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惹惊鸿》 第一章 汴梁 大颂,天盛六年。 春日三月,翠绿的柳枝似舞娘的腰肢一般轻柔,随风摇曳。 温柔流淌的汴河上船只来往不断。运送粮食的,摇船橹卖酒的,游河踏青的,一派喧闹。 汴河码头,更是汴梁城外最繁华之处。 做苦力的脚夫背着沉甸甸的包裹行李,卖包子卖馒头卖冰糖葫芦的小贩热情叫卖,还有一些涂脂抹粉衣着鲜亮的女子,她们多是酒楼聘来的酒娘,娇笑着为酒楼招揽客人。 “都让开!” 三个穿着皂色公服形容凶狠的壮汉气势汹汹大步而来。 汴梁城的百姓可不是好惹的,当即就有人转头骂了一句:“你说让就让!都是来码头等人的,你们高人一等不成?” 当先的皂衣壮汉冷冷睥睨一眼。 身后两人面无表情地握紧腰间刀鞘。 矮了一个头的瘦弱男子立刻闭嘴,让了开来。 有人认出了这伙皂衣汉:“咦?这不是京西第二厢巡捕房的差爷吗?” “今日不去巡街,怎么都到码头来了?莫非是来抓贼办案?” 爱瞧热闹的汴梁百姓探着脖子,竖长了耳朵。 几个皂衣巡捕站到码头最前沿,既未拔刀,也没抓贼,目光盯着即将靠岸的大船。 “封捕头,”额头上有一颗肉痦子的皂衣巡捕眉头紧锁:“李姑娘千里迢迢来投奔亲爹,偏偏李长生五日前就死了。我们待会儿见了李姑娘,该怎么向她交代?” 另一个眼睛细长脸上长了几颗麻子的皂衣巡捕插嘴道:“谢老六,你这话不对。李长生意外落水身亡,我们找了三天才找到他尸首,凑钱为他买了棺材。封捕头自掏腰包给他安葬。哪里对不住他?还要怎么交代?” 谢老六皱眉看了过去:“钱麻子,李长生死因还没查清楚,同僚一场,你张口就说他是意外身亡,也太武断了。” “万一他是被人害死的,我们就该为他找出真凶,沉冤昭雪。” 钱麻子还没吭声,封捕头便沉声呵斥:“都闭嘴!这里人多口杂!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谢老六叹息不语。 钱麻子一脸悻悻。 气氛一时微妙。 一艘大船缓缓靠岸。 船夫吆喝着乘客下船。 谢老六从怀中掏出一块白布,展开后约五尺长两尺宽,上面写着李长生三个字。 谢老六个头高,站在码头最前沿,手中白布更是惹眼。下船的乘客第一眼看到的都是他。 万一李姑娘不识字怎么办? 钱麻子索性扯着嗓子喊起来:“来寻李长生的,速速到这里来。” 话音刚落,便有一个清亮的声音在众人耳畔响起:“我爹在哪里?” 就连身手最好目力最佳的封捕头,也没看清眼前的姑娘是从何处冒出来的。 众巡捕定睛一瞧,心里齐齐喝一声彩。 这个姑娘,约莫十五六岁模样,身形高挑,梳着双垂髻,发边簪一朵春日新绽的浅粉桃花,穿着青布短襦玉白色罗裙,绯红色腰带垂在裙边。 巴掌大的小脸,像剥壳的鸡蛋一般白净。一双眼眸粲然如星。 好一位俊俏姑娘! “你就是李长生的女儿?”封捕头张口问询。 “是,我姓李,闺名云昭。”李姑娘一口官话,口齿清晰:“我爹呢?他怎么没来?” 巡捕们都沉默了。 该怎么告诉青葱水嫩的李姑娘,她满心期盼的父女重逢永远不可能了。 李长生昨天晚上已躺进棺木入土为安了。 长久的沉默,令李云昭的面色渐渐苍白。她抓紧手中沉甸甸的包裹,右手悄然摸到包袱里的匕首。 封捕头冲谢老六使个眼色。 谢老六只得低声道:“李姑娘,我们带你去见你爹。” 李云昭轻轻点头。 皂衣巡捕们大步在前开路,谢老六不时回头,确定李云昭紧跟上来,才悄然松口气。 瞧热闹的百姓们,有些怜悯地看着俏生生的姑娘,窃窃私语:“这姑娘初来乍到,可别被骗了。” “有差爷们在,谁敢骗她?” “这可不好说,说不定,第一个骗她的就是差爷们。” “嘘!不要命了!什么话都敢说!” 小半个时辰后,巡捕们在一处桃树林里停下了。 浅浅的坟头前,立着石碑,石碑上刻着五个字。 李长生之墓! “你爹就在这里。”谢老六困难地吐出几个字。 李云昭一言不发,抓着包袱的手颤个不停,眼睛越来越红,泪珠在眼眶里倔强地打转,迟迟不肯掉落。 一众巡捕差爷,心里都不是滋味。 钱麻子勉强打起精神说道:“五日前,你爹忽然没了行踪。我们四处找他,找了三日,在金水河里寻到了他的尸首。我们几个同僚一场,凑银子给他买了棺材,封捕头出了安葬费。” “李姑娘,人死不能复生。你伤心难过,就在坟前哭一场,给你爹多烧些纸钱。以后,还是坐船回秦州老家吧!” 李云昭用手背抹一把眼,转过头,红红的眼直盯着封捕头:“我爹水性好得很,从不饮酒醉酒。再者,他住在京西康安坊里,怎么会无端跑去金水河边落水?” “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谁害死了他?” 封捕头沉声应道:“李长生在京西厢巡捕房当差两年多,巡街抓贼,当差得力。忽然死了,巡捕房上下都很震惊。人命是大案,尸首打捞上来后,汴梁府衙派来仵作验了尸,确定李长生是落水窒息身亡。推官郑大人还亲自来了,查验过结了案。我们这才让他入土为安。” “结案公文验尸记录都在巡捕房里。你若是不信,可以随我们去巡捕房,亲自看上一看。” 话音刚落,就听李云昭斩钉截铁应道:“我去巡捕房。” 封捕头眉头动了一动:“巡捕房离得远,脚程快也要走半个时辰……” “现在就去。”李云昭一字一顿。 她一滴眼泪没掉,俏生生的脸没有血色,白得似雪,嘴唇紧抿。 一双微红的眼,像淬过火的利刃,闪着愤怒的寒光。 封捕头心里微凛,吐出口的话很自然地改了:“既想去,那就走。” 第二章 死因 汴梁城是大颂京城,天下最繁华富庶之地,内城四厢四十六坊,外城四厢七十五坊,城外九厢十四坊。官府户籍统计人口八十多万。 每年都有大批向往京都繁华的人涌入汴梁。汴梁城的实际人口,早已逾百万。 数量庞大的流动人群,大多汇聚在城外。京西第二厢康安坊到底有多少人口,没人算得清楚。比官面数字多了几倍不止,少说也有三四万人。 京西第二厢巡捕房,共有十七名巡捕。每日巡街,维护治安,抓捕盗贼。 巡捕房位于康安坊东北角,一共有五间公房,封捕头单独一间。其余十六人,共用两间。剩余两间,一间放着兵器绳索等,一间存放公文。 封捕头将两份文书取出来,放到李云昭面前:“你识不识字?能看懂吗?” 李云昭一言不发,接了过去。一直未曾离手的大包袱,终于放到了地上,发出锵地一声刺耳声响。 巡捕们都习武懂拳脚兵器,被这声响吓了一跳。 钱麻子迅速看一眼地上的包裹,冲谢老六使眼色。这包裹里不会是装了什么利器吧! 谢老六微微摇头。 李云昭低头,翻开公文。 李长生,秦州人氏,三十二岁。三年前乘船至汴梁,擅用长枪,力气惊人。曾为一富商做过护院,不到一年就离开。之后以一身武艺考入京西第二厢巡捕房。当差期间尽忠职守,年年考核甲上。 黑色的字迹似在空中飞舞,慢慢汇聚成了一张英俊的男子面容,咧着嘴角冲她笑。 昭昭,爹是不是很厉害? 当然厉害啊!你是李家枪的传人,是秦州凤翔府的高手,短短几年间就在汴梁城外闯出了名头。 这么厉害的李长生,怎么忽然就死了? 李云昭眼睛又酸又热。她用手背重重抹一下眼,继续看下去。 公文后半段没什么特别,描述了李长生失踪和尸首被寻到的经过。 验尸记录更是简明扼要。 死者李长生,尸首被水泡三日,查验身体有多处外伤,皆不致命,死因被水窒息身亡。 “为李长生验尸的,是汴梁府衙的谭仵作。”封捕头看着眼睛通红的李云昭,铁石心肠也要软上一软,特意放缓了语速:“谭仵作祖上三辈都是仵作,是家传的手艺。大理寺有要案,经常借用谭仵作去验尸。他为你爹验尸,绝不会有错。你爹就是意外落水身亡,没有人害他。” 李云昭没有出声,目光落在验尸记录下方的名字。 谭一念。 封捕头又道:“公文你看过了,得再锁进柜子里。” 李云昭抿紧嘴唇,将公文还给封捕头。 谢老六上前一步,低声叹道:“我和你爹是同僚,也是好友。你可以叫我谢六叔。我先送你去他的住处,你歇息几日,就买票乘船回秦州吧!” 李云昭没有回应最后一句,只道:“劳烦谢六叔。” 谢老六俯身去拎包裹,李云昭身形一动,先一步拿起包裹。然后,向众巡捕作别,随谢老六离去。 几个巡捕憋了小半日,终于松了口气:“李长生身手厉害,这个李云昭,显然也是个练家子,身手应该不弱。” “包裹落地那动静不同寻常,应该是藏了利器。” “还是让她早点走吧!李长生的案子就这么平了最好,别再惹出什么乱子……” 封捕头忽然重重咳嗽一声:“已经耽搁半日了,还不快去巡街当差。” 巡捕们纷纷闭嘴,拱手应是离去。 钱麻子是最后一个走的,凑近想说话,封捕头目光凌厉,语气中满是警告:“钱麻子,李长生失踪前那一天,是和你一同巡的街。不管你看到什么知道什么,都把嘴闭紧了。我做了六年捕头,还想安安稳稳地继续干下去。” 钱麻子哑然片刻,低声应道:“捕头放心,我钱麻子素来口风紧。” …… 康安坊葫芦巷第七户。 “就是这里了。”一走又是小半个时辰,谢老六额上冒了汗,转头对李云昭道:“这里租金不便宜,一个月要八百三十文。” “也就是城外,换了城内,得多花一倍以上的银钱才能租到一间屋子。” 谢老六上前敲门,过了片刻才有人来开门。一个年约三旬的妇人探出头来。 妇人蓝布包头,眼角微吊,颇有几分姿容。目光警惕,神情紧绷。见到谢老六,妇人面容稍稍松懈:“原来是谢巡捕。” 目光掠到李云昭,咦了一声:“这位姑娘,看着怎么有些面熟?” 谢老六道:“这是李长生的女儿李云昭。” 又转头道:“这是胡娘子,是这院子的房东。” 胡娘子麻利地开门,引着李云昭往里走,一边用手抹眼角:“李巡捕心善,急公好义,为人热忱。这么一个好大人,偏偏是个短命鬼。” “前些日子,他每天早出晚归。后来几天没见踪影,我心里还惦记他去哪儿了。委实没想到,竟是被抬回来的。他的东西都在屋子里,没人动过,要不然我帮你收拾……” 谢老六打断胡娘子的喋喋不休:“李姑娘自己会收拾,胡娘子先出去吧!” 胡娘子点点头,出去时候顺手关了门:“什么世道,好人不长命……” 唏嘘声被隔绝在木门外。 谢老六也叹口气,转头要说话,忽然一道拳风袭来。 谢老六又惊又怒,迅疾后退闪避:“李云昭!你这是做什么……” 第二拳直奔前胸。谢老六无可避让,也无暇怒喊,不得不出拳格挡,结结实实地对了一拳。 右拳像是砸中了石头。 谢老六疼得龇牙咧嘴,一口气还没缓过来,无声无息的一腿踹过来。谢老六侧身闪躲。 李云昭拳脚齐出,如狂风骤雨,招招狠辣迅捷。 身形高壮的谢老六狼狈应对,腰腹处被李云昭飞踢一脚,疼得直不起腰。下一刻,就被一掌击中后脑勺,眼冒金星,颓然倒下。 李云昭俯身,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利刃抵在谢老六的脖颈处:“谢六叔,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说话了。” 第三章 审问(一) 匕首很锋利。 略一用力,就能刺破皮肤,割断喉咙。 近在咫尺的眼眸蕴着腾腾杀气。 谢老六额头冒了冷汗,声音陡然软了许多:“李姑娘,我和你父亲是同僚好友。他落水而死,我比谁都伤心。我知道你悲恸难过,此时情绪激动。万万不能一时冲动铸成大错。刺杀巡捕公差,可是死罪……” “我爹最喜欢吃什么?”李云昭冷不丁问道。 谢老六一愣。 李云昭面无表情,右手下压:“你自称是我爹好友,连他最爱吃什么也不知道吗?” 谢老六只觉脖间骤然刺痛,既惊又慌:“他是秦州人,爱吃面食。” 李云昭冷然道:“我爹习惯吃面,其实爱吃的是甜糯的米糕。” “我自幼丧母,是我爹一手将我养大。我不远千里来寻我爹,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现在我孤身一人,一无所惧。” “谢六叔,如果下一句你说的还是谎话,就别想见明天的太阳了!” 右手再次下压。 脖间刺痛,猩热的液体缓缓流出。 谢老六冷汗如注。 走眼了!这哪里是什么青葱水嫩的小娘子,分明就是心黑手狠的索命阎王。 “我说!你想知道什么,尽管问,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云昭居高临下,冷冷问道:“我爹和谁结过仇?” 谢老六语速飞快:“实在不少,一时说不完。被你爹揍过的混混,抓过的蟊贼,康安坊黑虎帮的老大被他送进大牢,黑虎帮上下都对他恨之入骨。” “还有,他三年前在周家做护院,离开周家的时候,还带走了一个年轻貌美的齐娘子。周老爷曾放过狠话,迟早要收拾他。” 李云昭蹲下,盯着谢老六因紧张惊恐汗津津的脸:“出事之前,他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 谢老六一刻不敢犹豫:“他白日和钱麻子一同巡街,晚上去了何处,我就不知道了。” “我知道的,真的都说了。” “之前我说和他是好友,也是真话。我每个月赚的俸禄,勉勉强强养家糊口。没有余钱出去吃喝。李兄弟最爱吃什么,我确实不知道。” “李姑娘,你可不能胡乱杀人。我今日带着你来葫芦巷七号,封捕头他们都知道。要是我有个三长两短,你根本逃不脱。还怎么查明你爹死因,为他报仇雪恨?” 李云昭想了想:“谢六叔言之有理。” 竟然收了匕首。打开包袱,取了一块干净的纱布,还有一瓶伤药,亲自为谢老六敷药裹住伤口。 谢老六死里逃生,简直有些受宠若惊,只当没瞥到包袱里露出的兵器:“这点小伤,我自己来就行。” “别乱动,很快就好。” 此时的李云昭,温和有礼,和片刻前的杀气腾腾判若两人。包扎妥当后,不忘扶起谢老六。屋里有两张木椅,正好对坐说话。 要不是腰腹处还在疼痛脖间多了纱布,谢老六简直怀疑之前是自己发了癔症。 “一个月前,我收到我爹托人捎回的信,立刻收拾行李来汴梁。在途中遇到一伙劫匪,收拾他们花了几日功夫。”李云昭目中闪过水光,声音有些哽咽:“要是早来几日就好了。” 谢老六脱口而出:“说不定,意外落水的就是你们父女两人了。”说完就后悔不迭。 嘴太快了! 李云昭和谢老六对视:“谢六叔,我爹是不是开罪了什么大人物。你心中有数,却不敢说出口?” 谢老六的嘴动了动,忽然红了眼:“李姑娘,我就是一个普通寻常的巡捕,每个月领三千文养家糊口。我家里还有七十岁的老母,五岁的小儿子。我没你爹身手厉害,也没他那么正义无畏,为了几个失踪的乞儿下落四处追查。到最后,都不知道是死在谁手里。” “我劝你一句,快些拿着包裹回头。别想着报仇雪恨了。你爹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他在天上一定盼着你能平安活下去。” 李云昭沉默片刻,起身行了一礼:“谢六叔好意提醒,云昭在此谢过。不过,我不会走。我要留下,查出真相,为我爹报仇雪恨。” “会死人的……” “我不怕。” 谢老六将头扭到一旁,过了片刻,才转过来,低声说道:“钱麻子和你爹每日一同巡街,他一直眼热你爹名头响亮身手厉害人缘好脸生得俊。你爹的事,他肯定知道一些。” “他住在两条街外的康乐坊狮子巷第二户。家中有病重的老父瞎眼的老娘,一直娶不上媳妇。一堆女子仰慕你爹,你爹不肯续娶。钱麻子背地里酸过好多回。” 从衣袖里摸出一贯铜钱,放在桌子上:“我能帮你的,只有这些了。” 说完,起身走了出去。 李云昭没有动。 她就这么沉默地坐着,泪水一点点汇聚,慢慢滑下,滴落在衣襟。晕染出一小片潮湿。 过了许久,她擦了眼泪,从怀中拿出一封信。 这封信一个月前到她手中。她反反复复看了不知多少次,几乎倒背如流。 一个月前,她就知道亲爹李长生遇到了极大的危险。 李长生在信中反复嘱咐,让她不要离开秦州。 她日夜兼程赶来汴梁,到底还是迟了。没来得及收尸,只见到一座孤坟。 李云昭解开包袱,换上之前准备好的白衣素服,发间的桃花换做一朵白花。匕首擦去血迹,收进袖中。 薄如蝉翼锋利无匹的三寸飞刀,一把一把插在腰带内侧的暗格里。 …… 傍晚,巡街大半日疲累不堪的钱麻子,慢悠悠地走回狮子巷。 钱麻子忽然停下脚步,蓦然转头,悄悄尾随的身影来不及闪躲,和钱麻子打了个照面。 钱麻子怒骂:“滚!老子可不是滥好人李长生,没钱赏你吃饭。” 那个衣衫褴褛的乞儿,看着才十一二岁模样,衣服脏兮兮,乱蓬蓬的头发遮了半张脸。个头不高,胆子倒是大得很,一扬手,小石子扔了过来,然后扭头就跑。 钱麻子骂骂咧咧,一肚子闷气地推开自家院门,咣地关门,大步进了屋子。 然后,全身一震,瞳孔骤然一缩。 第四章 审问(二) 躺在床榻上的病重老父被捆了手脚,口中堵着一团棉布。 坐在一旁的瞎眼老母一无所知,听着白衣少女的哭诉,也跟着落泪。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年过六旬白发苍苍皱纹满额的瞎眼老妇转头哭道:“儿啊,你可算回来了。李姑娘等你小半天了。她一个十六岁的小娘子,不远千里到京城来寻亲爹。连亲爹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实在可怜。你可一定要帮她。” “只要钱叔肯帮我,我定能找到害我亲爹的真凶。”李云昭声音哽咽凄婉可怜,脸上却没一滴眼泪。 如刀锋般锐利冷凝的目光,先扫过床榻上动弹不得的老人,再掠过瞎眼老妇,最后落在钱麻子脸上。 钱麻子心里发凉,手臂汗毛倒竖。 他怕吓到瞎眼的老娘,不得不咬牙配合:“我和李长生同僚两年半,他死了,我心里最是难受。李姑娘,我们去隔壁屋里说话。” 李云昭只应不动。 瞎眼老妇用袖子抹了眼泪:“你先立个毒誓,要是说半个字假话,我和你爹就要遭天打雷劈。” 钱麻子:“……” 钱麻子太阳穴突突直跳,狠狠瞪李云昭一眼。到底拗不过自家老娘,万分不情愿地发了个毒誓。 李云昭这才起身,哽咽着道谢:“多谢钱婆婆。” 瞎眼老妇摸索着抓住李云昭的手:“李姑娘,以后得了空常过来,我老婆子虽然瞎了眼,心却亮堂。你也不用为难我家老头子,给他松绑吧!” 李云昭:“……” 李云昭沉默了片刻。 她走到床榻边,匕首自袖中滑出,右手一动,绳索顿时化作两半掉落。 钱麻子面色愈发凝重。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隔壁的空屋。钱麻子点灯,关门,一声不吭地出拳。李云昭早有预料,从容出手格挡。 拳风嚯嚯,瞬间过了数招。 钱麻子越打越心惊。能进巡捕房,都是练家子。李长生活着的时候,是十七厢巡捕房的顶尖高手。他自然远远不及。 眼前的李云昭,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姑娘,身形飘忽,拳脚迅疾,用力精准,竟比李长生更厉害! 嘭一声闷响,钱麻子被踹倒在地,右腿剧痛,龇牙咧嘴:“别打了,我输得心服口服!你想知道什么,就问吧!” 李云昭冷冷看着钱麻子,目光里满是省视。 钱麻子被看得脊背生寒头皮发麻,低声下气地说道:“李姑娘,你孤身一人无牵无挂,为亲爹报仇,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钱麻子还有老父老母要奉养,日后还想娶妻生子。” “只要你放我一条生路,我什么都说。” 李云昭冷然张口:“我爹出事前见过谁?去过何处?” 钱麻子答道:“白日巡街的时候,几个黑虎帮的人在齐娘子的茶馆寻衅省事,被李长生揍得落花流水。” 李云昭听到齐娘子的名讳,眉头微微一动。 “齐娘子原来是周老爷侍妾,你爹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将齐娘子救出周家。齐娘子后来在康安坊开了茶馆。每日巡街路过,齐娘子都请你爹喝茶。可惜,你爹像根木头,不为所动,一直不肯娶齐娘子过门。” 钱麻子比谢老六碎嘴得多,不等李云昭追根问底,就酸溜溜地秃噜个干净:“西施茶馆和巡捕房隔了三个巷子,你稍微一打听西施茶,就能寻到了。” 李云昭略一点头,继续问道:“怎么找黑虎帮的人?” 钱麻子道:“黑虎帮的帮主去年被你爹抓了,送进大牢。后来新选了一个帮主,生得尖嘴猴腮,一身轻功了得,绰号一阵风。他住哪儿我不知道,不过,他经常去春风楼找他的相好娇娘。” 李云昭又问:“周家在何处?” “宣化坊,那里多是商贾富户。” 李云昭盯着钱麻子:“除了他们,我爹可曾得罪过大人物?” 钱麻子苦笑:“巡捕听着名头响,其实就是巡街汉。汴梁城里的官宦权贵,哪有闲情理会你爹。” 李云昭忽然冷笑,重重踹中钱麻子左腿。 钱麻子闷哼一声,满面痛苦,却不敢发出声响。 “再打马虎眼,就别怪我辣手无情,今晚灭了钱家门户。”李云昭右手一扬,寒光一闪,叮地一声。 一柄飞刀贴着钱麻子的脸边入地。 钱麻子全身一哆嗦,脸孔泛白,飞快说道:“李长生烂好心,每个月领了俸禄,救助一帮乞儿。” “三个月前,这些乞儿忽然不见踪影,只剩了一个叫丑儿的。丑儿哭着来寻李长生,说几个乞儿被一伙蒙面人抓走了。李长生一直暗中巡查乞儿下落,查来查去,竟查到了金顺坊刘内侍的府上。” “刘内侍在宫中大庆殿当差,是内侍省都知江公公的义子,这等手眼通天的人物,汴梁城里有谁敢惹?也就是你爹这个二愣子,为了几个乞儿敢去寻刘内侍的麻烦……” 李云昭皱眉:“他去查探过刘府?” 钱麻子小心翼翼地挪了挪,让脸离利刃远一些:“我不愿蹚浑水,一直当不知道,也没问过。他肯定去过,而且不止一回。” “李姑娘,我知道的全告诉你了。我真心奉劝你一句,早些离开这里,别想什么报仇雪恨。周家黑虎帮,都不是善茬,刘内侍更不好惹。不管是谁出手害了你爹,你一个无权无势的姑娘家,根本斗不过他们……” 上方忽然被阴影笼罩。 钱麻子呼吸一窒。 下一刻,李云昭拔了飞刀,闪身离去。 逃过一劫的钱麻子像死鱼一般躺着,剧烈大口喘息。 吱呀! 瞎眼老妇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摸索着推门,蹒跚着走了过来:“儿啊,李姑娘走了没有?你手脚没断吧!” 钱麻子想笑又想哭,用力抹把脸,爬起来扶住老娘:“娘,我没事。” 瞎眼老妇叹道:“没事就好。李姑娘死了亲爹,悲痛愤怒,说话行事激烈些也是难免。你别计较,能帮的就帮一帮。” 钱麻子有些郁闷:“娘,你到底是谁亲娘,怎么胳膊肘尽往外拐……诶呦!” 瞎眼老妇手中拐杖像长了眼睛,接连几下都打中了,噼里啪啦,打得钱麻子哭爹喊娘。 “我说的话,你记住没有?” “记住了记住了!” 第五章 丑儿 李云昭一身白衣,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躲在角落里的瘦弱乞儿,远远地跟在李云昭身后。 跟了一条街,拐进一个巷子,竟然跟丢了。瘦弱乞儿急得东张西望,下一刻就被拎住后脖衣领:“你是谁?为何一直跟着我?” 声音清冽,好听极了。 瘦弱乞儿勉强扭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女脸庞,明明没见过,眉眼却有些熟悉。乞儿忽然哭了,挣扎着想跪下。 奈何衣领被李云昭攥在手中,他根本无力挣脱:“你一定是李巡捕的女儿。” “李巡捕是被我害死的。你带我去他坟前,一刀杀了我。” 李云昭目光一凛:“你就是丑儿?” “是,”丑儿抽噎道:“我一路跟着钱巡捕,在他家门外躲了半个晚上。没想到等到了李姑娘。都怪我,是我去求李巡捕,他一直暗中查案,结果死在金水河里……” “不能怪你。”李云昭叹了一声:“以我爹的脾气,遇上这等事,绝不会袖手旁观。” 丑儿眼泪鼻涕齐下,哭得一抽一抽。 李云昭放缓声音:“别哭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随我去葫芦巷。” 丑儿用袖子抹脸,用力点头。 半个时辰后。 煤油灯燃起了豆粒大的光。桌子上放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李云昭一日没进水米,饥肠辘辘,馄饨吃进口中,毫无滋味,味同嚼蜡。 丑儿大概饿得狠了,狼吞虎咽,大口将汤喝得干干净净。 李云昭逼自己吃了半碗,放下筷子:“你今年多大?” 丑儿答道:“我十四了。” 李云昭讶然打量瘦弱的丑儿:“你这般矮小,竟只比我小两岁?” 丑儿低声道:“我没爹没娘,打小就走街串巷讨饭吃。和我一样的乞儿,共有七个。我是年龄最大的。两年多前李巡捕来了康安坊,时常接济我们,买白面馒头给我们吃。去年天太冷了,还给我们买了厚棉衣。” 丑儿说着,眼中泛起水光:“从没有人像李巡捕这样对我们好。” “三个月前,一伙蒙面人冲到桥洞里,将他们几个都抓走了。我回来得迟,躲过一劫。” “他们被一辆马车带走了。我追着马车跑了老远,还是跟丢了。不过,我记得马车上的标记。” “我用炭笔画下来,给了李巡捕。李巡捕拿着标记四处查探,查到了金顺坊的一处宅子。那宅子里有护院,日夜巡逻戒备。李巡捕蒙面去过几次,根本进不了宅子。” “他一定是被这伙人发现行踪,杀人灭口了。” 丑儿边说边抹泪。 李云昭皱眉追问:“五天前的晚上,你亲眼瞧见他去金顺坊了吗?” 丑儿一愣:“这倒没有。我只知道李巡捕去西施茶馆,将那几个故意闹事的黑虎帮混混赶走了。之后他就走了,再也没回来。” 李云昭沉默片刻道:“带我去西施茶馆。” 丑儿用力点头。 扣扣扣! 丑儿动作麻利,蹿过去开门。 “你这乞儿,怎么跑进宅子来了。”胡娘子声音里满是嫌弃,不客气地挤开丑儿走了进来:“李姑娘,你初来乍到,又逢丧父之痛,可别被人蒙骗。这些乞儿,最是刁滑,李巡捕一时好心,他们就缠着不放。李巡捕心地善良,每个月俸禄除了自己吃喝,大半都填了他们的肚皮。” “好人不长命,李巡捕死得仓促意外,这个乞儿倒是活得好好的,还厚着脸皮缠上你了!” 丑儿涨红脸,飞快看一眼李云昭,然后冲胡娘子嚷道:“谁痴心妄想要嫁给李巡捕,谁才是厚脸皮!” 胡娘子瞬间炸了,怒气腾腾地冲了过去:“胡说八道!我撕了你的嘴!” 李云昭伸手拦下了恼羞成怒的胡娘子:“胡娘子,这屋子我爹付了多久的租金?” 胡娘子讪讪停住脚步:“李巡捕将今年的租金都付过了。” “也就是说,我可以在这里住到年底。”李云昭看着胡娘子:“胡娘子来找我,有什么要事?” 胡娘子再次讪讪:“你初来乍到,什么都不熟悉,我是怕你被人骗了,特意来来提醒你。” “多谢胡娘子提醒,”李云昭温和客气:“还有别的事吗?” 胡娘子尴尬地呵呵一笑:“没事,没事了。那你先歇着,有事叫我一声。” 走前,还不忘狠狠瞪丑儿一眼。 丑儿毫不示弱,冲胡娘子吐了口口水。一转头,立刻缩起脖子,小声又乖巧:“李姑娘,我刚才没有乱说。这个胡娘子,一直喜欢李巡捕。李巡捕连美人齐娘子都不肯娶呢,怎么看得上泼辣的胡娘子。” 李云昭对亲爹的烂桃花不置一词,只道:“走吧!” 汴梁城内有宵禁,城外厢坊的规矩松泛得多。已经过了戌时,坊间街道酒楼饭铺的人往来不绝。 西施茶馆位置不错,就在一间酒楼旁,门脸不大,此时门已经关上了。 “今日怎么关门这么早,”丑儿嘀咕。 李云昭不知想到了什么,眉头拧了一拧,忽然迈步到隔壁酒馆前,叫了招呼客人的店小二过来:“西施茶馆今日开门了吗?” 那店小二摇头:“没有,昨日今日,接连两天都没开门了。这两日,不少老客扑了空。姑娘想喝西施茶,还是改日再来吧!” 李云昭谢了店小二,带着丑儿离去。 丑儿混迹市井多年,格外敏锐,低声说道:“西施茶馆开了两年多,日日开门,便是新年关门停业几天,也会张贴告示,免得老客走空。怎么忽然就关门了?” 李云昭呼出一口气:“明日再来看看。” “现在去哪?” “春风楼。” 丑儿惊住了:“你要去春风楼?那里是个男人寻欢作乐的地方,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去?” 李云昭淡淡一瞥:“我自有办法。你也跟着我一同去!” 丑儿倒抽一口凉气,低头看一眼衣衫褴褛邋遢的自己,一抬头,就见李云昭已迈步走远。 丑儿一慌,不敢迟疑犹豫,抬脚追了上去。 李云昭领着丑儿进了一家成衣铺子。 一炷香后,一个少年书生带着小厮走了出来。 第六章 莫辨 少年身着圆领大袖的青色襕衫,带着黑色儒巾,容貌清俊,目光明亮,俨然是从学堂里偷溜出来的俊俏书生。 身边的小厮身量矮小,面容白净,倒也称得上清秀。就是低头垂眼,有些畏缩之态。 “李姑……” 少年瞥一眼过来,小厮立刻改口:“公子,我们就这么去春风楼?” “怎么?本公子有哪里不妥?”少年反问。 小厮苦巴着脸,小声说道:“公子妥当得很。不妥的是我。我洗干净脸换了新衣裳,也改不了乞儿姿态模样。春风楼的老鸨眼睛利得很,定会将我轰出来。” “你跟着本公子便是。” 这对主仆,正是换了衣裳改扮后的李云昭和丑儿。 李云昭穿罗裙簪桃花俏丽灵动,穿起襕杉戴上儒巾清俊不凡。她在女子中高挑,如今打扮成少年,是中等身量。 穿上男装的李云昭,身姿步伐都有微妙的变化,步履从容。宽松的袖袍被夜风一吹,更显洒脱。 便是片刻前和她一同从成衣铺子出来的丑儿,也有些恍惚。莫非这位原本就是李公子,不是什么李姑娘? 三层楼高的春风楼,挂着十数盏彩灯,在夜色中绽出红光,宛如一朵夜晚盛放的芙蓉。 几个姿容出众的花娘坐在精致的雕花木窗前,冲着楼下来往的男子们娇笑。花枝招展嘴角一颗黑痣的鸨母,盛情招揽客人。 汴梁城里青楼众多,春风楼这样的最多算三流。不过,在外城康安坊这样的地方,春风楼已是一等一的消金窟。 李云昭踏入春风楼,鸨母眼前一亮,立刻笑着迎上前来,语气热络:“这位公子,瞧着有些面熟,定是春风楼的老客了,快些进来喝茶。” 李云昭微微一笑,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塞进鸨母鼓囊囊的抹胸:“请妈妈喝茶。” 鸨母被近在咫尺的俊脸迷得呼吸顿了一顿,顺手从胸前摸出碎银子,声音比平日更娇软几分:“敢问公子贵姓?” 李云昭低声笑道:“免贵姓李,我读书读厌了,溜出来消遣,听闻春风楼的娇娘是一等一的美人,特来见上一见。” 换做别人,张口就要见春风楼的花魁,鸨母早就嗤笑着轰人了。然而,眼前的少年郎实在太俊太迷人,这般浅笑低语,她这个身经百战见惯各色男人的老鸨也有些抵挡不住。 鸨母略一犹豫:“娇娘平日伺候的都是贵客,寻常客人是不见的。” 李云昭又摸出一块碎银子,塞进鸨母手中:“还请妈妈行个方便。我和娇娘喝一盏茶就行。” 鸨母被俊俏少年郎捏着手,全身有些发软:“也罢,我这就去和娇娘说一说。公子在大堂里稍坐片刻。” 李云昭身后的丑儿早就看呆了。 他什么模样姿态,根本半点不重要。从头至尾,鸨母根本就没看过他这个小厮。 等了片刻,鸨母笑吟吟地回来了:“今日公子运气好,娇娘心情好,愿意陪公子喝一盏茶说说话。” 伸手来拉少年郎的手。 李云昭目的达成,不愿再敷衍,不动声色地闪身而过。 丑儿也想跟着,被悻然的鸨母瞪了一眼:“三楼也是你能去的地方?” 就在此时,一个低沉悦耳的男子声音响起:“娇娘在何处?我要见她!” 鸨母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娇娘是我们春风楼的花魁娘子,是你说要见就能见的吗……” 剩余的话都被咽了回去。 走了几步木梯的李云昭循声看去。 说话的是一个年约二十二三的青年男子。身量修长,挺拔如松,穿着月白色直?,头戴东坡巾。一双浓黑的剑眉,眼眸深邃,挺鼻薄唇,俊美中透着冷肃。 青年男子的目光也落在李云昭的脸上。 灯光璀璨,却不及少年风姿夺目。 鸨母看一眼青年男子,再看一眼李云昭,忍不住捂着胸口喃喃低语:“今天是什么好日子。” 青年男子收回目光,对鸨母说道:“我要见娇娘。” 鸨母对英俊男子格外宽容,哪怕脾气差些也没恼,笑着解释道:“这位李公子先来一步,请公子在大堂里稍候。” 青年男子皱了眉头,沉声道:“我没空等。” 从袖子掏出一个钱袋,扔给鸨母。 鸨母眼明手快接住了,掂一掂沉甸甸的分量,顿时眉开眼笑。俊不俊的,哪里如银钱要紧。 “李公子,”鸨母和颜悦色:“你且等一等,让这位公子先上楼说话。” 李云昭淡淡道:“凡事都有先来后到。娇娘应了要见我,谁来我都不让。” 花楼里,客人为美人争风吃醋不稀奇,争执几句都算好的,还有大打出手的哪! 鸨母目光一转,用帕子掩嘴笑:“哟,这可如何是好。两位公子都要见娇娘,倒不如一起上去,看谁得娇娘的眼缘。她愿意先见谁就见谁。” 青年男子面色沉了一沉,大步上了木梯。 李云昭身形更灵活,步伐更快,抢先一步上了三楼。 鸨母也急了,拎着裙摆飞快上楼:“我给两位公子领路。” 娇娘是春风楼的花魁娘子,住在三楼最里间。鸨母风一般进了娇娘的门。李云昭和青年男子不得不在门外等候。 “我确实有要事,”青年男子沉声张口:“阁下是来消遣,等一等又何妨?” 李云昭眉头都没动一下:“既来了春风楼,就按春风楼的规矩来。谁先谁后,得看娇娘心意。” 雕花木门被推开。 女子双十年华,梳着双蟠髻,穿着藕色素绢抹胸和碧色素纱百迭裙,罩着绯红折枝牡丹花罗褙子。容貌精致地修饰过,眼角眉梢皆是妩媚风流。 女子的笑容在看清李云昭的脸孔时顿了一顿:“李公子请进来。” 青年男子眉头拧起。 鸨母挟着香风过来,想去摸青年男子的手,青年男子冷冷看一眼,鸨母只得将手缩回去:“公子请去大堂喝茶。” 李云昭迈步进了娇娘的屋子,厚实的门关上,隔绝了所有窥视。 娇娘静静看着李云昭,眼里忽地闪过水光,声音颤抖:“你是李巡捕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