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几件衣服,他翻了翻,拿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衬衫。 “明天穿上这个。”他把衬衫递给我,“别穿那件了。” 我接过衬衫。是白色的,涤棉的,领子有点硬。胸口的口袋上印着几个字——“鑫达电子”。 “厂里发的,”他说,“新的,没穿过。” “你自己穿。” “我有的穿。这件给你。” 他把衬衫放在床上,又翻出一条裤子。深蓝色的工装裤,膝盖处磨得有些发白,但洗得很干净。 “裤子旧了点,你先将就。等发了工资,给你买新的。” “不用,够穿了。” “鞋子……”他看了一眼我脚上的解放鞋,“鞋子明天去买一双。你这鞋,深圳穿不了。” “为什么穿不了?” “太扎眼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我从来没有听过的苦涩,“穿这个出去,别人一看就知道你是……刚来的。” 他没有说“乡下来的”,但我听出来了。 “爹。” “嗯?” “你在深圳……过得好不好?”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还行。”他说。 就两个字。 “那个厂……鑫达电子,怎么样?” “还行。一个月三千多,包住不包吃。加班有加班费。” “累不累?” “不累。”他说,“比种地轻松。” 我知道他在说谎。他的手比爷爷的手还粗糙,指甲缝里的油污怎么都洗不掉,指关节肿得像一个个小核桃。这是长年累月干重活的手。种地的手不是这样的。种地的手是泥土的颜色,是硬的,但不是这样的。 但我没有拆穿他。 “早点睡。”他说,“明天我去厂里问问,看能不能给你找个活干。” 他关了灯,爬上上铺。铁架床嘎吱嘎吱地响了两声,然后安静了。 我躺在下铺,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铁皮屋顶。 铁皮屋顶上有水渍,一圈一圈的,像是年轮。有些地方生了锈,黄褐色的锈迹在昏暗中看不太清楚。 房间里很闷。铁皮房不隔热,三月的深圳已经开始热了,房间里像蒸笼一样。我翻了个身,床板又嘎吱响了一声。 “睡不着?”上铺传来他的声音。 “嗯。” “火车上没睡好?” “嗯。” “我也睡不着。”他说,“你来了,我反而睡不着了。” “为什么?” “怕你住不惯。” “住得惯。” “你别骗我。”他的声音从上铺传下来,闷闷的,“这地方,狗都不住。” “你住了。” “我没办法。” 沉默。 “元良。” “嗯?” “你爷爷……有没有跟你说过,为什么让你来深圳?” 我犹豫了一下。 “他说,深圳是龙脉入海之地。” 上铺沉默了很久。 “他就爱说这些。”我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风水啊,龙脉啊……以前在家的时候,天天说。我听不懂,也不想听。” 他停了停。 “但如果他说了,那就有他的道理。” 又停了很久。 “你就按他说的做。” “嗯。” 铁皮房又安静了下来。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就没了。 “爹。” “嗯?” “你明天还要上班,睡吧。” “……嗯。” 上铺没有再说话。但我能听到他在翻身。一下,两下,三下。过了很久,呼吸才变得均匀。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中,我听到上铺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叹气。 “……对不起。” 我分不清是在说梦话,还是在跟我说。 我没有应。 城中村 天还没亮,我就被吵醒了。 不是闹钟,也不是人喊,是声音。各种各样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像是有人把收音机的音量拧到了最大——摩托车从楼下轰隆隆地开过去,排气管破了个洞,声音炸得像打雷;早点摊的铁皮棚子被推开,哗啦哗啦地响;有人在吵架,用的是粤语,我听不懂,但能从语气里听出火气;还有鸡叫,不是一只,是很多只,此起彼伏,像是在进行什么比赛。 我睁开眼,看到的是铁皮屋顶。锈迹在晨光中看得更清楚了,黄褐色的,一圈一圈,像地图上的等高线。屋顶的角落有个地方在滴水,滴答、滴答、滴答,节奏很慢,但每一滴都准确地落在地上的一个搪瓷盆里。搪瓷盆底已经积了一层水,锈黄色的,映着头顶的铁皮。 我坐起来,铁架床嘎吱一声惨叫。上铺没有动静——我爹已经走了。他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像一块豆腐干。被子旁边放着一张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字: “元良,我去上班了。锅里有粥,灶台上有咸菜。别乱跑,等我回来。有事打我电话。137XXXXXXXX。——爹”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有些笔画还写错了,涂改过。我爹小学都没毕业,能写这么多字,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看了看那张纸条,把它折好,塞进口袋里。 然后我打量了一下这个房间。 昨晚天黑,看得不清楚。现在天亮了,一切都暴露在光线里——不是那种明亮的、让人舒服的光线,而是一种灰蒙蒙的、从铁皮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线。铁皮房没有窗户,所谓的“天亮”,就是铁皮墙的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点光。 房间很小。小到什么程度呢?我站在房间正中央,伸开双臂,左手能碰到铁皮墙,右手能碰到铁架床。往前走三步是门,往后走三步是墙。整个房间,大概就是落雁坳堂屋的三分之一大。 铁皮墙上钉着几颗钉子,挂着东西——一件工作服、一条毛巾、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几个馒头,已经干了,表面裂开了口子。 地上铺着纸板箱。纸板箱被踩得扁扁的,边角都翘了起来。纸板箱下面是一层水泥地,水泥地上面有裂纹,裂纹里嵌着黑色的污垢。 墙角放着一个红色的塑料桶,桶里装着半桶水。水面上漂着一个小塑料碗,是舀水用的。桶旁边是一个电饭煲,内胆里还剩下一些粥,稀稀的,米粒都煮化了。 灶台就是一张折叠桌。折叠桌上放着电磁炉、一个炒锅、一个案板、一把菜刀、几个碗筷。电磁炉的电源线用胶布缠了好几道,有一截线皮已经烧焦了,露出里面的铜丝。 我打开电饭煲,盛了一碗粥。粥是白米粥,煮得很稠,但没有什么味道。咸菜是萝卜干,切成了丁,用辣椒炒过,咸得齁嗓子。我吃了两碗,把碗洗了,放在灶台上。 然后我站在门口,看着外面。 铁门开着,外面是楼顶的平台。平台不大,大概二十平米,堆着一些杂物——几个破花盆、一张折叠床、一台生锈的洗衣机。平台的边缘是一圈铁栏杆,栏杆上晾着衣服——工作服、内裤、床单,花花绿绿的,在晨风里飘。 我走到栏杆边上,往下面看。 这一看,我愣住了。 下面是黄田村——不,应该叫黄田“城中村”。 但此刻在晨光中看下去,它跟我昨晚在巷子里穿行时感受到的完全不同。昨晚只觉得窄、挤、乱。现在从高处看,才真正看懂了它的格局。 这是一片建筑的“森林”。不,不是森林。森林是有秩序的,树与树之间有间距,有层次,高的在上,矮的在下,藤蔓缠绕其间,那是自然的秩序。但这里没有秩序。 楼和楼之间,最近的地方,伸出手就能碰到对面的墙。爷爷说过,这种楼叫“握手楼”。在风水上,楼与楼之间必须有足够的间距,气才能流通。间距不够,气就堵住了,住在里面的人就会憋闷、烦躁、生病。 但这里的楼,不仅仅是握手楼的问题。 我仔细看了看,发现这些楼的排列毫无章法——有的东西向,有的南北向,有的斜着,有的甚至歪着。朝向乱七八糟,朝向乱了,每家每户的采光、通风、纳气就全乱了。 更严重的是,这些楼的高度也不一致。有的七层,有的五层,有的八层,参差不齐。爷爷说过,城市里的楼是“人造的山”。山有高低起伏,那是自然的,是美的。但人造的山,如果没有规划地乱长,就会形成“廉贞煞”——这是风水上一种很凶的格局,主口舌、争斗、血光。 我往更远处看。黄田村的四周,被一圈更高的楼包围着——那些是正规的商品房小区,二十几层、三十几层,整整齐齐地排成一圈,像一圈城墙。城中村被围在中间,低矮、密集、杂乱,像一个盆地。 这个格局,在风水上叫“盆地形”。盆地的特点是气进来了就出不去,所有的气——好的、坏的、干净的、脏的——都憋在里面,越积越多,越积越浊。 爷爷说过,看一个地方的风水,首先要看气的流通。气要进得来,出得去,循环往复,才是活地。气进得来出不去,是死地。气进不来也出不去,是绝地。 黄田村的气,能进得来吗?能。四周都是路,气能进来。但出得去吗?出不去。四周的高楼像一堵墙,把气堵死了。 所以这里的气是“滞气”——停滞的、浑浊的、憋闷的气。 住在滞气里的人,会怎么样? 容易生病,容易吵架,容易倒霉,容易……出事。 我看着下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楼,心里隐隐有些发沉。 但我没有太多时间感慨。因为我发现了一件事——这些楼的排列,虽然看起来乱七八糟,但如果仔细看,能看出一些规律。 有些楼的位置,恰好挡住了风的通道。有些楼的位置,恰好堵住了水的流向。有些楼的位置,恰好压在了某些关键的方位上。 这不是随机的。 有人在故意破坏这里的风水。 但谁?为什么? 我想不明白。但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我回到房间里,把罗盘掏出来。 罗盘在手里安安静静的,指针稳稳地指着南方。我看了看窗外——不对,不是窗外,是铁皮墙。铁皮房没有窗,我只能凭感觉判断方向。 我端着罗盘,走到楼顶平台上。 罗盘一暴露在空气中,指针就开始微微颤抖。 不是昨晚那种剧烈的旋转,而是一种持续的、细密的颤抖,像是一根被拨动的琴弦,余音未了。指针指向南方,但指得不稳,左右晃动的幅度大约有一两度。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里的“气”虽然不像昨晚那么乱,但依然不稳定。有一股潜在的力量在干扰着磁场。 我端着罗盘,慢慢地在平台上走了一圈。 走到平台东南角的时候,罗盘的指针猛地跳动了一下。 幅度不大,但我感觉到了。像是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泛起一圈涟漪。 我停下来,低头看罗盘。指针在跳动之后,稍微偏转了一个角度——不再正对着南,而是偏向了东南。 我抬起头,朝东南方向看去。 东南方向是黄田村的东南角。从我这个高度看过去,能看到那边有一片空地——不,不是空地,是一片被围墙围起来的区域。围墙里面有几栋老房子,青砖灰瓦的,跟周围的握手楼完全不一样。 那些老房子的中间,有一棵很大的树。树冠巨大,像一把撑开的伞,即使在这么远的距离看过去,也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那是什么地方? 我把罗盘收好,揣进怀里。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去看看。 但我没有马上去。我爹说了,别乱跑,等他回来。我刚到深圳,人生地不熟的,乱跑确实不合适。 我回到房间里,把门关上。铁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然后是锁舌弹入锁孔的声音——咔嗒。 房间里又暗了下来。 我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百无聊赖。房间里没有什么可以打发时间的东西。没有电视,没有收音机,连一本书都没有。真不知道他的日子怎么过的。无聊又无聊吧。每天重复着上下班的日子。连农村生活都不如,农村至少是有生机的,难道我以后也是这样的日子。 然后我躺下来,闭上眼睛。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可能是太累了。三天两夜的颠簸,昨晚又没有睡好,身体已经到了极限。铁架床硌得慌,枕头太矮,被子太薄,但这些都挡不住困意。我闭上眼睛,意识就沉了下去。 然后我做梦了。 梦里,我站在一座山的山顶上。 山很高,高到云都在脚下。四周是连绵不断的山脉,像巨龙的身体,蜿蜒起伏,一直延伸到天边。山与山之间的山谷里,有河流在流淌,银白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知道这是哪里。这是落雁坳后面的那座山——最高的那座,爷爷叫它“望龙峰”。小时候爷爷带我爬上去过,说站在这里能看到龙脉。 梦里,望龙峰比现实中更高。高到我能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北边,是层层叠叠的山,一直到天边;南边,是平原,然后是海。 海面上有一座城市。城市很大,高楼林立,密密麻麻的,像是用积木搭起来的。城市的边缘是海岸线,海岸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游动的蛇。 我知道那是深圳。 爷爷站在我身边。 他还是生前的样子——干瘦,驼背,手里端着那面黄铜罗盘。他穿着一件蓝色的对襟褂子,头上包着黑布头巾,脚上穿着千层底的布鞋。他的脸在阳光下显得很亮,不像一个死人。 “元良,你看。”他指着远方。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深圳。 “你看到了什么?”他问。 “城市。”我说。 “再看。” 我眯起眼睛,仔细看。 然后我看到了。 深圳的地底下,有一条龙。 不是真的龙,是龙脉。是一条金黄色的、发着光的气脉,从北边的山脉延伸过来,一路南下,穿过平原,穿过城市,最后钻进大海里。龙脉在城市里分出了许多支脉,像树的根系一样,蔓延到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但龙脉受伤了。 在城市的中心位置,龙脉的主干上有一道很深的裂痕。裂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砍过,边缘参差不齐,金黄色的气从裂痕里泄漏出来,升到地面上,消散在空气中。龙脉的颜色在裂痕处变得暗淡,像是一条被割破了血管的动脉,血在往外流,但止不住。 “爷爷,那是什么?” “深圳的龙脉。”爷爷说,“受伤了。” “谁伤的?” “人。”爷爷的语气很平静,“盖楼、修路、挖地基、打桩。人的手太重了,伤了龙的筋骨。” 他看着那道裂痕,沉默了一会儿。 “元良,你要找到三卷。天卷、人卷,还有咱们家的地卷。三卷合一,才能找到修复龙脉的方法。” “怎么修?” “找到龙脉核。”爷爷说,“龙脉核是龙脉的心脏。找到了它,就能修复龙脉。但龙脉核的位置,只有三卷合一才能知道。” 他转过头来看我。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还有,元良——”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山突然开始震动。 剧烈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山体里面翻了个身。脚下的岩石裂开了,裂缝像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爷爷站在裂缝的中间,身体在往下沉。 “爷爷!”我冲过去。 但他没有慌张。他看着我,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笑容。 “别怕。”他说,“该来的总会来。” 他的身体沉入了裂缝里。裂缝合上了,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然后山也消失了。脚下的土地变成了虚空。我在往下坠,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速度快到我睁不开眼睛。 我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脏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后背全是汗,T恤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又黏又凉。 房间里很暗。铁皮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变了角度——我睡了很久,至少有几个小时。 我摸了口袋。罗盘还在,玉佩还在。两个东西贴在一起,微微发烫。 我把罗盘掏出来。 指针在剧烈地旋转。 不是昨晚那种匀速的转动,而是一种疯狂的、失控的旋转。顺时针转几圈,逆时针转几圈,然后又顺时针,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搏斗。转速很快,快到我看不清刻度,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铜色圆盘在手里颤抖。 我双手捧住罗盘,把它端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爷爷教过我,罗盘乱转的时候,不能慌。慌则气乱,气乱则心乱,心乱则什么都看不准。要静下来,把自己的气沉下去,用气去压住罗盘。 我慢慢地呼气,慢慢地吸气。把注意力集中在丹田——肚脐下方三寸的位置。想象那里有一团火,在慢慢地燃烧。火不大,但很稳定,像爷爷放在神龛上的长明灯。 罗盘的颤抖慢慢减轻了。转速也慢了下来。 我睁开眼睛,看着指针。 它还在转,但速度慢了很多。一圈,两圈,三圈……然后停了。 指针停下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了一股力量。不是从罗盘里传出来的,而是从外面——从铁皮墙的外面,从某个方向传过来的。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按在了罗盘上。 指针指向了东南。 跟昨晚一样。东南方向。 但这次,指针指得非常坚定。不是那种被干扰后的偏转,而是一种被召唤的、被吸引的指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边叫它,而它在回应。 我抬头看向东南方向的铁皮墙。墙挡住了视线,但我能感觉到——那边有什么东西。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铁门。 楼顶平台上,阳光正好。三月的深圳,太阳已经有些毒了,晒得铁皮屋顶发烫。我走到栏杆边上,朝东南方向看。 那边是黄田村的东南角。我能看到那棵大树的树冠,在阳光下绿得发亮。树冠下面,是那几栋青砖灰瓦的老房子。 罗盘在我手里,指针稳稳地指着那个方向。 我看了看罗盘,又看了看那棵树。 “明天去看看。”我对自己说。 但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现在就去。 我没有去。因为我爹说了,别乱跑。我刚到深圳,人生地不熟,乱跑确实不合适。而且,那个地方看起来不远,但走过去可能要穿过很多巷子,万一迷路了怎么办? 我把罗盘收好,回到房间里。 坐在床沿上,我想起了梦里的画面。 爷爷站在望龙峰上,指着深圳的龙脉。龙脉受伤了,金黄色的气从裂痕里泄漏出来,消散在空气中。 还有爷爷没有说完的那句话。 “还有,元良——” 还有什么? 我想不出来。 但我知道一件事——东南方向的那个地方,跟龙脉有关。 不是直觉,是罗盘告诉我的。 爷爷说过,罗盘是风水先生的眼睛。它能看到人看不到的东西。它指向哪里,你就去哪里。不要问为什么,去了就知道了。 明天。明天就去。 下午四点,我爹回来了。 他推开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个馒头、一包榨菜、一瓶矿泉水。 “醒了?”他把塑料袋放在折叠桌上,“吃饭了没有?” “吃了。你留的粥。” “粥不顶饿。”他从袋子里拿出馒头,递给我,“吃点这个。” “你吃了吗?” “在厂里吃了。” 我接过馒头,咬了一口。馒头是冷的,有点硬,但能咽下去。 我爹坐在塑料椅子上,看着我吃。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像是很久没有睡好觉。工服上沾着油污,袖口更破了,线头拖出来一大截。 “今天在厂里问了,”他说,“有个活,插件。一小时十五块。你要不要去?” “去。” “那明天跟我一起去。”他点了点头,“厂里管一顿午饭,晚饭回来吃。” “嗯。” 他站起来,走到电饭煲旁边,打开盖子看了看。里面的粥已经凉了,结了一层膜。 “晚上给你做好吃的。”他说,“你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 “那买条鱼吧。你小时候最爱吃鱼。” “你还记得?” “记得。”他说,声音很轻,“你小时候,我每次回家,你都让我去河里抓鱼。抓到了,你就站在岸上拍手。”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低下头,咬了一口馒头。 馒头在嘴里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不是因为硬,是因为别的什么。 “爹。” “嗯?” “东南边那片老房子,是什么地方?” 他愣了一下,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东南边有老房子?” “我今天在楼顶上看到的。青砖灰瓦的,还有一棵大树。”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张家的祠堂。”他说,“黄田张家,本地的大家族。那个祠堂有两百多年的历史了,一直没拆。” “为什么没拆?” “拆不了。”他在床沿上坐下来,“张家在黄田住了两百多年,根深蒂固。政府要拆迁,张家不让。开发商要强拆,张家就堵在门口。上个月还差点打起来,派出所都出警了。” “那个祠堂……风水好不好?” 我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犹豫,有担忧,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爷爷要是看到那个祠堂,”他说,“他肯定会说——” 他没有说完。 “说什么?” “说那下面是龙穴。”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龙穴?” “我听张家的老人说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张家祖上是从江西迁来的,据说是个风水世家。他们选这个地方建祠堂,是因为看中了地下的龙脉。说黄田是深圳龙脉的节点之一,而祠堂的位置,正好在龙穴上。” 他停了一下,看着地面。 “你爷爷以前跟我提过。他说深圳的龙脉从北边来,一路南下,在黄田这里拐了个弯,然后入海。拐弯的地方,就是龙气最旺的地方。谁占了那个地方,谁就能兴旺发达。” “那现在呢?” “现在?”他苦笑了一下,“现在龙脉被伤了。四周都在盖楼,打桩、挖地基、修地铁。龙脉被挖得千疮百孔。张家的祠堂也保不住了,听说开发商要在那里建一个商场。”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旁边,开始淘米。 “元良。” “嗯?” “你爷爷让你来深圳,是不是跟龙脉有关?” 我没有回答。 “算了,”他说,“不问了。你爷爷让你做的事,一定有他的道理。” 他把米下进锅里,盖上盖子,打开电磁炉。 “但你要小心。”他突然说。 “小心什么?” “张家。”他的声音很低,“张家的人,不好惹。” 张氏祠堂 第二天一早,我爹前脚走,我后脚就起了床。 不是不想听他的话,是心里有事搁不下。罗盘指向东南方向的那个画面,在脑子里转了一整夜,像一只猫在抓门,挠得人睡不着。梦里爷爷站在望龙峰上,指着龙脉的伤口,那眼神——不是责备,是期待。 我喝了碗粥,把碗洗了,锁上门,下了楼。 黄田村的白天比晚上更热闹。巷子窄,两边的店铺把货架摆到了路上——水果摊、杂货铺、早餐店、手机维修、联通营业厅、福建沙县小吃、重庆麻辣烫。招牌一个挨一个,红的蓝的黄的,字体歪歪扭扭,有些还是手写的,用马克笔在纸板上画几个字就挂出来了。 地上湿漉漉的,是昨晚夜市留下的痕迹。油渍、菜叶、竹签子、塑料袋,踩上去黏糊糊的。空气里有一股复杂的味道——炒菜的油烟味、下水道的酸臭味、水果摊的甜味、还有摩托车尾气的焦糊味。这些味道搅在一起,不像落雁坳的清晨,只有露水和青草的味道。 我穿过巷子,尽量不踩到地上的脏水。但路太窄了,人太多了,一个挑着扁担的妇女从我身边挤过去,扁担上的塑料桶蹭了我一裤腿的水。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我掏出罗盘,看了一眼。 指针微微颤抖,指向东南。跟昨天一样。 我把罗盘收好,朝着那个方向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巷子越来越窄,两边的楼越来越近。有一段路,楼和楼之间的距离近到我可以同时摸到两边的墙。抬头往上看,天只剩下一条缝,像被两排牙齿咬住的细线。 爷爷说过,这种巷子叫“一线天”,是风水上的大忌。气在窄巷里流动,会被挤压、加速,形成“风刀”。住在巷子两边的人,常年被风刀割,容易生病,容易吵架,容易出意外。 我注意到,巷子两边的墙上贴着很多红纸,上面写着“天官赐福”“姜太公在此”“泰山石敢当”。这些都是用来挡煞的。贴这些东西的人,要么自己懂一点风水,要么请人看过。 但这些东西只能治标,不能治本。风刀是从格局上形成的,不改变格局,贴再多的符也没用。 走了几分钟,“一线天”结束了。眼前突然开阔起来——不是那种豁然开朗的开阔,而是拆迁之后留下的废墟带来的空旷。 我站在废墟的边缘,看着眼前的一切。 这里曾经是一片密集的建筑。地上还残留着墙基和地砖的痕迹,像一颗颗被拔掉的牙齿留下的牙床。碎砖头、断钢筋、破木板、烂塑料布,堆得到处都是。有几栋楼拆了一半,剩下半截墙体孤零零地立着,露出里面的红砖和钢筋,像被啃了一半的玉米棒子。 一台挖掘机停在废墟中央,铲斗插在地上,像是累了睡着了。挖掘机的机身上喷着白色的字——“万科城投”。 废墟的远处,有几栋握手楼还没有拆,窗户黑洞洞的,像是空洞的眼睛。墙上刷着大大的“拆”字,白底红圈,触目惊心。有几个工人在楼顶上拆铁皮棚子,叮叮当当的声音传过来,像是有人在敲铁桶。 但废墟的中间,孤零零地立着一栋老宅。 那是我在楼顶上看到的那栋房子。现在走近了,看得更清楚了。 那是一栋典型的岭南风格老屋——青砖灰瓦,镬耳山墙,门口两根石柱,门楣上有一块石匾。石匾上的字已经模糊了,但隐约能辨认出四个字——“张氏宗祠”。 老宅被废墟包围着,像一座孤岛。周围的握手楼都拆了,只有它还立着。青砖墙上爬满了藤蔓,灰瓦上长着一层青苔,石柱的根部有些剥落,但整体结构还是完整的。 在两百年历史的废墟中,它显得格格不入。像是时间在这里打了一个结,把过去的一小块留了下来,没有被推土机碾碎。 我绕着祠堂走了一圈。 祠堂坐北朝南,但偏了一个角度——不是正南,是南偏东十五度。我用罗盘测了一下,确认了朝向。 子山午向兼癸丁。 这是爷爷教过我的格局。子山午向是正南北向,子为水,午为火,水火既济,阴阳调和。但这里做了“兼癸丁”——在子山午向的基础上,向东偏了癸丁的方向。为什么要偏?因为正子午向是帝王向,寻常人家用了压不住,会招灾。偏一点,既能借龙气,又能保平安。做这个设计的人,是个懂行的高手。 祠堂的背后,地势略高。不是山,是一个缓坡。缓坡上长着杂草和灌木,还有一些零星的树木。在风水上,这叫“靠山”。有靠山,则家宅安稳,子孙有依。 祠堂的前方,是一片开阔地。但开阔地现在被废墟填满了,碎砖烂瓦堆得到处都是。在风水上,这叫“明堂”。明堂要开阔、平坦、干净。明堂开阔,则前途远大;明堂平坦,则事业平稳;明堂干净,则家宅清净。但这里的明堂,被废墟破坏了。 祠堂的左前方,有一棵老榕树。树冠巨大,像一把撑开的伞,遮住了半边天。树干很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根从地里拱出来,像老人的青筋,虬结盘错。 爷爷说过,榕树是风水树。种在正确的位置,能聚气藏风,福荫子孙。种在错误的位置,会吸走地气,败家破业。 这棵榕树的位置,在祠堂的“青龙位”。左青龙,右白虎。青龙位要高,要有生气。一棵大榕树种在这里,正合青龙位的需求。种树的人,懂风水。 但榕树有一半的枝叶枯死了。 左边的枝干还是绿的,叶子茂密,在阳光下泛着光。但右边的枝干已经干枯了,树皮剥落,露出里面灰白的木质,像一只坏死的胳膊。枯枝上挂着几片干叶,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榕树枯了一半,而且是右边枯了。右边是“白虎位”的方向。白虎主女人、主财、主血光。白虎位的榕树枯了,说明—— 我快步走到祠堂的后面。 果然。 祠堂后面,那个缓坡的根部,被挖了一个大坑。坑很大,直径大概有十来米,深度至少三四米。坑底积着一层浑浊的水,水面上漂着塑料瓶和烂木板。坑的边缘是挖掘机挖过的痕迹,齿印清晰可见,像被野兽啃过的伤口。 玄武落陷。 风水上,后方为玄武,主靠山、主长辈、主根基。玄武位要高大、稳固、有靠。现在这里被挖了一个大坑,这叫“玄武落陷”——靠山塌了,根基毁了。 我蹲在坑边,看着坑底的水。 水是浑浊的,黄褐色的,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水面上有一层油膜,在阳光下闪着彩色的光。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鱼,是虫子,红红的,细细的,在水里扭来扭去。 我把罗盘端平,对准坑的方向。 指针剧烈地晃动了几下,然后指向了坑底。 坑底有什么? 我不知道。但罗盘在告诉我,这个坑不是普通的坑。它挖到了不该挖到的东西。 我站起来,退后几步,重新审视整个格局。 子山午向兼癸丁——朝向没问题,甚至可以说是极好的选择。 靠山——原本有缓坡,但现在被挖了坑,玄武落陷。 明堂——原本开阔,但现在被废墟填满,气脉堵塞。 青龙——榕树种对了位置,但枯了一半,青龙受伤。 白虎——右边是空地,本来就没有白虎位的建筑,现在榕树枯了半边,白虎位更虚了。 这个祠堂的风水,本来是一个完美的格局。藏风聚气,山环水抱,是难得的好地。但现在,被人为破坏了。 靠山被挖,明堂被毁,青龙受伤,白虎空缺。四象缺了三象,只剩下一个玄武还在苦苦支撑——但玄武也被挖了一个大坑。 谁干的?为什么? 我想起了昨晚我爹说的话——“开发商要强拆,张家不让。” 这个坑,是开发商挖的。他们不是随便挖的,是有人指点过的。知道挖哪里最能破坏祠堂的风水,知道挖多深最能伤到地下的龙脉。 这不是普通的拆迁。这是风水上的“破局”。 有人在用风水术对付张家。 “喂!你在这干什么?”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头,看到三个年轻人从废墟那边走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花衬衫的年轻人,头发染成黄色,竖起来,像鸡冠子。耳朵上戴着耳钉,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他嘴里叼着一根烟,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的,肩膀在左右摇摆,像在走猫步。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打扮的小年轻,一个穿着黑T恤,一个穿着白背心,胳膊上都有纹身——黑T恤纹了一条龙,白背心纹了一只老虎,但手艺不好,纹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画的。 花衬衫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我的身上,又从身上移到脚上。在我那双沾着红泥巴的解放鞋上停了一下,嘴角歪了歪。 “乡下来的?” 我没有说话。 他吐了一口烟,烟雾在我面前散开,呛得我眼睛发酸。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用下巴指了指祠堂的方向。 “这地方不让进。没看到围墙上的字吗?”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废墟的周围确实有一圈铁皮围墙,但有些地方倒了,有些地方被拆了当路走。我进来的时候,是从一个倒塌的缺口走进来的,没有注意到围墙上的字。 “拆迁重地,闲人免进。”花衬衫把烟塞回嘴里,叼着,“你是哪个厂的?报上名来。” “我不是哪个厂的。”我说,“我刚到深圳,随便走走。” “随便走走?”花衬衫笑了一声,回头看了同伴一眼,“乡巴佬进城,连路都不认识。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张氏祠堂。”我说。 花衬衫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匾上写的。”我指了指门楣上的石匾,“张氏宗祠,四个字。” 花衬衫顺着我的手指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我。他的眼神变了——不是之前的轻视,而是一种警惕。 “你识字?” 这个问题让我愣了一下。我点了点头。 “初中毕业?” “嗯。” 花衬衫的表情缓和了一些,但警惕还在。他把烟从嘴里取下来,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识字就好。”他说,“那你应该也认识这几个字——” 他指着旁边一栋半拆的楼,墙上刷着红色的“拆”字。 “拆迁重地,闲人免进。”他一字一顿地说,“这里不让进,明白吗?” “明白了。” “明白了就走。”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别给自己找麻烦。” 我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大哥,问个事。” “什么事?” “那个坑——”我指了指祠堂后面的方向,“是谁挖的?” 花衬衫的脸色变了。 “关你什么事?” “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就别问。”他的语气变得很冲,“赶紧走,别在这晃悠。” 黑T恤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我面前。他比我高半个头,胳膊有我大腿粗,纹着龙的那条胳膊上有一道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像是被刀砍的。 “小子,”他低头看着我,声音粗得像砂纸,“我们老大让你走,你就走。别不识相。” 我看了一眼他的疤,又看了一眼他的眼睛。他的眼神很凶,但凶得没有内容——不是那种经历过事情的凶,而是装出来的凶。像村里那些喝了酒就闹事的年轻人,酒醒了就怂了。 我没有怕。爷爷教过我,看人要看气。一个人的气,是正的还是邪的,是实的还是虚的,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个黑T恤,气是虚的。外强中干。 但我没有必要跟他起冲突。我刚到深圳,什么都不熟悉,跟人打架是最蠢的事。 “好,我走。”我说。 我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 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花衬衫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我听到—— “张家的事,少管。管了,没好果子吃。” 我没有回头。 走出废墟,穿过“一线天”,回到黄田村的巷子里。 巷子里的人更多了。上班的、送孩子上学的、买菜回来的、摆摊的——挤来挤去,摩肩接踵。一个骑电动车的中年男人按着喇叭从我身边冲过去,差点蹭到我的胳膊。他回头骂了一句,粤语,我听不懂,但语气里带着火气。 我找了个角落,靠在墙上,把罗盘掏出来。 指针还在微微颤抖,但幅度比刚才小了。它不再指向东南,而是慢慢回到了正南方向。这说明我已经离开了那个气场紊乱的区域。 我把罗盘收好,靠着墙,闭着眼睛回想刚才看到的一切。 祠堂的格局——子山午向兼癸丁,这是一个非常讲究的朝向。普通的祠堂不会用这种格局,太精细了,太讲究了。能用这种格局的人,一定是懂风水的。而且不是半懂不懂的那种,是真正的行家。 后方的坑——玄武落陷,这不是意外。挖掘机挖坑的时候,不会特意选在祠堂的正后方。有人在指挥,知道挖哪里最能破坏祠堂的风水。那个人,也是一个懂风水的人。而且是站在开发商那边的。 榕树枯了一半——青龙受伤。榕树不会无缘无故枯死。要么是有人在树根上动了手脚,要么是地下的气脉被破坏了。不管是哪种情况,都说明有人在刻意破坏祠堂的风水。 三个社会青年——花衬衫说的“张家不好惹”,不是吓唬我。张家在黄田村住了两百多年,根深蒂固,肯定有自己的势力。但花衬衫不是张家的人。他是开发商的人,或者是被开发商雇来看场子的。他警告我,不是因为张家,而是因为开发商不想让外人靠近祠堂。 开发商在对付张家。用风水术对付张家。 这个发现让我心跳加速。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 爷爷说过,风水术是用来趋吉避凶的,不是用来害人的。用风水术害人,是犯了大忌。陈家祖训第三条写得清清楚楚——不得以风水之术害人性命。 但现在,有人在做这种事。 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我知道一件事—— 罗盘指向这里,不是偶然的。 爷爷让我来深圳,也不是偶然的。 我睁开眼睛,看了看东南方向。废墟的轮廓在楼群的缝隙里若隐若现,那棵老榕树的树冠在阳光下绿得发亮——虽然枯了一半,但剩下的那一半,还在顽强地活着。 张家。 我记住了。 电子厂 第三天一早,我爹带着我出了门。 天还没完全亮,黄田村的巷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早点摊的蒸汽从铁皮棚子里冒出来,白花花的,混着油条和豆浆的香味。一个卖肠粉的摊位前排着三四个人,穿着工服,手里拎着塑料袋,低着头看手机。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手上的动作快得像变魔术——舀一勺米浆,倒在铁板上,撒一把肉末,打个鸡蛋,铲子一翻,几秒钟就出了一份。 我爹在一个摊位上买了两根油条、两杯豆浆。他把一杯豆浆和一根油条递给我,自己拿着另一份,一边走一边吃。 “路上吃,”他说,“来不及了。” 我跟在他后面,穿过巷子,走到黄田大道上。黄田大道比村里的巷子宽多了,双向四车道,两边有人行道。人行道上全是人——都是去上班的。穿工服的、穿衬衫的、穿拖鞋的,什么样的都有。有些人走得很快,有些人慢吞吞的,有些人边走边吃早餐,有些人边走边打电话。 我们走了大概十五分钟,到了一个工业区。 工业区的门口有一块大石头,上面刻着“黄田工业区”五个字,刷着红漆。石头后面是一排铁栅栏门,门口有一个保安亭,里面坐着一个穿制服的保安,五十多岁,秃顶,正在看报纸。 我爹跟保安打了个招呼:“李叔。” 保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这是你儿子?” “嗯,刚来的。带他进厂。” 保安点了点头,挥了挥手,让我们进去了。 工业区里面是一排一排的厂房,方方正正的,灰白色的外墙,有些地方墙皮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厂房的窗户很小,安着铁栏杆,像监狱的窗户。每一栋厂房门口都有一块牌子——“鑫达电子”“永昌五金”“华兴塑胶”“利达印刷”——各种各样的厂,各种各样的名字。 空气里有一股化学品的味道,说不清是胶水还是油漆,甜腻腻的,有点呛鼻子。 我爹带着我走进了中间的一栋厂房。门口挂着一块蓝色的牌子,上面写着“鑫达电子有限公司”。 厂房里面比外面凉快。不是空调的凉快,是那种阴凉——水泥地、铁皮墙、没有窗户,阳光照不进来,所以凉。 一楼是车间。车间很大,大概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被分成几条流水线。每条流水线上坐着十几个人,清一色的蓝色工服,低着头,手在动,像是在做同一件事情的机器。头顶上是日光灯,一排一排的,发出白花花的光,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没有血色。车间的顶很高,能看到上面的钢管和电线,有些电线的绝缘皮已经老化了,露出里面的铜丝。 机器的声音很大——不是那种震耳欲聋的大,是一种持续的、嗡嗡的、让人头疼的大。像是有一群蜜蜂在脑子里飞,飞个不停。空气里有一股焊锡的味道,混着塑料的焦糊味和消毒水的味道。 我爹带着我走到车间办公室门口。办公室是用玻璃隔出来的一个小房间,里面摆着一张办公桌、一台电脑、一个文件柜。一个穿着白衬衫的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 “林老板,”我爹敲了敲玻璃门,“我儿子来了。” 林老板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他四十多岁,矮胖身材,圆脸,小眼睛,头发梳得油光发亮,往后倒。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有小指那么粗,在日光灯下闪闪发亮。手上戴着三个金戒指,无名指上一个,中指上一个,大拇指上一个。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扎在裤腰里,裤腰很高,勒着一个圆滚滚的肚子。 “这就是你儿子?”林老板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多大了?” “十九。”我爹说。 “十九……”林老板点了点头,“长得像你。瘦了点。干过活没有?” “干过。”我说。在落雁坳,什么活没干过?挑水、劈柴、种地、喂猪,什么都干。 “那就好。”林老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递给我,“填一下。姓名、年龄、籍贯、身份证号。” 我接过表格,趴在门口的凳子上填了。字写得不好看,但工整。林老板接过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字写得不错。初中毕业?” “嗯。” “够了。”他把表格放进抽屉里,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一套工服和一张工牌,“工服三十块,从第一个月工资里扣。工牌押金二十,不干了退。上班时间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中午休息一个小时,管一顿午饭。一小时十五块,加班另算。听懂了吗?” “听懂了。” “那行。”他站起来,走到车间里,对着一条流水线上喊了一声,“阿兰!”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从流水线上站起来,跑了过来。她穿着蓝色的工服,头发扎成一个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眼角有些细纹,但皮肤很白,牙齿很整齐。她的工牌上写着“线长:李美兰”。 “这是新来的,”林老板指了指我,“安排在你的线上。教教他。” 李美兰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跟我来。” 李美兰带着我走到一条流水线的末端,指了指一个空着的工位。 “坐这。” 我坐下来。工位是一个铁皮桌子,桌面上铺着一层防静电垫,垫子上放着一个塑料托盘、一把镊子、一卷焊锡丝、一个电烙铁。电烙铁的线缠在桌腿上,插头插在桌子下面的排插上。 流水线是一条传送带,从车间的这头通到那头,慢慢地在转。传送带上放着电路板,一块接一块,像河面上的木板,慢慢地流过来,流到每一个工位前面,被工人拿起来,做完手上的活,再放回去,流向下一个人。 我前面的那个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瘦瘦的,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往电路板上插电容。他的手很稳,动作很快,一块板子十几秒就做好了。他旁边的那个是一个年轻女孩,扎着马尾辫,低着头在用烙铁焊东西,焊点很小,但她焊得很整齐,一个一个,像排列整齐的蚂蚁。 “你会插件吗?”李美兰问我。 “不会。” “我教你。”她拿起一块电路板,指了指上面的孔位,“这个是电容,长脚插正极,短脚插负极。这个是电阻,不分正负极,但要看色环,别插错阻值。这个是IC,方向不能错,缺口对着板子上的缺口。” 她一边说一边插,动作很快,手指像弹钢琴一样灵活。一块板子,十几个元件,她几秒钟就插完了。 “看懂了吗?” “看懂了。” “那你试试。” 我拿起一块电路板,开始插。 电容。长脚插正极,短脚插负极。第一个,对了。第二个,对了。电阻。色环是棕黑黑金的,一百欧。我找到对应的孔位,插进去。对了。IC。缺口对缺口,按下去。 一块板子,我插了差不多一分钟。慢,但没有错。 李美兰看了看,点了点头:“还行。慢了点,但能学。多练练就快了。” 她转身走了。 我继续插。第二块,还是慢。第三块,稍微快了一点。第四块,又慢回去了。手指不够灵活,有些元件太小,捏不住,掉在桌面上,滚到地上,弯腰去捡,又耽误了时间。 我旁边的那个女孩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你是哪里来的?”她问。 她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一种软软的、糯糯的口音,像是糯米糍粑,甜而不腻。 “湖南。”我说。 “哦,湖南的。”她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第一次进厂?” “嗯。” “没事,慢慢来。我刚来的时候比你还慢。” 她叫苏小蔓,四川绵阳的。她在鑫达干了一年多了,之前在一家玩具厂干过半年。她说她最喜欢做的事情是下班之后去网吧上网,看电视剧,聊天。她说她在网上认识了很多朋友,全国各地都有,有的在深圳,有的在广州,有的在上海。 “你呢?”她问我,“你最喜欢做什么?” 我想了想,说:“看山。” “看山?”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山有什么好看的?” “山好看。”我说,“每座山都不一样。有的山像龙,有的山像虎,有的山像笔架,有的山像屏风。看山能看出很多东西。” 苏小蔓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嘲笑,也不是好奇,而是一种……困惑。像是不明白我在说什么,但又觉得我说的很有意思。 “你说话好奇怪。”她说。 “哪里奇怪?” “就是……不像我们这个年纪的人说的话。” 我没有回答。继续**的电路板。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传送带不停地转,电路板不停地来。我一块一块地插,速度慢慢快了起来——从一分钟一块,到五十秒一块,到四十秒一块。但还是比旁边的人慢。我前面那个戴老花镜的男人,一块板子只要十几秒。苏小蔓更快,十秒都不到。 中午十二点,流水线停了。 李美兰拍了拍手:“吃饭了吃饭了,都去吃饭。一点钟回来。” 工人们站起来,伸懒腰,打哈欠,三三两两地往食堂走。食堂在一楼的最里面,是一个大房间,摆着十几张长条桌和塑料凳子。墙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节约粮食,人人有责”。 午饭是免费的。一个大姐站在窗口后面,面前摆着几个大不锈钢盆——一个盆里是米饭,一个盆里是炒白菜,一个盆里是土豆烧肉,一个盆里是紫菜蛋花汤。肉很少,土豆很多,汤里的紫菜像碎纸片,蛋花像头皮屑。 我端着不锈钢餐盘,打了米饭、白菜、土豆烧肉、一碗汤。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吃。 米饭有点硬,白菜炒得太咸,土豆烧肉里的肉肥多瘦少,咬一口满嘴油。但我吃得很快,很干净。在落雁坳,这已经算是不错的伙食了。 苏小蔓端着餐盘坐到了我对面。 “你怎么一个人吃?”她问。 “习惯了。” “你爸呢?” “他在另外一个车间。他做的是维修,跟我们不是一个线。” “哦。”她点了点头,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你爸在厂里好几年了,大家都知道他。他人好,老实,不爱说话。” “嗯。” “你跟他像。” “哪里像?” “都不爱说话。”她笑了,“但我看你比你爸好一些。你爸是那种……怎么说呢……把自己关起来的那种不爱说话。你是那种……懒得说。”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说的没错。 我爹是把自己关起来。他来深圳好几年了,在这个厂里干活,住在那个铁皮房里,没有朋友,没有社交,除了上班就是回来看电视。他不跟人来往,不是不想,是不会。他从落雁坳出来,没有文化,没有技术,没有钱,在这个城市里,他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如别人。所以他把自己关起来,不跟任何人打交道。 我不是懒得说。我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在落雁坳,我跟爷爷说话,跟山说话,跟水说话,跟罗盘说话。跟人说话,反而不太习惯。 “你怎么来深圳的?”苏小蔓问我。 “爷爷去世了。我爹在这,我就来了。” 苏小蔓的筷子停了一下。 “对不起。”她说,“我不知道……” “没事。” “你爷爷……对你很好吧?” “嗯。很好。”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就在厂里干?” “不。”我说,“我找两本书。” “找书?”苏小蔓愣了一下,“什么书?” “很老的书。” “图书馆里有啊。深圳图书馆很大的,在市民中心那边。我路过过,没进去过。” “图书馆里没有。”我说,“那两本书,不在图书馆里。” 苏小蔓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来。 “你这个人,”她说,“真的很奇怪。” 下午的活跟上午一样。插件,插件,还是插件。 传送带不停地转,电路板不停地来。我的手指开始疼了。不是被烫的,是被元件硌的。电容的脚很细,但插多了,指腹上会起一层薄薄的茧。镊子夹元件的时候,手指要用力,时间长了,虎口酸酸的。 电烙铁是最难用的。下午开始学焊锡,李美兰教了一遍,让我自己试。我把电烙铁拿在手里,手抖得厉害,焊锡丝凑上去,化成一团,糊在焊盘上,把旁边的两个焊点连在了一起。 “不行,”李美兰走过来看了看,“太多了。少一点。” 我又试了一次。这次焊锡少了,没焊住,元件一晃就掉了。 “再来。” 第三次,终于焊上了。但焊点不圆,尖尖的,像一座小山。李美兰说这叫“虚焊”,用几天就掉了,要重焊。 我重焊了三次,才焊出一个勉强合格的焊点。 苏小蔓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你焊得好丑。” “慢慢就好了。”我说。 “我给你看一个好看的。”她拿起电烙铁,在一块废板子上焊了一个点。一秒钟,焊锡化开,铺在焊盘上,形成一个光滑的、圆润的、银白色的小山包。像一滴水落在荷叶上,圆圆的,鼓鼓的,好看极了。 “怎么做到的?” “手要稳,心要静。”她说,“你手抖得太厉害了。”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不是紧张,是累。从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除了吃饭的半个小时,一直在干活。手指、手腕、手臂,都在抗议。 “你刚来,不习惯。”苏小蔓说,“过几天就好了。” 下午五点半,我的肚子开始叫了。午饭吃的东西早就消化完了,胃里空空的,像被人掏了一把。但晚饭要到八点下班之后才能吃。 苏小蔓递给我一颗糖。 “吃一颗,顶一顶。” “谢谢。” 糖是大白兔奶糖,包装纸上印着一只大白兔,耳朵竖起来,好像在听什么。我把糖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奶味很浓。 “你来深圳之前,在家里干什么?”苏小蔓一边干活一边问我。 “跟爷爷学东西。” “学什么?” “风水。” 苏小蔓的手停了一下。 “风水?”她转过头来看我,“就是……看风水那种风水?” “嗯。” “那不是骗人的吗?” 我没有生气。这个问题被问过很多次了。 “不是骗人的。”我说,“风水是真的。只是很多人在用风水骗人。” “那你呢?你会不会?” “会一点。” 苏小蔓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你给我看看,我家风水好不好?” “没去看过,不知道。” “那你什么时候去看看?” “有机会去。” “说好了啊。”她笑着说,“到时候我请你吃饭。” 晚上八点,流水线终于停了。 日光灯灭了一半,车间里暗了下来。工人们站起来,收拾东西,打卡,出门。没有人说话,每个人脸上都是疲惫的表情。十几个小时坐在流水线前面,眼睛盯着电路板,手不停地动,脑子是空的,身体是累的。 我站起来的时候,腰咔吧响了一声。弯了一天,直起来的时候,脊椎像是被人一节一节地掰直,每掰一节就响一下。手指伸不直了,弯着的,像鸡爪。虎口酸酸的,手腕也酸,肩膀也酸。 我走出车间,外面的空气比里面好。虽然还是有化学品的味道,但至少有风。风吹在脸上,凉凉的,把皮肤上的焊锡味吹散了一些。 我爹在厂门口等我。他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递给我。 “累不累?” “还行。” “明天就好了。”他说,“习惯了就不累了。” 我们走在黄田大道上,往村里走。路灯亮了,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路上的人很多,都是下班的。有些人骑着电动车,风一样地过去;有些人走着,低着头,看手机;有些人站在公交车站等车,脸上没有表情。 “爹。” “嗯?” “你在厂里好几年了,不累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累。”他说,“但习惯了。” 我们走进村里的巷子。巷子里比大路上热闹。烧烤摊的烟升起来,混着辣椒和孜然的味道。卖炒粉的摊子前站着几个人,等着打包。一个小店的门口摆着一台电视机,正在放新闻,几个***在门口看,手里拿着啤酒瓶。 我爹在小店门口停了一下,买了一包烟。红双喜,五块钱一包。他拆开,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巷子的灯光下飘散,灰蓝色的,像一层薄纱。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我问。 “来深圳之后。”他说,“干活累了,抽一根,舒服点。” 我们爬上七楼,进了铁皮房。他把门关上,把工服脱了,挂在钉子上。然后他坐在床沿上,点了一根烟。 “元良。” “嗯?” “厂里……有没有人跟你说什么?” “说什么?” “就是……”他犹豫了一下,“有没有人说厂里闹鬼的事?” 我的手停了一下。 “闹鬼?” “嗯。”他吸了一口烟,“最近几个月,厂里不太平。半夜的时候,车间里有哭声。保安去看,什么都没有。有人说看到人影在车间里飘,有人说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已经有三个工人辞职了,都是女的,说晚上睡不着觉,做噩梦。” “你见过吗?” “没有。”他说,“我上白班,晚上不在厂里。但林老板很头疼。再这么闹下去,人都要走光了。” 他把烟灰弹在地上,用脚碾灭。 “你懂这个,”他看着我,“要不要去看看?” 我没有马上回答。 闹鬼。哭声。人影。做噩梦。 这些听起来像是风水问题。或者是比风水更复杂的东西。 “明天晚上,”我说,“我去看看。” 我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到灶台旁边,开始煮面。 铁皮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电磁炉嗡嗡的声音和锅里水开的声音。 夜半哭声 “这就是一场战争!战场在东余山!不要心存侥幸!”李清似乎看出王实仙的迟疑,强调道。 江守约在对待分支的态度上,一直奉行“虚君”的政策,与以往的被动不同,更加主动灵活,郑庭基很赞赏这点。 想到这个情敌,天素就再难入眠了,起床独自一人坐在斜楼的顶角,享受着丝丝冷风,此时此刻她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喜欢斜楼这个地方。 那无情的红尘道剑光如同九天泻落的银河,锲而不舍的猛冲过来。 高新国一时手痒痒,下手重了点,直接抽的前台经理的嘴角溢血,门牙都掉了两个,直接昏死了过去。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圣理亚戈踌躇的问道,萧毅惹了这么大的麻烦,他总觉得略微有些过意不去。 魏仁武说的话,总是有如此的魔力,他的话,有时候挺伤人,伤人的程度能让人堕入到地狱,无法自拔,有时候却又能让人飘飘然,让人总觉得自己就是那个拯救世界的超级英雄。 “老爷子再见了!”妖恬那不知道这老爷子的厉害,急忙便是拖着秦朗消失在了黑洞之中,落荒而逃。 刘芒露出一口大白牙,放荡不羁地笑着,他完全没有留意到自己刚刚说的话,震惊到眼前这人了。 一只茶杯盖夹着劲风准确地击中踢向林志明那条腿的膝盖内侧大穴之上。 “哼”,冷火雪雨眼中异芒一闪,冷哼一声,默不作声的转过身去。 头发很短,却梳着奇特但却是很让人赏心悦目的造型,似乎是为了隐藏什么而特意梳的。 纳艳华化好了妆,穿上了婚纱,显得端庄、典雅、美丽,赵蕙帮纳艳华整理了一下婚纱,称赞地说:“多么美丽的新娘呀!你穿上婚纱实在太漂亮了。”纳艳华笑着说:“你今天也很美,明年的新娘就是你了。”赵蕙笑了。 秦寿虽然想作死,但是他作死都是作知根知底的死,能作,不会死才是王道。这种完全摸不清头脑,突然蹦出来的家伙秦寿真的不想搭理。 姚光启赶紧回到王茂六家,老和尚和老道士都在,“二位师父,你们了解桃花镇吗?”姚光启迫不及待的问道。 李卫公拿着教鞭在沙盘上,指着燕国的云城关与雪国的雪见城之间说道。 赵蕙和李振国在长椅上又坐了一会儿,便往前走了。二十多分钟以后,他们便到了颐和园大门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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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尤娜的神情变得肃穆了起来,原地跳起了战舞,她的表情和动作干练有力,充满了刚柔相济的意味,福威虽然没看过这种舞蹈,但他在尤娜的舞姿当中,确实看到了不屈和激励。 “以郭道友今时今日的实力和地位,还需要隐瞒自己的所作所为?”叶朗天语气平和,但言辞犀利。 然而唯独那张广宣,一见要穿过湖中走廊,去那亭中吃酒席,顿时就是吓得脸色惨白,身子颤抖。 那条横空大路并非是什么长生大道,而是这个名叫郭大路的少年? 福威舔了舔嘴唇,搓了搓手,利索的把内森大U盘拔了出来,夹在腋下,然后转身绕过座椅,打开了驾驶舱后面的圆形密闭门,钻了出去。 陆菲的厨艺真心能和冯母一比高下了,冯一鸣嘴里含着那块黑漆漆的“红烧肉”,吐也不是,吃也不是,稍微一咬,满嘴的焦味……狠狠心直接咽下,就着饭碗使劲扒了几口,才算缓过劲。 直播中,看到空中数千架运输飞机,载着数十万士兵在跳伞进入森林里,森林上空,拥有上万架武器直升飞机,像地毯式,慢慢在森林里前,伞兵在后面降落。 白未曦见陆玄忽然出手,一道雷霆爆射而出,直接就将仲陵给击飞出去,惊吓不已,心中惶恐,果然陆玄老道的深厚修为,不是资历还尚浅的仲陵能够对抗的。 茜比城的各项政策,他平生是第一次见识到。那些匪夷所思的条例,根本让他没法想象。 冷静如于飞也不禁摘下眼镜,揉着太阳穴,琢磨冯一鸣这番话到底靠不靠谱。 一直反应比较慢的墨清弦听到“镜心茶”三个字,直接打断了乐正凌后面的话,摆出一副高冷的样子。 林尘眼睛一亮,他直接屏住呼吸,就朝着刺魂怪密集的地方冲了过去。 “别急~等你有了名气,分分钟上百万呐!”阿绫倒是不怎么心急,毕竟就算她再急也没什么用,还不如好好休息一下,养足精神来日再唱。 林尘想了想,再度丢出了破妄之眼,最终确认了这一切,并非是他的错觉。 仔细观察便能发现,说到黑衣老五时,银河眼中的怒火仿佛都要喷涌而出。 第九章 一举成名 林老板的办事效率很快。第二天中午,我要的东西就齐了。 五帝钱——顺治、康熙、雍正、乾隆、嘉庆,五枚铜钱,用红绳串好,通体泛着暗绿色的铜锈,是真正的老东西,不是旅游景点卖的那种仿品。林老板说他是托一个古董店的朋友找的,花了两千块。朱砂——一小包, crimson红色的粉末,在阳光下泛着血一样的光泽。黄纸——一刀,手工裁的,毛边,比平时烧的那种厚实。糯米——五斤,从超市买的,东北大米,颗粒饱满。泰山石敢当——一块青石板,一尺高,半尺宽,上面刻着“泰山石敢當”五个字,字迹遒劲,凹槽里还残留着朱砂的红色。 林老板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看着我。 “够不够?” “够了。” “还需要什么?” “还需要一个时辰。”我说,“晚上九点。子时之前。” “为什么是晚上九点?” “因为子时是阴阳交替的时候。太早了阳气太重,太晚了阴气太盛。九点刚好,阳气开始收敛,阴气开始升发,但还没有到最盛的时候。这个时间做事,既不伤阳,也不助阴。” 林老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晚上八点半,车间里的工人下班了。林老板亲自留下来,帮我打下手。他把车间大门关了,后门也关了,只留了一盏灯——流水线上方的一排日光灯,但只开了一半,光线比白天暗了很多。 我把东西一样一样地准备好。五帝钱放在一个小碗里,倒上朱砂,拌匀。朱砂是红色的,拌在铜钱上,铜钱变成了暗红色,像浸了血。黄纸裁成巴掌大的方块,叠成三角形,每个三角形里包一小撮糯米。一共叠了八个,对应八卦的八个方位。 林老板站在旁边,看着我做这些事,一言不发。他的手插在裤袋里,肩膀微微耸着,像一个在手术室外等候的病人家属。 “林老板,”我蹲在那台波峰焊机旁边,用手指敲了敲水泥地,“这个机器,明天找人移开。移开之后,在地上挖一个洞,一米见方,半米深。” “挖洞?” “对。我要把泰山石敢当放进去。石敢当要坐北朝南,正对着大门的方向。放好之后,用糯米填缝,用朱砂封口,最后浇水泥。” “那五帝钱呢?” “五帝钱埋在机器的四个脚下面。每个脚下面放一枚,第五枚放在机器的正中央。机器放回去之后,五帝钱就在机器的底座下面,压着。” 林老板蹲下来,看了看机器的四个脚。四个铁脚,用膨胀螺丝固定在地面上。每个脚下面都垫着一块橡胶垫,橡胶垫已经老化了,裂开了口子。 “这些东西……”他犹豫了一下,“管用吗?” “管用。”我说,“但不是这些东西管用。是东西背后的‘气’管用。五帝钱是铜的,铜能导电,也能导气。五个朝代的铜钱,经历了五个朝代的更替,上面附着的气是最杂的,也是最全的。杂能克专,全能补缺。井里的气太专了——只有阴气,没有阳气。用五帝钱压着,阴阳就能平衡。” “朱砂呢?” “朱砂是至阳之物。井里是至阴之地。以阳克阴,是风水的根本。” “糯米呢?” “糯米是黏的。黏能固气。用糯米封缝,气就跑不出来。” “泰山石敢当呢?” “泰山石敢当是镇煞的。石敢当放在井的正上方,井里的气就被镇住了。气出不来,就不会再有哭声。” 林老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你这些东西,”他说,“是你爷爷教你的?” “嗯。” “你爷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想了想。 “他是个好人。”我说,“天底下最好的好人。” 林老板没有再问。 九点整,我开始动手。 先是五帝钱。我把机器四个脚下面的膨胀螺丝松了,把橡胶垫抽出来,在水泥地上凿了四个小坑。每个坑里放一枚五帝钱,铜钱上沾着朱砂,暗红色的,在灯光下像四颗凝固的血滴。然后我把橡胶垫放回去,把螺丝拧紧。机器压下来的时候,铁脚压在橡胶垫上,橡胶垫压在五帝钱上。五帝钱被压得死死的,纹丝不动。 第五枚五帝钱放在机器的正中央——底座和机身之间有一条缝隙,刚好能塞进去一枚铜钱。我用镊子把它推进去,塞到底。铜钱卡在缝隙里,不动了。 然后是泰山石敢当。 我在机器的旁边画了一个方框,一米见方。林老板拿来一把电镐,我接过来,插上电,按下开关。电镐在手里剧烈地震动,震得手臂发麻,虎口发酸。钻头打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噪音,碎屑飞溅,打在脸上生疼。 我凿了半个小时。水泥地很厚,至少有十五公分。凿穿水泥之后,下面是碎石层——当年填井的时候倒进去的碎砖和石头。我用铲子把碎石挖出来,一铲一铲地堆在旁边。碎石层下面是泥土,湿漉漉的,黑乎乎的,散发着一股腐殖质的味道。我用铲子继续往下挖,挖到半米深的时候,铲子碰到了什么硬东西。 我蹲下来,用手扒开泥土。 是一块石板。青石板,表面光滑,边缘整齐。石板上刻着字——不是现在的字,是一种很古老的、弯弯曲曲的字。跟林老板描述的一样。 我把石板上的泥土清理干净,露出完整的刻字。是符文。不是道教的那种符,也不是佛教的那种咒,是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文字。像是篆书,但比篆书更古老;像是甲骨文,但比甲骨文更规整。弯弯曲曲的,像蛇,像水,像风。 我用手摸了摸刻痕。很深,很光滑,像是被水冲刷了很多年。 井水曾经漫过这块石板。漫了很多年,把刻痕的边缘磨光滑了。 “林老板,”我抬起头,“这块石板,是井盖。” “井盖?” “对。这口井以前是封着的。用这块石板盖着,石板上刻着符文。你把石板挖开了,把井填了,但你没有把石板放回去。符文断了,封印就破了。” “那现在怎么办?” “把石板放回去。重新封。” 我把石板从坑里搬出来。石板很重,至少有七八十斤。我把它靠在坑边,然后在坑底铺了一层糯米,把泰山石敢当放进去。石敢当坐北朝南,我用罗盘校准了方向,确认无误。 然后把石板搬起来,盖在石敢当上面。石板比坑大一圈,刚好卡在坑的边缘上。石板上刻着符文的那一面朝下,对着石敢当。 我用糯米把石板和坑壁之间的缝隙填满,用手指压实。糯米黏糊糊的,粘在手上,像胶水。填完缝之后,我拿起朱砂,撒在糯米的表面。朱砂是红色的,撒在白色的糯米上,像血洒在雪地上。 最后,我让林老板帮忙,把凿出来的水泥碎块和碎石倒回去,填在石板上方。填平之后,浇了一层水泥,用抹子抹平。 水泥是灰色的,跟周围的地面融为一体。看不出这里曾经被挖开过。 我站起来,把罗盘掏出来。 指针微微晃了一下,然后稳稳地指向南方。 没有颤抖,没有旋转,没有跳动。就是稳稳地、安安静静地,指着南方。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好了。”我说。 林老板低头看着那块新抹的水泥,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罗盘。 “这就好了?” “好了。等水泥干了,把机器移回来就行了。” “那哭声呢?” “今晚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铁皮房。我在车间里坐了一夜。 林老板也没有走。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车间办公室的玻璃门后面,隔着玻璃看着我。他的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烧完了,烟灰掉在裤子上,他没有弹。 十点。十一点。十二点。 一点。两点。三点。 车间里很安静。没有哭声,没有脚步声,没有水滴声。只有日光灯的嗡嗡声和远处马路上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四点的时候,林老板从办公室里走出来。他站在流水线旁边,双手叉腰,环顾四周。他的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如释重负,也不是大喜过望,而是一种……茫然。像是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松了,反而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没了。”他说。 “没了。” “真的没了。” “真的没了。”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小陈,”他说,“谢谢你。” 我握了握他的手。他的手很暖,不抖了。 三天之后,水泥干了。林老板找人把那台波峰焊机移回了原位。机器重新接上电,试运行了一下,一切正常。厂家的人来检查了一遍,说“机器状态很好,没有任何问题”。 工人们陆陆续续地回来了。陈雪芳也回来了——林老板给她打了电话,说问题解决了,让她回来上班。她半信半疑地来了,上了两天班,确认没有听到任何异常,才放下心来。 车间里恢复了正常。流水线转起来了,电路板一块接一块地流过来,工人们低着头干活,偶尔有人小声说几句话。没有人再提闹鬼的事。偶尔有新来的工人问起,老工人就会摆摆手说“别问了,干活”。 但私底下,大家还是会说。 “听说了吗?是陈德厚的儿子搞定的。” “哪个陈德厚?” “就是维修组的那个。不爱说话的那个。” “他儿子?那个新来的小孩?” “对,就是他。才十九岁。林老板请了好几个香港大师都没搞定,他一晚上就搞定了。” “真的假的?” “真的。那天晚上我亲眼看到的。他在车间里忙了一晚上,又是埋铜钱又是放石头的。第二天就不闹了。” “那不是比香港大师还厉害?” “那可不。人家是家传的。祖上就是干这个的。” 这些话在车间里传来传去,越传越玄。有人说我是“风水世家传人”,有人说我“开了天眼”,有人说我“跟地下的东西谈了判”。有一个版本甚至说我跟那口井里的“东西”打了一架,把它打跑了。 我听到这些说法,哭笑不得。但我没有解释。解释了也没用。人总是愿意相信他们想相信的东西。 苏小蔓倒是没有跟着起哄。她只是有时候会偷偷看我一眼,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看一个“奇怪的人”的眼神,现在是看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定义的人”的眼神。 “你真的是风水世家传人?”她问我。 “算是吧。”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就在厂里干?” “不。我说过了,我要找两本书。” “找到了之后呢?” “找到了之后……”我想了想,“再说吧。” 她没有再问。但从那以后,她每天下午都会给我一颗大白兔奶糖。有时候是奶糖,有时候是水果糖,有时候是一块巧克力。她放在我的电路板旁边,不说话,低着头继续干活。 我收下了。每次都收下了。 第五天,林老板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他坐在转椅上,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信封。信封是红色的,鼓鼓囊囊的,像是塞了不少东西。 “小陈,”他把信封推到我面前,“这是给你的。” 我拿起来,打开一看——一沓百元钞票。新的,连号的,散发着一股油墨的味道。我数了数,一万块。 “林老板,太多了。” “不多。”他摇了摇头,“我请那些香港大师,花了十几万,屁用没有。你花了一晚上就搞定了,一万块算什么?” “我不能收这么多。” “为什么?” “我爷爷的规矩。风水先生不能收不义之财。帮人解决问题,收个辛苦钱就行了。收多了,损阴德。” 林老板看着我,愣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笑得比上次还大声。 “你这小子,”他笑着摇头,“你爷爷把你教得太好了。” 他从信封里抽出七千块,放回抽屉里。把剩下的三千块推到我面前。 “三千。辛苦钱。这个能收吧?”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能收。” 他把信封折好,塞进我的手里。他的手在我手背上拍了两下,力度不大,但很实在。 “小陈,”他说,“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有个朋友,做房地产的。姓沈。女的。大老板。她最近遇到了一些麻烦——公司的风水出了问题。请了好几个人去看,都没看好。你愿不愿意去看看?” 我愣了一下。 “沈?女老板?” “对。沈千尘。沈氏集团的董事长。”林老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名片是烫金的,上面印着“沈氏集团 沈千尘”几个字,还有一行小字——“董事长”。 “她是我老婆的大学同学,”林老板说,“人很精明,很有本事。但她那个人,不信这些东西。之前请人去看风水,都是被逼急了才请的。请来了又不信,几句话就把人怼走了。你去了之后,她要是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那张名片,沉默了一会儿。 “林老板,”我说,“我先回去想想。” “行。想好了跟我说。我帮你约时间。” 我把名片揣进口袋里,走出办公室。 回到流水线上,苏小蔓问我:“林老板找你干嘛?” “给了点钱。” “多少?” “三千。” “三千?”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你发财了。” “没有。就三千。” “三千还少啊?我在厂里干一个月才四千多。” “不一样。你是辛苦钱。我这个……” “你这个也是辛苦钱。”她说,“你忙了一晚上呢。” 我看了看她,没有接话。 她低下头,继续焊她的电路板。焊点一个一个地出现在板子上,光滑、圆润、银白。 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来。 “诶,”她说,“你真的会看风水?” “会一点。” “那你能不能帮我家看看?” “你家在四川?” “嗯。绵阳。农村的。” “农村的房子,格局简单。不用去看,你说给我听就行。” 她放下烙铁,转过身来,认认真真地跟我说她家的房子。坐北朝南,前面是一条河,后面是一座山,左边是一片竹林,右边是一条路。她说得很仔细,连门口有几棵树、树是什么品种都说了。 我听完,想了想。 “你家风水不错。”我说,“坐北朝南,向阳。后面有山,是靠山。前面有河,是财。左边的竹林是青龙位,青龙要高,竹子够高。右边的路是白虎位,白虎要低,路是低的。四象齐全,是好地。” “真的?”她的脸上绽开了一个笑容,两颗小虎牙露出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真的。但有一点要注意。” “什么?” “你家的门,是不是对着路的尽头?”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对。门口那条路,走到头就是我们家的院门。” “那就要注意了。路冲。路太长,气太直,冲到门口,家里的人容易吵架。你爸妈是不是经常拌嘴?” 她的笑容凝固了一下。 “嗯。”她说,声音低了一些,“经常吵。从我小时候就吵。为了一点小事就吵。” “在门口种一棵树。最好是桂花树。桂花挡煞,还能聚气。树长起来之后,路冲就破了。” “真的?” “真的。”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是怀疑,也不是相信——是一种我说不清楚的、柔软的、温暖的东西。 “谢谢你。”她说。 “不客气。” 她转过身去,继续干活。焊点一个一个地出现在板子上,比平时更圆润,更光滑,更亮。 我低下头,继续**的电容。 第十章 沈氏集团 林老板约的时间是周四下午两点。 周三晚上,我爹下班回来,看到我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一张烫金名片,半天没动。 “明天请假?”他问。 “嗯。林老板介绍的,去一家公司看看风水。” 我爹没有接话。他在电磁炉上烧了一壶水,泡了两杯茶。茶是劣质的茉莉花茶,厂里发的,一股子香精味。他把一杯递给我,自己端着另一杯,坐在塑料椅子上。 “沈氏集团,”他看着天花板,“大公司。你小心点。” “你听说过?” “听说过。黄田这片地,有一半是沈家的。那个工业区,也是沈家开发的。林老板的厂房,租的就是沈家的。” 我愣了一下。我不知道林老板的厂房是租的。 “沈家很有钱?” “有钱。”我爹喝了一口茶,“沈千尘她爸,沈万钧,当年是深圳数得着的房地产商。九几年的时候,黄田、福永、沙井这一片,好多地都是他拿的。后来心脏病死了,沈千尘接手。那年她才二十出头,所有人都不看好她。结果她干了十年,把沈氏集团的资产翻了三倍。” 他放下茶杯,看着我。 “元良,这种大公司的人,跟你之前见过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们……”他想了想,找了一个词,“精。太精了。你跟她说一句话,她能想十层。你说一个东西,她能把你底裤都看穿。你去了之后,少说话,多听。别让人家觉得你是乡下人。” “我是乡下人。”我说。 我爹看了我一眼,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继续喝茶。茶杯在他手里转了两圈,茶水晃了晃,洒出来几滴,落在裤子上,他也没有擦。 周四中午,我请了半天假。 苏小蔓听说我要去沈氏集团,眼睛瞪得溜圆。“沈氏集团?那个沈氏集团?” “你知道?” “谁不知道啊。黄田最大的公司。那个大楼,就在黄田大道上,三十几层,顶上是尖的,像一支笔。每次坐公交车路过都能看到。”她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听说那个沈千尘,特别厉害。三十出头,身家百亿。上过福布斯。” “福布斯是什么?” “就是……”她想了想,“就是有钱人的排行榜。” “哦。” “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她看着我,有点不可思议,“你要去见一个百亿女总裁诶。” “见了再说。” 她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放在我手里。 “给你壮胆。” 我把糖塞进口袋里,跟之前她给的所有糖放在一起。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已经攒了十几颗了。 沈氏集团总部在黄田大道的最东头,跟工业区隔了四站路。 我从公交车上下来,抬头看了一眼。 大楼很高,至少三十层。外墙是深蓝色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一块巨大的宝石嵌在城市的天际线上。大楼的顶部是尖的,两根天线直直地指着天空,像一支插在地上的笔。 我站在大楼前面,看了很久。 这个楼的格局,不简单。 大楼坐北朝南,正对着黄田大道。黄田大道笔直宽阔,从大楼的正门一直延伸到远处,像一条玉带铺在地上。这是“玉带缠腰”的格局,主财运亨通。 大楼的左侧,是一排稍矮的建筑,像是写字楼,也像是商场。左侧是青龙位,青龙要高,这些建筑的高度刚好比主楼矮三分之一,符合“青龙昂首”的要求。 大楼的右侧,是一片空地,种着棕榈树和花草。右侧是白虎位,白虎要低,空地是低的,也符合要求。 大楼的背后,是另一栋更高的楼——不是沈氏的,是一家酒店的。背后是玄武位,玄武要有靠,那栋更高的楼就是靠山。 青龙、白虎、玄武都齐了。朱雀——大楼的正前方,是黄田大道,大道对面是一个公园,公园里有湖。朱雀是明堂,明堂要有水,湖就是水。 四象齐全,藏风聚气。这个大楼的位置,是请高人看过的。 但我注意到一个问题。 大楼的正门,开在正中间,对着黄田大道的直冲。大门对着直路,这是“路冲煞”。虽然玉带缠腰能化解一部分路冲,但路冲的煞气太重,不可能完全化解。 而且,大楼的右侧那片空地——白虎位——虽然低,但太空了。白虎位不能太高,但也不能完全没有东西。太低了,白虎就弱了,主公司的女性掌权者压力大、身体差。 沈千尘是女的。白虎位空了,对她不利。 我站在门口看了大概十分钟,掏出罗盘测了一下朝向。指针稳稳地指向正南——子山午向,正南北。这个朝向是帝王向,一般人压不住。但沈氏集团的体量,能压住。 我把罗盘收好,走进大楼。 大堂很大,挑高至少十米,地面是白色的大理石,光可鉴人。天花板是金色的,吊着一盏巨大的水晶灯,灯是圆形的,像一轮满月。大堂的正中央是一个前台,台子也是白色大理石的,后面站着两个穿制服的前台姑娘,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脸上画着淡妆。 我走过去,说:“我是来找沈总的。林老板介绍的。” 前台姑娘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她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身上,又从身上移到脚上。今天穿的是我爹给我的那件白衬衫和深蓝色工装裤。衬衫领子有点硬,扎脖子;裤子膝盖处磨得发白,但洗得很干净。脚上是一双新买的运动鞋——林老板给了三千块之后,我爹硬拉着我去超市买的,特价九十九块,白色的,鞋底很硬,走起路来嘎吱嘎吱响。 “您贵姓?”前台姑娘问。她的语气很客气,但眼神出卖了她——那是一种在高级餐厅里看到一个穿着拖鞋走进来的客人的眼神。 “姓陈。陈元良。” 她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登记本,翻了两页,找到了什么。 “陈先生,沈总在二十八楼等您。请坐电梯上到顶楼,出电梯右转,走到头就是。” “谢谢。” 我走向电梯间。大堂的地板太滑了,新买的运动鞋踩在上面,嘎吱嘎吱的声音更响了。声音在大堂里回荡,前台的两个姑娘交换了一个眼神,我没有回头看。 电梯是高速电梯,按键是触摸屏的。我按了“28”,门关上,电梯平稳地上升。没有声音,没有震动,要不是头顶的数字在跳,根本感觉不到在动。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二十八楼的地板是深色的实木,踩上去没有声音。墙上挂着几幅画,不是印刷品,是那种有笔触、有层次的真画。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木门,门是深褐色的,门把手是金色的,擦得锃亮。 我走到门口,正准备敲门,门从里面开了。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站在门口。她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套裙,头发盘在脑后,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她的五官很端正,但表情很冷,像是被冰封住了。她的嘴唇很薄,涂着豆沙色的口红,抿成一条线。 “陈元良?”她问。 “是我。” “我是沈总的助理,姓赵。”她没有伸手,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沈总在等您。请跟我来。” 她转身走进办公室,我跟在后面。 办公室很大,大到我说不清有多大。 左手边是一整面墙的落地窗,从地板到天花板,能看到整个黄田。远处的山、近处的楼、更远处的海,尽收眼底。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办公室照得通亮。 右手边是一排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塞满了书。不是装饰用的那种精装书,是翻过的、有折痕的、书脊上起了毛边的旧书。我扫了一眼——有建筑类的、有管理类的、有经济类的,还有几本风水类的,夹在中间,不太显眼。 办公室的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办公桌,黑色的,桌面很宽,上面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文件架、一个笔筒、一杯咖啡。桌面上没有多余的杂物,干净得像酒店的客房。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女人。 她站起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的美貌——虽然她确实很美——是因为她的气场。 她很高,至少一米七。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黑色的西装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的高跟鞋。头发很长,及腰,黑得发亮,披在肩上,像一匹黑色的绸缎。她的皮肤很白,五官很精致,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冷,也不是热,是一种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东西。 她看着我,微微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标准——嘴角上翘的弧度、眼睛眯起的程度、露出牙齿的数目,都恰到好处。不是真心的笑,是社交的笑。是那种在谈判桌上、在发布会上、在镜头前练出来的、精确到毫米的笑。 “陈先生?”她绕过办公桌,朝我走来。高跟鞋踩在实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嗒”的声音。 “沈总。”我说。 她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她的手很白,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一层透明的甲油。我握了握她的手——很凉,力度不大不小,持续的时间不长不短,标准的三秒钟。 “请坐。”她指了指办公桌前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椅子是真皮的,很软,陷进去的时候发出“噗”的一声。我的新运动鞋悬在半空,踩不到地面——椅子太高了。 赵助理站在沈千尘的身后,双手交叉放在身前,面无表情。她看着我,目光像一把尺子,从我头顶量到脚底,又从脚底量回头顶。量完之后,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确认。确认了她的某种判断。 沈千尘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她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放下。动作很慢,很优雅,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陈先生,”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林老板跟我推荐了你。他说你很年轻,但很有本事。” “林老板过奖了。” “他说你在他的厂里解决了一个……问题。”她选择了“问题”这个词,而不是“闹鬼”或者“风水问题”,“用了三天时间,花了三千块钱。他之前请了六个人,花了十几万,都没解决。” “那是林老板运气好。” 沈千尘微微歪了一下头,看着我。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但我注意到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在动。不是在看我,是在“读”我。从我的表情读到我的眼神,从我的眼神读到我的坐姿,从我的坐姿读到我的穿着。 她的目光在我的白衬衫上停了一下——衬衫领子有点歪,我出门的时候没有照镜子。在工装裤上停了一下——膝盖处的白色磨痕在阳光下很明显。在运动鞋上停了一下——嘎吱嘎吱响的那双,九十九块特价。 然后她笑了。 还是那个标准的、社交的笑。但这次,笑容里多了一层东西——一层很薄、很淡、但我能感觉到的东西。 是……轻视。 不是那种刻薄的、恶意的轻视。是一种高阶层对低阶层、城市对农村、精英对平民的本能的、下意识的轻视。像一个人站在高处,低头看低处的人——不是故意要看不起你,是习惯了。 她没有让我难堪。她甚至可能觉得自己很友好、很客气。但那种“客气”本身,就是一种距离。一种“我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的距离。 “陈先生,”她说,“我这个人比较直接。我想先了解一下,你是怎么处理林老板那个问题的?” “车间里有一口老井,被填了,但没有封好。井里的阴气上涌,加上车间的穿堂煞,形成了气旋。工人听到的哭声,是气旋震动的声音。我在井的位置放了泰山石敢当,在机器的四脚埋了五帝钱,封住了井口,气旋就消失了。” 她听完,点了点头。表情没有变化。 “听起来很专业。”她说。语气很平,像在评价一份报告。 然后她拿起桌上的手机,按了几下,递给我看。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个建筑工地的全景。工地上有几台挖掘机,有几个工人,有一堆建筑材料。照片拍得很清楚,但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陈先生,”她说,“这是我一个朋友的工地。你能不能从这个照片上,看出什么问题?” 我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她。 她在试探我。 不是那种善意的、想了解我能力的试探。是一种……验证。验证我是不是骗子,验证林老板是不是被人忽悠了,验证她花时间见我这件事值不值得。 “沈总,”我说,“照片太小了,看不清细节。而且风水要看现场,看方位、看朝向、看周围的环境。一张照片,信息不够。” 她没有说话,看着我,等了一下。 “那你能不能从这张照片上,看出点什么?”她问。语气没变,但我听出来了——如果我说“看不出来”,她就会礼貌地结束这次会面,把我送走。 我又看了看照片。 照片的左上角,有一小块模糊的区域。像是拍照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镜头,或者镜头上有什么东西。但仔细看,那不是手指印——是雾。一片很小的、很淡的雾,在工地的角落。 “这个工地的东南角,”我指了指那片雾,“有问题。” 沈千尘的眼睛动了一下。非常轻微,但我看到了。 “什么问题?” “照片上看不出来。但如果工地的东南角有雾,说明那里的湿气太重。湿气重,说明地底下有水,或者有地下水脉。在工地上,地下水脉会导致地基下沉、墙体开裂。严重的话,会塌方。” 她的眼睛又动了一下。这次幅度大了一些。 “还有呢?” “工地的形状是长方形,东西长,南北短。东西长是好的,采光好。但南北短,说明进深不够。进深不够,房子的朝向就会受限。如果房子的朝向不好,住在里面的人会不舒服。” 她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拿起手机,关掉照片,放在桌上。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个眼神变了。 不是轻视,不是客气,不是试探——是一种……重新评估。 像是一个古董商看到了一件拿不准的东西——以为是赝品,但仔细一看,又不像。要再仔细看看。 “陈先生,”她说,“你多大了?” “十九。” “十九岁。”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个数字,“你学风水多久了?” “从小跟爷爷学的。” “你爷爷是?” “湘西的风水先生。在十里八乡有些名气。” “你爷爷叫什么?” “陈守正。”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有听说过。”她说。语气很平,但这个词——“没有听说过”——本身就是一种否定。一种隐晦的、礼貌的否定。 “沈总,”我说,“你请我来,是想让我看你公司的风水。不是问我爷爷是谁。” 赵助理在我身后轻轻地“嗤”了一声。声音很小,但我听到了。 沈千尘看了赵助理一眼,赵助理立刻收住了表情。 “陈先生,”沈千尘说,“你说得对。我请你是来看风水的,不是来查户口的。” 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我。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她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光,像一匹被风吹动的绸缎。 “最近三个月,”她说,“沈氏集团出了三件事。”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 “第一件:宝安的一个工地,在建的地下停车场塌方。死了两个工人,伤了五个。工程停了,赔偿款付了两千多万。” “第二件:福田的写字楼,沈氏集团的自有物业。上个月,十七楼的一个办公室起火,烧了半个楼层。幸亏是晚上,没有人员伤亡。但楼里的租户闹着要退租,说我们的楼不安全。” “第三件:我的副总,姓刘,跟着我干了八年。上个月,他在回家的路上出了车祸。车撞在了路边的护栏上,人没事,但断了一条腿。医生说至少要养半年。” 她说完了。站在那里,看着我。 阳光在她身后,她的脸在阴影里,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不是在发光,是在审视。 “陈先生,”她说,“这三件事,你觉得是巧合,还是风水问题?” 我没有马上回答。 不是因为我需要想——我是在等。等她说更多。 她说了三件事。工地塌方、写字楼火灾、高管车祸。这三件事看起来没有关联,但如果都是风水问题导致的,那它们应该指向同一个源头。 “沈总,”我说,“我需要看现场。” “哪个现场?” “三个都要看。” 她沉默了一下。 “可以。”她说,“赵助理会安排。” 她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拿起咖啡杯,又抿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她皱了皱眉头,把杯子放下。 “陈先生,”她说,“最后一个问题。” “请说。” “你相信风水吗?” 这个问题让我愣了一下。 不是问题本身让我愣,是问问题的方式。她不是在问我“你相不相信”——她是在问我“你值不值得我相信”。 “沈总,”我说,“风水不是用来信的。是用来用的。就像电,你不需要相信电,你只需要知道怎么用电。用对了,灯就亮了。用错了,人就死了。”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沈千尘看着我,没有说话。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嗒、嗒。很轻,很快。 那是思考的动作。 “赵助理,”她说,“送陈先生下去。” 赵助理走过来,站在我旁边。她的表情还是冷的,但眼神里的那把尺子,收起来了。 我站起来,椅子又发出“噗”的一声。我的运动鞋踩在实木地板上,嘎吱嘎吱地响。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千尘叫住了我。 “陈先生。” 我转过身。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手上,落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还是那种标准的、社交的表情,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点——只有一点点。 “你的鞋,”她说,“走路的时候会响。”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白色的,九十九块,特价。 “新买的,”我说,“穿穿就好了。” 她没有接话。 赵助理打开门,我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我听到里面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短,像是笑了一声。但我分不清是沈千尘笑的,还是赵助理笑的。 电梯里,赵助理站在我旁边,没有说话。 到了一楼,电梯门开了。她站在门口,没有出来的意思。 “陈先生,”她说,“沈总的时间很宝贵。看现场的事,我会安排。等安排好了,我通知你。” “好。” “你的手机号?” 我报了一串数字。她记在手机里。 “还有,”她说,“沈总这个人,不太容易相信别人。她请你去看风水,不代表她相信风水。她只是想排除一切可能性。”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她按了一下关门键。电梯门缓缓合上,她的脸在门缝里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一条线,消失了。 我站在大堂里,前台的两个姑娘又看了我一眼。这次的眼神跟上一次不一样——上一次是“这个人怎么穿着这样的鞋进来了”,这一次是“这个人怎么还在这里”。 我走出大楼,站在黄田大道的人行道上。 阳光很刺眼。我眯起眼睛,回头看了一眼大楼。 三十层,深蓝色的玻璃幕墙,顶上的天线指着天空。很气派,很现代,很……冷。 我摸了摸怀里的罗盘。 它在抖。不是电子厂那种剧烈的、痉挛式的抖动,是一种细微的、持续的震颤。像一根琴弦,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了一下,余音未了。 这个大楼的风水,有问题。 不是小问题,是大问题。 沈千尘说的那三件事——工地塌方、写字楼火灾、高管车祸——只是表象。表象下面,有更深的东西。 但我现在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第十一章 白虎衔尸 赵助理的安排比我想象的快。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接到她的电话。声音还是冷的,像冰箱里拿出来的矿泉水。 “陈先生,沈总今天下午两点有空。先看总部大楼。你到一楼大堂,报我的名字,前台会放你上去。” “好。” “还有——”她停顿了一下,“沈总让我问你,需不需要准备什么?” “不需要。我自己带了。” 电话挂了。我看了看手机屏幕——通话时间四十七秒。多说一个字都不肯。 下午一点半,我到了沈氏集团总部大楼。这次我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绕着大楼走了一圈。 大楼占地很大,目测至少有五千平米。主楼在中间,三十层,玻璃幕墙,像一根方方正正的水晶柱。主楼的左边——东侧——是一排裙楼,五六层高,是沈氏旗下的商业配套。主楼的右边——西侧——是一片停车场,地面铺着沥青,画着白色的车位线,停着几十辆车。 这些我昨天都看过。但今天我要看的是更远的地方。 我走到大楼的正前方——南面。黄田大道在这里拐了一个弯,不是笔直的,而是微微向东偏了一下。大道对面是公园,公园里有湖,湖不大,但水是活的,能看到进水口和出水口。 我掏出罗盘,测了一下朝向。 子山午向,正南北。罗盘的指针稳稳地指着正南,跟大楼的中轴线完全重合。这个朝向是帝王向,气最正、最旺。能用这个朝向的人,要么命够硬,要么根基够深。 但问题不在大楼本身。 我收起罗盘,往西走了两百米。 西侧是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围挡上写着“深房集团·黄田国际中心”,效果图印在围挡上,是一栋四十层的高楼,玻璃幕墙,顶上是旋转餐厅,看起来很气派。工地里面,主体结构已经封顶了,塔吊还在转,工人在外墙上安装玻璃。 我站在工地的围挡外面,抬头看这栋楼。 四十层。比沈氏的主楼高了十层。玻璃幕墙的颜色更深,几乎是黑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大楼的顶部不是平的,而是斜的——向南倾斜,像一个人低着头,往下看。 我往后退了几步,同时看两栋楼。 沈氏的大楼在左边——东边。深房的大楼在右边——西边。两栋楼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百米,中间只隔了一条双向四车道的马路。 沈氏的楼是浅蓝色的玻璃幕墙,深房的楼是深黑色的玻璃幕墙。一浅一深,一亮一暗。沈氏的楼是方的,深房的楼也是方的,但深房的楼更高、更宽、更重。 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深房的大楼像一只蹲着的猛兽——黑色的、巨大的、沉默的,蹲在沈氏大楼的右边,虎视眈眈。 我掏出罗盘,对准深房的大楼。 指针剧烈地晃了一下。不是电子厂那种乱转,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推开的感觉——指针想指向南方,但有一股力量把它往西边拽。指针在南方和西方之间来回摆动,像是在拔河。 我换了一个位置,再测。还是一样。 再换。还是一样。 我把罗盘收好,回到沈氏大楼的正门前。 从正面看,问题更清楚了。 沈氏大楼的正门,正对着黄田大道。黄田大道在这里不是直的,是弯的,微微向东偏。但在正门的前方大约一百五十米处,有一个十字路口。不是普通的十字路口——是五条路交汇的路口。黄田大道、福永路、宝安大道、黄田二路、黄田三路,五条路在同一个点交汇,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五角形。 从高处看,这个路口像一颗星星。但从风水的角度看,五条路交汇的地方,是气最乱的地方。每一条路都带着自己的气,五股气撞在一起,撞碎了,四处飞溅。溅到哪,哪就倒霉。 这个路口,正好在沈氏大楼的中轴线上。 大门对着乱气冲撞的路口,这叫“火形煞”。火形煞主火灾、血光、官非。 这是第二重。 我绕到大楼的背面——北面。背面是停车场出入口。地下车库的坡道从大楼的正下方伸出来,出口开在北面的福永路上。出口不大,两辆车并排的宽度,但位置很特殊——它正对着大楼的中轴线。 大楼的中轴线,从南面的正门,穿过大堂,穿过电梯间,穿过整栋楼,从北面的地下车库出口穿出来。一条直线,贯通南北。 这叫“穿心煞”。气从南门进来,从北门出去,留不住。就像一个人吃饭,吃进去就拉出来,身体留不住营养,迟早要垮。 这是第三重。 三重煞气——白虎衔尸、火形煞、穿心煞。三重叠加,不是一加一加一等于三,是一乘一乘一等于十、等于百。 我站在地下车库出口旁边,看着福永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一辆黑色的奔驰从出口开出来,右转,汇入车流。车窗是黑色的,看不到里面的人。但我能感觉到——车里的人,气色不好。 血光之灾。不是巧合。 两点整,我到了二十八楼。 赵助理在电梯口等我。今天她穿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套裙,头发还是盘在脑后,眼镜还是金丝边的。她的表情跟昨天一样冷,但我注意到她的眼睛——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的鞋上停了一下。 今天我穿的是另一双鞋。昨天回去之后,我在超市买了一双布鞋,黑色的,老北京布鞋,三十八块。鞋底是橡胶的,软,走路没有声音。 “沈总在等您。”赵助理说。语气还是冷的,但“您”字比昨天重了一点。 沈千尘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张图纸。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没有化妆——或者说化了,但化得很淡,看不出来。她手里拿着一支笔,在图纸上画着什么,听到门响,抬起头来。 “陈先生。”她站起来,伸出手。 这次握手比昨天多了一秒。力度也大了一点。 “沈总,”我说,“我需要在楼顶看一下。” “楼顶?” “对。要看全景。” 她没有犹豫,拿起桌上的手机,对赵助理说:“带陈先生上顶楼。” 顶楼是直升机停机坪。 圆形的水泥平台,直径大概二十米,四周是一圈不锈钢栏杆。平台的地面上画着一个大大的“H”,黄色的,中间有一个圆点。站在这里,整个黄田尽收眼底。 风很大。三月的深圳,海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咸湿的味道。我的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猎猎作响。沈千尘的头发也被风吹乱了,几缕长发从马尾里逃出来,在她脸上飘。她伸手把它们拢到耳后,动作很自然,没有平时那种精心设计的感觉。 赵助理站在楼梯口,没有上来。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我们。 我走到平台的南边,面朝黄田大道。 从这里看,那个五岔路口更清楚了。五条路像五条手臂,从一个中心点伸出去,每一条路都带着车流和人流。车流在路口汇聚,红绿灯一变化,车流就停下来,挤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气在路口撞碎了。碎气向四面八方飞溅。最大的一股,正对着沈氏大楼的正门。 我掏出罗盘,放在栏杆的台面上。 指针在晃。不是电子厂那种旋转,是一种急促的、没有规律的摆动。像是在躲避什么东西。 我移动罗盘的位置,沿着平台的边缘走了一圈。走到西侧的时候,指针的晃动最剧烈。 西侧,正对着深房集团的大楼。 四十层的黑色大楼,在阳光下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反射着天空的云和地面的车。它的顶部向南倾斜,像一只低着头的猛兽,盯着沈氏大楼的屋顶。 “沈总,”我指着深房的大楼,“那栋楼,什么时候建的?” “去年年初动工。今年年初封顶。”沈千尘站在我旁边,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深房集团的。开发商叫赵家铭。” “赵家铭?” “赵公子。深房集团的太子爷。他爸赵德荣是深房集团的创始人。”她的语气很平,但我注意到她说“赵公子”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不耐烦。 “这栋楼封顶之后,”我说,“你们公司开始出事的?” 沈千尘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深房的大楼,沉默了几秒。 “是。”她说,“去年十月,这栋楼封顶。十一月,工地塌方。十二月,写字楼火灾。今年一月,刘副总车祸。”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 “陈先生,你是说,这些事跟那栋楼有关?” “有直接关系。” 我从楼顶下来,回到二十八楼的办公室。 沈千尘坐在沙发上——不是办公桌后面,是接待区的沙发。她指了指对面的沙发,示意我坐下。赵助理端了两杯茶进来,放在茶几上。茶是龙井,叶子在杯里舒展开来,像一朵一朵绿色的花。 “沈总,”我喝了一口茶,“我先把看到的问题跟你说一下。” “你说。” 我放下茶杯,从怀里掏出罗盘,放在茶几上。 “你的大楼,坐子向午,正南北。这个朝向是最好的,气最正、最旺。用这个朝向的人,要么命硬,要么根基深。你父亲当年选这个位置、定这个朝向,是请过高人的。” 沈千尘没有接话。她看着罗盘,眼神专注。 “但是,”我指着西边的方向,“那栋新楼,改变了整个格局。” “你的大楼在西边——白虎位——本来是一片停车场,是低的、空的。白虎要低,这是对的。但那栋楼建起来之后,白虎位突然多了一栋更高的楼。四十层,比你的主楼高了十层。而且它的颜色是深黑色的,在你的浅蓝色旁边,显得更重、更沉。” 我用手比划了一下。 “在风水上,白虎位突然长高,叫‘白虎抬头’。白虎抬头,主血光、主争斗、主女人受欺。你的公司,老板是女的。白虎抬头,第一个伤的就是你。” 沈千尘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这还不止。”我继续说,“那栋楼的顶部是斜的,向南倾斜,对着你的大楼。这个形状,叫‘白虎衔尸’——像一只老虎蹲在你的右边,低着头,张着嘴,对着你的大楼。这是风水上最凶的格局之一。” “白虎衔尸……”沈千尘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 “这是第一重。” 我伸出一根手指。 “第二重,你的正门。正门对着五岔路口,五条路的气在路口撞碎,碎气直冲你的大门。这叫‘火形煞’。火形煞主火灾、血光、官非。你的写字楼起火,工地塌方死人,刘副总车祸——都是血光。对得上。” 两根手指。 “第三重,你的地下车库出口,开在北面,正对着大楼的中轴线。气从南门进来,从北门出去,留不住。这叫‘穿心煞’。穿心煞主破财、主留不住人、主公司内部不稳。你的租户要退租,你的副总出事——都是留不住。” 三根手指。 “三重煞气叠加。白虎衔尸是形,火形煞是气,穿心煞是势。形、气、势三者合一,不是一加一加一等于三——是等于三十、等于三百。” 我说完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赵助理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但我能看到她的侧脸——她的表情不再冷了。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眼睛盯着我,像是在看一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沈千尘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她低着头,看着茶几上的罗盘。罗盘的指针安安静静的,指向南方。铜面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一圈一圈的刻度像树的年轮。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个眼神,跟昨天不一样了。 昨天的眼神是试探的、评估的、居高临下的。今天的眼神是认真的、专注的、平等的。 “陈先生,”她说,“你说的这些,有没有办法化解?” “有。”我说,“但需要时间,需要钱,需要——” “需要什么?” “需要那栋楼停下来。” 沈千尘愣了一下。 “停下来?” “深房的那栋楼,还没有完工。它的顶部是斜的,向南倾斜。如果他们把顶部改平,或者向北倾斜,白虎衔尸的格局就破了。这是最根本的解决办法。其他的方法——在白虎位种树、在你的楼顶放铜麒麟、改大门的位置——都是治标不治本。要治本,得让那栋楼改。” 沈千尘沉默了很久。 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地板上。 “赵家铭不会改的。”她说,声音很轻,“那栋楼是深房集团的重点项目,投资了十几个亿。顶部斜面的设计,是他们请了香港的设计师做的,说是‘地标性建筑’。让赵家铭改设计,不可能。”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 “而且,赵家铭——” 她没有说完。赵助理在门口咳了一声,很轻,但沈千尘听到了。她看了赵助理一眼,赵助理微微摇了摇头。 “算了。”沈千尘说,“陈先生,你先回去。我想一想。” 她从茶几上拿起一张名片,递给我。名片是烫金的,跟上次那张一样,但这次她用手指在名片背面写了一行字——一个手机号。 “这是我的私人号码。”她说,“有事直接打给我。” 我接过名片,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叫住了我。 “陈先生。” 我转过身。 她站在落地窗前,阳光在她身后,她的脸在阴影里。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不是在发光,是在思考。 “你说白虎衔尸,第一个伤的是我。”她说,“我会怎样?” 我看着她。 “你会失眠。”我说,“做噩梦。心慌。胸闷。右肩疼。右肩是白虎位的位置,白虎伤你,先伤右肩。” 她的右手微微动了一下——是那种下意识的、想去摸肩膀的动作,但只动了一下就停住了。 “还有呢?” “还有——”我想了想,“你最近三个月,是不是跟人吵架了?很凶的那种?白虎主争斗,白虎抬头,你身边的人会跟你吵。不是普通的吵,是那种伤筋动骨的吵。”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标准的、社交的笑,是一种很淡的、很轻的、带着一点苦涩的笑。 “跟我妈吵了一架。”她说,“上个月。她搬出去住了。”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 “陈先生,”她说,“谢谢。” “不客气。” 我走出办公室,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到赵助理站在走廊里,看着我。她的表情不再是冷的了——是一种我说不清楚的、复杂的表情。 电梯下降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下午三点四十。我在沈氏集团待了一个小时四十分钟。 口袋里的大白兔奶糖还剩最后一颗。我剥开,塞进嘴里。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大堂的地板还是那么滑,但我的布鞋踩在上面,没有声音。 走出大楼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二十八楼,落地窗后面,站着一个人。很小,看不清脸,但我知道那是沈千尘。她站在那里,看着下面——看着我。 我没有招手,转身走了。 第十二章 商界天才 沈千尘的电话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第二天上午,我刚到车间,流水线还没开,手机就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但我认得那个号段——跟名片上的一样。 “陈先生,我是沈千尘。”她的声音跟昨天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公式化的、隔着玻璃墙的客气,而是一种……直接的、不加修饰的语气。“你昨天说的方案,我想听具体的。” “好。” “你今天有空吗?” “上午要上班。下午可以请假。” “下午两点,我让赵助理去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去。” “那好。下午两点,我办公室。” 电话挂了。苏小蔓在旁边歪着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沈千尘?”她问。 “嗯。” “她又找你?” “嗯。” 苏小蔓低下头,把手里的电容插进电路板里,插得很深,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按下去。 “她是不是很漂亮?”她问。声音很轻,流水线的噪音盖住了大半,但我听到了。 “还行。” “还行?”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人家都说她是深圳最漂亮的女老板。” “她是老板。漂不漂亮不重要。” 苏小蔓没有再说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这次不是大白兔,是一颗椰子糖,包装纸上印着一棵椰子树——放在我的电路板旁边,然后转过身去,背对着我,开始焊锡。烙铁头碰到焊锡丝,冒出一缕白烟,看不清她的表情。 下午两点,我准时到了沈氏集团。 赵助理在大堂等我。今天她换了一副眼镜,银色的细框,镜片薄了一些,能看到后面的眼睛。她的表情还是冷的,但冷的方式不一样了——之前是冰,现在是霜。冰是硬的,拒人千里;霜是凉的,但靠近了会化。 “沈总在办公室。”她说。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她站在我左边,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看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 “陈先生,”她突然开口了,“你跟沈总认识多久了?” “三天。” “三天。”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沈总昨晚失眠了。” “因为我说的话?” “因为她想了一夜。”赵助理转过头来看着我,“她这个人,很少失眠。上一次失眠,是她父亲去世的时候。” 电梯到了二十八楼。门开了,她先走出去,在门口停了一下。 “陈先生,”她说,背对着我,“沈总这个人,不太会表达。如果她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她没说什么不中听的话。” 赵助理没有再说话,推开办公室的门。 沈千尘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张图纸。不是建筑图纸,是一张手绘的示意图,用铅笔画的,线条很细,标注很工整。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手腕上戴着一只手表,表盘很小,钢带的,不是那种镶钻的名表,是普通的钢表。 “陈先生,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沙发,没有站起来。茶几上摆着两杯茶,已经泡好了,茶叶在杯里舒展开来,沉在杯底。 我坐下来,看了一眼那张手绘图。画的是沈氏大楼的平面图,标注了大门的朝向、停车场的出口、西侧深房大楼的位置。标注的方式不是建筑的标注,是风水的标注——东南西北、八卦方位、四象位置。 “这是你画的?”我问。 “昨晚画的。”她说,“我想了一夜,把你的话理了一遍。你说白虎衔尸、火形煞、穿心煞,三重煞气叠加。我想知道,你说的‘化解’,具体要怎么做。” 她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粉底盖不住。但她说话的语气很清醒,语速比昨天快了一点,像是在赶时间。 “三个地方。”我伸出手指,“楼顶、门口、地下停车场。” “先说楼顶。” “楼顶是玄武位,主靠山、主根基。你的楼顶现在是空的,只有停机坪。需要在楼顶放一对铜麒麟,坐西朝东,对着深房大楼的方向。麒麟是瑞兽,能化解白虎的煞气。铜的,高度不低于一米二,底座要稳,朝向要准。” 沈千尘在图纸上写了几笔,字迹很小,我看不清。 “门口呢?” “门口是朱雀位,主明堂、主前景。正门对着五岔路口,火形煞太重。需要在门口改水景。现在门口是一个花坛,花坛是土的,土能生火,火形煞更重。把花坛拆了,改成喷泉。水能克火,喷泉的水是活的,能把碎气化解掉。” “喷泉要多大?” “越大越好。至少占门口三分之一的宽度。水要循环,不能死水。喷泉的朝向要对正门,水往内流,不能往外流。” 她在图纸上又写了几笔。 “地下停车场呢?” “停车场出口是穿心煞的核心。出口正对大楼中轴线,气从南门进来,从北门出去,留不住。需要把出口改到东侧,避开中轴线。如果改不了——市政规划可能不允许——就在出口处建一个影壁,挡住气流。影壁用青砖,高度不低于两米五,宽度要超过出口的宽度。” 她放下笔,靠在沙发背上,看着我。 “三样东西。铜麒麟、喷泉、影壁。预算大概多少?” “铜麒麟一对,定制的,好的要几十万。喷泉要看大小,几十万到一百万。影壁便宜一些,几万块。总共两百万到三百万。” 沈千尘点了点头。没有犹豫,没有皱眉。 “可以。”她说,“赵助理,记一下。铜麒麟,找铸铜厂定制,高度一米二到一米五,坐西朝东。喷泉,找园林公司设计,越大越好,水要循环,朝内流。影壁,青砖,高度两米五以上,宽度要超过出口宽度。预算三百万,下周动工。” 赵助理站在门口,拿着手机在记。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敲完之后抬起头,看了沈千尘一眼。 “沈总,三百万……要不要走一下审批流程?” “不用。我自己批。” 赵助理没有再说什么。 沈千尘转过头来看着我。 “陈先生,这些东西做好之后,需要你来看一下。朝向、位置、尺寸,都要你把关。” “好。” 她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信封是白色的,没有封口,能看到里面装着一沓钱。 “这是你的酬劳。二十万。先付一半,完工之后再付另一半。” 她没有推过来,放在茶几中间,等我拿。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有动。 “沈总,”我说,“钱我不要。” 她的手停在茶几上,没有收回去。 “不要钱?” “不要。” “那你想要什么?” 她的语气没有变,但我注意到她的眼睛——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那是警觉的反应。一个百亿女总裁,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想要什么。钱、资源、人脉、机会。每个人都在伸手。现在有一个人说“不要钱”,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感动,是警惕。 “你父亲,”我说,“是不是研究过风水?” 她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剧烈的、戏剧化的变化,是一种细微的、从瞳孔深处渗透出来的震动。 “你怎么知道?” “你办公室的明财位,放了一个家传物件。” 我指了指办公室的东南角。那个角落里有一个小的博古架,架子上摆着几件东西——一个青花瓷瓶、一个木雕、一个铜香炉。这些东西看起来很普通,像是办公室的装饰品。但博古架的位置,在明财位上。 “明财位是进财的地方,一般放招财的东西。但你放的不是招财的,是家传的。青花瓷瓶是明代的,木雕是黄杨木的,铜香炉是宣德炉。这三样东西,都是老物件,都是传家的。你把它们放在明财位上,不是招财,是敬祖。你父亲去世之后,你把他的东西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是想让他看着这个公司。” 沈千尘没有说话。 “一个人会把家传物件放在办公室的明财位上,说明他对这些东西有感情。有感情,说明他懂。不懂的人,不会把家传物件跟风水联系起来。你父亲研究过风水。这些东西,是他传给你的。” 办公室里很安静。赵助理站在门口,屏住了呼吸。 沈千尘低下头,看着茶几上的图纸。她看了很久。 “我父亲,”她说,声音很低,“研究了二十年风水。” 她抬起头,看着我。 “他书房里有三百多本风水书。线装的、手抄的、孤本的,都有。他去世之前,让我好好保管这些书,说‘总有一天会用得上’。” 她停了一下。 “你想要这些书?” “想借。看完还你。” 她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标准的、社交的笑,是一种真正的、从心里泛上来的笑。笑容很淡,持续的时间不长,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那层薄薄的、隔在中间的冰,化了一角。 “陈先生,”她说,“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不要钱的风水师。” “我不是风水师。”我说,“我只是一个找书的人。” 晚上七点,沈千尘请我吃饭。 地点在大楼附近的一家餐厅,不是那种高级的、需要穿正装的餐厅,是一家普通的粤菜馆,开在一条巷子里。门口挂着红色的灯笼,玻璃门上贴着“老字号·三十年”的字样。餐厅不大,十来张桌子,这个点已经坐满了人,说话声、碗筷声、电视声混在一起,很热闹。 赵助理没有来。只有沈千尘和我。 她换了一身衣服——牛仔裤,白色T恤,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不像白天那样精致,但看起来更真实。她走进餐厅的时候,没有人认出她。在这里,她不是沈氏集团的董事长,只是一个来吃饭的普通女人。 她点了一桌子菜——白切鸡、清蒸鲈鱼、蒜蓉菜心、虾饺、烧卖、肠粉、一碗老火靓汤。菜上来之后,她给我夹了一块鸡肉,放在碗里。 “吃。别客气。” 我吃了。鸡肉很嫩,皮很滑,蘸着姜葱酱,味道很好。 她自己也吃了一些,但吃得不多。更多的时候,她在看我吃。 “你吃饭的样子,”她说,“跟我父亲很像。” “哪里像?” “快。”她笑了,“他吃饭也快。我妈说他像饿死鬼投胎。他说小时候穷,吃慢了就没有了,养成了习惯。” “我小时候也穷。”我说。 她看着我,没有接话。 “你父亲,”我放下筷子,“是怎么走的?” 她夹了一块鱼肉,放在嘴里,嚼了很久。 “心脏病。”她说,“突然的。那天他在书房里看书,看着看着就倒下了。等我们发现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她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走的那天,书桌上摊着一本书。翻到的那一页,讲的是‘龙脉’。” “龙脉?” “嗯。书上说,深圳有一条龙脉,从北边的山过来,穿过市区,入海。龙脉的节点上有几个地方,风水最好。黄田是其中一个。” 她放下茶杯,看着我。 “你昨天说的那些——白虎衔尸、火形煞、穿心煞——我父亲以前也说过。” “他说过?” “他说过。但不是对沈氏的大楼说的。是对深房集团的那块地说的。” 我愣了一下。 “那块地,最早是我父亲拿的。九十年代的时候,他看中了那块地,说要建一个商业中心。但后来他身体不好了,项目就搁置了。那块地最后被深房集团拿走了,建了现在这栋楼。”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吊灯是圆形的,暖黄色的光,把整个餐厅照得温暖而模糊。 “我父亲如果还在,”她说,“他不会让那栋楼建起来的。” 她没有说下去。我也没有问。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各自吃菜。虾饺很鲜,烧卖很香,肠粉很滑。窗外的巷子里有人在唱歌,粤语老歌,听不清歌词,但旋律很好听。 “陈先生,”她突然开口了,“你为什么要找那两本书?” “我爷爷让我找的。” “你爷爷……” “去世了。上个月。” 她看着我,眼神里的东西变了。不是同情——那种东西我不需要。是一种……理解。 “我父亲去世的时候,”她说,“我也觉得天塌了。后来发现,天没有塌。只是少了一根柱子。你得自己撑着。” 她端起茶杯,朝我举了举。 “敬你爷爷。” 我也端起茶杯,碰了一下。 茶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吃完饭,她坚持要送我回去。 “你住哪?” “黄田村。” “我知道。上车。” 车是一辆黑色的奥迪,停在巷子口。她开车,我坐在副驾。车里很干净,没有挂饰,没有香水,只有仪表盘上放着一小瓶矿泉水。 车子驶出巷子,上了黄田大道。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她的脸上,忽明忽暗。 “陈先生,”她一边开车一边说,“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先把你的事做完。然后去找书。” “龙虎山?” “你怎么知道?” “我父亲的书里提到过。”她看了我一眼,“天卷在龙虎山,人卷在武当山。对不对?” 我没有说话。 “你别紧张,”她说,“我不是要拦你。我是想说——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找我。我在龙虎山那边有一些关系。武当山也有。” “什么关系?” “沈氏集团在那边有投资项目。跟当地的政府、旅游局都有合作。你要去找东西,需要有人引路,有人掩护。我可以帮你。”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她转过头来看着我。 “你不要钱,不要东西,只要我父亲的书。那我总得做点什么。不然我心里过不去。” 绿灯亮了。她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过路口。 “好。”我说。 车子到了黄田村口。巷子太窄,开不进去。我在村口下了车。 “陈先生,”她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明天赵助理会把你需要的书送到你手上。还有——” “什么?” “你的鞋,不响了。” 我低头看了看脚上的布鞋。黑色的,老北京布鞋,三十八块。 “穿穿就好了。”我说。 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标准的、社交的笑,是一种很轻的、很快的、一闪而过的笑。 车窗升上去了。黑色的奥迪驶出村口,汇入黄田大道的车流里,尾灯在远处变成两个红点,然后消失在夜色中。 我站在村口,站了很久。 怀里的罗盘安安静静的。口袋里有十几颗糖,硬硬的,硌着大腿。 我掏出一颗椰子糖,剥开,塞进嘴里。 甜的。 巷子里有人在炒菜,铁锅和铲子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有人在看电视,电视剧的声音从窗户里飘出来,断断续续的。有个孩子在哭,妈妈在哄,声音很轻,很温柔。 我穿过巷子,爬上七楼,推开铁门。 铁皮房里亮着灯。我爹坐在床沿上,面前放着一碗面条,面条已经坨了,糊成一团。他在等我。 “吃了没有?”他问。 “吃了。” “谁请你吃的?” “沈千尘。” 他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端起那碗面条,开始吃。面条坨了,他用筷子挑了挑,挑不起来,就端起碗来喝。喝得很响,呼噜呼噜的。 “爹。” “嗯?” “她说可以帮我找书。” “谁?” “沈千尘。” 他放下碗,看着我。灯光下,他的脸比上个月又瘦了一些,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兴奋的亮,是一种踏实的、放心的亮。 “那就好。”他说。 他端起碗,继续喝面条。呼噜呼噜的声音在铁皮房里回荡,像一首走调的歌。 我坐在下铺,把罗盘掏出来,放在枕头旁边。铜面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一圈一圈的刻度像树的年轮。 三百年的罗盘。三百年的路。 龙虎山。武当山。 还有沈千尘父亲书房里的三百本书。 路还很长。但至少,第一步迈出去了。 第十三章 布局化煞 沈千尘的效率比林老板还快。 第三天上午,赵助理打电话告诉我,铜麒麟已经在江西一家铸铜厂定制了,喷泉设计公司出了三套方案,影壁的施工队也联系好了。我问什么时候能开工,她说:“沈总说越快越好。喷泉和影壁下周一开始,铜麒麟要二十天。” “铜麒麟到了再开光。先把门口和停车场做了。” “沈总说让你全程盯着。施工期间,你在现场的工资照付。” “不要工资。管饭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跟钱有仇?”赵助理问,语气里有一丝无奈。 “不是跟钱有仇。是爷爷的规矩。” “什么规矩?” “风水先生不能收不义之财。帮人解决问题,收个辛苦钱就行了。沈总已经给了我二十万——虽然我没要——但那些书比钱值钱。” 赵助理没有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周一早上八点,我到了沈氏集团总部大楼。门口已经搭起了脚手架,花坛里的花草被移走了,露出下面的泥土和碎石。一台小型挖掘机停在旁边,几个工人在搬材料。 赵助理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图纸,递给我。“喷泉的施工图。你看一下。” 图纸画得很专业,标注了尺寸、管道走向、水泵位置。喷泉是长方形的,沿着大楼正门的宽度展开,长度大约十五米,宽度三米。水从一端流到另一端,形成一个弧形的水面。 “这个弧形的方向,”我指着图纸,“要改。” 赵助理皱了皱眉头。“怎么改?” “现在这个弧形是向外凸的,水往外流。改成向内凹,水往内流。外流是散财,内流是聚财。” 赵助理在图纸上做了标记,没有问为什么。她转身走到一个穿工作服的中年男人面前,说了几句话。那个男人看了看图纸,点了点头。 门口的施工开始了。挖掘机把花坛的泥土挖出来,装在卡车上运走。工人在挖出来的坑里铺设管道和电线,浇筑水泥底座。我蹲在坑边,看着他们施工,每隔一会儿就用罗盘测一下方向。 门口是朱雀位,朱雀主明堂。明堂要开阔、平坦、干净。喷泉的位置不能偏左也不能偏右,必须在大门的中轴线上。我用罗盘找出了中轴线,在地上画了一条线,让工人把喷泉的底座对准这条线。 “偏了。”我说。 工人抬起头,手里拿着卷尺。“偏了多少?” “两公分。” “两公分?”他看了看卷尺,又看了看我,“两公分能看出来?” “能。往左移两公分。” 他看了赵助理一眼。赵助理点了点头。工人叹了口气,把底座拆了,重新定位。 赵助理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我用罗盘测量。她的表情还是冷的,但我注意到她的眼睛在跟着罗盘的指针转。 “陈先生,”她说,“这个罗盘,跟你多久了?” “从我爷爷去世之后。” “你爷爷传给你的?” “嗯。” “那之前呢?” “之前传了三百年。” 她没有再说话。 门口施工的同时,停车场的改造也开始了。 地下停车场的出口在北面的福永路上,正对着大楼的中轴线。市政规划不允许封路,所以出口不能改到别的位置,只能建影壁。 影壁的位置选在出口和大楼之间,距离出口大约十米。这里原来是一片绿化带,种着几棵棕榈树和一片草坪。棕榈树被移走了,草坪被铲掉,工人在挖地基。 影壁的设计是赵助理找设计师做的——青砖墙,高两米八,宽四米,厚度三十公分。墙的顶部是弧形的,像一把打开的扇子。墙的正面没有装饰,只有中间嵌着一块青石板,石板上刻着“泰山石敢当”五个字。 “这个字,”我指着石板,“要用朱砂描一遍。” “朱砂?”赵助理皱了皱眉头,“红色的字,在青砖墙上,会不会太显眼?” “显眼才好。石敢当就是给人看的。看得见,才镇得住。” 赵助理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拿了一小包朱砂回来。“够不够?” “够了。”我接过朱砂,打开,倒在一个小碗里。朱砂是深红色的粉末,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像凝固的血。我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舌尖上尝了尝——微甜,带一点涩。这是真正的朱砂,不是化工染色的赝品。 影壁的地基建好了,工人开始砌墙。我站在旁边看着,每隔几层砖就用罗盘测一次垂直度。 “陈先生,”砌墙的工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匠人,姓黄,湖南人,在深圳干了二十年泥瓦活,“我砌了二十年墙,头一回见人用罗盘测垂直。” “不是测垂直,”我说,“是测朝向。影壁的朝向不能偏,偏了就没用了。” “朝哪?” “坐北朝南。正对着出口。” 黄师傅看了看罗盘,又看了看墙,摇了摇头,继续砌。 影壁砌到一半的时候,出事了。 “陈先生,你来一下。”赵助理的声音从喷泉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紧张。 我走过去。她蹲在喷泉底座旁边,手指着水泥底座的一个角落。 “你看这个。” 底座的水泥还没有完全干,表面是深灰色的,湿漉漉的。在赵助理手指的位置,水泥面上有一个小小的凸起——不是气泡,是有什么东西被埋在了下面。 我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个凸起。水泥是软的,手指按下去,能感觉到下面有一个硬物。我找了一把铲子,小心地挖开水泥。 是一根铁钉。 三寸长,锈迹斑斑,钉帽上缠着一圈红布。红布已经褪色了,变成了一种暗沉的棕红色,但能看出来原本是红色的。铁钉是被人故意埋进去的,埋在喷泉底座的正中央——也就是整栋大楼中轴线经过的位置。 我把铁钉拿起来,放在手心里。 “这是什么?”赵助理问。 “铁钉。被人下了咒的。” “下咒?”她的脸色变了。 我翻过铁钉,看钉帽上的红布。红布上画着几个符号——不是字,是一种扭曲的、弯曲的符号,像是被人随手画的,但每一笔都有特定的走向。我看了一会儿,认出来了。 “这是破财符。” “破财符?” “对。铁钉是金的,红布是火的,金生火,火克水。喷泉是水局,用金和火来克水,水局就破了。水破了,财就散了。” 赵助理站起来,掏出手机。“我告诉沈总。” “等一下。”我蹲下来,继续在水泥底座上摸索。水泥还没有干透,手指能感觉到下面的异物。又挖了三个地方,每一处都挖出了一根铁钉。四根铁钉,分别埋在底座的四角。每根钉帽上都缠着红布,画着同样的符号。 四根铁钉,四个角,形成一个方框。方框的正中央,是喷泉的主管道。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破坏。是有人精心设计的。 赵助理的脸色变得很难看。“谁干的?” “不知道。但这个人懂风水。知道怎么破水局,知道埋在哪里最有效。” 我站起来,环顾四周。门口的施工区域被围挡围着,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但围挡不高,翻过来很容易。施工时间是白天,工人来来往往,混进来一个人不难。 “赵助理,”我说,“这两天施工的时候,有没有不认识的人进来过?” 她想了想。“昨天下午,有一个穿工服的人来过。说是检查管道的。我以为是你叫来的。” “我没叫过任何人。” 赵助理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敲,拨通了沈千尘的电话。 “沈总,工地上出事了。有人在喷泉底座里埋了东西……对,铁钉,四根……好,我跟他说。” 她把手机递给我。“沈总要跟你说话。” 我接过手机。 “陈先生,”沈千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低了一些,但很稳,“东西严重吗?” “严重。四根铁钉,破了水局的根基。如果不处理,喷泉建好之后不但不能化解火形煞,反而会招来更多的麻烦。” “能处理吗?” “能。但要重新做底座。这一版要砸掉重来。” “砸。”她说,没有犹豫,“需要多长时间?” “三天。” “好。赵助理会配合你。还有——” “什么?” “那些铁钉,留着。我要知道是谁干的。” 电话挂了。我把手机还给赵助理。 “砸。”我说。 赵助理看了我一眼,转身走到施工队那边,说了几句话。挖掘机重新开过来,铲斗砸在水泥底座上,轰的一声,碎块飞溅。工人围过来看,交头接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黄师傅走到我旁边,看了看地上那四根铁钉,脸色变了。 “这是……” “你认识这个东西?”我问。 他摇了摇头,但眼神躲闪。“不认识。就是觉得……邪门。” 他没有说实话。但我没有追问。 四 底座砸掉之后,我重新画了线,让工人重新浇筑。 这次我没有离开。从搅拌水泥到浇筑到抹平,我全程站在旁边,用罗盘测了每一次的朝向。赵助理也没有走,她站在围挡的入口处,盯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底座浇好之后,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是爷爷留下的,里面装着五帝钱和朱砂。我把五帝钱按东、南、西、北、中五个方位埋在底座里,每埋一枚就念一句爷爷教我的口诀。 “东甲乙木,镇。” “南丙丁火,安。” “西庚辛金,宁。” “北壬癸水,静。” “中戊己土,定。” 五帝钱埋好之后,我拿出朱砂,在底座的正中央画了一个太极图。朱砂渗进水泥里,留下一个暗红色的印记,像一颗痣。 赵助理站在旁边,看着我做这些事,一言不发。她的表情不再是冷的了——是一种专注的、认真的、甚至有些敬畏的神情。 “陈先生,”她终于开口了,“你刚才念的,是什么?” “安土咒。” “安土咒?” “对。土地是有灵的。你在地上动土,要跟地打个招呼。不打招唿,地就会不安。地不安,上面的人就不安。” “你跟谁学的?” “我爷爷。”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爷爷一定很厉害。” “他是十里八乡最好的风水先生。”我说,“但他不觉得自己厉害。他说,风水先生只是天地之间的一个传话人。话传到了就行了,厉不厉害不重要。” 赵助理没有再说话。 门口和停车场的施工在继续。铜麒麟要二十天才能到,这段时间我只能等。但我没有闲着。每天下班之后,我都去工地转一圈,检查有没有新的东西被埋进去。 第三天,我在影壁的墙缝里又发现了东西。 是一张黄纸。折成三角形,塞在墙缝里,用泥灰盖住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我把黄纸抽出来,展开。 上面画着一个符。不是道教的符,也不是佛教的咒,是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符号。线条弯曲、扭曲,像蛇缠在一起,又像水在漩涡里打转。符的中心画着一个圆圈,圆圈里写着一个字——一个我不认识的字。 我把符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又发现了?”赵助理走过来,看到我手里的黄纸,脸色沉了下来。 “嗯。” “什么东西?” “符。”我把符递给她,“不认识。不是中式的。” “不是中式的?” “对。道教的符有固定的结构——符头、符胆、符脚。这个没有。它是乱的、散的,但乱的里面有规律。每一笔都是顺时针方向转,像是——” 我想了想。 “像是日本的。” 赵助理的手抖了一下。“日本?” “我不确定。但风格不像国内的。国内的符讲究方正、对称。这个符是圆的、旋的,像是日本神道教的风格。” 赵助理把符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沈千尘。一分钟后,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沈总说,”她挂了电话,“让你小心点。她说——” “说什么?” “说如果对方是日本人,那就不只是商业竞争了。” 我没有接话。把符折好,揣进口袋里。 晚上回到铁皮房,我把符拿出来,放在桌上。 我爹坐在对面,看着我手里的黄纸,眉头皱得很紧。 “这是什么?” “不知道。在沈氏工地上挖出来的。埋在影壁的墙缝里。” 他接过去看了看,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他的手指在符的线条上摸了一遍,突然停住了。 “这个——” “怎么了?” 他盯着符看了很久,然后把符放在桌上,用手指顺着线条画了一遍。画完之后,他的脸色变得很白。 “元良,”他说,“你爷爷以前跟我说过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陈家的仇人,在日本。当年跟陈家斗法的日本阴阳师,用的是这种符。” “你确定?” “不确定。但你爷爷给我看过一张图,上面画着这种符号。他说,看到这种符号,就要小心。这不是普通的风水师,是阴阳师。”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害怕,是一种沉甸甸的、压了很久的东西。 “元良,你惹上不该惹的人了。” “我没有惹任何人。是有人先动手的。” “那更糟。”他说,“他们先动手,说明他们盯上你了。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是因为你是谁。” “我是谁?” “你是陈守正的孙子。”他看着我,“你爷爷当年在湘西,帮人看过很多风水,也得罪过很多人。有些仇,是会传下去的。” 铁皮房里很安静。电磁炉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蒸汽从壶嘴里冒出来,在灯光下像一层薄薄的雾。 我爹站起来,走到灶台旁边,把火关了。 “元良,”他说,背对着我,“你要小心。”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转过身来,看着我,“你爷爷当年——” 他没有说完。摇了摇头,走到床边,躺下来,面朝墙壁。 电磁炉不再响了。铁皮房里只剩下我和那张黄纸。 第十四章 暗箭难防 铁钉和符咒的事,沈千尘没有声张,但我能感觉到她的愤怒。那种愤怒不是写在脸上的——她的表情从头到尾都很平静,甚至在说“砸掉重来”的时候,语气都没有变化。但她的手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压着火的抖。 “赵助理,”她站在喷泉底座旁边,看着挖掘机把刚浇好的水泥砸成碎块,“查一下这两天的监控。看看有谁在施工期间进过围挡。” “已经查了。”赵助理把手机递过来,“昨天下午三点左右,有一个穿深蓝色工服的男人从东侧翻进来。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在底座旁边蹲了大约两分钟就走了。” “施工队的人?” “不是。我问过了。没有人认识他。” 沈千尘看完视频,把手机还给赵助理。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头来看我。 “陈先生,这个东西——铁钉和符咒——是什么来路?” 我把铁钉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钉帽上的红布已经褪色了,但上面的符号还能看清楚。不是字,是一种扭曲的、弯曲的图案,像是被人随手画的,但每一笔都有特定的走向。 “这是破财符。”我说。 “破财符?” “对。专门破坏风水局的。铁钉是金的,红布是火的,金生火,火克水。喷泉是水局,用金和火来克水,水局就破了。水破了,财就散了。” “谁干的?” “不好说。但这个人懂风水。知道埋在哪里最有效——底座的四角,正好是水局的四个支点。支点断了,整个局就垮了。” 沈千尘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个表情我见过——在电梯里,她听到“赵家铭”三个字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不是愤怒,是一种冷静的、经过计算的杀意。 “赵助理,”她说,“查一下深房集团最近有没有请风水师。” “是。” “还有,”她看了我一眼,“今天晚上,工地上需要人看着。” “我来。”我说。 她没有说谢谢。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碎水泥块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但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晚上八点,工人们都走了。 围挡里面安静下来,只有路灯的光从上面照进来,把脚手架和挖掘机的影子拉得很长。喷泉的底座已经被砸掉了,剩下一堆碎水泥块和扭曲的钢筋,堆在坑里,像一堆破碎的骨头。影壁砌了一半,青砖墙在路灯下泛着暗青色的光,顶上盖着一层塑料布,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 我在围挡里转了一圈,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背后是一堆沙子和水泥袋,前面能看到整个工地的全景。从我这个位置,可以看到喷泉的坑、影壁的墙、还有围挡的东侧——那个男人翻进来的地方。 夜风从黄田大道那边吹过来,带着汽车尾气和烧烤摊的味道。远处有人在唱卡拉OK,粤语老歌,跑调跑得厉害,但唱得很投入。更远处是深房集团那栋楼,四十层,黑漆漆的,只有顶上的航空警示灯在一闪一闪,像一只红色的眼睛。 我掏出罗盘,放在膝盖上。 指针安安静静的,指向南方。没有颤抖,没有旋转,没有跳动。说明工地上目前没有什么异常。但我没有把它收起来。放在膝盖上,随时能看到。 时间过得很慢。 九点。十点。十一点。 路灯灭了——黄田大道的路灯在晚上十一点之后会关一半,只剩下每隔一盏亮着。工地里更暗了,脚手架的黑影在墙上晃动,像一个个站着的人。影壁上的塑料布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啪嗒啪嗒地响,像有人在拍手。 我开始犯困。眼皮沉沉的,像挂了铅块。我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清醒了几秒,然后又沉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罗盘震了一下。 不是那种缓慢的晃动,是突然的一下——像有人弹了一下指针。我猛地清醒了,低头看罗盘。 指针在转。不是电子厂那种疯狂的、失控的旋转,是一种缓慢的、有方向的转动。它从南方开始,慢慢地向西偏,偏了大约十五度,停了一下,然后又向西偏了十五度。就这样,一格一格地,像一个人在挪步子。 我顺着指针的方向看过去。 东侧围挡。那个男人翻进来的地方。 罗盘的指针停在了那个方向,不动了。 我站起来,把罗盘揣进怀里,轻手轻脚地走到围挡边上。围挡是铁皮的,两米高,底部有一条约十公分的缝隙,能看到外面的路面。路灯的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我把耳朵贴在铁皮上。 外面有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一个人踮着脚在走路。脚步声从远处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在围挡外面停住了。 铁皮上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钩住了围挡的顶部。 我往后退了两步,蹲下来,躲在沙堆后面。 一个人影从围挡上面翻进来。动作很利落,不像花衬衫那种社会青年翻墙的笨拙——手一撑,身体就过去了,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戴着帽子和手套,脸上蒙着一块布。 他落地的位置,离我不到五米。 他蹲在地上,左右看了看,然后朝喷泉的坑走过去。走到坑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看不清是什么,但他的手在动,像是在往坑里放什么东西。 我站起来。 “别动。”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猛地转过身来。 路灯的光从围挡上面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小,眯成一条缝,但瞳孔在路灯下缩成了一个点——那是被吓到了的反应。但他只愣了一秒,然后手就动了。 他右手一扬,一道寒光朝我飞过来。 我侧身躲开。八卦步——爷爷教我的第一套步法,说是风水先生看山的时候用的,在陡坡上走不会滑倒。但在平地上,它就是一种躲闪的步法。左脚往左前方迈一步,身体跟着转,右脚跟上,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开的树叶。寒光从我耳边飞过去,钉在身后的沙袋上,发出一声闷响——是一把螺丝刀。 他没有停。第一把出手的同时,左手又掏出了一把,朝我甩过来。这次我有了准备,身体往下一沉,螺丝刀从我头顶飞过去,撞在铁皮围挡上,当啷一声。 他转身就跑。 我追上去。他的速度很快,几步就冲到了围挡边上,手一撑,身体就翻上去了。我伸手去抓,只抓住了他的鞋后跟。他蹬了一脚,鞋从我手里滑脱,人翻过围挡,落在外面的路上。 我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 我站在围挡边上,手里攥着一只鞋。黑色的布鞋,很旧,鞋底磨得差不多了,鞋帮上有一个洞。我把鞋翻过来,看了一眼鞋底——沾着泥巴和水泥灰,还有一片很小的纸屑,被汗水浸湿了,粘在鞋底的纹路里。 我把纸屑抠出来,展开。 是一张收据的碎片。上面印着几个字——“深房集团……采购部……金额:¥……”。其他的字看不清了,被汗水洇成了一团墨。 我把纸屑和鞋放在一起,揣进口袋里。 走到沙袋前面,把那两把螺丝刀拔出来。普通的螺丝刀,五金店里几块钱一把的那种,没有任何标记。 但我没有失望。那只鞋,那张收据的碎片,就够了。 早上七点,沈千尘到了工地。 她今天来得比平时早。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扎成马尾,没有化妆。眼睛下面的青色比昨天更深了,但眼神很清醒,甚至比平时更锐利。 赵助理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人抓到了?”沈千尘问。 “跑了。”我把螺丝刀和鞋放在桌上——工地的临时办公桌,一张折叠桌,铺着图纸和报价单。 沈千尘看了看螺丝刀,又看了看那只鞋。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鞋底有东西。”我说。 她拿起鞋,翻过来,看到了粘在鞋底的那片纸屑。她用指甲小心地把它抠下来,放在桌上,展开。 “深房集团。”她念出来,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赵助理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纸屑。“沈总,这个证据太薄了。一张收据碎片,不能说明什么。” “我知道。”沈千尘把纸屑放进口袋里,“但不需要证据。知道是谁就够了。” 她看了我一眼。 “陈先生,那个人长什么样?” “蒙着面。只看到眼睛。小眼睛,眯成一条缝。身高大概一米七出头,瘦,动作很利落。不是普通人,练过。” “练过?” “翻墙的时候,手一撑就过去了。普通人做不到。” 沈千尘点了点头,转向赵助理。“查一下深房集团最近有没有请风水师。还有,查一下赵家铭身边的人,有没有符合这个体貌特征的。” “是。” 沈千尘走到喷泉的坑边,低头看了看。坑底有几个新的脚印——是那个人留下的,深深的,踩在碎水泥块上,留下了清晰的纹路。 “陈先生,”她说,“他昨晚来,是要做什么?” “往坑里放东西。”我蹲下来,指了指坑底的几个位置,“但被我打断了,没来得及放。” “如果放了,会怎样?” “跟之前一样。破了水局。喷泉建好了也没用。” 她沉默了一会儿。 “陈先生,”她说,“从今天开始,你晚上在工地守着。白天施工你盯着,晚上守夜。你的工资——” “不要工资。”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坚持。 “好。”她说,“那我欠你一个人情。” 接下来的三天,我白天在电子厂上班,晚上去工地守夜。 我爹没有问我为什么晚上不回来。他只是每天多煮一些面条,放在保温盒里,让我带走。面条里多加了一个鸡蛋,有时候是火腿肠,有时候是几片午餐肉。 “小心点。”他说。每次都只有这三个字。 工地上没有再出什么事。喷泉的底座重新浇好了,这次我全程盯着,每一步都用罗盘测过。底座干了之后,我在上面画了一个太极图,用朱砂描了一遍。朱砂渗进水泥里,留下一个暗红色的印记,在阳光下看,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影壁也砌好了。青砖墙,两米八高,四米宽,中间嵌着一块青石板,上面刻着“泰山石敢当”五个字。我用朱砂把字描了一遍,然后在墙的背面画了一道符——爷爷教我的“镇宅符”,专门用来挡煞的。赵助理站在旁边,看着我画符,一言不发。 “陈先生,”她终于开口了,“你画的这个,是什么?” “镇宅符。” “管用吗?” “管用。但符不是画在纸上就管用的。要看人。” “看什么人?” “画符的人。心不正,符就不灵。心正了,符就有用。” 她看着我,眼神里的东西变了。不是怀疑,也不是相信——是一种在判断什么的表情。 “你爷爷教你的?” “嗯。” “你爷爷还教了你什么?” “很多。”我说,“但最重要的不是符咒,不是罗盘,是做人。心术不正,学什么都是害人。” 她没有再说话。 第四天晚上,那个人又来了。 这次是凌晨三点。罗盘先动了一下——跟上次一样,突然的一下,像有人弹了一下指针。我睁开眼,没有站起来,只是把手伸进怀里,握住了罗盘。 指针在转。缓慢地,一格一格地,指向东侧围挡。 我听到了脚步声。比上次轻,比上次慢,但方向一样。从远处过来,在围挡外面停住。铁皮上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声——钩子钩住了围挡的顶部。 一个人影翻进来。 这次他没有往喷泉那边走,而是直接朝我这边走过来。我躲在沙堆后面,能看到他的脚——穿着一双新鞋,黑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 他在沙堆前面站住了。 “出来吧。”他说。 声音很低,很沉,带着一种沙哑的尾音,像砂纸在木头上磨。不是年轻人的声音,至少四十岁以上。 我没有动。 “我知道你在里面。”他说,“你的罗盘——我能感觉到。”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能感觉到罗盘?这个人不简单。 我从沙堆后面站起来。 他站在我面前,距离不到三米。路灯的光从围挡上面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没有蒙面。 五十岁左右,国字脸,短头发,鬓角白了。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领口。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在路灯下像两颗钉子。嘴角微微向下,带着一种常年不满意的表情。 他的右手上,拿着一串钥匙。不是普通的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一个铜钱,顺治通宝,铜钱磨得很亮,中间的方孔都磨圆了。 我的目光落在那枚铜钱上。他也注意到了我的目光,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确认。 “你就是陈德厚的儿子?”他问。 “你认识我爹?” “不认识。但我知道你。”他把钥匙圈在手指上转了一圈,铜钱在路灯下闪了一下,“林老板那个厂,是你搞定的?” “是。” “嗯。”他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年纪不大,胆子不小。但你知不知道,你踩到别人的地盘了?” “什么地盘?” “沈千尘。”他说,“她是我的客户。从去年开始,就是我的人在看。你现在来,不合适。” “你是她请的?” “不是她请的。是她不需要请的时候,我就在了。”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平静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沈氏集团的风水,一直是我在管。去年出了事,她不信我了,开始找别人。找了六个,都不行。现在找到你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年轻人,我不管你有多大的本事。沈千尘的事,你最好别管。” “为什么?” “因为——”他停了一下,“因为你管不起。”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扔在地上。名片是白色的,上面印着几个字——“刘半仙·风水命理”,下面是一个手机号和一个地址。地址在罗湖,一个居民小区。 “回去想想。”他说,“想通了,给我打电话。沈千尘的事,我来处理。你该干什么干什么。” 他转身走了。翻过围挡,落在外面的路上,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的名片。 刘半仙。 这个名字,林老板提过。他说第六个大师姓陈,但之前五个里,有一个姓刘的。不是香港来的,是本地的,在深圳风水圈里有些名气。收了林老板的钱,做了一场法事,没管用,被林老板轰出去了。 但他说沈千尘是他的客户。 不对。沈千尘说过,她请了好几个人去看风水,但都是最近三个月的事。她说的是“请了好几个人”,不是“一直有人在管”。 他在说谎。或者——他在说另一种真话。 我蹲下来,捡起那张名片。翻过来看背面——空白,什么都没有。 我把名片揣进口袋里,跟那颗大白兔奶糖放在一起。 早上七点,沈千尘来了。我把昨晚的事跟她说了一遍。 “刘半仙?”她皱了皱眉头,“不认识。” “他说他是你的客户。说从去年开始就是你的人在管。” “没有。”她的语气很确定,“我去年没有请任何风水师。今年出了事才开始找的。找过的人里,没有姓刘的。” “林老板请过他。在他的厂里做过法事,没管用。” “那他为什么说我是他的客户?” 我想了想。“两种可能。第一种,他在说谎。想吓唬我,让我别插手。” “第二种呢?” “第二种——”我犹豫了一下,“第二种,他不是你请的。是别人请的。” “谁?” “你的商业对手。比如——赵家铭。” 沈千尘没有接话。她走到影壁前面,看着上面用朱砂描过的“泰山石敢当”五个字。晨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青砖墙上,朱砂的字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凝固的血。 “赵家铭,”她说,“去年年底开始追我。”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 “不是因为喜欢我。是因为沈氏集团的地。我手里有几块地,是他想要的。黄田这块是最大的。” “他想通过追你,拿到地?” “对。但我没有给他机会。”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追了三个月,我没有回应。然后深房的大楼封顶了。然后沈氏开始出事。” 她走回折叠桌旁边,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陈先生,你说那个刘半仙是赵家铭请的?” “我不确定。但时间对得上。深房大楼封顶之后,沈氏开始出事。出事之后,你开始请风水师。你请的风水师都没解决问题,反而把局面搞得更乱。然后我来了,开始解决问题。然后有人来破坏工地,有人来警告我。这一切——” “都指向赵家铭。”她替我说完了。 “是。” 她沉默了很久。晨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她的表情在光影里看不太清楚,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不是在发光,是在做决定。 “陈先生,”她说,“你怕不怕赵家铭?”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想了想,“因为他不值得怕。他是一个靠钱和权力活着的人。钱和权力没了,他就什么都不是。” “那你怕什么?” “我怕那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比如什么?” “比如——”我想了想,没有把九菊一派的事说出来,“比如那些符咒。不是刘半仙这个级别的风水师能画出来的。” “你是说,还有别人?” “我不确定。但刘半仙这个人——他能感觉到我的罗盘。一个能感觉到别人罗盘的风水师,不会在林老板的厂里做一场没用的法事。他要么是在藏拙,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他背后还有人。” 沈千尘没有再问。她站起来,走到围挡边上,看着外面的黄田大道。早高峰开始了,车流如织,喇叭声此起彼伏。阳光照在大楼上,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 “陈先生,”她背对着我,“刘半仙再来找你,你告诉他——沈千尘的事,不用他管。也不用任何人管。”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 “我沈千尘的事,我自己管。” 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决心,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一口井,表面平静,但底下是暗流。 “好。”我说。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赵助理跟在后面,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陈先生,”她说,“小心点。刘半仙这个人,在深圳风水圈里混了二十年,不是好惹的。” “我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快步跟上了沈千尘。 我站在工地上,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大楼的门里。 口袋里,刘半仙的名片硌着大腿。旁边是苏小蔓给我的大白兔奶糖,硬硬的,甜甜的。 我掏出一颗糖,剥开,塞进嘴里。 甜味在嘴里化开,混着早晨的凉风。 刘半仙。赵家铭。深房集团。 还有那些我看不懂的符咒。 路还很长。但至少,我知道对手是谁了。 第十五章 斗法刘半仙 刘半仙的名片在我口袋里揣了三天。 我没有给他打电话。他也没有再来工地。但我能感觉到——他就在附近。不是跟踪,是一种气场上的感应。就像两个人站在同一片水域里,一个动了水,另一个就能感觉到波纹。 第三天晚上,赵助理打电话给我。 “陈先生,刘半仙托人带话来了。” “什么话?” “他说,三天之后,黄田大道路口,斗法。他说沈氏集团的财运,他要拿走。让你有本事就来拦。” “他怎么拿?” “没说。就说让你等着。” 我沉默了一会儿。“赵助理,沈总知道吗?” “知道。沈总说——问你需不需要准备什么。” “不需要。但我需要跟沈总见一面。有些事要当面说。” “明天上午九点。老地方。” 电话挂了。我坐在铁皮房的床沿上,把罗盘掏出来,放在膝盖上。铜面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一圈一圈的刻度像树的年轮。指针安安静静的,指向南方。 我爹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我。 “要斗法了?”他问。 “嗯。” “跟谁?” “刘半仙。深圳本地的风水师。在沈氏集团对面大楼布阵,要吸走沈氏的财运。” 我爹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茶杯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床底下,拉出一个纸箱。纸箱里装着他的旧东西——工服、手套、安全帽、几本旧杂志。他从最底下翻出一个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把铜钱。不是普通的铜钱,是五帝钱——顺治、康熙、雍正、乾隆、嘉庆,五枚一串,用红绳穿着。铜钱磨得很亮,中间的方孔都磨圆了。 “这是你爷爷给我的。”他说,“我出来打工的时候,他塞在我包里。说‘带着,保平安’。我一直没用过。” 他把五帝钱递给我。 “你用。” 我看着那串铜钱,没有接。“爹,这是爷爷给你的。你留着。” “我用不上。”他把铜钱塞在我手里,“你用得上的时候,就用。你爷爷不会怪我。” 铜钱在我手心里,沉甸甸的。红绳已经旧了,颜色褪成了暗红色,但编得很结实,每个结都打得紧紧的。我能感觉到铜钱上的气——不是凉,也不是热,是一种沉稳的、厚重的、像老树根一样扎在土里的东西。 “好。”我把五帝钱揣进口袋里,跟刘半仙的名片放在一起。 我爹坐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有续水。 “元良,”他说,“斗法的时候,小心。”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放下茶杯,看着我,“你爷爷当年在湘西,跟人斗过一次法。那一次,他躺了三个月。” “跟谁?” “一个从江西来的风水师。说是龙虎山的,其实不是。来湘西找龙脉,找到了落雁坳。你爷爷不让他动,两个人就斗上了。斗了七天七夜,最后你爷爷赢了。但赢得很惨。” 他低下头,看着茶杯里的茶叶。茶叶沉在杯底,一片一片的,像水底的石头。 “你爷爷说,斗法不是比谁的法术高。是比谁的命硬。法术再高,命不够硬,也撑不住。”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的命,够硬吗?” 我没有回答。但我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胸口的玉佩。玉佩是温的,贴着皮肤,像一只手在轻轻按着。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到了沈氏集团。 沈千尘在二十八楼的办公室里等我。今天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盘起来,露出耳朵上一对很小的珍珠耳环。她没有坐在办公桌后面,而是站在落地窗前,面朝西边。 西边是深房集团的大楼。四十层,黑色的玻璃幕墙,顶部的斜面像一个低着头的人,盯着这边看。 “陈先生,”她没有转身,“刘半仙说要在黄田大道路口斗法。那个路口,就是你说过的五岔路口?” “对。” “他要在那里布阵?” “对。五岔路口是气最乱的地方。乱气最容易被人利用。他在那里布阵,阵法的力量会被放大。”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 “他说要拿走沈氏的财运。能拿走吗?” “能。但不是真的拿走。是截流。财运像水,从源头流过来,经过你的大楼,流向别处。他在路口布一个阵,就像在河道上筑一道坝,把水拦住,引到别的地方去。你的财运就被截走了。” “截到哪去?” “深房集团。或者赵家铭指定的任何地方。” 沈千尘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放在窗台上的那只手——指节发白了。 “你能拦得住吗?” “能。” “怎么拦?” “他在路口布阵,我就在你的大楼里布阵。他的阵是攻,我的阵是守。守住了,他的阵就破了。” “需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斗法的时候,你在楼里就行。你的人也在楼里。不要出去,不要开窗,不要让任何人进出。” “为什么?” “因为斗法的时候,气场会乱。人的气场也会被影响。你们在楼里,气场是稳定的。出去了,就会被卷进去。” 她点了点头。“好。我会安排。” 我走到窗前,看着对面的深房大楼。从二十八楼看过去,那栋楼近得像伸手就能摸到。黑色的玻璃幕墙上映着云,云在动,楼里的影子也在动。 “沈总,”我说,“斗法的时候,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怕。那些都是气场的幻象。不是真的。” “你怕不怕?”她问。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站在你这边。你的大楼是子山午向,帝王向。气最正、最旺。我站在正地上,就什么都不怕。” 她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笑了一下——很淡,很快,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动。 “好。”她说,“我信你。” 三天后的凌晨,我到了沈氏集团大楼。 之所以选凌晨,是因为凌晨是阴阳交替的时候。气最弱,也最容易被扰动。刘半仙选这个时间,说明他是真的懂行。 我带了四样东西:罗盘、五帝钱、朱砂、黄纸。罗盘揣在怀里,五帝钱挂在脖子上,朱砂和黄纸放在口袋里。 大楼的门已经锁了。赵助理在大堂等我,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沈总在二十八楼。”她说,“你要不要上去?” “不上去了。我在楼顶。” “楼顶?” “对。楼顶是玄武位,最高点。站在最高点,才能看到全局。” 她带我坐电梯到顶楼,然后走楼梯上了停机坪。天还没有亮,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淡淡的白色,像有人在墨蓝色的纸上划了一刀。风很大,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赵助理裹紧了外套,站在楼梯口,没有上来。 “陈先生,”她说,“小心。” “好。” 她下去了。铁门关上的声音在风里很快就消失了。 我走到停机坪的中央,面朝西边。深房的大楼在黑暗中矗立着,黑色的玻璃幕墙吸收了所有的光,只有顶上的航空警示灯在一闪一闪,像一只红色的眼睛。 黄田大道的五岔路口在下面,路灯把路面照得通亮。五条路像五条手臂,从一个中心点伸出去。凌晨三点,路上几乎没有车,红绿灯还在工作,绿变黄,黄变红,红变绿,循环往复,但没有人看。 我从怀里掏出罗盘,放在水泥地上。 指针在晃。不是电子厂那种剧烈的旋转,是一种持续的、有节奏的晃动。像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跟某种频率同步。 我蹲下来,用手指按住罗盘的边缘,感受它的震动。 气在动。从西边来的。深房大楼的方向。 我站起来,面朝西边,闭上眼睛。 爷爷教过我一种方法——不用罗盘,用心去感受气。罗盘是眼睛,眼睛能看到东西,但眼睛会骗人。心不会。心感受到的,是真的。 风从西边吹过来。不是自然的风,是气流动的风。凉飕飕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臭,不是香,是一种金属的味道。铁锈、铜绿、生铁。这是“金”气。五行中金主杀伐、主争斗、主破财。 刘半仙在布阵。用的是金气。 我睁开眼睛,拿起罗盘。指针不再晃动了——它稳稳地指向西边,纹丝不动。不是正常的指向,是被人拽住的指向。像一根绳子,一头系在指针上,一头系在西边的某个点上,拉得紧紧的。 我开始布阵。 八卦镇煞阵——这是爷爷教我的第一个阵法。 阵法的原理不复杂。天地之间有八种基本的气场——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卦各管一个方向,各管一种气。八卦镇煞阵,就是把八种气调动起来,形成一个循环,把外来的煞气挡在外面。像一个漩涡,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东西出不去。 布阵的第一步:定中宫。 中宫是阵法的核心,所有气的交汇点。中宫的位置,在大楼的中轴线上,停机坪的正中央。我用脚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圈,直径一米,圆心中点了一个点。从口袋里掏出朱砂,倒在手心里,搓匀,然后蹲下来,用手指蘸着朱砂,在圆心点了一个红点。 朱砂是至阳之物。这一点红,就是阵法的“眼”。 布阵的第二步:定八卦方位。 我拿出罗盘,测出八个方向。 正北是坎,主水,数一。 东北是艮,主山,数八。 正东是震,主雷,数三。 东南是巽,主风,数四。 正南是离,主火,数九。 西南是坤,主地,数二。 正西是兑,主泽,数七。 西北是乾,主天,数六。 每一个方向,都要放一样东西。爷爷教我的口诀是:“坎水用铜钱,艮山用石头,震雷用桃木,巽风用朱砂,离火用灯烛,坤地用黄纸,兑泽用白米,乾天用玉片。” 我没有带那么多东西。但我有五帝钱。五帝钱是铜的,属金,金生水,可以代坎水。我有朱砂,朱砂是至阳之物,可以代离火。我有黄纸,黄纸属土,可以代坤地。我有玉佩,玉佩是玉的,可以代乾天。 但震雷的桃木、艮山的石头、巽风的白米、兑泽的铜镜——我没有。 我站在停机坪中央,想了几秒。 然后我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 奶糖是甜的。甜属土,土能生金。但震雷需要的是木——桃木是木,奶糖不是木。 我把奶糖放在地上,用手指在它旁边画了一个“震”卦。卦象是两短一长,两短是阴,一长是阳。画完之后,我念了一句口诀: “震为雷,动万物。无木以气代之。” 气。用气代替实物。爷爷说过,阵法的核心不是东西,是气。东西只是气的载体。如果你能直接调动气,就不需要东西。 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但我试了。 我闭上眼睛,把手掌放在奶糖的上方,想象“震”的气场——雷,震动,春天,东方,青色,生发。手掌下面开始发热,不是皮肤的热,是气场的热。奶糖在手掌下面微微震动——不是奶糖在动,是气场在动。 我睁开眼睛。奶糖还在原地,没有变化。但罗盘的指针,动了一下。 它不再死死地指向西边了。它晃了一下,像是被人松了一根绳子。 成了。 我用同样的方法,在艮山位放了一粒石子——从鞋底抠下来的,黄田大道路面上的碎石子,沾着泥土和沥青。在巽风位放了一张收据——赵助理给我的施工收据,纸上还有油墨的味道。在兑泽位放了一滴口水——吐在手指上,点在水泥地上。 八个方位,八个东西。乱七八糟,不成体统。但气在动。 我站起来,退到中宫的位置,低头看罗盘。 指针不再晃动了。它稳稳地指向南方——不是被人拽住的稳,是自然的稳。阵成了。 我深吸一口气,站在中宫的红点上,面朝西边。 西边,深房大楼的方向,一团黑色的气在凝聚。 刘半仙的五鬼运财阵,要成了。 五鬼运财阵——这个阵我在爷爷的书里见过。 阵法的原理跟八卦镇煞阵相反。八卦镇煞阵是把气收在里面,不让外面的进来。五鬼运财阵是把外面的气吸过来,运到指定的地方。五鬼不是真的鬼,是五种气——贪狼、巨门、禄存、文曲、廉贞。五气汇聚,形成一个漩涡,把周围的气都卷进来。 气卷进来之后,经过阵法的转化,变成“财气”,运到指定的位置。刘半仙指定的位置,应该是深房集团的大楼。或者赵家铭的口袋。 五鬼运财阵的核心,在五岔路口。 五条路,五种气。刘半仙在路口布一个阵,把五路的气都吸进来,然后引向西边——深房大楼的方向。气从路口来,经过他的阵法,变成财气,灌进赵家铭的口袋里。沈氏集团是这条气路上的第一站。气从北边来,经过沈氏大楼的正门,然后流向路口。刘半仙在路口截流,沈氏的气就被截走了。 我站在楼顶上,看着西边的天空。天边的那一抹白色变得更亮了,但西边的天空还是黑的。在黑幕中,我能看到一团暗红色的光——不是灯,不是火,是气。刘半仙的阵法在运行,五路的气被他吸过来,在路口上空凝聚,形成一个漩涡。 漩涡在转。顺时针方向。速度不快,但越来越大。 罗盘在我手里开始震动。不是指针在动,是整个罗盘在动。铜面在我手心里跳动,像一颗心脏。指针开始偏转——从南方慢慢地向西偏,一度、两度、三度…… 他开始吸了。 我蹲下来,把罗盘放在中宫的红点上。左手按住罗盘的边缘,右手伸出食指和中指,点在罗盘的中心——天池。天池是罗盘的中心点,指针的轴心。用手指点住天池,就是把阵法的核心稳定住。 手指点上去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一股力量从罗盘里涌出来。不是从罗盘里,是从地底下。从大楼的地基里,从黄田的地下,从龙脉里。一股沉稳的、厚重的、像老树根一样扎在土里的力量。 这是子山午向的力量。帝王向。正气。 正气从地底下涌上来,通过罗盘的天池,注入八卦镇煞阵的八个方位。八个方位的气同时亮了——不是肉眼看到的亮,是心眼感受到的亮。坎位的水气是黑色的,艮位的山气是黄色的,震位的雷气是青色的,巽位的风气是绿色的,离位的火气是红色的,坤位的地气是黄色的,兑位的泽气是白色的,乾天的天气是金色的。 八种颜色,八个方向,形成一个圆环。圆环在转——逆时针方向。跟刘半仙的漩涡相反。 八卦镇煞阵,成了。 六 两阵对冲。 刘半仙的五鬼阵是顺时针转,把气往里吸。我的八卦阵是逆时针转,把气往外推。两个方向相反的力量,在沈氏大楼和五岔路口之间的空域里撞在一起。 风变了。 不是自然的风,是气场对撞产生的风。从西边吹过来,冷飕飕的,带着金属的味道。然后又从东边吹回去,热乎乎的,带着朱砂的味道。两股风在中间撞在一起,打着旋,发出低沉的嗡鸣声——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是骨头感受到的震动。 罗盘在我手心里剧烈地震动。指针在疯狂地摆动——顺时针半圈,逆时针半圈,顺时针,逆时针——像一个人被两个方向的力量拉扯,拉来拉去,拉不直。 我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在天池上。手指点着罗盘的中心,感受地底下涌上来的力量。子山午向的力量是正的、直的、稳的。像一棵大树,根扎在土里,风吹不动。 “八卦镇煞,正气存内。邪不可干。” 这是爷爷教我的口诀。念的不是字,是气。每一个字吐出来,都是一口气。气从丹田起,过胸口,过喉咙,从嘴里吐出来,落在罗盘上,落在阵法的八个方位上。 罗盘的震动减轻了。指针的摆动幅度也小了。它不再疯狂地左右摇摆,而是慢慢地、慢慢地,回到了南方。 但只稳了几秒。 西边的力量突然加大了。刘半仙在加力。我能感觉到——那团暗红色的光变得更亮了,漩涡转得更快了。五路的气被他吸得更猛,路口上空的气压变得更低,像一个低压区,把周围的气都吸进去。 我的八卦阵开始承受压力。八个方位的气在颤抖——坎位的铜钱在跳动,艮位的石子在地上滚动,震位的奶糖在震动,巽位的收据被风吹得哗啦响,离位的朱砂在发光,坤位的黄纸在燃烧,兑位的水滴在蒸发,乾位的玉佩在发烫。 八个方位,八个点在同时承受压力。只要有一个点破了,阵就破了。 我把五帝钱从脖子上取下来,握在左手里。五枚铜钱,五个朝代的气。顺治的开国之气,康熙的盛世之气,雍正的严正之气,乾隆的富足之气,嘉庆的守成之气。五种气合在一起,是一种沉稳的、厚重的、历经沧桑而不倒的力量。 我把五帝钱放在罗盘的天池上。 罗盘猛地一震。 指针停了。 稳稳地指向南方。 风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突然停的。像有人关了一扇门。冷风没有了,热风也没有了。楼顶上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马路上的车声和更远处的海浪声。 西边的天空,那团暗红色的光在消散。不是慢慢散的,是一下子碎的——像一块玻璃被锤子砸中,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然后哗地一声,碎了。碎片在空气中飘散,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了。 漩涡也停了。五路的气不再被吸向路口,而是自然地流动——从北往南,从东往西,该去哪去哪。 罗盘在我手里,安安静静的。指针指着南方,纹丝不动。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站了几秒才站稳。左手手心全是汗,五帝钱被汗水浸湿了,铜钱上的绿锈沾在手上,绿绿的,像苔藓。 我把五帝钱从罗盘上拿下来,重新挂在脖子上。铜钱贴着胸口,凉凉的,但很快就暖了。 远处,黄田大道路口的方向,有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门开着,一个人靠在车门上,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 刘半仙。 我站在楼顶上,看着他。距离太远,看不清他的脸,但能看清他的动作——他在喘气。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冷,是累。阵法被破的那一刻,气会反噬。他用多少力去布阵,反噬就有多重。看他喘成这样,至少是轻伤。 他站直了,抬起头,朝我这边看过来。距离很远,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站了很久,一动不动。 然后他转过身,上了车。车门关上了,引擎发动了,黑色的轿车驶出路口,汇入黄田大道,尾灯在晨光中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天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上,太阳露出了一小半,红彤彤的,像一颗煮熟的蛋黄。云被染成了金色和红色,一层一层的,像铺开的绸缎。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味和凉意,把楼顶上的热气吹散了。 我站在停机坪上,看着太阳升起来。 罗盘在怀里,安安静静的。五帝钱在胸口,温温的。玉佩贴着皮肤,凉凉的。 口袋里的奶糖还剩最后一颗。大白兔的,苏小蔓给我的。我掏出来,剥开,塞进嘴里。 甜的。 七点整,大楼的门开了。 沈千尘从里面走出来。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没有穿外套,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散着,被晨风吹乱了。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一夜没睡。 她走到我面前,站住了。 “结束了?”她问。 “结束了。” “他呢?” “走了。” 她点了点头,没有问谁赢了。她的目光落在我的手上——左手手心全是汗和铜锈,绿绿的,像摸了青苔。右手食指和中指上有两道红印——是罗盘天池的边框压出来的,深深的,像两道伤口。 “你的手,”她说,“疼不疼?” “不疼。”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递给我。 “擦擦。” 我接过来,擦了擦手。手帕是棉的,很软,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干净、清淡。 擦完之后,我想把手帕还给她。 “留着。”她说,“下次斗法的时候还用得着。” “不会再有下次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想了想,“刘半仙不会再来了。他的阵被破了,气反噬,至少要养半年。半年之后,他不会再碰沈氏的事。”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有人在守着。” 她看着我,沉默了很久。晨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她的眼睛在阳光下是浅棕色的,不像平时看起来那么深、那么冷。 “陈先生,”她说,“谢谢你。” “不客气。”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陈先生。” “嗯?” “你说的那个五鬼阵,真的能吸走沈氏的财运吗?” “能。但他没吸成。” “如果吸成了,会怎样?” “沈氏的业务会出问题。订单会减少,合作会破裂,资金链会紧张。不是一夜之间的事,是慢慢来的。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一步一步地往下滑。” 她点了点头。“就像我父亲说的——气场变了,人就会做错事。” “对。” 她站在晨光里,看着远处的天空。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黄田大道上的车流越来越多,喇叭声、引擎声、刹车声混在一起,汇成城市早晨的交响曲。 “陈先生,”她说,“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先把你的风水局做完。然后去找书。” “龙虎山?” “对。” “什么时候去?” “等你的局稳定了。大概一个月。” 她点了点头。“我陪你去。” “不用。太远了。你的公司——” “公司的事可以安排。”她转过身来看着我,“我父亲的书里提到过龙虎山天师府的地宫。地宫里有机关,需要懂机关的人才能进去。我学过建筑结构,也许能帮上忙。” 我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冲动,不是好奇,是一种经过计算的、有目的的坚持。 “好。”我说。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嗒、嗒、嗒。声音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 我站在楼顶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大楼的门里。 口袋里,手帕叠得整整齐齐,跟大白兔奶糖放在一起。 我掏出一颗糖——最后一颗,剥开,塞进嘴里。 甜的。 罗盘在怀里,安安静静的。 但我知道,刘半仙不是最后一个人。他只是一个开始。他背后还有人。那些我看不懂的符咒,那些螺旋形的、像蛇一样缠绕的线条——那不是刘半仙的手笔。 刘半仙的阵法,用的是五鬼运财。中式的路子,正宗的传承,虽然走偏了,但根子是正的。那些符咒不一样。它们是歪的、斜的、旋的,像水在漩涡里打转,像蛇缠在一起。 不是中国的。 我想起了爷爷说的话:“陈家的仇人,在日本。” 第十六章 沈千尘的追求者 沈氏集团的风水局,整整做了一个月。 喷泉最先完工。十五米长、三米宽的弧形水景,横在大楼正门前。水从东边流过来,沿着弧形的内壁缓缓流淌,在西边形成一个小的漩涡,然后循环回去。水是活的,清澈见底,底下铺着黑色的鹅卵石,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水的流向是向内凹的——玉带环腰,水往内流,财往内聚。 影壁也做好了。青砖墙,两米八高,四米宽,立在停车场出口和大楼之间。墙上的“泰山石敢当”五个字用朱砂描过,阳光下红得发亮。墙的背面有我用朱砂画的镇宅符,线条刚劲有力,一笔一画都带着气。 铜麒麟是最后到的。一对,从江西运过来,装在木箱里,拆箱的时候工人们都围过来看。一米二高,铜铸的,通体泛着暗金色的光。麒麟的形态是蹲着的,头昂起来,嘴微微张开,面朝西边——深房大楼的方向。眼睛是嵌上去的,黑色的石英石,在阳光下像两颗活的眼睛,盯着对面的楼。 开光是在一个晴朗的早晨做的。我让沈千尘亲自来。 “开光不是迷信,”我告诉她,“是给器物注入气。铜麒麟是死的,开了光就是活的。它有眼睛,能看到煞气;有嘴巴,能吞掉煞气;有爪子,能镇住邪气。” 沈千尘站在麒麟面前,穿着白色的衬衫和黑色的西裤,头发扎成马尾。晨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铜麒麟的身上,泛起一层金色的光晕。 “我需要做什么?”她问。 “把手放在麒麟的头上。闭上眼睛。心里想着你的公司——稳、旺、顺。不要想别的,就想这三个字。” 她把手放在麒麟的头上。铜面在晨光下是凉的,但她的手放上去之后,慢慢地变暖了。她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 我站在她身后,从怀里掏出朱砂笔——一支老毛笔,爷爷留下来的,笔杆是竹子的,笔锋已经秃了,但蘸上朱砂之后,笔尖就有了魂。我用朱砂在麒麟的额头上点了一个点,在两颗眼睛上也各点了一个点。 “开眼光,观煞气。” “开耳光,听邪音。” “开鼻光,辨秽气。” “开口光,吞凶煞。” “开眉心光,镇四方。” 每念一句,朱砂点就亮一下——不是肉眼看到的亮,是心眼感受到的亮。麒麟的眼睛在朱砂点上去的那一刻,突然有了神采。黑色的石英石像被点亮了,里面有一点光在跳动。 沈千尘睁开眼睛,看着麒麟的眼睛。 “它活了。”她说。 “对。它活了。” 风水局完成之后,沈氏集团的气象确实变了。 不是那种戏剧化的、一夜之间天翻地覆的变化,而是一种慢慢渗透的、从根子上开始的变化。工地上不再出事故,写字楼的租户不再闹着退租,刘副总出了院,虽然腿还没好利索,但已经能拄着拐杖来上班了。沈千尘的失眠也好了——不是全好,是比以前好了很多。赵助理说,她以前每天凌晨三四点才能睡着,现在十二点就能睡了。 “沈总说,”赵助理在电话里告诉我,“你的风水局管用了。” “不是风水局管用了。是她自己的气顺了。风水局只是帮她理顺了气。” 赵助理沉默了一会儿。“你跟别的风水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的风水师把事情说得很玄,让你觉得离了他们就不行。你把事情说得很简单,让你觉得是自己救了自己。” “因为本来就是自己救自己。风水先生只是一个引路的人。路还是要自己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赵助理说了一句我意想不到的话。 “陈先生,你爷爷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他是。” “沈总说,想请你参加公司的晚宴。这个周末,在福田的香格里拉酒店。感谢你为沈氏做的一切。” “我——” “别拒绝。”赵助理打断了我,“沈总说,她有一些东西要给你。你来了就知道了。” 我想了想。“好。” 周六晚上,我去了香格里拉酒店。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进五星级酒店。大堂很高,挑空至少三层,顶上吊着一盏巨大的水晶灯,像一朵倒挂的莲花。地面是黑色的大理石,光可鉴人,走在上面能看到自己的倒影。前台的服务生穿着笔挺的制服,领口系着蝴蝶结,看到我的时候微微鞠了一躬。 我今天穿的是新衣服——沈千尘让赵助理买的。深蓝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黑色的皮鞋。西装很合身,像是量身定做的。我不知道花了多少钱,但面料摸上去很软,跟林老板那种硬邦邦的化纤西装完全不一样。 赵助理在大堂等我。她今天穿了一条黑色的连衣裙,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还戴了一对很小的钻石耳钉。我差点没认出她。 “陈先生,”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西装很合身。” “谢谢。” “沈总挑的。” 我愣了一下。“沈总挑的?” “嗯。她说你的尺码她看一次就知道了。”赵助理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我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忍住了的笑。“走吧,晚宴在二楼宴会厅。” 宴会厅很大,摆了二十几张圆桌,每桌十个人。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摆着银色的餐具和红色的餐巾。天花板上吊着几排水晶灯,把整个厅照得通亮。厅的一侧是一个小舞台,上面摆着话筒和讲台,背后是一块巨大的LED屏幕,上面滚动着“沈氏集团答谢晚宴”几个字。 来的人很多,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穿得很正式。男的西装革履,女的礼服长裙,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端着酒杯聊天。他们的笑容很标准,笑声很响亮,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赵助理带我走到靠前的一桌,拉开椅子。 “你坐这。沈总一会儿过来。” “好。” 她转身走了。我坐下来,看着桌上的餐具。三副刀叉,两个杯子,一个盘子,一个碗。我不知道哪个是干什么用的,就坐着没动。 七点整,沈千尘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条深红色的长裙,不是那种张扬的红,是一种沉静的、像红酒一样的深红。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子和一对很大的珍珠耳环。她走进来的时候,整个厅安静了一瞬——不是刻意的安静,是一种被气场压住的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她走在红地毯上,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很稳。 她走到主桌,坐下来。主桌在舞台的正前方,我的桌在她旁边,隔了不到两米。她坐下来的时候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微微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社交场上标准化的笑,是一种很自然的、很轻的笑。 然后她朝我走过来。 全场的目光跟着她移动。几百双眼睛,从她身上移到我身上,像几百盏灯突然转过来,照得我浑身不自在。 “陈先生,”她站在我面前,“坐这桌太偏了。跟我坐主桌。” “不用,这挺好的。” “跟我坐主桌。”她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拒绝。 我站起来,跟着她走到主桌。她拉开自己旁边的椅子,“坐这。” 我坐下来。旁边几桌的人开始交头接耳,声音很轻,但我能听到——“那个人是谁?”“好像是沈总请的风水师。”“风水师?这么年轻?”“听说是沈总的贵客。”“贵客?坐主桌?沈总旁边那个位置,以前都是给——” 他们没有说完。但我能猜到。 沈千尘旁边的位置,以前是留给谁的。 五 晚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一个人从门口走进来。 他进来的时候,厅里的气氛变了。不是沈千尘进场时那种被压住的安静,是一种……紧张。像一群羊看到了一只狼走进来——不是害怕,是一种本能的警觉。 他很高,至少一米八五。穿着一套浅灰色的西装,剪裁很合身,肩线笔挺,裤线锋利。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三七分,用发胶固定住,一根碎发都没有。他的五官很端正——浓眉、大眼、高鼻、薄唇,是那种放在杂志封面上不会违和的长相。但他的皮肤太白了,白得不正常,像是一年四季都没有晒过太阳。 他径直走向主桌。 “千尘。”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磁性,带着一种刻意的温柔,“路上堵车,来晚了。” 沈千尘没有站起来。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赵公子,我没有请你。” 赵公子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只僵了一瞬,很快就恢复了。他的目光从沈千尘身上移开,扫过主桌,然后落在我身上——落在沈千尘旁边的位置上。 那个笑容彻底凝固了。 他的眼睛眯起来,瞳孔微微收缩。那是被人踩了尾巴的动物的反应。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身上,从身上移到脚上。在我那件深蓝色西装上停了一下——他在估量这件西装的价格。然后他的嘴角微微翘起来,不是笑,是一种……轻蔑。 “千尘,”他的声音变了,温柔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硬邦邦的、带着刺的语气,“这位是——” “陈元良。”沈千尘说,“沈氏的顾问。” “顾问?”赵公子的眉毛挑起来,“什么顾问?” “风水顾问。”我说。 赵公子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一种刻意的、放大了的、让全场都能听到的笑。 “风水顾问?”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提高了八度,“千尘,你什么时候开始信这些东西了?” 沈千尘没有接话。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红酒。 赵公子没有走。他拉开我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一个服务生走过来,他摆了摆手,“不用。我说几句话就走。”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近距离看,他的眼睛更红了——不是哭的红,是长期熬夜、纵欲过度的红。眼白上布满了血丝,眼眶发青。但他的笑容很标准,露出八颗牙齿,像电视里的牙膏广告。 “陈先生,”他说,“哪里人啊?” “湖南。” “湖南。”他点了点头,“做什么的?” “风水。” “风水。”他又笑了,“那你会看相吗?” “会一点。” “那你给我看看。”他把脸凑过来,嘴角带着笑,但眼睛里的东西不是好奇,是恶意。他想让我出丑。当着沈千尘的面,当着全场几百个深圳商界精英的面,让一个“乡下来的风水先生”出丑。 我看着他。 他的山根——两眼之间的位置——是青灰色的。山根是疾厄宫,主健康。山根发青,是肾气亏损的象。他的眼眶发青、发黑,是长期熬夜、纵欲过度,肾精耗损太多。他的嘴唇边缘发黑,是血液循环不畅,肾阳不足,寒气内侵。他的指甲根部发紫,是末梢循环障碍。 我不需要看。这些东西在他走进来的时候就看出来了。 但我没有说。 “赵公子,”我说,“您的面相很好。”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没有想到我会说“好”。他准备好了反击,准备好了当众羞辱我,但我没有给他机会。 “哪里好?”他问,语气里有一丝失望。 “天庭饱满,地阁方圆。这是贵相。您的额头宽阔平直,主聪明、有才华。您的下巴圆润有力,主晚运好、有根基。” 赵公子的表情缓和了一些。他靠回椅背上,嘴角重新翘起来。“嗯,有点道理。” “但是——” 我停了一下。 他的笑容又凝固了。 “但是什么?” “但是您的山根——两眼之间这个位置——”我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鼻梁上方,“是青灰色的。” “什么意思?” “山根是疾厄宫,主健康。山根发青,说明您的身体出了问题。” 赵公子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被人说中了什么的、心虚的白。 “什么问题?” “肾气亏损。” 厅里安静了一瞬。旁边几桌的人停止了交谈,竖着耳朵听。 赵公子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我的声音不大,但很平静,“您的眼眶发青、发黑,是长期熬夜、耗损肾精的表现。您的嘴唇边缘发黑,是肾阳不足、寒气内侵。您的指甲根部发紫,是肾气亏到了末梢。这些都不是我编的,是写在中医典籍里的。” 赵公子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他的太阳穴上的青筋在突突地跳。 “赵公子,”我继续说,“您的身体已经亮红灯了。如果再这样下去,不只是精力不济的问题。您的腰——是不是经常酸?后腰两侧,酸胀感,像被人用手攥着。坐久了站不起来,站久了坐不下去。” 他的嘴唇在抖。没有反驳。 “您的睡眠——是不是很差?失眠、多梦,凌晨两三点才能睡着。睡着之后噩梦不断,醒来之后浑身乏力。” 他的手指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指节发白。 “您的眼睛——是不是最近视力下降?看东西模糊,尤其是晚上。开车的时候,对面来车的灯光刺得睁不开眼。”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米,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够了!”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杀意。 厅里彻底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水晶灯上挂珠碰撞的细微声响。 “赵公子,”我没有站起来,抬起头看着他,“我说这些,不是为了羞辱您。是想告诉您——您的身体出了问题。如果现在开始调理,还来得及。如果再拖下去——” “你给我闭嘴!”他吼道。 “赵公子!”沈千尘站了起来。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沉,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陈先生是我请来的客人。他说的是不是有道理,你心里清楚。” 赵公子转过头去看着她。他的眼睛红了,胸膛剧烈地起伏。 “千尘,你——” “请叫我沈总。”她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赵公子站在那里,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他的目光从沈千尘身上移到我身上,又从我的身上移回沈千尘身上。他看着沈千尘,又看着我,看着我身上那件深蓝色西装——沈千尘挑的西装——看着我坐的位置——沈千尘旁边的位置——看着沈千尘看我的眼神——那种不是对顾问、不是对合作者、而是对一个人的眼神。 他的眼睛里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愤怒。是嫉妒。 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的嫉妒。他追了沈千尘两年,送了花、送了包、送了车、送了房子,什么都被退回来了。他请她吃饭,她说没时间。他请她参加活动,她说有安排。他坐在她旁边,她隔了一个座位。而一个乡下来的、穿着她挑的西装、坐在她旁边的、被她用那种眼神看着的——风水先生。 他的嘴唇在抖。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嫉妒烧得他说不出话来。 “好。”他终于挤出一个字。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沈总,”他背对着她,声音沙哑,“沈氏的风水,不是只有你能请人看。” 他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六 厅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有人开始小声说话,声音像蜜蜂在飞,嗡嗡的。有人偷偷看我,有人偷偷看沈千尘,有人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端起酒杯跟旁边的人碰了一下。 沈千尘坐下来。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放在桌上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缩着,指尖发白。 “陈先生,”她低声说,“你不该当众说那些。” “我知道。” “他是赵家铭。深房集团的太子爷。他爸赵德荣在深圳经营了三十年,黑白两道都有人。你今天当众揭他的短,他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 “你不怕?” “不怕。”我说,“我说的是实话。他的身体确实有问题。” 她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社交场上标准化的笑,是一种很淡的、带着一点无奈的笑。 “你这个人,”她说,“有时候真的很犟。” “不是我犟。是我爷爷教我的。风水先生不能说假话。假话骗得了人,骗不了天。” 她没有再说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红酒。灯光落在她脸上,她的侧脸很好看——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分明,睫毛很长。 “赵家铭最后那句话,”她突然开口了,“‘沈氏的风水,不是只有你能请人看’——你觉得他是什么意思?” “他也要请风水师。来对付你。” “能对付得了吗?” “看他请谁。”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晚宴继续。有人上台讲话,有人领奖,有人表演节目。但我能感觉到——很多人在看我。不是好奇,是一种……重新评估。像一群商人在看一件他们之前没有注意过的商品,现在要重新估价。 旁边的王先生——恒达地产的那个——从赵公子走了之后,就一直往我这边靠。他敬了我三杯酒,说了五遍“陈先生年轻有为”,留了两张名片。我没有喝酒,也没有接名片。 晚宴结束的时候,沈千尘在酒店门口等我。 她站在门廊下面,深红色的长裙在夜风中微微飘动。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赵助理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件外套和一个牛皮纸袋。 “陈先生,”她说,“这是给你的。” 赵助理把牛皮纸袋递给我。我打开一看——是一本书。线装,蓝色布面,书脊上用毛笔写着四个字——《青囊抄本》。 “这是我父亲留下来的。”沈千尘说,“不是原本,是他手抄的。原本太老了,不敢拿出来。但手抄本的内容跟原本一样。” 我翻开第一页。字是毛笔小楷,工工整整,一笔一画都很认真。第一页写着: “青囊之术,以天地为炉,以阴阳为炭,以五行为工。非其人勿传,非其地勿言。得之者昌,失之者亡。” 我的手微微发抖。 “沈总,”我说,“谢谢你。” “不客气。”她看着我,“你不是要找书吗?这本书里提到过龙虎山天师府的地宫。我父亲在页边写了批注,你可以看看。” “我看过了。在你书房里看的。” “那你什么时候去龙虎山?” “等你的风水局完全稳定了。大概再过一个星期。” 她点了点头。“我陪你去。” “不用。太远了。你的公司——” “公司的事可以安排。”她打断了我,“我父亲的地宫笔记,只有我能看懂。你一个人去,找不到的。” 我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冲动,不是好奇,是一种经过计算的、有目的的坚持。 “好。”我说。 她点了点头。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酒店门口的喷泉在哗哗地响,水花在灯光下像碎银子一样飞溅。 “陈先生,”她说,“赵家铭的事,你不用管。我来处理。” “好。” “但你也要小心。” “我知道。” 她上了车。黑色的奥迪驶出酒店,汇入深南大道的车流。尾灯在远处变成两个红点,然后消失在夜色中。 我站在酒店门口,把《青囊抄本》揣进怀里,跟罗盘放在一起。罗盘是凉的,书是凉的,贴着胸口,慢慢地变暖了。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沈千尘发来的短信: “赵家铭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你要小心。”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又发了一条: “沈总,赵家铭的面相,还有一件事我没有当众说。” “什么事?” “他的命门——后腰正中的位置——有一团黑气。不是皮肤上的,是气上的。这说明他的问题不只是纵欲过度,是有人在给他下东西。” “下东西?什么意思?” “有人在他的饮食里加了东西。或者在他的住处布了局。他的肾气亏损不是自然损耗的,是被外力催动的。” 沉默了很久。 “你是说,有人要害他?” “不确定。但他的面相上,命门发黑,是被人暗算的象。至于是谁、为什么,我不知道。” 又沉默了很久。 “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说。” “好。” “你早点休息。” “好。” 但我知道,赵家铭的事不会就这么过去。他的嫉妒不会消失,只会烧得更旺。他请的风水师已经在路上了。 第十七章 商战第一刀 一 晚宴之后,赵公子没有再来找沈千尘。 但这不是好事。沉默不是放弃,是在酝酿更大的动作。 第三天,赵助理打电话给我,语气比平时更冷——不是对我冷,是在压着火。“陈先生,深房集团撤资了。” “撤什么资?” “前海的一个地产项目,沈氏和深房合作开发的。深房占股百分之三十,投资八个亿。赵家铭昨天通知我们,他们要退出。” “合同签了没有?” “签了。但合同里有退出条款——提前三十天通知,赔偿违约金百分之十。赵家铭赔了八千万,退了。” 八千万的违约金,说赔就赔。这不是商业决策,这是赌气。用八千万买一个让沈千尘难受的机会。 “资金链有问题吗?” 赵助理沉默了一会儿。“有。前海项目已经开工了,深房突然退出,八个亿的缺口要沈氏自己补。沈总的现金储备不够,正在找银行谈贷款。” “银行怎么说?” “银行在拖。以前三天就能批的款,现在拖了一个星期了。赵家铭跟银行的人打了招呼。”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沈总怎么样?” “表面上没事。但她已经两天没有合眼了。”赵助理的声音低了一些,“陈先生,赵家铭不是在商战。他是在报复。报复你那天晚上当众说的那些话。” “我知道。” “沈总不让我告诉你这些。她说她的事她自己处理。”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赵助理沉默了几秒。“因为我看不下去了。沈总这个人,从来不肯低头。她爸去世的时候,她没有求过任何人。公司最困难的时候,她一个人扛着。她不需要别人的同情,但她需要有人帮她。” 她没有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二 下午下班之后,我没有回铁皮房,直接去了沈氏集团。 大楼门口的水景在夕阳下泛着粼粼的光,玉带环腰,水往内流。铜麒麟蹲在楼顶上,面朝西边,盯着深房大楼的方向。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我知道,水面下的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赵助理在大堂等我。她看到我的时候,眼神里有一丝意外。 “陈先生,你怎么来了?” “找沈总。” “她在二十八楼。但她说了,不见任何人。” “她见不见我,让她自己说。” 赵助理看了我一眼,没有拦。她按了电梯,跟我一起上了二十八楼。 沈千尘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扎成马尾。桌上有一杯咖啡,已经凉了,咖啡面上结了一层膜。她的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比前几天更深了,但坐姿还是很直,肩膀没有塌。 她抬起头,看到我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是疲惫,然后是——一种我不想看到的东西。是拒绝。 “陈先生,”她说,“你怎么来了?” “赵助理告诉我的。” 她看了赵助理一眼。赵助理低下头,没有说话。 “陈先生,”沈千尘的语气很平静,“这是公司的事,我自己能处理。” “你怎么处理?” “找银行谈。找其他合作伙伴。实在不行,把前海的项目停下来。” “停下来损失多大?” “两个亿。”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放在桌上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缩着。 “赵家铭不是冲着你的项目来的。”我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 “他是冲着沈氏来的。撤资只是第一步。银行收紧贷款是第二步。接下来还有第三步、第四步。他会一步一步地压缩你的资金链,直到你撑不住。”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沉默了很久。“陈先生,这是我的事。” “我知道是你的事。但——” “没有但是。”她打断了我,声音不高,但很坚决,“你帮我做了风水局,帮沈氏解决了问题,我已经很感谢了。商场上事,不是你一个风水师该掺和的。”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自信的亮,是一种倔强的、不肯低头的亮。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着,明明已经站不稳了,但死活不肯伸手让别人拉。 “沈总,”我说,“赵家铭不是在跟你商战。他是在报复。报复我那天晚上说的那些话。” 她的表情变了一下。 “所以这件事,是因我而起。” “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他自己。”沈千尘的语气更坚决了,“赵家铭这个人,从小就没有被人当众羞辱过。你那天晚上说的那些话,戳到了他最痛的地方。他不是在报复你,他是在维护他的面子。就算没有你,他也会找别的理由对付沈氏。他一直想要我手里的地,只是以前找不到借口动手。” “但你是因为维护我,才得罪他的。” 沈千尘没有接话。 “沈总,”我说,“让我帮你。” “你怎么帮?” “赵家铭在对付你,你也可以对付他。” “怎么对付?用风水?” “对。”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摇了摇头。 “不行。” “为什么?” “因为——”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因为我不想把你卷进来。你是风水师,不是商人。赵家铭这个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帮我用风水对付他,他会找你报复。我不希望你有事。” “我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但——”她没有说下去。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的深圳华灯初上,霓虹灯的光芒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一道一道的,像彩色的影子。 “沈总,”我说,“赵家铭欺负你,就是欺负我。” 她愣住了。 不是那种慢慢反应过来的愣,是被人突然说中了什么、来不及设防的愣。她的眼睛睁大了一些,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赵助理站在门口,屏住了呼吸。 “你帮了我那么多,”我说,“不要钱,不要东西,只要我父亲的书。你帮我挡住了赵家铭的羞辱。你现在有难了,我什么都不做,那我还算什么?” 沈千尘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社交场上标准化的笑,是一种很轻的、带着一点无奈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东西的笑。 “你这个人,”她说,“真的很犟。” “不是我犟。是我爷爷教我的。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的那层拒绝,化掉了。 “好。”她说,“你帮我。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小心。如果赵家铭发现了,立刻收手。我不希望你出事。” “好。” 她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名片上是深房集团总部的地址——福田区深南大道2008号,深房广场。 “这是赵家铭的公司。”她说,“你要看什么?” “看他大楼的风水。” “什么时候去?” “明天。” 三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福田。 深房广场在深南大道的边上,是一对双子塔。两栋楼,一栋四十层,一栋三十八层,并排立着,中间隔着一条不到十米的缝隙。外墙是深黑色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两块巨大的黑色石碑。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很久。 双子塔的格局,在风水上叫“双峰并立”。两栋一样高的楼并排站着,像两座山峰。如果两栋楼之间有足够的距离,这就是“双星拱照”的吉格。但深房广场的两栋楼离得太近了——不到十米的距离,楼和楼之间只有一条窄窄的缝隙。 这条缝隙,正对着大楼的正门。 正门开在两栋楼的中间,大门正对着那条缝隙。风从缝隙里灌进来,被两栋楼挤压、加速,形成一股又急又冷的气流,直冲大门。 这叫“天斩煞”。 天斩煞是风水上最凶的煞之一。两栋楼之间的缝隙像一把从天而降的刀,把气流斩断,把煞气灌进大楼里。天斩煞主血光、主破财、主官司、主突然的灾祸。 赵家铭的大楼犯了天斩煞,但他不可能不知道。建这种大楼之前,一定会请风水师看过。既然看了还这么建,说明他们有化解的办法。 我绕着大楼走了一圈。 在大楼的正门前,我发现了那个办法。 大门的地面上,嵌着一块铜板。铜板是圆形的,直径大约一米,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不是字,是卦象。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卦齐全。八卦的中央是一个太极图,黑白分明。 铜板的八个方向,各嵌着一枚铜钱。顺治、康熙、雍正、乾隆、嘉庆——五帝钱,但这里有八枚,多了三枚。那三枚不是普通的铜钱,是花钱——民间铸造的厌胜钱,上面刻着“驱邪镇煞”“平安如意”之类的字样。 八枚铜钱,八卦方位,太极图在中央。 这是一个阵。铜钱阵。 原理不复杂。天斩煞的气从缝隙里灌进来,冲到大门上。铜板把煞气接住,八卦把煞气分散,八枚铜钱把分散的煞气吸收、转化、化解。像一个过滤器,脏水进来,清水出去。 布这个阵的人,水平不低。但他犯了一个错误——不,不是错误,是一个没办法解决的矛盾。 天斩煞的气太强了。铜钱阵能化解大部分的煞气,但化解不了全部。总有一部分煞气会漏过去,渗进大楼里。渗进去的煞气不多,但日积月累,早晚会出事。 赵家铭最近是不是脾气越来越暴躁?是不是决策越来越冲动?是不是身边的人跟他越来越离心?这些都是天斩煞的影响。 我蹲下来,假装系鞋带,仔细看了看那八枚铜钱的摆放位置。 顺治在南,康熙在北,雍正在东,嘉庆在西,乾隆在东南,另外三枚花钱在东北、西南、西北。每一个位置都很精确,偏差不超过一厘米。布阵的人用罗盘量过,每一枚铜钱都放在最精确的方位上。 但阵眼——阵法最核心的位置——不是八卦,不是铜钱,是太极图。 太极图在铜板的中央,黑白两色,阴阳鱼互相追逐。阴鱼的鱼眼是白色的,阳鱼的鱼眼是黑色的。这是一个完美的太极,阴中有阳,阳中有阴。 阵眼,就是阳鱼的黑色鱼眼。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枚五帝钱——我爹给我的那串,五枚串在一起,我拆了一枚下来,揣在口袋里。顺治通宝,开国之钱,气最正、最旺。 我用手指夹着铜钱,蹲下来,假装在系鞋带。把铜钱塞进鞋底和鞋垫之间的缝隙里,然后用右脚踩住太极图——阳鱼的黑色鱼眼的位置。 铜钱踩下去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一股轻微的震动。不是地面的震动,是气的震动。铜钱上的正气——顺治通宝,开国之钱,气最正、最旺——灌进了太极图的阴眼里。阴眼是收煞的,正氣灌进去,阴眼就堵了。阴眼一堵,整个铜钱阵就偏了。不是破,是偏。偏一点点,阵法还在运行,但效率降低了百分之十。就百分之十。 没有人会发现。用罗盘测,还是准的。用眼睛看,还是对的。但就是偏了那一点点。 我站起来,退后几步,看了看大门。铜板还在,铜钱还在,太极图还在。什么都看不出来。 我把右脚在裤腿上蹭了蹭,转身走了。 第十八章 风水破局 一 三天之后,赵助理打电话给我。 “陈先生,你看新闻了吗?” “没有。怎么了?” “深房集团出事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我能听出来——她在忍着什么。不是忍着紧张,是忍着笑。 “什么事?” “赵家铭上个月投了一个互联网项目,投了三个亿。今天那家公司暴雷了,老板跑路了。三个亿,打水漂了。” 我沉默了一下。“还有呢?” “宝安的工地,昨天出了事故。塔吊倒了,砸坏了两栋临时板房。没有人受伤,但住建局的人去了,下了停工通知书。罚款加停工,损失至少几千万。” “还有呢?” 赵助理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还有?” “猜的。” “深房的合作方——香港的一家公司——昨天突然宣布终止合作。说是因为深房最近负面新闻太多,影响他们的品牌形象。违约金深房要赔八千万。” 她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很轻,很快就收住了。 “陈先生,这些事——” “跟我没关系。”我说,“都是巧合。” 赵助理沉默了两秒。“对。都是巧合。” “沈总知道吗?” “知道。她看了新闻,什么都没说。但我看到她——” “看到什么?” “看到她在笑。不是那种大笑,是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就收住了。” 我没有接话。 “陈先生,”赵助理的声音低了一些,“沈总让我问你,晚上有没有空。她想请你吃饭。” “吃什么?” “她没说。就说让你来。” “好。” 二 晚上七点,我到了沈氏集团。 赵助理在大堂等我,带我上了二十八楼。沈千尘不在办公室。赵助理推开办公室旁边的一扇门——里面是一个小餐厅,不大,十来平米,摆着一张圆桌和几把椅子。桌上放着几个保温盒,还有一瓶红酒。 “沈总在换衣服。你先坐。”赵助理出去了。 我坐下来,看着桌上的保温盒。白切鸡、清蒸鲈鱼、蒜蓉菜心、虾饺、烧卖、老火靓汤。跟上次在粤菜馆吃的一样。 门开了,沈千尘走进来。 她换了一身衣服——牛仔裤,白色T恤,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开衫。头发散着,披在肩上,没有化妆。跟白天那个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衬衫、头发盘起来的沈总,判若两人。这个沈千尘,像一个普通的、下班之后约朋友吃饭的年轻女人。 “坐。”她指了指椅子,“别客气。” 我坐下来。她坐在我对面,打开保温盒,给我夹了一块鸡肉。 “吃。” 我吃了。鸡肉很嫩,皮很滑。 她也吃了一些,吃得不多。更多的时候,她在看我吃。 “深房的事,”她突然开口了,“你做的?” 我没有回答。 “陈先生,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我。” “你说。” “你是不是在深房的大楼里动了手脚?”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沈总,我不会害人。但我也不会让人欺负你。” 她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她说,“真的很犟。” “你说过了。” “说过了再说一遍。”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感激,不是信任,是一种更深的、更柔软的、我说不清楚的东西。可能是想看透我。 “陈先生,你知道赵家铭为什么会出事吗?” “新闻上说了。投资失败、工地事故、合作方毁约。” “不是。”她摇了摇头,“投资失败,是因为那家公司本来就是骗局。赵家铭太急了,没有做尽调就投了。工地事故,是因为塔吊的螺丝松了,质检的人早就发现了,但他压着不让修。合作方毁约,是因为深房最近太多负面新闻,人家不想跟他玩了。” 她停了一下。 “这些事,都是他自找的。你的风水局——不管你怎么动的——只是让这些事提前了。让他在最脆弱的时候,同时面对所有的问题。”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所以,不是你害他。是他自己害自己。”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深圳的夜景,高楼林立,万家灯火。她的背影在灯光下很瘦,肩膀很窄,但站得很直。 “我爸去世之后,”她说,“没有人帮过我。所有人都觉得,一个女人撑不起这么大的公司。银行的人看我,是看一个需要他们施舍的人。合作方看我,是看一个可以占便宜的人。赵家铭看我,是看一个可以追到手、然后吃掉的人。”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 “你是第一个——不求回报、不占便宜、不怕赵家铭——帮我的人。” 灯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倔强的、不肯低头的亮,是一种柔软的、像水一样的亮。 “陈先生,谢谢你。” “不客气。” 她走回来,坐下来。又给我夹了一块鱼肉。 “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三 吃完饭,沈千尘送我下楼。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她站在我左边,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看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 “陈先生,”她突然开口了,“赵家铭的事,不会就这么过去。” “我知道。” “他现在焦头烂额,没时间对付沈氏。但等他缓过来,他会查。查出来是谁在背后动了手脚。” “他查不出来。我只是让他的铜钱阵偏了百分之十。用罗盘测,还是准的。用眼睛看,还是对的。但就是偏了一点点。”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百分之十?” “对。他的阵法本来能化解百分之九十的天斩煞。现在只能化解百分之八十。多出来的百分之十,渗进了大楼里。” “百分之十就能让他出这么多事?” “不是百分之十让他出事的。是他自己的问题让他出事的。投资失误、工地隐患、管理混乱——这些事本来就在,只是被煞气压着,没有爆发。现在煞气多了百分之十,压不住了,就全爆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所以风水不是创造问题,是让问题暴露?” “对。风水是气。气顺了,好的东西会更好;气不顺了,坏的东西会更坏。赵家铭的楼犯了天斩煞,他的气本来就不顺。我只是让他的气更不顺了一点。”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惊讶,不是佩服,是一种……理解。 “你爷爷教你的?” “对。他说,风水先生不能害人。但也不能让人害。有人欺负到你头上了,你可以用风水保护自己。不是害他,是让他自己的问题暴露出来。” “你爷爷是个聪明人。” “和聪明无关。玄学也有它的自己的规则。”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陈先生,”沈千尘站在电梯里,没有出来,“赵家铭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 “我知道。” “还有——”她犹豫了一下,“赵助理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说什么?” “没什么。”她按了一下关门键,“早点回去休息。” 电梯门缓缓合上。她的脸在门缝里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一条线,消失了。 我站在大堂里,看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28,27,26……一直跳到1,停了。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赵助理发来的短信: “陈先生,沈总刚才问我,是不是我把深房的事告诉你的。我说不是。她没有再问。” 我回了一个字:“好。”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 “陈先生,我跟了沈总五年。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男人这样过。” “哪样?” “就是——”她打了一半,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发过来:“算了,不说了。你早点休息。”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看了很久。 “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男人这样过。”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里,走出大楼。 夜风从黄田大道上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喷泉在哗哗地响,水花在路灯下像碎银子一样飞溅。楼顶上的铜麒麟在月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面朝西边,盯着深房大楼的方向。 深房大楼黑漆漆的,只有顶上的航空警示灯在一闪一闪,像一只疲惫的眼睛。 赵家铭现在应该在焦头烂额。投资失败、工地停工、合作方毁约——三件事同时压在他身上,他应该没有时间对付沈千尘了。 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等他缓过来,他会查。查出来是谁在背后动了他的风水局。他不会放过我。 我不怕。但我不想连累沈千尘。 第十九章:连环失踪案 一 临海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队长秦慕云已经连续加班七天了。 案子是从上个月开始的。第一个失踪者叫李婉清,二十六岁,在临海市一家外贸公司做文员。下班之后没有回家,手机最后信号出现在临海市东江区的一个基站,之后就关机了。男朋友报了警,秦慕云带人查了一个星期,什么都没查到。 第二个失踪者叫王雅茹,三十一岁,在一家培训机构当老师。周末出门逛街,再也没有回来。手机最后信号跟李婉清一样,也在东江区。 第三个失踪者叫陈雪,二十四岁,刚毕业的大学生,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下班之后去东江区见朋友,朋友说她没有到,然后人就消失了。 三个月,三个女人,同一个区域。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秦慕云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卷宗摊了一桌。她把三份卷宗并排摆开,用荧光笔在地图上标注了三个失踪者最后出现的位置——东江区,三个点都在方圆两公里之内。她把这三个点连起来,画了一个三角形,然后盯着那个三角形看了很久。 “东江区……”她喃喃自语。 “秦队,”门口传来敲门声。是队里的老刑警刘建国,五十三岁,在刑侦队干了三十年,头发白了一半,啤酒肚微微凸起,但眼睛还是很亮。他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渍把杯壁染成了深褐色。“还在看这个案子?” “嗯。” “有线索吗?” “没有。”秦慕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三个人的社会关系没有交集,住的区域也不一样,工作单位也不一样。唯一的共同点是——都去过东江区。” 刘建国走进来,把茶杯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地图。“东江区那么大,几万人,不能因为这个就把范围缩到东江区。” “我知道。”秦慕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临海市的夜景,高楼林立,灯火通明。这座城市有六百万人口,每天有几百万人出门、回家、上班、下班。三个人消失在人群里,像三滴水掉进了大海。“老刘,你觉得她们还活着吗?” 刘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不好说。三个月了,没有勒索电话,没有找到尸体,没有目击证人。要么是专业的,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她们已经不在临海了。” 秦慕云转过身来。“你是说,被人带走了?” “有可能。如果是临海本地人做的,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三具尸体,不是三根针,藏不住的。” 秦慕云走回桌前,重新坐下来。她把三份卷宗又翻了一遍,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翻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发现了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 李婉清的男朋友在笔录里说:李婉清失踪之前一个月,开始去一家养生馆做理疗。说她腰不好,同事推荐的。王雅茹的丈夫在笔录里说:王雅茹最近在调理身体,说有个养生馆的中医很厉害。陈雪的室友在笔录里说:陈雪去东江区是去找一个养生馆,说她约了做正骨。 三家不同的养生馆?秦慕云把三个人的笔录并排放在一起,逐字逐句地对照。 李婉清的笔录里写的是“养生馆”,没说名字。王雅茹的笔录里也写的是“养生馆”,没说名字。陈雪的笔录里还是“养生馆”,没说名字。 三个人都没有写名字。是她们没告诉家人,还是家人没记住? 秦慕云拿起电话,拨了李婉清男朋友的号码。 “喂,你好。我是临海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秦慕云。我想问一下,李婉清去的那个养生馆,叫什么名字?” “好像叫……玄什么……玄灵?对,玄灵养生馆。在东江区那边。” 秦慕云又打了王雅茹丈夫的电话。“玄灵养生馆。她说在黄田那边。”陈雪室友的电话。“玄灵养生馆。在东江区黄田路。” 黄田路。东江区黄田路。三个人的笔录里都没有写名字,但电话打过去,三个人都说出了同一个名字。 秦慕云挂了电话,在地图上找到了黄田路。黄田路在东江区的边缘,靠近临海市和深圳市交界的地方。她把地图放大,看到黄田路上有一排商铺,其中一家标注着“玄灵养生馆”。 “老刘,”她说,“黄田路是属于临海还是深圳?” 刘建国走过来看了一眼。“黄田路是交界线,路东边是临海,路西边是深圳。这个黄田路……等等,我查一下。”他打开电脑,查了一会儿。“玄灵养生馆,注册地址是深圳市黄田街道。这个案子跨区域了。” 秦慕云沉默了一会儿。她最不想看到的就是跨区域案件。要协调、要沟通、要等,最快也要几天。 “明天我去深圳。”她说。 “你一个人去?” “先去摸摸底。你帮我跟深圳那边打个招呼,报备一下。” 刘建国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老刘。”秦慕云叫住了他。 “嗯?” “你干了三十年刑侦,见过的最奇怪的案子是什么?” 刘建国想了想。“九几年的时候,有一个案子,查了半年查不出来。后来一个老刑警说,找个风水先生看看。我不信,但实在没辙了,就找了个当地看风水的。那个老头在案发现场转了一圈,说了一句话——‘凶手住西北方向,门口有棵槐树。’我们顺着这个线索排查,三天就把人抓了。” “风水先生?”秦慕云的眉头皱了起来。 “嗯。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他是怎么知道的。”刘建国喝了口茶,“秦队,我不是说让你找风水先生。我就是说——有些东西,科学解释不了。” 秦慕云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我是警察,不是神棍。”她说。 刘建国笑了笑,没有接话,端着茶杯出去了。 秦慕云坐在桌前,看着地图上那个“玄灵养生馆”的标记。夜风从窗户吹进来,把桌上的卷宗吹得哗哗响。她伸手按住卷宗,手指压在“玄灵养生馆”那几个字上。 她不信风水。但她信直觉。而这个案子,她的直觉告诉她——不对劲。 二 第二天一早,秦慕云开着一辆灰色的SUV,从临海市出发,沿着沿海高速往深圳方向开。天刚亮,高速上的车不多,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海风灌进来,带着咸味和凉意。 临海市到深圳市黄田街道,全程八十六公里,正常开车一个小时十分钟。她开了四十分钟。 黄田街道是深圳市的一个城中村,握手楼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楼和楼之间近到可以隔着窗户握手。巷子很窄,车开不进去,秦慕云把车停在村口,步行进去。 她在巷子里走了十几分钟,找到了玄灵养生馆。店面不大,夹在一家沙县小吃和一家手机维修店中间。门头是红底黄字,写着“玄灵养生馆”五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武当山传人·中医正骨·风水命理”。玻璃门上贴着几张照片,一个穿着道袍的中年男人在各种场合跟人合影,表情严肃,眼神犀利。 秦慕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先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巷子很窄,人很多,进进出出的,不容易被人注意到。养生馆的侧面有一条小巷子,通向后街,后街更窄,只能走人和电动车。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局里的技术员。“查一下这个地址的监控覆盖范围。” 技术员很快回了消息:“秦队,那个位置是监控盲区。前后两个摄像头,一个在巷口,一个在巷尾,中间这段拍不到。” 秦慕云收起手机,推门进去了。 三 养生馆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一些。大厅摆着几张按摩床,用布帘隔开。墙上挂着锦旗——“妙手回春”“华佗再世”“风水第一人”——红彤彤的一片。靠墙的柜子里摆着各种瓶瓶罐罐,贴着标签——“秘制药酒”“千年何首乌”“天山雪莲”。柜子的最上层放着几个罗盘和几把桃木剑,看起来更像是装饰品。 大厅里只有一个客人。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趴在按摩床上,背上盖着一条毛巾,一个年轻人正在给她做正骨。 秦慕云的目光落在那个年轻人身上。 他大概二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色T恤和深蓝色工装裤,脚上是一双黑色布鞋。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微微凸起,按在那个女人背上的时候,动作很慢,但每一个动作都很到位。他不是在随便按,是在找位置——每一次停顿,都是在确认什么。 秦慕云在门口站了大约一分钟,那个年轻人始终没有抬头看她。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病人的背上,像是一个匠人在打磨一件作品。 “周姐,”他说,“你这里是第三和第四节腰椎错位了,压迫了神经。我给你复位了,但回去之后要睡硬板床,不要提重物,至少休息一个星期。” 那个女人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诶?不疼了!真的不疼了!” “回去注意休息。一个星期之后再来复查。” “好!好!谢谢你啊小陈!”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一百块的钞票递给他。 年轻人接过钱,转身去柜台找零。这时候他才抬起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秦慕云。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慌张,没有躲闪,也没有那种做贼心虚的警觉。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找零。 秦慕云走过去,亮出证件。“警察。你叫什么?在这里做什么?” 年轻人把钱和零钱递还给那个女人,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她。“陈元良。帮人正骨的。” “你是这里的员工?” “不是。朋友介绍的,来帮忙。” “什么朋友?” “苏小蔓。中医院的医生。周姐是她介绍来的。” 秦慕云记下了这个名字。“身份证。” 陈元良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递给她。秦慕云看了一眼——湖南省湘西县人,十九岁。照片上的他比现在年轻一些,脸上的表情很认真,嘴唇抿着,像是在跟谁较劲。 “湖南来的?” “嗯。” “在深圳做什么?” “在电子厂上班。业余帮人看风水、正骨。” 秦慕云把身份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有发现什么问题。但她没有还给他。 “这个养生馆的老板呢?” “在后面。我去叫他。”陈元良转身往柜台后面走。 “等一下。”秦慕云拦住他,“我去叫。你在这等着。” 她推开柜台后面的门,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开着,里面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没有人。她走到院子中间,环顾四周——院子不大,三面是墙,墙上有一扇铁门,铁门开着,外面是一条小巷子。 她快步走到铁门前面,探出头去。巷子是空的,只有几只流浪猫蹲在垃圾桶旁边,眯着眼睛看她。 她回到大厅的时候,陈元良还站在原地。柜台后面的那扇门——通往走廊的那扇——关上了。 “老板呢?”秦慕云问。 “在后面。”陈元良指了指柜台后面的门。 秦慕云推开那扇门,快步走到院子里。还是没有人。铁门还开着,巷子里还是只有那几只猫。她回到大厅,看着陈元良。 “你不是说他在后面吗?” “刚才还在的。我进去的时候他就在院子里。” 秦慕云盯着他看了几秒。“你跟他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我来帮人正骨的,他是老板。就这样。” “他叫什么?” “不知道。周姐叫他‘玄灵子’。” 秦慕云把身份证揣进口袋里。“你跟我回去做笔录。” “为什么?” “配合调查。” 陈元良看了她一眼,没有反抗。“好。但我得跟周姐说一声。” 他转身跟那个女人说了几句话,让她先回去。女人看了看秦慕云,又看了看陈元良,有些紧张地走了。 秦慕云带着陈元良走出养生馆,穿过巷子,往村口走。走了几步,她突然停下来。 “那个老板——他往哪个方向跑的?” “不知道。我进去的时候他还在院子里,我出来的时候他就不见了。” “你进去的时候,他在院子里干什么?” “在浇花。” 秦慕云没有再问。她加快了脚步,陈元良跟在后面,步态很稳,不急不慢。 四 回到临海市公安局,已经是中午了。 秦慕云把陈元良带进审讯室——不是那种正式的、有单向玻璃和录音设备的审讯室,是旁边的小会议室。她不想太正式,毕竟这个人目前只是“证人”,不是“嫌疑人”。 她给他倒了一杯水,坐在他对面。 “你说你是风水师?” “会一点。” “会一点是多少?” 陈元良想了想。“从小跟爷爷学的。看了十年。” 秦慕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说自己看了十年风水——那就是从九岁开始学的。九岁的孩子在干什么?上学、玩游戏、看动画片。他在学风水。 “那你看看那个养生馆,有没有什么问题?” 陈元良沉默了一会儿。“你们在查失踪案,对不对?” 秦慕云的表情变了。“你怎么知道?” “养生馆的布局有问题。你们查的失踪案,应该跟这个养生馆有关。” “你说。” 陈元良从风水角度分析了一通——门开在北边是“鬼门”,鱼缸聚阴气,八卦镜挡煞,柜子里的罗盘和桃木剑不是摆设,是用来压东西的。他最后说了一句让秦慕云心里发紧的话。 “那个养生馆的布局,叫‘聚阴阵’。阴气重的地方,人会感觉压抑、昏沉、容易被控制。失踪的那三个女人,应该是在这里被下了药,然后从后门带走的。” 秦慕云盯着他看了很久。“你怎么知道有后门?” “我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了。柜台后面有一扇门,门帘是黑色的。黑色在风水中是‘隐’的颜色,说明他不希望别人注意到那扇门。” 秦慕云站起来,拿起桌上的钥匙。“你在这等着。” 她带着两个队员,开车回了深圳黄田街道,再次进入玄灵养生馆。这次她仔细检查了柜台后面的那扇门。门推开之后是一条走廊,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铁门,铁门后面是一个地下室。 地下室里发现了三名失踪女性的物品——手机、钱包、身份证、还有几件衣服。墙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些名字和日期——正是三名失踪者的名字。 秦慕云站在地下室里,沉默了很久。 “收队。”她说。 五 回到局里,秦慕云亲自把陈元良送到门口。 她把身份证还给他。“陈元良,今天的事,谢谢你。” “不客气。” “但你别以为这样就没事了。你还得配合调查。” “好。”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那个——你叫陈元良?” “是。” “我叫秦慕云。” 她说完就走了,没有回头。 第二十章:玄空飞星 一 玄灵子跑了。 秦慕云申请了对玄灵子的通缉令,但这个人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手机不用,身份证不用,银行卡不用,所有实名制的交通工具都不碰。秦慕云调取了他最后出现地点的监控——深圳黄田街道后巷的一个摄像头拍到了他,他上了一辆出租车,往东边去了。出租车司机说他在临海市东江区的路口下了车,然后就消失在巷子里。这人反侦察能力很强。 临海市东江区,是他的地盘。 秦慕云带着队员在东江区搜了三天,没有找到任何线索。玄灵子像一滴水掉进了大海。 第四天,她实在忍不住了,也许,也许试试玄学。于是给陈元良打了电话。 “陈元良,你上次说能从风水角度分析玄灵子的藏身之处——你说的是真的还是蒙的?” “真的。” “那你来一趟临海市。我让人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坐车去。” 两个小时后,陈元良到了临海市公安局。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服,脚上还是那双黑布鞋,背着一个旧帆布包。秦慕云注意到他的帆布包里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什么硬东西。 “你包里是什么?”她问。 “罗盘。” 秦慕云没有接话。她带他进了会议室,桌上摊着一张临海市地图。 陈元良站在地图前面,看了很久。然后他从包里掏出罗盘,放在地图上。然后把地图摆成上北下南。罗盘指针调准南北方位。和地图对应。 秦慕云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这个罗盘——黄铜的,比她的脸还大,表面磨得锃亮,一圈一圈密密麻麻地刻着字。指针在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它。 “玄灵子的风水术是‘玄空飞星’一脉。”陈元良说,“这一脉的人,相信时间和空间是有规律的。什么时间躲在什么方位,能避开追踪。” “你认真的?”秦慕云问。 “你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没有别的线索?” 秦慕云没有回答。她已经三天没有线索了。 陈元良把罗盘在地图上慢慢移动,指针跟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移到地图右下角的时候,指针猛地跳了一下。 “这里。”他用手指点住那个位置。 秦慕云凑过去看——那是临海市东江区的最东边,一片废弃的工业区。九十年代建的工厂,早就搬走了,剩下的只有空壳子和杂草。 “今天是庚申日,金气旺。金气旺的时候,适合藏身在‘死门’方位。死门在东南。”陈元良说,“他应该在这里。” 秦慕云看着地图上的那个点,沉默了一会儿。“好。我去看看。” “我跟你去。”陈元良说。 “不用。这是我的案子。” “你不认识路。” 秦慕云看了他一眼。“你认识?” “我来的路上看了地图。东江区往东,只有一条路。那片废弃工业区在路的尽头。” 秦慕云看着他高大的个头。没有再说什么。她拿起车钥匙,往外走。陈元良跟在后面。 二 废弃工业区在临海市东江区的最东边,靠近海边。 秦慕云把车停在路边,和陈元良一起走进去。厂房一栋接一栋,红砖墙上爬满了藤蔓,窗户玻璃碎了大半,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眼睛。地上长满了草,有些地方草比人还高。风吹过来,草丛沙沙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走。 “这里有多大?”秦慕云问。 “至少两平方公里。”陈元良说,“以前是纺织厂区,九十年代倒闭了,一直没人管。” 秦慕云看了看四周。“他会在哪一栋?” 陈元良掏出罗盘,端平。指针晃了几下,指向东南方向。他顺着指针的方向走,秦慕云跟在后面,手按在腰间的配枪上。 他们走了大约十分钟,到了一栋三层的厂房前面。这栋楼比其他的更破,墙上的窗户全碎了,大门是铁皮的,锈得不成样子,半开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 “这里。”陈元良说。 秦慕云推开铁门,铁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里面很暗,只有从破碎的窗户里透进来的光。地上全是碎玻璃和废纸,踩上去咔嚓咔嚓响。空气中有一股霉味,混着老鼠屎和鸟粪的味道。 秦慕云打开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扫过。厂房很大,一层至少有上千平米,空荡荡的,只有几根水泥柱子。地上有一些脚印——新的,不是积灰的旧脚印。 “有人来过。”秦慕云低声说。 她顺着脚印走,陈元良跟在后面。脚印通向厂房的角落,那里有一扇小门,门半开着,后面是楼梯,通向地下。 秦慕云把手电筒往下面照了照。楼梯是水泥的,很陡,转角处有一滩水渍,在灯光下反着光。 “我走前面。”她说。 她一手握手电,一手按着枪,慢慢走下楼梯。陈元良跟在后面,手里端着罗盘。指针在剧烈地晃动,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 地下室比上面更暗。手电筒的光照过去,能看到一些东西——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柜子。桌上摆着一些瓶瓶罐罐和几张纸,墙上贴着一张很大的图,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然后秦慕云看到了玄灵子。 他蹲在角落里,背对着他们,手里拿着一个东西,在低声念着什么。 “玄灵子!警察!不许动!” 玄灵子猛地转过身来。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不是真的发光,是手电筒的光照在他的瞳孔上,反射的那种光。他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看到秦慕云的一瞬间,他把瓷瓶往地上一砸。 瓷瓶碎了,一股浓烈的白烟冒出来,呛得秦慕云眼泪直流。 “迷烟!退后!”她喊道。 她屏住呼吸冲过去,一拳打向玄灵子。玄灵子侧身躲开,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个东西——是一个铜铃,猛地摇了几下。 铜铃的声音很奇怪。不是普通铃声,是一种刺耳的、让人头疼的声音。秦慕云的脑袋嗡了一下,眼前开始模糊。她勉强站着,但身体越来越软,像被人抽走了力气。 “秦队!”陈元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想回答,但嘴张不开。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玄灵子朝楼梯口跑去。 陈元良拦在他面前。 “让开!”玄灵子吼道,又猛地摇了几下铜铃。 刺耳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像有无数根针在扎耳膜。陈元良没有捂耳朵。他把罗盘端平,对着玄灵子。 罗盘的指针猛地转了一圈,然后停住了——稳稳地指向玄灵子手中的铜铃。 铜铃的声音突然变了。从刺耳变成了沉闷,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噗的一声,然后就没有了。 玄灵子的脸色变了。他又摇了几下,但铜铃发出来的只有沉闷的“噗噗”声,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你——你这是什么罗盘?!”他的声音在发抖。 陈元良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 玄灵子转身就跑。但他忘了身后是墙。他一头撞在墙上,手里的铜铃飞出去,摔在地上碎了。他忽然摆出一个架势,挥拳向陈元良面门直击过来。陈元良身形不动,右手忽然握着击打过来的拳头,手微动几下。咔嚓几声,手脱臼了。玄灵子哎哟一声跪倒在地。陈元良微微笑到:你不知道会正骨的人也会卸骨吗; 此时秦慕云的队员也从楼梯上冲下来,把他按在地上,铐上了手铐。 秦慕云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她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的陈元良。手电筒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 陈元良蹲下来,看了看她的脸色,“你怎么样?” “没事。就是头晕。” “迷烟。出去透透气就好了。” 他伸出手。秦慕云看着那只手——粗糙的、指节凸起的手。她犹豫了一下,握住了。他的手很暖,很有力,把她拉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瞬间,头更晕了,身体往前倾。陈元良扶住了她的肩膀。 “别动。站一会儿就好。” 她靠在他手臂上,闭着眼睛,等眩晕过去。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肥皂和草药,很淡,很干净。 “好了。”她站直了,推开他的手,“我没事。” 陈元良没有说什么。他转身去看玄灵子。 秦慕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不高大,不宽阔,但很稳。像一棵树,根扎在土里,风吹不动。 三 玄灵子被带回临海市公安局。 秦慕云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和输液架上挂着的点滴瓶。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点点百合花的香气——不知道是谁放在窗台上的。她躺在病床上,右肩缠着绷带,手臂上扎着留置针。头还是有点晕,但比昨晚好多了。她试着活动了一下肩膀,疼,但能忍。 “醒了?”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转过头。陈元良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膝盖上放着那面黄铜罗盘,手指搭在罗盘的边缘。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工装裤,脚上还是那双黑布鞋,鞋底沾着一点黄泥巴——不知道从哪里带回来的。 秦慕云没有叫醒他。她侧过头,看着他。 他比她想象中年轻。十九岁,比她小九岁。脸上还有少年的轮廓,但眉宇之间有一种跟年龄不相称的沉稳。他的手很粗糙,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节微微凸起——那是干活的手,不是读书的手。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是舒展的,嘴角微微向下,呼吸很轻很均匀。 她看了他很久。 然后陈元良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在病房的晨光里很亮,像深山里的潭水,表面平静,但底下有暗流。 “醒了?”他坐直了。 “我没睡着。”秦慕云立刻把目光移开,看着天花板,“你在这干什么?” “等你醒。” “谁让你等的?” “没人让我等。” 秦慕云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门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走进来。她大约二十七八岁,长发及肩,扎成低马尾,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她的五官很温和,皮肤白皙,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白大褂的胸口别着工牌——“林若雪,主治医师”。 “秦队长,感觉怎么样?”林若雪问,声音很轻很柔,像春天的风。 “还行。头还有点晕。” “正常的。再观察一天就可以出院了。”林若雪走到床边,从口袋里掏出小手电,照了照秦慕云的瞳孔,“瞳孔反应正常。头晕应该很快就会消退。” 她收起手电,拿起床尾的病历本翻了翻,然后转过头来,看到了坐在椅子上的陈元良。 “这位是?” “陈元良。”秦慕云说,“帮过我的人。” 林若雪点了点头,目光在陈元良身上停了一下——在他膝盖上的罗盘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她没有多问,走到床边,给秦慕云做了常规检查——量血压、测心率、听肺部呼吸音。 “恢复得不错。”她在病历本上写了几笔,“秦队长,你昨天抓捕的时候扭伤了右肩,X光片显示没有骨折,但肩关节有轻微脱位。我给你开个推拿单子,让康复科的人帮你处理一下。” “不用。我没事。” “扭伤不处理,以后会留下病根。肩关节脱位如果不及时复位,会影响以后的活动。” “我说了不用。” 陈元良站起来。“我帮你正骨。不用去康复科。” 林若雪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意外。“你会正骨?” “会一点。家传的。” 林若雪犹豫了一下,看了秦慕云一眼。秦慕云点了点头。林若雪把病历本放下,站在旁边,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看着陈元良的动作。 陈元良走到床边,让秦慕云侧过身来。他的手指按在她右肩上,轻轻地在肩关节周围按压。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摸一件瓷器,每一个停顿都在确认什么。 “秦队,忍一下。” 他一手按住她的肩膀,一手握住她的手臂,轻轻一转—— 咔。 很轻的一声,像折断了一根干树枝。秦慕云闷哼了一声,但没有叫出来。 “好了。你活动一下试试。” 秦慕云活动了一下肩膀。不疼了。比之前还灵活。她抬起手臂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不疼了?” “不疼了。” 林若雪站在旁边,眼睛亮了一下。她走到床边,伸出手,轻轻按了按秦慕云的肩膀,又活动了一下她的手臂。然后她转过头来看着陈元良。 “你的手法——是‘旋转复位法’?” 陈元良点了点头。 “这是古法,”林若雪说,“现在很少有人会了。我老师陈少华教授会,但她不轻易教人。你师从哪位?” “我爷爷。湘西的风水师。” “风水师?”林若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易医不分家。你爷爷一定很厉害。” “他是。” 林若雪看着他,眼神里的东西变了——不是好奇,是欣赏。那种一个人看到另一个人身上有自己认同的东西时,自然而然的欣赏。 “陈先生,”她说,“你在哪里工作?” “深圳。电子厂。” “电子厂?”林若雪的表情又变了一下。她看了看他的手——粗糙的、指节凸起的手——又看了看他膝盖上的罗盘。“你一个懂中医、会风水的人,在电子厂上班?” “刚来深圳的时候找的工作。还没换。” 林若雪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这是我的名片。如果你有兴趣来临海工作,可以联系我。中医院虽然工资不高,但比电子厂更适合你。” 陈元良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林若雪,临海市中医院针灸科主治医师。”他把名片收好。“谢谢。我考虑一下。” 秦慕云躺在病床上,看着这一幕。她看着林若雪看陈元良的眼神,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不是不舒服,是一种……警觉。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路,突然感觉到旁边有人,不知道是好是坏,但本能地绷紧了神经。 “林医生,”秦慕云开口了,“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明天上午。办完出院手续就可以了。” “好。谢谢。” 林若雪点了点头,转身走出病房。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了陈元良一眼。很短暂的一眼,不到一秒。然后她走了。 秦慕云看到了那一眼。她转过头来看着陈元良。陈元良正在把罗盘收进帆布包里,没有注意到。 “陈元良,”她说,“你认识那个林医生?” “不认识。” “她好像对你挺感兴趣的。” “她对中医感兴趣。不是我。” 秦慕云没有再说什么。她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在晨风里轻轻摇摆。 “陈元良,”她突然说,“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找两本书。” “找书?什么书?” “很老的书。风水方面的。” “在哪找?” “龙虎山。武当山。” 秦慕云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的正骨术,是跟谁学的?” “我爷爷。” “你爷爷是做什么的?” “湘西的风水师。” “他还在吗?” “去世了。今年走的。” 秦慕云的喉结动了一下。“对不起。” “没事。” 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有鸟叫声,叽叽喳喳的,不知道是什么鸟。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金色的线。 “陈元良,”秦慕云说,“你这个人,挺特别的。” “哪里特别?” “说不上来。”她转过头来看着他,“就是特别。” 陈元良没有接话。他站起来,把帆布包背在肩上。 “秦队,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好。”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秦慕云叫住了他。 “陈元良。” 他转过身来。 “谢谢。” “不客气。” 他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秦慕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右肩不疼了,但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跳 第二十一章:秦慕云的追求者 一 秦慕云出院后回到工作岗位。 局里新来了一位法医——周明远,三十五岁,海归博士,从省厅调下来的。他高大帅气,温文尔雅,穿着一尘不染的白大褂,说话的时候喜欢微微侧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局里的女警们私下叫他“法医男神”。 周明远对秦慕云展开了追求。他每天给她带咖啡,帮她分析案件,在她加班的时候送夜宵。全队都知道他在追她,但秦慕云对他的态度一直不冷不热。 “秦队,周法医对你那么好,你怎么不接招啊?”队里的年轻女警小张问。 “没感觉。”秦慕云头也不抬。 “那你对谁有感觉?” 秦慕云的手停了一下。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一个年轻人站在废弃工厂的地下室门口,手里端着一个黄铜罗盘,手电筒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 “没有。”她低下头,继续看卷宗。 周明远听说了玄灵子案子的细节,心里很不舒服。一次案情分析会上,他当着全队的面说:“听说秦队这次破案,是靠一个风水先生指点?” 秦慕云抬起头,看着他。 “那个风水先生,”周明远笑了笑,“是秦队的线人?” “不是线人。是帮忙的群众。” “帮忙的群众?”周明远的笑容更明显了,“一个看风水的,能帮警方破案?” “他帮了。” “怎么帮的?用罗盘算出来的?” 会议室里有人小声笑了。秦慕云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眼神冷了下来。 “周法医,”她说,“你信不信风水不重要。重要的是,玄灵子的案子破了。三个失踪女性被找到了。犯罪嫌疑人被抓获了。这些,是靠证据,不是靠罗盘。但那个‘看风水的’提供了关键线索。” “什么关键线索?告诉你犯罪嫌疑人藏在东南方向的废弃工厂里?”周明远摇了摇头,“秦队,你是刑警,不是算命的。这种事传出去,对局里的形象不好。” 秦慕云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看着周明远。 “周法医,我当了六年刑警,破了一百三十七起案子。没有一起是靠算命破的。但这一次,有人帮了我,我就认。你一个刚调过来的法医,对我的案子指手画脚,合适吗?” 周明远的笑容凝固了。 “还有,”秦慕云继续说,“那个‘看风水的’,比你小十六岁,初中都没毕业,从湘西农村来的。但他会的东西,你博士毕业也学不会。” 会议室里安静了。周明远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 秦慕云拿起桌上的卷宗,走了出去。 二 下午,秦慕云在办公室看卷宗,手机响了。是陈元良打来的。 “秦队,有个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临海市最近有没有发生命案?死状比较奇怪的?” 秦慕云的手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玄灵子被抓了,但他不是一个人。他背后还有人。那个人的风水术,比玄灵子高很多。” 秦慕云沉默了一会儿。“你等一下。” 她打开电脑,调出最近一周的命案记录。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停住了。 钱志远,男,四十五岁,鼎盛地产副总经理。昨天下午被发现在办公室死亡。死因初步鉴定为心源性猝死。死状——七窍流血,嘴角带着诡异的笑容。 “有。”她说,“昨天发生的。一个地产公司副总,死在办公室。法医初步鉴定是心脏病。” “死状是不是很奇怪?” “……是。” “秦队,能不能让我去看看?” 秦慕云犹豫了一下。“你在深圳?” “嗯。我现在坐车过去,两个小时到。” “好。到了给我打电话。” 第二十二章 新案件 一 两个小时后,陈元良到了临海市公安局。 秦慕云在门口等他。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夹克,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比在医院的时候精神多了。 “走吧。”她说,“现场在鼎盛地产的总部,在中城区。” “中城区是临海还是深圳?” “临海。中城区是我们市的经济开发区。” 他们开车到了鼎盛地产总部。大楼在开发区的主干道边上,二十六层,玻璃幕墙,看起来挺气派。钱志远的办公室在十八楼。 电梯门开了,走廊里站着几个警察和技术人员。其中一个穿着白大褂的高个子男人正在跟技术员说话——正是周明远。 “秦队,”周明远看到她,走了过来,“你怎么来了?这个案子我已经出鉴定报告了。” “我再看一下现场。” “看什么?”周明远看了一眼她身后的陈元良,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这位是?” “我的顾问。”秦慕云没有多解释,径直走向办公室。 周明远跟在后面,嘴角带着一丝冷笑。“顾问?秦队,这个案子是自然死亡,不是刑事案件。你带一个外人来现场,不合适吧?” 秦慕云没有理他。她推开门,让陈元良先进去。 陈元良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他先看了看门的位置,看了看窗的位置,然后才走进去。 办公室很大,至少有五十平米。一张大办公桌在正中间,面朝南。桌上摆着电脑、文件架、一个笔筒、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家三口的合影。办公桌后面是一面书架,摆着各种建筑类的书和几个奖杯。 钱志远的尸体已经被移走了,但地上还留着粉笔画的轮廓。轮廓的头朝着窗户,脚朝着门。粉笔线旁边有几个黑色的印记——是血迹。 “尸体是在这个位置发现的?”陈元良问。 “对。昨天下午,秘书发现他没下班,敲门没人应,叫保安打开门,发现他死在椅子上。” 陈元良蹲下来,看了看粉笔轮廓的位置。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面,看了看桌面的布局。 “秦队,”他说,“我需要看一下办公室的四个角。” 秦慕云点了点头。陈元良走到办公室的东北角。角落里放着一个架子,架子上摆着一盆发财树。他蹲下来,把发财树的花盆移开——花盆下面压着一块红布,红布里面包着一个小铜人。 铜人只有拇指大小,做工粗糙,但能看出来是人形——有头、有身子、有四肢。铜人的身上刻着几行字。 陈元良把铜人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秦慕云问。 “五鬼抬轿。” 周明远站在门口,听到这话,冷笑了一声。“五鬼抬轿?秦队,你听到了吗?你的‘顾问’说五鬼抬轿。这是要做法事吗?” 秦慕云没有理他。她蹲下来,看着陈元良手里的铜人。 “这是用来杀人的?” “不是直接杀。是引动死者的‘五鬼’命格。每个人的八字里都有五鬼——不是真的鬼,是五种负面的气。贪、嗔、痴、慢、疑。五鬼被引动之后,人会变得焦虑、冲动、恐惧、疑神疑鬼。心脏不好的人,在这种状态下很容易发病。” “钱志远有心脏病史?” “有。”秦慕云说,“法医报告里写了。先天性心脏病。” “那就对了。”陈元良把铜人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底部有一个很小的标记,像是某种符号。他看不太清楚,但能看出来是一个圆形的、分成九瓣的图案。 他在其他三个角也找到了同样的铜人。四个铜人,四个角。 “四个角各一个,”他说,“死者的办公桌在中间。四个铜人是四个鬼,办公桌是轿子。四个鬼抬着轿子,把坐在轿子里的人抬到阴间去。” 周明远终于忍不住了。“够了!”他走进来,站在陈元良面前,“你一个看风水的,在命案现场胡说八道,这是破坏证据,你知道吗?” 陈元良抬起头,看着他。“周法医,钱志远的死因,你确定是心脏病?” “我确定。法医鉴定报告已经出了。”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他的嘴角会带着笑容?” 周明远愣了一下。“那是面部肌肉痉挛。心脏骤停的时候,面部肌肉会不自主地收缩。” “那为什么他的七窍会流血?” “血压骤升,毛细血管破裂。” “那为什么他的办公桌四个角下面,会埋着刻了他生辰八字的铜人?” 周明远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陈元良把铜人放在桌上。“周法医,你是法医,你只负责鉴定死因。但死因之外的东西,你解释不了,不代表不存在。” 周明远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你——” “周法医,”秦慕云打断了他,“这四个铜人,我要带回局里鉴定。如果有指纹,有DNA,那就是证据。跟风水不风水没关系。” 周明远站在那里,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二 秦慕云蹲下来,看着陈元良手里的铜人。“你刚才说,玄灵子背后还有人。这些铜人,是那个人做的?” “有可能。玄灵子的水平,布‘聚阴阵’还行,但‘五鬼抬轿’不是他能布的。这个局的精度很高,四个铜人的位置误差不超过一厘米。刻字也很精细,每一笔都很深、很工整。布这个局的人,风水术比玄灵子高很多。” “那这个人跟玄灵子是什么关系?” “不知道。可能是师徒,也可能是同门。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什么?” “他在临海。” 秦慕云沉默了一会儿。“你能不能找到他?” “不能。他比玄灵子聪明。玄灵子会留下痕迹,他不会。” “那怎么办?” “先查钱志远的社会关系。五鬼抬轿需要有人配合才能布——凶手必须能进出钱志远的办公室,知道他的生辰八字,知道他的心脏有问题。能做到这些的,只有他身边的人。” 秦慕云站起来。“我让人去查。” 第二十三章:五鬼抬轿 一 秦慕云回到局里,立刻让人去查钱志远的社会关系。 鼎盛地产的股东结构很简单——两个老板,钱志远和孙德明。钱志远占股百分之五十一,孙德明占股百分之四十九。公司是两个人一起创立的,一起干了十几年。 “孙德明最近一年跟钱志远的关系很僵。”负责调查的队员汇报说,“因为一个项目分钱的事,两个人在董事会上吵过好几次。孙德明觉得钱志远在账目上做了手脚,少分了他至少三千万。” “三千万?”秦慕云皱了皱眉头。 “嗯。孙德明放话说要跟钱志远‘算账’,但一直没有什么实际行动。” 秦慕云看了看桌上的四个铜人。技术员在上面提取到了几枚指纹,正在比对。她拿起其中一个铜人,翻过来看底部。底部有一个很小的标记,圆形的,分成九瓣。她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放大看。 “这是什么?”她把手机递给旁边的技术员。 “有点像……菊花?”技术员不确定地说,“九瓣菊花。但这么小的标记,看不太清楚。” 秦慕云把照片发给陈元良。 十分钟后,陈元良回了消息:“九瓣菊。日本风水邪派‘九菊一流’的标记。玄灵子跟日本人有关联。” 秦慕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日本风水邪派?她以为这种事只在和电影里出现。但现在,证据摆在她面前——四个铜人,底部的九瓣菊标记,刻着生辰八字,埋在办公室的四个角下面。 她拨了陈元良的电话。 “你确定?” “确定。我在沈千尘父亲的书房里看到过这个标记的记载。九菊一流是日本的风水邪派,专门用风水术破坏别人的气运。他们的标记就是九瓣菊。” “日本人为什么要杀一个地产公司的副总?” “不是日本人杀的。是有人请了他们的人来布这个局。钱志远死了,谁最受益?” “孙德明。” “那就查孙德明。” 二 技术员的指纹比对结果出来了。铜人上的指纹,有三枚属于孙德明。 秦慕云带着队员去了孙德明的家。孙德明住在临海市东江区的一个高档小区里,开门的是一保姆,说孙先生出差了,去了香港。 “什么时候走的?” “昨天下午。” 昨天下午——钱志远的尸体被发现之后四个小时。 秦慕云申请了搜查令,在孙德明的书房里找到了一本通讯录。通讯录的最后一页写着一个名字——“刘师父”,后面是一个手机号。 秦慕云拨了那个号码。停机了。 她查了这个号码的注册信息——是用一张临时身份证办的,身份证上的名字是假的。但技术员查到了这个号码的通话记录。在过去的三个月里,这个号码跟孙德明通话了十七次。跟玄灵子的号码通话了八次。 玄灵子、孙德明、还有那个“刘师父”——三个人之间有联系。 秦慕云把所有的线索连在一起,画了一张图: 玄灵子在深圳黄田街道开了养生馆,用“聚阴阵”控制顾客,绑架了三个女人。 孙德明请了“刘师父”在钱志远的办公室布下“五鬼抬轿”,杀了钱志远。 “刘师父”用的是日本风水邪派的手法,铜人底部有九瓣菊的标记。 玄灵子和“刘师父”有联系——他们可能是同一个人,也可能是同伙。 她拿起电话,拨了陈元良的号码。 “陈元良,你说玄灵子背后还有人。那个人,会不会就是布‘五鬼抬轿’的人?” “有可能。玄灵子的水平,布不了五鬼抬轿。” “那玄灵子和那个人是什么关系?” “可能是师徒。也可能是同一个人用了两个身份。” “同一个人?” “玄灵子只是一个化名。他的真名,可能不是玄灵子。” 秦慕云沉默了一会儿。“陈元良,这件事越来越复杂了。” “我知道。” “你还愿意帮我吗?” “帮。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抓到那个人之后,让我看看他用的法器。” “……好。” 第二十四章:真凶落网 一 孙德明是在香港落网的。 临海市公安局通过国际刑警组织协调,香港警方在孙德明入住的酒店里把他抓了。第二天,他被遣返回临海市。 审讯室里,孙德明坐在椅子上,脸色灰白,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不停地抖。秦慕云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四个铜人的照片和指纹比对报告。 “孙德明,这四个铜人,你认识吗?” 孙德明看了一眼照片,低下头。“认识。” “是你放在钱志远办公室的?” “……是。” “谁让你放的?” 孙德明沉默了很久。“一个风水师。” “叫什么?” “不知道。他让我叫他‘刘师父’。” “你怎么认识他的?” “朋友介绍的。说这个师父很厉害,能帮人解决问题。” “什么问题?” “钱志远欠我三千万。我跟他要了半年,他不给。我没办法,就想……” “就想杀了他?” “不是杀他!刘师父说这个局只是让他运气变差,让他生病,让他没精力管公司的事。他没说会死人的!” 秦慕云把法医鉴定报告推到他面前。“钱志远死于心脏病发作。不管你有没有想杀他,你的行为导致了他的死亡。这就是故意杀人。” 孙德明的脸更白了。他的嘴唇在抖,说不出话来。 “刘师父的全名叫什么?” “不知道。他只让我叫他刘师父。” “他长什么样?” “五十多岁,国字脸,短头发,鬓角白了。眼睛不大,很亮。说话的时候喜欢眯着眼。” “你们在哪见的?” “在深圳。黄田街道的一个茶馆里。” 秦慕云记下了这些信息。“你怎么联系他?” “他有一个手机号。但我上次打的时候已经停机了。” 秦慕云把那张通讯录的照片推到他面前。“是这个号码吗?” 孙德明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你给了刘师父多少钱?” “三十万。先付了十五万,事成之后再付十五万。” “事成之后付了吗?” “付了。钱志远死的第二天,我转了十五万到他指定的账户。” “账户信息呢?” 孙德明从手机里翻出转账记录,递给秦慕云。秦慕云看了一眼——收款人是一个叫“刘志强”的人,开户行是深圳的一家银行。 她把这信息发给技术员。技术员查了之后回复:“刘志强,身份证号XXXXXXXX,户籍地湖南省衡阳市。但这个身份证是假的,系统里查不到这个人。” 秦慕云挂了电话,看着孙德明。 “孙德明,你知道玄灵子吗?” 孙德明愣了一下。“玄灵子?不认识。” “养生馆的老板。在深圳黄田街道开了一家养生馆。” “不认识。我没去过什么养生馆。” 秦慕云盯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神没有躲闪——要么是说真话,要么是演技太好。 她站起来,走出审讯室。 二 案子告破了——孙德明买凶杀人,玄灵子涉嫌绑架。但“刘师父”跑了。那个布下“五鬼抬轿”的人,那个铜人底部刻着九瓣菊标记的人,那个可能跟日本风水邪派有关联的人——消失了。 秦慕云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窗外的临海市。这座城市有六百万人口,每天有几百万人出门、回家、上班、下班。一个人消失在人群里,像一滴水掉进了大海。 手机响了。是陈元良。 “案子破了?” “孙德明抓到了。他承认是他布的局。” “那个风水师呢?” “跑了。用的是假身份,查不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陈元良,”秦慕云说,“你之前说,铜人底部的标记是日本风水邪派的。你确定?” “确定。我在沈千尘父亲的书房里看到过。” “沈千尘是谁?” “沈氏集团的董事长。我帮她看过风水。” 秦慕云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你觉得这个日本风水邪派,跟临海市的案子有关系吗?” “有关系。玄灵子用的手法,跟九菊一流的手法不一样。但铜人底部的标记是九菊一流的。这说明——” “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在背后操控。玄灵子和刘师父,可能都是这个组织的人。” 秦慕云沉默了很久。“陈元良,你晚上有空吗?” “怎么了?” “想请你吃个饭。感谢你帮忙。” “好。” 三 晚上,秦慕云在临海市东江区找了一家湘菜馆。店面不大,藏在一条巷子里,门口的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黄,但里面很热闹,坐满了人。她提前订了一个包间,在二楼,靠窗。 陈元良到的时候,她已经点好了菜。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酸豆角炒肉末、辣椒炒肉、一碗冬瓜汤。 “你湖南人,应该吃得惯。”她说。 “吃得惯。” 她给他夹了一块鱼头。“吃。别客气。” 陈元良吃了。鱼头很辣,辣得他额头冒汗。秦慕云看着他吃,自己没怎么动筷子。 “陈元良,”她突然开口了,“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找两本书。” “找书?什么书?” “很老的书。风水方面的。” “在哪找?” “龙虎山。武当山。” 秦慕云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的风水术,是跟谁学的?” “我爷爷。” “你爷爷是做什么的?” “湘西的风水先生。” “他还在吗?” “去世了。今年走的。” 秦慕云的筷子停了一下。“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事。”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汤。汤很烫,她喝得很快,像是想用烫来掩饰什么。 “陈元良,”她说,“你这个人,挺特别的。” “哪里特别?” “说不上来。”她抬起头,看着他,“就是特别。” 陈元良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继续吃鱼头。 秦慕云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来。 “找书的事,”她说,“需要帮忙的话,找我。” “好。” “还有——”她犹豫了一下,“周明远那个人,你不用理他。他就是嘴欠。” “我没有理他。” “我知道。”她笑了一下,“但你指出他胆囊有问题的时候,他的脸色可好看了。” 陈元良也笑了一下。 秦慕云看着他笑,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感激,不是信任——是一种更柔软的、更温暖的、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她低下头,继续喝汤。汤已经不烫了,但她喝得很慢。 “陈元良,”她又抬起头,“你说玄灵子和刘师父可能是同一个组织的人。那个组织叫什么来着?” “九菊一流。日本的风水邪派。” “你觉得他们来临海做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为了杀一个地产公司的副总那么简单。” “那是为了什么?” 陈元良沉默了一会儿。“为了龙脉。” “龙脉?” “对。深圳和临海这一带,是南龙的入海口。龙脉在这里入海,气运最旺。如果有人破坏了这里的龙脉,整个南方都会受影响。” 秦慕云放下筷子,看着他。“你信这个?” “我信。” 她沉默了很久。窗外是临海市的夜景,高楼林立,万家灯火。这座城市有六百万人口,每天有几百万人出门、回家、上班、下班。如果真如他所说,有人在暗中破坏这座城市的根基—— “陈元良,”她说,“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帮忙,找我。” “好。” “我是认真的。”她看着他,眼神很认真,“你不是一个人。” 陈元良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好。” 他们继续吃饭。剁椒鱼头吃完了,小炒黄牛肉也吃完了,汤也喝完了。秦慕云叫服务员买单,陈元良要付钱,她拦住了他。 “我请你。你帮了我那么多。” “你也帮了我。” “我帮你什么了?” “你帮我找到了我要找的东西。” “什么东西?” “线索。”陈元良说,“九菊一流的线索。” 秦慕云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 他们走出湘菜馆,站在巷子口。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秦慕云把夹克拉链拉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你怎么回去?” “坐大巴。深圳方向的车,末班是十点。” “我送你。” “不用。打车去车站就行。” 秦慕云没有坚持。她站在巷子口,看着他上了一辆出租车。车门关上的时候,她突然叫住了他。 “陈元良!” 他摇下车窗,看着她。 “小心点。”她说。 “你也是。” 出租车驶出巷子,汇入车流,尾灯在远处变成两个红点,然后消失在夜色中。 秦慕云站在巷子口,站了很久。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元良发来的消息:“到了给你报平安。”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翘起来。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里,转身走了。 第二十五章:中医院风波 一 林若雪在临海市中医院针灸科工作了三年,已经是科室里最年轻的主治医师。 她每天早上七点半到科室,换上白大褂,把长发扎成低马尾,戴上细框眼镜,然后开始一天的忙碌。针灸科的病人很多,大多是颈肩腰腿痛的,也有一些面瘫、失眠、中风的患者。她的手法轻柔准确,态度温和耐心,病人们都喜欢叫她“林医生”,有些老病号专门挂她的号。 她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她和老师的合影——岭南针灸名家陈少华教授。照片里,林若雪穿着硕士服,站在陈教授身边,笑得很灿烂。桌角还放着一本翻开的《黄帝内经》,书页已经泛黄,边角卷起,密密麻麻地贴着便签纸。 但最近,针灸科的日子不好过了。 医院新来了一个主任——刘志远,四十岁,留美博士,从省城调过来的,分管门诊部。他来之前,医院里的人只知道他是个“海归专家”,具体什么来头不清楚。来了之后大家才知道——这个人,是来“改革”的。 刘志远的改革第一条:中医科要“科学化”。 他在第一次院务会上说:“中医的问题在于没有标准化。同样的病,十个中医开十个方子,哪个有效?哪个没效?说不清楚。我们要用西医的方法来验证中医,有效的保留,没效的淘汰。” 这话听起来有道理,但做起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他所谓的“验证”,就是让中医科的所有治疗方案都要经过他审批。针灸、推拿、拔罐、艾灸——每一项都要写报告,说明“科学依据”。写不出来,就不让做。 针灸科主任老马气得拍桌子:“针灸做了三千年,你要什么科学依据?” 刘志远笑着说:“马主任,三千年不代表正确。放血疗法也做了两千年,现在不是被淘汰了?” 两个人的梁子就这么结下了。 林若雪没有跟刘志远正面冲突,但她用自己的方式在反抗——她把每一个病人的病历都写得清清楚楚,治疗前后的对比照片拍得明明白白,疗效数据统计得整整齐齐。她不是要跟刘志远对着干,她只是想让那些质疑中医的人看到:中医是有效的。 但刘志远没有放过她。 二 刘志远注意到林若雪,不是因为她的病历写得好,是因为她的脸。 第一次院务会上,林若雪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记笔记。她穿着一件合身的白大褂,里面是淡蓝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修长的脖子和一小截耳后的皮肤。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很亮,睫毛很长。刘志远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三秒。 会后,他让人事科把林若雪的档案调出来看了。 林若雪,二十八岁,临海市人。本科毕业于北京中医药大学,硕士毕业于广州中医药大学,师从岭南针灸名家陈少华教授。毕业后到临海市中医院工作,三年内发表了六篇核心期刊论文,两次获得市级优秀青年医生称号。父亲林国栋是临海市卫生局退休干部,母亲是中医教授。 档案里还有一张照片,是工作证上的。她穿着白大褂,站在科室门口,微微笑着,酒窝浅浅的。 刘志远把档案合上,放在抽屉里。 从那天开始,他对林若雪的态度变了。开会的时候会特意点名让她发言,查房的时候会“顺便”去针灸科看看,下班的时候会在电梯口“偶遇”。他的方式很隐蔽,不张扬,不刻意,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刘主任在追林医生。 林若雪不是没有感觉到。她婉拒了很多次。 “刘主任,谢谢你的咖啡,但我下午不喝咖啡。” “刘主任,我今天约了朋友,不能一起吃晚饭。” “刘主任,这个周末我要写论文,没时间。” 每一次婉拒,刘志远的笑容都维持得很好。但林若雪注意到,他笑的时候,眼睛是不动的。 三 这天下午,林若雪在诊室里写病历,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林医生吗?我是苏小蔓。” 林若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蔓?你怎么有我号码?” “老师给我的。师姐,我来临海了。” “来临海?实习?” “嗯。在你们医院。针灸科。” “真的?那太好了!你什么时候到?我去接你。” “已经到了。在你们医院门口。” 林若雪放下笔,快步走出诊室。在医院门口,她看到了苏小蔓——扎着马尾辫,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裤,背着一个大大的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一个编织袋。她晒黑了一些,但笑起来还是那两颗小虎牙。 “师姐!”苏小蔓跑过来,给了她一个拥抱。 “你怎么晒这么黑?”林若雪笑着拍了拍她的背。 “暑假在深圳电子厂打工。流水线上晒不到太阳,是宿舍太热了,睡不好。” “电子厂?你不是在实习吗?怎么去电子厂打工了?” 苏小蔓低下头,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想攒点钱。下学期学费还差一点。而且——我在电子厂认识了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很有意思的人。”苏小蔓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会看风水,会正骨,还会中医。他爷爷是湘西的风水师。他帮我们厂里解决了闹鬼的问题,帮一个女总裁看了风水,还帮公安局破了案。” 林若雪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来。“你喜欢他?” 苏小蔓的脸腾地红了。“不是!就是……觉得他很有意思。他叫陈元良,十九岁,比我还小。但他说起话来,像个小老头。” “陈元良?”林若雪的表情变了一下。 “师姐,你认识他?” 林若雪想了想。“不确定。前几天有个女病人,肩关节脱位,一个年轻人帮她正了骨。手法是‘旋转复位法’,古法。他说他是湘西来的,爷爷是风水师。” “那就是他!”苏小蔓激动地抓住林若雪的手臂,“师姐,他正骨是不是很厉害?” “确实厉害。手法很准,力道恰到好处。”林若雪点了点头,“他还说,他爷爷教他的。易医不分家。” “对!他就爱说这句话。”苏小蔓笑了,“师姐,你能不能帮他一个忙?” “什么忙?” “他说他能看风水。他说医院的风水有问题,想跟院长谈谈。你能不能帮他引荐一下?” 林若雪沉默了一会儿。“他看风水……准吗?” “准!他在电子厂的时候,一眼就看出来车间里有口老井。挖开之后果然有。还帮沈氏集团化解了‘白虎衔尸’的煞局。师姐,他不是那种江湖骗子。” 林若雪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好吧。我跟孙院长说说。他是中医出身,对风水这些应该不排斥。” “谢谢师姐!”苏小蔓又抱了她一下。 四 第二天,林若雪跟孙院长提了陈元良的事。 孙院长六十出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在中医院干了三十多年,从住院医师一路做到院长,中医功底很深,为人也很开明。 “风水?”孙院长摘下老花镜,看着林若雪,“若雪,你什么时候开始信这个了?” “不是信。是——”林若雪想了想,“是觉得有道理。我师妹认识一个人,会看风水,也懂中医。他说我们医院的风水有问题,我让他来看看,您不介意吧?” “你师妹?” “苏小蔓。陈少华老师的研究生。现在在我们医院实习。” “陈少华的学生?”孙院长的表情认真了一些,“那应该靠谱。行,让他来看看。反正看看也不花钱。” 林若雪正要谢他,他又说了一句:“但别让刘志远知道。那个人,你让他知道了,他就到处说。” “我知道。” 林若雪走出院长办公室,在走廊里给苏小蔓发了消息:“孙院长同意了。你那个朋友什么时候有空?” 苏小蔓秒回:“明天。他明天来临海。” “好。到了给我打电话。” 五 第二天下午,苏小蔓带着陈元良来了医院。 林若雪在针灸科门口等他们。她第一次见到陈元良的时候,愣了一下——不是因为他的长相,是因为他的眼神。那双眼睛很沉静,像深山里的潭水,表面平静,但你能感觉到底下有暗流。他穿着一件白色T恤和深蓝色工装裤,脚上是黑布鞋,背着一个旧帆布包。跟那天在病房里看到的一样,但今天离得更近,她看得更清楚。 他比她想象中年轻。十九岁,比苏小蔓还小。但站在那里,有一种跟年龄不相称的沉稳。 “林医生,你好。”他伸出手。 林若雪握了握他的手。粗糙的,指节凸起的,有薄茧的手。这是一双干活的手,不是读书的手。但正骨的时候,这双手可以很轻很柔。 “陈先生,你好。小蔓跟我说了很多你的事。” “她话多。”陈元良看了苏小蔓一眼。 苏小蔓在他旁边做了个鬼脸。 林若雪笑了。“走吧,我带你看看医院。” 她带着他们在医院里走了一圈。从门诊楼到住院部,从急诊科到太平间,从花园到停车场。陈元良走得很慢,每到一个地方就停下来看看,有时候会掏出罗盘测一下方向。林若雪注意到,他掏罗盘的时候,苏小蔓会安静地站在旁边,不说话,不打扰,只是看着他的动作。 走到太平间门口的时候,陈元良停下来了。 太平间在医院西侧的花园角落里,一栋灰白色的小房子,门关着,上面挂着一块牌子。房子周围种着几棵桂花树,树冠很大,遮住了大半的阳光。 “太平间在这里多久了?”他问。 “建院的时候就在这。三十年了。”林若雪说。 陈元良看了看太平间的位置,又看了看大楼的位置,皱了皱眉头。 “怎么了?”林若雪问。 “太平间的位置,在医院的‘生气位’上。” “生气位?” “八卦方位中,生气位是主管健康、活力、生机的方位。每个建筑都有自己的生气位,医院也不例外。医院的生气位,应该是收治病人、抢救生命的地方。你们把太平间放在生气位上——” “会怎么样?” “生气被死气压制。医院的医疗效果会大打折扣。同样的病,在其他医院能治好,在这里可能就治不好。医护人员的状态也会受影响——容易疲惫、容易出错、容易情绪低落。” 林若雪的表情变了一下。她想起医院这几年的医疗事故率,确实比同级别的医院高。她一直以为是管理问题,但现在—— “还有呢?”她问。 陈元良走到大楼的正面。正门朝南,对着一条大路。路很直,从远处一直通到医院门口,像一支箭射过来。 “大门对着直路,叫‘路冲煞’。路冲煞主意外、血光、急症。急诊科是不是在大门附近?” “对。急诊科就在门诊楼的一层,大门进去右转就是。” “急诊室对着路冲,来急诊的病人,病情会比实际上更重。同样的伤,在其他医院可能只是轻伤,到了这里就可能变成重伤。” 林若雪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上周一个车祸伤者,被送来的时候只是腿骨骨折,但在急诊室突然血压骤降,差点没救过来。主治医生说是“迟发性内脏出血”,但她总觉得不对劲。 “还有吗?”她问。 陈元良走到两栋楼之间的连接处。连接两栋楼的走廊很窄,只有三米宽,两边都是玻璃窗。走廊很长,从这头走到那头要五分钟。 “工字形大楼,中间连接处太窄,气不畅。气不畅,信息就不畅。科室之间的沟通会有问题,医生和护士之间的配合会有问题,病人和医生之间的沟通也会有问题。” “你的意思是,医疗事故跟这个有关?” “有关系。但不是全部。风水是气,气顺了,人的状态就好。状态好了,做事就顺。做事顺了,出错的概率就低。” 林若雪站在那里,看着医院的大楼。她在这家医院工作了三年,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它。现在被陈元良一说,她突然觉得——这栋楼,确实有些地方不对劲。 “陈先生,”她说,“你能把这些跟院长说说吗?” “能。但说了他不一定信。” “试试看。他是中医出身,对风水这些应该不排斥。” “好。” 六 林若雪安排陈元良见了孙院长。 孙院长在办公室接待了他。办公室不大,但很整洁。书架上摆满了中医典籍——《黄帝内经》《伤寒论》《金匮要略》《针灸大成》——书脊都翻得起了毛。桌上放着一个铜人模型,上面画满了经络和穴位。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长得很茂盛。 “你就是小蔓说的那个风水先生?”孙院长上下打量了陈元良一眼,“这么年轻?” “从小跟爷爷学的。”陈元良说。 “你爷爷是?” “湘西的风水师。在十里八乡有些名气。” 孙院长点了点头。“若雪说你懂中医?” “会一点。易医不分家。” “易医不分家……”孙院长笑了,“这话说得好。懂《易经》的人,学中医会快很多。因为中医的核心就是阴阳五行。” 他指了指椅子。“坐。说说看,你对我们医院的风水有什么看法。” 陈元良坐下来,把刚才跟林若雪说的话重复了一遍——太平间在生气位、大门对着路冲、工字形大楼中间连接处太窄。他说得很慢,每一个点都解释得很清楚,不玄乎,不夸张,像是在陈述事实。 孙院长听完,沉默了很久。 “太平间的位置,”他终于开口了,“当年建院的时候,就有人提过意见。但那时候地皮有限,只能放在那里。一放就是三十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花园。 “路冲的问题,我也知道。但大门不能改——正门朝南,是当年请人看过的。改了朝向,整个格局就乱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陈元良。“你有办法化解吗?” “有。” “说说看。” 陈元良站起来,走到窗前,指着外面的花园。 “第一,太平间要迁。生气位不能放死人的东西。如果迁不了,就在太平间门口种一排竹子。竹子挡煞,也能聚气。竹子种下去之后,太平间的门要改方向,不能朝东开,要朝西开。西是兑卦,主收敛,适合放死人的东西。” 孙院长点了点头。“竹子的事好办。但太平间迁址,要卫生局批,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那就先种竹子,改门。这是临时的。长期的,还是要迁。” “第二呢?” “第二,大门对着路冲,需要在门口加一个东西挡一下。可以是石狮子,可以是泰山石敢当,也可以是水景。水能克刚,路冲是刚,水景是柔。水景做在正门的前面,水往内流,既能挡煞,又能聚财。” “第三,工字形大楼中间连接处太窄,需要加建连廊。加宽之后,气就通了。气通了,科室之间的沟通也会顺畅。” 孙院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石狮子和水景的事,我可以安排。加建连廊,要花钱,要报批,不是我说了算的。” “那就先做能做的。太平间先种竹子、改门。门口先做水景。连廊的事,慢慢来。” 孙院长看着他,笑了。“你这个人,说话不像十九岁。” “跟我爷爷学的。” “你爷爷是个聪明人。” “他是。” 孙院长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陈元良。“这是我的名片。以后医院的事,你直接找我。” 陈元良接过名片。“孙院长,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不要钱。” 孙院长愣了一下。“不要钱?” “不要。但我有个请求。” “什么请求?” “林若雪医生在医院里,有人给她穿小鞋。” 孙院长的表情变了。“谁?” “门诊部的刘志远。” 孙院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刘志远这个人,”他说,“有本事,但心眼小。他来医院之后,中医科的日子确实不好过。若雪是个好医生,她不该被这样对待。” “我知道。所以我来帮她。” 孙院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喜欢她?” “不是。”陈元良的语气很平静,“她是我朋友的师姐。我朋友让我帮她。” 孙院长笑了。“你这个年纪的年轻人,说实话的不多了。” “跟我爷爷学的。” “你爷爷教你什么了?” “他教我——做人要实诚。实诚的人,天不欺。” 孙院长点了点头。“你放心,若雪的事,我知道了。” 七 第二天,院务会上,孙院长提了两件事。 第一件:医院门口要建一个水景,预算八十万。 第二件:太平间门口要种一排竹子,门要改方向。 刘志远第一个反对。 “水景?竹子?改门?孙院长,你这是在搞风水吗?” 孙院长看了他一眼。“刘主任,医院的风水问题,不是今天才有的。三十年老问题了。以前没人提,是因为没人懂。现在有人提了,我们就改。花不了多少钱,改了对大家都有好处。” “谁提的?”刘志远问,“是不是那个风水先生?” 孙院长没有回答。 “孙院长,”刘志远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们是医院,不是庙。搞风水,传出去对医院的形象不好。卫生局知道了,会怎么看我们?” “卫生局不会知道。”孙院长说,“除非有人去说。” 刘志远的脸色变了。 “刘主任,”孙院长继续说,“风水的事,你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医院的医疗事故率确实比别的医院高。病人满意度确实比别的医院低。医护人员流动性确实比别的医院大。这些数据,你比我清楚。” 刘志远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水景的事,我定了。预算从医院的宣传经费里出。太平间改门的事,后勤科去办。散会。” 刘志远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他攥紧了手里的笔,指节发白。 散会之后,他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师,我是志远。有件事想麻烦您……” 林若雪站在走廊里,看着刘志远匆匆离去的背影。她不知道他在电话里说了什么,但她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手机响了。是陈元良发来的消息:“林医生,孙院长同意了。下周开始施工。”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又发了一条:“谢谢你。” 陈元良回:“不客气。小蔓让我帮的。” 林若雪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翘起来。她把手机收好,转身走进诊室。桌上那本《黄帝内经》还翻着,窗台上的绿萝在风里轻轻摇摆。 她坐下来,继续写病历。 第26章:医道对决 一 水景的施工很快。一个星期之后,医院门口多了一个小小的喷泉——半圆形的池子,水从池子中央的石头里涌出来,沿着池壁缓缓流淌。水是活的,循环的,清澈见底。池底铺着黑色的鹅卵石,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 太平间门口的竹子也种好了。一排翠竹,密密地遮住了大半面墙。门也改了方向,从朝东改成了朝西。林若雪站在花园里,看着那排竹子,心里突然觉得——医院里的空气,好像没那么沉闷了。 但刘志远没有闲着。 施工开始的第三天,他带来了一个人。院务会上,他身后跟着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他的表情很严肃,嘴角微微向下,像是常年不满意的样子。 “孙院长,”刘志远站在会议室前面,声音比平时大了很多,“这位是我的老师——张明远教授。省医学院的博士生导师,中华医学会心血管分会副主任委员。” 会议室里安静了。在座的医生们都听说过张明远的名字——省城西医界的权威,发表过三百多篇论文,培养了几十个博士生,在心血管领域有很高的地位。 张明远微微点了一下头,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孙院长身上。 “孙院长,”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沉,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志远跟我说了你们医院的事。他说你们在搞风水改造?” 孙院长靠在椅背上,表情没有变化。“张教授,不是搞风水改造。是做环境优化。建个水景,种点竹子,改善一下医院的氛围。” “水景?竹子?”张明远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戴上,“孙院长,你是中医出身,你应该知道,中医的核心是辨证论治,是望闻问切,是阴阳五行。但阴阳五行不是风水。你把风水的概念引到医院里来,传出去,不是让人笑话吗?” “张教授,中医和风水,都是中国传统文化的一部分。它们的基础都是阴阳五行。我不觉得引进风水的理念有什么问题。” “问题在于——”张明远的语气变得更严肃了,“风水没有科学依据。你把医院的预算花在没有科学依据的东西上,卫生局知道了,会怎么想?” “张教授,”孙院长的声音也沉了下来,“医院的医疗事故率比同级别医院高百分之十五,这是事实。病人满意度比平均水平低百分之十二,这也是事实。我做这些改造,不是为了搞迷信,是为了改善医院的氛围。氛围好了,医护人员的心情就好了。心情好了,工作就认真了。工作认真了,医疗事故就少了。这有什么问题?” 张明远沉默了一下。“你说得有道理。但你不能否认,你做的这些改造,跟风水分不开关系。你让一个十九岁的风水先生来指点医院的布局,这本身就是问题。” “张教授,”孙院长站起来,“你说那个风水先生是十九岁。但你知道吗,他给我把了脉,开了方子。那个方子,比我请的任何一个中医开得都好。” 张明远的表情变了一下。“一个十九岁的风水先生,给你开方子?” “对。藿香、佩兰、苍术、厚朴、陈皮、甘草。各十克,水煎服。我吃了三天,胃口好了,大便成形了,早上起来嘴也不苦了。张教授,你是西医,你不懂中医。但你应该知道——能治病的就是好医生。” 会议室里安静了。张明远站在那里,嘴唇微微抿着,没有接话。 刘志远在旁边插嘴了。“孙院长,你说那个风水先生会看病?那让他来试试。我老师今天正好在,让他露一手。如果他真有本事,我们无话可说。如果他是骗子——”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孙院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好。我让他来。” 二 林若雪在走廊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她找到苏小蔓,苏小蔓正在护士站写病历。两个女生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师姐,怎么办?”苏小蔓压低声音,“张明远是省里有名的专家,元良他——” “我相信他。”林若雪说,但她的声音不太稳。 苏小蔓看着她。“师姐,你才见过他几次,你就相信他?” 林若雪沉默了一下。“我相信我的判断。他的正骨手法——‘旋转复位法’——不是骗子能学会的。那需要真功夫。” 苏小蔓点了点头,掏出手机。“我给他打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元良,你在哪?” “深圳。怎么了?” “你能不能来临海一趟?刘志远请了他老师来,要跟你比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比什么?” “比中医。孙院长说你会看病,他们不信。” 又沉默了一会儿。“好。我现在坐车过去。两个小时到。” 苏小蔓挂了电话,看着林若雪。“他说好。两个小时到。” 林若雪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诊室。她坐在椅子上,深呼吸了三次,然后打开抽屉,拿出那本《黄帝内经》。她翻到“素问·阴阳应象大论”那一篇,开始看。不是因为她需要看,是因为她需要做点什么来让自己平静下来。 苏小蔓站在门口,看着她。“师姐,你紧张吗?” “有一点。” “我也是。”苏小蔓走过来,坐在她旁边,“但我觉得元良能赢。” “为什么?” “因为——”苏小蔓想了想,“因为他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在电子厂的时候,他说车间里有口老井,我们都觉得他胡说。结果挖开之后,真的有。” 林若雪没有说话。她把书合上,放在桌上。 “师姐,”苏小蔓突然问,“你是不是对元良有意思?” 林若雪的手停了一下。“什么?” “没什么。”苏小蔓低下头,嘴角微微翘起来,“我就是随便问问。” 三 两个小时之后,陈元良到了临海市中医院。 他穿着一件白色T恤和深蓝色工装裤,脚上还是那双黑布鞋,背着一个旧帆布包。苏小蔓在医院门口等他,看到他下车的时候,小跑过去。 “元良!” “小蔓。”他点了点头,“里面什么情况?” “张明远在会议室里。刘志远也在。还有孙院长、马主任、十几个医生。”苏小蔓跟在他旁边,语速很快,“张明远说中医没有科学依据,说你是骗子。孙院长让他跟你比试。” “比什么?” “看病。张明远带了一个病人来,说是疑难杂症,看了好多医院都没看好。让你诊断。” 陈元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们走进门诊大楼的时候,林若雪站在走廊里等着。她穿着白大褂,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一个病历本。看到陈元良的时候,她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陈先生,”她说,“谢谢你来。” “不客气。小蔓让我来的。” 林若雪看了苏小蔓一眼。苏小蔓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 “病人是什么情况?”陈元良问。 林若雪翻开病历本。“女,五十三岁,失眠三年。每天晚上只能睡两三个小时,睡着之后多梦,梦见自己在水里淹着,挣扎着醒过来。白天头晕、心悸、食欲不振。看了好几家医院,西医说是焦虑症,开了抗焦虑药,吃了半年没有效果。中医说是心肾不交,开了酸枣仁汤、黄连阿胶汤、天王补心丹,都没有用。” “病人现在在哪?” “在会议室里。” “走吧。” 四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个人。孙院长坐在**台左边,张明远坐在右边,刘志远站在张明远身后。其他医生坐在两排椅子上,交头接耳,声音很轻但很密。 病人坐在中间的一张椅子上。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朴素,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发白。她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停地搓着衣角,眼睛看着地面,不敢看任何人。 陈元良走进来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二十多双眼睛同时落在他身上——白色T恤,工装裤,黑布鞋,旧帆布包。跟坐在**台上的张明远比起来,他像一个走错了地方的人。 刘志远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很刻意,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这就是那个风水先生?”他看了陈元良一眼,又看了孙院长一眼,“孙院长,你确定?” 孙院长没有理他。“陈先生,请坐。” 陈元良在病人对面坐下来。他没有坐椅子,蹲了下来,跟病人平视。 “阿姨,您好。我姓陈。” 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很浑浊,眼白上有红血丝,眼眶发青。她看了陈元良一眼,又低下头去。 “阿姨,您失眠多久了?” “三年了。”女人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三年都没睡好觉,很辛苦吧。” 女人的眼眶红了。“太辛苦了。有时候真想死了算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没有人说话。 “阿姨,您说您做梦,梦见自己在水里淹着。是什么样的水?” “黑水。很深的黑水。我掉在里面,怎么爬都爬不上来。有人在岸上看着我,但不伸手拉我。” “您看到岸上的人是谁了吗?” “看不清。就是一个影子。” 陈元良点了点头。他伸出手,轻轻按在女人的手腕上——寸、关、尺,三部九候。他的手指很轻,像是在摸一件瓷器。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他闭着眼睛,手指在女人的脉搏上轻轻按压。 大约过了两分钟,他睁开眼睛。 “阿姨,您把舌头伸出来给我看看。” 女人伸出舌头。舌苔白腻,舌体胖大,边缘有齿痕。 陈元良点了点头。“好了。谢谢阿姨。” 他站起来,转过身来看着张明远。 “张教授,您要我诊断什么?” 张明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诊断什么病,怎么治。” “这个病人不是焦虑症。也不是心肾不交。”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刘志远的笑容凝固了。 “她是什么病?”张明远问。 “痰湿内阻,水气凌心。” “什么意思?” 陈元良走到白板前面,拿起一支马克笔。 “中医说的‘痰’,不光是咳嗽吐出来的那种痰。还有一种痰,是看不见的,在身体里流动,堵在哪里,哪里就出问题。这个病人的舌苔白腻、舌体胖大、边缘有齿痕——这是痰湿内阻的典型表现。痰湿堵在中焦,影响了脾胃的运化功能,所以她食欲不振、面色萎黄。”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人体图,标出了中焦的位置。 “痰湿堵久了,会变成水气。水气往上走,侵犯心脏,叫‘水气凌心’。心脏被水气侵扰,就会出现心悸、胸闷、失眠。她梦见自己在黑水里淹着——那不是梦,是身体在用梦告诉她:你的身体里水太多了。” 张明远没有说话。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至于治法,”陈元良继续说,“不是安神,不是补肾。是化痰祛湿,利水宁心。” 他在白板上写了一个方子: “茯苓、桂枝、白术、甘草、生姜、大枣。” 写完之后,他转过身来,看着张明远。 “苓桂术甘汤加生姜大枣。茯苓利水渗湿,桂枝温阳化气,白术健脾燥湿,甘草和中缓急,生姜散水气,大枣补脾胃。六味药,各十五克,水煎服。一天一剂,连服七天。” 他放下马克笔。 “七天之后,阿姨的失眠会好一半。一个月之后,基本上能正常睡觉。”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张明远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看着白板上的方子,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病人面前。 “你伸出手来。” 病人伸出手。张明远把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会儿。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又松开,又皱了起来。 他放开病人的手,站直了。 “我输了。”他说。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刘志远的脸色从白变红,从红变青。 “老师——” “志远,”张明远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沉,“他说的对。这个病人的脉象是滑脉——主痰湿。舌苔白腻、舌体胖大、边缘齿痕——确实是痰湿内阻的表现。我忽略了这些,只看她的失眠症状,所以一直当焦虑症治。” 他转过身来,看着陈元良。 “陈先生,你学过中医?” “没有。家传的。” “你爷爷是?” “湘西的风水师。” 张明远沉默了一会儿。“易医不分家。你爷爷是个明白人。” 他伸出手。“陈先生,今天受教了。” 陈元良握了握他的手。“张教授,没有输赢。我们只是站在不同的角度看病。” 张明远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陈先生,你这句话,比你的方子还好。”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过头来。 “志远,”他说,“你跟我出来。” 刘志远脸色铁青,跟在他后面走了出去。 五 会议室里的人慢慢散了。孙院长走过来,拍了拍陈元良的肩膀。 “小陈,好样的。” “孙院长过奖。” “不过奖。不过奖。”孙院长笑着走了。 林若雪站在角落里,看着陈元良。她的手里还拿着那个病历本,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苏小蔓站在她旁边,两只手攥在一起,眼睛亮亮的。 “师姐,”苏小蔓小声说,“他赢了。” “嗯。” “你高兴吗?” 林若雪没有回答。她走到陈元良面前。 “陈先生,”她说,“谢谢。” “不客气。小蔓让我来的。” “我知道。”林若雪看着他,“但还是要谢谢你。”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他。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临海市东江区翠湖路十八号,三楼。 “这是什么?” “我父亲的藏书。他退休之后收集了很多中医古籍,还有一些风水方面的书。你不是在找书吗?也许里面有你要的东西。” 陈元良接过纸条,看了很久。 “谢谢你,林医生。” “不客气。”她笑了一下,酒窝浅浅的,“叫我若雪就行。” 她转身走了。白大褂在走廊的尽头一闪,消失了。 苏小蔓站在陈元良旁边,看着林若雪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 “元良,”她说,“我师姐人好吧?” “嗯。” “她还没男朋友。” 陈元良看了她一眼。“跟我有什么关系?” 苏小蔓低下头,嘴角翘起来。“没什么。随便说说。”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元良,你今天很帅。” “什么?” “没什么。”她加快了脚步,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陈元良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那张纸条。翠湖路十八号,三楼。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第27章:刘志远的报复 张明远走后的第二天,林若雪的排班表变了。 她原来上的是白班,早八点到晚六点,每周休息两天。现在被调成了夜班,晚八点到早八点,连续一周,而且休息日被砍成了一天。夜班本来就累,更何况是连续一周——这是医院里最没人愿意干的班。更过分的是,她的门诊也被停了,说是“支援急诊科”。 她去问护士长,护士长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刘主任安排的。他说最近急诊科人手不够,要从针灸科借调一个人。他指定了你。” 林若雪站在护士站前面,沉默了很久。 “好。”她说。 她没有去找刘志远理论。她换上白大褂,去了急诊科。 急诊科的夜班比针灸科累十倍。车祸的、打架的、心梗的、中风的——什么病人都有。她一个针灸科的主治医师,在急诊科能干什么?量血压、扎针、输液、写病历——什么杂活都干。有时候还要帮忙推车、抬担架、安抚病人家属。 连续三天,她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累得回到宿舍倒头就睡。 第四天,她的排班表上又多了几行字——“门诊停诊一周”“针灸科值班取消”“支援住院部”。她的专家门诊被停了,病人都转给了别的医生。针灸科的值班也被取消了,她被调去住院部帮忙。住院部的活儿比急诊科还杂——写病历、整理档案、跑腿送化验单、帮护士量血压。一个主治医师,干的却是实习生的活儿。 第五天,护士长告诉她,针灸科新进了一批设备,她的办公室被挪到了走廊尽头的一间小房子里。原来的办公室给了新来的医生。 林若雪站在那间小房子前面,看了看——不到六平米,放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就满了。窗户对着医院的垃圾站,一股酸臭味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墙上有一块水渍,黄褐色的,像一张旧地图。桌子是折叠桌,椅子是塑料椅,都是从仓库里翻出来的旧东西。 她还是没有吭声。她把桌子擦干净,把椅子摆好,把病历本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然后从包里拿出那个相框——她和陈少华教授的合影——放在桌角。又从书架上拿下那本《黄帝内经》,翻开,放在相框旁边。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她搬过来,放在窗户边上,希望能挡一挡垃圾站的臭味。 然后她坐下来,开始写病历。 第六天,苏小蔓来医院上班的时候,听说了林若雪的事。她跑到那间小房子门口,看到林若雪正坐在里面写病历,窗台上的绿萝蔫了,叶子发黄。 “师姐!”苏小蔓气得脸都红了,“他怎么能这样?你是主治医师,他让你坐这种地方?” “没事。”林若雪头也没抬,“就是个办公室。大小都一样。” “怎么能一样?垃圾站旁边,这么小的房间,窗户还对着垃圾堆——这根本就是故意的!” “就是故意的。”林若雪放下笔,看着她,“但我不生气。” “为什么?” “因为生气就中了他的计。”林若雪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那盆绿萝转了个方向,让蔫了的叶子对着阳光,“他想看我生气、看我委屈、看我去找他理论。我偏不。” 苏小蔓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师姐,你比以前更厉害了。” “哪里厉害了?” “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你脾气没这么稳。” 林若雪笑了。“在医院待了三年,什么人都见过,什么事都经历过。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苏小蔓还想说什么,林若雪打断了她。“小蔓,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给陈元良打个电话。让他别来医院。” “为什么?” “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来找刘志远。我不想让他因为我得罪人。” 苏小蔓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好。我打。” 她走出小房间,在走廊里拨了陈元良的号码。 “元良,你在哪?” “深圳。怎么了?” “我师姐被刘志远穿小鞋了。办公室被换到了垃圾站旁边,还调了夜班,停了门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她怎么样?” “她说不生气。但我看出来了,她其实很累。黑眼圈都出来了。” 又沉默了一会儿。“我去看看她。” “别!”苏小蔓连忙说,“师姐说了,不让你来。她不想让你因为她得罪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小蔓,”陈元良说,“你师姐这个人,挺特别的。” “哪里特别?” “别人被欺负了,要么忍,要么闹。她既不忍也不闹,她用做事来反击。” 苏小蔓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她能在垃圾站旁边安安静静地写病历,说明她的心很定。心定的人,不会被小事打倒。” 苏小蔓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元良,你好像很了解她。” “不了解。就见过两次。” “那你怎么——” “看出来的。她的面相上,印堂很亮,说明心神安定。嘴角有酒窝,但不是那种经常笑的人——她的酒窝只有在真心笑的时候才会出现。这种人,外柔内刚,不会轻易被打倒。” 苏小蔓靠在墙上,听着他的声音。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一个的金色方格。 “元良,”她说,“你是不是对每个女人都这么观察?” “不是。是职业习惯。” “什么职业习惯?” “看相。风水师的基本功。” 苏小蔓笑了。“那你帮我看看,我是什么样的人?” “你?”陈元良想了想,“你是个好人。” “就这样?” “就这样。” “那师姐呢?” “林医生?”他又想了想,“她也是个好人。” 苏小蔓没有再问。她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阳光。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在风里轻轻摇摆。 她把手机收好,走回那间小房子。 “师姐,他说不来了。” 林若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是个好人。”苏小蔓犹豫了一下,“还说你是外柔内刚的人,不会被轻易打倒。” 林若雪低下头,继续写病历。但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轻,很快,但苏小蔓看到了。 “师姐,”苏小蔓说,“你是不是也觉得他挺特别的?” “谁?” “陈元良。” 林若雪的笔停了一下。“他确实特别。十九岁,懂中医,会风水,看人还准。我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学校里背书呢。” “那你——” “小蔓,”林若雪放下笔,看着她,“你是不是喜欢他?” 苏小蔓的脸腾地红了。“不是!就是觉得他很有意思。” 林若雪笑了。“‘有意思’和‘喜欢’,有时候分不清的。” “师姐你呢?你分得清吗?” 林若雪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写病历。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秋天的风穿过竹林。 苏小蔓站在门口,看着她。窗台上的绿萝在阳光里投下一片小小的影子,落在林若雪的白大褂上,像一朵绿色的花。 第七天,林若雪的夜班上完了。 她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刚亮。晨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她脸上,暖暖的。她站在医院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甜甜的,淡淡的。垃圾站的臭味被晨风吹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花园里桂花树的香气。 她站在门口,闭着眼睛,感受着晨风。连续一周的夜班让她的身体很疲惫,但她的心很平静。 手机响了。是陈元良发来的消息:“林医生,听说你被调去急诊科了。还好吗?” 她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他又发了一条:“你的办公室换到垃圾站旁边了?” “嗯。” “臭不臭?” “有点。但放了一盆绿萝,好多了。” “绿萝喜欢阴凉,放窗台上可以。但垃圾站的臭气是浊气,绿萝挡不住。你在窗户上贴一张黄纸,用朱砂画一个‘清’字。浊气就进不来了。” 林若雪看着手机屏幕,嘴角翘了起来。“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你试试。不行再换别的方法。” “好。我试试。” 她把手机收好,站在医院门口,看着东边的天空。太阳升起来了,把云染成了金色和红色。远处的海面上泛着粼粼的光,像无数颗碎金子。 她转身走进医院,回到那间小房子。从抽屉里翻出一张黄纸——是以前包中药的纸,背面是空白的。她没有朱砂,就用红笔在纸上写了一个“清”字。字写得不好看,但她写得很认真。 她把纸贴在窗户上,对着垃圾站的方向。 然后她坐下来,继续写病历。 窗台上的绿萝在晨风里轻轻摇摆,叶子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垃圾站的臭味,好像真的淡了一些。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那个“清”字真的管用。 她写了几行病历,停下来,看了一眼窗户上的黄纸。红笔写的“清”字在晨光里很显眼,像一簇小小的火焰。 她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写。 手机又响了。还是陈元良:“林医生,你的夜班还要上多久?” “上完了。今天开始恢复正常。” “那就好。好好休息。” “好。谢谢。” “不客气。” 她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暖的。窗台上的绿萝在风里轻轻摇摆,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想起陈元良说的那句话——“你是个好人。”又想起苏小蔓问她的那句话——“师姐,你是不是也觉得他挺特别的?” 她没有回答苏小蔓。但现在,她一个人在办公室里,面对着窗户上的黄纸和窗台上的绿萝,她可以诚实地回答自己—— 是的,他挺特别的。 她睁开眼睛,拿起笔,继续写病历。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秋天的风穿过竹林。 第28章:医院风水 一 林若雪的夜班结束之后,休息了一天。第三天,她恢复了正常班次。 早上七点半,她走进医院大门的时候,看到陈元良站在门诊楼前面。他穿着一件白色T恤和深蓝色工装裤,脚上还是那双黑布鞋,背着一个旧帆布包。晨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轮廓在光线里显得很清晰——颧骨、鼻梁、下颌,每一条线都很干净。 他正抬头看着医院的大楼,手里端着那个黄铜罗盘,指针在微微颤动。 “陈先生?”林若雪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陈元良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来看看医院的风水。” “不是说好了等孙院长安排吗?” “等不及了。”他把罗盘收进帆布包里,“你被调到垃圾站旁边,不是偶然的。” 林若雪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刘志远给你穿小鞋,不只是因为你不接受他的追求。还因为他感觉到了——你对中医的信念,比针灸科主任老马还强。你是他‘中医科学化’路上的一块石头。他搬不动你,就想把你扔到角落里,让你自生自灭。” 林若雪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知道这些?” “猜的。”陈元良说,“但应该猜得没错。” 林若雪看着他,突然笑了。“你这个人,真的很会猜。” “不是会猜。是会看。面相、手相、办公室的布局、排班表的变化——这些东西都在说话。只是大部分人听不懂。” “那你听懂什么了?” “听懂了这个医院的问题,不只是风水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二 陈元良没有马上去找孙院长。他说要先看完医院的整体布局,再做判断。 林若雪带着他在医院里走了一圈。从门诊楼到住院部,从急诊科到太平间,从花园到停车场。她走得很慢,每到一个地方就停下来,让他用罗盘测量。她站在他旁边,安静地看着他的动作——他把罗盘端平,等指针稳定,然后抬头看看周围的环境,有时候会蹲下来摸摸地面,有时候会闭上眼睛感受风向。 走到急诊科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急诊科的大门对着医院的正门,正门外面是一条直路。路很直,从远处一直通到医院门口,像一支箭射过来。急诊科的大门是玻璃的,透明,没有遮挡。路冲的煞气从正门进来,直接冲进急诊科。 “急诊科是不是经常出事?”他问。 林若雪想了想。“上个月有一个车祸伤者,被送来的时候只是腿骨骨折,但在急诊室突然血压骤降,差点没救过来。主治医生说是‘迟发性内脏出血’。” “再之前呢?” “再之前——”林若雪回忆了一下,“有一个心梗的病人,送来的时候意识还清醒,但在急诊室突然室颤,抢救了两个小时才救回来。还有一次,急诊科的护士站突然断电,所有电脑同时黑屏,数据丢失了一部分。” “这些都不是偶然。”陈元良说,“路冲煞的特点是——突发、意外、不可控。急诊科是医院里最需要稳定的地方,但路冲煞让这里的气场最不稳定。” 他走到急诊科大门前面,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地面是水泥的,灰色的,很平整。但他摸到了一条缝——不是裂缝,是施工的时候留下的伸缩缝。这条缝从大门正中间穿过,一直延伸到急诊科里面。 “这条缝,”他站起来,“是路冲煞的通道。煞气从大门进来,顺着这条缝灌进急诊科。缝有多长,煞气就走多远。” 林若雪低头看着那条缝。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它。现在被陈元良一说,她突然觉得——这条缝,确实像一条路。一条从外面通进来的、看不见的路。 他们走到住院部大楼后面。这里是医院的西侧,有一片小花园,种着几棵桂花树和一片草坪。花园的角落里有一栋灰白色的小房子,门关着,上面挂着一块牌子——“太平间”。 陈元良站在太平间前面,端着罗盘测了很久。指针在微微颤动,不是正常的指向南方的颤动,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吸引的、持续的、有节奏的颤动。 “太平间在这里多久了?”他问。 “建院的时候就在这。三十年了。”林若雪说。 “三十年。”陈元良点了点头,“三十年的死气,都压在这个位置上。” 他走到太平间门口,用手摸了摸门框。门框是木头的,漆面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质。他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门框是凉的。”他说,“现在是九月,临海的气温还有二十五度。但门框是凉的。不是阴凉,是湿冷。这种冷,是从地底下渗上来的。” 林若雪也伸手摸了一下。果然,门框是凉的。不是那种石头或者金属的凉,是一种带着湿气的、黏糊糊的凉。像摸在了一口井的井壁上。 “太平间的地底下,有水。”陈元良说,“不是自来水管道的水,是地下水。地下水在太平间下面流动,把死气带到医院的每一个角落。你们医院的井水——食堂、卫生间、花园浇花用的水——是不是都来自地下水?” “是。医院有一口深水井,在建院的时候打的。食堂和花园都用井水。” “那就是了。地下水是相通的。太平间地下的水,跟食堂、花园、住院部地下的水,是同一脉。死气溶在水里,流到医院的每一个地方。你们吃的水、浇花的水、冲厕所的水——都带着死气。” 林若雪的脸色变了一下。“那怎么办?” “两个办法。短期——改水。食堂和花园停用井水,改用自来水。长期——迁太平间。把太平间搬到医院的西北角。西北是乾位,主天、主刚健,能压住死气。” 林若雪把这些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得很快,但很稳。 他们走到两栋楼之间的连接处。连接门诊楼和住院部的走廊很窄,只有三米宽,两边都是玻璃窗。走廊很长,从这头走到那头要五分钟。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荡。 “工字形大楼,中间连接处太窄,气不畅。”陈元良说,“气不畅,信息就不畅。科室之间的沟通会有问题,医生和护士之间的配合会有问题,病人和医生之间的沟通也会有问题。” 他走到走廊中间,停下来,看着窗外的花园。 “你有没有注意到,医院的医疗事故,大多发生在需要多科室协作的情况下?” 林若雪想了想。“有。上个月一个急诊手术,需要麻醉科、骨科、心内科三方会诊。但麻醉科的人来晚了二十分钟,手术推迟了。后来病人术后感染,在ICU住了两个星期。” “不是麻醉科的人来晚了。是信息传晚了。走廊太窄,气不通,信息就传不过去。不是人的问题,是建筑的问题。” 林若雪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花园。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摆,花瓣落了一地,金黄色的,像铺了一层碎金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走廊的地面上,一格一格的,像琴键。但走廊太窄了,阳光只能照到一小块地方,大部分地方都是阴的。 “陈先生,”她说,“你觉得这些风水问题,跟刘志远有没有关系?” “有关系。但不是直接关系。”陈元良说,“刘志远是医院的主任,他的办公室在大楼的西北角。西北是乾位,主权威、主决策。但他办公室的窗户对着太平间的方向——乾位被死气冲,他的决策就会出问题。他不是坏人,他是在一个坏的风水环境里,做了坏的决定。” 林若雪沉默了一会儿。“你的意思是,如果风水改了,他也会变好?” “不一定。风水只能影响人,不能改变人。但如果风水改了,他的决策会更理性,不会那么偏激。至少——不会再把你的办公室换到垃圾站旁边。” 林若雪笑了。“那倒是挺好的。” 三 他们走完一圈,回到门诊楼前面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林若雪站在门口,看着医院的大楼。阳光从正南方向照过来,落在门诊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她以前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这栋楼——现在被陈元良一说,她突然觉得,这栋楼确实有些地方不对劲。太平间的位置、大门的朝向、走廊的宽度——这些东西,以前她从来不在意。但现在,她觉得它们跟医疗事故率、跟医护人员的状态、跟病人的满意度,都有关系。 “陈先生,”她说,“你能不能把这些跟孙院长说说?” “能。但说了他不一定信。” “试试看。他是中医出身,对风水这些应该不排斥。” “好。你安排。” 林若雪点了点头。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孙院长的号码。她没有打电话,发了一条消息:“孙院长,我朋友陈元良来了。他想跟您谈谈医院的风水。您什么时候有空?” 过了几分钟,孙院长回了:“下午三点。让他来我办公室。” 林若雪把手机收好,看着陈元良。“下午三点。你有空吗?” “有。” “那中午我请你吃饭。对面那家面馆。” “好。” 他们一起走出医院大门。经过门口那个新建成的水景的时候,陈元良停了一下。水景是半圆形的,水从池子中央的石头里涌出来,沿着池壁缓缓流淌。池底铺着黑色的鹅卵石,在阳光下泛着光。 “水景的方向对了。”他说,“水往内流,是聚财的。但池子的形状不对。” “哪里不对?” “应该是弧形向内凹的,玉带环腰。现在这个是半圆形的,水往内流,但弧形的方向是向外凸的。外凸是散,内凹是聚。差一点点,效果差很多。” “要改吗?” “不用。大方向对了就行。差一点点,影响不大。” 他继续往前走。林若雪跟在后面,看着他走路的姿势——步伐很大,步速不快,但很稳。每一步的步幅都一样,像是在丈量什么。他的影子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落在她脚下。 她突然想起苏小蔓说的话——“师姐,你是不是也觉得他挺特别的?” 她在心里回答了这个问题。 是的。他挺特别的。 四 中午的面馆还是那家。林若雪点了一碗牛肉面,陈元良点了一碗酸辣面。他们面对面坐着,吃面。 “林医生,”陈元良突然开口了,“你在医院工作多久了?” “三年。” “三年。”他点了点头,“那你应该见过很多病人。” “嗯。每天都有。” “那你有没有发现,有些病人的病,不是身体的问题?” 林若雪的筷子停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是说,有些病人的病,是风水的问题。住在不好的房子里,睡在不好的位置上,工作在不好的环境里——这些东西会让人生病。吃药能治标,但治不了本。本在风水。” 林若雪放下筷子,看着他。“你是说,医生治病,风水治环境?” “对。环境好了,人就不容易生病。生病了,也更容易好。” “那你觉得,医院的这些风水问题,是造成医疗事故率高的主要原因吗?” “不是主要原因。但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人的状态受环境影响。环境好了,医生的状态就好,病人的状态也好。状态好了,治疗效果就好。” 林若雪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觉得,改了风水之后,医院的医疗事故率会下降吗?” “会。但不是立竿见影的。气是慢慢变的,人的状态也是慢慢变的。三个月之后,你再看数据。” 林若雪点了点头。她低下头,继续吃面。面很烫,她吃得很慢。 “陈先生,”她抬起头,“你为什么愿意帮我们?” “因为小蔓让我帮的。” “只是因为这个?” 陈元良沉默了一下。“还因为——中医是好的。不应该被人欺负。” 林若雪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是一种真正的、从心里泛上来的笑。酒窝很深,眼睛弯成了月牙。 “陈先生,”她说,“你这个人,真的很特别。” “哪里特别?” “说不上来。就是特别。” 她没有等他回答,低下头,继续吃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第29章:院长求教 一 下午三点,陈元良准时到了孙院长的办公室。 林若雪陪着他。她换了一件干净的白大褂,头发重新扎了一遍,看起来比上午精神了很多。苏小蔓也来了,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说要“学习学习”。 孙院长的办公室在行政楼的二层,不大,但很整洁。书架上摆满了中医典籍——《黄帝内经》《伤寒论》《金匮要略》《针灸大成》《本草纲目》——书脊都翻得起了毛,有些书还用牛皮纸包了书皮,上面用毛笔写着书名。桌上放着一个铜人模型,上面画满了经络和穴位,有些穴位旁边的标签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出来是手写的。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长得很好,叶子绿得发亮。 “小陈,坐。”孙院长指了指沙发,又对林若雪和苏小蔓说,“你们也坐。别站着。” 三个人坐下来。陈元良坐在沙发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林若雪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准备记录。苏小蔓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把笔记本摊开,笔尖抵在纸上,随时准备写。 “小陈,”孙院长从抽屉里拿出一盒茶叶,打开,捏了一撮放进茶壶里,“你上午看了医院的风水,有什么发现?” 陈元良没有马上回答。他等孙院长把茶泡好,倒进杯子里,推到每个人面前,才开口。 “孙院长,医院的格局有三个问题。” “哪三个?” “第一,太平间的位置。太平间在医院西侧的花园里,那是医院的‘生气位’。生气位是主管健康、活力、生机的方位,放死人的东西,生气被死气压制。医院的医疗效果会打折扣。同样的病,在其他医院能治好,在这里可能就治不好。” 孙院长端着茶杯,没有喝。“第二呢?” “第二,大门对着直路。正门朝南,外面那条路是直的,从远处一直通到医院门口,叫‘路冲煞’。路冲煞主意外、血光、急症。急诊科在大门旁边,来急诊的病人,病情会比实际上更重。同样的伤,在其他医院可能只是轻伤,到了这里就可能变成重伤。” 孙院长把茶杯放下。“第三呢?” “第三,工字形大楼中间连接处太窄,只有三米宽。气不畅,信息就不畅。科室之间的沟通会有问题,医生和护士之间的配合会有问题,病人和医生之间的沟通也会有问题。需要多科室协作的病例,出错的概率会更高。” 孙院长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窗外的花园里,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摆,花瓣落了一地,金黄色的。 “太平间的位置,”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沉,“当年建院的时候,就有人提过意见。说放在西边不好。但那时候地皮有限,只能放在那里。一放就是三十年。” 他转过身来,看着陈元良。 “路冲的问题,我也知道。但大门不能改——正门朝南,是当年请人看过的。改了朝向,整个格局就乱了。” “不用改朝向。”陈元良说,“在门口加一个东西挡一下就行。” “什么东西?” “石狮子、泰山石敢当、或者水景。水能克刚,路冲是刚,水景是柔。水景做在正门的前面,水往内流,既能挡煞,又能聚财。” 孙院长想了想。“水景已经做了。方向对吗?” “大方向对了。但池子的形状是半圆形的,外凸。最好是内凹的弧形,玉带环腰。差一点点,影响不大。” 孙院长点了点头。“太平间的事呢?怎么化解?” “短期——在太平间门口种一排竹子。竹子挡煞,也能聚气。太平间的门要改方向,不能朝东开,要朝西开。西是兑卦,主收敛,适合放死人的东西。长期——迁太平间。搬到医院的西北角。西北是乾位,主天、主刚健,能压住死气。” “竹子的事好办。改门也好办。但太平间迁址,要卫生局批,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那就先做能做的。竹子先种,门先改。水景已经做了,但可以在池子里加几块石头,改变水流的方向,让水往内流得更明显。” 孙院长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 “你继续说。工字形大楼的事,怎么解决?” “加建连廊。中间连接处太窄,加宽之后气就通了。如果加建有困难,可以在走廊两边挂一些东西,改变气流的方向。比如——在走廊的墙上挂几面镜子,镜面朝外,把气反射回去,不让它直冲。但这是治标不治本。长期的,还是要加建。” 孙院长在纸上记了几笔,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都很认真。 “小陈,”他放下笔,“你说的这些,有把握吗?” “有。但风水不是万能的。改了风水,医疗事故率不会马上降下来。气是慢慢变的,人的状态也是慢慢变的。三个月之后,你再看数据。” 孙院长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多大了?” “十九。” “十九岁……”孙院长笑了,“我十九岁的时候,还在学校里背《汤头歌诀》。你已经能给医院看风水了。” “跟我爷爷学的。” “你爷爷是做什么的?” “湘西的风水师。在十里八乡有些名气。” “他还在吗?” “去世了。今年走的。” 孙院长沉默了一会儿。“你爷爷是个有本事的人。” “他是。” 孙院长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从上面拿下一本很厚的书。书皮是蓝色的布面,边角磨得发白,书脊上用毛笔写着四个字——《地理人子须知》。 “这本书,”他把书放在桌上,“是我年轻时一个风水先生送的。我一直放在书架上,没怎么看过。现在想想,也许应该看看。” 他翻开书,里面夹着几张发黄的纸。纸上画着一些山水地势的草图,旁边写着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很旧,像是很多年前写的。 “小陈,这本书送给你。也许对你有用。” 陈元良站起来,接过书。书很沉,纸张发脆,翻的时候要很小心。他翻开第一页,看到一行字—— “堪舆之道,首重德行。术无德不立,心无术不灵。” 他的手抖了一下。 这句话,爷爷也说过。一模一样。每个字都一样。 “孙院长,”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这本书,是谁送给您的?” “一个云游的风水先生。三十年前了,路过临海,在我这里住了几天。走的时候送了这本书。他说他姓陈,从湘西来的。” 陈元良站在那里,手指在书的封面上轻轻摩挲。蓝色布面,磨得发白,边角起毛。跟他爷爷留在落雁坳的那些书,一模一样。 “孙院长,”他说,“那个风水先生,可能是我爷爷。” 孙院长愣了一下。“你爷爷?” “我爷爷叫陈守正。三十年前,他确实出过一次远门。去了湖南、江西、广东一带,走了大半年。回来之后,他带了很多书。其中就有这本《地理人子须知》。” 孙院长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慢,像是一扇很久没有打开的门,终于被推开了。 “你爷爷在我这里住了三天。他帮我看了办公室的风水,说我的桌子放错了位置,应该靠墙,不应该靠窗。我改了之后,那几年确实顺了很多。他还给我把了脉,说我脾胃不好,开了个方子。我吃了半个月,胃口好了,大便也成形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花园。 “三十年过去了。你爷爷不在了,他的孙子来了。还是帮我医院看风水,还是给我把脉开方子。” 他转过身来,看着陈元良。 “小陈,你爷爷是个好人。你也是。” 二 第二天,院务会上,孙院长提了三件事。 第一件:太平间门口种竹子,门改方向。 第二件:医院门口的水景做调整,池子里加石头,改变水流方向。 第三件:工字形大楼的走廊里挂镜子,改变气流方向。加建连廊的事,等预算批下来再做。 刘志远坐在会议桌的另一边,脸色很难看。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不停地敲,嗒嗒嗒,嗒嗒嗒,像一只啄木鸟。 “孙院长,”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这些事,是不是那个风水先生让做的?” 孙院长看了他一眼。“刘主任,你有意见?” “有。”刘志远的声音提高了,“我们是医院,不是庙。搞这些风水的东西,传出去对医院的形象不好。卫生局知道了,会怎么看我们?” “卫生局不会知道。”孙院长说,“除非有人去说。” 刘志远的脸色变了。“孙院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孙院长的语气很平静,“刘主任,你最近的工作表现,我都看在眼里。林若雪医生的办公室被换到垃圾站旁边,是你安排的吧?” 会议室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刘志远。 “那是工作需要。”刘志远的声音有些发紧,“针灸科新进了设备,需要更大的空间。林医生的办公室太小,不适合放设备。” “那为什么林医生的门诊被停了?为什么她被调去急诊科值夜班?为什么她的休息日被砍了一天?” 刘志远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刘主任,”孙院长站起来,“林若雪医生是医院最年轻的主治医师,她的病人满意度是针灸科最高的,她的论文发表数量是全医院前三。你把她的办公室换到垃圾站旁边,停她的门诊,让她去急诊科值夜班——这不是工作需要,这是打击报复。” 会议室里的气氛更紧张了。有人低下头,有人假装在看笔记本,有人偷偷看刘志远的脸色。刘志远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他的嘴唇在抖,但说不出话来。 “刘主任,”孙院长坐下来,语气缓了一些,“我不管你跟那个风水先生有什么过节。但林医生的事,到此为止。她的办公室换回来,门诊恢复,排班恢复正常。听懂了吗?” 刘志远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的手指不再敲桌子了,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听懂了。”他说。声音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散会之后,刘志远第一个走出会议室。他走得很快,白大褂在走廊里飘起来,像一面白色的旗。 林若雪站在走廊的另一头,看着他走过来。她没有躲,没有低头,就站在那里,看着他。 刘志远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林医生,”他的声音很低,很冷,“你别得意。” “刘主任,”林若雪的语气很平静,“我没有得意。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 刘志远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嗒嗒嗒,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林若雪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她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放松。绷了这么久的弦,终于松了。 手机响了。是陈元良发来的消息:“林医生,听说你的办公室换回来了?” “嗯。” “垃圾站还臭吗?” “不臭了。窗户上的黄纸好像真的管用。” “那就好。”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翘起来。她把手机收好,转身走回针灸科。走廊里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一个的金色方格。她踩在方格上,一步一步地走,脚步很轻,像踩在云上。 三 下午,林若雪的办公室换回来了。原来的办公室还是老样子——桌子、椅子、书架、电脑,什么都没有变。但窗台上的绿萝换了一盆新的,叶子绿得发亮。桌上那本《黄帝内经》还翻着,翻到的那一页是“素问·阴阳应象大论”。 她把相框摆好——她和陈少华教授的合影。把书放好——那本翻开的《黄帝内经》。把窗台上的绿萝转了个方向,让叶子对着阳光。 然后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写病历。 门被敲了两下。苏小蔓探进头来。 “师姐,你的办公室回来了!” “嗯。” “高兴吗?” “高兴。” 苏小蔓走进来,坐在她对面。“师姐,你说刘志远还会不会找你麻烦?” “不知道。但他暂时不会了。孙院长在会上说了他,他不敢再明着来。” “那暗着来呢?” “暗着来——”林若雪想了想,“那就看他的本事了。” 苏小蔓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师姐,你觉得元良说的那些风水的事,是真的吗?” “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真的。他在电子厂的时候,说车间里有口老井,我们都觉得他胡说。结果挖开之后,真的有。” “那他说的医院风水的问题呢?” “我觉得也有道理。”苏小蔓想了想,“太平间放在那个位置确实怪怪的,每次经过都觉得冷。急诊科门口那条路,确实直冲大门。连接两栋楼的走廊,确实太窄了,每次走都觉得闷。” 林若雪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你也信风水了?” 林若雪笑了。“不是信。是觉得有道理。” 苏小蔓看着她,嘴角翘起来。“师姐,你说话越来越像元良了。” “哪里像?” “就是说——‘不是信,是觉得有道理’——他也经常这么说。不说‘我信’,说‘我觉得有道理’。” 林若雪的手停了一下。“是吗?” “嗯。”苏小蔓点了点头,“你们俩真的很像。” 林若雪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继续写病历。但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轻,很快,但苏小蔓看到了。 苏小蔓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来。 “师姐,”她说,“你是不是喜欢元良?” 林若雪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小蔓,你问过这个问题了。” “问过了。但你没回答。” 林若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苏小蔓。 “小蔓,你是不是喜欢他?” 苏小蔓的脸红了。“我没有!” “那你怎么总问这个问题?” 苏小蔓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她低下头,手指在门框上画圈圈。 “我就是——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脸怎么红了?” “我没有红!”苏小蔓捂着脸,转身跑了。 林若雪看着她跑掉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她低下头,继续写病历。窗台上的绿萝在风里轻轻摇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键盘上,落在她的手指上。 她打了几行字,停下来,拿起手机,翻到陈元良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那就好。” 她想回点什么,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她只发了两个字:“谢谢。” 过了几秒,他回了:“不客气。” 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写病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暖的。窗台上的绿萝在风里沙沙地响,像在唱歌。 第30章:刘志远的底牌 一 刘志远消失了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里,他没有在院务会上出现过,没有在门诊部巡视过,没有在食堂里跟人寒暄过。有人说他请了病假,有人说他去省城开会了,有人说他在办公室里关着门谁都不见。护士们私下议论,说他被孙院长当众批评之后,面子上挂不住,躲起来了。 林若雪不在乎他在哪里。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看病人、写病历、查文献。办公室换回来了,门诊恢复了,排班正常了,窗台上的绿萝也换了新土。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但苏小蔓不放心。 “师姐,我觉得刘志远不会就这么算了。”她坐在林若雪办公室的椅子上,手里转着一支笔,“他那种人,你越是不理他,他越来劲。” “那就不理他。”林若雪头也没抬,继续写病历。 “可是——” “小蔓,”林若雪放下笔,看着她,“他还能怎么样?孙院长都发话了,他不敢再明着来。暗着来,我不怕。” 苏小蔓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林若雪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师姐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硬撑的平静,是那种真的不在乎的平静。这种平静,比任何反击都让刘志远难受。 但苏小蔓的直觉是对的。 第八天,刘志远回来了。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二 那天上午,林若雪在诊室里看病人。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腰椎间盘突出,压迫了坐骨神经,腿疼得走不了路。林若雪给她扎了针,在腰部和腿部的穴位上留针三十分钟。老太太趴在床上,跟林若雪聊天,说她儿子在深圳打工,儿媳妇刚生了个大胖小子,她想去帮忙带孙子,但腿疼去不了。 “林医生,我这腿还能好吗?”老太太的声音带着哭腔。 “能好。坚持扎针,配合吃药,一个月之后就能走路了。三个月之后,抱孙子没问题。” 老太太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那就好。那就好。” 林若雪把针拔了,扶老太太坐起来。老太太活动了一下腿,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诶?不疼了!真的不疼了!” “回去注意休息,不要提重物。明天再来。” “好!好!谢谢林医生!” 老太太刚走,护士小张跑进来,脸色很紧张。 “林医生,你快去看看。门诊大厅来了好多人,还有记者。” “记者?” “嗯。好像是刘主任请来的。还有他老师,那个省里的教授。” 林若雪的手停了一下。她站起来,把白大褂的扣子扣好,走出诊室。 门诊大厅里站满了人。最前面是刘志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嘴角带着笑——那种她见过的、笑不到眼睛里的笑。他旁边站着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他的表情很严肃,嘴角微微向下,像是常年不满意的样子。 是张明远。 他们身后跟着几个穿西装的——像是卫生局的人——还有几个扛着摄像机和照相机的记者。一个记者对着镜头说话,摄像机上的红灯亮着。大厅里的病人和家属围了一圈,有人在看热闹,有人在拍照,有人在窃窃私语。 孙院长站在门诊办公室门口,脸色很沉。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 刘志远看到林若雪,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很刻意,像是专门为她准备的。 “林医生,”他的声音很大,让所有人都能听到,“我老师张明远教授来临海了。他想就中医的科学性问题,跟你们医院做个交流。” 张明远往前走了一步,看着孙院长。 “孙院长,上次在医院,我输给了那个风水先生。我回去想了很久,觉得那天的比试不公平——一个病例,不能说明中医的整体问题。今天我带了几位同事来,想跟你们做个公开的交流。不是吵架,是学术讨论。” 他的语气很客气,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刺。他说“风水先生”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轻蔑。 孙院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张教授,你想怎么交流?” “很简单。我请了几位省城的西医专家,你们请你们的中医专家,公开辩论。中医的科学性问题,中医的疗效评价标准问题,中医的未来发展方向问题。可以请媒体来报道,让公众看到真实的情况。” 刘志远在旁边补了一句:“孙院长,你不会不敢吧?” 大厅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孙院长。 孙院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林若雪。 “若雪,给陈元良打电话。” 三 林若雪回到诊室,关上门,拨了陈元良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林医生?” “陈先生,刘志远回来了。他带了他老师张明远来,要在医院搞公开辩论。说是要讨论中医的科学性问题。还带了记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孙院长怎么说?” “他让我给你打电话。” 又沉默了一会儿。“好。我去。” “你确定?张明远带了几个省城的西医专家来。他们准备得很充分。你——” “我不怕。” 林若雪握着手机,手指在发颤。“陈先生,你不用逞强。这不是你的事。这是医院的事,是中医的事。我们可以自己——” “林医生,”陈元良打断了她,“中医的事,就是我的事。”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为什么?” “因为我爷爷是中医。他教我的第一件事,不是看风水,是把脉。他说,易医不分家。懂风水的人,不能不懂医。不然就是只会看天,不会看人。” 林若雪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怎么来?” “坐大巴。两个小时到。” “好。到了给我打电话。” 她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花园。桂花树还在,花瓣落了一地。太平间门口的竹子新种上去的,翠绿翠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摆。她的手指在手机壳上轻轻摩挲,心跳还没有恢复正常。 门被推开了。苏小蔓探进头来。 “师姐,元良怎么说?” “他说他来。” 苏小蔓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不是那种放心的笑,是一种“我就知道他会来”的笑。 “师姐,你别担心。元良能行的。” “我不是担心。”林若雪转过身来,“我是——” 她没有说完。 “是什么?” “没什么。”她走回桌前,坐下来,“小蔓,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去查一下,张明远带了哪几个专家来。叫什么名字,什么专业,发表过什么论文。知己知彼。” 苏小蔓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林若雪坐在桌前,打开电脑,在搜索引擎里输入“张明远”三个字。屏幕上跳出来几百条结果——张明远,省医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华医学会心血管分会副主任委员,发表论文三百余篇,培养博士研究生四十六人。 她一条一条地看下去,越看心越沉。这个人不是普通的教授,是省城西医界的权威。他的学生遍布全省各大医院,他的论文被引用了上千次,他上过电视台的访谈节目,给省领导看过病。 跟他辩论,就像跟一座山辩论。你喊破喉咙,山也不会动。 但陈元良要来。他说“中医的事,就是我的事”。 她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台上的绿萝在风里沙沙地响,像在安慰她。 四 两个小时之后,陈元良到了临海市中医院。 他穿着一件白色T恤和深蓝色工装裤,脚上还是那双黑布鞋,背着一个旧帆布包。跟上次一样,什么都没变。但林若雪注意到,他的帆布包比上次鼓了一些,像是塞了不少东西。 苏小蔓在医院门口等他,一看到他就跑过去。 “元良!你可来了!” “小蔓。”他点了点头,“里面什么情况?” “张明远带了三个专家来。一个是心内科的,一个是神经内科的,还有一个是循证医学的。都是省里的大牌。还有几个记者,临海日报的,省电视台的。刘志远把场面搞很大。” “孙院长呢?” “在会议室里。脸色不太好。” 陈元良点了点头,走进门诊大楼。 林若雪在走廊里等他。她穿着白大褂,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看到他的时候,她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紧张,是一种她说不出名字的东西。 “陈先生,”她说,“谢谢你来。” “不客气。”他看着她,“林医生,你脸色不太好。没睡好?” 她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脸。“有一点。” “别紧张。辩论而已。” “我不是紧张。我是——”她没有说完。 “是什么?” “没什么。”她转过身,“走吧,孙院长在等你。” 五 孙院长在会议室里。他坐在长桌的一头,面前摆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手指在茶杯上轻轻地转,一圈一圈的。 “小陈,来了。”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陈元良坐下来。林若雪坐在他旁边,苏小蔓坐在门口,手里拿着笔记本。 “张明远带了三个专家来。”孙院长说,“心内科的赵教授,神经内科的钱教授,循证医学的孙教授。都是省城三甲医院的大牌。他们准备了很多数据,要证明中医‘不科学’。” “他们怎么定义‘科学’?”陈元良问。 孙院长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是说,他们用来衡量中医的标准,是西医的标准。随机对照试验、双盲实验、统计学显著性——这些是西医的方**,不是中医的。用西医的尺子量中医,就像用尺子量水的温度。尺子是对的,但量错了东西。” 孙院长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说得对。” “但他们不会听这个。”陈元良说,“他们会说——没有科学证据,就是无效。这是他们的逻辑。” “那你怎么反驳?” “不反驳。证明给他们看。” “怎么证明?” “用病例。用疗效。用病人亲身经历的事实。” 孙院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小陈,你有把握吗?” “有。” “为什么?” “因为中医是真的。”陈元良说,“真的东西,不怕辩。” 孙院长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是一种真正的、从心里泛上来的笑。 “好。那就辩。” 六 辩论会在第二天上午举行。地点在医院的大会议室,能坐两百人。消息传出去之后,来了很多人——医院的医生护士、省医学院的学生、卫生局的人、几家媒体的记者。会议室里加了三排椅子,还是不够坐,有些人站在走廊里,透过玻璃窗往里看。 **台上摆了两张桌子。左边坐着张明远和他的三个专家,每人面前都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沓打印好的论文。右边只坐着一个人——陈元良。他面前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杯水。 孙院长坐在台下第一排,左边是林若雪,右边是苏小蔓。林若雪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缩着。苏小蔓的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笔尖抵在纸上,但一个字都没写。 刘志远站在角落里,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带着笑。 主持人宣布辩论开始。张明远先发言。 他站起来,走到台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投影幕上出现了一张PPT——标题是《中医的科学性评估》。 “各位同事,各位朋友,”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今天我不是来吵架的。我是来讨论一个严肃的学术问题——中医到底是不是科学?” 他按下翻页笔。屏幕上出现了一张表格,左边是“中医”,右边是“西医”,中间列着十几项对比指标——随机对照试验、双盲实验、可重复性、统计学显著性、不良反应报告、循证医学证据等级。 “我们用现代医学的标准来衡量中医。大家可以看到,中医在这些指标上的表现,几乎全部是空白。不是说中医没有疗效,而是说——中医的疗效没有被科学的方法验证过。没有验证,就不能称之为科学。” 他停了一下,扫视全场。 “有人会说,中医有三千年的历史,三千年就是证据。但我要说——三千年不代表正确。放血疗法也做了两千年,现在不是被淘汰了?历史的长短,不能作为科学有效性的证据。” 他说完了,台下响起了掌声。不是很大,但很整齐。 轮到陈元良了。 他站起来,走到台前。没有PPT,没有论文,没有数据。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台下的观众。 “张教授说得很好。”他说,“中医确实没有被现代科学的方法验证过。但我想问张教授一个问题。” 他转过身来,看着张明远。 “张教授,你治好了多少病人?” 张明远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治好了多少病人?你用你的方法——循证医学、随机对照试验、标准化治疗方案——治好了多少病人?” 张明远沉默了一下。“我是学者,不是临床医生。我的工作是研究,不是治病。” “那你凭什么评价中医?” 会议室里安静了。 “张教授,你没有治过病人,没有把过脉、没有扎过针、没有开过方子。你只是在论文里看中医,在实验室里分析中药的成分。你没有见过一个病人从轮椅上站起来,没有见过一个面瘫的病人重新笑起来,没有见过一个失眠的病人沉沉地睡过去。你凭什么说中医不科学?” 张明远的脸红了。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出话来。 陈元良转过身来,看着台下的观众。 “中医的科学,不是实验室里的科学。是三千年的临床实践。三千年,有多少亿病人?有多少亿次治疗?这些经验,写在《黄帝内经》里,写在《伤寒论》里,写在《针灸大成》里。这不是科学,是什么?” 他走到台前,拿起桌上的水杯。 “张教授说,中医需要被科学验证。好,那我就用科学的方法来验证。” 他放下水杯,看着台下的观众。 “我治过一个颈椎病的病人。她四十多岁,脖子动不了,疼了三个月。西医给她拍了片子,开了止痛药,让她做理疗。没有用。我用正骨的手法,三分钟,她的脖子就能动了。这不是科学,是什么?” 台下有人开始鼓掌。 “我治过一个失眠的病人。她三十多岁,失眠两年,每天晚上只能睡两三个小时。西医给她开了安眠药,吃了能睡,不吃就睡不着。我用针灸,扎了七个穴位,当天晚上她就睡了六个小时。这不是科学,是什么?” 掌声更响了。 “我治过一个面瘫的病人。他五十多岁,半边脸动不了,嘴歪眼斜。西医给他开了激素,没有用。我用艾灸,灸了十天,他的脸恢复了。这不是科学,是什么?” 会议室里的掌声越来越响。刘志远的笑容消失了。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手指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陈元良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的观众。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张教授说,中医缺乏标准化的证据体系。他说得对。中医确实没有标准化的证据体系。但这不是中医的缺点,这是中医的特点。” “西医治病,是把人当成机器。心脏坏了,换心脏。血管堵了,搭桥。细胞癌变了,化疗。每一个部件都有标准化的处理方案。” “中医治人,是把人当成一个整体。你的失眠,不是因为你的大脑出了问题,是因为你的心火太旺。你的胃病,不是因为你的胃出了问题,是因为你的肝气郁结。你的腰痛,不是因为你的腰出了问题,是因为你的肾气不足。” “西医看到的是病。中医看到的是人。”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陈元良站在那里,看着台下的观众。 “张教授,你说中医需要被科学验证。我同意。但验证的方法,不是把中医拆成化学成分,在实验室里分析。验证的方法,是治好病人。一个病人治好了,可能是偶然。十个病人治好了,可能是运气。一百个病人治好了,一千个病人治好了,一万个病人治好了——这不是偶然,不是运气,这是科学。” 他转过身来,看着张明远。 “张教授,你是学者,你尊重事实。那我告诉你一个事实——我治好了很多人。我没有上过医学院,没有博士学位,没有发表过论文。但我治好了很多人。这就是事实。” 张明远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的嘴唇在抖,但说不出话来。 会议室里响起了掌声。不是那种礼貌的、敷衍的掌声,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掌声。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站起来叫好。林若雪坐在第一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忍住了,没有让它们掉下来。苏小蔓在旁边鼓掌,手都拍红了。 孙院长站起来,走到台上,握住陈元良的手。 “小陈,”他说,“谢谢你。” 陈元良点了点头,走下了台。 七 张明远在辩论会结束之后,走到陈元良面前。 他伸出手。“陈先生,我输了。” 陈元良握了握他的手。“张教授,没有输赢。我们只是站在不同的角度看病。” 张明远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刚才说的那句话——‘西医看到的是病,中医看到的是人’——我回去会好好想想。”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来。 “陈先生,你是个好医生。” “我不是医生。我只是一个看风水的。” 张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看风水的,”他说,“比很多医生还懂医。” 他走了。刘志远跟在后面,脸色灰白,一言不发。 林若雪站在陈元良旁边,看着张明远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转过头来,看着陈元良。 “陈先生,”她说,“谢谢你。” “不客气。”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西医看到的是病,中医看到的是人’——说得真好。” “不是我说的。是我爷爷说的。” “你爷爷是个聪明人。” “他是。” 他们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也落在她身上。她的白大褂在阳光下很白,他的白色T恤也很白。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挨在一起,像两棵并肩站着的树。 苏小蔓站在远处,看着他们。她没有走过去。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笔记本上空空荡荡的,一个字都没写。她把笔记本合上,抱在胸前,嘴角微微翘起来。 第31章:巅峰对决 一 辩论会的视频,当天晚上就被人传到了网上。 不是林若雪传的,也不是苏小蔓传的。是坐在最后一排的一个实习生,用手机拍了两段,发到了自己的朋友圈。然后他的朋友转了,朋友的朋友转了,转着转着,就转到了微博上。 标题是《十九岁风水先生完爆省城博导》。这个标题是实习生起的,有点标题党,但确实吸引眼球。 评论区炸了。 “风水先生?什么风水先生?” “看完视频再来评论。这年轻人有点东西。” “中医粉又来吹了。一个风水先生也能代表中医?” “他不是风水先生吗?怎么辩论中医?” “易医不分家。懂周易的人学中医很快的。” “我就问一句:那个博导的脸疼不疼?” “西医看到的是病,中医看到的是人——这话说得真好。” 到第二天早上,视频的播放量破了五十万。到中午,破了一百万。陈元良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公众视野里。有人扒出了他在深圳帮沈氏集团看风水的新闻,有人扒出了他帮临海市公安局破案的报道,有人扒出了他在电子厂解决闹鬼问题的帖子。一夜之间,他从一个“湘西来的乡下小子”变成了“风水天才”。 林若雪坐在办公室里,刷着手机上的评论,嘴角一直翘着。窗台上的绿萝换了新土,叶子绿得发亮。桌上的《黄帝内经》翻到“素问·阴阳应象大论”,书页间夹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她昨晚抄下的一句话——“治病必求于本。本者,阴阳也。” 手机响了。是苏小蔓发来的消息:“师姐,看微博了吗?” “看了。” “元良火了。” “嗯。” “你高兴吗?” 林若雪没有回答。她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医院的花园,桂花树还在,花瓣落了一地,金黄色的。太平间门口的竹子新种上去的,翠绿翠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摆。花园的长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晒着太阳,闭着眼睛,脸上带着笑。 她高兴吗?是的,她高兴。但不是因为陈元良火了。是因为他说的话,被更多的人听到了。 “西医看到的是病,中医看到的是人。” 这句话,应该被更多人听到。 二 刘志远的日子不好过了。 辩论会之后,有记者找到了周姐——陈元良在养生馆正骨的那个病人。周姐对着镜头说:“那个小陈啊,手法可好了。我腰疼了三个月,他三分钟就给我治好了。比什么大医院的专家都强。” 有记者找到了电子厂的林老板。林老板对着镜头竖了个大拇指:“小陈?厉害!我厂里闹鬼,请了六个大师都没搞定,他一个晚上就搞定了。还不要钱,只收了三千块辛苦费。这孩子,有本事,有德行。” 有记者找到了沈氏集团的赵助理。赵助理婉拒了采访,但沈氏集团的公关部发了一份声明:“陈元良先生是沈氏集团的风水顾问,为沈氏提供了专业的咨询服务。沈氏对陈先生的专业能力表示高度认可。” 还有记者找到了临海市公安局。公安局没有接受采访,但秦慕云的一个同事在私下里说:“那个陈元良啊,帮我们破了一个大案子。不是一般的大,是跨区域的大案。秦队对他评价很高。” 这些消息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画像——一个从湘西来的十九岁年轻人,会风水、懂中医、能正骨、还能帮警方破案。他不是骗子,他是真有本事。 而刘志远,是那个想把这个“有本事的人”赶走的人。 卫生局的人找孙院长谈话了。不是正式的约谈,是“了解一下情况”。孙院长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刘志远打压中医科、骚扰林若雪医生、排挤不同意见的同事、在院务会上攻击风水改造方案、请来自己的老师搞公开辩论试图打压医院。 卫生局的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孙院长,这件事我们会处理的。” 三 三天后,医院党委会开了整整一个下午。 林若雪不知道会上说了什么,但她知道结果——散会之后,孙院长把刘志远叫到了办公室。 她在走廊里看到了刘志远。他走得很慢,皮鞋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很沉。他的脸色灰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看着地面,不看任何人。白大褂的扣子扣错了一颗,下摆歪着,他没有注意到。 她站在诊室门口,看着他走过去。他的背影在走廊的尽头消失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她回到诊室,坐下来,继续写病历。手指很稳,笔迹很工整。但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手机响了。是苏小蔓发来的消息:“师姐,刘志远被免职了。” 林若雪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回了一个字:“嗯。” “你不高兴吗?” “高兴。但——”她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但没什么值得高兴的。他不是坏人。他只是在一个不好的环境里,做了坏的决定。” “师姐,你太善良了。” “不是善良。是陈元良说的。他说风水只能影响人,不能改变人。刘志远的办公室在西北角,窗户对着太平间的方向,乾位被死气冲,他的决策就会出问题。” “你也信风水了?” 林若雪没有回答。她放下手机,继续写病历。但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轻,很快。 窗台上的绿萝在风里轻轻摇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键盘上,落在她的手指上。她写了几行字,停下来,拿起手机,翻到陈元良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那就好。” 她想给他发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发什么。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她只发了两个字:“谢谢。” 过了几秒,他回了:“不客气。” 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写病历。 四 刘志远走的那天,医院里没有人送他。 他把自己办公室的东西收拾好,装在一个纸箱里——几本书、一个相框、一个茶杯、一个笔筒。相框里是他和老师的合影,张明远站在左边,他站在右边,两个人都笑着。那是五年前的照片,他刚从美国回来,意气风发。 他抱着纸箱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很刺眼。他眯着眼睛,看着门口那个水景——半圆形的池子,水从石头里涌出来,沿着池壁缓缓流淌。池子里新加了石头,水流的方向变了,往内流得更明显了。池底的黑色鹅卵石在阳光下泛着光。 他站在水景前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走了。 林若雪站在门诊大楼的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她没有追上去,没有说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苏小蔓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师姐,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林若雪转过身来,“走吧,该查房了。” 她们一起走进门诊大楼。走廊里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一个的金色方格。林若雪踩在方格上,一步一步地走,脚步很轻。苏小蔓跟在后面,马尾辫一甩一甩的。 “师姐,”苏小蔓突然说,“你说刘志远会不会后悔?” “不知道。” “你说他以后会变好吗?” “不知道。” “你说——” “小蔓,”林若雪停下来,转过身来看着她,“你怎么这么多问题?” 苏小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就是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你心里在想什么。” 林若雪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酒窝浅浅的。 “我在想,今天晚上吃什么。” “骗人。” “没骗你。” “那你想吃什么?” “面。医院对面那家。” “要不要叫元良一起来?” 林若雪的手停了一下。“叫他干什么?” “他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不应该请他吃顿饭吗?” 林若雪没有回答。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苏小蔓跟在后面,嘴角翘着,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走了几步,林若雪终于开口了。 “你叫吧。” “好!”苏小蔓掏出手机,噼里啪啦地打字。 林若雪没有回头,但她的嘴角翘了一下——很轻,很快。 五 晚上七点,医院对面的面馆。 陈元良到的时候,林若雪和苏小蔓已经坐在里面了。面馆不大,只有六张桌子,这个点坐了四桌。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人脸上,显得很柔和。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菜单,字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角落里有一台老旧的空调,嗡嗡地响,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淡淡的油烟味。 苏小蔓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到陈元良进来,朝他招手。“元良!这边!” 林若雪坐在对面,面前摆着一碗牛肉面,没有动筷子。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散着,披在肩上,没有戴眼镜。陈元良第一次看到她不穿白大褂、不戴眼镜的样子,差点没认出来。 “林医生?”他坐下来,看着她。 “嗯。”她点了点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穿白大褂就不认识了?” “不是。就是——”他想说“你看起来不一样”,但没有说出口。 “就是什么?” “没什么。” 苏小蔓在旁边笑了。“师姐不戴眼镜的时候是不是很好看?” 陈元良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菜单。 苏小蔓帮他点了一碗酸辣面,加一个煎蛋,多放醋。她记得他的口味——在电子厂的时候,他们一起去吃过几次面,他每次都点酸辣面,加煎蛋,多放醋。 面端上来了。陈元良吃了一口,点了点头。“还是这个味道。” “那当然。”苏小蔓笑了,“这家店开了十年了,味道没变过。” 林若雪坐在对面,慢慢吃着自己的牛肉面。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她不时地看陈元良一眼——看他吃面的样子,看他额头上冒出的汗,看他用筷子挑起面条时专注的表情。 “陈先生,”她突然开口了,“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找两本书。” “找书?什么书?” “很老的书。风水方面的。” “在哪找?” “龙虎山。武当山。” 林若雪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的正骨术,是跟谁学的?” “我爷爷。” “你爷爷是做什么的?” “湘西的风水师。” “他还在吗?” “去世了。今年走的。” 林若雪的筷子停了一下。“对不起。” “没事。” 面馆里安静了一会儿。空调嗡嗡地响,角落里有人在刷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蓝幽幽的。 “元良,”苏小蔓打破沉默,“你说刘志远被免职了,他会不会报复?” “不会。” “为什么?” “他不是坏人。他只是走错了路。免职对他来说,也许是好事。” “好事?” “嗯。让他停下来,想一想,自己到底要做什么。” 林若雪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这个人,真的很特别。” “哪里特别?” “说不上来。”她低下头,继续吃面,“就是特别。” 苏小蔓坐在旁边,看看林若雪,又看看陈元良。她的嘴角翘着,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嫉妒,不是失落,是一种很淡的、像雾一样的惆怅。 “元良,”她说,“你什么时候去龙虎山?” “不知道。等这边的事处理完了就去。” “那你还回深圳吗?” “回。我爹还在那边。” 苏小蔓点了点头,没有再接话。她低下头,搅了搅碗里的面。面已经凉了,糊成一团,她没有吃。 六 吃完面,三个人走出面馆。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味和凉意。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地上画出三个人的影子——两个长的,一个短的。短的那个是苏小蔓的,她站在陈元良旁边,影子被他的影子盖住了。 “元良,你今晚住哪?”苏小蔓问。 “回深圳。末班车十点。” “这么晚还有车?” “有。临海到深圳的车,最晚一班是十点半。” 苏小蔓点了点头。“那你路上小心。” “好。” 林若雪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她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攥着。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不舍,不是犹豫,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沉的、像月光一样的东西。 “陈先生,”她说,“谢谢你。” “不客气。” “你帮了医院很多。帮了小蔓很多。帮了我很多。” “应该的。” 她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什么时候再来临海?” “不知道。孙院长说太平间迁址的事还要我来看。可能要等一段时间。” “那你来的时候,给我打电话。” “好。” 她伸出手。陈元良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很软,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她握了两秒,松开。 “路上小心。”她说。 “好。”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过头来。“林医生。” “嗯?” “你的绿萝,要换土了。盆太小了,根长不开。换个大的,加新土,浇透水。放在能晒到太阳的地方。” 林若雪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你今天窗台上的绿萝,叶子比上周黄了。不是缺水,是根长不开。” 她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连绿萝都会看?” “会一点。万物同理。人的气不顺会生病,植物的气不顺会发黄。道理是一样的。” 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是一种真正的、从心里泛上来的笑。酒窝很深,眼睛弯成了月牙。 “好。我明天就换。”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步伐很大,步速不快,但很稳。他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像一棵移动的树。 苏小蔓站在林若雪旁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师姐,”她说,“他走了。” “嗯。” “你舍不得?” 林若雪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来,看着苏小蔓。 “小蔓,你是不是喜欢他?” 苏小蔓的脸红了。“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每次提到他,眼睛都会亮?” 苏小蔓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她低下头,手指在衣角上绞来绞去。 “我——”她停了一下,“我只是觉得他很好。不是那种喜欢。是那种——觉得一个人很好,希望他过得好。” 林若雪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伸出手,揉了揉苏小蔓的头发。 “走吧。送你回宿舍。” “师姐——” “走吧。”林若雪搂着她的肩膀,往宿舍的方向走。 两个人在路灯下慢慢地走。影子在地上挨在一起,一个高一个矮,像两棵并肩站着的树。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远处的海面上泛着月光,银白色的,像铺了一层碎银子。 “师姐,”苏小蔓突然说,“你知道吗,在电子厂的时候,元良每天都很认真。别人休息的时候玩手机,他就看书。看的都是很老的书,线装的,纸都发黄了。我问他看什么,他说是爷爷留给他的。我问他能不能看懂,他说能。每个字都能看懂。” 林若雪没有接话。 “有一次,厂里停电了,大家都在骂。只有他坐在流水线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桌面上画来画去。我问他画什么,他说在画罗盘。” “画罗盘?” “嗯。他说他闭上眼睛就能看到罗盘。每一圈刻度,每一个字,都在脑子里。他说这是爷爷教他的——‘罗盘在心里,不在手里’。” 林若雪沉默了很久。 “小蔓,”她说,“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苏小蔓想了想。“很安心。就是那种——天塌下来也不怕的感觉。因为他站在那里,你就觉得,什么事都会有办法的。”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师姐,你是不是也有这种感觉?” 林若雪没有回答。她抬起头,看着天空。天上的星星很少,只有几颗最亮的,在云层后面若隐若现。月亮很圆,很亮,像一面铜镜,挂在天上。 “走吧,”她说,“明天还要上班。” 她们继续往前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路照得很亮。远处的海面上,有船在鸣笛,呜——呜——,声音在夜风里传得很远。 林若雪的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她没有看。她知道是谁发的,也知道发的是什么。她把手机按了按,让它安静下来。 今晚的月亮很好。她不想看手机。 第32章:刘志远的下场 一 刘志远走的那天,临海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撒盐。空气里弥漫着湿漉漉的泥土味,混着桂花残留的香气。医院门口的水景在雨里泛着涟漪,一圈一圈的,像无数只眼睛在眨。 他抱着纸箱站在门诊大楼门口,没有打伞。纸箱里装着几本书、一个相框、一个茶杯、一个笔筒。相框里是他和张明远的合影,五年前拍的,两个人都笑着。纸箱被雨淋湿了一角, cardboard软了,往下塌了一块。他用下巴抵住纸箱,不让它散开。 没有人来送他。 他站了大约五分钟,回头看了一眼门诊大楼。玻璃幕墙在雨里模糊了,映出他灰蒙蒙的影子。大楼正门上的“临海市中医院”六个字,在雨里像一幅褪色的画。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走了。 林若雪站在二楼走廊的窗户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很慢,皮鞋踩在水洼里,溅起小小的水花。白大褂已经脱了,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夹克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脖子。他的肩膀塌着,背微微驼了,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 苏小蔓站在她旁边,也看着窗外。“师姐,你说他会去哪?” “不知道。” “他会后悔吗?” “不知道。” “你说他以后会不会变好?” 林若雪没有回答。她看着刘志远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转身走回诊室。 窗台上的绿萝换了新盆,土是新换的,浇透了水,放在阳光最好的位置。叶子绿得发亮,有几片新叶从土里钻出来,嫩绿的,卷着的,像婴儿攥紧的拳头。她坐下来,打开电脑,继续写病历。 “师姐,”苏小蔓跟进来,坐在她对面,“你不同情他?” “不同情。” “为什么?” “因为他做的事,不是一句‘风水不好’就能解释的。办公室在西北角、窗户对着太平间——这些会影响他的判断,但不会让他变成一个骚扰女下属、打压同事的人。那些事,是他自己做的。” 苏小蔓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恨他吗?” “不恨。”林若雪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恨一个人太累了。不值得。” 她继续打字。病历写得很工整,每一个字都很清楚。窗外的雨慢慢停了,云层裂开一条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金色的光。 苏小蔓坐在对面,看着她。师姐的侧脸在阳光里很安静,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角带着一点点天生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平和。她突然想起陈元良说过的话——“林医生是个外柔内刚的人,不会被轻易打倒。” “师姐,”她说,“元良说你是外柔内刚的人。” 林若雪的手停了一下。“他什么时候说的?” “上次。在电话里。” “他怎么说的?” “他说——你的面相上,印堂很亮,说明心神安定。嘴角有酒窝,但不是那种经常笑的人,酒窝只有在真心笑的时候才会出现。这种人,外柔内刚,不会轻易被打倒。” 林若雪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打字。但她的手指慢了一些,像是在想什么。 “师姐,”苏小蔓又说,“他还说我是个好人。” “你就是好人。” “就这样?” “就这样。” 苏小蔓笑了。“他说你的时候说了好多,说我的时候就三个字。” 林若雪抬起头,看着她。“小蔓,你在吃醋?” “没有!”苏小蔓的脸红了,“我就是——随便说说。” 她站起来,跑到门口,又停下来。 “师姐,元良明天回深圳。我想请他吃个饭,你来不来?” 林若雪想了想。“好。” 苏小蔓笑了,马尾辫一甩,跑了。 二 晚上七点,还是那家面馆。 苏小蔓点了一桌子菜——酸辣面、牛肉面、拍黄瓜、凉拌木耳、卤牛肉、炸花生米。面馆的桌子小,摆得满满当当的。她坐在陈元良对面,林若雪坐在旁边。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三个人脸上,柔柔的。 “元良,”苏小蔓给他夹了一块卤牛肉,“你多吃点。明天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来。” “谢谢。”陈元良吃了。牛肉卤得很烂,入口即化。 “你回深圳之后,还去电子厂上班吗?”林若雪问。 “不去了。林老板那边的事做完了,沈总那边也差不多了。我准备去龙虎山。” “龙虎山?”苏小蔓放下筷子,“去找书?” “嗯。” “什么时候去?” “这周吧。先把深圳的事处理完。” 林若雪沉默了一会儿。“龙虎山很大,你知道书在哪吗?” “不知道。但沈总的父亲留下了一些笔记,里面有线索。到了那边再找。” “你一个人去?” “嗯。” 苏小蔓和林若雪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眼神里有一种相同的东西——担心。 “元良,”苏小蔓说,“你小心点。” “好。” “到了那边给我们发消息。” “好。” “找到书了也给我们发消息。” “好。” “找不到也发——” “小蔓,”林若雪打断了她,“你让他吃面。面要凉了。” 苏小蔓低下头,搅了搅碗里的面。面已经凉了,糊成一团,她没有吃。 陈元良吃了两口面,抬起头。“林医生,医院的风水改造,孙院长说了什么时候做吗?” “太平间迁址的事,卫生局批了。下个月动工。门口的水景已经改了,池子里加了石头,水流方向对了。走廊里挂了镜子,气流通畅了一些。孙院长说,等太平间迁走之后,再看效果。” “那就好。”他点了点头,“太平间迁走之后,医院的医疗事故率会慢慢降下来。不是立竿见影,但三个月之后,你再看数据。” “我信你。”林若雪说。 三个字。很轻,很稳。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水里,涟漪不大,但一圈一圈地散开了。 苏小蔓坐在旁边,看着林若雪,又看着陈元良。她的嘴角翘着,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嫉妒,不是失落,是一种很淡的、像雾一样的惆怅。 “元良,”她说,“你找到书之后呢?” “找到之后——”他想了想,“再说。” “你会回深圳吗?” “会。我爹还在那边。” “那你会来临海吗?” “会。孙院长说太平间迁址之后还要我来看。” 苏小蔓笑了。“那就好。” 她低下头,开始吃面。面已经凉了,但她吃得很认真,一根一根地挑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三 吃完面,三个人走出面馆。 雨已经完全停了。天空被洗过,很干净,能看到几颗星星。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边脸,像一个害羞的人。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地上画出三个人的影子——两个长的,一个短的。短的那个是苏小蔓的,她站在陈元良旁边,影子被他的影子盖住了。 “元良,”苏小蔓说,“你明天几点走?” “上午。坐大巴。” “那我不送你了。明天要上班。” “不用送。” 她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他手里。 “给你。” 是一颗糖。大白兔奶糖。包装纸上印着一只大白兔,耳朵竖起来,好像在听什么。 陈元良看着那颗糖,愣了一下。“你还留着?” “一直留着。”她笑了,“在电子厂的时候,我每天都给你一颗。你走了之后,没人可给了。” 他把糖放进口袋里,跟其他糖放在一起。口袋里已经有好几颗了——椰子糖、薄荷糖、桂花糖,现在又多了一颗大白兔。 “谢谢。” “不客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元良,你到了龙虎山,记得给我发消息。” “好。” “找到书了也给我发。” “好。” “找不到也发——” “小蔓。”他打断了她。 “嗯?” “你也是好人。” 她抬起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琥珀。 “我知道。”她笑了。然后她转身跑了。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口。 林若雪站在旁边,看着苏小蔓跑掉的背影。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看着陈元良。 “陈先生,”她说,“小蔓喜欢你。” 陈元良没有说话。 “你不知道?” “知道。” “那你——” “她才二十三岁。还在实习。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 林若雪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呢?你遇到过吗?” 他没有回答。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逃避,不是犹豫,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安静的、像山一样的沉默。 “林医生,”他说,“我要找的书,在龙虎山。我爷爷说,三卷合一,才能找到龙脉核。龙脉核是华夏气运的源头。如果被日本人破坏了,整个南方的风水都会受影响。” “所以你去找书,不是为了自己?” “不是为了自己。” 林若雪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是一种真正的、从心里泛上来的笑。酒窝很深,眼睛弯成了月牙。 “陈先生,”她说,“你这个人,真的很特别。” “哪里特别?” “说不上来。”她看着他的眼睛,“就是特别。” 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发丝飘到脸上。她伸手把它们拢到耳后,动作很自然,没有平时那种精心设计的感觉。 “陈先生,”她说,“你到了龙虎山,也给我发消息。” “好。” “找到书了也给我发。” “好。” “找不到也发——” “林医生。”他打断了她。 “嗯?” “你也是好人。”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更轻,更淡,但更深。 “我知道。”她说。 她伸出手。他握了握。她的手还是凉的,很软,手指细长。这次她握了三秒,比上次多了一秒。 “路上小心。”她说。 “好。” 他转身走了。步伐很大,步速不快,但很稳。他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像一棵移动的树。 林若雪站在面馆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她站了很久,久到路灯闪了一下,像是要灭了。 然后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陈元良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那就好。” 她打了一行字:“到了龙虎山,记得报平安。”看了几秒,又删了。 又打了一行:“路上小心。”看了几秒,又删了。 最后她只发了两个字:“保重。”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收好,转身往宿舍走。走了几步,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 “好。你也是。” 她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贴在胸口,站在路灯下,闭上眼睛。 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远处的海面上泛着月光,银白色的,像铺了一层碎银子。 她睁开眼睛,继续往前走。脚步很轻,像踩在云上。 四 陈元良坐在回深圳的大巴上,靠着窗户。 车窗外是临海市的夜景——路灯、高楼、广告牌、红绿灯,一格一格地往后退。车上人不多,稀稀落落的,有人在打瞌睡,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吃零食。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的味道——汽油、塑料、泡面、还有一点点桂花香,不知道是谁带的花。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大白兔奶糖,看了看。包装纸有点皱了,但大白兔还在,耳朵竖着,好像在听什么。他把糖放回去,又掏出那颗桂花糖——林若雪给的,透明的玻璃纸,印着一朵小小的桂花。他把糖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窗外的灯光一格一格地闪过,落在糖纸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星星。 他把糖纸叠好,放回口袋里。 大巴驶出临海市,上了高速。路两边黑漆漆的,只有远处的村庄有几点灯火。天上的星星多起来了,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米。月亮在云层后面,只露出一点点边,银白色的,像一把镰刀。 第33章周年庆典 沈氏集团十五周年庆典,在临海市最贵的酒店举办。 这家酒店叫“海天一色”,建在海边的悬崖上,整栋楼是玻璃幕墙的,从外面看像一块巨大的水晶嵌在岩石里。大堂挑高三十米,顶上吊着一盏直径八米的水晶灯,据说是从意大利运来的。地面是整块的白色大理石,没有接缝,走在上面能照见人影。 庆典在二楼宴会厅。厅很大,能同时容纳八百人。今天来了六百多人——沈氏集团的合作伙伴、供应商、客户、政府官员、媒体记者,还有从香港和新加坡飞来的投资人。门口的红地毯铺了五十米,两边站着两排礼仪小姐,穿着统一的红色旗袍,手里端着香槟。 陈元良站在酒店门口,看着这一切。 他今天穿的是沈千尘让意大利裁缝量身定做的西装。深藏青色,三件套,面料是英国进口的羊毛。西装外套的肩线笔挺,收腰恰到好处。马甲的扣子是珍珠母贝的,六颗,每一颗都泛着淡淡的虹彩。衬衫是浅蓝色的,法式翻叠袖,袖口上有一对银色的袖扣,刻着沈氏集团的logo。领带是深红色的,真丝的。皮鞋是黑色的,手工缝线,鞋底是皮的。 但真正让门口所有人愣住的,不是衣服,是穿衣服的人。 他的身材是山里人特有的那种——不是健身房练出来的夸张线条,而是经年累月在山上行走、挑水、劈柴磨出来的匀称结实。肩宽,但不是刻意的宽,是骨架本身就大,被肌肉包裹着,撑起了西装的肩线。胸厚但不过分,马甲扣子绷得恰到好处。腰窄,腰带松松地系着。腿长,西裤的裤线笔直地垂下来。 他的脸在灯光下更显得轮廓分明——颧骨微微突出但不锋利,被一层薄薄的皮肉包裹着,形成温润的线条。下颌方正,线条干净利落。鼻梁挺直,从眉骨到鼻尖是一条流畅的弧线。嘴唇不薄不厚,微微抿着,嘴角带着一点点天生的弧度。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在山里长大的眼睛。瞳孔是深棕色的,在灯光下泛着一点点琥珀色的光。眼白很干净,没有血丝。眼神沉静、深邃,像深山里的潭水,表面平静无波,但你总觉得能看到底,又觉得看不到底。 他长期研究周易、风水、中医,那些古老的智慧在他身上沉淀下来,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气质——不是书卷气,是一种笃定。一种见过天地、见过众生、见过自己的笃定。他站在那里,不说话,不动,就像一棵从山里移栽到城市里的树,根扎得很深,风吹不动。 门口的人群安静了一瞬。几个正在交谈的客人停止了说话,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一个穿金色礼服的女人低声对同伴说:“那个人是谁?”同伴摇了摇头,眼睛却没从他身上移开。“没见过。但穿西装太好看了。”“脸也好看。有点像那个演员……年轻时候的靳东。”“比靳东还好看。靳东是演出来的,他那个气质——是真的。” 赵助理从里面走出来,看到陈元良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她今天穿了一条银灰色的长裙,头发盘起来,戴着一对钻石耳钉,打扮得很精致。但她的目光落在陈元良身上时,整个人愣了一下。 “陈……先生?”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确定。 “赵助理。” “你——”她没有说完,因为她不知道怎么说了。她看了他足足三秒,然后低下头,耳朵尖红了。“沈总在贵宾室。她让您到了之后先去找她。” “好。” 他走进去。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的步幅都很均匀。皮鞋踩在大理石上,没有声音,但他的存在感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大堂里的人纷纷转过头来,目光跟着他移动。 二 贵宾室的门开着。沈千尘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她今天穿了一条黑色的长裙,不是普通的黑,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深海一样的黑。裙子的面料是丝绒的,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领口开得很保守,只露出一小截锁骨,但那一小截已经足够让人移不开眼睛。她的头发散着,披在肩上,黑得发亮。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环,不大,但很圆,很白。手腕上是一只百达翡丽的钢表,表盘是深蓝色的。 她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然后她也愣住了。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身上,从身上移到脚上,又从脚上移回脸上。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三秒。在这三秒里,她的表情从平静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一种她说不出名字的东西。 “陈先生,”她说,“你——” 她没有说完。因为她突然发现,自己给他买这套西装的时候,是按照他的尺码选的。但她不知道的是,他的身材穿上这套西装之后,会是这个样子。意大利的剪裁、英国的羊毛、湘西的山水——这三样东西在他身上达成了某种不可思议的和谐。 她走过去,伸手帮他整了整领带。她的手指在他领口停了两秒,微微发抖,然后收回去。 “领带歪了。”她说。 “谢谢。” 她没有说“不客气”。她转过身去,走到镜子前面,假装整理自己的头发。她在镜子里的脸是红的。她深呼吸了两次,红色才慢慢退下去。 “走吧,”她说,“庆典要开始了。” 三 宴会厅里,六百多人已经坐好了。 主桌在舞台正前方,圆桌很大,能坐二十个人。沈千尘的座位在正中间,左边是临海市副市长,右边空着。那个空位旁边放着一张名牌——“陈元良”。 陈元良坐下来的时候,整个宴会厅安静了一瞬。六百多双眼睛同时转向主桌,转向那个穿着深藏青色西装、坐在沈千尘旁边的年轻人。然后窃窃私语开始了,像夏天的池塘里被扔进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 “那个人是谁?”“沈总旁边那个?没见过。”“坐沈总右手边,那个位置以前没人坐过。”“长得真好看,像年轻时的靳东。”“比靳东还好看,那个气质是真的。” 副市长坐在沈千尘左边,侧过头来看了陈元良一眼。“沈总,这位是?” “沈氏的顾问。陈元良。” “这么年轻的顾问?”副市长笑了笑,伸出手,“陈先生,幸会。” 陈元良握了握他的手。“幸会。” 副市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他在官场混了三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但这个年轻人让他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不是敬畏,不是欣赏,是一种警觉。这个人的眼神太干净了。在名利场上,眼神干净的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真正的强者。 庆典开始了。主持人上台说了一段开场白,然后是沈千尘上台致辞。她站在话筒前,灯光打在她身上,黑色的丝绒长裙泛着暗沉的光。 “感谢各位光临沈氏集团十五周年庆典。十五年,沈氏从一个小公司做起,走到今天。这中间有很多人的帮助,我要特别感谢一个人。” 她的目光落在陈元良身上。 “陈元良先生。他是沈氏的贵人。” 灯光转向陈元良。一束强光打在他脸上,他没有眯眼睛。他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肩膀放松,双手放在膝盖上。灯光落在他脸上,他的五官在光与影的交界处显得更加立体——颧骨的弧度、下颌的线条、鼻梁的挺直、眼睛的深邃。 宴会厅里又安静了。不是因为沈千尘说的话,是因为灯光下的那个人。 四 苏小蔓坐在宴会厅的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果汁,杯子悬在半空,忘了喝。 她是作为沈千尘的健康顾问被邀请的。她在临海市中医院实习以来,每个月去沈氏集团一次,给沈千尘做针灸调理。今天她穿了一件浅粉色的雪纺连衣裙,头发散着,化了淡妆。她来的时候觉得自己今天打扮得还不错。 但现在,她看着聚光灯下的陈元良,手里的果汁杯在微微发抖。 她认识他快一年了。在电子厂的流水线上,他穿着蓝色的工服,低着头插电容,手笨得要命。在面馆里,他穿着黑布鞋,吃着酸辣面,额头冒汗。在医院的走廊里,他蹲下来给周姐正骨,三分钟治好了她的脖子。 她以为她了解他。 但今天,她突然发现——她不了解。或者说,她从来没有真正看过他。以前她看到的是他的本事、他的性格、他的好。但今天,她看到的是他自己——他的身体、他的脸、他的气质、他的存在本身。 她把果汁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壁上转来转去。心跳很快,快到她自己都觉得不正常。 旁边的同事碰了碰她的胳膊。“小蔓,你认识那个人?” “嗯。” “他是谁啊?长这么好看。” 苏小蔓没有回答。她看着陈元良,看着他坐在聚光灯下,背挺得很直,肩膀很宽,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她突然想起在电子厂的时候,他每天中午坐在流水线上吃盒饭,吃得很快,很认真,一粒米都不剩。那时候她觉得他只是一个从农村来的、有点本事的、有点奇怪的年轻人。 现在她知道了。他不是奇怪。他是特别。 五 秦慕云坐在宴会厅的另一边,靠墙的位置。 她是被邀请的嘉宾。玄灵子的案子有一个受害者是沈氏集团的员工,沈千尘为了表示感谢,请她来参加庆典。她本来不想来的——她不喜欢这种场合,太多人、太多话、太多虚伪的笑容。但沈千尘亲自打了电话,她不好拒绝。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礼服——到膝盖的、利落的、方便行动的中裙。面料很挺括,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腰间系了一条银色的腰带。她的头发扎成马尾,露出耳朵和脖子,脖子上没有戴任何首饰。她来的时候觉得自己打扮得还行,不丢人。 聚光灯亮起来的时候,她正端着水杯喝水。 然后她看到了陈元良。 水杯在她手里停了。水从杯沿溢出来,滴在她的裙子上,她没有感觉到。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那是在玄灵养生馆,他穿着一件白色T恤和工装裤,脚上是一双黑布鞋,手指修长有力,正在给一个病人正骨。她当时觉得他是个骗子——一个十九岁的乡下小子,会什么正骨? 后来在废弃工厂的地下室里,他被手电筒的光照着,端着罗盘,破了玄灵子的铜铃,救了她。后来在医院里,他帮她正骨,手指按在她肩膀上,轻轻一转,咔的一声,不疼了。后来在湘菜馆里,他吃着剁椒鱼头,额头冒汗,说“找两本书”。 她以为她知道他长什么样。 但今天——他穿着那套西装,坐在聚光灯下,背挺得很直,肩膀很宽,腰很窄,腿很长。他的侧脸在灯光下像一幅画——颧骨、鼻梁、下颌,每一条线都是干净的、利落的、恰到好处的。他的眼睛隔着半个宴会厅她都能看到,很亮,很沉,像深山里的潭水。 她的心跳加速了。她是一个刑警,训练有素,情绪稳定,不会被任何事情轻易打动。但此刻,她的手在抖。水杯在杯碟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旁边的一个男人转过头来看着她。“女士,你没事吧?” “没事。”她把水杯放下,把手藏在桌子下面。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六 林若雪站在宴会厅的入口处,刚进来。 她是沈千尘私人邀请的。沈千尘请她做健康顾问两年了,每个月调理一次,关系不错。今天她穿了一条浅灰色的长裙,面料很软,垂坠感很好,领口是小V型的,露出一小截锁骨。头发散着,披在肩上,戴着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没有化妆,只涂了一层淡淡的唇彩。 她来的时候犹豫了很久要不要穿这条裙子。太正式了,她平时不穿这种衣服。但苏小蔓说好看,她就穿了。 她站在入口处,目光扫过宴会厅,寻找沈千尘的位置。然后她看到了聚光灯下的陈元良。 她的手悬在身侧,忘了放下。 她在医院见过他两次。第一次在病房里,他穿着白色T恤和工装裤,帮秦慕云正骨。第二次在医院门口,他还是那身衣服,端着罗盘看风水。她以为那就是他的样子——朴素的、不起眼的、但很干净的样子。 但今天——他穿着那套深藏青色的西装,坐在聚光灯下,像换了一个人。不,不是换了一个人,是脱了一层壳。壳下面是真正的他——挺拔的、沉稳的、像山一样的他。 她的心跳加速了。她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比平时重。 她深呼吸了一次,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她提起裙摆,朝主桌走过去。 七 林若雪走到主桌旁边的时候,陈元良正好站起来,跟旁边的副市长说话。他微微侧身,看到了她。 “林医生。”他说。 “陈先生。”她点了点头,“你今天——” 她没有说完。因为她不知道怎么说。说她被他惊艳到了?太直白了。说他今天很好看?太轻浮了。她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你今天很精神。” “谢谢。你也是。” 她低下头,嘴角翘起来。旁边的苏小蔓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挽住她的胳膊。 “师姐,你今天好漂亮。” “你也是。” 两个女生站在一起,一个浅粉色,一个浅灰色,像两朵开在春天的花。陈元良站在她们面前,深藏青色的西装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三个人站在一起,画面很好看。 秦慕云从宴会厅的另一边走过来。她的步伐还是那么大,步速还是那么快,但今天的快不是因为赶时间,是因为——她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在意。她走到陈元良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陈元良,你穿西装的样子,跟平时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就是不一样。” 苏小蔓站在旁边,看着秦慕云。秦慕云也看了她一眼。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互相点了点头。 沈千尘从主桌那边走过来,站在陈元良的另一边。她穿着那条黑色的丝绒长裙,头发散着,珍珠耳环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裙摆上轻轻捏了一下。 “秦队,小蔓,林医生,你们认识?”她问。 “认识。”秦慕云说,“他帮我们破过案子。” “我也认识。”苏小蔓说,“我们在电子厂认识的。” “认识。”林若雪说,“他帮我们医院看过风水。” 沈千尘点了点头。“陈先生确实帮了很多人。” 四个女人站在陈元良身边,形成一个半圆。陈元良站在中间,浑然不觉——他正在想龙虎山的事,想什么时候出发去找天卷,想沈千尘父亲书房里的那些书。他没有注意到宴会厅里几百双眼睛都在看着这一幕,没有注意到赵助理站在角落里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没有注意到副市长坐在主桌上端着酒杯摇了摇头低声说了一句“年轻真好”。 八 庆典快结束的时候,音乐换成了慢节奏的。有人开始跳舞。 苏小蔓走到陈元良面前。“元良,陪我跳一支舞。” “我不会。” “我教你。” 她拉着他的手,走到舞池中央。她的手很软,很暖。她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腰上,自己的手搭在他肩上。 “跟着节奏走。慢一点,不着急。” 陈元良僵硬地跟着她走。他的步伐很笨拙,踩了她两次脚。苏小蔓没有叫疼,只是笑。 “你打架那么厉害,跳舞怎么这么笨?” “打架跟跳舞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打架不用踩人。” 苏小蔓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她看着他——他的脸离她很近,她能看清他的睫毛、他的鼻梁、他嘴角那一点点天生的弧度。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觉得他一定能听到。 “元良,”她轻声说,“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很好看?” “你说过了。” “说过了再说一遍。” 她没有再说话。她把头靠在他肩上,很轻,很短暂,只有几秒。 秦慕云站在舞池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水,看着这一幕。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把水杯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林若雪站在宴会厅的角落里,也看着这一幕。她的表情也没有变化,但她把裙摆攥紧了,又松开。 沈千尘站在贵宾室门口,也看着这一幕。她的表情还是没有变化,但她把门关上了。 九 庆典结束之后,陈元良站在酒店门口等车。 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味和凉意。酒店的灯光照在他身上,深藏青色的西装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结实、匀称、线条流畅,皮肤是山里人特有的那种颜色,不白,但很干净。 苏小蔓从酒店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元良。” “嗯?” “你什么时候去龙虎山?” “这周。” “那你还回深圳吗?” “回。我爹还在那边。” “那你还来临海吗?” “会。孙院长说太平间迁址之后还要我来看。” 苏小蔓笑了。“那就好。”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塞到他手里。 “给你。路上吃。” “谢谢。” 她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不是亲,是碰,像蝴蝶落在花瓣上,轻得几乎没有感觉。 “路上小心。”她说。然后她转身跑了,浅粉色的裙摆在夜风里飘起来,像一朵被风吹走的花。 秦慕云从酒店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她看着苏小蔓跑掉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 “她喜欢你。”她说。 陈元良没有说话,因为不知道怎么回答好。 “她才二十三岁。还在实习。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 秦慕云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呢?你遇到过吗?” 他没有回答。 她也没有追问。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他手里——是一颗薄荷糖,绿色的包装纸,上面印着几片薄荷叶。 “给你。提神的。坐车的时候吃。” “谢谢。” 她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度不大,但很实在。 “到了龙虎山,给我发消息。” “好。”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陈元良。” “嗯?” “你穿西装的样子,确实很好看。” 她没有回头,大步走了。深蓝色的裙摆在夜风里飘着,像一面旗。 林若雪从酒店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她看着秦慕云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沉默了一会儿。 “秦队是个好人。”她说。 “嗯。” “小蔓也是。” “嗯。”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逃避,不是犹豫,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安静的、像山一样的沉默。 “陈先生,”她说,“你要找的书,在龙虎山?” “嗯。” “找到了之后呢?” “找到了之后——再说,很多事情是无法预订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他手里——是一颗桂花糖,透明的玻璃纸包着,能看到里面淡黄色的糖块。玻璃纸上印着一朵小小的桂花。 “临海特产。你路上吃。” “谢谢。” 她看着他,沉默了很久。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不舍,不是犹豫,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沉的、像月光一样的东西。 “陈先生,”她说,“你到了龙虎山,给我发消息。” “好。” “找到书了也给我发。” “好。” “找不到也发。” 他看着她,笑了一下。“好。” 她笑了。酒窝很深,眼睛弯成了月牙。 “路上小心。”她说。 她伸出手。他握了握。她的手还是凉的,很软。这次她握了三秒,比上次多了一秒。然后她松开手,转身走了。浅灰色的长裙在夜风里轻轻飘动,她的背影很瘦,但很直。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来。 “陈元良。” “嗯?” “你今天——真的很好看。” 她说完就走了,没有回头。 陈元良站在酒店门口,手里攥着三颗糖——大白兔、薄荷糖、桂花糖。有点木然。 他站在夜风里,看着三个女人离开的方向。三条路,三个方向,三个背影。苏小蔓的浅粉色裙子在巷子口一闪就不见了,秦慕云的深蓝色裙摆消失在街角,林若雪的浅灰色长裙在路灯下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 他站了很久。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苏小蔓发来的消息:“元良,你到了深圳给我发消息。” 又震了一下。是秦慕云:“到了报平安。” 又震了一下。是林若雪:“保重。” 他看着三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收好,转身走向停车场。 赵助理在车旁边等他。“陈先生,沈总说让我送您回去。” “好。” 他上了车。车子驶出酒店,汇入临海市的夜色。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闪过,像一条光的河流。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三颗糖。糖纸在手指间沙沙地响,像秋天的风穿过竹林。 他闭上眼睛。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临海市的夜景在车窗上一格一格地后退,像一幅被拉长的画。车窗上映出他自己的脸——十九岁,轮廓已经长开了,眼睛很亮。 爷爷说过,他的命是天煞孤星。克父克母克亲克友,六亲缘薄,孤寡一生。要找八字全阴的人化解。 第37章:龙虎山记 一 陈元良从临海回到深圳的第三天,接到了张建国的电话。 张建国是黄田张家的长子,五十岁出头,身材魁梧,国字脸,说话声音洪亮,在黄田村一带很有威望。张家在黄田住了两百多年,是真正的本地老户。祖上从江西迁来,据说跟龙虎山天师府有些渊源。张家在黄田有好几栋楼出租,还开了一家实业公司,专门做电子产品加工,在深圳也算得上号的人物。 “陈先生,”张建国的声音在电话里有些沙哑,不像平时那样中气十足,“我父亲病重了。医院查不出原因。您能不能来家里看看?” “什么症状?” “昏迷。时醒时不醒。醒了之后说话颠三倒四的,说一些我们都听不懂的话。什么‘井里有东西’‘门不能朝东’之类的。体温正常,血压正常,血象正常。医生说查不出问题,建议转院。但我不觉得是病。” 陈元良沉默了一下。“张先生,您父亲的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上个月。祠堂后面被挖了坑之后,他的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了。” “好。我去看看。” 陈元良挂了电话,从枕头底下摸出罗盘。指针安安静静的,指向南方。但他能感觉到——它在等。他把罗盘揣进怀里,出了门。 黄田村的巷子还是那么窄,握手楼还是那么密。但今天的阳光很好,从楼缝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金线。他穿过巷子,走到张家的老宅前面。 张家的老宅在村子的中心位置,是一栋三进三出的岭南风格大屋。青砖灰瓦,镬耳山墙,门口两根石柱,门楣上有一块石匾,写着“张氏祖宅”四个字。石匾下面的对联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了,但还能看出来——“派衍青阳绵世泽,家承紫府旧家风”。陈元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这副对联不简单。“青阳”是张氏的郡望,“紫府”是道家神仙住的地方。这说明张家的祖先不仅姓张,还跟道家有很深的渊源。 张建国在门口等他。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头发乱糟糟的,眼窝深陷,黑眼圈很重。看到陈元良的时候,他勉强笑了一下,但笑容没有到眼底。 “陈先生,麻烦您了。” “不麻烦。张老先生在哪?” “在后院。我带您去。” 他们穿过前厅、中堂,走到后院。后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角种着一棵桂花树,树冠很大,遮住了半边院子。树下放着一张竹椅,竹椅上搭着一件旧外套。张建国的父亲平时应该喜欢坐在这里晒太阳。 老先生的房间在后院的正房,门朝南,采光很好。陈元良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老先生躺在床上。他七十多岁,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色灰白,嘴唇发紫。眼睛闭着,呼吸很浅,像是睡着了,但眼皮在微微颤动——不是正常的睡眠,是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 床头柜上放着几个药瓶、一杯水、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老照片,黑白的那种,边角都卷了。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穿着长衫,站在一座道观前面,手里端着一个罗盘。陈元良多看了两眼——那个年轻人的眉眼,跟张建国有些像。 “这是我父亲年轻时候的照片。”张建国站在旁边,“在龙虎山拍的。他年轻的时候去过龙虎山,在天师府住过一段时间。” “龙虎山?”陈元良的心跳漏了一拍。 “嗯。我们家祖上是从龙虎山迁来的。我父亲年轻的时候回去寻过根。这张照片就是那时候拍的。” 陈元良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走到床边,把手指搭在老先生的手腕上。脉象很沉,很弱,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流,在石头缝里勉强流淌。但不是病的脉,是——他想了想,爷爷教过他一种脉象,叫“惊脉”。人受到惊吓之后,魂不安舍,脉就会变得又沉又弱。老先生不是病了,是被吓着了。 “张先生,”他松开手,“您父亲病之前,是不是去过祠堂?” 张建国愣了一下。“去过。他每天都要去祠堂上香。风雨无阻。” “祠堂后面的坑,是什么时候挖的?” “上个月初。开发商的人半夜来的,用挖掘机挖的。我们发现的时候已经挖好了。报了警,但警察说那是开发商的工地,手续齐全,管不了。” “挖坑之后,您父亲就病了?” “对。第二天就不对劲了。说话颠三倒四的,老说‘井里有东西’‘门不能朝东’。然后就昏迷了。” 陈元良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是后院,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摆。远处能看到祠堂的屋顶——灰瓦,镬耳山墙,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张先生,”他说,“我要去祠堂看看。” 二 祠堂在老宅的东边,隔了一条巷子。 张建国带陈元良从侧门出去,穿过巷子,到了祠堂门口。祠堂是典型的岭南风格,青砖灰瓦,镬耳山墙,门口两根石柱,门楣上的石匾写着“张氏宗祠”四个字。石匾下面是一扇木门,漆面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质。门环是铜的,磨得锃亮,说明经常有人摸。 张建国推开门,侧身让陈元良先进去。 祠堂里面比外面暗。天井里的光线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方形的光斑。光斑的边缘是暗的,像一幅画被裁剪过。祠堂的正厅供奉着张家的祖宗牌位,一排一排的,从最高处到最低处,密密麻麻。牌位前面的香炉里还有香在烧,烟细细的,在空气里飘散。 陈元良站在天井里,掏出罗盘。 指针在晃。不是电子厂那种剧烈的旋转,是一种持续的、有节奏的晃动。像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跟某种频率同步。他端着罗盘,慢慢地走了一圈。走到正厅的时候,指针的晃动最剧烈。不是指向牌位,是指向牌位后面的墙。墙是青砖砌的,很厚,上面挂着一块匾——“祖德流芳”。匾的下面有一张供桌,供桌上摆着香炉、烛台、水果、糕点。 “张先生,”陈元良说,“牌位后面的墙,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张建国想了想。“没有。就是墙。” “能打开吗?” “打开?” “我是说——墙后面有没有空间?” 张建国愣了一下。“您是说——密室?” 陈元良没有回答。他走到供桌前面,把香炉和烛台移开,用手敲了敲供桌后面的墙。声音很实,不是空的。但他敲到供桌正上方的时候,声音变了——从“咚咚”变成了“空空”。空心的。 “这后面有空间。”他说。 张建国的脸色变了。“我在这里住了五十年,从来不知道墙后面有东西。” “不是所有人都能发现的。”陈元良退后一步,看着那面墙。青砖,灰缝,看起来跟周围的墙一模一样。但他注意到,供桌正上方的砖缝比周围的宽了一点点——不到一毫米,但在光线下能看出来。 “张先生,这块砖能取下来。” 张建国搬了一把椅子过来,爬上去,用手抠了抠那块砖。砖动了。他把它抽出来,露出后面一个黑洞洞的空间。不大,大概一尺见方。他把手伸进去,摸到了一个东西——是一个油布包。 他跳下来,把油布包放在供桌上。油布是老式的桐油布,边角磨得发白,但还完好。他打开油布包,里面是一本手札。线装的,蓝色布面,书脊上用毛笔写着四个字——《龙虎山记》。 张建国翻开第一页,手在发抖。纸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脆,翻的时候要很小心。字是毛笔小楷,工工整整,一笔一画都很认真。第一页写着: “光绪二十三年春,余自黄田启程,往江西龙虎山寻根。先祖自天师府迁居岭南,已二百余年。族中谱牒散佚,世系不明。余此行,一为寻根,二为续谱。” “这是我曾祖父的笔记。”张建国的声音有些发紧,“他去龙虎山寻根的时候写的。” 陈元良没有说话。他站在旁边,看着张建国翻那本手札。翻到中间的时候,张建国的手停住了。那一页上画着一张图——不是山水画,是一张地图。山川河流的走向,标注着一些地名。地图的中央画着一个圆圈,圆圈里写着四个字:“天卷藏处。” 陈元良的心跳漏了一拍。 “张先生,”他的声音尽量保持平静,“能让我看看吗?” 张建国把手札递给他。陈元良接过来,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摩挲。纸张很脆,但字迹很清楚。地图画得很详细——从龙虎山的大门进去,经过天师府,经过伏魔殿,经过一口井,然后到一座道观。道观的后面有一座塔,塔底下有一个地宫。地宫的门上刻着一个太极图。太极图的旁边写着一行小字:“非陈氏血脉,启之必亡。” 陈元良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非陈氏血脉,启之必亡。跟他的罗盘背面刻的字,一模一样。 “张先生,”他说,“这本手札,能借我抄一份吗?” 张建国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陈先生,您要找天卷?” “是。” “您是天师府的人?” “不是。我姓陈。湘西陈家。” 张建国的表情变了。“湘西陈家?您爷爷是不是叫陈守正?” 陈元良愣了一下。“您认识我爷爷?” “不认识。但我父亲提过这个名字。”张建国的声音有些激动,“他说,湘西陈家是龙虎山天师府的分支。明朝的时候迁到湘西的。跟我们家差不多同时期迁出来的。” 陈元良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手札,手指在发抖。爷爷没有告诉他这些。爷爷只说明朝的时候陈家从钦天监逃到湘西。但没有说陈家跟龙虎山有关系。也许爷爷也不知道。也许爷爷知道,但没有来得及说。 “张先生,”他说,“手札借我抄一份。我找到天卷之后,会把原件还给您。” 张建国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您拿去。但要小心。这本手札是我曾祖父留下来的,一百多年了。” “我知道。” 陈元良把手札小心地包好,放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三颗糖、一张名片、一把零钱,现在又多了一本一百多年的手札。他把手札按了按,让它贴着胸口,跟罗盘放在一起。 三 他们走出祠堂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祠堂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地上,像一条黑色的河。 “张先生,”陈元良站在祠堂门口,回过头来,“您父亲的病,不是病。” “那是什么?” “是吓的。祠堂后面的坑挖到了不该挖的东西。那个东西的气息冲到了祠堂里,影响了您父亲。他不是病了,是魂不安舍。” “能治吗?” “能。但需要两样东西。” “什么东西?” “第一,把坑填了。第二,在祠堂后面种一棵松树。松树能聚气,也能安魂。” 张建国点了点头。“坑的事,我跟开发商谈。他们不填,我就自己填。” “谈不拢的。”陈元良说,“那个坑不是随便挖的。有人指点过。知道挖哪里最能破坏祠堂的风水,知道挖多深最能伤到地下的东西。” 张建国的脸色沉了下来。“您是说,有人故意在搞我们张家?” “是。而且这个人,不是普通人。” “谁?” “还不知道。但很快就能知道了。” 陈元良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张先生,您父亲的病,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把那张照片——他在龙虎山拍的那张——放在他枕头底下。照片上有天师府的气场,能安魂。” 张建国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猜的。”陈元良没有回头,大步走了。 四 回到铁皮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陈元良坐在床沿上,把手札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灯光很暗,铁皮房里的白炽灯只有二十五瓦,照在发黄的纸页上,字迹有些模糊。他凑近了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手札的主人叫张德荣,是张建国的曾祖父。光绪二十三年,他从黄田出发,坐船到广州,从广州坐火车到南昌,再从南昌坐马车到贵溪,最后步行上龙虎山。一路走了二十多天。他在龙虎山住了半个月,找到了张家的祖祠,续上了族谱,还在天师府住了一段时间。手札里详细记录了他在天师府的见闻——天师府的建筑布局、道士们的日常生活、每年一度的天师爷出巡、伏魔殿里的镇妖井。他甚至还记录了天师府地宫的位置和入口。 “天师府地宫,在伏魔殿后面。入口在一口枯井下面。井口有石板盖着,石板上刻着太极图。推开石板,下面有台阶,一直通到地宫。地宫有三道门,每道门上都有机关。第一道门是八卦锁,第二道门是五行阵,第三道门是——血脉禁制。非陈氏血脉,启之必亡。” 陈元良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非陈氏血脉,启之必亡。跟罗盘背面的字一模一样。他摸了摸罗盘。铜面是凉的,贴着皮肤,像一块冰。 他继续往下读。 “地宫里面有三间石室。第一间放的是天师府历代祖师的牌位和画像。第二间放的是道藏典籍。第三间——门是关着的,打不开。张天师说,第三间放的是《青囊秘录》的天卷。三百年前,一个姓陈的风水先生从天师府借走了天卷,说是要跟地卷和人卷合一,解读天机。借走之后就没有还回来。天师府的人等了三百年,也没有等到。” 陈元良的手在发抖。三百年前,一个姓陈的风水先生从天师府借走了天卷。那是陈家的先祖。他从钦天监逃出来,带着地卷跑到湘西。但他把天卷留在了龙虎山?还是还回去了?手札上没有写。 他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字迹比前面的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的: “天卷不在天师府地宫。张天师说,天卷被陈家人带走了。带到了湘西。但陈家人没有还。天师府的人去湘西找过,没有找到。有人说,天卷被分成了三份,一份在龙虎山,一份在武当山,一份在罗浮山。三卷合一,才能解读天机。” 陈元良把手札合上,放在膝盖上。灯光在纸页上投下一个圆圆的光斑,像月亮。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天卷不在龙虎山。在天师府地宫的是空的。真正的天卷被先祖带走了,带到了湘西。但爷爷说天卷在龙虎山。是爷爷不知道,还是爷爷没有告诉他真相? 他睁开眼睛,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地图。地图是爷爷留下的,上面标注着四个地方——江西龙虎山、安徽齐云山、湖北武当山、广东罗浮山。龙虎山旁边写的是:“天卷最后现世之地,张天师后人或知线索。” “最后现世之地”——不是藏处。是最后出现的地方。爷爷没有骗他。天卷最后出现在龙虎山,但不在那里。线索在龙虎山。张天师后人知道线索。 他重新把手札翻开,翻到张德荣记录张天师说的那段话:“天卷被陈家人带走了。带到了湘西。但陈家人没有还。天师府的人去湘西找过,没有找到。有人说,天卷被分成了三份,一份在龙虎山,一份在武当山,一份在罗浮山。” 一份在龙虎山。一份在武当山。一份在罗浮山。龙虎山的是天卷?还是罗浮山的是天卷?手札上没有写。但爷爷的地图上,罗浮山旁边写着:“三卷归一,机缘在此。” 三卷归一,机缘在罗浮山。不是在龙虎山,不是在武当山。在罗浮山。 他把手札和地图收好,放在枕头底下,跟罗盘放在一起。罗盘是凉的,手札是凉的,地图是凉的。但贴着胸口的时候,慢慢地变暖了。 铁皮房顶上有人在走路,脚步声很轻,但能听到。远处有狗叫,有摩托车的声音,有孩子在哭。他躺下来,看着头顶的铁皮屋顶。屋顶上有水渍,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 爷爷,你到底留了多少秘密?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铁皮房顶的风声,呜呜的 第38章 祠堂阴气 一 陈元良再次来到张家祠堂,是两天后的清晨。 天刚亮,巷子里的早点摊还没出,只有几个老人在门口刷牙,满嘴白沫,含混不清地打着招呼。空气里有煤炉和湿石灰的味道,混着隔夜的垃圾酸臭。他穿过巷子,站在祠堂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门是关着的。铜锁挂在门环上,跟上次一样。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锁孔的方向变了。上次他来的时候,锁孔的横杠是水平的,现在是垂直的。有人开过这把锁,没有拧回去。 他把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推开门。 门轴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像老人叹气。他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迈步。天井里的光线比外面暗,明明太阳已经出来了,但祠堂里面像蒙了一层灰纱。空气是凉的,不是阴凉,是一种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的凉。他伸手摸了一下门框——木头的,但摸上去像摸在湿毛巾上,有一层看不见的水汽。 他迈过门槛,走进天井。 罗盘在怀里震了一下。不是那种剧烈的震动,是轻轻的、持续的,像一根琴弦被拨动之后余音未了。他掏出来端平,指针在微微晃动——不是指向南方,是偏向西北。西北是乾位,主天、主父、主权威。祠堂的乾位出了问题。 他顺着指针的方向走过去。乾位在祠堂的西北角,那里放着一口大缸,缸里种着荷花。但荷花早就枯了,只剩下几根干茎戳在水面上,像干枯的手指。缸里的水是黑的,上面浮着一层绿藻,散发着一股腐臭的味道。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缸壁——凉的,但不是水的凉,是一种从地底下渗上来的、带着铁锈味的凉。 他把罗盘靠近水面。指针猛地跳了一下,指向缸底。缸底有东西。 他站起来,绕过大缸,走到祠堂后面。 二 祠堂后面的坑,比他上次来的时候更深了。 原来只有三四米深,现在至少有五六米。坑底积着一层浑浊的水,水面上漂着油膜和垃圾——塑料瓶、烂木板、一个破足球。坑的边缘有新的挖掘机齿印,泥土还是湿的,是最近几天挖的。齿印的间距很宽,是大型挖掘机留下的。坑的周围没有围挡,没有警示牌,就这样敞着,像一个张开的嘴。 他站在坑边,往下看。坑底的水在动——不是风掀起的波纹,是一种从下往上的涌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呼吸。每隔几秒,水面就鼓一下,然后塌下去,鼓一下,塌下去。节奏很慢,但很规律。 他把罗盘端平,对准坑底。指针开始旋转——不是正常的左右摆动,是一种缓慢的、匀速的旋转,一圈一圈的,像钟表的秒针。逆时针方向。 他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地面上。地面是泥土的,湿的,凉的。但他能感觉到——在凉的下面,有东西在动。不是水,是气。像一条蛇,在泥土里钻来钻去,找不到出口。气从坑底泄漏出来,顺着坑壁往上爬,爬到地面就散了。散的多了,地下的气就少了。地下的气少了,地面的建筑就失去了根基。 玄武落陷。比上次更严重了。 他站起来,转身走回祠堂。经过天井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口大缸。水面上的绿藻散开了,露出下面的黑水。黑水里有一个倒影——不是他的倒影,是牌位的倒影。最高处的那一排牌位,倒映在水面上,歪歪斜斜的,像要倒下来。 他加快脚步,走进正厅。 三 正厅里的光线更暗了。天井里的光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方形的光斑。光斑的边缘是暗的,像一幅画被裁剪过。光斑的正中央,是供桌。供桌上的香炉还在,但香已经灭了,剩下几根香脚插在香灰里,歪歪斜斜的。 他的目光从供桌往上移,看到了牌位架。 架子是红木的,雕花,很高,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架子上密密麻麻地摆着牌位,从最高处到最低处,一排一排的,至少上百个。最高处的那一排,是张家最早的祖先。最低处的那一排,是最近去世的族人。 但现在,最高处的那一排,有好几个牌位从架子上滑下来了。不是整齐地滑下来,是横七竖八地躺在下一排的顶上,像被推倒的骨牌。有一个牌位掉在了地上,断成了两截。 他走过去,蹲下来,捡起那两截牌位。木头的,很轻,是樟木的,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断口是新的——不是自然断裂,是被人掰断的。断口的木纤维是直的,没有腐朽的痕迹。他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他把牌位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刻着字——“张公德荣之位”。张德荣。张建国的曾祖父。写《龙虎山记》的那个人。 他把两截牌位放在供桌上,站起来,环顾四周。正厅的墙上挂着几块匾——“祖德流芳”“世泽绵长”“光前裕后”。匾是木头的,漆面剥落了,露出下面灰白的木质。匾的下面,是窗户。窗户很小,只有一尺见方,在高处,离地面至少两米五。 他搬了一把椅子过来,爬上去,看那扇窗户。窗户上的铁栏杆被人锯断了两根。切口很新,在阳光下反着光。锯断的铁栏杆被拿走了,留下一个一尺见方的洞,刚好能钻进一个人。窗台上有一层灰,灰上面有手印——五个手指,清晰的,是成年男人的手,手指粗短,指甲宽平。 他跳下来,把椅子放回原处。 “张先生,”他转过身来,对站在门口的张建国说,“有人进来过。” 张建国的脸色铁青。“门是锁着的。钥匙只有我有。” “不是从门进来的。”陈元良指了指那扇窗户,“从那里。铁栏杆被锯断了两根。” 张建国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到了窗户上的洞。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 “我报警。” “报警没用。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证人,几根被锯断的铁栏杆说明不了什么。” “那怎么办?” “先看看少了什么。” 他们在祠堂里检查了一遍。牌位少了三个——除了掉在地上的张德荣,还有两个也不见了。供桌上的香炉还在,烛台还在,供品还在。墙上的匾还在,博古架上的东西还在。什么都没少,只少了牌位。 “他们拿牌位干什么?”张建国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陈元良没有回答。他走到牌位架前面,抬头看最高处。张德荣的牌位掉下来了,但旁边两个牌位的位置是空的——不是掉下来的空,是被拿走的空。架子上有灰尘,那两个空位上的灰尘是新的,没有被擦过的痕迹。有人把牌位从架子上取下来,拿走了。 他把罗盘端平,对准牌位架。指针又开始旋转了——不是刚才那种缓慢的旋转,是一种急促的、痉挛式的摆动。顺时针半圈,逆时针半圈,顺时针半圈,逆时针半圈。像一个人在噩梦中挣扎,翻来覆去,怎么也醒不过来。 他端着罗盘,在正厅里走了一圈。走到正厅中央的时候,指针的摆动幅度最大。不是指向牌位,是指向地面。 他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地面上。地面是青砖的,凉的。但跟刚才在坑边感受到的不一样——坑边的凉是湿的、黏的,这里的凉是干的、空的。像一个房子,门开着,窗户也开着,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把里面的热气都带走了。气在往外跑,不是往里聚。 “张先生,”他站起来,“龙穴在流失。” “什么意思?” “你们张家的祠堂建在龙穴上。龙穴是地气的汇聚点,气从这里涌上来,滋养整个祠堂。现在有人在破坏龙穴——后面的坑挖深了,地气从坑里泄漏。牌位被破坏了,祠堂的气场乱了。气在往外跑,不是往里聚。” 他走到牌位架前面,指着最高处那些歪斜的牌位。 “最高处是祖宗的牌位,是祠堂的‘魂’。魂被动了,气就散了。气散了,龙穴就保不住了。” 张建国站在正厅中央,看着那些歪斜的牌位,沉默了很久。 “陈先生,”他的声音很低,“您是说,有人在故意破坏我们家的风水?” “是。” “为什么?” “为了逼你们拆迁。” 四 张建国走到门口,推开大门。外面的阳光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长长的光带。光带的尽头是巷子,巷子的尽头是废墟。废墟的后面,是那栋半拆的楼。楼的墙上刷着白色的“拆”字,红圈,触目惊心。 “李万豪。”他说。 “谁?” “大海地产的老板。港商。我们这片地的开发商。”张建国指着那栋半拆的楼,“就是他。他拿了旧改的项目,要拆我们张家的祠堂。我们不同意,他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陈元良走到门口,站在他旁边。远处的废墟上,那台挖掘机还停在那里,铲斗插在地上,像一头睡着的野兽。挖掘机的机身上喷着白色的字——“万科城投”。 “李万豪背后有风水师。”陈元良说。 “我知道。之前请过香港的大师来跟我们谈,说什么‘拆迁对张家有利’‘祠堂可以异地重建’。我把他轰出去了。” “不是那种风水师。是专门用风水术破坏别人家宅的。”陈元良指了指后面的坑,“那个坑,不是随便挖的。挖在祠堂的正后方,玄武位。挖多深、挖多大、什么时候挖——都是算过的。能算出这些的人,不是普通的风水师。” 张建国沉默了一会儿。“那怎么办?” “先保住龙穴。”陈元良从帆布包里掏出几样东西——五帝钱、朱砂、黄纸、红线,“今晚我来布一个阵,把龙穴护住。他们再挖,气也跑不出去。” “我跟你一起。” “不用。你回去照顾你父亲。我一个人就行。” 张建国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摘下一把,递给他。 “祠堂的钥匙。你拿着。” 陈元良接过钥匙。铜的,很旧,磨得锃亮。钥匙柄上刻着一个“张”字,笔画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出来。 “谢谢张先生。” “是我们张家谢谢你。” 张建国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陈先生,”他背对着他,“李万豪这个人,不是善茬。您小心。” “我知道。” 张建国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陈元良站在祠堂门口,手里攥着那把铜钥匙。阳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祠堂的屋顶上,灰瓦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镬耳山墙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两只蹲着的兽。 他把钥匙收好,转身走进祠堂,关上门。 五 当天晚上,陈元良一个人来到祠堂。 巷子里很暗,路灯隔得很远,昏黄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一个的光圈。他穿过光圈,走进黑暗,又走进下一个光圈。祠堂门口的灯笼没有亮,两扇木门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厚重。 他掏出钥匙,打开锁。锁簧弹开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很脆,像折断了一根干树枝。他推开门,侧身进去,又把门关上。 祠堂里面比外面更暗。天井里没有灯,只有月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方形的银白色光斑。光斑的边缘是浓重的黑暗,像墨汁一样化不开。他站在光斑中央,掏出罗盘。 指针在晃。不是白天那种急促的摆动,是一种缓慢的、有节奏的晃动。像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跟某种频率同步。他端着罗盘,慢慢地走到正厅。 正厅里没有月光。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扫过——牌位架、供桌、香炉、烛台、匾。一切都跟白天一样,但又不一样。白天的祠堂是旧的、破的、被人破坏过的。晚上的祠堂是活的。他能感觉到——牌位架后面的墙上,有什么东西在呼吸。一起一伏,一起一伏,很慢,很沉。 他把手电筒照过去。墙上什么都没有。青砖,灰缝,跟白天一样。但他能感觉到——砖的后面,是空的。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电筒放在供桌上,光柱朝上,照亮了天花板。他从帆布包里掏出朱砂、黄纸、五帝钱、红线。 他蹲下来,在正厅的中央——光斑的正中心——用朱砂画了一个太极图。朱砂是红色的,渗进青砖里,留下一个暗红色的印记,像一颗心脏。他的手指很稳,一笔一画,不疾不徐。太极图不大,直径一尺,但每一笔都很有力。 画完之后,他把五帝钱拿出来。顺治、康熙、雍正、乾隆、嘉庆。五枚铜钱,五个朝代。他用红线把它们串起来,围成一个圆圈,放在太极图的外面。铜钱落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水滴落在石板上。 他又拿出黄纸,裁成八个三角形,每个三角形里包一小撮糯米。糯米是白的,包在黄纸里,鼓鼓囊囊的,像一个个小元宝。他把八个三角形放在太极图的八个方向——东、南、西、北、东南、东北、西南、西北。对应八卦的八个方位。 做完这些,他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地上的太极图。朱砂的红在黑暗中很显眼,像一簇火。铜钱在月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像一圈星星。八个三角形安静地蹲在各自的方位上,像八个守夜的兵。 他站在太极图的中央,面朝南,闭上眼睛。他把罗盘端平,放在太极图的正中央。铜面贴着朱砂,凉凉的。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念口诀。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乾三连,坤六断,震仰盂,艮覆碗,离中虚,坎中满,兑上缺,巽下断。” 念完之后,他停了一下,把注意力集中在丹田——肚脐下方三寸的位置。想象那里有一团火,在慢慢地燃烧。火不大,但很稳定,像爷爷放在神龛上的长明灯。 “八卦护龙,正气存内。邪不可干,煞不可犯。” 他把右手放在罗盘上,手指按着天池——罗盘的中心点。手指点上去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一股力量从地底下涌上来。不是从罗盘里传出来的,是从脚底下——从青砖的下面,从泥土的下面,从龙穴的深处。一股沉稳的、厚重的、像老树根一样扎在土里的力量。 罗盘的指针晃了一下,然后停了。稳稳地指向南方。 不晃了,不抖了,安安静静的。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罗盘。指针指着南方,纹丝不动。他能感觉到——地下的气,稳住了。像一条被惊动的蛇,被人用手按住了头,不再乱钻。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把罗盘从地上拿起来,揣进怀里。太极图还在,铜钱还在,八个三角形还在。它们在黑暗中安静地待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走到门口,推开木门。巷子里还是那么暗,路灯还是那么远。但空气不一样了——没有那么凉了,没有那么黏了。空气是干净的,像雨后。 他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废墟。挖掘机还停在那里,铲斗插在地上,像一头睡着的野兽。但野兽的旁边,站着一个人。 六 那个人站在废墟的最高处,背对着月光,看不清脸。他穿着深色的衣服,身形瘦削,肩膀微微佝偻。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像是一个罗盘,比陈元良的小很多,在月光下反着光。 他站在那里,面朝祠堂的方向,一动不动。 陈元良站在门口,也一动不动。两个人在黑暗中隔着一片废墟对视。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那个人身上。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唐装,头发花白,梳成背头。他的脸在月光下看不太清楚,但能看出来——年纪不小了,至少六十岁。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罗盘,然后抬起头,看着陈元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步伐很慢,但很稳。他的背影在废墟中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口。 陈元良站在祠堂门口,看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罗盘。罗盘是温的——不是体温的温,是一种从内部发出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的温。 他把罗盘掏出来,看了一眼。指针安安静静的,指着南方。不晃了,不抖了。 但他知道——那个人还会来的。 他把罗盘收好,锁上祠堂的门。铜锁在月光下闪着光,锁孔的横杠是水平的。他把它拧成垂直的——跟来的时候一样。 他转身走进巷子。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路照得很亮。他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很长,像一棵移动的树。 回到铁皮房的时候,他爹已经睡了。上铺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一起一伏的。他坐在下铺,把罗盘掏出来,放在枕头旁边。铜面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一圈一圈的刻度像树的年轮。 他躺下来,看着头顶的铁皮屋顶。屋顶上有水渍,一圈一圈的,也是树的年轮。两个年轮在黑暗中遥遥相对,像两个人在对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那个人的背影——灰色唐装,花白头发,佝偻的肩膀。他手里的罗盘在月光下反着光。 香港来的风水师。李万豪的人。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裂到地板,像一道闪电。 “爷爷,”他小声说,“你见过这种人吗?”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他爹的呼噜声,一起一伏的,像远处的海浪。 他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