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万金》 第1章 地下室的古玉 “沈牧,去地下室把上周收的那批杂货理一理,客人下午要来看。” 赵德发嗓门不小,烟杆子往柜台上一敲,烟灰落了一桌。 沈牧放下手里的抹布,应了一声。德发斋在龙泉古玩城三楼的角落里,三十来平的铺面,摆满了铜器、瓷片和叫不上名字的杂件。生意不好不坏,养活师徒两个人刚刚好。 地下室的门锁有些涩,钥匙拧了两圈才打开。 灯泡昏黄,照不到角落。沈牧弯腰钻进去,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着老木头和旧纸的气息。 上周收的那批货堆在靠墙的铁架子上,用旧报纸包着,**小小十几件。赵德发收货向来不挑,什么都要,什么都收。用他的话说——“烂货里也能翻出金子,就看你有没有那双眼。” 沈牧蹲下身,开始拆报纸。 第一件,粗瓷碗,底足粗糙,窑口都不用看,机器货。第二件,铜香炉,绿锈斑驳,拿手里掂了掂,分量不对,合金的。第三件,木盒子,漆面剥落,里头空的。 一件一件拆开,一件一件归类。 干了两年了,这活儿他闭着眼都能做。 沈牧的手停了一下。 报纸包里滚出一块碎玉。 不大,拇指盖那么点,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一块大玉上崩下来的碎片。颜色发青,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沁色,在昏黄灯光下泛着一点幽光。 他下意识伸手去捡。 碎片的断口比预想中锋利,指尖一疼,一滴血珠冒了出来。 “嘶——” 沈牧把手指含进嘴里,另一只手把碎片翻过来看。 血滴落在碎玉表面,没有顺着纹路流下去,而是直接渗了进去。 他愣了一下。 玉不吸血。 这是古玩行的常识。真玉的密度高,结构紧密,血滴上去只会沿着表面滑走。能吸血的要么是多孔的石头,要么是人造的疏松材料。 但这块碎玉——血珠触到表面的瞬间就消失了,像水滴进干沙子。 沈牧把碎片凑到灯下,想看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碎玉开始发烫。 不是错觉。掌心能清晰感受到温度在升高,从微温到滚烫,只用了三四秒。 沈牧手一松,碎片掉在地上。 没有落地声。 他低头看去,水泥地面上什么都没有。碎玉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眼睛猛地一痛。 不是普通的酸涩,是从眼球内部向外顶的胀痛,像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膨胀。沈牧捂住双眼蹲了下去,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梁滑落。 痛感来得猛,去得也快。前后不到二十秒,眼眶里那股胀痛就消退了,只剩下太阳穴突突跳了几下。 沈牧缓了口气,慢慢放下手。 地下室还是那个地下室,昏黄的灯泡还在头顶晃。 他低头看了看手指,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一条细细的红线正在愈合。掌心干干净净,没有玉屑,没有碎渣。 碎玉真的没了。 沈牧在铁架子底下找了一圈,又翻了翻旧报纸,什么都没有。 他站起来,揉了揉眼睛。 视线扫过面前铁架子上那堆杂货,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那只粗瓷碗——他刚才一眼就断定的机器货——碗壁的厚度好像变得......可以感知了。不是用手摸出来的那种,而是眼睛直接“看到”的。 碗壁外层的釉面下,内胎的颗粒感,气泡的分布,甚至底足接胎的那条线—— 沈牧眨了眨眼,那种感觉消失了。 面前的粗瓷碗还是粗瓷碗,灯光昏黄,什么特别的都没有。 他站在原地愣了半晌。 “沈牧!理完了没有!磨磨蹭蹭的——”楼上赵德发的声音传下来。 “快了。” 沈牧低头,重新开始分拣。手上在动,脑子里却停不下来。 古玉碎片吸血,然后消失。 眼睛剧痛,然后恢复。 刚才那一瞬间看到的碗壁内部—— 他又看了那只碗一眼。 什么也没发生。 沈牧把理好的杂货搬上铁架,关灯,锁门。爬楼梯的时候脚步有些虚,不知道是蹲久了腿麻,还是刚才那阵痛劲儿还没过。 赵德发正在柜台后面喝茶,看他上来扫了一眼:“脸色不好看,没吃午饭?” “吃了。” “那就是觉少了。年轻人别老熬夜,伤眼睛。”赵德发敲了敲烟杆,“下午老张要来看那批铜器,你在旁边听着学着,嘴巴闭紧。” 沈牧点头,在柜台边坐下。 他揉了揉太阳穴。 眼睛不痛了,但总觉得看东西跟以前有点不一样。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就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偶尔那层东西会变薄,变透明——然后又恢复原样。 沈牧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快得不正常。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没再多想。 下午还有活儿要干。 --- 晚上回到出租屋,沈牧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城中村的出租屋隔音差,隔壁传来电视剧的声音,楼上有人在走动。 他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地下室的画面。 古玉碎片。吸血。消失。眼痛。 以及那一瞬间—— 他好像看穿了那只碗。 不是比喻,是真的“看穿”。碗壁的内部结构,胎土的颗粒,釉下的气泡——全都在眼前铺开,像剖面图。 只有一两秒,然后就没了。 沈牧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旧皮夹子。里面有一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上的男人浓眉大眼,笑得憨厚,怀里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 那是他父亲沈建国,十二年前失踪的人。 沈牧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父亲曾经是中州古玩圈小有名气的鉴定师,“沈建国”三个字在龙泉古玩城也算响当当。直到十二年前那次鉴定事件,一夜之间名声扫地,被整个圈子封杀。 母亲改嫁,沈牧被送到舅舅家。舅舅不打不骂,但冷眼比巴掌更疼。 十六岁那年他从舅舅家出来,在龙泉古玩城找了份打杂的活,后来进了德发斋,跟赵德发学手艺。 大专上的是个野鸡学校,古玩鉴定方向,学费倒是没少交,真本事全靠赵德发和那堆旧货练出来的。 二十四岁,月薪三千五,存款不到两万。 这就是沈牧的全部家底。 他把照片塞回皮夹子,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赵德发让他去一楼的地摊区转转,看看有没有值得收的东西。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痒。 不是痛,是痒。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 第2章 看穿 沈牧是被闹钟吵醒的。 六点半,天刚蒙蒙亮。他伸手按掉手机闹铃,在床上躺了几秒钟,盯着天花板发呆。 昨晚那些事——古玉碎片、吸血、消失、眼痛——像梦一样远了。 他坐起身揉了揉脸,睁开眼的瞬间,视线扫过床头柜上的水杯。 杯壁内侧的水渍纹路忽然变得异常清晰,每一条干涸的水痕都像被放大了。 一眨眼,又正常了。 沈牧愣了两秒,拿起杯子翻来覆去地看,什么都没有。 他摇了摇头,起床洗漱。 城中村的公共水管出水小,沈牧接了半盆水洗脸。冷水拍上去的时候,眼睛微微发痒,跟昨晚临睡前一样的感觉。 痒,但不疼。 出门的时候太阳还没升起来。沈牧买了两个包子边走边吃,穿过三条巷子到了龙泉古玩城。 古玩城一楼是地摊区,露天的那种。水泥地上铺一块布,把东西往上面一摆,就是一个摊位。凌晨就开张的是一批,正常时间开的是另一批。沈牧到的时候,早起的摊主们正在摆货。 赵德发昨天交代过,让他来地摊区转转,看看有没有值得收的东西。 以前逛地摊,沈牧靠的是手感和经验。用手掂分量,看底足,摸包浆,运气好能从一堆烂货里翻出个把能赚差价的东西。 今天不太一样。 他蹲在第一个摊位前,目光扫过摆了一排的铜件。普通的铜壶、铜锁、铜烟斗,氧化得乌漆嘛黑。 什么也没发生。 沈牧换了个摊位,面前是一堆瓷器。粗瓷碗、盘子、茶壶,看着就是大路货。 他随手拿起一只白釉碗,翻过来看底足。 就在手指触到碗底的一瞬间—— 碗壁变“薄”了。 不是真的变薄,而是他能“看到”碗壁内部的截面。 白色的釉面下面,胎土灰白,颗粒粗,有几个明显的气孔。碗壁中间偏下的位置有一圈淡淡的暗痕,横向的,像是—— 修补过的。 沈牧瞳孔微缩。 这只碗被修过。有人把碎裂的碗粘合之后重新上釉,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但碗壁内部的胎骨断裂痕迹清清楚楚。 这种活儿叫“锔补暗修”,老手法。粘合面打磨得非常干净,釉面覆盖后肉眼完全看不到接缝。但凡有经验的修复师都做不到这么干净——除非用放大镜一寸一寸找。 而他刚才一眼就看到了。 碗壁里面的断裂线、粘合剂残留、甚至重新施釉时多涂了一层的厚度差——全在眼前,像剖开了一样。 持续了大约三四秒,视野恢复正常。 沈牧放下碗,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做梦。不是错觉。 他真的看到了碗壁内部的东西。 “小伙子,这碗要不要?五块一个。”摊主是个嗑瓜子的大婶,看他盯着碗不放,以为遇到了买主。 “不要。”沈牧站起来,“修过的。” 大婶愣了一下:“啥?修过的?” 沈牧没多解释,转身走向下一个摊位。心跳有点快,手心微微冒汗。 他需要再试一次。 下一个摊位摆的是杂件,铜的木的石头的什么都有。沈牧拿起一个木质鼻烟壶,盯着看了几秒。 什么都没发生。 他又拿起一个小铜件,还是什么都没有。 连续看了四五样东西,那种“透视”的感觉没有再出现。 沈牧皱了皱眉。不是随时都能用的。 他在摊位之间又走了一圈,有意地盯着各种物件看。偶尔会有一闪而过的“清晰感”,好像隔着表面看到了一丝内部的纹理,但太快了,来不及分辨就消失了。 走到地摊区东侧的时候,太阳穴开始隐隐发胀。 不重,像是熬夜之后那种钝痛。沈牧停下来在一棵树底下站了会儿,揉了揉太阳穴。 之前成功看到碗壁内部,加上刚才断断续续的几次尝试,头就开始疼了。 这玩意儿有消耗。 沈牧歇了几分钟,胀痛感慢慢消退。他决定不再刻意去触发那种感觉,先正常逛。 拐过一排摊位,走到角落里一个冷清的地摊前。 摊主是个老头,戴着灰扑扑的棉帽,面前铺了块旧军绿色的布,上面摆了十来件东西,瓷的居多。几个茶杯、两只碗、一个缺了嘴的壶、一叠碟子——都是常见的民窑普品。 沈牧蹲下来随手翻看,目光扫过那叠碟子旁边的角落。 一只青花盘。 口径不大,跟饭碗差不多。盘面上画着缠枝莲纹,青花发色偏灰,乍一看就是个普通的民窑盘子。歪歪扭扭地靠在一堆碟子旁边,布满灰尘。 沈牧本来也没在意,目光只是扫过。 但在掠过的一瞬间,那种感觉又来了。 盘壁变“透明”了。 这次比之前更清楚。盘子的截面在他眼前展开——胎骨细白,致密如玉,气泡极小且均匀。釉面与胎骨的结合层薄而紧致,没有脱釉、缩釉的痕迹。 最关键的是底足。 底足的修削规整,足墙直而薄,圈足内有一层淡淡的火石红。 沈牧心跳猛地加快了。 火石红。细密胎骨。小气泡均匀分布。 他脑子里赵德发讲过的那些鉴定口诀一条一条冒出来—— “看胎先看密度,粗胎粗器,细胎细器。官窑胎白如粉,民窑胎灰带黄。” “气泡看分布,大小不均是一层釉,大小均匀是多层釉。多层釉的东西,年份不会短。” “火石红是窑温的记号,现代仿品做不出那种深入胎骨的自然渗透感。” 这只盘子的胎质——不像民窑。 视野维持了大约五六秒,比上一次更长。然后慢慢淡去,恢复正常。 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但沈牧顾不上了。 他伸手把那只青花盘拿起来,装作漫不经心地翻过来看底。 底款模糊,像是被人为磨过。但盘子的手感——分量适中,入手温润,食指摸过底足,修削工艺利落干净。 这东西不对劲。 外面看着像民窑大路货,但里面的胎质,那种细密程度,绝不是普通窑口烧得出来的。 沈牧把盘子翻回来,尽量控制住表情。 “老板,这个盘子什么价?” 老头掀了掀帽檐,看了一眼:“那个啊,凑堆卖的。你要的话,那叠碟子加这个盘子,一起三百。” 三百。 连那叠不值钱的碟子一起,三百块。 沈牧没还价。一还价反而引人注意。他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数了三张百元钞递过去。 老头接过钱数了数,用旧报纸把碟子和盘子一起包了,递给沈牧。 “慢走。” 沈牧夹着报纸包站起来,脚步不急不慢地往回走。 走出十几步,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他咽了口唾沫,加快脚步往古玩城里面走。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得找赵德发看看这只盘子。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这只被当成民窑大路货卖三百块的青花盘—— 里面的胎质,可能是老窑精品。 第3章 第一次捡漏 沈牧几乎是小跑着上了三楼。 德发斋还没开门,赵德发正坐在柜台后面喝早茶,烟杆子夹在指头缝里,青烟一缕一缕地往上飘。 “干嘛这么急?”赵德发抬眼看他,“地摊上捡着金元宝了?” 沈牧没说话,把报纸包放在柜台上,小心地拆开。 碟子先推到一边,那只青花盘露了出来。 赵德发眼皮子动了一下。 他没立刻伸手,而是先看了沈牧一眼,然后才把烟杆搁下,拿起盘子翻过来。 手指从盘沿滑到盘心,停了一下,又翻到底足。食指沿着圈足内壁慢慢摸了一圈。 “哪儿来的?”赵德发的语气变了,不是之前那种懒洋洋的调子。 “一楼地摊,角落里一个老头的摊子。”沈牧说,“碟子加盘子一共三百。” 赵德发没接话,拿盘子凑到窗户边,侧着光看釉面。 沈牧站在一旁等着,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赵德发看了差不多两分钟,把盘子放回柜台上,拿起烟杆,吸了一口。 “你知道你买了个什么东西?” 沈牧心跳得厉害,但脸上绷住了:“看着像是老窑的东西。胎骨细,火石红不像后加的。” “何止老窑。”赵德发磕了磕烟灰,“缠枝莲纹画法、青花发色、底足修削方式——这是龙泉附近老窑口的精品。年份不短,少说也是清中期往上走的东西。” 沈牧的手指微微一颤。 “底款被磨过。”赵德发接着说,“有人故意磨掉的,可能是为了过手方便,也可能是怕惹事。但这不影响东西本身的价值。” “值多少?”沈牧控制着声音,不让自己发抖。 赵德发看了他一眼,伸出三根手指。 “往低了说,三万。要是碰上对的买家,还能再高。” 三百块买的东西,值三万。 一百倍。 沈牧站在柜台前,脑子嗡嗡的。三万块——他不吃不喝攒小一年的工资。 赵德发把盘子重新用报纸包好,推到沈牧面前。 “先收好,别让人看到。”他的语气严肃起来,“在古玩城里,捡漏是本事,但露富是找死。三百块买三万的东西,传出去了,你觉得会怎样?” 沈牧点头,把盘子包好塞进背包。 “你怎么看出来的?”赵德发盯着他问。 这个问题沈牧早就想过怎么答。 “胎质。”他说,“我看底足的时候,觉得胎骨比一般民窑细太多了。您教过我,粗胎粗器,细胎细器。再加上火石红的渗透感很自然,不像后做的。” 赵德发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 “你以前在我这儿干了两年,经手的碗盘碟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什么时候能看出胎质细密了?地摊上灰扑扑的,光线又差。” 沈牧心里咯噔一下。 赵德发没继续追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行了,不管怎么看出来的,结果是对的。”他把烟杆往柜台上一顿,“但我丑话说前头——这个盘子你自己留着还是出手,想好了再动。古玩城里的人精,今天你拿着报纸包跑上来的样子,但凡有眼色的都能猜到你捡着东西了。” 沈牧心头一紧。 他回想了一下刚才上楼的情形——确实太急了,跑上来的时候路过好几个摊位,不知道有没有人注意到。 “我知道了。”他说。 “知道就好。”赵德发重新拿起烟杆,“去给师父泡壶茶。” 沈牧应了一声,转身去里屋烧水。 手还在抖。 三万块。 他站在烧水壶前面发了会儿呆,脑子里全是那只青花盘的画面——透视之下,那层细白致密的胎骨,那一圈淡淡的火石红。 这双眼睛给了他看穿东西的能力。 但赵德发的话也没错——他以前确实看不出胎质细密。地摊上那种光线条件,就算是赵德发亲自去,也未必能一眼断定。 是那双眼睛帮了他。 水烧开了,沈牧给赵德发泡上茶,端出去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正常。 上午过得很快。沈牧一边在店里干活,一边琢磨盘子的事。三万块对他来说是一笔巨款,但赵德发说得对,不能急着出手。 中午的时候,周胖子来了。 这人是古玩城一楼地摊区的常驻户,摆了个小摊卖杂件,什么都有什么都不贵。长得胖,嘴碎,消息灵通,古玩城上上下下的八卦没有他不知道的。 “沈哥!”周胖子一屁股坐在德发斋门口的小凳子上,扇着手里的破扇子,“早上看你从一楼跑上来跟火烧屁股似的,捡着好货了?” 沈牧心里一沉。 “没有,帮师父拿个东西。” “嘁,你骗谁呢。”周胖子嘿嘿一笑,“我亲眼看你在老马头摊子上买了一包东西,跑那么快,肯定不是碟子盘子那点破烂。” 沈牧面不改色:“就是碟子盘子,凑堆买的,三百块。” “三百?”周胖子眼珠子一转,“那老马头的东西能有三百块的货?他那摊子我天天从旁边过,全是民窑普品。” “就是普品。师父让我买回来练手。” 周胖子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沈牧在心里记了一笔:以后买东西,不能再跑。 下午两点多,德发斋来了个客人,看铜器的。赵德发招呼沈牧在旁边学着,沈牧就在柜台边站了一下午,听赵德发跟客人聊铜器的断代和工艺。 太阳落山的时候,客人走了。赵德发关了店门,叫住正要走的沈牧。 “那个盘子——”赵德发敲了敲烟杆,“你要是想出手,我帮你找个靠谱的买家。古玩城里不要卖,传出去不好。” 沈牧想了想:“先留着吧。” 赵德发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也行。留着也好,当个念想。” 沈牧背着包走出古玩城,夕阳把龙泉路照得发黄。 三百块变三万。 这是他二十四年来做过最赚钱的一笔买卖。 他走到古玩城门口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车旁边站着三个人。中间那个是早上卖他碟子和盘子的老马头,左边一个光头壮汉,右边一个嚼着槟榔的瘦子。 老马头看到沈牧,眼睛亮了。 “就是他。”老马头朝沈牧指了一下,“早上在我摊子上买了个盘子,三百块。” 光头壮汉往前迈了一步,挡住了沈牧的路。 “小伙子,那个盘子,卖回来。” 第4章 古玩城的规矩 光头壮汉往前站了一步,比沈牧高出半个头,脖子上的金链子在夕阳下晃得刺眼。 “听到没?把盘子拿出来。” 沈牧退了半步,背包带攥紧了。 “买卖已经成了,钱货两清。” “少来这套。”老马头从光头壮汉身后探出脑袋,“那个盘子不是我的货,是别人寄放在我这儿的。我没权卖,你得还回来。” 沈牧看了他一眼。 早上买东西的时候,这老头可没说什么“寄放”。碟子和盘子一起报价,收钱利索,包东西也没犹豫。 现在说不是他的货——十有八九是卖完之后拿去找人看了,或者有人告诉他那盘子值钱。 “我不管你跟谁的货,东西是你摆出来卖的,我付了钱,你收了钱。”沈牧的声音不大,但没退。 嚼槟榔的瘦子往旁边挪了一步,把沈牧右边的路也堵了。 古玩城门口来往的人不少,几个摊主和买家都停下脚步看热闹。 “小伙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光头壮汉伸手就要抓沈牧的背包,“三百块退给你,东西拿来。” 沈牧侧身一让,光头没抓到。 “怎么回事?”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牧回头——赵德发叼着烟杆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这边。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的。 老马头看见赵德发,脸色变了一下。 龙泉古玩城干了二十多年的老商户不多,赵德发算一个。人不起眼,铺面也不大,但在这片地界上,该认识的人都认识他。 “赵老板。”老马头干笑了一声,“跟你徒弟的事儿,一点小误会。” 赵德发慢悠悠地走下台阶,烟杆在手里转了半圈。 “什么误会?” “他早上在我摊上买了个盘子,那东西不是我的,是朋友寄放的,我不该卖。想跟他商量商量,把东西退回来。” 赵德发看了老马头一眼,又看了看光头壮汉和瘦子。 “商量?你带两个人来商量?” 光头壮汉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赵德发个子不高,但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跟鉴定古董一样,不带一点多余的表情。 “老马,你在这片摆了几年摊?”赵德发问。 “六年了。” “六年了,规矩还没学会。”赵德发磕了磕烟灰,“古玩城的买卖,从来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东西摆出来,报了价,收了钱——这笔交易就定了。打眼是你的事,跟买家没关系。” 老马头张了张嘴。 “你要说东西不是你的,那是你跟你朋友之间的事。谁让你把别人的东西拿出来卖的?你朋友找你算账,你该去找你朋友说清楚,而不是带人来堵我徒弟。” 赵德发说完,把烟杆往嘴里一叼,转向光头壮汉。 “你是谁?” 光头壮汉看看老马头,又看看赵德发:“我......我是马叔的朋友。” “你在这片混?” “不......不是。” “那就走吧。”赵德发的语气跟赶苍蝇一样,“龙泉古玩城的事,外头的人少掺和。” 光头壮汉犹豫了两秒,瘦子先转了身。两个人低着头,上了面包车。 老马头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 赵德发走到他面前,声音压低了,但沈牧听得清楚。 “老马,今天这事我当没发生过。但你要是再找人闹,我就去找管理处的老陈说说,你那个摊位还想不想要了。” 老马头的嘴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转身上了面包车。 车开走了。 围观的人散了,几个摊主看赵德发的眼神带着点敬畏。 赵德发回头看了沈牧一眼。 “上楼。” 沈牧跟着赵德发回到德发斋,关了门。 赵德发坐回柜台后面,把烟杆装上新烟丝,慢慢点上。 “今天这事,你长个记性。”他吐了一口烟,“古玩城里,打眼不赖账,这是铁规矩。买家买了假货不能退,卖家卖了真货也不能要回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出了门互不相欠。” 沈牧点头。 “但规矩是规矩,人心是人心。”赵德发看着烟雾说,“你在地摊上捡了漏,卖家不甘心,这种事常有。讲道理的自认倒霉,不讲道理的就像今天这样找人来闹。你往后在外面买东西,有三条规矩得记住。” 赵德发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别当场表态。看上了东西,脸上别带出来,该磨磨蹭蹭就磨磨蹭蹭,装犹豫,别让卖家觉得你捡了便宜。” 沈牧想到自己早上拿着报纸包跑上楼的样子,脸有点发烫。 “第二,买完别跑。越跑人家越觉得你捡着宝了。慢悠悠走,该逛别的摊就逛别的摊,最好再买两件不值钱的东西掺和一下。” “第三,出手找对路子。别在古玩城里卖,传出去你就是活靶子。找外面的买家,安安静静成交。” 沈牧一条一条记在心里。 赵德发抽完一锅烟,磕掉烟灰,忽然说了一句。 “你爹当年也是这么沉不住气。” 沈牧的心猛地一跳。 “我爹?” 赵德发没接话,站起来去里屋倒茶。 沈牧站在柜台前,盯着赵德发的背影。 这是两年来,赵德发第一次主动提起他父亲。 他想追问,但赵德发已经拉上了里屋的帘子,隔着布帘传来水壶烧水的声音。 沈牧站了一会儿,没有追进去。 他了解赵德发。这个人说话从来只说一半,剩下一半你得自己想。今天能说出“你爹当年”这四个字,已经是破例了。 再问下去,赵德发只会把嘴闭得更紧。 沈牧收拾好东西,跟赵德发打了个招呼,下楼回家。 走在龙泉路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赵德发那句话。 “你爹当年也是这么沉不住气。” 当年——是哪个当年? 父亲失踪之前?“鉴定失误”事件的时候?还是更早? 赵德发认识父亲。这一点沈牧早就知道。当初他来德发斋打工,赵德发二话没说就收了他,多半也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 但赵德发从来不提沈建国。 两年了,一次都没有。 直到今天。 沈牧走进城中村的巷子,路灯昏暗,脚步在墙壁之间回响。 他攥了攥背包带子。 盘子的事可以慢慢来。 但赵德发嘴里的“当年”——他得找机会问清楚。 第5章 掌眼费 接下来两天,沈牧老实了很多。 青花盘锁在出租屋的柜子里,用旧衣服裹了三层。他没再提出手的事,赵德发也没问。 透视眼的能力在这两天里断断续续地出现过几次。有时候盯着一件东西看久了会闪一下,有时候手指碰到瓷器表面的瞬间会触发,但持续时间很短,三五秒就消失了,而且每次用完太阳穴都会隐隐发胀。 沈牧试着摸规律。 他发现两个特点——第一,瓷器和玉器比铜器木器更容易触发。第二,休息一晚上之后,第二天的第一次触发最稳定,往后就越来越难。 一天能用三四次,再多就头疼得厉害。 他没跟任何人说这件事。 第四天上午,德发斋来了客人。 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色夹克,戴眼镜,手里拎着一个黑色旅行袋。进门先四下打量了一圈,看到赵德发才开口。 “赵老板?朋友介绍来的,说你这儿鉴定靠谱。” 赵德发示意他坐下。 “带了什么东西?” 中年人把旅行袋放在柜台上,拉开拉链,从里面小心地取出一个锦盒,又从锦盒里拿出四件东西,一字排开。 一只铜香炉,一只青瓷碗,一块玉牌,一枚铜镜。 “家里老人留下的,我也不太懂,想请您给掌掌眼。” 赵德发点点头,冲沈牧使了个眼色。 沈牧会意,去泡了壶茶端上来,然后安静地站在柜台旁边。 赵德发先拿铜香炉。翻过来看底款,用手指弹了弹壁,又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 “机器铸的,不是老东西。氧化层做旧做得还行,但壁厚不对。” 中年人的表情微微一变。 赵德发放下铜香炉,拿起青瓷碗。看了一阵,摇了摇头。 “普通民窑,年份不长。值不了几个钱。” 两件都是假的或者不值钱的,中年人脸上有点挂不住了。 赵德发拿起玉牌,手指摸了摸质地,举到光下转了两圈。 “料子是和田的,但工粗,机器雕的。值点钱,但不多。” 三件看完,都不理想。中年人的期望一件一件地在碎。 最后一件,铜镜。 赵德发拿起来的时候,沈牧的目光也落了上去。 铜镜巴掌大小,圆形,正面锈迹斑斑,背面有浮雕纹饰,看着像鸟兽纹。铜绿的颜色深浅不一,有些地方露出暗红色的铜底。 赵德发看得比前三件久。他翻来覆去端详了好一阵,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放下又拿起来。 “这面镜子......有点意思。”他说。 沈牧听出赵德发语气里的犹豫。 在德发斋干了两年,他知道赵德发的习惯——说“有点意思”就是“拿不准”。 赵德发还在看铜镜的时候,沈牧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铜镜背面。 透视触发了。 铜镜的截面在他眼前展开——外层铜绿锈蚀之下,铜质致密,气孔细小,铸造工艺精细。镜背的浮雕纹饰不是后刻的,是铸模成型的,纹理从内到外一体化,没有二次加工的痕迹。 最关键的一点——镜体的厚度分布不均匀。边缘厚,中间薄,这是古代手工铸镜的典型特征。机器铸造的铜镜厚度均匀,不会有这种自然的薄厚过渡。 视野持续了四五秒,然后淡去。 太阳穴微微一跳。 沈牧低下头,没有出声。 赵德发又看了一会儿,把铜镜放下,对中年人说:“这面镜子的锈色不像后做的,铸造工艺也有讲究。但具体年份我吃不准,得找专门做铜器的人看看。” 中年人问:“大概值多少?” 赵德发想了想:“如果是真品老镜,看品相和年份,几千到几万都有可能。我说不好,你得再找人看。” 中年人收了东西,留了电话就走了。 赵德发送走人之后,坐回柜台后面喝茶,看着沈牧。 “你觉得那面铜镜怎么样?” 沈牧心里快速转了一下,决定说真话——但只说他“能说”的那部分。 “我觉得那是老东西。” “说说看。” “铜绿的锈色深浅不一,有自然层次。做旧的锈一般颜色均匀,而且闻起来有化学味。那面镜子我站旁边没闻到异味。”沈牧顿了一下,“还有纹饰。镜背的鸟兽纹线条有粗有细,跟机器刻的不一样。” 赵德发眯着眼看他。 “你站旁边就看出这些?” “您教过的。铜器看锈,先看颜色层次,再闻味道,最后看纹饰走刀。” 赵德发没说话,吸了两口烟。 “行。”他说,“你说得不全对,但方向没错。那面铜镜确实是老东西,我只是对年份拿不准。” 沈牧点了点头。 赵德发从抽屉里拿出几张钞票,数了数,递给沈牧。 “今天鉴定四件东西,掌眼费一共三千。给你一千,算你份内的。” 沈牧愣了一下。 一千块。 这是他跟赵德发学手艺以来,第一次拿到掌眼费的分成。 “拿着。”赵德发把钱往柜台上一拍,“你能看出铜镜不对劲,说明这两年没白跟我。但别飘——你只是看出了方向,距离吃准还差十万八千里。” 沈牧把钱收好,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一千块不多,但意味着赵德发认可了他的眼力。在古玩这行,掌眼费是鉴定师的饭碗钱。赵德发愿意分给他,说明他从“打杂的学徒”往前挪了一步。 下午没什么客人,沈牧在店里擦拭铜器,脑子里复盘上午的事。 透视眼看到了铜镜内部的铸造结构——厚度分布、气孔密度、纹饰成型方式。这些信息是赵德发用肉眼和经验判断的基础,而他不需要几十年的功力,一眼就能看到。 但赵德发说得对。看到结构只是第一步,判断年份、断代、定价,靠的是知识积累。 透视眼给他的是信息优势,但不是万能钥匙。 他得加快学习。 快下班的时候,周胖子又来了,一屁股坐在门口。 “沈哥,鬼市的消息你听说了没?” “什么鬼市?” “这周五。”周胖子压低声音,凑过来,“有个老宅拆迁翻出来一批东西,有人要拿到鬼市出。听说里面有几件瓷器,品相不错。” 沈牧心里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地摊上认识个哥们儿,他给铲子跑腿的。”周胖子嘿嘿一笑,“去不去?凌晨四点,古玩城外围空地。” 沈牧想了想。 上次在地摊上的经历让他尝到了甜头。鬼市的东西更杂,来路更野,但机会也更大。以他现在透视眼的能力,在鬼市里扫货的效率比普通人高出几个档次。 “去。”他说。 周胖子拍了拍大腿:“好嘞!到时候我来叫你。对了,带够本钱,鬼市不讲价的。” 周胖子走后,沈牧算了算手里的钱。 存款一万七千七,加上今天的掌眼费一千,一万八千七。 三百块能翻一百倍。 鬼市里,如果运气好再翻到一件—— 他攥了攥拳头。 得多攒点本钱。 第6章 瓷器风波 龙泉古玩城二楼走廊传来吵架声的时候,沈牧正在德发斋擦柜台。 “你这破碗就是个赝品!” “放你妈的屁!我爷爷传下来的东西,你说赝品就赝品?” 赵德发叼着烟杆探头往外看了一眼,缩回来,不打算掺和。 沈牧也没打算管。二楼的商户之间吵架是常事,隔三差五就有客户跟老板扯皮。 但这次吵得越来越凶,有东西摔碎的声音传过来。 走廊里围了一圈人。 沈牧忍不住走到门口看了一眼。 争吵发生在隔了三家的“永兴堂”门口。一个穿皮衣的矮胖男人攥着一只青花碗,涨红了脸跟永兴堂的老板吵。地上有碎瓷片——不是那只碗,是柜台上被碰落的一个茶杯。 “我花八千块买的,拿回去给朋友看了说是仿的!你退钱!” 永兴堂老板刘胡子四十出头,留着两撇胡子,平时油嘴滑舌的。这会儿被人堵在店门口,脸上也挂不住了。 “古玩城的规矩你不懂?打眼不赖账!你买的时候看好了才掏的钱,回去又反悔,没这个道理。” “你那碗就是假的!” “你朋友说假就假?他是什么人?有鉴定证书吗?”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越吵越凶,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就在这时候,人群外面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 “让一让。” 围观的人让开一条缝。 一个年轻女人走进来。 二十出头,马尾辫,深蓝色的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笔记本电脑包。五官干净利落,不是那种娇柔的漂亮,更像是一把擦拭干净的刀——线条分明,带着冷感。 她走到争吵的两人中间,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锦华拍卖行,鉴定部,苏晚晴。” 永兴堂刘胡子看到名片愣了一下,矮胖男人也安静了。 锦华拍卖行是中州市最大的拍卖公司,在古玩圈的分量不轻。虽然“鉴定部”后面没写职级,但能从锦华出来的,至少代表了专业背书。 苏晚晴没多说废话,从矮胖男人手里接过那只青花碗。 她的动作很专业——双手托底,侧光查釉面,翻过来看底足,又用指甲轻轻弹了弹碗沿听声音。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沈牧在旁边看着,能感觉出这是受过系统训练的人。不像赵德发那种野路子,苏晚晴的鉴定手法教科书式的规范。 “青花发色偏灰,铁锈斑呈色自然,足底有旋削痕。”苏晚晴的声音不大,但清楚,“从工艺特征看,这只碗符合清中期民窑的特点。不是现代仿品。” 矮胖男人的脸一下子白了。 “但——”苏晚晴把碗翻回来,“碗内壁有一处修补,用的是现代环氧树脂粘合剂。碗是老碗,但碎过一次,后来修过。这会影响市场价值,八千块偏高了。” 她把碗还给矮胖男人。 “碗是真的,修过。值多少你们自己谈。” 一句话把两边都堵了——碗不是假的,矮胖男人的朋友看走了眼。但碗修过,刘胡子卖的时候没说,八千确实贵了。 围观的人交头接耳,刘胡子和矮胖男人都有点下不来台。 沈牧站在德发斋门口看这一幕,心里暗暗点头。苏晚晴的鉴定干脆利落,有理有据。但是——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碗上,透视在不经意间触发了。 碗壁的截面在他眼前闪了两三秒。 苏晚晴说的修补痕迹确实在——碗内壁中段,一条细细的环氧树脂胶线。但苏晚晴漏看了一个东西。 碗底。 碗底足圈内侧,有一层极薄的老泥,泥层下面覆盖着一个小小的刻痕。不是窑口留的,是后人刻上去的,像一个简化的符号——两笔横,一笔竖。 这个刻痕被老泥盖住了,肉眼看不到。但透视之下清清楚楚。 这是收藏者的私人暗记。老一辈玩家有时候会在器物上留一个只有自己认得的标记,代表“过手”——这件东西曾经在某个特定的人手里。 有暗记的器物,来路比没有暗记的更清楚,收藏价值会更高。 沈牧没打算出声。这不关他的事。 但苏晚晴转身要走的时候,刘胡子在后面嘟囔了一句:“锦华的人了不起啊,跑到我店里指手画脚的。” 苏晚晴脚步一顿,没回头。 沈牧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脱口而出了一句。 “那碗底足里面有暗记,看着像是过手章。有暗记的老碗,价格应该再往上走走。” 声音不大,但周围很安静,所有人都听到了。 苏晚晴转过身来。 她的目光落在沈牧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灰色T恤,牛仔裤,运动鞋,站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古玩店门口,看着就是个打杂的学徒。 “你说底足有暗记?” “老泥底下。”沈牧说,“两横一竖。” 苏晚晴走回去,从矮胖男人手里重新拿过碗,翻过来看底足。 她用指甲轻轻剥了剥圈足内侧的老泥,几下之后,一个浅浅的刻痕露出来。 两横一竖。 围观的人里有几个懂行的,发出了低低的惊叹声。 苏晚晴盯着那个刻痕看了几秒,然后抬头看向沈牧。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不一样了——从刚才的漫不经心,变成了审视。 “你是怎么看到的?” 沈牧耸了耸肩:“碰巧。” 苏晚晴没追问,把碗还给矮胖男人,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沈牧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 “沈牧。” 苏晚晴的眼神微微一变。停顿了不到一秒,但沈牧捕捉到了。 “姓沈?”她轻声重复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没再说什么,沿着走廊走远了。 沈牧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她刚才的反应—— 听到“沈”这个姓的时候,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就一瞬间,但沈牧看得清楚。 她认识这个姓。 或者说——她听过。 第7章 鉴定对决 第二天下午,苏晚晴来了。 沈牧正在给一批铜件拍照建档,听到门口的脚步声抬头一看,马尾辫,深蓝风衣,跟昨天一模一样。 苏晚晴站在德发斋门口,目光扫了一圈逼仄的铺面,最后落在沈牧身上。 “你师父在吗?” “出去了,下午才回来。” 苏晚晴犹豫了一下,走进来。 她从电脑包里取出一个锦盒,放在柜台上。 “帮我看个东西。” 沈牧放下手里的铜件,看了看锦盒。 “我只是学徒,看不了什么。” “昨天碗底的暗记,学徒看不出来。”苏晚晴的语气平淡,但眼神没有平淡的意思,“你要是看不了,我等你师父回来也行。” 这话带着试探。 沈牧想了两秒,打开了锦盒。 里面是一只玉杯。 白玉质地,通体温润,杯壁薄到能透光。杯身刻着云龙纹,线条流畅,刀工精细。底部有一行小字,刻的是“大清乾隆年制”六字款。 沈牧拿起玉杯,掌心能感到冰凉的触感。份量适中,不轻不重。 他先按照赵德发教的路子来——看料子,白度高,油润感强,光泽柔和不刺眼。看雕工,云龙纹的龙鳞片片分明,龙须如丝,这种细活儿不是机器干得出来的。看底款,“大清乾隆年制”六个字方正规矩,笔画有力。 从表面看,这是一件不错的东西。 但沈牧不急着下结论。 他假装把玉杯凑到窗边看光线透射度,手指摩挲着杯壁——透视触发了。 玉杯的截面在他眼前展开。 内部结构一目了然——玉料的质地均匀致密,没有绺裂,没有杂质团,纤维交织结构紧密。这确实是上等和田白玉,不是青海料也不是俄料。 但问题出在杯壁的雕刻层。 龙纹的刀痕深度不一致。杯身上半部分的刀痕深度均匀,像是一刀到底的手工活儿。但下半部分靠近底部的位置,刀痕深度变浅了,而且痕迹的截面形状不太一样——上面是V形,下面偏U形。 V形是手工刀的痕迹,U形是高速旋转工具的痕迹。 也就是说——这只杯子的龙纹,上半部分是手工刻的,下半部分用了机器辅助。 再看底款。“大清乾隆年制”六个字,刀痕全是U形——机器刻的。 这不是一件老东西。 这是一件用上等和田玉料、结合了手工和机器雕刻技术的高端仿品。料子是真的,工有真有假,底款是后加的。 市面上这类东西很多。用真料做基础,骗过对材质的检验;上半部分手工雕刻,骗过对雕工的初步检查;但下半部分和底款用机器赶工节省成本。 一般人看不出来。就算是赵德发,不上手细摸或者用高倍放大镜查刀痕,也未必能一次断定。 透视只持续了五六秒就消失了。太阳穴微微一跳。 沈牧把玉杯放回锦盒里,斟酌了一下用词。 “料子是和田白玉,没问题。” 苏晚晴微微点头。 “雕工上半部分是手工的,龙纹刀法细腻。”沈牧顿了一下,“但下半部分的线条走势跟上面不太一样。靠近底部的几刀,力道偏匀,不像手工的起落。” 苏晚晴的眼神变了。 “你的意思是——” “下半部分和底款可能是机器辅助的。”沈牧说,“真料假工,半手工半机器。这类东西市面上不少,专门用来骗过初步鉴定的。” 苏晚晴沉默了。 她重新拿起玉杯,翻过来看底款,又摸了摸杯身下半部分的纹路。 手指停在一条龙须的末端,指腹来回搓了两下。 她放下杯子,看着沈牧。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平静,但嘴角绷紧了,“这是我爷爷留下来的东西。我一直以为是真品。” 沈牧没接话。打人脸的事不需要补刀。 “你怎么看出来的?”苏晚晴问,“刀痕的力道差异,肉眼能看到?” “看多了就知道了。”沈牧说,“手工刀的力道有起伏,像写毛笔字一样,有顿笔有提笔。机器工具的力道是匀的,始终恒定。差别不大,但仔细看能感觉出来。” 这套说辞是真的——赵德发确实教过他分辨手工和机器雕刻的区别。他只是借了透视的力,把需要放大镜才能看清的东西直接用肉眼“看”到了。 苏晚晴盯着他看了好一阵。 “你在这家店干了多久?” “两年。” “跟赵德发学的?” “对。” 苏晚晴把玉杯收回锦盒,合上盖子。 “赵德发在圈子里名气不大,但带出来的徒弟倒是有点东西。” 这话听着像夸奖,但语气里有一丝不甘心。一个锦华拍卖行出来的鉴定师,被一个地摊级别的学徒看出了她家藏品的问题——换谁都不太舒服。 苏晚晴拎起锦盒,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你姓沈。”她没有回头,“中州古玩圈里,姓沈的鉴定师,我只听过一个。” 沈牧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建国。”苏晚晴说出了这个名字,“他爷爷跟你是什么关系?” “是我父亲。” 苏晚晴这次回头了。她看着沈牧的眼神复杂——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种沈牧说不上来的情绪。 “我爷爷跟你父亲是老相识。”她说,“这件事......改天再说。” 苏晚晴走了。 沈牧站在柜台后面,手指攥着一支铅笔,半天没动。 苏晚晴的爷爷认识他父亲。 她带来的玉杯是“爷爷留下来的东西”。 苏家是收藏世家,锦华拍卖行的名号在中州市份量不轻。这样一个家族,跟他那个十二年前名声扫地的父亲是“老相识”—— 这里面有多少事情是他不知道的? 赵德发下午回来的时候,沈牧没提苏晚晴来过的事。 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第8章 诡市前夜 周四下午,周胖子又来了。 这回不是来套消息的,是来给沈牧“上课”的。 “牧哥,鬼市你没去过吧?”周胖子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德发斋门口,手里抓着一瓶冰红茶,嘬了一口,“规矩多,不懂规矩的去了要吃亏。” 沈牧靠在门框上听他说。 “第一条,天亮之前不开灯。”周胖子竖起一根手指,“鬼市鬼市,讲的就是天不亮。摊主摆货用蜡烛或者小灯泡,买家看货用手电筒。谁要是打开手机闪光灯或者大灯照人家摊子,当场就被赶走。” “为什么?” “因为鬼市的东西来路杂。”周胖子压低声音,“有老宅翻出来的,有铲子从乡下收来的,也有些......说不清的渠道。卖家不想让人看清自己的脸,买家也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买了什么。大家心照不宣。” 沈牧点了点头。这个道理赵德发也跟他提过——古玩行里的灰色地带比明面上的多得多。 “第二条,不问来路。”周胖子又竖起一根手指,“摊上的东西你看上了,谈价钱就行,别问这东西从哪来的。问了人家会把你当不懂行的生瓜蛋子,价格翻一倍都是客气的。” “第三条?” “第三条最重要——成交不退。”周胖子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鬼市不像古玩城有店面可以找,天一亮摊子全撤了,人散得比鬼还快。你买到手的东西是真是假,全凭你自己的眼力。打眼了认栽,捡漏了闷声发财。” 沈牧想了想:“怎么付钱?” “现金。”周胖子说得干脆,“不收转账,不收扫码。你身上带多少钱就是多少本钱,花完了就回家。” 这倒是个问题。 沈牧现在存款一万八千七。全带去不现实——鬼市鱼龙混杂,身上揣太多现金不安全。但带太少又怕碰到好东西拿不下。 周胖子看出他在算计,嘿嘿一笑:“你带个五千到一万就行了。鬼市的东**部分是小件,几十几百的居多。上千的都算贵的了。真正值钱的大件一般不在鬼市出,那些走私人渠道。” 正说着,赵德发从里间走了出来。 他叼着烟杆,看了周胖子一眼,又看了沈牧一眼。 “明天去鬼市?” 沈牧点头:“周五凌晨四点。” 赵德发没说话,转身进了柜台后面的储物间。翻找了一阵,拿出**电筒——铝合金外壳,不大,一把握住刚好。 “拿着。”他把手电筒递给沈牧,“这玩意儿跟了我二十多年了,光线柔和不刺眼,看瓷器釉面最合适。” 沈牧接过来,手指摸到筒身上有几道磨损的划痕,金属被摩挲得光滑。二十多年——赵德发年轻的时候也逛鬼市? 赵德发又从抽屉里摸出一叠钱,数了数,放在柜台上。 “五千块。算我借你的本钱。” 沈牧愣了一下。 “师父——” “别叫我师父,我没收过你这个徒弟。”赵德发嘴上说着,手已经把钱推到了沈牧面前,“你眼力是有一点了,但鬼市跟古玩城不一样。灯光暗,时间紧,摊主精得跟猴似的。你脑子转得够快,但别贪多,一个晚上盯住两三件就够了。” 周胖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缩了缩脖子没敢插嘴。 赵德发吸了一口烟,接着说:“还有——有些东西别碰。” “什么东西?” “来路不正的。”赵德发的语气平淡,但那双浑浊的老眼有一瞬间的锋利,“鬼市上有时候会出来一些明显不该在市面上流通的东西。金器银器带工造册的,铜佛像带底座编号的,瓷器上有博物馆登记标签的——这些东西碰了就是麻烦。” 沈牧听明白了。那些是出土的,或者是从正规渠道流出来的东西。买了不光是钱的问题,是法律的问题。 “记住了。” 赵德发点点头,没再多说。他转身回到柜台后面继续看他的报纸,好像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提了一句。 但沈牧知道不是。 赵德发给他手电筒、给他本钱、给他叮嘱——这些加起来,比说一百句“你是我徒弟”都管用。 晚上回到出租屋,沈牧把明天要用的东西准备好。 五千块本钱装在贴身的内兜里。自己的存款取了三千,也带上,一共八千块现金。手电筒试了试,光线黄中带白,确实不刺眼,打在瓷器釉面上能看清楚细节。 他又翻了翻赵德发之前给他的几本旧书,重新过了一遍瓷器断代的基础口诀。 “看釉先看色,色正则釉好。看胎先看底,底白则胎精。看工先看线,线匀则工细。” 这些口诀他背得烂熟,但鬼市的光线条件差,很多细节靠肉眼看不清。那就得靠手感——摸釉面的光滑度,掂重量判断胎质疏密,指甲弹碗沿听声音判断烧制温度。 当然,他还有透视眼。 但透视眼一天能用三四次,在鬼市那种摊位密集、时间紧迫的环境下,不可能每件东西都用透视去看。他得先用肉眼和手感筛选,把可能有价值的东西挑出来,再用透视做最后确认。 这是效率最高的办法。 沈牧设好了闹钟——凌晨三点半。 周胖子说他会骑电瓶车来接,两个人一起去古玩城外围的空地。鬼市四点开,五点半天蒙蒙亮的时候就开始散场。一个半小时的窗口期,每一分钟都不能浪费。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发黄的水渍。 八千块本钱。 上次三百块翻了一百倍。 这次呢? 窗外的路灯光透过薄窗帘照进来,在墙上投出一片模糊的光影。沈牧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的全是瓷器的胎质、釉色、火石红。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睡着了。 凌晨三点半,闹钟响了。 第9章 凌晨四点的龙泉 三月底的凌晨四点,中州市还没醒。 沈牧坐在周胖子电瓶车的后座上,夜风灌进领口,冷得他缩了缩脖子。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电瓶车嗡嗡地穿过空荡荡的街道。 “快到了。”周胖子回头喊了一句,车拐进一条窄巷子,减速。 巷子尽头是龙泉古玩城的后门。平时这个门白天都锁着,但今天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光。 周胖子停好车,拍了拍沈牧的胳膊:“走。” 两人从后门进去,穿过一条黑乎乎的通道,出来之后眼前豁然开阔。 古玩城后面的空地上,几十个地摊已经铺开了。 没有灯——或者说,没有亮灯。每个摊位前面放着一根蜡烛,或者一盏用电池供电的小灯泡,橘黄色的光只够照亮面前一平米的地面。摊主坐在暗处,脸上的五官模模糊糊,有的戴帽子,有的围着围巾只露出眼睛。 买家三三两两地在摊位之间走动,每个人手里都攥着**电筒,光柱扫来扫去,像是暗夜里觅食的萤火虫。 没人大声说话。偶尔有窃窃私语,压得极低,混在夜风里听不真切。 沈牧第一反应是——像贼窝。 但看了一圈之后他改了想法。这不是贼窝,是猎场。每一个蹲在摊位前拿手电筒照货的人,眼睛里都有同一种光——赌徒的光。 用八十块钱赌一件可能值八千的东西,或者用八千块钱买一件只值八十块的废物。 鬼市就是这么个地方。 “先别急。”周胖子拉住沈牧,“走一圈再说。第一圈只看不动手。” 沈牧点头,跟着周胖子沿着摊位慢慢走。 第一排大多是杂件——铜钱、旧书、老票证、民国时期的火柴盒和烟标。价格便宜,几块钱到几十块钱不等。这些东西利润薄,沈牧扫了一眼就跳过了。 第二排开始有瓷器了。 **小小的碗、碟、盘、瓶,铺了一地。有的用报纸垫着,有的直接放在塑料布上。灯光太暗,釉面的颜色看不太准,只能靠手电筒一件一件照。 沈牧打开赵德发给他的手电筒,光线果然好——柔和偏暖,照在瓷器上不反光,釉面的细节能看清七八分。 他蹲下来,随手拿起一只青花小碗。 手感粗糙,胎体偏厚,画片潦草。不用透视就知道——民窑普品,几十块钱的货。 放下,换一只。 白釉碗,个头大一些。釉面有开片,但开片线条太均匀了——做旧的。真正的自然开片走势是不规则的,这个跟画出来似的。 再换一只。 粉彩花卉碗,画工倒是不错,颜色也正。但沈牧翻过来看底足——圈足修得太规整了,刀削痕没有手工的随意感。机器修足。 三件都不行。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第二排剩下的摊位上也差不多——普品、做旧品、机器货混在一起,偶尔有一两件看着有点意思的,但都不值得动用透视眼。 第三排摊位少了,东西也不一样。 有玉器、铜器、木雕、石头印章,还有几件杂项——鼻烟壶、核桃、紫砂壶。 沈牧在一个角落的摊位前停下了脚步。 这个摊位上的东西不多,十来件,铺在一块深色绒布上。摊主是个瘦高的中年人,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蜡烛的光只照到他的下巴。 沈牧蹲下来看。 一块玉佩吸引了他的注意。 玉佩约莫手掌大小,形状是个椭圆,表面蒙着一层灰黄色的沁色,看着灰扑扑的不起眼。摆在一堆杂件中间,旁边是几枚铜钱和一个破了口的紫砂壶盖。 沈牧拿起来,放在手心掂了掂。 份量适中。玉器的份量跟密度有关,和田玉的密度比一般石头高,拿在手里有沉坠感。这块玉佩的手感介于轻和重之间——不是明显的和田料,但也不是塑料或石头。 他用手电筒照了照正面。 沁色覆盖了大部分表面,但有几处露出了玉质本色——青白色,油润感不强。如果只看表面,这像是一块普通的旧玉佩,市场价两三百块。 但沈牧的手指在玉佩边缘摸到了一处不对劲的地方。 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缝隙。 不是裂纹——裂纹是从表面往里走的,手指摸上去有刺感。这道缝隙是平的、齐的,像是两块东西合在一起的接缝。 他心跳快了一拍。 摊主坐在暗处没出声,看不清表情。 沈牧装作漫不经心地翻看玉佩背面,手指假装在摸沁色——透视触发了。 视野只持续了四秒。 但四秒够了。 玉佩的截面在他眼前展开。表面那层灰黄色的沁色下面,玉质致密温润,纤维交织结构紧密——这不是普通青白料,这是上等的和田青白玉,只是被沁色遮住了本来面目。 更关键的是—— 玉佩内部有一个空腔。 椭圆形的空腔,巧妙地藏在玉佩中心。空腔不大,约莫拇指头大小,里面放着一个东西。 形状像是一枚印章。 沈牧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暗格。 这是一枚带暗格的玉佩。外面看着灰扑扑的不值钱,里面藏着东西。古代有钱人做这种暗格玉器,要么是藏私印,要么是藏信物。不管里面是什么,单凭“暗格”二字,这块玉佩的价值就翻了好几倍。 透视消失了,太阳穴一跳。 沈牧把玉佩放回绒布上,没有马上出声。 他又随手拿起旁边的铜钱看了看,放下,再拿起紫砂壶盖看了看,放下。 装出一副“我就是随便看看”的样子。 然后他重新拿起那块玉佩。 “这个怎么卖?” 摊主抬了一下帽檐,声音沙哑:“八百。” 沈牧把玉佩翻了翻:“沁色太重了,看不清底下的料子。万一是个石头呢?” “是不是石头你自己看。”摊主的语气很冷淡,“这批是老宅翻出来的,不讲价。” 沈牧想了想。 八百块。如果他的判断没错,里面的暗格加上和田青白玉的料子,保底也值两三万。如果暗格里的印章是名家的—— “六百。”他说。 摊主没说话。 “沁色重,品相差,六百已经不低了。”沈牧把玉佩放回去,做出要站起来走人的姿势。 摊主从暗处伸出一只手,把玉佩拢了回去。 “七百。” “成交。” 沈牧从内兜里掏出七张百元钞票,递过去。摊主数了数,把玉佩用一块旧布包了包递给他。 全程不到两分钟。 周胖子在旁边看着,等沈牧起身走了几步才凑过来。 “牧哥,你买这个干啥?灰不溜秋的一块玉,七百块贵了吧?” “先别说话。”沈牧把包好的玉佩塞进衣服内兜,“继续逛。” 他压下心跳,继续在鬼市里走。但注意力已经很难集中了——刚才透视看到的画面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回放。 暗格。印章。和田青白玉。 这是他第二次在鬼市级别的场合捡到好东西。 走到第四排的时候,沈牧注意到一个人。 一个戴灰色棒球帽的中年人,穿着一件深色冲锋衣,手里没拿手电筒,就那么在摊位之间慢慢走。他不蹲下看货,不跟摊主说话,只是走——像是在找什么特定的东西。 或者,在找什么特定的人。 那人从沈牧身边走过的时候,侧脸被蜡烛的光照了一下。四十多岁,方脸,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 沈牧没见过这个人。但一种说不上来的直觉让他多看了一眼。 “那人是谁?”他问周胖子。 周胖子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摇头:“没见过。鬼市人杂,不认识的多了去了。” 天边开始有一丝灰白色的光了。 鬼市快散场了。 沈牧摸了摸内兜里的玉佩,决定回去。 今天够了。 第10章 暗格里的秘密 从鬼市回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周胖子自己也淘了几样小东西——两枚铜钱,一个旧墨盒。他兴高采烈地絮叨了一路,沈牧只是嗯嗯啊啊地应着,心思全在内兜里的玉佩上。 到了古玩城门口,两人分开。周胖子骑电瓶车回家补觉,沈牧直接上楼去了德发斋。 赵德发还没来。 沈牧锁上门,拉下卷帘,在柜台后面坐下来。 他把玉佩从内兜里取出来,放在柜台上。 晨光从卷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玉佩上。白天的光线下看得更清楚了——灰黄色的沁色覆盖了大部分表面,但侧面有几处露出了青白色的玉质本底。 沈牧先不急着开暗格。他拿了一把软毛刷,轻轻刷掉表面的浮土,然后用赵德发教过的手法——左手托底,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两端,慢慢旋转,感受手感。 玉质温润,触感细腻。不涩不滑,指腹能感到微微的油感。 好料子。 他把玉佩翻过来,找到之前摸到的那道接缝。 接缝在玉佩的侧面偏下位置,极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条缝不是裂纹,而是两片玉料的合线——古代工匠把一块整玉剖成两半,中间掏空做暗格,再用某种粘合剂对合回去。 沈牧用指甲沿着接缝轻轻抠了一下,没动。 力道大一点,还是没动。 他找了一根竹签,削尖了头,沿着接缝慢慢插进去,像撬蚌壳一样缓缓用力—— 咔嗒。 轻微的一声响,玉佩的下半部分松动了。 沈牧屏住呼吸,把下半部分取下来。 玉佩的暗格露了出来。 空腔比他透视时看到的还要精巧——内壁打磨得光滑如镜,没有一丝毛糙。空腔的形状是量身定做的,严丝合缝地嵌着一枚小东西。 一枚印章。 印章通体暗红色,约莫一截小指头大小,材质不是玉也不是石头,像是某种角质——牛角?犀角? 沈牧小心翼翼地把印章取出来,放在掌心。 印章很轻,表面有岁月磨出来的包浆,油亮亮的。底部刻着两个字,篆书,线条纤细有力。 沈牧认得篆书——赵德发逼他背过《说文解字》里常见的几百个篆体字。 底部刻的是“问梅”二字。 问梅。 这两个字沈牧没见过,不知道是人名还是号。但印章的雕工极精——篆字的每一笔都收放有度,边框的线条笔直如刀割,四角微微圆润,不是初学者能刻出来的活儿。 他翻过来看印章的侧面,有一行极小的款识——“甲午秋日,子谦刻赠”。 甲午。秋日。子谦。 沈牧的心跳加快了。 甲午年——最近的甲午年是一九九四年和一九三四年。如果是一九三四年,这枚印章就是将近百年前的东西。如果是更早的甲午年——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得找赵德发看看。 等了大约一个小时,赵德发来了。他推开门看到沈牧坐在柜台后面发呆,瞥了一眼:“一大早坐这儿干嘛?鬼市回来了?” “嗯。”沈牧把印章和玉佩一起推到赵德发面前,“您给看看。” 赵德发拿起印章,先看底部篆字,眉头动了一下。然后翻过来看侧面的款识,眉头皱得更紧了。 “子谦?”他喃喃了一句。 “您认识?” 赵德发没回答,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放大镜,凑到灯下仔细看印章的材质和刻工。看了足足五分钟,放下放大镜,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犀角。”赵德发说,声音有点不一样了,“这枚印章是犀角的。” 犀角印章。 沈牧知道犀角的价值——比象牙还稀有,国际上早就禁止交易了。但古董犀角制品不在禁令范围内,只要能证明是年代久远的老物件,法律上不受限制。 “子谦是一个号。”赵德发把印章放下,靠在椅背上,“民国时期中州有个篆刻大家,姓周,号子谦。周子谦。他的印章在收藏圈里不算顶尖,但刻工精湛,存世量极少。” 赵德发拿起玉佩看了看,又看了看暗格。 “好小子。”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丝不自然的惊讶,“鬼市上淘到的?花了多少?” “七百。” 赵德发点了点头,没说贵也没说便宜。 “玉佩本身不算太好,和田青白料,沁色重,品相一般。单卖的话值个两三千。”他把印章拿起来在指间转了转,“但这枚印章——犀角材质,周子谦刻工,甲午年款识——如果是一九三四年的甲午,那就是九十多年前的东西了。” “值多少?”沈牧问。 赵德发吸了一口烟杆,吐出一口白雾。 “八万。保守估计。” 八万。 七百块买八万块的东西。 翻了一百多倍。 沈牧的手指攥紧又松开。上次三百块翻了一百倍,这次七百块又翻了一百多倍。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赵德发教过他——得意的时候最容易出错。 “不过。”赵德发话锋一转,“这东西不好出手。犀角制品走正规拍卖行手续麻烦,私下出手的话价格要打折。而且你得证明它是老物件,不是新做的。” “怎么证明?” “找人开鉴定证书。我开的不算数,得是有资质的机构。”赵德发想了想,“锦华拍卖行有这个资质。” 锦华拍卖行。 苏晚晴的单位。 沈牧沉默了两秒。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苏晚晴。上次她说的那句“我爷爷跟你父亲是老相识”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不急。”沈牧把印章收好,“先放着,以后再说。” 赵德发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上午的古玩城比鬼市热闹得多。九点开门之后陆陆续续来了几个客人,沈牧帮赵德发招呼客人,顺便在柜台后面翻赵德发的旧书——他想查查周子谦这个人。 赵德发的藏书不多,但有一本《中州金石录》记载了中州地区历代篆刻名家。沈牧翻到“周”姓部分,找到了。 “周子谦,名焕章,号子谦,中州人。善篆刻,师从沪上赵叔孺一脉。所刻印章以白文见长,刀法遒劲,布局疏朗。传世作品不过百枚。” 不过百枚。 沈牧合上书,心里有了底。传世不过百枚的篆刻名家作品,犀角材质,带款识,品相完好——八万只是保守估计。 如果遇到懂行的藏家,十万以上不是问题。 下午的时候,周胖子又跑来了。 “牧哥!”他一脸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知道吗?今天古玩城里好几个人在打听一件事。” “什么事?” “有人在问,最近鬼市上谁捡了大漏。”周胖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打听的人不是一般人——是白玉堂的。” 白玉堂。 那是陈少白的店。 沈牧的手指在柜台下面攥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我在一楼听到的。白玉堂那个伙计——就是瘦高个那个,在跟几个商户套话呢。问的是今天凌晨鬼市的情况,特别问了有没有人买到好东西。” 沈牧想了想。他在鬼市买玉佩的时候,周围没什么人注意——摊位在角落,灯光暗,成交也快。但鬼市里眼睛多,不能保证完全没人看到。 还有那个戴灰色棒球帽的中年人。 那人在鬼市里不看货只走路,现在白玉堂的人又在打听鬼市的消息—— 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 “知道了。”沈牧说,“你别声张。” 周胖子使劲点头,拍拍胸脯走了。 沈牧靠在柜台上,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印章的盒子。 八万块的东西揣在兜里,还没捂热,外面就有人开始打听了。 赵德发说过的那句话又在耳边响了起来—— “捡漏是本事,露富是找死。” 第11章 不速之客 苏晚晴又来了。 这回她不是来鉴定东西的。 周一上午,德发斋刚开门不到半小时,苏晚晴就出现在了门口。还是那身深蓝色风衣,马尾辫,手里拎着电脑包。但这次她没有带锦盒。 “路过,进来坐坐。” 赵德发在柜台后面看报纸,抬头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沈牧给她倒了杯茶。 苏晚晴在柜台前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在铺面里扫了一圈。她的眼神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带着试探的锐利,这次更像是在观察。 “你在这儿干了两年?”她问。 “差不多。” “大专学的什么?” “古玩鉴定。” “哪个学校?” “中州工艺美术职业学院。”沈牧看了她一眼,“苏小姐是来做背景调查的?” 苏晚晴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锦华拍卖行每年外聘的鉴定顾问,都要做背景核实。”她说得很平淡,好像这只是一个工作流程。 沈牧没接这个话茬。他不觉得锦华拍卖行会外聘一个古玩城小店的学徒。苏晚晴来这一趟,不是什么“背景核实”。 她在打量他。 或者说——她在确认什么。 赵德发这时候咳嗽了一声,放下报纸站起来。 “我去后院抽根烟。”他说着就走了,把前面的铺面留给了沈牧和苏晚晴两个人。 赵德发这老狐狸。 铺面安静了下来。街上传来隐约的车声,柜台上的老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苏晚晴从电脑包的侧兜里取出一样东西。 一张老照片。 照片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磨损,但画面还算清晰。黑白的,背景是一间老式的门面房,门上挂着一块匾——字迹模糊看不清。 照片里有两个年轻人。 一个穿中山装,瘦高个,眉眼很深,下巴线条很硬。另一个矮一些,圆脸,笑得很开。两个人站在门面房前面,肩并肩,像是同窗或者搭档。 苏晚晴把照片推到沈牧面前。 “认不认识?” 沈牧看着照片。 那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瘦高个,深眉,硬下巴线—— 他的心跳停了一拍。 “这是我父亲。” 声音出来的时候比他预想的平静。但他的手指在柜台下面攥紧了。 照片里的年轻人确实是沈建国。二十多岁的沈建国,眉目英朗,跟沈牧有六七分相似。他小时候在家里见过父亲年轻时的照片,虽然那些照片后来都被母亲收起来了,但他记得那张脸。 “旁边那个呢?”苏晚晴的声音轻了一些。 “不认识。” “那是我爷爷。”苏晚晴说,“苏怀远。” 沈牧看向照片里那个圆脸的年轻人。笑得很开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跟苏晚晴的冷清完全不一样。 “这张照片是在我爷爷的遗物里找到的。”苏晚晴把照片收回去,小心地放回电脑包侧兜里,“拍摄时间大约是三十年前。门面房上面的匾——你应该看不清,我放大过——写的是四宝斋。” 四宝斋。 沈牧摇了摇头。他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四宝斋是当年中州古玩街上的一家鉴定行。”苏晚晴说,“你父亲和我爷爷都在那儿干过。算起来是同事,也是师兄弟——他们拜的是同一个师父。” 同一个师父。 沈牧的手指在柜台下面又攥紧了一些。 他知道父亲是“四大名手”之一,知道父亲年轻时在古玩圈很有名,但关于父亲学艺的具体经历,母亲从来不提,赵德发也只是偶尔蹦出一两句。 现在苏晚晴告诉他——沈建国和苏怀远是师兄弟。 “你爷爷......什么时候过世的?”沈牧问。 “五年前。”苏晚晴的语气没有波动,“肺癌。走之前交代了几件事,其中一件跟你们沈家有关。” “什么事?” 苏晚晴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他说,你父亲当年的事不是表面上看到的那样。” 沈牧的呼吸顿了一下。 “哪件事?” “十二年前的那件事。”苏晚晴说得很慢,“你父亲被指控鉴定造假,名声扫地,然后失踪。我爷爷说——他被冤枉了。” 铺面里安静得能听见座钟的齿轮声。 沈牧盯着苏晚晴的眼睛。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瞳孔深处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像是在权衡该说多少。 “你爷爷知道真相?” “不全知道。”苏晚晴说,“他只说了一句话——沈建国鉴定的那件东西是真品,有人做了手脚。具体是谁做的,他没来得及说就走了。” 沈牧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他从小就知道父亲是“被冤枉的”。母亲虽然不提,但她从来没说过父亲做了错事。赵德发也暗示过“你爹没看走眼”。但这些都只是身边人的信任,没有实际证据。 现在苏晚晴带来了一个独立的第三方证词——她爷爷苏怀远,一个跟沈建国同门的老鉴定师,在临终前说“沈建国被冤枉了”。 这不是证据,但是一条线索。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沈牧问。 苏晚晴站起来,拎起电脑包。 “我爷爷交代的事情之一。”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他说欠沈家一个人情。” 门帘被风吹动了一下,苏晚晴的身影消失在走廊里。 赵德发从后院走出来,叼着烟杆,老神在在地坐回柜台后面。 “她走了?” “嗯。” 赵德发看了沈牧一眼:“她跟你说什么了?” “说她爷爷跟我父亲是同门师兄弟。四宝斋。” 赵德发的手指在烟杆上停了一下。 “四宝斋......她连这个都知道了?” “师父,您是不是也知道这些?” 赵德发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的白雾慢慢散开。 “知道一点。”他说,“但不是现在告诉你的时候。” 又是这句话。 沈牧没有追问。他学会了等。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想法—— 苏晚晴带来的不只是照片和旧事。她带来的是一根线头。 只要顺着这根线头往下拽,十二年前的真相,迟早会露出来。 第12章 铜镜鉴真 苏晚晴走后的第二天,一个陌生人找上了德发斋。 不是客人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皮质手提箱,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稀疏,但眼神很亮。 进门先看了一圈,目光从柜台上的铜件扫到墙上挂的字画,最后落在沈牧身上。 “小沈?” 沈牧愣了一下。 “叫你小沈没错吧?上次在二楼永兴堂那个事,是你看出碗底暗记的?” 消息传得真快。 “是我。”沈牧点头。 中年人笑了笑,自我介绍:“姓方,方启明。搞收藏的,不算大藏家,就是喜欢。听朋友说古玩城里有个小伙子眼力不错,特地来看看。” 他把手提箱放在柜台上,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个锦盒。 “三件东西,想请小沈给掌掌眼。” 赵德发在后面看了一眼,没出声。 沈牧看了看赵德发,赵德发冲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来。 “行。您拿出来看看。” 方启明打开第一个锦盒,取出一只瓷碗。 白地青花,碗口微敞,圈足修整。画片是缠枝莲纹,线条流畅。 沈牧接过来看了看。先看釉面——光洁,无剥釉无棕眼,开片自然。翻过来看底足——修足利索,有旋削痕,胎质细白。底款是“大清光绪年制”六字楷书。 “光绪民窑。”沈牧说,“品相不错,画片工整。市场价三千到五千。” 方启明点点头,没什么表情变化。看来他自己心里也有数。 第二件——一块翡翠挂件。 沈牧拿在手里看了看成色。颜色偏淡,水头一般,有棉絮。不用透视就知道——糯种翡翠,不算好料子。 “糯种飘花。”沈牧说,“雕工过得去,值个两三千。” 方启明又点了点头。 两件都是普品,方启明的表情始终平静。但沈牧注意到他打开第三个锦盒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这第三件才是他真正在意的。 锦盒里放着一面铜镜。 圆形,直径约十五厘米。正面已经失去了反光性,呈暗铜色。背面有浮雕纹饰——四只凤鸟绕着一个中心的圆钮飞翔,凤尾蜿蜒交错,线条精细。 铜镜的氧化层颜色深沉,暗绿和暗红交替,有自然的层次过渡。 沈牧拿起铜镜,掂了掂份量。 沉。 铜镜的份量比之前见过的那面重不少。他翻过来看背面的凤纹,手指沿着浮雕的线条慢慢摸过去——线条起伏有致,鸟羽的每一根都能摸到微微的凸起。 好东西的手感是不一样的。 “这面镜子,我自己看不准。”方启明坐下来,语气变得认真了,“找过两个人看,一个说唐代的,一个说宋仿唐。两个说法差了几百年,价格差了十倍。” 唐代和宋仿唐——这确实是铜镜断代的经典难题。 唐代铜镜是铜镜铸造的巅峰,工艺精湛,铜质精纯。宋代仿唐铜镜也很多,有的做得以假乱真,光靠外表几乎分不出来。 关键在铜质。 唐代铜镜用的铜锡合金比例特殊,含锡量高,镜体硬度大,敲击声音清脆。宋代铜的含锡比例不同,声音偏沉闷。 但这个方法不够精确——影响声音的因素太多了,尺寸、厚度、锈蚀程度都会干扰判断。 沈牧没急着下结论。他把铜镜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手指最后停在背面的凤纹上。 假装在用指腹感受铸造痕迹——透视触发了。 铜镜的截面在他眼前展开。 五秒。 信息量很大。 铜质的结构清清楚楚——晶粒细密,气孔极少。合金成分分布均匀,没有后期修补的痕迹。这是一次性铸造成型的,铸造工艺极为精良。 镜体的厚度分布跟上次看的那面类似——边缘厚,中心薄,自然过渡。这是古代手工铸造的典型特征。 但最关键的发现在浮雕纹饰层。 凤纹的浮雕不是后刻的——纹饰从铜体表面自然凸起,截面显示纹饰与镜体是一体铸造,没有二次加工的界面。 而且——纹饰层的下面,还有一层东西。 一行极浅的铭文。被凤纹覆盖住了,从外面根本看不到。 铭文在铜镜背面的中心圆钮周围,环形排列。字迹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有些模糊,但透视之下还是能辨认出几个字。 “千秋万岁......宜......” 透视消失了。太阳穴一跳,比平时重一些。 沈牧把铜镜放在柜台上,斟酌了一下措辞。 “方先生,这面镜子的铸工很好,凤纹一体成型,不是后刻的。铜质密实,气孔极少。” 方启明身体前倾了一些。 “从工艺特征看,我偏向唐代。”沈牧说,“宋仿唐的工艺再好,铸造时铜液的流动痕迹跟唐镜不一样。唐镜的铜液铺展均匀,宋仿的往往边缘会有微微的偏厚。这面镜子的厚度过渡很自然,没有偏厚的问题。” 这是他从透视看到的真实信息,用赵德发教过的铜器断代知识包装了一遍。 “还有一个线索。”沈牧顿了一下,“凤纹下面可能有一层铭文,被纹饰盖住了。如果能做X光检测确认铭文内容,断代会更精准。” 方启明的表情变了。 “铭文?凤纹下面?” “我不完全确定。”沈牧说得保守,“但从铸造纹理看,凤纹下面的铜面不是平的,像是有字的起伏。建议做个无损检测看看。” 方启明盯着铜镜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看沈牧。 “小沈,你多大?” “二十四。” “二十四岁......能看到这一层的人,我认识的不超过三个。”方启明把铜镜小心地放回锦盒,合上盖子,“掌眼费多少?” 赵德发在后面咳嗽了一声。 沈牧说:“三件一共三千。” 方启明没还价,从钱夹里抽出三千块放在柜台上。 “小沈,以后有需要鉴定的东西,我还来找你。”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这是我的电话。铜镜的事等我做了X光再跟你说结果。” 方启明走后,赵德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沈牧身边。 “你怎么知道凤纹下面有铭文?” 沈牧想了两秒。 “猜的。凤纹的浮雕底面摸着不平整,像是有被覆盖的东西。” 赵德发看着他,目光比平时停得久了一些。 “你这个猜法......有点准。” 他没再追问,转身回了柜台。 沈牧攥着那三千块掌眼费,心跳还在往回落。 这是他目前为止接的最大一单鉴定。方启明不是普通客户——能拿着唐代铜镜来鉴定的人,背后的收藏圈层级比古玩城的地摊高出好几个档次。 如果铜镜真是唐代的,方启明会传出去。口口相传,他的名气会从古玩城这个小池塘,往外面的大河里蔓延。 赵德发说过——在古玩这行,一个鉴定师的名声是一笔一笔攒出来的。 第一笔,现在落了。 第13章 准备再入诡市 方启明的消息传得比沈牧想象中快。 接下来几天,陆续有陌生人来德发斋找他鉴定。不多,三四个,但每一个都不是古玩城的常客——有的是方启明介绍的,有的是听了二楼永兴堂那件事来的。 东西有好有坏,沈牧来者不拒,但只在有把握的时候给结论,没把握的就说“我看不准,建议找更专业的”。 赵德发在旁边看着,难得地夸了一句:“知道说我不知道,比乱说强。” 掌眼费加上这几天的收入,沈牧的存款涨到了两万五左右。 日子开始变好了。 但周胖子带来的消息给他浇了一盆冷水。 周四傍晚,周胖子跑进德发斋,一屁股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喘了两口气才开口。 “牧哥,鬼市又有好货了。” “什么货?” “上次那批老宅拆迁的东西没出完,这周五还有一拨。”周胖子压低声音,“但是——” 他的语气不太对。 “但是什么?” “出货的人换了。”周胖子搓了搓手,表情有些犹豫,“上次是铲子自己出,这次听说是有人接手了,统一出。我打听了一下,接手的人......好像跟白玉堂有点关系。” 白玉堂。 沈牧的手指在柜台边缘敲了一下。 上周白玉堂的人就在古玩城打听鬼市捡漏的消息。现在白玉堂的人接手了鬼市的货源—— 这两件事凑在一起,味道不太对。 “你确定?” “不是百分百确定。”周胖子说,“我那个跑腿的哥们儿说的,他说出货的人变了,比上次规矩更多。不让打手电筒照人脸,不让问来路,而且定了最低价——每件东西起价五百。” 起价五百,比上次贵了不少。 沈牧想了想。如果白玉堂真的介入了鬼市的货源渠道,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陈少白看到鬼市有利可图,想垄断货源赚钱。这种可能性最大——商人逐利,正常操作。 第二种,陈少白是冲着他来的。上次他在鬼市捡了大漏的消息如果传出去了,陈少白可能想在鬼市里设局。 不管是哪种,鬼市变得不太安全了。 赵德发从后面探出头来,显然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去不去?”他问。 沈牧沉默了几秒。 “去。” 赵德发看了他一眼。 “别冲动。上次捡了漏不代表次次能捡漏。鬼市的东西,看着是捡漏的机会多了,实际上是坑也多了。”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赵德发吸了一口烟,“带够钱,但别都花光。留一半在兜里,万一出了事有退路。” 沈牧点了点头。 晚上回到出租屋,他坐在床边算账。 存款两万五千多。上次带了八千去鬼市,花了七百。这次情况特殊——起价五百,好东西可能要一两千甚至更多。 他决定带一万块现金。留一万五在银行卡里。 手电筒——赵德发那把老手电充好了电。 手机——不能带。鬼市里不让用手机拍照,带手机反而是累赘。 衣服——深色外套,内兜多的那件。 他又把之前翻过的几本书重新看了一遍。这次重点看的不是瓷器,而是玉器和杂项。鬼市的东西品类杂,不可能只看瓷器。玉器、铜器、文房四宝,都可能碰到好东西。 还有一个问题——如果白玉堂的人真的在鬼市,他需要一个策略。 不能像上次那样买完就走。要多看几个摊位,混在人群里,不引人注目。即使看到好东西,也不能表现得太急切。 沈牧关了灯,躺下来。 三月底的夜晚还是有些凉。窗外的路灯光又照进来了,投在天花板上的那道水渍上面。 他想到了苏晚晴那张老照片。 两个年轻人站在四宝斋的门前,一个瘦高一个圆脸。那是三十年前的沈建国和苏怀远。 现在沈建国失踪了十二年,苏怀远去世了五年。 而他们的后人——一个在古玩城的小店里当学徒,一个在拍卖行里当鉴定师——在三十年后走到了同一个路口。 闹钟设好了。凌晨三点半。 沈牧闭上眼睛,等待天亮前的那个时刻。 第14章 诡市夜猎 凌晨四点,鬼市比上次热闹了不少。 摊位从三十多个增加到了五十多个,几乎把古玩城后面的整块空地都铺满了。买家也多了——沈牧粗略数了一下,少说有七八十人在摊位之间穿梭。 空气里有露水的潮气和老物件特有的陈腐味。蜡烛的光照在人脸上,每个人的表情都是半明半暗的。 周胖子凑过来小声说:“看到没?比上次人多了好几倍。消息传出去了,好多外面的人也跑来了。” 沈牧点了点头,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 他在找两种人——戴灰色棒球帽的那个疤脸中年人,以及白玉堂的人。 没看到。 不代表没有。灯光太暗,看不清太远的地方。 “分头逛。”沈牧对周胖子说,“你看前面几排,我从后面开始。半小时后在入口碰头。” 周胖子点头,挤进了人群。 沈牧没走前面的主通道,而是绕到了最后一排。 最后一排的摊位少,但东西更杂——有旧家具上拆下来的铜件,有破了的紫砂壶,有看不清字的石碑拓片,还有一摊全是碎瓷片的“残件摊”。 这些摊位前面几乎没什么人。 沈牧在一个瓷器摊位前蹲下来。 摊主是个老头,驼背,手边放着一个保温杯。摊上铺了十几件瓷器——碗碟盘子杯子,大小不一,看着都灰扑扑的不起眼。 沈牧打开手电筒,一件一件照过去。 第一件,粗瓷碗,民窑大路货。跳过。 第二件,青花碟子,画片模糊不清。翻过来看底足——没有圈足,平底。平底瓷器年份一般不会太老。跳过。 第三件,一只小杯子。 杯子不大,一只手能握住。白釉泛青,杯壁薄,口沿有一圈微微的起棱。 沈牧拿起来,手指感受到了不一样的触感——光滑,但不是那种上了厚釉的假滑,而是一种很细腻的质感。像绸缎。 他用手电筒照了照杯壁。 釉面有细密的开片,不规则,像是冰裂纹。但开片线条极细,要凑近了才能看到。 杯底有一个小小的圆形底款,但沁色盖住了,看不清写的什么。 沈牧心跳快了一拍。 他没有马上用透视。先用赵德发教过的方法继续看—— 指甲弹了一下杯沿。声音清脆,余音很短。高温烧制的特征。 掂了掂重量。轻。比同体积的粗瓷轻不少,说明胎质细密。 釉色白中泛青,不是死白,是那种有温度的白。 如果他没看走眼,这可能是一只—— 他压下心跳,装作不在意地把杯子放回去,手指碰到旁边一只粗碗。拿起来看了两眼,放下。又拿起一只碟子翻了翻,放下。 然后重新拿起那只小杯子。 手指摩挲着杯底——透视触发了。 三秒。 杯壁的截面闪过他的眼前。 胎质——极细,极白,致密得几乎看不到气孔。釉层薄而均匀,釉胎结合紧密。 底款的位置——沁色下面有字。圈形排列,像是“某某年制”的格式,但字迹太模糊了,透视时间太短,只隐约看到了一个“成”字。 透视消失了。太阳穴一跳。 成字。 如果底款里有“成”字——大清成化年制? 成化瓷器。 沈牧的手指攥紧了杯子,又慢慢松开。 不能下结论。透视只看了三秒,底款不清楚。而且成化瓷器太珍贵了,不可能这么容易在鬼市上碰到。更可能的情况是——这是一只高仿成化,或者是其他朝代带“成”字款的普通瓷器。 但—— 胎质。 他看到的那个胎质,极细极白极致密。这种胎质特征,跟赵德发讲过的成化官窑描述高度吻合。 民窑仿不出这种胎。 沈牧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多少钱?”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漫不经心。 驼背老头看了他一眼,伸出一只手。 “五千。” 比起价五百高了十倍。老头不是生瓜蛋子——他知道这只杯子不一般。 “太贵了。”沈牧把杯子放回去,“沁色这么重,底款都看不清,谁知道是什么年代的。” “看不看得清是你的事。”老头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水,“五千块,不还价。” 沈牧站起来,做出要走的姿势。 走了两步,余光瞥到旁边有人在往这个摊位看。 一个穿黑色羽绒马甲的人,三十来岁,正慢慢走过来。他的目光扫过摊位上的瓷器,在那只小杯子上停了一下。 沈牧的心一紧。 有人也盯上了。 他转身走了回来。 “四千,行不行?” 老头摇头:“五千。” “四千五。” 老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正走过来的黑马甲。 “四千五。拿走。” 沈牧从内兜里掏钱,数了四十五张百元钞票,递过去。老头数了数,把杯子用旧报纸包了两层递给他。 沈牧接过来,转身走开。 走了十几步,他感觉到背后有人的目光。 是那个穿黑马甲的人。他没有追上来,只是站在摊位前,看着沈牧走远。 沈牧把杯子贴身塞进内兜,加快了脚步。 在入口处等到了周胖子。 “牧哥,我淘了两枚老铜钱!”周胖子举着战利品,看到沈牧的表情,收敛了笑容,“你......买到什么了?” “走吧。回去说。” 两人从后门出了古玩城,天边已经开始发白了。 沈牧回头看了一眼鬼市的方向。 摊主们开始收摊了,蜡烛一盏一盏灭掉,暗夜里的猎场即将消失。 但他兜里揣着的那只小杯子,在凌晨的寒气中,被他的体温捂得发烫。 第15章 诡市暗流 沈牧没有直接把杯子拿给赵德发看。 他先回出租屋,洗了把脸,坐在桌前把杯子从报纸里取出来。 清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杯子上。 白天的光线下,这只杯子比鬼市里看着还要好。白釉泛青的色泽温润清雅,细密的冰裂纹开片在阳光下泛出淡淡的光。杯壁薄到几乎透光——他把杯子举到窗前,阳光穿过杯壁,指尖的轮廓影影绰绰地映在杯底。 但底款还是看不清。沁色覆盖得太厚了,除非用药水浸泡清洗,否则肉眼看不到底下的字。 沈牧不打算自己清洗。万一手重了伤了底款,比不清洗还糟糕。 他把杯子重新包好,揣在兜里去了德发斋。 赵德发已经到了,正在柜台后面擦一把老紫砂壶。 “鬼市回来了?” “嗯。” 沈牧把杯子放在柜台上。 赵德发放下紫砂壶,拿起杯子。 他的动作比看铜镜的时候更慢更仔细——拿起来先对光看了一遍,然后翻过来看底足,再用指甲弹了一下。 弹完之后,他停了一下。 “声音不对。”赵德发说,但语气不是“不对劲”的那种不对,而是“出乎意料”的不对。 他拿出放大镜,凑到杯底看了足足两分钟。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牧。 “你花多少钱买的?” “四千五。” 赵德发吸了一口气。 “底款被沁色盖住了,我看不清。但这个胎质......这个釉色......”他把杯子放在柜台上,手指轻轻点了点杯壁,“如果底款写的是我猜的那个,四千五百块,你买了个天大的便宜。” “您猜的是——” “先别说。”赵德发打断他,“得找人做清洗,把底款露出来。猜的不算数。” 他把杯子还给沈牧,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鬼市上怎么看出这只杯子不对劲的?” 这是赵德发第三次问类似的问题了。 “手感。”沈牧说,“釉面的触感跟普通瓷器不一样,像绸缎。弹了一下声音也清脆。我就多看了两眼。” 赵德发盯着他,目光停了好几秒。 “沈牧,你的眼力比你这个年纪该有的强得多。”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平静得反常,“你爹二十四岁的时候都没这个水平。” 沈牧没有接话。 赵德发似乎也不期待他回答,转过身去继续擦那把紫砂壶。 “底款的事我来安排。”他头也不回地说,“我认识一个做瓷器修复的老师傅,手轻,不会伤东西。” “谢谢师父。” “别叫我师父。” 下午的时候,周胖子来了。但这次他不是来报好消息的。 “牧哥,有个事得跟你说。”他的表情比早上严肃多了,“今天上午我在一楼闲转,又听到白玉堂那个伙计在跟人聊天。” “说什么?” “说鬼市上有个年轻人,连续两周都捡到了好东西。”周胖子看了沈牧一眼,“没指名道姓,但在古玩城里连续两周在鬼市捡漏的年轻人......你觉得说的是谁?” 沈牧。 除了他没有别人了。 “还有。”周胖子的声音更低了,“我那个跑腿的哥们儿说,出货的人换了之后,每次鬼市结束都会有人统计——谁买了什么,花了多少钱。” 有人在记账。 而且很可能是白玉堂的人在记账。 沈牧靠在柜台上,手指慢慢敲着桌面。 他现在面临一个选择—— 继续低调,不去鬼市,把手里的东西慢慢出手。安全,但增长慢。 或者—— 借着眼力和透视眼的优势继续在鬼市和古玩城扩大影响,赚更多的钱和名声。快,但会越来越暴露。 赵德发说过“捡漏是本事,露富是找死”。 苏晚晴说过她爷爷留了东西要还给沈家。 方启明说铜镜的X光检测结果快出来了。 白玉堂的人在暗处盯着他。 鬼市里的那个戴灰色帽子的疤脸男人,不知道在找什么。 太多线索搅在一起了。 沈牧闭上眼睛,想了一分钟。 然后他睁开眼睛。 “胖子,帮我打听一个事。” “什么事?” “白玉堂那个伙计——他是陈少白自己的人,还是外面雇来的?” 周胖子想了想:“应该是自己人。在白玉堂干了好几年了。” “行。你再帮我盯着点,看看白玉堂最近跟哪些商户走得近。” 周胖子使劲点头:“包在我身上!” 他拍着胸脯走了。 沈牧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那只用旧报纸包着的小杯子。 赵德发在后面抽烟,一直没出声。 “师父。”沈牧说。 “别叫我师父。” “赵老板。”沈牧换了个称呼,“陈少白......他跟我父亲的事有关系吗?” 烟杆里的烟丝烧出一个亮红色的光点。 赵德发沉默了很久。 “等杯子的底款出来了再说。” 这句话驴唇不对马嘴。但沈牧听懂了——赵德发不是在回避这个问题,而是在说“等你有更大的筹码的时候再谈”。 杯子的底款,就是他的下一个筹码。 第16章 碗底密码 三天后,赵德发把杯子拿回来了。 底款清洗出来了。 赵德发把杯子放在柜台上,没说话,等沈牧自己看。 沈牧拿起杯子翻过来。 底款清清楚楚——六个字,双圈款,楷书。 “大明成化年制”。 沈牧的手指微微发颤。 成化。 大明成化年制。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看了一遍。字迹方正,笔画清秀,双圈规整。这不是随便写的——成化款的楷书有独特的风格,“成”字第一横短第二横长,“化”字的竖弯钩角度特殊。 赵德发递给他放大镜。 沈牧凑近了看底款的每一笔。墨色沉入胎骨,不浮于表面——这是高温烧制时青花料沁入胎体的特征。如果是后加的款,墨色会浮在釉面上。 “修复师傅怎么说?”沈牧问。 “老张看了之后话都说不利索了。”赵德发难得地笑了一下,“他说底款是原装的,不是后加。但他不敢断,让我找更权威的人确认。” 成化官窑。 如果这真的是成化官窑的杯子—— 沈牧不敢想那个数字。成化斗彩在拍卖市场上动辄几千万上亿。虽然这只杯子不是斗彩而是白釉,但成化官窑的任何器物都是天价。 “别高兴得太早。”赵德发看出了他的心思,“底款是成化不假,但是不是官窑还得验。民间仿成化的太多了,明代后期就有大量仿品。款对不代表器对。” 这话说得在理。 “怎么验?” “要看胎土成分。成化官窑用的是景德镇御窑厂的麻仓土,这种土料在万历之后就用完了。如果能证明胎土是麻仓土,那就八九不离十。”赵德发停了一下,“但这种检测......古玩城里没人能做。” “锦华拍卖行?” “对。他们有跟研究所合作的渠道,能做热释光断代和胎土成分分析。” 又是锦华拍卖行。 沈牧把杯子小心地放回锦盒里。 “我去找苏晚晴。” 赵德发看了他一眼,没反对。 下午,沈牧给苏晚晴发了条消息。 “有件东西想请你帮忙看看,方便的话今天见个面。” 五分钟后回复:“古玩城对面的咖啡馆,四点。” 四点整,沈牧走进咖啡馆。 苏晚晴已经到了。今天没穿风衣,换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显得比平时柔和一些。但坐姿还是那样——背挺得笔直,像是随时要站起来走人。 沈牧坐下来,把锦盒放在桌上。 “鬼市淘的。”他打开锦盒,“底款是成化,但赵老板说要做胎土检测才能确认是不是官窑。” 苏晚晴拿起杯子看了一眼,然后翻过来看底款。 她的手指在底款上停了一下。 “底款是真的。”她说得很快,“笔法、墨色、入胎深度,都对。” “你能确认?” “底款没问题。”苏晚晴放下杯子,看着沈牧,“但跟你师父说的一样,款对不代表器对。锦华有合作的检测机构,我可以帮你安排,但——” 她停了一下。 “但什么?” “检测费不便宜。热释光加胎土分析,一套下来八千到一万。” 八千到一万。 沈牧的存款现在大概两万多。花一万做检测,如果结果不理想—— “值不值得做这个检测,看你自己判断。”苏晚晴的语气很客观,“如果你对器物本身有足够的信心,那一万块的检测费就是投资。如果没信心,那就是赌博。” 沈牧看着杯子。 他想到了透视时看到的那个截面——极细极白极致密的胎质。那种密度,那种纯净度,不是普通窑口能烧出来的。 “做。”他说。 苏晚晴点了点头:“我帮你联系。样品我带回去,检测结果大概两周出。” 她把杯子重新放进锦盒,合上盖子。 “还有一件事。”沈牧说,“上次你给我看的那张照片——四宝斋。我想知道更多。” 苏晚晴低头搅了搅咖啡。 “四宝斋已经不在了。”她说,“三十年前就关了。你父亲和我爷爷离开四宝斋之后各自单干,一个做鉴定,一个做收藏。后来你父亲成了四大名手之一,我爷爷创办了锦华拍卖行的前身。” “那另外三个名手呢?”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 “你真想知道?” “想。” “四大名手——你父亲沈建国排第二。排第一的叫林伯年,排第三的叫方正道,排第四的叫赵德发。” 沈牧的脑子嗡了一下。 赵德发。 赵德发是四大名手之一。 那个在古玩城地下室里守着一间破旧小店、叼着烟杆看报纸、嘴上说“别叫我师父”的赵德发—— 是四大名手之一。 “你不知道?”苏晚晴的表情有些意外。 沈牧摇了摇头。两年了,赵德发从来没提过这件事。他一直以为赵德发只是一个普通的老行家,有眼力但名气不大。 “现在你知道了。”苏晚晴站起来,拎起锦盒,“杯子的事我会尽快安排。检测结果出来了通知你。”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沈牧。” “嗯?” “四大名手里,你父亲失踪,我爷爷去世,方正道在锦华拍卖行当首席鉴定师,赵德发在古玩城开小店。”她的声音轻了一些,“你不觉得奇怪吗?” 她没等沈牧回答就走了。 沈牧坐在咖啡馆里,咖啡凉了也没喝。 四大名手。 沈建国——失踪。 苏怀远——去世。 方正道——拍卖行首席。 赵德发——古玩城小店。 苏晚晴的问题像一根针,扎在他脑子里。 为什么同为四大名手,结局如此不同? 为什么赵德发明明是四大名手之一,却甘愿守着一间破店? 为什么他从来不提这件事? 沈牧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古玩城的霓虹招牌在夜色里闪烁。 他抬头看了一眼白玉堂的方向。 二楼的窗户亮着灯,有人影晃动。 沈牧收回目光,往德发斋的方向走去。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赵德发。 但他知道——赵德发说“等杯子底款出来了再说”。 现在底款出来了。 该轮到赵德发开口了。 第17章 赝品陷阱 赵德发还是没开口。 杯子的底款出来了,沈牧去了咖啡馆见了苏晚晴回来,把四大名手的事摆在赵德发面前。 赵德发听完,吸了两口烟,说了句:“苏家那丫头嘴倒是不把门的。” 然后他继续看报纸。 沈牧没有追问。赵德发不想说的事情,追问也问不出来。 但这件事在他心里扎了根。 接下来几天,沈牧继续日常的鉴定工作。方启明介绍了一个新客户,苏晚晴那边安排杯子的检测,周胖子负责盯着白玉堂的动静。 一切看起来平静。 周三下午,一个面生的中年人进了德发斋。 穿着一件半旧的西装外套,领子上有些起毛球。手里拎着一个布袋,进门先张望了一圈。 “请问是沈师傅在吗?” 赵德发在后面打了个盹,没听到。 “我是沈牧。”沈牧站起来,“有什么事?” 中年人把布袋放在柜台上,从里面取出一个盒子。 “我家老人走了,留下几件东西。听人说你这儿鉴定靠谱,想请你给看看值不值钱。” 他打开盒子,取出一件玉器。 是一只玉壶。 白玉质地,壶身圆润饱满,壶盖是个蟠螭钮。通体光洁,包浆厚实,一看就是上过手的老东西。 沈牧接过来仔细看。 手感温润,份量适中。白度不错,表面有自然的使用痕迹。壶底刻着一行小字——“乾隆御制”。 乾隆御制玉壶。如果是真品,价值不可估量。 但沈牧没有被“乾隆御制”四个字蒙住眼睛。 他先用常规方法看—— 包浆。表面的油光确实像是老包浆,但沈牧伸出食指在壶肚上搓了搓。包浆的手感有一点不对——太均匀了。真正的老包浆是使用者反复把玩留下的,手够得到的地方光滑,够不到的犄角旮旯就粗糙。这只壶的包浆,从壶嘴到壶底到壶盖,均匀得像涂了一层蜡。 做旧。 沈牧没动声色,继续看。 刻款。“乾隆御制”四个字刻得方正有力,字口干净。但字口里面的颜色跟整体不太一样——偏新。 他把壶翻过来,手指摸着壶底的边缘——透视触发了。 四秒。 玉壶的截面展开。 料子——不是和田玉。纤维结构不对,交织密度低于和田料。这是青海昆仑玉,也叫“昆仑料”。外表跟和田玉相似,但结构和密度有区别。 更关键的——壶壁的厚度极为均匀。 手工雕刻的玉器,壶壁厚度总有细微的不一致。而这只壶从上到下,壁厚几乎恒定—— 机器掏膛。 这是一件用昆仑料做的、机器掏膛加手工修饰、然后做旧处理的高仿品。“乾隆御制”的刻款也是后加的。 整件东西的做工水平很高——比苏晚晴上次带来的那只玉杯还高。如果不用透视,沈牧只能看出包浆做旧的嫌疑,但未必敢下定论。 透视消失了。太阳穴微微一跳。 沈牧把玉壶放在柜台上。 “方先生——” “我姓刘。”中年人纠正道。 “刘先生,这件东西不太对。”沈牧斟酌了一下措辞,“料子不像和田的,包浆做旧的痕迹有一些,底款的字口也偏新。” 中年人的表情变了——但不是惊讶或者失望,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微妙。像是在验证什么。 “你确定?” “不是百分百,但我不建议按真品出手。”沈牧说,“如果您不放心,可以再找别人看看。” 中年人沉默了两秒,然后把玉壶收回盒子里,放回布袋。 “行,我知道了。谢谢。” 他拎着布袋转身走了。 走得很干脆。 没问价钱,没追问细节,甚至没问“如果不是真品那值多少钱”。 这不对。 一个真正的卖家,听到“你的东西可能不对”之后,正常反应是追问、争辩、或者不甘心。而这个“刘先生”,转身就走了,好像他来的目的不是鉴定,而是—— 试探。 沈牧走到门口,看着中年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往左拐了——左边是通往二楼的楼梯。 二楼。 白玉堂在二楼。 沈牧退回店里,赵德发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站在柜台后面,叼着烟杆看着他。 “看出来了?” “嗯。”沈牧说,“他不是来卖东西的。” “是来试你的。”赵德发把烟杆从嘴里取出来,“玉壶做得不错,新手看不出来。他就是想看看你到底有几斤几两。” “白玉堂的人?” “不一定是白玉堂的,但跟白玉堂有关系的可能性不小。”赵德发的声音低了一些,“你最近名声起来了,有人会来摸你的底。这种事你爹当年也经历过——出头的椽子先烂。” 他又提到了父亲。 沈牧没追问。他现在更关心另一个问题。 “那只玉壶做得很精——用的是昆仑料冒充和田,机器掏膛加手工修饰,再做旧处理。这种水平的仿品不是一般作坊能做出来的。” 赵德发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是昆仑料?” “纤维结构跟和田的不太一样。”沈牧又一次用“看得多了”来搪塞,“和田料的油感更强,昆仑料偏水润。” 赵德发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你说得对。”他吐了一口烟,“能做出这种水平仿品的作坊,中州市不超过三个。其中两个跟陈少白有业务往来。” 陈少白。 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指向同一个人。 沈牧靠在柜台上,脑子里把这些天的事情串了一遍—— 白玉堂在鬼市打听他捡漏的消息。 白玉堂接手了鬼市的货源渠道。 有人在鬼市结束后统计购买记录。 现在又派人拿高仿玉壶来试探他的鉴定能力。 这不是随机事件。这是有人在系统地了解他——了解他的眼力上限在哪里。 摸清了上限,才好设陷阱。 “师父。” “别叫我——” “赵老板。”沈牧看着赵德发,“我得准备好。” 赵德发把烟杆里的灰磕掉,重新装了一锅烟丝。 “准备好什么?” “准备好陈少白出手的时候,不被他一棒子打趴下。” 赵德发点燃烟丝,吸了一口。白雾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散开。 “你爹当年说过一样的话。”他说,“结果他没准备好。” 停了一下。 “但你不是你爹。” 这是赵德发两年来说过的最暖的一句话。 第18章 财不露白 赵德发第二天一早就把沈牧叫到了后院。 后院是个不大的天井,堆着几箱旧货和一些包装用的泡沫。赵德发搬了两把破椅子出来,自己坐一把,沈牧坐一把。 “你手里现在有几样东西——青花盘、犀角印章、杯子。”赵德发扳着手指算,“青花盘可以出了。犀角印章等鉴定证书。杯子等检测报告。” 沈牧点头。 “青花盘我帮你找个人出。”赵德发说,“不走古玩城的渠道,走我以前的私人路子。你不用露面。” “谁?” “一个退休的老教授,姓孙,收了大半辈子的瓷器。他跟我认识二十多年了,靠得住。”赵德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发黄的名片,“三万块的东西,我替你谈到两万八。留两千给我当中间费。” 两万八。 加上他现在手里的两万多存款,出了青花盘之后,存款能到五万左右。 “行。” “还有——”赵德发看着他,语气变得严肃,“从今天开始,你的钱不要全放在一个地方。银行卡留一万,出租屋藏一点,德发斋的保险箱放一点。分散开。” “为什么?” “因为你接下来如果继续这么出头,迟早会有人找你的麻烦。到时候万一出了什么事,你全部家当在一个地方,那就全没了。” 沈牧听出了赵德发话里的重量。 “师——赵老板,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赵德发叹了口气。 “知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爹当年犯的最大错误,不是鉴定出了问题。是他把所有的东西都押在了一件事上。名声、人脉、积蓄,全部。等有人出手的时候,他一点退路都没有。” 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比你爹聪明。别犯同样的错。” 赵德发走了。 沈牧坐在后院的破椅子上,想了很久。 赵德发的话不是在教他理财。是在教他生存。 接下来一周,赵德发的效率出乎沈牧的意料。 周末,老教授孙建民来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穿着一件旧的羊毛衫,戴着老花镜,一看就是知识分子。他看了青花盘之后,二话不说付了两万八的现金。 “好盘子。”老教授把盘子小心地装进自带的锦盒里,“底款虽然磨了,但工是清中期官窑外销的路子。难得。” 钱到手了。 沈牧按照赵德发的吩咐分散存放——银行卡一万五,出租屋的衣柜暗格放一万,德发斋的保险箱放五千。加上手里的零散现金,他的可支配资金在五万出头。 从一个月前的一万八千块,到现在的五万。 翻了将近三倍。 但沈牧没有飘。 他把这一个月的收支做了一个简单的记录—— 收入:掌眼费(1000+3000+若干小单约4000)=8000。 捡漏:青花盘(300买28000卖)净赚27700。犀角印章(700买,估值8万+,未出手)。成化杯(4500买,价值待定,未出手)。 支出:鬼市本钱消耗约5200。日常生活约3000。 真正赚到大钱的都是捡漏,不是掌眼费。 但掌眼费是稳定收入,捡漏是概率事件。 他需要两条腿走路。 周一,方启明打来电话。 “小沈,铜镜的X光检测报告出来了。” 沈牧的心跳加速。 “凤纹下面确实有铭文。”方启明的声音很兴奋,“千秋万岁宜侯王——这是唐代常见的祈福铭文。检测机构确认这面铜镜是唐代中期的真品。” 唐代中期铜镜。 “我上次给你出的那个掌眼费,太少了。”方启明在电话那头笑了,“真品唐镜,品相这么好的,市场价在十万以上。你一眼看出凤纹下有铭文,就凭这个,我追加两千块掌眼费。改天给你送过去。” 沈牧道了谢,挂了电话。 名声。 方启明这个人在私人藏家圈里有些路子。他那句“二十四岁能看到这一层的人不超过三个”,一旦在圈子里传开,会给沈牧带来更多的客户。 客户意味着掌眼费。 掌眼费意味着稳定收入。 稳定收入意味着—— 他不需要靠捡漏活着。 赵德发说过“你爹把所有东西都押在了一件事上”。沈牧不打算重蹈覆辙。 捡漏是机会,掌眼费是根基。两条腿走路,一条断了还有另一条。 他把方启明的名片跟之前的几张名片放在一起,锁进了柜台的抽屉里。 下午关门的时候,赵德发从报纸后面抬起头来。 “今天怎么样?” “方启明打电话来了。铜镜确认是唐代真品,追加了两千掌眼费。” 赵德发哼了一声,算是肯定。 “沈牧。” “嗯?” “你爹当年最锋芒毕露的时候,跟你现在差不多大。”他叼着烟杆,目光透过烟雾看着沈牧,“但他那时候身边没有人跟他说这些话。” 停了一下。 “我当年也该说的,但没说。那是我欠他的。” 沈牧站在门口,逆光中看不清赵德发的表情。 但他听出了那句话里藏了多少年的遗憾。 第19章 当众打脸 出事是在一个普通的下午。 沈牧从德发斋出来去买水,经过二楼走廊的时候,被一个人拦住了。 “你就是那个沈牧?” 拦路的是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方脸,眉毛粗重,穿着一件深色夹克,站在一家叫“瑞丰阁”的店面门口。旁边还站着两三个人,看热闹的架势。 沈牧认识这个人——古玩城二楼的老商户,姓钱,人称“钱老板”。开店十几年了,卖瓷器和杂项,在二楼商户里算是有头有脸的。 “我是。” 钱老板嗤笑了一声:“听说你最近很风光?鬼市捡漏,给人掌眼,连方启明都找你鉴定?” 语气里的酸味比陈醋还浓。 沈牧没接话。 “我跟你说,”钱老板提高了声音,走廊里路过的人都往这边看,“运气好捡两次漏不代表你有本事。在古玩城里混了两年就敢给人掌眼?你师父赵德发在这儿三十年了,也没你这么嚣张。”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二楼走廊不宽,很快就堵了七八个人。 沈牧看了一眼瑞丰阁的门面——柜台后面摆着十来件瓷器和几件铜器,中规中矩的货色。 “钱老板有话直说。” “直说?行。”钱老板一指自己店里的柜台,“我店里的东西你随便挑三件,你给鉴定。说得对我服你,说不对——你以后别在这层楼晃荡,丢不起那个人。” 这是当众挑衅。 围观的人里有人交头接耳。沈牧注意到人群后面有一个穿白色衬衫的年轻人,手里端着一杯茶,不动声色地看着这边。 那个人他见过——白玉堂的伙计。 周胖子说得没错。这些事背后有人在推。 但当众挑衅不能怂。怂了,名声就毁了。 “行。”沈牧说,“你来挑。” 钱老板走进店里,在柜台后面挑了三件东西,摆在最前面的展示台上。 第一件——一只粉彩花鸟盘。 第二件——一只青釉刻花**。 第三件——一个铜质笔架。 沈牧走进瑞丰阁,站在展示台前。围观的人挤在门口看。 他先拿起粉彩花鸟盘。 盘子不大,画片精细——两只黄鹂站在梅枝上,旁边点缀着几朵粉色花卉。颜色鲜艳,构图讲究。 沈牧翻过来看底足和底款。底款是“大清同治年制”红彩款。 他看了看画片的彩料厚度——粉彩的料厚薄均匀,没有堆料。翻过来看胎质——胎骨不算太精细,但也不粗。圈足修整利索。 “同治官窑粉彩。”沈牧说,“画片是宫廷画师的路子,不是外行能画的。但品相有问题——盘沿有一处冲线,不太明显,在九点钟方向。” 他用手指点了一下盘沿的位置。 钱老板脸色变了一下。那条冲线极细,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围观的人里有懂行的,凑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确实有冲线。” 第二件,青釉刻花**。 沈牧拿起来看了看。青釉发色青翠,刻花线条流畅。瓶底无款。 他用手指弹了一下瓶壁。声音沉闷,余音短。 “这不是老东西。”沈牧说。 钱老板眉毛竖起来了:“你说什么?” “釉色发翠是因为加了化学着色剂。真正的老青釉发色偏暗偏沉,不会这么亮。”沈牧把瓶子翻过来,指着底部,“底部的旋削痕太规整了,机器做的。手工旋削的痕迹有深有浅,这个匀得像轨道。” 他把瓶子放回去。 “新仿品。做旧做得不错,但釉料出了问题。” 围观的人里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钱老板的脸红了——他店里的东西被当众指出是假货,这比打他一巴掌还难看。 “你——” “第三件。”沈牧没给他反驳的机会,拿起了铜质笔架。 笔架是山形的,五个峰,铜质暗沉,有绿锈。做工精细,每个峰顶都有小小的兽面装饰。 沈牧看了一会儿,手指在底部摸了摸——透视触发了。 三秒。 铜质的截面闪过。合金致密,铸造工艺精良,绿锈是自然形成的——不是化学做旧。底部有一行铸造时留下的铭文,被锈蚀覆盖了。 “这件是真的。”沈牧把笔架放回去,“明代中期的铜笔架。铸工精良,锈色自然。底部可能还有铸造铭文,被绿锈盖住了。如果清洗出来,价值还能再涨。” 三件东西——一件真品有瑕疵,一件假货,一件真品被低估。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低声说了句:“看来人家不是吹的。” 钱老板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一只苍蝇——不是气愤,是尴尬。他自己店里有假货这件事,在场的人都看到了。 “三件都鉴完了。”沈牧看着钱老板,“钱老板,您说的——说得对您服我。” 钱老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沈牧没等他回应,转身走出了瑞丰阁。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沈牧余光瞥了一眼——白玉堂的那个伙计已经不见了。 走了。 去汇报了。 回到德发斋,赵德发在柜台后面,一看沈牧的表情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打脸了?” “钱老板自己找上来的。” 赵德发哼了一声:“钱老头那个人,自己有几斤几两心里没数。但他不会无缘无故找你的茬——有人撺掇的。” “白玉堂的人在场看着。” 赵德发点了点头,没有意外的表情。 “你鉴得怎么样?” “一真一假一真。粉彩盘是真的但有冲线,青釉瓶是新仿,铜笔架是明代真品。” 赵德发看了他一眼,难得地露出一丝赞许。 “不错。但你得记住——打脸打得越响,被人记恨得越深。钱老头不要紧,但他背后站着的人才是麻烦。” 沈牧知道。 陈少白。 那个穿白衬衫端着茶杯的白玉堂伙计,一定已经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上去。 打脸的爽感已经过去了。接下来—— 暴风雨可能就要来了。 但至少,今天之后,古玩城二楼的商户们会记住一件事—— 沈牧的眼力是真的。 不是运气好,是真的有本事。 第20章 合作提议 沈牧正在柜台后面翻一本旧版的《中国古陶瓷鉴定》,手机震了一下。 苏晚晴的消息。 “周六下午有空吗?有个正事想跟你谈。” 正事。不是“聊聊”,是“谈”。苏晚晴说话向来精确。 沈牧看了看日历。今天周四。 “行。老地方?” “换个地方。古玩城对面往东走两百米有家茶馆,叫清心阁。三点。” 换地方。 沈牧想了想——苏晚晴上次选的是咖啡馆,这次换茶馆。不在古玩城附近的公共区域,往东多走两百米,说明她不想被古玩城的人看到。 有事要私下谈。 周六下午两点五十,沈牧到了清心阁。 茶馆不大,二楼有几个小包间。苏晚晴订了一个靠窗的包间,窗外能看到一条旧街。她已经到了,面前泡着一壶碧螺春,杯子倒了两个。 “坐。”她指了指对面。 沈牧坐下来。 苏晚晴今天的打扮比平时随意一些——白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不像来谈公事的。 但她一开口就是公事。 “杯子的检测已经送出去了。热释光断代加胎土成分分析,结果大概两周后出。” “好。” “还有一件事。”苏晚晴把茶杯推到沈牧面前,“你知道锦华拍卖行每个月都有预展吧?” 沈牧知道。预展是拍卖会之前的展示环节,让买家提前看货、评估、决定出手。预展的质量直接决定拍卖会的热度。 “锦华的预展需要鉴定团队把关。”苏晚晴说,“目前鉴定部有三个人——方正道是首席,另外两个是助理鉴定师。人手一直不够。” 沈牧没说话,等她说下去。 “我跟部门负责人提过,可以外聘一个鉴定顾问。按单计费,不坐班,有需要的时候叫你过来看东西。” 外聘鉴定顾问。 “报酬呢?”沈牧问。 “每件鉴定费五百到两千不等,看东西的级别和难度。如果碰上争议品需要出鉴定报告,单独加钱。”苏晚晴的语气像是在谈合同,“一个月下来,预估收入在五千到一万之间。” 五千到一万。 如果加上他现在的掌眼费收入,一个月的固定收入能到两万左右。 “还有一个好处。”苏晚晴看着他,“外聘顾问可以接触到锦华的藏品资料库。上千件经过鉴定的真品和赝品的详细档案——尺寸、材质、工艺、断代依据、高清图片。” 资料库。 这比钱更有价值。 沈牧的透视眼能看到物体内部的结构,但他做鉴定结论靠的是知识储备。知识储备越深,透视看到的信息就越有用。锦华的资料库等于几十年经验浓缩在一起的教材。 “我同意。”沈牧说,“但有个条件。” 苏晚晴挑了一下眉毛。 “我在锦华做鉴定的时候,不挂名。” “为什么?” “你也知道,古玩城那边有人在盯着我。我现在挂名锦华的鉴定顾问,等于告诉所有人我跟锦华有合作关系。有人会拿这个做文章。” 苏晚晴想了想,点了点头。 “可以。内部用工号,对外不公开。” “行。” 苏晚晴给他倒了一杯茶。两个人端着茶杯,茶馆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声汽车喇叭。 “还有个事。”苏晚晴的语气变了——从公事的干脆变得有些犹豫,“我爷爷的收藏里,有几件东西......一直没鉴定过。” 沈牧放下茶杯。 “什么东西?” “爷爷生前收藏了大概两百多件古物。大部分已经由方正道鉴定过了,有详细的档案。但有六件——爷爷生前特意交代过,不让方正道看。” 不让方正道看。 苏怀远是四大名手排名第二的沈建国的同门师兄弟。方正道排名第三。苏怀远不让方正道看自己的东西—— “你爷爷不信任方正道?” 苏晚晴沉默了两秒。 “我不确定。爷爷去世的时候我还在上大学,很多事情他没来得及详细交代。他只说过一句话——这六件东西,等沈家的人来看。” 等沈家的人来看。 沈牧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茶杯。 “你是不是早就想找我看这些东西?”他问。 苏晚晴没有否认。 “第一次在古玩城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沈建国的儿子。你的名字在巡捕房备过案——你爹失踪后,你以监护人缺失的身份在系统里留过记录。” 沈牧愣住了。 “我在锦华的档案室里查过你的背景。”苏晚晴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爷爷临终前说了那句话——等沈家的人来看。我需要确认你有没有这个能力。” “所以之前带玉杯来、带老照片来、帮忙安排检测——” “不全是。”苏晚晴打断了他,“玉杯是真的想鉴定。老照片是爷爷让我带给你的。检测是因为你的杯子确实需要。但——” 她停了一下。 “但也有试探的成分。我承认。” 茶馆里安静了几秒。 沈牧低头看着茶杯里的茶叶在水里慢慢舒展,碧绿色的叶片一片一片沉下去。 他不生气。 苏晚晴做的这些事,换了是他,也会做。不了解一个人的实力之前,不可能把重要的东西交给对方。 “那六件东西,什么时候可以看?”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惊讶——她可能以为沈牧会介意被试探。 “不急。”她说,“等你在锦华站稳了脚跟再说。那六件东西放在我家的保险库里,没人能碰到。” “好。” 苏晚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还有一件事——你听过中州古玩交流会吗?” “听过。每年两次,春秋各一场。古玩城的大活动。” “下个月月底就是春季交流会。鉴定师可以参加开放鉴定环节——任何人都可以拿东西上台请鉴定师看。” “你的意思是——” “你应该去。”苏晚晴的语气变得认真了,“古玩城的商户认识你,但古玩城外面的人不认识你。交流会上有私人藏家、有拍卖行的人、有博物馆的专家。你需要在更大的平台上被看到。” 沈牧想了想。 交流会意味着曝光。曝光意味着机会,也意味着风险。 “方正道会在场吗?” “他是交流会的评审之一。”苏晚晴看着他,“你在意这个?” “不怕。”沈牧说,“但我得准备好。” 苏晚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 “一个月的时间。够吗?” “够。” 苏晚晴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锦华外聘顾问的合同,你看完签了给我。还有下个月预展的排期表——第一场预展在两周后,周三下午。” 她走到包间门口,停了一下。 “沈牧。” “嗯?” “爷爷说的话我一直记着——等沈家的人来看。他等了很多年。” 她推门出去了。 沈牧坐在包间里,手里拿着那个信封。 窗外的旧街上,夕阳把老房子的影子拉得很长。 三个人,三句话。苏怀远说“等沈家的人来看”,赵德发说“等你有能力保护自己再告诉你”,方启明说“能看到这一层的人不超过三个”。 他们各自藏着东西,各自在等。沈牧一直以为自己是在追——追父亲的下落,追鉴物眼的极限,追在这个行当里站稳脚跟。 但今天他才意识到——那些人不是在等他追上来,是在等他准备好。 沈牧把信封装进口袋,站起来走出了茶馆。 古玩城在夕阳下安静地立着。一楼德发斋的招牌有些褪色,二楼走廊的灯已经亮了。 从明天开始,他的活动半径会变大。锦华拍卖行的预展,下个月的古玩交流会,苏家保险库里的六件东西——每一件都是新的战场。 沈牧往德发斋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但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