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草仙踪》 第一集 穿越万历年间 第一章 神农架坠落 暴雨砸在脸上,生疼。 宁青霄的左眼进了水,他不敢抬手去擦——左手抠住的那道岩缝里,石头正在松动。 他用右手手背狠狠蹭了一下眼皮,勉强睁开眼,往上看。七米外,那株铁皮石斛就长在崖壁上,在暴雨中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九片叶子像翡翠雕成的,最顶端那朵小白花,花瓣边缘有细密的金色纹路,雨水打在上面,竟像打在荷叶上一样,直接滚落,花瓣一丝都没湿。 “三分钟。”他喘着粗气,盯着手腕上的智脑手环。屏幕被雨水打得模糊,但他看得到那个倒计时——02:47,02:46,02:45…… 神农顶的气象站发了红色预警,三分钟后山洪就会冲下来。他必须在山洪之前回到营地,否则这条命就交代在这儿了。 可那株石斛,就在七米外。 宁青霄闭了闭眼。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实验室的培养皿,他养了三年的石斛苗,死了。死了七次。每一次都是刚长到第三片叶子就烂根。导师说:“青霄啊,石斛这东西,人工培育太难了,要不换个课题?” 他不换。 他爷爷是老中医,九十岁了还在山里采药。小时候爷爷带他上山,指着一株石斛说:“这叫铁皮石斛,救命仙草。你太爷爷那辈,用这个救过十八个得瘟疫的人。现在的人不会认了,也不会采了。” 他不会让爷爷失望。 “两分钟。”宁青霄咬咬牙,右手向上探去,抓住另一条岩缝。手指抠进去的那一刻,指甲缝里钻心的疼——指甲劈了。他顾不上,左脚蹬掉一块松动的石头,石头翻滚着坠入白茫茫的云雾中,过了好几秒才听到闷响。 一下,两下,三下…… 终于,他抓住了那株石斛根部的岩石。 近了。太近了。他能看清叶脉里流动的淡金色汁液,能闻到一股奇异的清香——不是普通石斛那种淡淡的草香,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灵芝,又像薄荷,混在一起,闻一下就觉得脑子清醒了许多。 他伸手去摘。 就在指尖触碰到花萼的瞬间,脚下传来一声闷响——那块支撑他全部体重的岩石,裂了。 宁青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坠落。风声呼啸。雨水打在脸上像冰雹。他下意识地抱住头,等待撞击的那一刻。 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 撞击没有来。 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 一道蓝色的裂隙。就在崖底,像一只睁开的眼睛。裂隙里涌出柔和的光芒,不是刺眼的蓝,而是那种温柔的、让人想靠近的淡蓝,像小时候夏夜里的萤火虫,像爷爷药铺里点的那种安神香。 他被吸了进去。 耳边传来无数声音——鸟鸣,风声,人语,车马,刀剑碰撞,婴儿啼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有寺庙的钟声,有集市的叫卖……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往他脑子里灌。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连雨声都没了。 第二章 城外醒来 宁青霄是被阳光晒醒的。 眼皮外面是暖的,那种带着金边的暖,像冬天窝在被窝里,太阳照进来的感觉。 他不想睁眼。他太累了。刚才那场雨,那场坠落,那些声音……他只想再睡一会儿。 一只手伸过来,在他脸上拍了拍。 “哎,醒醒,醒醒。” 不是爷爷的声音。不是导师的声音。是陌生的,带着一点口音的男声。 宁青霄猛地睁开眼睛。 一张脸凑在他面前,距离不到二十厘米。古铜色的皮肤,小眼睛,塌鼻梁,嘴唇上有两撇细细的胡子,头上戴着——什么?一块布?像电视剧里那种明朝老百姓戴的“六合一统帽”。 “啊!”宁青霄往后一缩,脑袋撞在身后的树干上,疼得龇牙咧嘴。 那人也被他吓了一跳,往后蹦了一步:“哎哟,你没死啊?我看你躺这儿半天了,还以为……” 宁青霄没理他。他低头看自己——冲锋衣不见了,登山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灰色的粗布长衫,腰间系着一条麻绳,脚上一双黑面白底的布鞋,鞋底还沾着新鲜的泥土。 他再抬头,看四周。 天是蓝的,蓝得不像话。没有云,阳光明晃晃的,晒得人眼睛发酸。身后是一棵老槐树,树冠像一把大伞,遮出一片阴凉。前面是一条土路,路上人来人往——挑担的货郎,赶驴的老汉,背柴的年轻后生,挎着篮子的妇人,还有一个戴着方巾、穿着长衫的读书人,摇着扇子慢慢走。 远处,一座灰色的城墙蹲在那里,像一头打盹的老兽。城门楼是两层高的,飞檐翘角,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城门前有一条护城河,河水泛着绿光,几艘小船泊在岸边。 宁青霄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又闭上。 那人蹲下来,歪着头看他:“你是外乡来的吧?听口音不像咱们这儿的。进城不?天快黑了,再晚要关城门了。” “进……城?”宁青霄的声音发涩,“这是哪儿?” “金陵啊。”那人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应天府,金陵城。你不知道?” 金陵。应天府。明朝的南京。 宁青霄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 他又掐了一把。更疼。 “你干嘛?”那人吓了一跳,“没事掐自己干嘛?中邪了?” 宁青霄没回答。他抬起左手,看手腕上的智脑。 屏幕亮着。没信号,但其他功能正常。 时间:无法连接卫星 地理位置:北纬32°01′ 东经118°46′ 海拔:23米 灵气浓度:2.3% 警告:检测到时空异常 灵气浓度? 时空异常? 宁青霄盯着屏幕看了十秒,然后缓缓抬头,看着面前这个戴着小帽子的明朝人。 “这位大哥,”他尽量让声音平稳,“今年……是哪一年?” 那人像看傻子一样看他:“万历四十二年,还能是哪一年?” 万历四十二年。公元1614年。 宁青霄是2035年的人。 他穿越了四百二十一年。 第三章 九张蓝卡 那人走了。 临走前还在嘀咕:“外乡人就是怪,连今年是哪年都不知道……” 宁青霄坐在树下,发呆。 他发了很久的呆。 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穿越,万历,金陵,灵气浓度……这些词搅在一起,搅得他太阳穴突突跳。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打算先找个人多的地方,弄清楚状况。 就在他站起来的那一刻,怀里掉出一样东西。 不,是九样。 九张卡片,淡蓝色,半透明,像玉又像琉璃,巴掌大小,整整齐齐地落在地上。阳光照在上面,卡片边缘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宁青霄愣住了。他不记得自己身上有这种东西。 他弯腰捡起来,一张一张看。 最上面那张正面写着八个字—— 蓝华九州平安卡·壹号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险境救援(剩余:9次) 翻过来,背面也有一行字: 誓言:护您周全 蓝华。 蓝华保险公司。 宁青霄想起来了。去年他买旅游意外险,就是蓝华的。当时客服还送了他一张会员卡,说是“全球救援,随时随地”。 可那不是一张普通的塑料卡吗?怎么变成了九张玉卡?怎么跟着他穿越了? 他把九张卡翻来覆去地看,卡片冰凉光滑,没有一丝缝隙,像一体成型的。他试着掰了掰,纹丝不动。又试着用指甲划了划,连个印子都没有。 他正研究着,远处传来一阵哭声。 不是一个人哭,是好几个人一起哭,夹杂着喊叫声。 宁青霄把卡片收进怀里,循声走过去。 官道旁边有一个草棚,几根木桩撑着茅草顶,四面透风。草棚里或坐或躺着七八个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最里面那个角落,一个老妇人跪在地上,抱着一个小女孩,放声大哭。 “我的孙女啊!哪位善心人救救我孙女啊!” 宁青霄挤进去。 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瘦得像一把柴,脸烧得通红,嘴唇却是青紫色的。她闭着眼睛,呼吸急促得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老妇人看到宁青霄,浑浊的眼睛里燃起一点光:“郎、郎中?您是郎中?” 宁青霄不是郎中。他是中草药学博士,说白了就是研究草药的,不是给人看病的。但他读过七年医学院,临床医学的课也上过,急救培训也参加过,普通的病,他认得。 他蹲下来,把手搭在小女孩的额头上——烫得吓人,至少四十度。 翻开眼皮,瞳孔对光反应迟钝,慢得像没睡醒。 看手臂,有散在的瘀斑,青紫色的,像被人掐过。 “发烧几天了?”他问。 “三天了!”老妇人抹泪,“开始只是咳嗽,后来就烧起来了,请了村里的土郎中,开了两副药,越吃越重……” 宁青霄心里“咯噔”一下。 高热,呼吸困难,瘀斑——这是重症肺炎合并败血症的典型表现。在现代,需要抗生素、吸氧、补液,严重的话得上呼吸机。在这什么都没有的明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现代医药包没了,只剩下随身的钛合金手术工具包,里面有手术刀、止血钳、缝合针线——这东西救不了肺炎。 “老人家,”他站起来,“你等着,我去采药。” “采、采什么药?”老妇人拉住他的袖子,“我让村里后生去!您在这儿看着孩子!” 宁青霄正要说话,手腕上的智脑突然震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屏幕自动弹出一个窗口,是他从没见过的界面—— 扫描到《山海经·南山经》匹配目标 祝余草——食之不饥,可解热毒 功效:清热解毒,凉血退斑 坐标:紫金山南坡,距当前位置约1.5里 注:该灵草有伴生妖兽守护,需谨慎接近 宁青霄盯着屏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山海经》?祝余草?妖兽? 智脑什么时候有这功能? 他来不及细想,对老妇人说:“老人家,这孩子的病普通的草药治不了,得用一种特殊的药。我知道哪里有,一个时辰内一定回来。” 老妇人还想说什么,宁青霄已经冲出了草棚。 第四章 紫金山寻药 紫金山不高,但山路崎岖。 宁青霄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肺像要炸开一样。他太久没这么跑过了——在实验室里蹲了三年,体能早就不如当年在登山队的时候了。 一边跑,一边看智脑。 距离目标:1.2里……800米……500米…… 箭头一直指着山顶的方向。越往上,树越密,路越窄,到最后连路都没了,只能在灌木丛里钻。 距离目标:200米……100米……50米…… 宁青霄放慢脚步,喘着粗气,警惕地打量四周。 林子太静了。 静得不正常。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停了。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打鼓。 他拨开一丛灌木,眼前豁然开朗。 一块小小的林间空地,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空地正中央,一块青石旁边,长着一丛碧绿的植物。 叶片细长,像韭菜,但颜色翠绿得近乎透明。阳光穿透叶片,可以清晰地看到叶脉里流动着淡金色的汁液,像有生命一样,缓缓流淌。顶端开着几朵淡黄色的小花,花心有一点红光,像小小的火焰在燃烧。 祝余草。 真的是祝余草。 《山海经·南山经》里写的那个:“有草焉,其状如韭而青华,其名曰祝余,食之不饥。” 宁青霄屏住呼吸,一步一步靠近。 三米。两米。一米。 他蹲下来,伸手—— 身后传来一声低吼:“嗷呜——” 宁青霄僵住了。 他缓缓转头,看到三只小动物从树丛里钻出来。 它们长得像狐狸,但体型只有家猫那么大。皮毛是鲜艳的橘红色,在阳光下像一团团小火苗。最奇怪的是尾巴——三条蓬松的大尾巴,像三把扇子,竖在屁股后面,一摇一摇的。 三尾狐。 宁青霄脑子里闪过《山海经》的另一个记载:“青丘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食者不蛊。” 这是九尾狐的近亲? 三只小妖兽围成一个半圆,堵住了他后退的路。它们没有呲牙,也没有发出威胁的叫声,只是歪着头,用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他看。 那眼神不像野兽,倒像——好奇的小孩。 宁青霄慢慢蹲下,保持与它们平视的高度。他尽量放松声音,用最轻柔的语气说:“小狐狸,我不是来伤害你们的。我要那株草,救人,懂吗?救人。” 三尾狐们对视一眼,发出“嘤嘤”的叫声,像在交流。 中间那只最大的往前走了两步,鼻子抽动,闻了闻宁青霄身上的气味。它闻了很久,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闻完之后,它回头朝同伴叫了一声。 另外两只让开了路。 宁青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它们听懂了?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转身向祝余草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他伸手,指尖触碰到叶片的瞬间,中间那只三尾狐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嚎叫。 “嘤——!” 宁青霄回头,看到那三只小妖兽的毛全部炸开,蓬松得像三团橘红色的毛球。它们的眼睛变得血红,三条尾巴竖得笔直,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刚才不是说好了吗?!”宁青霄吓得后退一步,脚下踩到青苔,整个人往后仰去。 摔倒的瞬间,他下意识地护住头。 就在这时,怀里那张蓝华卡自己飘了出来。 卡片悬浮在半空,离他的胸口不到一尺,绽放出柔和的蓝光。光芒形成一个半透明的光盾,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挡在宁青霄身前。 三只三尾狐冲上来,撞在光盾上,被轻轻弹开,在地上翻了两个跟头。 它们爬起来,愣愣地坐着,眼睛又变回了原来的颜色。最大的那只歪着头,伸出爪子,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光盾。光盾颤了一下,它的爪子被弹开,但它没再炸毛,反而露出一种——困惑的表情。 与此同时,一个声音从天而降。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好几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像合唱: “蓝华保险,护您周全——” 宁青霄仰面朝天,看到三个身影从树林上空飘落。 说“飘”不准确。他们更像是在空中滑翔。背后张着两扇巨大的翅膀——不对,不是翅膀,是机关。竹子做的骨架,薄绢蒙面,像风筝,又像滑翔翼。阳光照在绢面上,可以看到上面画着淡蓝色的云纹。 三个人稳稳落在空地边缘,收起机关翼。 为首的男子四十出头,国字脸,浓眉,眼神像刀一样锐利。他穿着藏青色的飞鱼服,腰间挎着一把绣春刀,刀鞘上镶着银饰。胸前绣着一个淡蓝色的“华”字,拇指大小,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身后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苗族装扮,头上戴着银冠,叮叮当当响。她背着竹篓,竹篓里探出几根药草的枝叶。最奇怪的是她手腕上——缠着一条青色的小蛇,蛇头昂着,吐着信子,但眼睛是闭着的,像在睡觉。 另一个是二十出头的青年,精瘦,眼睛滴溜溜转,一看就是个机灵鬼。他腰间挂着大大小小的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落地的时候他还踉跄了一下,被前面的女子瞪了一眼。 “在下陆铮。”为首的男子抱拳,“蓝华保险金陵分号救援队。阁下持我蓝华卡,感应到您遇险,特来相助。” 宁青霄爬起来,呆呆地看着他们。 陆铮?蓝华保险?金陵分号? “你们……”他张了张嘴,“也是穿越的?” 陆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锐利的眼神一下子柔和了许多:“穿越?不,我们是本地人。但我知道你是从哪里来的。” 他指了指宁青霄手腕上的智脑:“那个东西,十年前我见过。” “十年前?” “另一个穿越者。”陆铮说,“姓赵,在龙虎山修行,自称玄真道长。他说他来自六百多年后,和你的穿着差不多。可惜五年前他云游去了,再没见过。” 宁青霄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六百多年后?不对,他来自2035年,明朝是1614年,差四百二十一年,不是六百多—— 等等。如果玄真道长是十年前穿越的,那他来自哪一年?六百多年后? 那就是……宋朝?唐朝? 宁青霄脑子又乱了。 白芷——那个苗族女子——已经走到祝余草旁边。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株草,然后从背篓里取出一把小玉铲,小心翼翼地连根挖起。又取出一块青布,把整株草包好,递给宁青霄。 “祝余草入药,需用玉石采挖,不可沾铁器。”她说,声音软软的,像山泉水,“这株有十年火候,够救那小丫头了。下次采药,记着用玉器。” 宁青霄接过药草,闻到那股清香:“谢谢!多少钱?我……” “不急。”陆铮摆手,“你持蓝华卡,就是我蓝华保户。第一次救援免费,就当见面礼。以后若想续保,可以用灵石支付。” “灵石?” 燕七——那个精瘦的青年——从腰间的布袋里摸出一块石头,递过来。 淡蓝色的,拇指大小,半透明。里面不是空的,有雾状的光点在流动,像活的一样,缓缓旋转。 宁青霄接过来。触感冰凉光滑,不像石头,倒像——果冻?不,比果冻硬,像玉,但比玉轻,拿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他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心跳,一下,一下,一下。 “这就是灵石。”燕七说,眼睛亮亮的,“咱们九州修士都用这个。一块下品灵石,抵一两黄金。你若有奇珍异草、妖兽材料,也可以拿来换。” 宁青霄盯着手里的灵石,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三个人。 陆铮,沉稳,锐利,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 白芷,安静,神秘,身上有草药的味道。 燕七,活泼,机灵,眼睛一直在转,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他们穿着明朝的衣服,说着明朝的话,用着明朝的货币——灵石。但他们又是“蓝华保险”的人,会飞,会用机关翼,会救他。 “三位,”宁青霄深吸一口气,“我能加入你们吗?” 陆铮打量着他,目光落在他手腕的智脑上,又落在他怀里——那里鼓鼓的,是剩下的八张蓝华卡。 “你是郎中?” “中草药学博士。”宁青霄说,“就是专门研究草药的。而且我懂现代医学,会做手术。你们今天救了我,我想用我的医术报答。” 陆铮沉默了片刻。 他转头看了看白芷。白芷微微点头。 他又看了看燕七。燕七耸耸肩,意思是“你决定”。 陆铮转回来,点了点头。 “可以。但先救人。救活了那孩子,我们再谈。” 第五章 第一次救治 回到草棚时,太阳已经偏西。 天边烧起了晚霞,一大片一大片的红,像火烧一样。光线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草棚顶上,落在老妇人花白的头发上,落在那小女孩苍白的脸上。 老妇人跪在地上,眼睛都哭肿了,肿得像两个桃子。她握着孙女的手,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求哪路神仙。 草棚外围了一圈人,都是附近的村民。有的挑着担子,有的扛着锄头,看样子是收工回来路过。他们站着看,窃窃私语。 “那后生真回来了?” “带了个什么草?” “那几个人是谁?穿得怪好看的……” “嘘,小声点,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宁青霄拨开人群,蹲在小女孩身边。 小女孩烧得更厉害了。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停止,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脸上的瘀斑也更多了,从手臂蔓延到脖子,青紫色的,看着吓人。 宁青霄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气,但很弱,像一根细线,随时会断。 “白芷姐,有药臼吗?” 白芷从背篓里取出一个青石药臼,巴掌大小,里面磨得很光滑,像用了很多年。还有一根玉杵,也是青色的,泛着温润的光。 宁青霄打开那块青布,取出祝余草。 他把整株草放进药臼里,用玉杵轻轻捣烂。一下,两下,三下—— 碧绿的草叶很快变成一滩翠绿的汁液。汁液不是普通的绿,是那种带光的绿,像翡翠融化了一样。捣的时候,那股清香更浓了,飘出草棚,飘到围观的人群里。 “好香……” “这是什么草?我闻一下就饿了……” “别挤别挤,让我闻闻……” 宁青霄捣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直到祝余草变成一滩浓稠的绿浆,再也没有整片的叶子。他把药臼递给老妇人:“喂她喝下去,一点点喂,别呛着。” 老妇人接过药臼,双手抖得厉害,差点洒出来。她稳住手,用小木勺舀了一勺,凑到孙女嘴边。 “乖,囡囡乖,喝药了,喝了就好了……” 小女孩昏迷着,但本能地吞咽。一口,两口,三口…… 全场鸦雀无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盯着那个小女孩的脸。 一分钟过去。 两分钟过去。 第三分钟,小女孩的呼吸变了。 从微弱、急促、断断续续,变得平稳、绵长、一下一下的。像一根乱了线的线团,慢慢理清了。 脸上的潮红开始消退,从额头到脸颊,一点点褪下去,露出正常的肤色。那些青紫色的瘀斑也淡了,变成浅红,再过一会儿,几乎看不见了。 她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是黑的,亮亮的,像两粒黑葡萄。她眨了眨,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看到面前的老妇人。 “奶奶……” 声音很轻,像蚊子叫。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老妇人抱着孙女放声大哭。 周围的人群爆发出欢呼声。 “神了!真神了!” “神医!神医啊!” “那是什么草,这么灵验?” “后生,给我家老头子也看看呗!他咳嗽半年了!” 宁青霄没听见这些。 他愣住了。 就在小女孩睁眼的瞬间,一股暖流从他胸口涌起。 那感觉很奇怪,不像心跳,不像血液流动,而是一种全新的感觉——像有人往他身体里倒了一杯温水,从胸口出发,流向四肢百骸,最后汇聚在眉心。 眉心那个位置,突然“亮”了。 不是真的亮,是感觉上亮了。像一直闭着眼睛,突然睁开。像一直蒙着一层雾,突然散了。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 世界变了。 周围的每一株草,每一朵花,在他眼里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草棚门口那株野菊花,是白色的光,很淡,若有若无。 墙角那丛蒲公英,是黄色的光,比野菊花的亮一些。 老妇人身后,有一株没人注意的狗尾巴草,是灰色的光,几乎看不见。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有一层金色的光,很淡,正在缓缓消散,像阳光下的雾气。 他再看那碗剩下的祝余草汁液——碧绿色的光,浓得像化不开的颜料,刺得他眼睛疼。 脑子里突然多出一些东西,不是他想出来的,是“长”出来的—— 首次辨识祝余草,修为提升 修为境界:采药匠 → 识草师 获得天赋:灵目初开(可感知草药灵气) 修为值:12/100 宁青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陆铮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恭喜,”他说,“入道了。” 宁青霄抬头看他。 陆铮身上也有一层光,比他浓郁得多。不是金色,是沉稳的深蓝色,像深夜的天空,像深海的水。那光芒从他身体里透出来,笼罩着全身,缓缓流动。 “陆队长,你是……” “体修。”陆铮说,“修的是金刚不坏身,和你们药师不是一个路子。走吧,天快黑了,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金陵织造府的大小姐。”陆铮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她得了一种怪病,金陵城里的郎中都治不好。如果你能治,你在金陵就站稳脚跟了。” 宁青霄望向远处。 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红。金陵城的轮廓从暮色里浮出来,灰色的城墙,黑色的塔楼,星星点点的灯火开始亮起来。炊烟升起来,飘在城的上空,被风吹散。 他摸了摸怀里的蓝华卡——还剩八张。 他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层金光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 原来如此。 他在心里默默想:认识新草药,修为就涨。治病救人,修为就掉。这跟玩游戏似的,只不过—— 他看向那个刚睁开眼睛的小女孩。她正靠在奶奶怀里,小声地说饿了。 只不过,这游戏只有一条命。修为归零,我会失去穿越者的记忆,变成一个真正的明朝郎中?还是直接死掉? 他不知道。 他不敢想。 “走吧。”陆铮又说了一遍。 宁青霄深吸一口气,把那碗剩的祝余草汁液倒回药臼里,盖上布,交给白芷。 “白芷姐,这个还能用吗?” 白芷接过来,闻了闻:“能。稀释了还能治三个人。” “那就留着。”宁青霄说,“下次救人用。” 他转身,跟着陆铮向金陵城的方向走去。 身后,老妇人的声音追上来:“恩人!恩人你叫什么名字?我们怎么报答你?” 宁青霄没回头。 他只是挥了挥手,说了两个字: “郎中。” 夜色越来越浓。金陵城的灯火越来越近。 宁青霄走在土路上,脚底的布鞋磨得脚后跟生疼。他想起自己的登山鞋,不知道现在在哪。想起实验室,不知道那株石斛后来怎么样了。想起爷爷,不知道他九十岁的人了,会不会有一天进山采药,也掉进一道蓝色的裂隙里。 “陆队长,”他突然问,“玄真道长走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陆铮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陆铮慢慢开口,“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己选的。选了就别后悔,后悔就别选。” 宁青霄没说话。 他继续走。 前面,金陵城的城门已经开了,一个守门的老兵正在收摊。他看到陆铮,远远地就弯下腰,笑着打招呼:“陆爷回来了?哟,带新人?” 陆铮点点头,走过去。 宁青霄跟着他,跨过那道门槛,走进那座四百多年前的城池。 街两边是店铺,有的已经关门了,有的还亮着灯。一家卖面的小摊还开着,热气腾腾的,飘过来一股葱花和猪油的香味。宁青霄的肚子“咕”地叫了一声——他才想起来,从早上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吃。 陆铮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像在笑。 “先吃碗面,”他说,“吃饱了再说。” 宁青霄点点头,跟着他走向那家面摊。 坐下的时候,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来时的路已经看不清了,黑乎乎的,只有远处一点灯火在晃。那应该是草棚的位置,老妇人可能点了一盏灯,给孙女照亮。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小女孩叫什么名字? 他不知道。 他没问。 也好,他在心里想,不知道名字,就不会太惦记。毕竟三年后,我可能就要走了。 他接过陆铮递来的那碗面,低头吃起来。 面很烫,烫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但他没停,一口一口,全吃完了。 第六章 夜谈 吃完面,陆铮带他去了一家客栈。 “悦来客栈”——四个大字写在褪色的招牌上,挂在门口。店小二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瘦瘦的,眼睛亮亮的,看到陆铮就迎上来:“陆爷,老房间?这位是……” “住一晚。”陆铮说,“账记我名下。” “好嘞!”小二应着,领着宁青霄上楼。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开着,能看到半个金陵城的夜景,黑漆漆的,只有零星的灯火。 宁青霄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站起来,关上门,坐到桌前,打开智脑。 屏幕亮起来。他把今天发生的所有事,一件一件输进去—— 穿越,金陵城外,病童,祝余草,三尾狐,蓝华卡,救援队,救人,修为提升,陆铮,苏檀儿…… 输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最后,他打了一行字: 爷爷,你在那边还好吗?我在这边,会好好活着。 你放心,我会把那些草药,都认全的。 他关掉智脑,躺到床上。 窗外传来更夫的声音,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宁青霄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那株发光的祝余草,那三只歪着头看他的三尾狐,那张飘在半空的蓝华卡,那碗热得烫嘴的面,还有那个小女孩睁开眼睛时,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 他想起爷爷说过的话:当郎中的,这辈子最开心的事,就是看到病人睁开眼睛那一刻。 爷爷,我懂了。 他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睡得很沉,嘴角微微翘着,像在做梦。 桌上,智脑的屏幕还亮着,慢慢暗下去。 那九张蓝华卡,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怀里。 其中一张,边缘还残留着一点点光,很淡,像萤火虫的最后一次闪烁。 本集完 【下集预告】 宁青霄随陆铮进入金陵城,见到了传说中的织造府大小姐苏檀儿。 这位大小姐得的究竟是什么怪病?为何满城郎中都束手无策? 当宁青霄为她诊脉时,智脑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 “警告!灵气浓度异常!检测到不明能量波动!” 下一秒,苏檀儿睁开眼睛,那双眸子,变成了血红色。 《灵草仙踪》第二集——《金陵疑症》,敬请期待。 第二集金陵疑症 第七章 入城 宁青霄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窗外有只麻雀,站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他。它嘴里叼着一条小虫子,虫子还在扭。麻雀啄了啄窗棂,“笃笃笃”三声,像在敲门。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昨夜做了很多梦。梦里全是祝余草,绿莹莹的,发光。三只小狐狸围着它转,尾巴摇啊摇。他想伸手去摘,手伸出去,却变成了一株草,根扎在土里,动不了。 麻雀又叫了一声,这回是“叽——”的,拖着长音。 宁青霄坐起来。 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长方形的亮斑。亮斑里有灰尘在飘,慢悠悠的,像在水里。空气里有股木头和青草的味道,混着远处飘来的炊烟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层金光已经彻底散了。但他眉心那个位置,还是“亮”的——不是真的亮,是感觉上。像一只新长的眼睛,闭着,但能感觉到外面有光。 他试着看桌上的茶杯。茶是凉的,杯壁上有一层淡淡的白光,很薄,像霜。 他看窗外的麻雀。麻雀身上有一层黄光,薄薄的,像蛋黄外面那层膜。麻雀一抖翅膀,黄光也跟着抖,碎成一片。 原来这就是“灵目初开”。 他深吸一口气,下床,穿鞋。 布鞋踩在青砖地上,凉飕飕的。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金陵城的早晨比他想的热闹。 街对面的包子铺已经开了,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白茫茫的,飘到半空就散了。一个胖墩墩的妇人站在铺子前,扯着嗓子喊:“包子——热乎的包子——肉包子菜包子豆沙包——”声音又尖又亮,像吹哨子。 她旁边蹲着一个老头儿,面前摆着两个竹篓,篓子里是活鱼,银光闪闪的,尾巴拍得篓子“啪啪”响。老头儿不说话,就蹲着,抽烟。烟是黄的,呛人。 再远一点,有个挑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咚咚咚”的,走几步摇几下。担子上挂满了花花绿绿的小玩意儿——泥人、糖人、竹蜻蜓、纸风筝。一群小孩跟着他跑,嘻嘻哈哈的,伸出手要摸那个泥人,被货郎一巴掌拍开。 宁青霄靠在窗框上,看了很久。 这是四百多年前的南京。爷爷小时候,太爷爷小时候,太爷爷的太爷爷小时候……他们都见过这样的早晨吗?这样的包子铺,这样的货郎,这样的小孩追着拨浪鼓跑? 他正发着呆,门被敲了三下。 “进来。” 门开了。燕七探进半个脑袋,笑嘻嘻的:“宁公子,醒了?陆队让我来接你,吃早饭去。” 他换了身衣服,跟着燕七下楼。 楼下大堂已经坐了几桌人。陆铮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三碗粥,一碟咸菜,一碟酱瓜,还有一屉小笼包。白芷坐在他对面,正低头喝粥,动作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怕烫。 “坐。”陆铮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宁青霄坐下来,端起粥喝了一口。粥是白米粥,熬得稠,米粒都开了花,入口即化。咸菜是萝卜条,切得细,腌得脆,咬一口“咔嚓”响。小笼包皮薄馅大,咬开一个小口,汤汁流出来,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了。 “好吃吗?”燕七问。 “好吃。”宁青霄说。 “那是,”燕七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整个金陵城,就这家的小笼包最正宗。我吃了八年了,天天吃,吃不腻。” “八年?”宁青霄愣了一下,“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 “十六岁就开始吃?” “十六岁就跟着陆队了。”燕七说,眼睛亮亮的,“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偷,在夫子庙偷钱包,被陆队抓了。他没打我,也没送我见官,就问我——你想不想干点正事?我说想。他就收了我。” 宁青霄看向陆铮。 陆铮面无表情,喝粥,吃咸菜,嚼得“嘎吱嘎吱”响。 “那白芷姐呢?”宁青霄问。 白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喝粥。 “白芷啊,”燕七压低声音,“她是苗疆来的,家里出了事,一个人跑到金陵来。那天她在街上晕倒了,陆队背她去看郎中,花了三两银子。她就赖上咱们了。” “我没有赖。”白芷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说了会还。” “还什么还啊,”燕七笑,“咱们是一家人,是吧陆队?” 陆铮没说话,把最后一个小笼包夹到白芷碗里。 白芷看了他一眼,低下头,慢慢吃了。 宁青霄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点酸。 他想起自己的实验室。那些培养皿,那些试管,那些熬到深夜的日子。隔壁工位的小王,总给他带咖啡。楼下的保安大爷,总在十一点上来敲门:“小宁啊,该回去了,明天再来。” 他们现在在哪呢? “吃完了吧?”陆铮站起来,“走,去织造府。” 第八章 苏府 金陵织造府在城南,靠近秦淮河。 陆铮带着他们穿过几条街,越走越安静。包子铺的吆喝声远了,货郎的拨浪鼓声也远了,街上的人越来越少,两边的房子越来越高,墙也越来越白。 最后,他们停在一扇黑漆大门前。 门很大,两扇,每扇至少三米高。门上有铜钉,一行一行的,密密麻麻,在晨光里泛着暗黄色的光。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黑底金字:“江宁织造府”。 门口站着两个家丁,穿着青色的短褂,腰里别着刀。看到陆铮,左边那个立刻弯下腰:“陆爷来了?老爷等您半天了。” 陆铮点点头,抬脚往里走。 宁青霄跟在后面,跨过高高的门槛。 一进去,他就愣住了。 里头是个院子,很大,比他大学的操场还大。地上铺着青砖,缝里长着青苔,绿油油的。两边是抄手游廊,红柱子,绿栏杆,顶上画着花鸟鱼虫,颜色鲜艳得像刚画上去的。正对面是一栋两层楼,飞檐翘角,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光,像鱼鳞。 院子中央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三个人都抱不住。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半个院子。树下摆着一把太师椅,椅子上坐着一个中年人。 四十多岁,瘦,长脸,留着一撮山羊胡子。穿着宝蓝色的绸袍,料子好得反光。他手里端着一杯茶,没喝,就那么端着,盯着茶杯里浮浮沉沉的茶叶。 “苏大人。”陆铮抱拳。 中年人抬起头。他的眼睛是肿的,眼袋很重,像好几天没睡。眼白上有红血丝,密密的,像蜘蛛网。 “陆铮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的,“这位是……” “宁青霄,游方郎中。”陆铮侧身让开,“昨日在城外救了一个患瘟疫的女孩,用的是祝余草。” 苏大人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宁青霄面前,上下打量。 “祝余草?”他问,“《山海经》里的那个?” “是。”宁青霄说,“食之不饥,可解热毒。” 苏大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祝余草我听过,但没见过。你能找到它,说明你有本事。但小女的病……”他叹了口气,“不瞒你说,我请了金陵城最好的郎中,太医院的也请了,都看不好。” “苏大人,”宁青霄说,“能不能让我先看看大小姐?” 苏大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陆铮。陆铮点了点头。 “好吧。”苏大人转身,“跟我来。” 他带着他们穿过游廊,绕过那棵老槐树,走进后院。后院比前院小,但更精致。有一座假山,石头上长着青苔,水从假山顶上流下来,“哗哗”的,汇成一个小池塘。池塘里有几尾锦鲤,红的白的金的,慢悠悠地游。 池塘边种着一丛竹子,翠绿翠绿的,风吹过来,“沙沙”响。竹子后面是一排房子,门窗都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苏大人停在一扇门前,轻轻敲了三下。 “檀儿,陆铮来了,还带了一位郎中。” 门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细,像风吹过琴弦: “进来吧。” 苏大人推开门。 宁青霄走进去。 房间很大,但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线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空气里有一股药味,苦的,涩的,混着一种说不清的甜——像栀子花,又像桂花,但更淡,更远。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架子床,雕花的,床柱上刻着缠枝纹,漆成暗红色。床上挂着帐子,白色的,薄薄的,透光。帐子里躺着一个人。 宁青霄走近几步,看清了。 是个年轻女子,十七八岁的样子。她闭着眼睛,脸很白,白得像纸,嘴唇却是红的,红得不正常,像涂了胭脂。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中衣,领口绣着兰花,线已经褪色了,模模糊糊的。 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得像墨,长得很,一直垂到床沿。 “檀儿,”苏大人轻声说,“郎中来了。” 女子缓缓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杏核形的,眼角微微上挑。瞳仁是深棕色的,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像黑色。睫毛很长,密密地垂着,像两把小小的扇子。 她看了宁青霄一眼,又闭上了。 “又来了。”她说,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细,“爹,别费心了。” 苏大人的眼眶红了。他转过头,不看女儿,对宁青霄说:“郎中,你看看吧。” 宁青霄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帐子被风吹动,拂在他脸上,痒痒的。 “苏小姐,”他说,“我给您把把脉。” 女子没说话,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 那只手很白,白得像玉,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手腕上有一道疤,很浅,像被什么东西划过的。手背上有一块瘀青,青紫色的,和昨天那个小女孩手臂上的一模一样。 宁青霄把手指搭在她的脉上。 脉很弱,弱得像一根头发丝,几乎摸不到。但又很快,跳得急,像受惊的兔子。浮取不得,沉取也不得,在中取的位置隐隐约约的,时有时无。 他在心里默念:脉浮而无力,是表虚;沉而无力,是里虚;数而无力,是虚热。浮沉都无力,中取偶得—— 这是虚劳脉。 但不仅仅是虚劳。 他感觉到指尖下面有一股寒意,不是皮肤表面的凉,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像冬天摸到铁栏杆的那种冷。那股寒意沿着手指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胳膊肘,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正要问诊,手腕上的智脑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震动,是那种急促的、像警报一样的震动,“嗡嗡嗡”的,震得他手都麻了。 他低头一看,屏幕弹出一个红色的窗口,边框一闪一闪的: 警告!检测到不明能量波动! 灵气浓度异常:局部峰值达23.7%(正常值2.3%) 能量来源:患者体内(经脉深层) 初步分析:疑似冰属性毒素,已侵入奇经八脉 建议:立即停止接触,避免灵力反噬! 宁青霄还没来得及反应,苏檀儿突然睁开眼睛。 那双深棕色的眸子,变成了血红色。 红得刺眼,像两颗红宝石嵌在眼眶里,发着光。瞳孔竖起来,像猫的眼睛,细细的一条线,周围的虹膜全是红的,没有一丝杂色。 宁青霄本能地要缩手,但手腕被抓住了。 苏檀儿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地扣住他的手腕。她的手指冰凉,冰得像从冰窖里拿出来的,隔着皮肤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气在往骨头里钻。 “你……”她开口,声音变了。不再是那个轻细的声音,而是低沉的、沙哑的,像另一个人在说话,“你是谁?” “我……”宁青霄疼得说不出话。 “檀儿!”苏大人冲上来,“放手!快放手!” 苏檀儿没看他。她盯着宁青霄,血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 “你身上有祝余草的气味。”她说,“还有……别的东西。那个东西在发光。” 宁青霄低头一看——怀里的蓝华卡在发光。 不是一张,是九张。隔着衣服都能看到那层淡蓝色的光,透出来,映在他的衣襟上,映在白色的帐子上,映在苏檀儿血红色的眼睛里。 苏檀儿盯着那光,看了三秒。 然后她松开手,闭上眼睛,倒回枕头上。 那双眼睛又变回了深棕色。 一切都发生在十几秒里,快得像一场梦。 房间里的其他人什么都没看到——帐子挡着,光太暗,苏檀儿闭眼太快。只有宁青霄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五个指印,青紫色的,已经肿起来了。皮肤下面有一股寒气在游走,像一条小蛇,钻来钻去,冷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郎中?”苏大人凑过来,“你没事吧?” “没事。”宁青霄把袖子拉下来,遮住手腕,“苏大人,大小姐的病,我大概知道是什么了。” 苏大人的眼睛又亮了:“能治?” “能。”宁青霄说,“但需要一味药。” “什么药?” “沙棠果。” 苏大人愣了一下:“沙棠果?那是什么?” “《山海经》里记载的一种果子。”宁青霄说,“生在昆仑山上,食之可以不溺。但它的真正功效,是解冰属性的毒。” 他没说的是——智脑弹出了第二条信息: 沙棠果(《山海经·西山经》) 功效:解百寒,破冰毒,固本培元 产地:昆仑山(坐标未知,需进一步定位) 注:该灵草有高阶妖兽守护,获取难度极高 建议:组队前往,至少需要回春手级别修为 回春手。那是修为的第四境。他现在才第一境——识草师。 三年。他只有三年时间。 苏檀儿的毒,最多还能撑三年。 第九章 三年之约 从苏檀儿的房间出来,苏大人把他们带到了前厅。 前厅比后院亮堂多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八仙桌上,照在紫砂壶上,照在苏大人花白的头发上。 他坐在主位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很久没说话。 宁青霄坐在客位上,端着茶,没喝。陆铮坐在他旁边,面无表情。白芷站在陆铮身后,抱着竹篓。燕七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外看。 “沙棠果。”苏大人终于开口,“《山海经》里的东西,真的存在吗?” “存在。”宁青霄说,“祝余草也存在。我昨天刚采到。” 苏大人抬头看他:“你见过?” “见过。也用过。”宁青霄把茶杯放下,“苏大人,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唐。但大小姐的病,普通的药治不了。她体内的寒气不是普通的寒,是……我说不清楚,但普通的药压不住。” 苏大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说她还能撑多久?” “最多三年。” 苏大人的手抖了一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三年。”他重复了一遍,“三年够吗?” “够。”宁青霄说,“我去采。” 苏大人愣住了。 陆铮也愣住了。他转头看宁青霄,眉头皱起来。 “你知道昆仑山在哪吗?”陆铮问,“你知道路有多远吗?你知道沙棠果长什么样吗?你知道那地方有什么东西守着吗?” “不知道。”宁青霄说,“但我会找到的。” “凭什么?” 宁青霄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爷爷。想起爷爷说过的那些话——当郎中的,这辈子最开心的事,就是看到病人睁开眼睛那一刻。想起昨天那个小女孩,她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亮亮的,像星星。 “凭我是一个郎中。”他说。 前厅安静了。 苏大人看着他,眼眶红了。他站起来,走到宁青霄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宁郎中,我苏某人这辈子没求过谁。今天我求你——救救我女儿。” 宁青霄站起来,扶住他:“苏大人,我答应你。” “需要什么?银子?人手?马匹?你说,我出。” “银子不用。”宁青霄说,“但我需要一个人。” “谁?” “徐弘祖。” 苏大人愣了一下:“徐弘祖?那是谁?” “一个喜欢游历的人。”宁青霄说,“我听说他对天下山川了如指掌。要找昆仑山,得找他带路。” 他没说的是——徐弘祖,就是徐霞客。他在第一集里说过,这个人是他的“贵人”。 苏大人点了点头:“我派人去找。还有什么?” “还有一件事。”宁青霄说,“大小姐的病,这三年不能断药。我会开一个方子,用普通的药把寒气压住。但这只是治标,不治本。要根治,必须用沙棠果。” “我明白。”苏大人说。 宁青霄走到桌前,拿起笔,开了一个方子。 他写的是简体字,写到一半才反应过来。他顿了顿,把简体字划掉,重新写繁体。有些字他不会写,就问陆铮。陆铮一个一个告诉他。 方子开了两页纸,三十几味药。有黄芪、党参、当归这些补气的,有肉桂、附子这些温阳的,有细辛、干姜这些散寒的。他把现代医学的知识揉进去,用黄芪补气增强免疫力,用当归活血改善微循环,用附子强心稳定生命体征。 苏大人接过方子,看了很久。 “宁郎中,”他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您问。” “你多大?” “二十八。” 苏大人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把方子叠好,放进袖子里。 “三年。”他说,“我等你。” 第十章 月光 从织造府出来,天已经黑了。 金陵城的晚上比白天安静。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马车过去,“咕噜咕噜”的,轮子碾在青石板上,声音传得很远。路边的灯笼亮了,一盏一盏的,像星星掉在地上。 宁青霄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 他脑子里很乱。苏檀儿的眼睛,那血红色的、竖着瞳孔的眼睛,一直在他脑子里转。还有智脑的警报——23.7%的灵气浓度,是她体内的。她一个人,就抵得上周围十里的灵气。 她到底是什么人? “宁青霄。”身后传来陆铮的声音。 他停下来,转身。 陆铮站在一盏灯笼下面,灯光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他的表情很严肃,眉毛拧在一起,像打了一个结。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陆铮问。 “知道。” “你不知道。”陆铮往前走了一步,“昆仑山离这里八千里。来回要一年。沙棠果长在昆仑山最深处,那地方我去过,差点没回来。你现在才识草师,连一只三尾狐都打不过,你拿什么采沙棠果?” 宁青霄没说话。 “还有,”陆铮的声音低下来,“苏檀儿身上的东西,你看到了吧?” 宁青霄抬起头。 “那双眼睛。”陆铮说,“不是普通的病。那是……” 他停住了,像在犹豫要不要说。 “是什么?” 陆铮沉默了很久。灯笼里的蜡烛“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一个火花。 “是血脉。”他终于说,“上古血脉。苏檀儿不是普通人,她体内流着上古修士的血。那股寒气不是毒,是她自己的血脉在觉醒。但她的身体太弱,承受不住,所以才像中毒一样。” 宁青霄愣住了。 上古血脉?那不是里才有的东西吗?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陆铮说,“但我要告诉你——这种血脉一旦觉醒,就会引来很多人。好人,坏人,都想利用她。你把她治好,就等于把她推到风口浪尖上。” “那就不治了?”宁青霄问。 陆铮看着他,没说话。 “她是病人,”宁青霄说,“我是郎中。病人找郎中,郎中就要治。至于治好以后的事,那是以后的事。” 陆铮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心的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打开的扇子。 “行。”他说,“我跟你去。” “什么?” “昆仑山。我跟你去。”陆铮说,“你一个人去,就是送死。我好歹是体修,能挡一阵。白芷懂草药,燕七会机关,路上用得着。” “可是你们……” “蓝华保险,”陆铮拍了拍胸前的那个“华”字,“护您周全。这是我们的誓言。” 宁青霄看着他,鼻子忽然有点酸。 “谢谢。”他说。 陆铮摆摆手:“别谢。先把修为提上去。识草师去昆仑山,那是去送死。你得在出发之前,至少到回春手。” “怎么提?” “采药。认药。治病救人。每认识一味新草药,你的修为就涨一点。等你涨到回春手,咱们就出发。” 宁青霄点了点头。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青石板路上,亮亮的,像铺了一层银霜。远处有钟声传来,闷闷的,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他摸了摸怀里的蓝华卡——还剩八张。 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五个青紫色的指印还在,肿消了一些,但那股寒气还在皮肤下面,隐隐约约的,像在提醒他什么。 三年。 他在心里默念。 三年之内,我要走遍九州,采遍《山海经》里的灵草,把修为提到回春手。然后去昆仑山,采沙棠果,救苏檀儿。 三年之后,我可能就回不去了。 他停下来,抬头看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天上,像一枚银币。 2035年的月亮,也是这个样子的吗? 他不知道。 他继续走。 身后的脚步声跟着他——陆铮的沉稳,白芷的轻盈,燕七的跳跃。 四个人,走在月光下,走在四百多年前的金陵城里。 前面,是未知的路。 第十一章 夜半来客 回到客栈,已经是亥时了。 宁青霄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太乱了。苏檀儿的眼睛,陆铮的话,三年的期限,昆仑山的路……这些东西搅在一起,搅得他头疼。 他坐起来,打开智脑。 屏幕亮起来,弹出一条新消息。不是系统通知,是—— 蓝华保险·用户手册(穿越版) 他愣了一下。刚才还没有这条消息。 他点开看。 【欢迎使用蓝华九州平安卡】 尊敬的用户,您已成功激活蓝华保险穿越版服务。以下是使用须知: 1. 每张蓝华卡可召唤一次救援,救援队将在三分钟内到达(限九州范围内)。 2. 救援服务包括:生命救援、妖兽驱逐、灵草采集协助、秘境探险护航。 3. 每次使用救援后,您需要支付相应的灵石费用。若灵石不足,可用等值的灵草或妖兽材料抵扣。 4. 蓝华卡不可转借,不可售卖,不可丢弃。每张卡仅限本人使用。 5. 重要提示:每使用一张蓝华卡,您在本世界的停留时间将延长一年。 祝您旅途愉快,平安顺遂。 宁青霄盯着最后一条,看了很久。 每用一张卡,停留时间延长一年。 他手里有九张卡。如果用完,就是九年。 九年之后,他还能回去吗? 他关掉智脑,躺回去。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那九张蓝华卡上。卡片叠在一起,边缘泛着淡淡的蓝光,像九颗小小的星星。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不想回去了呢? 他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不,我得回去。爷爷还在等我。实验室还在等我。 可是……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裂到地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裂缝里长着一株小草,嫩绿的,两片叶子,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宁青霄盯着那株小草,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它的叶子。 小草抖了一下,叶子合起来,像含羞草。 他笑了。 算了,不想了。先睡觉。明天开始,采药。 他闭上眼睛,这次真的睡着了。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从这扇窗移到那扇窗。月光也跟着走,走过桌子,走过椅子,走过那九张蓝华卡,走过那株墙缝里的小草。 最后,月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的嘴角。 他在笑。 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本集完 【本集字数】:8176字 【下集预告】 宁青霄开始了在金陵城的采药生涯。他按照智脑的指引,在紫金山、栖霞山、牛首山寻找《山海经》中记载的灵草。每一株灵草都有伴生妖兽守护,每一次采药都是一场生死考验。 但在一次采药中,他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在下徐弘祖,听闻宁郎中在寻找《山海经》中的灵草,特来相助。” 徐霞客登场! 他将带给宁青霄什么惊喜?又会带来什么麻烦? 《灵草仙踪》第三集——《徐霞客》,敬请期待。 第三集徐霞客 第十二章 寻药启程 宁青霄是被燕七吵醒的。 “宁公子!宁公子!快起来!”门被拍得“砰砰”响,整个客栈都在抖,“出大事了!” 宁青霄一个激灵坐起来,鞋都没穿就跑去开门。 “怎么了?苏小姐出事了?” “不是不是!”燕七站在门口,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手里举着一张纸,兴奋得直跳,“是徐弘祖!徐弘祖找到了!” 宁青霄愣了两秒,然后一把抢过那张纸。 纸是上好的宣纸,摸起来滑溜溜的,上面写着一行工整的小楷: “闻君欲寻《山海经》灵草,愿随左右,共探九州奇境。徐弘祖拜上。” 字写得很漂亮,一笔一画都端端正正的,但又不死板,带着一股洒脱劲儿。尤其是那个“弘”字的最后一笔,拖得长长的,像一条路,延伸到纸的边缘。 “什么时候送来的?”宁青霄问。 “刚才!天还没亮就送来了!”燕七说,“一个年轻后生,背着个大包袱,站在客栈门口等了一个时辰!小二问他找谁,他说找宁青霄宁郎中。小二说人还没起呢,他就说——我等着。” “人呢?” “在前厅坐着呢,陆队陪着。” 宁青霄三两下穿好衣服,蹬上鞋,往楼下跑。 下楼梯的时候,他差点踩空——太急了,脚在台阶上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他手忙脚乱地抓住扶手,稳住了,但鞋底在楼梯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吱——”声。 前厅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陆铮,坐在老位置,面前摆着茶,没喝。另一个—— 宁青霄停住了。 那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个子不高,偏瘦,皮肤晒得黑黑的,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头跑的。脸是长脸,颧骨有点高,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特别亮,像两颗黑豆,转来转去的,什么都想看。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得起毛了,领口也松了,歪歪地敞着。脚上是一双草鞋,编得粗糙,好几处都散了,露出黑黢黢的脚趾头。旁边地上放着一个大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用麻绳捆了好几道。 最显眼的是他背上背着的东西——一根竹杖,比他个子还高,竹子是紫竹的,磨得油光水滑,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竹杖顶端系着一个小布包,晃来晃去的,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 年轻人正低头喝茶,喝得很响,“呼噜呼噜”的,像牛喝水。他喝完一碗,自己又倒了一碗,端起来又要喝。 “徐公子。”陆铮说。 “嗯?”年轻人抬头,看到宁青霄。 他放下碗,站起来,上下打量了宁青霄一眼。 “你就是宁郎中?”他问,声音清亮亮的,像山里的泉水。 “是。”宁青霄走过去,“你是徐弘祖?” “正是在下。”徐弘祖抱拳,动作不太标准,一看就不是常行礼的人,“久仰宁郎中大名,特来拜会。” 宁青霄差点笑出来。他一个刚穿越过来两天的游方郎中,有什么大名可仰的? “徐公子客气了。”他坐下来,“听说你在找我?” “对。”徐弘祖也坐下来,把茶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我昨天在城外卖鱼,听人说有个郎中用祝余草救了一个小丫头。祝余草啊,《山海经》里的东西!我找了三年都没找到,你居然找到了!” 他的眼睛更亮了,像两颗着了火的豆子,噼里啪啦地冒着光。 “你找祝余草做什么?”宁青霄问。 “不光是祝余草!”徐弘祖放下碗,从包袱里摸出一个本子,翻开,递到宁青霄面前,“你看!” 本子很旧了,封面磨得发白,边角都卷起来了。纸是黄黄的,有些地方还有水渍,字迹被洇得模糊了。但上面的内容,让宁青霄愣住了。 那是一幅画。 画的是山,一座很高的山,山顶有雪,山腰有云,山脚有一条河。河边画着几株草,细长的叶子,顶端开着花。画得不算好,线条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画的是什么—— 祝余草。 旁边写着一行小字:“癸丑年春,于湘西闻有异草,状如韭而青华,疑为祝余。寻之七日不得,憾甚。” 宁青霄翻了一页。 又是一幅画。这次画的是一座瀑布,水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砸在水潭里,水花四溅。瀑布旁边的石壁上,长着一丛藤蔓,藤蔓上挂着红色的果子。 旁边写着:“甲寅年夏,于黔北闻有赤果,食之不忘,疑为‘栯木果’。攀崖采之,坠,折左臂。养伤三月,果不得。” 再翻一页。 画的是山洞,洞口黑黢黢的,里面画着一些奇怪的东西——像人,又不像人,手脚都特别长,蹲在石头上。 “乙卯年春,于川西闻有山洞,洞中有异兽,状如人而长臂,疑为‘长右’。入洞探之,遇洪水,几死。” 宁青霄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都是一座山,一条河,一个山洞,一种他没见过的草,一只他没听说过的兽。每一页旁边都写着时间、地点、经历——大部分都是“不得”、“未见”、“憾甚”,偶尔有“见之,然失之”、“采之半途,坠崖,草失”。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天下灵草,当有踪迹。弘祖此生,必寻之。” 宁青霄合上本子,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 他的衣服是破的,草鞋是散的,脸是黑的,手上有疤,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星星。 “你走了多少地方?”宁青霄问。 “南直隶、浙江、福建、湖广、江西、广东……”徐弘祖掰着手指头数,“七八个省吧,我也记不清了。” “一个人?” “一个人。”徐弘祖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有时候有伴,但走不了多远就散了。他们嫌我走得太快,太远,太不要命。” 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茶喝了,抹了抹嘴。 “宁郎中,我知道你要去昆仑山采沙棠果。我也知道你要找《山海经》里的灵草。这些地方,我都想去。我找了三年的祝余草,你一天就找到了。你有本事,我有地图。咱们搭个伴,怎么样?” 宁青霄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行。”他说,“搭伴。” 徐弘祖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握住了。 他的手很粗糙,全是茧子,虎口处有一道很深的疤,摸起来硬硬的。但他的手很热,热得像火炉,烫得宁青霄心里一暖。 “什么时候出发?”徐弘祖问。 “不急。”宁青霄说,“先把金陵附近的灵草采了。我得把修为提上去,不然去昆仑山就是送死。” “修为?”徐弘祖眨眨眼,“什么修为?” 宁青霄看了陆铮一眼。陆铮微微点头。 “徐公子,”宁青霄说,“你信这世上有灵气吗?” 徐弘祖想了想,认真地说:“我信。” “为什么?” “因为我见过。”徐弘祖说,“三年前,在武夷山,我见过一株草,晚上会发光。蓝绿色的,很淡,像月光落在叶子上。我想摘,但它长在悬崖上,我够不着。我在下面等了一夜,看着它发光,看着它慢慢暗下去,看着天亮。第二天我再去看,它不见了。连根都没了,好像从来没长过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那之后我就想,这世上一定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东西。山有多高,水有多深,草有多少种,兽有多少类——我都想知道。” 宁青霄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灵气的光,是另一种光——是好奇,是渴望,是那种“我一定要去看看”的执拗。 和他爷爷的眼睛一模一样。 “好。”宁青霄说,“我带你去看看。” 第十三章 紫金山再探 吃过早饭,四个人出发了。 陆铮没去。他说有案子要办,让燕七跟着。燕七高兴得直蹦,背上他的大布袋,里面叮叮当当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白芷也去了。她说要看看金陵附近还有什么灵草,顺便教宁青霄怎么用玉器采药。 徐弘祖走在最前面。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步子不大,但特别快,脚尖点地就走,像脚底装了弹簧。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宁青霄:“宁郎中,你们走得太慢了,快点快点!” “你走慢点!”宁青霄喘着气,“你是属兔子的吗?” 徐弘祖哈哈笑:“我从小就走得快,我爹说我脚底有风。” 他们沿着昨天宁青霄跑过的路,往紫金山上去。但这次不走昨天那条路——徐弘祖说他知道一条近路,从山的东面上,比南面近一半。 “你怎么知道的?”宁青霄问。 “走过啊。”徐弘祖理所当然地说,“前年我来金陵,在紫金山转了三天,每一条路都走过。” “你在紫金山转三天做什么?” “找一种草。”徐弘祖说,“《山海经》里写的,‘其状如韭而青华’——祝余草。我找了三天,没找到。原来在南坡,怪不得。” 他一边说一边走,步子一点没慢。宁青霄跟在后头,气喘如牛。燕七倒是轻松,蹦蹦跳跳的,还哼着小曲儿。白芷走在最后面,安安静静的,像一只猫。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们到了一片密林前面。 徐弘祖停下来,指着林子说:“就在里头。昨天你们是在南坡采的祝余草,对吧?但南坡只有一株。东边应该还有。” “你怎么知道?” “山势。”徐弘祖蹲下来,捡了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你看,紫金山的走势是这样的——南坡向阳,干燥,适合祝余草生长。但东边有个山谷,阴湿,又有阳光,应该更适合。我上次来的时候,看到谷里有几株草,很像祝余草,但当时天快黑了,没来得及细看。” 他画得很认真,把山的走势、河流的方向、树木的分布都画了出来。画完之后,他把树枝一丢,站起来拍拍手:“走吧,进去看看。” 宁青霄看着地上的画,愣住了。 这不是随便画的。这是——地图。是那种只有走遍千山万水、看尽地形地貌的人,才能画出来的地图。 “走啊!”徐弘祖已经钻进了林子。 宁青霄回过神来,跟上去。 林子很密,树冠遮天蔽日,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出一片一片的光斑。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响。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腐烂的味道,混着花香和泥土气。 徐弘祖走得很慢,不像刚才那样蹦蹦跳跳的。他猫着腰,眼睛盯着地面,鼻子抽动着,像一条猎犬。 “停。”他突然说。 宁青霄停下来。 徐弘祖蹲下,拨开一丛蕨类植物,露出下面的泥土。泥土是黑色的,湿湿的,上面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青苔中间,有几株小草。 很小,只有两片叶子,还没长开,蜷在一起。叶子的颜色是嫩绿的,近乎透明,能看见里面淡金色的汁液在流动。 “祝余草的幼苗。”徐弘祖的声音在发抖,“你看,叶脉是金色的,汁液会动——和书上写的一模一样。” 他伸出手,想摸,又缩回来,转头看宁青霄:“我能碰吗?” “碰吧。”宁青霄说,“幼苗没事,不碰根就行。” 徐弘祖小心翼翼地把手指放在叶子上,轻轻碰了一下。叶子颤了颤,汁液流动的速度加快了一点点。 “活的。”他喃喃道,“真的是活的。” 他的眼睛红了。 “我找了三年,”他说,声音哑哑的,“三年。从湘西找到黔北,从黔北找到川西,从川西找到湖广,从湖广找到金陵。三年,我走了三万里路,摔断了两次骨头,被蛇咬过,被老虎追过,被洪水冲走过——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它了。”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宁青霄。 “谢谢你。”他说。 宁青霄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 白芷走过来,蹲下,看了看那几株幼苗,从竹篓里取出一把小玉铲,开始小心地挖。 “留两株,”她说,“让它继续长。采三株,够用了。” 她挖得很慢,一铲一铲的,生怕伤到根。每一株挖出来,都用湿布包好,放进竹篓里。 徐弘祖在旁边看着,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他的眼睛一直红着。 宁青霄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他说,“还有别的草要采。” 徐弘祖吸了吸鼻子,笑了:“走!” 第十四章 山谷惊魂 他们沿着山谷继续往里走。 徐弘祖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给宁青霄讲他这些年走过的地方。武夷山的云海,庐山的瀑布,黄山的奇松,雁荡山的怪石——每一座山,每一条河,他都能讲出故事来。 “武夷山那个地方,”他说,“云是长在脚底下的。你站在山顶上,往下一看,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太阳出来的时候,云就散了,山啊水啊树啊,一下子全冒出来,像变戏法似的。” “庐山的瀑布,那才叫瀑布。从天上掉下来的,轰隆隆的,十里外都听得到。我站在瀑布下面,水雾打在脸上,凉飕飕的。我仰头看,看不到顶,水是从云里落下来的。” 他讲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好像又回到了那些山上,那些水边。 宁青霄听着,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走过了那么多地方,看到了那么多风景,却一直在找一株草。找了三年,走了三万里,摔断了骨头,差点丢了命——就为了一株草。 值得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爷爷在这里,一定会说:值得。 爷爷说过,当郎中的,一辈子就两件事——认药,救人。认药是为了救人。药认不全,人就救不全。所以再苦再累,也要把天下的药认全。 徐弘祖也是。他认的不是药,是山,是水,是天下的路。但他和爷爷是一样的——都是那种“一定要去看看”的人。 “小心!”白芷突然喊了一声。 宁青霄还没反应过来,徐弘祖已经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后拽。 “嘶——” 一条蛇从草丛里蹿出来,从他脚边划过。蛇是青色的,拇指粗,一尺来长,三角形的脑袋,眼睛是金色的,竖着瞳孔。 它没咬到人,停在前面两米远的地方,盘成一团,昂着头,吐着信子,“嘶嘶”的。 “青竹蛇。”白芷说,“有毒。别动。” 她从竹篓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黄色的粉末。她捏了一小撮,撒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青蛇闻到粉末的气味,身体晃了晃,慢慢松开了盘着的身体,往后退。 “走。”白芷说,“别回头。” 他们慢慢往后退,一步一步的,不敢快。青蛇退了大约十米,钻进草丛里,不见了。 宁青霄长出一口气,后背全是冷汗。 “白芷姐,那是什么粉?” “雄黄。”白芷把布包收起来,“掺了艾草和菖蒲,蛇虫不近。” 徐弘祖蹲下来,在地上捡起一样东西。 是一片蛇蜕。半透明的,薄得像蝉翼,在阳光下泛着银光。他把蛇蜕翻来覆去地看,然后递给白芷:“白芷姑娘,这有用吗?” 白芷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点了点头:“有用。入药可治惊风。收着吧。” 徐弘祖小心地把蛇蜕叠好,放进包袱里。 “你什么都收?”宁青霄问。 “收。”徐弘祖说,“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用上了。去年我在湖广捡了一块石头,黑不溜秋的,谁都说没用。后来遇到一个道士,他说那是陨铁,能铸剑。我给了他,他给我画了一张地图——就是那张地图,让我找到了武夷山的云海。” 他拍了拍包袱,笑:“这里头的东西,看着是破烂,可每一件都有故事。” 他们继续往里走。 山谷越来越窄,两边的山壁越来越高,头顶的天空变成了一条线。光线暗下来,空气也凉了,一股阴冷的潮气从地底冒出来,钻进衣服里。 宁青霄打了个哆嗦。 “冷?”徐弘祖回头看他。 “有点。” “正常。”徐弘祖说,“这种窄谷,太阳照不进来,常年阴湿。你看——” 他指了指两边的石壁。石壁上长满了青苔,绿油油的,厚厚的一层,像铺了地毯。青苔上面,长着一些蕨类植物,还有一些他没见过的草。 “那些草,我都没见过。”徐弘祖说,“宁郎中,你认识吗?” 宁青霄走过去,蹲下来看。 那些草长在石缝里,很小,最高的也只有手指长。叶子的形状很奇怪,有的像扇子,有的像星星,有的像小伞。颜色也不一样,有的翠绿,有的墨绿,有的发蓝。 他打开智脑,对准一株扇形的草。 屏幕闪了闪,弹出一行字: 扫描中……未识别目标。建议采集样本,后续分析。 “不认识。”宁青霄说,“采一株回去,慢慢研究。” 白芷递过来一把小玉刀。宁青霄接过,小心地把那株扇形草连根挖出来。根须很细,白白的,像头发丝,一碰就断。他挖了很久,才把整株挖出来,放进白芷递过来的布包里。 “这是什么?”徐弘祖凑过来看。 “不知道。”宁青霄说,“但长在这种地方的草,一定有它的用处。” 他站起来,正要往前走,智脑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震动,是那种急促的、像心跳一样的震动,“咚咚咚”的,震得他手腕发麻。 他低头一看,屏幕上弹出一个红色的窗口: 警告!检测到灵气浓度异常升高! 当前浓度:5.1%……7.3%……11.8%…… 来源:正前方约30米 建议:立即撤离! “走!”宁青霄喊了一声,“快走!” 话音未落,前面的山壁突然裂开了一道缝。 不是真的裂开——是那些青苔和蕨类植物在动。它们在往两边分开,像拉开一道帘子。缝隙越来越大,越来越深,露出后面黑黝黝的洞穴。 洞穴里有一双眼睛。 金色的,竖着瞳孔的,像蛇的眼睛,但比蛇的眼睛大一百倍。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发光,冷冷的,像两盏灯。 “跑!”徐弘祖一把拽住宁青霄的胳膊,转身就跑。 他们跌跌撞撞地往回跑,脚底打滑,好几次差点摔倒。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叫,不是蛇的“嘶嘶”,也不是老虎的“嗷呜”,而是一种宁青霄从来没听过的声音——像石头在磨石头,“嘎——嘎——”,一下一下的,震得山谷都在抖。 白芷跑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从竹篓里往外掏东西。她掏出一把黄色的粉末,往后一撒,粉末在空中散开,形成一团黄色的雾。 身后那声吼叫停了一下。 就这一下,他们跑出了窄谷,跑进了林子。 阳光照下来,暖洋洋的。宁青霄靠在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那……那是什么?”他问。 徐弘祖蹲在地上,也在喘。他的脸白了,不是晒黑的那种白,是吓白的。 “不知道。”他说,声音在抖,“我走过那么多地方,没见过那种东西。” 白芷没说话。她把竹篓放下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祝余草幼苗。还好,没碎。 “是‘肥遗’。”她说。 “什么?” “《山海经》里写的。”白芷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在抖,“‘有蛇一首两身,名曰肥遗,见则其国大旱。’我小时候听族里的老人讲过,肥遗住在地底,平时不出来。只有灵气浓的地方,它才会醒。” 宁青霄想起智脑上那个数字——11.8%的灵气浓度。是外面的五倍。 “紫金山下面,”他慢慢说,“有东西。” 白芷点了点头。 徐弘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他的腿还在抖,但他的眼睛又亮了。 “肥遗。”他说,“《山海经》里的肥遗。我找了那么多年的东西,今天终于见到了。” 他笑了。不是那种劫后余生的苦笑,是真心的、兴奋的笑。 “宁郎中,”他说,“咱们下次什么时候来?” 宁青霄看着他,哭笑不得。 这个人,不要命了。 第十五章 白芷的秘密 回到客栈,天已经黑了。 陆铮坐在前厅,面前摆着一壶茶,一碟花生米。他一颗一颗地吃花生米,嚼得很慢,“嘎嘣嘎嘣”的。 看到他们回来,他抬起头,打量了一眼。 “怎么了?”他问,“遇到麻烦了?” “肥遗。”白芷说。 陆铮的手停了一下。花生米从他指缝里滑下去,掉在桌上,“咕噜噜”滚了两圈。 “在哪?” “紫金山东面的窄谷。” 陆铮沉默了很久。 “以后别去了。”他说。 “可是那里的灵气浓度很高,”宁青霄说,“应该有很多灵草——” “我说别去了。”陆铮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像铁锤砸在铁砧上,“肥遗不是你们能对付的。那条窄谷,十年前我去过。那时候还没有肥遗。现在有了,说明下面的东西在动。” “下面的什么东西?” 陆铮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吹得桌上的蜡烛晃了晃。 “你们早点休息。”他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他走了。 宁青霄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白芷也站起来,要走。 “白芷姐,”宁青霄叫住她,“等一下。” 白芷停下来,转身看他。 “你刚才说,‘肥遗’是你们族里老人讲的。你是什么族?” 白芷沉默了一会儿。 “巫咸国。”她说。 宁青霄愣住了。 巫咸国。《山海经·大荒西经》里写的:“有巫咸国者,女丑之尸生,十巫从此升降。” 十巫——巫咸、巫即、巫盼、巫彭、巫姑、巫真、巫礼、巫抵、巫谢、巫罗。他们是上古时代的巫师,能沟通天地,能起死回生。 “你们是……”宁青霄不知道该说什么。 “十巫的后人。”白芷说,声音很轻,“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巫咸国没了,只剩下一些族人,散落在苗疆。我是最后一个会巫医的人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很多疤,大大小小的,有的已经白了,有的还是红的。 “我十二岁那年,村子里来了一个人。他说他是朝廷的官,要在我们村建一个矿场。我们不同意,他就派兵来。房子烧了,人杀了,我爹我娘……” 她没再说下去。 宁青霄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白芷抬起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像水面上的一圈涟漪,荡了一下就没了。 “所以我到了金陵。”她说,“陆队收留了我。他教我识字,教我武功,教我怎么在这个世道活下去。” 她站起来,背上竹篓。 “宁郎中,”她说,“你是个好人。但有些事,不是你一个人能扛的。早点睡吧。” 她走了。 宁青霄坐在桌前,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他打开智脑,搜索“巫咸国”。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 巫咸国:《山海经》记载的上古方国,十巫所居。传说巫咸国的人能通鬼神、知生死、起死回生。今已不可考。 他把智脑关掉,站起来,走到窗前。 月亮又升起来了。今天的月亮没有昨天圆,缺了一小角,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月光照在紫金山上,模模糊糊的,像一层纱。 那个窄谷,那双金色的眼睛,那个在黑暗中发光的洞穴—— 明天,他还要去吗? 他想了想。 去。 不是为了灵草,不是为了修为,是为了弄清楚——紫金山下面,到底有什么。 第十六章 夜谈 宁青霄睡不着。 他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半个时辰,终于放弃了。他坐起来,穿上鞋,悄悄下楼。 前厅的灯还亮着。 陆铮坐在老位置,面前还是那壶茶,那碟花生米。但花生米没怎么动,茶也凉了。他手里拿着一把刀——不是绣春刀,是一把小刀,巴掌长,刀刃薄得像纸。他在磨刀,“嚯嚯”的,一下一下,很慢,很稳。 “睡不着?”陆铮头也没抬。 “嗯。”宁青霄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陆铮把刀放下,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是凉的,但宁青霄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 “陆队,”他说,“紫金山下面,到底有什么?” 陆铮没回答。他把刀拿起来,对着蜡烛看了看刀刃。刀刃上映着烛光,亮闪闪的。 “你知道为什么会有灵气吗?”他问。 宁青霄摇头。 “这世上,本来是没有灵气的。”陆铮说,“上古时候,天地之间有一道结界,把人间和另一个世界隔开。后来结界破了,那个世界的东西跑出来,灵气也跟着跑出来。” “什么世界?” “不知道。”陆铮把刀放下,“有人说那是仙界,有人说那是魔界,有人说那是上古大战留下的战场。没人知道。只知道那个世界的东西,很危险。” “肥遗就是那个世界的东西?” “肥遗是上古异兽,本来就在这世上。但结界破之前,它们都在睡觉。结界破了之后,灵气浓了,它们就醒了。” 陆铮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吹进来,蜡烛晃了晃,差点灭了。 “十年前,玄真道长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他说——‘九州结界,百年之内必破。到那时,天下大乱。’” “百年之内?”宁青霄算了算,“还有九十年?” “也许更短。”陆铮转身看他,“紫金山的肥遗醒了,说明下面的灵气在涨。灵气涨,结界就松。结界松,更多的东西会醒。” 他走回来,坐下,看着宁青霄。 “你知道我为什么帮你吗?” 宁青霄摇头。 “因为玄真道长说,会有人从未来来。那个人能认出《山海经》里的灵草,能用灵草救人。他说,那个人也许能救这个世界。” 宁青霄愣住了。 “我?” “也许。”陆铮说,“也许不是。谁知道呢。” 他站起来,把刀收好。 “睡吧。明天还要采药。” 他走了。 宁青霄一个人坐在前厅,坐了很久。 蜡烛烧到了底,火苗跳了跳,灭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那壶凉茶上,照在那碟没吃完的花生米上。 他站起来,上楼。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前厅空荡荡的,只有月光。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是爷爷说的。 “人这一辈子,总要做一些自己做不到的事。做不到不要紧,去做就行了。” 他深吸一口气,上楼。 明天,继续采药。 第十七章 新的一天 天亮的时候,宁青霄醒了。 这次不是被吵醒的。他自己醒的,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外有一层薄薄的雾,白茫茫的,像纱。 他坐起来,看到桌上放着一样东西。 一个小布袋,蓝布做的,巴掌大,上面绣着一个“华”字。旁边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宁郎中,这是灵石,一共二十枚。路上用。陆铮。” 他打开布袋,里面是一堆淡蓝色的小石头,亮晶晶的,像碎掉的星星。 他笑了一下。 把布袋收好,穿衣服,下楼。 楼下,徐弘祖已经坐在那里了。他面前摆着一张地图——不是画的,是他自己绣的。用不同颜色的线,绣在一块白布上。山是绿色的,水是蓝色的,路是黄色的,城是红色的。绣得不算精致,但每一针都很认真。 “你看,”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这是金陵。咱们现在在这里。这是紫金山,这是栖霞山,这是牛首山。咱们今天去哪?” 宁青霄看了看地图。 “栖霞山。”他说。 “好!”徐弘祖把地图收起来,背上包袱,“走!” 他们出门的时候,太阳刚好升起来。金色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亮晃晃的。街上的包子铺开了,热气腾腾的。卖鱼的老人也来了,竹篓里的鱼银光闪闪的。 宁青霄走在最前面。 他摸了摸怀里的蓝华卡——还剩八张。 看了看手腕上的智脑——屏幕亮着,显示着今天的路线。 又看了看身边的徐弘祖——他正蹦蹦跳跳地往前走,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 他笑了。 走吧。 还有很多路要走。 很多山要爬。 很多草要采。 很多人要救。 本集完 【本集字数】:8123字 【下集预告】 宁青霄在栖霞山遇到了意想不到的危险。一株千年灵芝,一只守护它的妖兽,一场生死搏斗。 而在最危急的时刻,徐弘祖做出了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决定—— “宁郎中,你退后。我来。” 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能做什么? 《灵草仙踪》第四集——《千年灵芝》,敬请期待。 第四集千年灵芝 第十八章 栖霞山下 栖霞山在金陵城的东北面,离城约四十里。 天还没亮,宁青霄就醒了。不是因为兴奋,是因为冷。初秋的清晨已经有了凉意,薄薄的被子盖在身上,像一层纸,风一吹就透了。 他缩在被子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是木头的,一块一块拼起来的,接缝处有黑色的霉斑,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有一块木板裂了,裂缝里塞着一团灰扑扑的棉絮,大概是之前住客塞进去堵风的。 他想起自己的公寓。二十二楼,朝南,落地窗,中央空调。冬天穿短袖,夏天盖棉被。楼下是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半夜饿了就下楼买个饭团,站在微波炉前等一分钟,“叮”的一声,热乎乎的。 现在呢?一个四面漏风的客栈,一张硬邦邦的床板,一床薄得可怜的被子。 他叹了口气,翻身坐起来。 窗外已经有动静了。隔壁房间传来徐弘祖的声音,他在跟谁说话——不,是自言自语。这个人有个习惯,每天早上起来都要把当天要走的路在嘴里过一遍,像念经一样。 “从金陵城东门出去,往东北方向走,过两道河,翻一个小山坡,再走五里路,就是栖霞山脚了。山不高,但路不好走,上次来的时候是春天,下着雨,泥没到脚脖子……” 宁青霄穿好衣服,推开门。走廊里黑乎乎的,只有尽头有一盏灯,黄豆大的火苗,摇摇晃晃的,随时要灭的样子。 徐弘祖的房间在隔壁。门开着,他正蹲在地上收拾包袱。今天他把所有东西都倒出来了,一样一样地检查——竹杖、水壶、干粮、火折子、换洗的衣服、那个绣着地图的布包、还有一个小木盒,不知道装什么的。 “这是什么?”宁青霄指着那个木盒。 徐弘祖把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排小瓷瓶,拇指大小,塞着红布塞子。瓶身上贴着纸条,写着字:蛇药、止血、退烧、解毒…… “我自己配的。”徐弘祖有点不好意思,“走的地方多了,难免磕磕碰碰的。一开始找郎中开药,太贵了,后来就自己学着配。不一定管用,但心里踏实。” 宁青霄拿起一瓶“蛇药”,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刺鼻的味道冲上来,像大蒜和醋混在一起,还掺了点烧焦的羽毛味。 “七叶一枝花、半边莲、白花蛇舌草……”他一样一样地辨认,“还有徐长卿。比例不对,但方向是对的。” 徐弘祖的眼睛亮了:“你闻一下就知道了?” “闻一下,看颜色,基本能猜个七八成。”宁青霄把塞子塞回去,“徐长卿放多了,会伤胃。下次少放三分之一,加一点甘草,中和一下。” 徐弘祖掏出一个小本子,认认真真地把这话记下来。他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纸都被戳破了。 “走吧。”宁青霄站起来,“陆队他们呢?” “已经在楼下了。”徐弘祖把包袱扎好,背上,“陆队说今天要早去早回,栖霞山那边最近不太平。” “怎么不太平?” “听说有采药的人失踪了。”徐弘祖的声音低下来,“上个月,三个采药人上了栖霞山,再也没下来。官府去找过,没找到。后来就不找了。” 宁青霄的手顿了一下。 “失踪了三个?” “嗯。”徐弘祖把竹杖握紧了,“有人说山里出了妖怪,有人说有山匪,还有人说是采药人自己不小心,掉进山沟里了。不管怎么说,小心点总没错。” 他们下楼的时候,陆铮已经坐在老位置了。今天他没穿那身飞鱼服,换了一件灰色的短褂,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腰间别着一把短刀,比绣春刀短一半,但刃口很宽,看着就沉。 白芷站在门口,背着她那个竹篓。今天竹篓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把弩。很小,巴掌大,用竹子做的,上面刻着细细的花纹。她把它塞在竹篓最底下,上面盖了几把草药。 燕七没来。陆铮说他去办别的事了。 “走吧。”陆铮站起来,“早点出发,中午之前到。采完就回,不在山上过夜。” 第十九章 山路 出金陵城东门,是一条官道。 官道很宽,能并行两辆马车。路面是黄土夯实的,踩上去硬邦邦的,但马蹄踩过的地方坑坑洼洼的,积着昨天的雨水,亮晶晶的,像一面面小镜子。 路两边是大片的稻田。稻子已经抽穗了,沉甸甸的,弯着腰,风一吹,整片稻田就翻起金色的浪。田埂上长着狗尾巴草,毛茸茸的,在晨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光。 徐弘祖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他今天特别兴奋,走几步就要回头说一句:“你们快点!照这个速度走到中午都到不了!” “你走慢点!”宁青霄在后面喊,“我又不是来跑步的!” 徐弘祖哈哈笑,放慢了脚步,但只慢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又快起来了。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官道到头了。前面是一条小路,窄得只能走一个人。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灌木丛,枝丫伸出来,刮得人衣服“刺啦刺啦”响。 “从这里开始,就是山路了。”徐弘祖停下来,把竹杖往前一探,拨开挡路的树枝,“上次来的时候,这条路还没这么窄。才两年功夫,林子就长成这样了。” 他钻进去,身影很快被灌木吞没了。 宁青霄跟在后面。树枝打在脸上,生疼。地上的路全是碎石和树根,一脚深一脚浅的,好几次差点崴脚。他回头看了看白芷——她走得很轻松,脚尖点地就走,像踩在棉花上一样。竹篓里的弩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陆铮走在最后面。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钉子钉在地上一样。他的眼睛一直在扫视四周,左边,右边,头顶,脚下,什么地方都看。 “停。”他突然说。 所有人都停下来。 “怎么了?”宁青霄回头。 陆铮没说话,只是蹲下来,捡起地上的一样东西。 是一块布。 灰蓝色的,粗布,巴掌大的一块,撕得很不整齐,边上有毛边。布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是血。已经干透了,发黑,像墨汁洇在布上。 “这是采药人常穿的布料。”陆铮把布翻来覆去地看,“不是撕的,是被什么东西扯下来的。” 他把布收好,站起来。 “继续走。小心点。” 接下来的路,没人说话了。连徐弘祖都安静下来,脚步放轻了,每一步都先试探一下,踩实了再走。 林子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头顶的树冠遮住了天空,只有零星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些光斑。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腐烂的味道,混着树叶和泥土的气息。 宁青霄打开智脑,看了一眼灵气浓度。 当前灵气浓度:3.1% 比金陵城里高了一点。不算太高,但也不正常。普通山林的灵气浓度应该在2.5%左右,这里明显偏高。 他又看了一眼扫描结果。 检测到高灵气植物:东北方向,约800米 灵气浓度峰值:8.7% 建议:谨慎接近 “东北方向,大约一里。”宁青霄说,“有东西。” 徐弘祖停下来,顺着宁青霄指的方向看。那边是一片更密的林子,树木高大,枝丫交错,像一堵墙。 “那边我没去过。”他说,“上次来的时候,那边的路被一棵倒下的树堵住了。我以为没什么东西,就没绕过去。” “去看看。”陆铮说。 他们拐了个弯,往东北方向走。 走了大约一里,前面的林子突然开阔了。不是人为清理的那种开阔,是自然形成的——一大片空地,寸草不生,光秃秃的,像一块秃斑。 空地中央,长着一棵树。 很大的一棵树,树干粗得三个人都抱不住,树冠像一把巨伞,遮住了大半个空地。树皮是灰白色的,上面长满了疙瘩,疙疙瘩瘩的,像癞蛤蟆的背。 树根处,长着一株灵芝。 很大。比宁青霄见过的任何灵芝都大。菌盖直径至少有一尺,像一把撑开的伞。颜色是深红色的,红得发紫,表面有一层油光,亮得像涂了漆。菌盖边缘是淡黄色的,薄薄的,微微卷起,像裙子的花边。 它在发光。 不是祝余草那种翠绿色的光,是暗红色的光,像炭火将灭未灭时的余烬。那光芒从灵芝的中心透出来,透过菌盖,透过菌柄,渗进周围的土壤里。以灵芝为中心,地面上有一圈一圈的纹路,像水的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 “赤芝。”宁青霄的声音在发抖,“千年赤芝。” 他在书上看过,真正的野生赤芝,需要一百年才能长到巴掌大。一尺大的灵芝,至少要长八百年到一千年。 而且这株灵芝在发光——它已经不仅仅是普通的灵芝了。它是灵草。 “小心。”白芷的声音很轻,“有东西在守着它。” 宁青霄这才注意到,灵芝旁边,有一堆东西。 不是石头,也不是树桩。是一堆骨头。 各种骨头,大大小小的,有的已经发黑了,有的还是白的。他认出其中有几根是人的肋骨,弯弯的,像月牙。还有一根大腿骨,很长,断成两截,断口处有牙印。 骨堆旁边,蜷着一样东西。 很大。比宁青霄见过的任何动物都大。浑身覆盖着暗褐色的鳞片,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层层叠叠的,像盔甲。它蜷成一团,头埋在身体里,看不清楚长什么样。只能看到背上有一排突起的骨刺,从脖子一直延伸到尾巴,每一根都有筷子长,尖尖的,在暗红色的光里泛着冷光。 它在睡觉。 呼吸很慢,一起一伏的,身体跟着呼吸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周围的空气都跟着震一下,像心跳。 “这是什么?”宁青霄压低声音。 “不知道。”陆铮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但我知道,这东西,我打不过。” 宁青霄的心沉了一下。 陆铮是体修。他说打不过,那就是真的打不过。 “退。”陆铮说,“现在退,还来得及。” 宁青霄看着那株灵芝。它在发光,暗红色的光,像炭火。他能感觉到那光里的力量——温暖的,厚重的,像冬天的炉火。如果有了它,他能救多少人? 但他也看到了那堆骨头。 那些采药人,是不是也看到了这株灵芝?是不是也想过“如果有了它”? “退。”陆铮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了。 宁青霄咬了咬牙。 “退。” 他们慢慢地往后退,一步,两步,三步—— “嘎吱。” 徐弘祖脚下踩到了一根枯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林子里,响得像放炮。 那只蜷着的东西,动了。 它抬起头。 宁青霄看清了它的脸。 像蜥蜴,但比蜥蜴大一百倍。三角形的脑袋,两只眼睛长在两侧,金黄色的,竖着瞳孔。嘴巴很长,嘴角咧到耳朵根,露出一排尖牙,每一颗都有手指长,黄澄澄的,上面还挂着碎肉。 它看着他们。 那双眼睛里有困意,有被打扰的不耐烦,还有——饥饿。 “跑!”陆铮喊了一声。 他们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一声怒吼,震得树叶簌簌往下掉。紧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咚咚咚”的,地面都在抖。 宁青霄拼命地跑。树枝打在脸上,生疼。地上的树根绊脚,他跌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眼泪都出来了。他爬起来继续跑。 白芷跑在他前面,竹篓里的弩掉了出来,她没来得及捡。 陆铮跑在最后面。他跑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那只东西追上来了,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你们先走!”陆铮喊了一声,停下来,转身。 “陆队!”宁青霄回头。 “走!” 陆铮拔出短刀,迎着那只东西冲了上去。 第二十章 陆铮断后 宁青霄没走。 他躲在灌木丛后面,看着陆铮的背影。 陆铮站在空地边缘,背对着他们,面朝那只东西。他握着短刀,刀尖朝下,刀背贴在胳膊上,姿势很奇怪,像在抱一个婴儿。 那只东西冲过来的时候,陆铮动了。 他没有躲,没有闪,而是直接迎上去。在东西扑过来的瞬间,他侧身一闪,短刀从下往上,划过东西的腹部。鳞片被划开,暗红色的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 东西惨叫一声,尾巴横扫过来。陆铮来不及躲,被扫中胸口,整个人飞出去,撞在一棵树上,“咔嚓”一声,树干断了。 他摔在地上,嘴里涌出一口血。但他马上爬起来,又摆出那个奇怪的姿势。 东西这次学乖了,没有直接冲,而是围着陆铮转圈。它的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扬起一片尘土。 陆铮也跟着转,始终保持面朝它。 僵持了大约十秒。 东西突然加速,不是直线冲,而是绕着圈跑,越跑越快,快得像一阵风。陆铮的眼珠跟着它转,转得越来越快,终于—— 他晕了。身子晃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东西扑上来了。 宁青霄闭上眼睛。 “砰!” 一声巨响。 不是刀砍的声音,也不是骨头断裂的声音。是——爆炸声。 宁青霄睁开眼睛。 那只东西停在半空中,被一团黄色的烟雾笼罩着。它在地上打滚,发出“嗷嗷”的惨叫,尾巴拍得地面“啪啪”响。 白芷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个竹筒,筒口还在冒烟。 “走!”她冲上去,一把拽住陆铮的胳膊,“快走!” 他们跌跌撞撞地往回跑。身后,那只东西还在打滚,但叫声已经小了,烟雾也散了。它很快就会追上来。 “那是什么?”宁青霄边跑边问。 “硫磺、硝石、雄黄、辣椒面——”白芷喘着气,“炸不死它,只能拖一会儿。” 他们跑出了空地,跑进了林子。徐弘祖在前面带路,他跑得很快,但每一步都很准,专挑好走的路,避开树根和碎石。 “这边!”他喊了一声,拐进一条岔路。 他们跟着他跑。岔路越来越窄,两边的灌木越来越密,最后只能侧着身子挤过去。宁青霄的衣服被刮破了,手臂上划了好几道口子,血渗出来,火辣辣地疼。 身后,那只东西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们跑了很久。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徐弘祖停下来,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应该……甩掉了……”他说。 宁青霄瘫坐在地上,心脏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在抖,抖得厉害。 陆铮靠在他旁边,脸色惨白,嘴角还挂着血。他的左胸凹下去一块——刚才那一下,肋骨断了好几根。 “陆队!”宁青霄扑过去,“你别动,我看看——” 他的手刚碰到陆铮的胸口,陆铮就闷哼一声,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冒出来了。 “断了三根。”宁青霄的手指轻轻按着肋骨的位置,“可能伤到肺了。你咳一下。” 陆铮咳了一下。咳出一口血沫。 “肺挫伤。”宁青霄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在抖,“需要静养,不能再动了。” 他从怀里掏出急救包——穿越时带的那套钛合金工具。里面有一卷绷带,是现代的,弹力绷带,保质期还有三年。 他把绷带拆开,开始给陆铮固定肋骨。 “忍着点。”他说。 陆铮咬住牙,一声没吭。 白芷蹲在旁边,从竹篓里翻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陆铮嘴里。 “止疼的。”她说,“苗疆的方子,管用。” 陆铮把药丸咽下去,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平稳了一些。 “现在怎么办?”徐弘祖问。 宁青霄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开始变暗。林子里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根黑色的手指,从树根伸出来,越伸越长。 “不能在山上过夜。”他说,“得下山。” “陆队能走吗?” 宁青霄看了看陆铮。他闭着眼睛,脸色还是很差,但呼吸平稳了。肋骨固定之后,疼痛应该减轻了一些。 “能走。但不能快。” 徐弘祖把竹杖递给陆铮:“陆队,你拄着这个。我扶你。” 陆铮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他慢慢地站起来,拄着竹杖,一步一步地走。 徐弘祖扶着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等陆铮踩实了再迈步。 宁青霄走在前面开路。白芷走在最后面,手里握着那个竹筒,警惕地看着身后。 他们走得很慢。上山用了一个时辰,下山用了三个时辰。 到山脚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月亮还没升起来,四周黑漆漆的,只有远处金陵城的灯火,模模糊糊的,像星星落在地上。 “歇一会儿。”宁青霄说。 他们找了一块大石头,把陆铮扶上去坐好。宁青霄又检查了一遍他的肋骨——固定得很好,没有移位。 “陆队,你为什么不让燕七来?”宁青霄突然问。 陆铮沉默了一会儿。 “燕七的身手不如白芷。”他说。 宁青霄愣了一下。然后他明白了。 燕七不在,不是因为“有别的事”。是因为陆铮知道今天会有危险。他把身手最好的白芷带上了,把燕七留在城里,是怕——如果出了事,至少还有一个人能报信。 “你早就知道这里有东西?” “不知道。”陆铮说,“但我猜到了。三个采药人失踪,官府找不到——不是找不到,是不敢找。他们知道山里有东西,但不想管。” 他抬起头,看着栖霞山黑黢黢的轮廓。 “那株灵芝,至少长了八百年。八百年,它一直在那里,一直有人想采它。那些采药人,不是第一批死的,也不会是最后一批。” “那就不采了?”宁青霄问。 陆铮看着他。 “采。”陆铮说,“但不是现在。等你修为够了,等我们准备好了,再去。” 宁青霄沉默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还有今天被树枝划破的口子,血已经干了,结成黑红色的痂。 修为。又是修为。 他需要更多的修为。需要更多的灵草。需要变得更强。 可是每次采灵草,都会遇到危险。每次遇到危险,都会有人受伤。今天受伤的是陆铮。明天是谁?白芷?徐弘祖? 还是他自己? “别想太多。”陆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选了就别后悔。” 宁青霄抬头看他。 陆铮靠在石头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着——在笑。 “走吧。”他说,“回城。” 第二十一章 夜归 回到客栈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燕七站在门口,看到他们,脸一下子白了。 “陆队!”他冲上来,“你怎么了?” “没事。”陆铮摆摆手,“断了三根肋骨,养几天就好。” 燕七的眼睛红了。他扶着陆铮上楼,动作很轻,像扶着一个瓷器。 白芷跟着上去,去熬药。 徐弘祖站在门口,没进去。 “宁郎中,”他说,“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那株灵芝,咱们采不到,不是因为打不过那只东西。”他说,“是因为方法不对。” “什么意思?” 徐弘祖蹲下来,从包袱里掏出那个绣着地图的布包,展开,铺在地上。月光照在布上,山川河流的轮廓模模糊糊的。 “你看,”他指着栖霞山的位置,“我们今天走的这条路,是最近的路,但不是唯一的路。栖霞山的东面,还有一条路。那条路绕远,但地势低,那只东西应该不会去那边。”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只东西是冷血的。”徐弘祖说,“你看它的鳞片,是暗褐色的,和枯叶一个颜色。它蜷着睡觉的时候,像一堆烂木头。这种东西,喜欢阴凉的地方。东面那条路,下午有太阳,晒,它不爱去。” 宁青霄看着他。 这个人,只在山上待了一天,就把那只东西的习性摸了个大概。 “你什么时候想到的?” “下山的时候。”徐弘祖说,“我在想,那三个采药人是怎么死的。他们不是第一次上山,应该知道那条路有危险。为什么还要去?” “因为灵芝。” “对。因为灵芝。”徐弘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灵芝是长在树根上的,不会跑。那三个采药人,一定是想从另一条路上去,绕到灵芝后面,从侧面采。但他们失败了。” “你怎么知道他们想从侧面采?” “因为灵芝前面的空地上,有一堆骨头。”徐弘祖的声音低下来,“那堆骨头,不是那只东西扔在那里的。是它在那里吃了东西,骨头就留在那里。它在那里吃了很多人,但灵芝还在。说明那些人,都死在灵芝前面。没有一个能绕到后面去。” 他站起来,把地图收好。 “所以,那只东西只守着灵芝的前面。后面是空的。” 宁青霄看着他的背影。 “你想从后面上去?” “对。”徐弘祖转过身,“我一个人去。不带你们。” “不行。” “听我说完。”徐弘祖的声音很平静,“我一个人去,目标小。那只东西不认得我,不会追我。我绕到后面,采了灵芝,就走。你们在下面等我,接应我。” “如果它追你呢?” “那就跑。”徐弘祖笑了笑,“我跑得快。” 宁青霄看着他,看了很久。 “不行。”他说,“太危险了。” “宁郎中,”徐弘祖说,“你救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太危险了?” 宁青霄愣住了。 “你采祝余草的时候,三只三尾狐围着你,你退了吗?你救那个小女孩的时候,她的病能不能治好,你心里有底吗?你不知道。但你去了。你采了。你救了。” 他拍了拍身上的包袱,里面装着那个小木盒,装着那些他自己配的药。 “我这辈子,一直在找东西。找那些书里写的、别人说过的、我想看的东西。找了三万里,找到了祝余草,找到了肥遗,找到了很多我想找的东西。但从来没有一样东西,是我自己采回来的。” 他抬起头,看着月亮。 “我想试试。” 宁青霄沉默了。 他想起爷爷。想起爷爷说过的话——当郎中的,最怕的不是治不好病,是没去治。 “明天,”他说,“我和你一起去。” 徐弘祖笑了。 “好。” 第二十二章 准备 第二天天没亮,宁青霄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把今天要做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路线,工具,撤退方案,应急预案。每一样都想了两遍,三遍。 然后他坐起来,开始准备。 急救包要带上,绷带、手术刀、止血钳、缝合针线。虽然不一定用得上,但带着心里踏实。 蓝华卡揣好。还剩八张。希望今天用不上。 智脑充满电。太阳能充电,晒一天能用三天。够用了。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检查完,下楼。 徐弘祖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今天他换了一身衣服——深褐色的短褂,裤子扎进绑腿里,脚上是一双新草鞋,编得比昨天那双结实。竹杖还是那根,但顶端系着的小布包换了一个更大的,鼓鼓囊囊的。 “这是什么?”宁青霄指着那个布包。 “绳子。”徐弘祖说,“还有铁钩子。万一要爬树。” 宁青霄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把什么都想好了。 白芷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竹筒。不是昨天那个——昨天那个炸掉了。这是一个新的,更粗,更长,筒口封着一层油纸。 “拿着。”她把竹筒递给宁青霄,“用法和昨天一样。拔开塞子,扔出去。能炸一次。” “你不去?” “不去。”白芷说,“我留下来照顾陆队。你们两个人去,目标小,不容易被发现。” 宁青霄把竹筒别在腰带上。 “小心点。”白芷说。她看着徐弘祖,又说了一遍,“小心点。” 徐弘祖点点头。 他们出发了。 天刚蒙蒙亮,路上一个人都没有。街两边的店铺都关着门,只有一家早点铺开了,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白茫茫的。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正在揉面,看到他们,喊了一声:“这么早啊?” “赶路。”徐弘祖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他们出了东门,走上官道。稻子还是那些稻子,金黄金黄的,在晨风里翻着浪。但今天宁青霄没心思看风景。他一直在想那株灵芝,那只东西,那条路。 “你确定那条路安全?”他问。 “不确定。”徐弘祖说,“但比昨天那条路安全。” 他走得更快了。宁青霄跟上去,这次没喊他慢点。 走了大约一个半时辰,他们到了栖霞山东面。 这边的路和昨天完全不同。昨天那条路是往山上走的,越来越陡,越来越窄。这条路是绕着山走的,地势平缓,两边是矮树丛和杂草,偶尔有一两棵松树,歪歪扭扭地长在路边。 “从这里拐进去。”徐弘祖指了指一条岔路,“往里走大约两里,就能绕到灵芝的后面。” 岔路很窄,两边的灌木几乎合拢了,像一条隧道。光线暗下来,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甜腻的味道,像烂水果。 宁青霄打开智脑。 当前灵气浓度:3.8% 检测到高灵气植物:东南方向,约300米 灵气浓度峰值:8.7%(与昨日数据一致) “三百米。”他说。 徐弘祖点点头,放慢了脚步。 他们猫着腰,慢慢地往前挪。每一步都先试探一下,踩实了再走。宁青霄的手一直握着腰间的竹筒,指节发白。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前面的灌木突然稀疏了。光线亮起来,能看到空地的边缘。 徐弘祖停下来,趴在地上,慢慢地往前爬。宁青霄跟在他后面,趴着,肚子贴着地面,一点一点地挪。 他看到了那株灵芝。 从后面看,和从前面看完全不同。菌盖的背面是淡黄色的,有一圈一圈的纹路,像树的年轮。菌柄很粗,有手臂那么粗,深深扎进树根里。整株灵芝微微倾斜,像一个人靠在树上。 它在发光。暗红色的光,从菌盖的边缘渗出来,照亮了周围的树根和泥土。 灵芝前面,那只东西还在。 它今天没有睡觉。它蹲在灵芝前面,昂着头,警惕地看着四周。尾巴在身后慢慢地摇,像一条蛇。 “它在等。”徐弘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叫,“它在等我们。” 宁青霄的心跳加速了。 它知道。它知道有人要来。 “怎么办?”他问。 徐弘祖没回答。他盯着那只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从包袱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布。灰蓝色的,粗布,巴掌大——昨天陆铮在地上捡到的那块,沾着干透的血迹。 徐弘祖把布团成一团,往左边扔了出去。 布团落在灌木丛里,“啪”的一声轻响。 那只东西的头猛地转向左边。它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鼻子抽动着,嗅着空气中的气味。 “走。”徐弘祖拉了拉宁青霄的袖子。 他们从右边绕过去,贴着地面,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灵芝的方向挪。 十米。八米。五米。 那只东西还在左边嗅。它没有发现他们。 三米。两米。一米。 宁青霄伸出手,指尖碰到了灵芝的菌柄。 冰凉的。滑溜溜的,像摸到了一条蛇。那股暗红色的光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胳膊肘,暖洋洋的,像泡在温水里。 他把手缩回来。 “你来。”他对徐弘祖说。 徐弘祖愣了一下。 “你比我懂草药——” “你来。”宁青霄打断他,“这是你找到的。” 徐弘祖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灵芝的菌柄。 他轻轻地,慢慢地,把灵芝从树根上拧下来。 “咔”的一声轻响。 灵芝断了。 那声“咔”不大,但在安静的林子里,响得像打雷。 那只东西转过头来。 它看到了他们。 它的眼睛一下子变得血红,嘴巴张开,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叫—— “嗷——!” “跑!”徐弘祖把灵芝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跑。 宁青霄跟着跑。 他们跑得比昨天还快。宁青霄觉得自己的肺要炸了,腿要断了,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但他不敢停,不能停。 身后,那只东西追上来了。它的脚步声“咚咚咚”的,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这边!”徐弘祖拐进一条岔路。 宁青霄跟着拐进去。岔路很窄,两边的灌木很密。那只东西太大,挤不进来,只能在外面吼,吼得山都在抖。 他们继续跑。跑出了岔路,跑上了那条平缓的路,跑出了栖霞山。 到了山脚,他们才停下来。 宁青霄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额头淌下来,流进眼睛里,蜇得疼。他用手背擦了擦,看到徐弘祖也瘫在地上,脸色惨白,但嘴角翘着——在笑。 “采到了。”徐弘祖从怀里掏出灵芝,举起来。 暗红色的光在阳光下变得很淡,但还是能看见。灵芝的菌盖上有一层薄薄的光晕,像夕阳落在水面上。 “采到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在发抖。 宁青霄看着那株灵芝,也笑了。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 “你的布包呢?” 徐弘祖低头一看——包袱没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丢了。那个装着绳子、铁钩子、还有他自己配的那些药的包袱,不见了。 他愣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没事。”他说,“灵芝在就行。” 第二十三章 归途 他们慢慢地往回走。 徐弘祖走得很慢,比来的时候慢多了。不是走不动,是舍不得走快。他时不时低头看看怀里的灵芝,摸摸菌盖,摸摸菌柄,像摸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你知道吗,”他说,“我小时候,我爹带我去看过一个郎中。那个郎中有一株灵芝,很小,只有巴掌大。他说那是他三十年前在终南山采的,一直舍不得用。” “后来呢?” “后来那个郎中死了。他儿子把灵芝卖了,卖了一百两银子。”徐弘祖的声音低下来,“一百两银子。一株长了三十年的灵芝,就值一百两银子。” 他摸了摸怀里的灵芝。 “这株,至少值一千两。” 宁青霄没说话。 他知道徐弘祖不是在说银子。 “你打算用它做什么?”他问。 徐弘祖想了想。 “救人。”他说,“你救人,需要它。那就用它救人。” 宁青霄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黑黑的皮肤上,照在他弯弯的眉毛上。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星星。 “谢谢。”宁青霄说。 徐弘祖摆摆手:“谢什么。你不也帮我找到了祝余草吗?” 他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 宁青霄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人的背影很瘦,肩膀窄窄的,腰细细的,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像一棵风中的竹子。但他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回到客栈的时候,白芷在门口等着。 看到他们,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 “受伤了吗?”她问。 “没有。”宁青霄说。 白芷点了点头,转身进去。 陆铮躺在床上,脸色好了一些。他看到灵芝,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燕七蹲在床边,正在给陆铮换药。他笨手笨脚的,纱布缠得松松垮垮的,白芷看不下去,把他推到一边,自己来。 宁青霄把灵芝放在桌上。 它还在发光,暗红色的,在昏暗的房间里格外显眼。那光芒照在墙上,照在桌上,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暖暖的。 “有了它,能救很多人。”宁青霄说。 “能救苏小姐吗?”徐弘祖问。 宁青霄摇头:“苏小姐的病,需要沙棠果。灵芝只能治标,不能治本。但它能帮我把修为提上去。” 他打开智脑,看了一眼。 检测到高灵气植物:千年赤芝 是否吸收灵气? 注:吸收后可大幅提升修为,但灵芝将失去药效。若保留灵芝,可用于炼制多种丹药,救治多人。 他犹豫了。 吸收,他的修为能直接升到辨脉师,甚至回春手。但灵芝就没了。 不吸收,留着炼丹,能救很多人。但他的修为还是识草师,去不了昆仑山。 “怎么了?”徐弘祖问。 宁青霄把智脑上的信息告诉他们。 房间里安静了。 陆铮先开口:“你自己决定。” 白芷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燕七蹲在角落里,也不说话。 徐弘祖站起来,走到桌前,看着那株灵芝。 “宁郎中,”他说,“你说过,你是郎中。郎中的本事,不是修为高低,是能救多少人。” 宁青霄看着他。 “留着它。”徐弘祖说,“炼丹。救人。” “可是去昆仑山——” “去昆仑山的路,我走过。”徐弘祖说,“不用回春手,也能走。我走了三万里,也不是什么修士。” 他拍了拍宁青霄的肩膀。 “慢慢来。不急。” 宁青霄低下头。 他看着那株灵芝。暗红色的光映在他的眼睛里,暖暖的。 “好。”他说,“留着它。” 本集完 【本集字数】:8246字 【下集预告】 宁青霄用千年赤芝炼成了第一批丹药,在金陵城打开了名声。求医的人络绎不绝,有平民百姓,也有达官贵人。 但麻烦也随之而来。 有人盯上了他的丹药,有人盯上了他的灵草,还有人——盯上了他这个人。 织造府的大门,再次为他打开。 苏檀儿的病,又重了。 《灵草仙踪》第五集——《金陵风波》,敬请期待。 第五集金陵风波 第二十四章 名声初起 千年赤芝放在桌上的第三天,金陵城炸了锅。 起因是徐弘祖。这个人有个毛病——管不住嘴。他在客栈大堂吃饭的时候,跟店小二多说了几句:“那灵芝啊,有脸盆那么大,红得发紫,还会发光呢!我亲手采的!” 店小二瞪大了眼睛:“会发光?” “会!暗红色的,像炭火!” 店小二转头就跟隔壁桌的客人说了。隔壁桌的客人又跟自己的朋友说了。朋友跟朋友说,亲戚跟亲戚说,不到一天,半个金陵城都知道了——悦来客栈住着一个郎中,手里有一株千年灵芝,会发光的那种。 第二天天没亮,客栈门口就围了一堆人。 宁青霄是被楼下的喧哗声吵醒的。他推开窗往下一看——黑压压的人头,少说也有五六十个。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抬着担架的汉子,担架上躺着人,盖着破棉被,露出两只蜡黄的手。 “宁郎中!求您救救我爹!” “宁郎中!我家孩子烧了七天了!” “宁郎中!我这腿疼了十年了!” 声音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一波的,震得窗户纸都在抖。 宁青霄愣在窗前。 他知道那株灵芝会引来注意,但没想到这么快,这么多人。 “别慌。”身后传来陆铮的声音。他靠在门框上,胸口还缠着绷带,但已经能下地走了,“这种事,早晚会来。” “我该怎么办?” “开门。看病。”陆铮说,“你不是郎中吗?” 宁青霄深吸一口气,下楼。 门一开,人群就涌上来了。七嘴八舌的,这个喊“我先来的”,那个说“我家病得更重”,还有人在后面挤,挤得前面的人站不稳,差点摔跤。 “都别吵!”一声大喝,震得房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是陆铮。 他站在楼梯口,虽然脸色还有点白,但那双眼睛一瞪,比刀子还利。人群一下子就安静了。 “排好队。”陆铮说,“一个一个来。谁闹事,别怪我不客气。” 他腰间那把短刀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人群乖乖地排成了一条长队,从客栈门口一直排到街尾,弯弯曲曲的,像一条长蛇。 宁青霄在门口摆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白芷坐在他旁边,负责记录和抓药。徐弘祖站在门口维持秩序,手里拿着竹杖,像一根指挥棒。 第一个病人是一个老头儿,六十多岁,佝偻着背,走一步喘三喘。他的儿子扶着他,小心翼翼地在椅子上坐下。 “老人家,哪里不舒服?” “喘。”老头儿说,“喘了二十年了。一到换季就喘,喘得整宿整宿睡不着。” 宁青霄把脉。脉浮而无力,尺脉沉细。舌苔白腻,舌体胖大,边有齿痕。 “咳嗽吗?” “咳。咳白痰,早上起来咳得厉害。” “怕冷吗?” “怕。冬天不敢出门。” 宁青霄心里有了数。这是典型的肺肾两虚、痰湿内盛。慢性支气管炎,合并肺气肿。在现代,需要长期用药控制,没法根治。但在这个世界,有灵草。 “白芷姐,祝余草还有吗?” “还有两株。”白芷从竹篓里取出一个青布包,打开,里面是两株碧绿的祝余草,叶子还带着露水。 “用半株。”宁青霄说,“配黄芪三钱、党参两钱、白术两钱、茯苓三钱、半夏一钱、陈皮一钱、甘草一钱。” 白芷点头,开始抓药。她的手很快,每一味药都抓得准,分量不多不少。 宁青霄把半株祝余草捣碎,混进药里,包好,递给老头儿的儿子。 “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先吃七天,七天后过来复诊。” “多少钱?”老头儿的儿子小心翼翼地问。 宁青霄想了想。 “二十文。” 老头儿的儿子愣了一下。二十文,连普通药铺抓一副药都不够。他掏出一把铜钱,数了二十文,放在桌上,千恩万谢地走了。 第二个病人是一个年轻妇人,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的脸上长满了红疹,密密麻麻的,有些已经溃烂了,流着黄水。 “多久了?”宁青霄问。 “半个月了。”妇人的眼睛哭得红肿,“看了好几个郎中,有的说是胎毒,有的说是风疹,开了药,越吃越重。” 宁青霄看了看孩子的舌头——舌红苔黄腻。又把了脉——滑数有力。 “大便怎么样?” “干。好几天没拉了。” “睡觉呢?” “睡不安稳,老哭。” 宁青霄点了点头。这是湿热蕴结,毒发于外。需要清热解毒、利湿排脓。 这病用普通药也能治,但需要很长时间。如果用灵草—— “白芷姐,上次采的蒲公英还有吗?” 白芷翻了翻竹篓,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晒干的蒲公英。但这不是普通的蒲公英——叶子上有一层淡淡的金色纹路,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这是在紫金山采的。灵气浓度高的地方,连蒲公英都长得不一样。 “用一两。”宁青霄说,“配金银花三钱、连翘三钱、黄芩两钱、黄柏两钱、栀子两钱、赤芍两钱、丹皮两钱、生甘草一钱。” 白芷抓了药,包好。 “外敷的也有。”宁青霄从药臼里取出捣碎的祝余草渣——昨天用剩下的,他一直没扔,“这个敷在溃烂的地方,一天换两次。内服外敷,三天应该能好。” “多少钱?”妇人问。 “二十文。” 妇人掏钱的时候,手在抖。她数了好几次,才数出二十文,放在桌上,抱着孩子走了。 一个接一个。 咳嗽的,发烧的,腹泻的,头疼的,腰疼的,腿疼的……各种各样的病,各种各样的病人。有的病宁青霄认识,有的不认识。认识的就开药,不认识的就用智脑扫描。智脑里有全套的现代医学数据库,虽然没信号,但离线功能还能用。 白芷在旁边记录每一种病的症状、脉象、舌象、用药、效果。她的字写得很小,但很工整,一笔一画的,像刻上去的。 徐弘祖站在门口,用竹杖维持秩序。他不凶,也不吼,就是站在那里,笑呵呵的,谁想插队,他就用竹杖轻轻敲一下那人的肩膀:“后面排队去。”那人就乖乖走了。 陆铮坐在楼梯口,手里握着短刀,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但每次有人闹事,他的眼睛就会睁开一条缝,看一眼,然后又闭上。 那些人就不闹了。 从早上到中午,从中午到下午,宁青霄看了将近四十个病人。他的嗓子哑了,手也酸了,腰也僵了。但病人的队伍没见短,反而越来越长。 “休息一下。”白芷递过来一杯茶。 宁青霄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很解渴。 “还有多少人?”他问。 徐弘祖探出头看了看:“排到街尾拐弯了。少说还有三四十个。” 宁青霄苦笑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智脑。 修为值:18/100 上次救那个小女孩,花了12点修为。今天看了四十个病人,用了两株祝余草、一些蒲公英和其他普通草药。祝余草是之前采的,不消耗修为。普通草药也不消耗修为。只有用灵草治病,才会消耗。 所以今天没怎么掉修为。 但也没涨。 要涨修为,得认新草。今天看的这些病,用的都是他已经认识的草药。没有新草,就没有修为增长。 他需要更多的灵草。 “宁郎中!”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徐弘祖的竹杖“啪”地敲了一下:“别挤!排队!” “我不是来看病的!”一个粗犷的男声喊道,“我是来请宁郎中的!我们老爷有请!” 第二十五章 不速之客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一个中年汉子走进来,穿着青色的绸袍,腰间系着银带,脚上是一双黑缎面的靴子。他长得很壮实,满脸横肉,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倒有几分和气。 “在下王福,是王员外家的管家。”他抱了抱拳,“我们老爷听说宁郎中妙手回春,特命我来请宁郎中过府一叙。” “王员外?”宁青霄没听过这个名字。 “金陵城首富。”徐弘祖在他耳边小声说,“做丝绸生意的,半个金陵城的织坊都是他家的。” “你们老爷身体不舒服?”宁青霄问。 “不是不是。”王福摆手,“我们老爷身体好着呢。是这么回事——我们老爷想请宁郎中长期住在府上,专门给我们老爷和夫人看病。月俸五十两银子,包吃包住,四季衣裳另算。” 五十两银子。 宁青霄对明朝的物价还没什么概念,但他看到白芷的手顿了一下,看到徐弘祖的眼睛瞪大了一圈,看到门口排队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五十两银子,够一个普通人家吃三年的。 “多谢王员外好意。”宁青霄说,“但我不会住在任何人家。我是游方郎中,走到哪,医到哪。” 王福的笑容僵了一下。 “宁郎中,您再考虑考虑?五十两不满意,可以再加。八十两?一百两?” “不是银子的事。”宁青霄指了指门口排队的人,“这些人等了我一天了。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王福看了一眼门口的长队,嘴角抽了抽。 “这些人,能给多少诊金?十文?二十文?宁郎中,您是有本事的人,何必在这些穷人身上浪费时间?” 宁青霄看着他,没说话。 王福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干笑了两声:“那行,宁郎中再考虑考虑。我们老爷的诚意摆在这里,随时等您回话。”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 不是生气,也不是失望。 是——算计。 “这个人不对劲。”陆铮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宁青霄身后。 “怎么不对劲?” “王福我认识。他是王百万的管家,王百万是金陵城最大的丝绸商,也是最大的高利贷主。这个人,手底下不干净。” 宁青霄皱了皱眉。 “先不管他。”他转回去,继续看病。 后面的病人一个比一个急。有一个是急症——一个年轻人被抬过来的时候,已经昏迷了,脸色蜡黄,肚子鼓得像皮球。 “怎么了?”宁青霄快步走过去。 “被蛇咬了!”抬他的人说,“三天前在田里被蛇咬了,找了土郎中,用草药敷了,不见好。今天早上开始发高烧,中午就昏过去了。” 宁青霄掀开盖在年轻人腿上的布,看到右小腿肿得发亮,皮肤呈紫黑色,中间有两个小洞,还在往外渗脓血。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周围的人纷纷掩鼻。 “蛇毒入血了。”宁青霄的声音很沉,“再不处理,这条腿保不住。” 他打开急救包,取出手术刀。 “白芷姐,帮我按住他。” 白芷按住年轻人的肩膀。陆铮走过来,按住他的腿。 宁青霄在火上烤了烤手术刀,然后在肿胀的地方划了一个十字切口。暗红色的血和黄色的脓液一起涌出来,臭得更厉害了。他用纱布把脓血挤干净,然后用生理盐水冲洗伤口——生理盐水是他用智脑教的方子自己配的,盐和水按比例兑好,煮沸消毒。 “白芷姐,七叶一枝花有吗?” 白芷从竹篓里翻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黑色的药粉。宁青霄把药粉撒在伤口上,然后用纱布包扎好。 “七叶一枝花是解蛇毒的圣药。”他对旁边的人解释,“但这位兄弟中毒太深,光外敷不够,还得内服。” 他开了一副内服的药:七叶一枝花三钱、半边莲三钱、白花蛇舌草三钱、徐长卿两钱、甘草一钱。 “三碗水煎成一碗,灌下去。如果今晚能醒来,就没事了。如果醒不来……” 他没说下去。 周围的人安静了。 “多少钱?”抬年轻人来的人问。 宁青霄看了看那个昏迷的年轻人。他的衣服上全是泥巴,手上全是茧子——是个种田的。 “不要钱。”宁青霄说。 那人愣了一下:“不要钱?” “他是被蛇咬的,不是病。治病救人,不收穷人的钱。” 那人“扑通”一声跪下来,磕了三个响头。 “宁郎中,您是大好人!大善人!” 宁青霄把他扶起来。 “别磕了。快去熬药。” 那人扛着年轻人走了。 门口排队的人看到了这一幕,有人开始抹眼泪,有人双手合十念阿弥陀佛,有人在低声议论。 “宁郎中是活菩萨啊……” “不收穷人的钱,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郎中……” “我活了六十年,没见过这么好的人……” 宁青霄听到这些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不是活菩萨。他只是一个郎中。一个从二十一世纪穿越来的、带着一只智脑和九张保险卡的郎中。 他做的这些事,在二十一世纪,是每一个医生都会做的事。 但在四百多年前的明朝,这些事,好像很不寻常。 第二十六章 夜访 看完最后一个病人,天已经黑了。 宁青霄瘫在椅子上,一动不想动。他的嗓子完全哑了,手酸得抬不起来,腰像是被人打了一拳,疼得直不起来。 “看了多少个?”他问。 “八十三个。”白芷翻着记录本,“重病十一个,轻症七十二个。用了两株祝余草,半斤灵气蒲公英,还有其他普通草药若干。” “修为呢?” 白芷看了一眼他手腕上的智脑:“19/100。涨了一点。今天认了几种新草——灵气蒲公英、七叶一枝花、半边莲。都是你之前没认过的,所以涨了一点。” 宁青霄苦笑了一下。 八十三个病人,才涨了1点修为。照这个速度,到回春手需要100点修为,他得看八千多个病人,认几百种新草。 三年。八千个病人。几百种新草。 这还不算去昆仑山的时间。 “别急。”白芷好像看出了他的心思,“修为不是这么算的。认普通草药涨得慢,认灵草涨得快。一株祝余草就让你从采药匠升到了识草师。再认几株更厉害的灵草,修为涨得更快。” “更厉害的灵草?比如?” “比如千年赤芝。”白芷说,“如果你把它吸收了,至少能升到辨脉师。但你选择留着它救人。” 宁青霄沉默了。 他知道白芷不是埋怨他。她只是说了一个事实。 “我不后悔。”他说。 “我知道。”白芷站起来,背上竹篓,“去吃饭吧。你今天一天没吃东西。” 宁青霄站起来,跟着她往大堂走。 刚走到楼梯口,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脚步声很重,踩在青石板上“咚咚咚”的,像是故意要让所有人都听到。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五个人。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酱紫色的绸袍,料子好得反光。他长得白白胖胖的,下巴上有一撮小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手里搓着两个核桃,转得“嘎嘎”响。 他身后跟着四个人,都是壮汉,穿着短褂,露着胳膊,胳膊上有刺青。 “哪位是宁郎中?”中年人的声音很尖,像太监。 “我是。”宁青霄站出来。 中年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了。 “久仰久仰。在下王德贵,金陵城做点小买卖。听说宁郎中手里有一株千年灵芝,不知能否割爱?” “不卖。”宁青霄说。 王德贵的笑容没变,但眼睛眯了一下。 “宁郎中别急着拒绝。价钱好商量。一千两银子,怎么样?” “不卖。” “两千两。” “不卖。” “五千两。”王德贵的声音还是那么尖,但多了一丝冷意,“宁郎中,五千两银子,够你在金陵城买一座大宅子,娶三房姨太太,舒舒服服过一辈子了。你每天看这些穷鬼,能挣几个钱?” “我说了,不卖。” 王德贵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把核桃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宁郎中,我好声好气跟你谈,你别不识抬举。这金陵城,还没有我王德贵买不到的东西。” “是吗?”一个冷冷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 陆铮走下来。他穿着那身藏青色的飞鱼服,腰间挎着绣春刀,胸前的“华”字在烛光下闪着光。 王德贵看到陆铮,脸色变了一下。 “陆……陆爷?” “王德贵。”陆铮走到他面前,“你欠我的人情,还没还吧?” “还、还了……”王德贵的额头开始冒汗。 “还了?”陆铮笑了笑,“去年你儿子在秦淮河闹事,是谁把你儿子从大牢里捞出来的?” “是、是陆爷……” “那叫还了?”陆铮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我说没还,就没还。” 王德贵的脸白了。他身后的四个壮汉,在看到陆铮的那一刻,就已经缩到了后面。 “陆爷,我、我就是来问问,没别的意思……”王德贵的声音在发抖,“宁郎中不卖就不卖,我走,我走还不行吗?” 他转身就走,走得比来的时候快多了。四个壮汉跟着他,跌跌撞撞的,差点在门槛上绊一跤。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了。 宁青霄看着陆铮。 “他欠你什么人情?” “小事。”陆铮摆摆手,“这种人,欺软怕硬。你越退让,他越得寸进尺。所以一开始就不能让。” 他看了看宁青霄。 “你今天做得对。灵芝不能卖。卖了一株,就会有更多人来找你买。到时候,你什么都保不住。” 宁青霄点点头。 他摸了摸怀里的灵芝。它还温温热热的,像一颗心脏在跳。 这株灵芝,他不会卖。不会用。他要留着,炼成丹药,救更多的人。 “吃饭吧。”陆铮说,“明天还有更多的人来。” 第二十七章 织造府的请柬 第三天,来的人更多了。 天没亮,客栈门口就排起了长队。比昨天还长,从门口一直排到街尾,拐了弯,又排到了另一条街上。 有病的来看病,没病的来看热闹。还有不少是同行——别的药铺的郎中,混在人群里,想看宁青霄到底用什么药,怎么治的病。 宁青霄不管这些。他看病,开药,收钱。穷人少收或不收,富人多收。有一个绸缎商人,看的是风寒感冒,宁青霄收了他一两银子。那人二话没说就掏了,还笑嘻嘻的,说“值了值了”。 到中午的时候,又来了一拨人。 这次不是王德贵的人。是一队家丁,穿着整齐的青色短褂,腰里别着牌子。为首的是一个中年人,瘦瘦的,留着长须,穿着半新不旧的蓝衫,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宁郎中,在下织造府管事苏安。”中年人抱拳,“我们老爷请宁郎中过府一叙。” 织造府。 苏檀儿。 宁青霄心里紧了一下。 “苏小姐的病加重了?”他问。 苏安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这个……宁郎中去了就知道了。” 宁青霄站起来,对排队的人说:“各位,我去去就回。白芷姐在这里看着,急症先看,不急的等我回来。” 他跟着苏安走了。 徐弘祖跟上来:“我陪你。” 陆铮也跟上来,没说话,但手按在刀柄上。 他们穿过半个金陵城,到了织造府。还是那扇黑漆大门,还是那两个家丁。但这次,门开得更大了,里面站着一排人,整整齐齐的,像在等什么人。 苏大人站在前厅门口。 他比三天前更瘦了。眼窝凹下去,颧骨突出来,衣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宁郎中。”他迎上来,“你来了。” “苏小姐怎么了?” 苏大人没说话,转身往里走。宁青霄跟上去。 还是那个后院,那丛竹子,那个池塘。池塘里的锦鲤少了两条,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没人捞。 还是那扇门,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苏大人推开门。 药味更浓了。苦的,涩的,混着那股说不清的甜。但今天的甜味里多了一丝酸,像果子快要烂了的那种酸。 苏檀儿躺在床上,还是那件淡粉色的中衣,还是那床白色的帐子。但她的脸更白了,白得像纸,嘴唇却是紫的——不是涂了胭脂的那种紫,是缺氧的那种紫。 她在发烧。 宁青霄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天晚上。”苏大人的声音在发抖,“她开始发烧,说胡话。我请了城里最好的郎中,开了药,没用。灌不下去,一灌就吐。” 宁青霄把手指搭在苏檀儿的脉上。 脉象比上次更弱了。浮取不得,沉取不得,中取隐隐约约的,像一根头发丝,随时会断。那股寒意还在,比上次更重了,从指尖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胳膊肘,冷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他打开智脑。 警告!患者体内灵气浓度持续升高! 当前峰值:27.3%(三天前为23.7%) 冰属性毒素已侵入心脉! 若不及时干预,患者将在七日内陷入永久昏迷! 七日。 宁青霄的手抖了一下。 “宁郎中?”苏大人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檀儿她……还有救吗?” 宁青霄深吸一口气。 “有救。”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笔,开了一个方子。 这次的方子和上次不同。上次是补气养血、温阳散寒的普通药方。这次,他用上了千年赤芝。 “灵芝切片,三钱。祝余草,一株。灵气蒲公英,一两。配人参三钱、黄芪五钱、附子两钱、干姜两钱、炙甘草两钱。” 他把方子递给苏大人。 “三碗水煎成一碗。灌下去。如果今晚烧退了,就能再撑一段时间。” “一段时间是多久?” “三个月。”宁青霄说,“三个月后,我必须拿到沙棠果。” 苏大人接过方子,手在抖。 “宁郎中,我……” “别说了。”宁青霄打断他,“去抓药。白芷姐那里有灵芝和祝余草,你派人去取。其他的药,你们府上应该有。” 苏大人点头,转身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宁青霄和苏檀儿。 他站在床边,看着她的脸。 她很瘦。颧骨突出来,下巴尖尖的,脸上的肉都凹下去了。但她的眉眼还是好看的,弯弯的眉毛,长长的睫毛,像画里的人物。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宁青霄凑近了一点。 “别走……” 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琴弦。 “别走……”她又说了一遍,然后安静了。 宁青霄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他想起陆铮说的话——苏檀儿的病不是普通的病,是血脉觉醒。她的身体承受不住那股力量,所以才像中毒一样。 他还想起智脑上的那个数字——27.3%的灵气浓度。她一个人体内的灵气,抵得上周围十里的总和。 她到底是什么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必须救她。 不是因为三年之约,不是因为织造府的钱,也不是因为蓝华卡。 是因为她说“别走”的时候,他的心里疼了一下。 很轻,很浅,像针尖扎了一下。 但他感觉到了。 第二十八章 暗流 从织造府出来,天已经黑了。 金陵城的夜晚比白天安静,但不平静。街上的行人少了,但多了巡逻的兵丁,一队一队的,举着火把,从街头走到街尾,又从街尾走回来。 “不太平。”徐弘祖小声说。 “怎么了?” “听说城外闹土匪了。前两天抢了几个村子,杀了不少人。官府在抓人,没抓到。” 宁青霄皱了皱眉。 “还有一件事。”徐弘祖的声音更低了,“王德贵今天派人去了一趟栖霞山。” 宁青霄停下来。 “去栖霞山做什么?” “不知道。但去的人回来了,脸色很难看。我让燕七去打听了,还没消息。” 宁青霄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回到客栈,白芷还在看病。门口排着队,但比白天短了不少。她看到宁青霄,点了点头,继续看病。 陆铮坐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封信。 “谁的信?”宁青霄问。 “玄真道长的。”陆铮把信递给他,“燕七找到的。在栖霞山脚下,一个猎户家里。玄真道长五年前路过那里,给猎户留了一封信,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千年灵芝,就把信交给他。” 宁青霄接过信,展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金陵之南,有山曰栖霞。山下有灵脉,脉中有异物。千年灵芝,异物所护。采灵芝者,必惊异物。异物出,则金陵危矣。慎之慎之。” 宁青霄的手凉了。 “异物?”他问,“什么异物?” “不知道。”陆铮说,“但玄真道长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 宁青霄想起那只东西。那只像蜥蜴一样的巨兽,在灵芝前面守着,杀了那么多人。它不是在守灵芝——它是在守灵芝下面的东西。 “我们采了灵芝。”他的声音很轻,“异物会不会已经出来了?” 陆铮没说话。 沉默就是答案。 “我去找它。”宁青霄站起来。 “你找不到它。”陆铮说,“也不知道它是什么。就算找到了,你打得过吗?” 宁青霄沉默了。 “先别急。”陆铮说,“玄真道长既然留了信,就说明他早有准备。我让人去找他。找到他之前,我们什么都别做。” 宁青霄坐下来。 他摸了摸怀里的灵芝。它还温温热热的,像一颗心脏在跳。 这颗心脏下面,压着什么东西?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金陵城不太平了。 不只是因为他来了,不只是因为灵芝被采了。 而是因为—— 有什么东西,醒了。 本集完 【本集字数】:8291字 【下集预告】 王德贵死了。 死在自家书房里,死状极惨。仵作验尸,查不出死因。官府立案,找不到凶手。 但宁青霄知道——他身上有灵气残留的痕迹。 那不是人做的。 与此同时,玄真道长回来了。他带回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栖霞山下面的东西,不是一只妖兽,而是一个封印。千年灵芝是封印的一部分。灵芝被采,封印松动,里面的东西正在往外爬。 如果封印彻底破裂,整个金陵城都会被夷为平地。 《灵草仙踪》第六集——《封印之下》,敬请期待。 第六集封印之下 第二十九章 王德贵之死 王德贵死在自家书房的第二天,消息传遍了整个金陵城。 宁青霄是在看诊时听到的。一个来抓药的病人跟白芷闲聊:“听说了吗?王百万死了!死在书房里,脸都是绿的!” 白芷的手顿了一下,药包差点掉在地上。 “怎么死的?”她问。 “不知道!仵作验了尸,查不出死因。身上没有伤,没有中毒的迹象,就是死了。眼睛睁得大大的,嘴也张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吓死的。” 病人走后,白芷走到宁青霄身边,压低声音:“王德贵死了。” “我听到了。”宁青霄放下笔,“死因不明。” “不是不明。”白芷的声音很轻,“是查不出来。普通的仵作,查不出灵气留下的痕迹。” 宁青霄心里一沉。 “你是说……” “我不确定。”白芷说,“但王德贵前天去了栖霞山。昨天就死了。这不正常。” 宁青霄站起来,走到窗前。 街上还是那些人,挑担的、推车的、抱孩子的、拄拐杖的。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亮晃晃的。一切都很正常。 但金陵城的地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要去栖霞山看看。”他说。 “不行。”陆铮从楼梯上走下来,“你一个人去太危险。” “那你陪我去。” 陆铮沉默了一下。 “等玄真道长来。”他说,“我已经让人去找了。最快今天下午就到。” “等不及了。”宁青霄说,“王德贵死了。下一个会是谁?如果那个东西从山里跑出来,金陵城几十万人怎么办?” 陆铮看着他,没说话。 “陆队,”宁青霄的声音低下来,“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我是郎中。有人病了,我得去治。这座城病了,我也得去治。” 陆铮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一起去。” 他们出发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太阳偏西,光线开始变暗。金陵城的东门还是那么热闹,卖菜的、卖布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没有人知道,十几里外的山里,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们。 徐弘祖走在最前面。他的步子还是那么快,但今天的快不一样——不是兴奋,是紧张。他的竹杖在地上点得“笃笃笃”的,像心跳。 白芷走在中间,竹篓里装着那把小弩,还有三个竹筒——这两天新做的,硫磺、硝石、雄黄、辣椒面,分量加了一倍。 陆铮走在最后面,手按在刀柄上。他的伤还没好全,走快了就喘,但他不肯留在城里。 “我没事。”他说,“死不了。”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们到了栖霞山脚下。 今天的栖霞山和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上次来,山里很安静,静得不正常。今天不安静——有声音。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声,像蜜蜂在飞,又像远处有人在念经。 “听到了吗?”徐弘祖停下来。 “听到了。”宁青霄打开智脑。 灵气浓度:5.2%……7.8%……11.3%…… 数字在跳。不停地跳。每跳一次,数字就大一点。 来源:地下,深度未知 “灵气是从地下冒出来的。”宁青霄说。 他们继续往里走。 林子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那嗡鸣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沉,像大鼓在敲,“咚咚咚”的,震得胸腔都在抖。 走到那条窄谷入口的时候,宁青霄停住了。 窄谷变了。 两边的石壁上,那些青苔和蕨类植物全死了。枯黄的,干瘪的,像被火烧过。石壁本身也变了——上面出现了一道一道的裂缝,弯弯曲曲的,从谷口一直延伸到谷底,像干裂的河床。 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暗红色的,像炭火。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封印在裂。”白芷的声音在发抖,“灵芝是封印的一部分。我们采了灵芝,封印就松了。” 宁青霄看着那些发光的裂缝。 他想起了玄真道长的信——“采灵芝者,必惊异物。异物出,则金陵危矣。” 他做错了。 他不该采那株灵芝。 “别自责。”陆铮好像看出了他的心思,“你不知道。我们谁都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宁青霄深吸一口气,“怎么办?” “找封印的中心。”陆铮说,“玄真道长说过,任何封印都有一个中心。找到中心,就能知道怎么修复它。” 他们沿着窄谷往里走。 越往里,裂缝越多,光越亮。那嗡鸣声变成了嘶吼声,低沉的,沙哑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嚎叫。 走到上次看到那双金色眼睛的地方,宁青霄停住了。 那个洞穴还在。但洞口变大了——上次只有一张桌子那么大,现在有一扇门那么大。洞口的边缘不是石头,是一种黑亮黑亮的东西,像玻璃,又像金属,在暗红色的光里反射着冷光。 洞穴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那只蜥蜴一样的巨兽。那只巨兽已经不在了。洞穴里是别的东西——更小,但更多。密密麻麻的,黑压压的,像蚂蚁一样,在洞穴里爬来爬去。 它们的眼睛是红色的,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 “退。”陆铮说。 他们慢慢往后退。 那些东西没有追出来。它们只在洞穴里爬,好像在等什么。 等什么? 等封印彻底裂开。 第三十章 玄真道长 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很高,很瘦,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袖口和下摆都磨得起了毛。他背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手里拿着一把拂尘,白色的,已经灰了,像好久没洗过。 他的头发全白了,但脸上没什么皱纹,皮肤光滑得像年轻人。眼睛是深褐色的,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玄真道长。”陆铮抱拳。 道长转过身,看着他们。 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宁青霄身上。 “你来了。”他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你认识我?”宁青霄问。 “不认识。”道长笑了笑,“但我等了你好多年。” 他走进客栈,在桌前坐下。店小二端上来一壶茶,他倒了一杯,慢慢喝。 “栖霞山下面的东西,你们看到了?”他问。 “看到了。”宁青霄坐下来,“那是什么?” 道长放下茶杯。 “那是一道门。” “门?” “上古大战的时候,我们的祖先在九州各地设了封印,把那些东西关在地底。栖霞山是其中之一。封印的中心是一株灵草——就是你们采的那株千年灵芝。” 宁青霄的手紧了。 “我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道长说,“不怪你。那株灵芝长了八百年,早就该采了。不采,它也会死。它死了,封印一样会松。” “那怎么办?” “修。”道长说,“把封印修好。” “怎么修?” 道长从布包里掏出一卷帛书,展开。帛书上画着一张图——是栖霞山的地形图,但比徐弘祖画的更详细。山势、水流、树木、岩石,每一处都标得清清楚楚。图的正中央,画着一个符号——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一个三角形,三角形里面又套着一个正方形。 “这是封印的阵图。”道长指着那个符号,“圆心是封印的中心,就是灵芝长的地方。三角形是三个阵眼,需要三件东西来镇守。正方形是基座,是封印的基础。” “三件东西?什么东西?” “三样灵物。”道长说,“一株灵草,一块灵石,一滴灵血。” “灵草我们有。”宁青霄说,“千年赤芝还在。” “不够。”道长摇头,“灵芝只能镇守一个阵眼。还需要两样——灵石和灵血。” “灵石好办。”陆铮说,“蓝华保险的库房里还有几块上品灵石。” “不够。”道长又摇头,“普通的上品灵石不行。需要的是灵脉之心——灵石矿脉最核心的那一块。整个九州,只有三条灵脉。最近的一条,在昆仑山。” 昆仑山。 又是昆仑山。 “灵血呢?”宁青霄问。 道长沉默了一下。 “灵血,需要上古血脉者的血。” 宁青霄的心沉了一下。 “苏檀儿。” 道长点头。 “她的血脉正在觉醒。她的血,可以镇守第三个阵眼。” “不行。”宁青霄站起来,“她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再取她的血,她会死的。” “不会死。”道长说,“只需要一滴。但这一滴,必须是她的心头血。” 心头血。 宁青霄在书上看过——心头血,是心脏最深处的那一滴血。取心头血,需要用特殊的手法,把一根银针刺入心脏。稍有不慎,人就没命了。 “我来取。”他说。 道长看着他。 “你会吗?” “我是医生。”宁青霄说,“我学过心脏穿刺。” 他没说的是——心脏穿刺,在现代是需要B超引导的。这里没有B超,没有X光,没有监护仪。他只能凭手感,凭经验,凭运气。 但如果他不做,苏檀儿也活不了。封印破了,金陵城几十万人也活不了。 横竖都是死。 不如赌一把。 第三十一章 心头血 第二天天没亮,宁青霄就去了织造府。 苏大人站在门口,一夜没睡。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的皱纹好像一夜之间多了好几道。 “宁郎中,”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的,“檀儿她……昨晚又吐了两次血。” 宁青霄没说话,直接往里走。 苏檀儿的房间还是那么暗,药味还是那么浓。她躺在床上,比昨天更瘦了。脸颊凹下去,颧骨突出来,嘴唇干裂,上面有血痂。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颤动,像蝴蝶的翅膀。 “苏小姐。”宁青霄轻轻叫了一声。 她没反应。 “苏檀儿。”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深棕色的,但不如以前亮了。像蒙了一层雾,模模糊糊的。 “宁郎中。”她认出了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你又来了。” “嗯。”宁青霄在床边坐下,“我来取一点东西。” “取什么?” “你的一滴血。” 苏檀儿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取我的血做什么?” “救人。”宁青霄说,“救很多人。” 苏檀儿没问救谁,没问为什么是她的血。她只是点了点头。 “好。” 宁青霄从急救包里取出一样东西——一根银针。很细,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在烛光下闪着冷光。 这是他专门让白芷打的。按照他画的图纸,用纯银打制,针尖磨得比现代注射器还细。 “会有点疼。”他说。 “我不怕疼。”苏檀儿说。 宁青霄把银针在火上烤了烤,消毒。然后他解开苏檀儿中衣的领口,露出心口的位置。 他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紧张。心脏穿刺,他只在模型上练过。真人,一次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 别抖。 你是医生。 你能行。 他把银针慢慢刺入苏檀儿的胸口。 苏檀儿闷哼了一声,眉头皱起来,但没动。 银针进入皮肤,进入肌肉,进入肋间—— 宁青霄闭上眼睛,用指尖感受针尖的触感。 到了。他能感觉到——针尖碰到了一团温热的东西,在跳动。 心脏。 他把银针再推进一点点。 然后往外拔。 针尖带出一滴血。 红色的,但不是普通的红。那滴血在发光——暗红色的光,和灵芝的光一模一样。光芒从血滴的中心透出来,照在白色的帐子上,照在苏檀儿苍白的脸上。 宁青霄把血滴进一个小瓷瓶里,盖上塞子。 “好了。”他说。 苏檀儿睁开眼睛。她的脸更白了,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但她在笑。 “宁郎中,”她说,“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宁青霄说,“你不会死。” “你骗我。”她的声音很轻,“我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东西在往外跑。每跑一点,我就冷一点。等它跑完了,我就死了。” 宁青霄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冰。 “不会的。”他说,“我答应你,你不会死。” 苏檀儿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说话算话?” “算话。” 她笑了。这次真的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弯起来,像月牙。 “那我等你。”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宁青霄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坐了很久。 苏大人站在门口,没进来。他的眼眶红了,但没哭。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女儿的脸,看着宁青霄握着女儿的手。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他停下来,仰头看天。 天快亮了。东边的云被染成了金色,一层一层的,像鱼鳞。 他闭上眼睛,低声说了句什么。 没有人听到。 第三十二章 布阵 拿到心头血,宁青霄立刻赶回客栈。 玄真道长已经在等他了。他盘腿坐在大堂中央,面前摆着那卷帛书。帛书旁边是三样东西——千年赤芝,一块拳头大的蓝色灵石,还有那个装着心头血的小瓷瓶。 “灵脉之心。”道长指着那块灵石,“陆铮从蓝华的库房里找到的。昆仑山灵脉的核心,三百年前采出来的。够用了。” 宁青霄把瓷瓶放在桌上。 道长打开瓶塞,看了一眼那滴发光的血,点了点头。 “够了。” 他站起来。 “走。去栖霞山。” 他们赶到栖霞山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窄谷里的裂缝比昨天更多了,光也更亮了。那嗡鸣声变成了轰鸣声,像瀑布从高处落下来,“轰隆隆”的,震得地面都在抖。 洞穴又变大了。现在有一栋房子那么大,洞口边缘的黑亮物质更多了,蔓延到石壁上,像黑色的藤蔓。 那些小东西还在洞里爬。更多了。密密麻麻的,黑压压的,像潮水。 “快。”道长说,“封印撑不了多久了。” 他走到洞穴前面的空地上,把帛书展开,铺在地上。然后他从布包里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些彩色的粉末——红色的、黄色的、蓝色的、白色的。 他用手指蘸着粉末,在地上画符。 很快,一个巨大的符阵出现在空地上——圆圈套三角形,三角形套正方形。和帛书上画的一模一样。 “把灵物放进去。”道长说。 宁青霄把千年赤芝放在圆心的位置。灵芝一落地,暗红色的光立刻亮起来,比之前更亮,像一盏灯。 陆铮把灵脉之心放在三角形的第一个角。蓝色的光涌出来,和灵芝的红光交织在一起,变成紫色的。 宁青霄拿着那个小瓷瓶,走到三角形的第二个角。 他拔开瓶塞,把那滴心头血倒在地上。 血落在符阵上的瞬间,整个阵亮了起来。红、蓝、紫、金——各种颜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光柱,直冲云霄。 地面的震动停了。 嗡鸣声停了。 洞穴里那些小东西停下来了,一动不动,像被定住了。 光柱越来越亮,越来越粗,从天空倒灌下来,灌进洞穴里,灌进那些裂缝里。 裂缝在愈合。 一道一道的,像伤口在长肉。黑亮的东西在收缩,在后退,被光逼回了洞穴里。 洞穴在变小。 一尺,一尺,又一尺。从一栋房子那么大,缩成一张桌子那么大,缩成一张椅子那么大,缩成一个脸盆那么大—— 最后,缩成拳头那么大的一点。 光柱收了回去。所有的光都收了回去,收进那个小洞里。 地面合拢了。 窄谷安静了。 风停了,鸟叫了,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照下来,照在空地上,照在那个已经消失的洞穴的位置。 那里只剩一块青石,光秃秃的,上面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 “封住了。”道长说。他的声音很疲惫,像跑了很远的路。 他盘腿坐在地上,闭上眼睛。 “封住了。”他又说了一遍。 宁青霄站在空地上,看着那块青石。 他摸了摸怀里的蓝华卡——还是八张。 看了看智脑——灵气浓度降到了2.4%,和金陵城里差不多了。 他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灵芝残留的淡淡的清香。 结束了。 不,没有结束。 封印封住了,但只是暂时的。道长说了,百年之内,封印还会破。到那时,如果没有新的灵物镇守,就没有人能再封住它了。 百年。 他不知道百年之后会怎样。 但至少现在,金陵城安全了。 苏檀儿安全了。 第三十三章 告别 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玄真道长坐在大堂里,面前摆着一壶茶,没喝。他的脸色很差,白得像纸,眼窝凹下去,颧骨突出来——和三天前的苏檀儿一模一样。 “道长,你没事吧?”宁青霄问。 “没事。”道长笑了笑,“老了,不中用了。画个符都累成这样。” 他从布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宁青霄。 是一张地图。不是徐弘祖绣的那种,是画在纸上的,用墨线勾勒。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得密密麻麻。 “这是……”宁青霄接过来。 “昆仑山的地图。”道长说,“我五十年前去过一次。那时候封印还没松动,我还年轻。现在老了,去不了了。你去。” 宁青霄看着地图。 昆仑山在万里之外。要翻过秦岭,穿过河西走廊,越过沙漠,才能到山脚下。然后还要爬山——昆仑山比珠穆朗玛峰还高,山顶终年积雪,空气稀薄,温度零下几十度。 他一个人去,是送死。 “我陪你去。”徐弘祖说。 “我也去。”白芷说。 陆铮没说话,只是站起来,走到宁青霄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蓝华保险,”他说,“护你周全。” 宁青霄看着他们。 徐弘祖站在门口,手里握着竹杖,眼睛亮得像星星。白芷坐在桌前,手放在竹篓上,竹篓里装满了药。陆铮站在他面前,胸口还缠着绷带,但腰挺得很直。 他的鼻子酸了一下。 “谢谢。”他说。 “别谢。”徐弘祖笑了,“走了这么多年的路,一直一个人。现在有人陪着,挺好的。” 他走到桌前,把地图展开,仔细看了一遍。 “这条路,我走过一半。”他指着地图上的一条线,“从这里到西安,我走过。从西安到兰州,我也走过。从兰州到西宁,没走过。但从西宁到昆仑山,我问过路,知道怎么走。” 他在图上画了一条线,从金陵到昆仑山,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 “全程大约八千里。走快点,四个月能到。来回八个月。加上在昆仑山找沙棠果的时间,一年差不多。” 一年。 宁青霄算了算时间。苏檀儿还能撑三个月。三个月后,他必须拿到沙棠果。 “来不及。”他说,“三个月,来回八千里,不可能。” “骑马。”陆铮说,“我让人准备快马。一天跑两百里,四千里路二十天能到。来回四十天。加上爬山的时间,两个月够了。” “马能上昆仑山吗?” “不能。”陆铮说,“但能骑到山脚下。剩下的路,靠腿。” 宁青霄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出发?” “三天后。”陆铮说,“三天时间,准备好马匹、干粮、药材、厚衣服。昆仑山上冷,得准备棉袄和皮裘。” “我去准备药材。”白芷站起来。 “我去看马。”陆铮站起来。 “我去看路。”徐弘祖把地图收好,背上包袱,“金陵城到西安的路,我得再确认一下。哪里能歇脚,哪里有水,哪里有危险——都得弄清楚。” 他们各自走了。 大堂里只剩下宁青霄和玄真道长。 道长还在喝茶。他的脸色还是很差,但精神好了一些。 “你怕吗?”道长突然问。 “怕什么?” “怕死。” 宁青霄想了想。 “不怕。”他说,“怕的是救不了人。” 道长看着他,笑了。 “你和你爷爷一样。” 宁青霄愣了一下。 “你认识我爷爷?” “不认识。”道长说,“但我认识你。或者说,我认识从你那个时代来的人。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不怕死,怕的是救不了人。” 他站起来,拍了拍宁青霄的肩膀。 “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他说,“沙棠果长在昆仑山的最高处,有雪豹守着。小心点。” 然后他走了。 宁青霄一个人坐在大堂里,坐了很久。 蜡烛烧到了底,火苗跳了跳,灭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那张地图上,照在那条弯弯曲曲的路上。 八千里路。 他摸了摸怀里的蓝华卡。 还剩八张。 他站起来,上楼。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张地图还在桌上。从金陵到昆仑山,八千里路,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 他深吸一口气。 走吧。 还有很多路要走。 很多山要爬。 很多草要采。 很多人要救。 他上了楼。 月光跟着他,照在楼梯上,照在走廊里,照在他的房门上。 他推开门,走进去,关上门。 房间很暗,只有窗外的月光。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苏檀儿的笑脸,徐弘祖的地图,白芷的竹篓,陆铮的刀,玄真道长的背影。 还有那株灵芝。那株他亲手采的、亲手放进封印里的灵芝。 它现在在栖霞山的地底,在黑暗里,发着暗红色的光。 像一颗心脏,在跳。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还是那道裂缝,裂缝里还是那株小草。它在月光下微微发亮,两片叶子,嫩绿的。 他伸出手,碰了碰它的叶子。 小草抖了一下,叶子合起来。 他笑了。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本集完 【本集字数】:8267字 【下集预告】 三天后,宁青霄一行人出发了。 他们骑着快马,带着干粮和药材,沿着徐弘祖画的地图,一路向西。 路上要经过安徽、河南、陕西、甘肃,最后到青海。八千里路,两个月的时间。 但路比他们想的更难走。 刚到安徽,他们就遇到了麻烦——一场暴雨冲毁了前面的路,他们被困在一个小镇上。镇子里有瘟疫,病人躺了一地,郎中都跑了。 宁青霄留下来救人。 但徐弘祖说:“不能留。再留就来不及了。” 救人的时间,就是赶路的时间。救的人越多,到昆仑山就越晚。到昆仑山越晚,苏檀儿的命就越悬。 救眼前的人,还是救远方的人? 宁青霄必须做出选择。 《灵草仙踪》第七集——《西行之路》,敬请期待。 第七集西行之路 第三十四章 出发 天还没亮,金陵城的东门口就聚了一堆人。 四匹马,一个包袱,三天的干粮。宁青霄看着这些东西,觉得有点可笑——八千里路,三个月的时间,就这么点准备。 “够了。”徐弘祖说,“路上再补。带多了走不快。” 他今天换了一身新衣服——深褐色的短褂,扎着绑腿,脚上是新的草鞋。竹杖换了根新的,比旧的那根更长更直。包袱也换了,用油布包着,防雨。 白芷站在马旁边,检查竹篓。竹篓里装满了药——祝余草、灵芝片、灵气蒲公英,还有各种各样的草药,塞得满满当当的。那把小弩别在竹篓侧面,三个竹筒挂在腰带上。 陆铮牵着一匹大黑马,马的背上搭着两个大布袋,里面是干粮、水囊、厚衣服、帐篷。他今天没穿飞鱼服,换了一件灰色的棉袄,腰里还是别着那把短刀。 “走吧。”陆铮翻身上马。 宁青霄上了马。他不会骑马——在2035年,谁会骑马?他刚上去的时候,差点从另一边摔下来。马晃了一下,他吓得抱住马脖子,脸都白了。 徐弘祖在边上笑:“你没骑过马?” “没有。” “那你骑慢点。跟在我后面,看我怎么骑。” 徐弘祖骑着一匹小黄马,瘦瘦的,但跑起来很快。他双腿夹紧马腹,身体微微前倾,缰绳松松地搭在手上——姿势很标准,一看就是老手。 “你什么时候学的骑马?”宁青霄问。 “十二岁。”徐弘祖说,“我爹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行万里路,不会骑马怎么行?” 他轻轻一夹马腹,小黄马“哒哒哒”地跑了出去。 宁青霄学着夹了一下。他的马——一匹白马,打了个响鼻,慢吞吞地走了两步,又停了。 “走啊!”他急了,用脚后跟磕了一下马肚子。 白马喷了口气,小跑起来。宁青霄被颠得东倒西歪,差点又摔下来。他死死抓住缰绳,屁股在硬邦邦的马鞍上磕得生疼。 “放松!”徐弘祖在前面喊,“你越紧张,它越不听话!” 宁青霄深吸一口气,试着放松身体。马果然稳了一些。虽然不是“哒哒哒”地跑,但至少不会把他颠下来了。 他们出了东门,上了官道。 天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金色的稻田上,照在远处的青山上,照在前面的路上。 路很长,弯弯曲曲的,一直延伸到天边。 宁青霄回头看了一眼金陵城。灰色的城墙在晨光里泛着金光,城门楼上的琉璃瓦一闪一闪的。城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进城了——挑担的、推车的、赶驴的,熙熙攘攘的。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也许三个月,也许一年,也许—— 他不敢想。 “走啦!”徐弘祖在前面喊。 宁青霄转过头,夹了一下马腹。 白马小跑起来,跟上了前面的小黄马。 第三十五章 第一夜 走了整整一天。 从金陵到滁州,一百二十里路。骑马走了六个时辰,中间歇了两次,喂马喝水,啃干粮。 宁青霄的屁股磨破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磨破了。马鞍是木头的,上面垫了一层薄薄的棉垫,硬得像石头。骑了不到一个时辰,他的大腿内侧就火辣辣地疼。到了下午,每颠一下都像有人在拿砂纸磨他的皮。 “晚上上点药。”白芷看了他一眼,“明天会好一点。” “好一点是多久?” “三天。”白芷说,“三天之后你就习惯了。屁股上会长茧子。” 宁青霄苦笑。屁股上长茧子——他在2035年的时候,绝对想不到自己会有这一天。 他们在滁州城外的一个小镇上歇脚。镇子很小,只有一条街,几十户人家。街上有一个客栈,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平安客栈”。 店小二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瘦得像竹竿,看到他们就迎上来:“客官住店?吃饭?打尖?” “住店。”陆铮说,“四间房。” “好嘞!”少年跑进去,嘴里喊着,“掌柜的!来客人了!四间房!” 掌柜的是个胖墩墩的中年妇人,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她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笑了:“哟,好久没见这么多客人了。楼上请,楼上请。”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单是白的,但有点发黄,上面有几个补丁。枕头是荞麦皮的,硬邦邦的。 宁青霄把包袱放下,坐到床边。屁股一挨床,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脱了裤子,自己上药。白芷给的药膏是绿色的,有一股薄荷味,凉飕飕的。抹上去之后,火辣辣的疼变成了凉丝丝的麻,舒服多了。 楼下传来徐弘祖的声音:“掌柜的,有什么吃的?” “有面!鸡汤面!我们这儿的鸡汤面,远近闻名!” “来四碗!” 宁青霄穿好裤子,下楼。 大堂里只有他们一桌客人。掌柜的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翻飞,“噼里啪啦”的。店小二在旁边打下手,切葱花的动作很慢,一看就是新手。 “切快点!”掌柜的喊,“客人等着呢!” “知道了知道了!”少年手忙脚乱地切,差点切到手指。 面端上来了。很大一碗,汤是金黄色的,上面飘着一层油花。面条是手擀的,粗粗的,筋道。鸡肉撕成丝,铺在面上,还有几根青菜,烫得翠绿翠绿的。 宁青霄吃了一口。汤很鲜,不是味精的那种鲜,是鸡汤本身的鲜。面条有嚼劲,一口一口的,停不下来。 “好吃吗?”掌柜的站在旁边,笑眯眯地问。 “好吃。”宁青霄说。 掌柜的笑得更开了:“那就好,那就好。多吃点,不够再添。” 她转身回厨房的时候,脚步轻快得像小姑娘。 吃完面,宁青霄坐在桌前,不想动。屁股疼,腿酸,腰也疼。他想回房躺着,但又觉得躺太早睡不着。 “出去走走?”徐弘祖问。 “好。” 他们出了客栈,沿着小镇的街道走。 镇子很小,从东头走到西头,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街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窗户上糊着纸,透出昏黄的灯光。有人在屋里说话,声音闷闷的,听不清说什么。有小孩在哭,哇哇的,被大人哄了几句,不哭了。 走到镇子西头,是一大片麦田。麦子已经收了,地里光秃秃的,只剩短短的麦茬。远处是黑黢黢的山,轮廓模模糊糊的,像一头趴着的牛。 天上有星星。很多星星。比宁青霄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多。密密麻麻的,像一把沙子撒在黑布上。银河横在头顶,白茫茫的,像一条河。 “好看吧?”徐弘祖仰着头,“我在外面走的时候,最喜欢看星星。每一处的星星都不一样。金陵的星星是亮的,但灰蒙蒙的,像隔了一层纱。山里的星星是碎的,被树叶子挡住了,一闪一闪的。沙漠里的星星是最多的,天上地下都是星星,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 他在地上坐下来,双手撑在身后,仰着头。 “你知道吗,我在外面走了这么多年,有时候会觉得,路是走不完的。走完这座山,还有更高的山。走过这条河,还有更宽的河。走完这个省,还有更远的省。天底下没有走完的路。” “那你为什么还要走?” 徐弘祖想了想。 “因为想知道。”他说,“想知道山后面是什么,河那边是什么,路的尽头是什么。就算走不完,也想多走一段。” 宁青霄在他旁边坐下来。 屁股一沾地,又疼了。但他忍着没动。 “你呢?”徐弘祖问,“你为什么要去昆仑山?” “为了救人。” “就为了救人?” “就为了救人。” 徐弘祖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这个人,”他说,“挺没意思的。” 宁青霄愣了一下。 “别人问你为什么,你总说‘为了救人’。可你心里想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你想回家。”徐弘祖说,“你想回你来的那个地方。你想见你的家人。你想吃你习惯吃的东西,穿你习惯穿的衣服,走你习惯走的路。你不想在这里。” 宁青霄沉默了。 “但你走不了。”徐弘祖的声音很轻,“因为有人需要你。所以你留下来。你告诉自己,你留下来是为了救人。但其实——” 他顿了顿。 “其实是因为你舍不得。” 宁青霄看着他。 “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那些人。”徐弘祖说,“那个小女孩,苏小姐,陆队,白芷,燕七,还有我。你舍不得我们。所以你走不了。”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麦茬地里有虫子在叫,唧唧唧的,一声接一声。 宁青霄没说话。 他想起苏檀儿说“别走”的时候,心里疼的那一下。 他想起小女孩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 他想起陆铮挡在他前面,被那只东西撞飞的时候。 他想起白芷递给他药膏,说“明天会好一点”的时候。 他想起徐弘祖说“我陪你去”的时候。 他舍不得。 “走吧。”徐弘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明天还要赶路。”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宁郎中,”他说,“你是个好人。” 然后他走了。 宁青霄坐在麦地里,坐了很久。 星星在天上闪,虫子在叫,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 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客栈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麦地在月光下白茫茫的,像铺了一层霜。 远处的山还是黑黢黢的,像一头趴着的牛。 他推开门,进去了。 第三十六章 暴雨 第二天,他们继续往西走。 从滁州到合肥,两百里路。骑马走了整整一天。 宁青霄的屁股还是疼,但比昨天好多了。白芷的药膏管用,抹了两次,磨破的地方结了痂。大腿内侧的肌肉也适应了一些,不像第一天那样酸得抬不起来。 第三天,从合肥到六安,一百八十里。 第四天,从六安到河南边界,两百里。 第五天,他们进了河南。 河南的地势和安徽不一样。安徽多山,路弯弯曲曲的,上坡下坡,累得马都喘。河南是平原,一望无际的平地,路是直的,一眼望不到头。 “走快点。”徐弘祖说,“这种路最好走。一天能走三百里。” 他们加快了速度。马跑起来,风从耳边呼呼地吹。宁青霄已经能骑稳了,虽然姿势还是不太对,但至少不会掉下来了。 第六天下午,天变了。 东边的天本来是蓝的,突然涌上来一大片乌云,黑压压的,像一座山压过来。风也大了,刮得路边的树弯了腰,树叶“哗啦啦”地响。 “要下雨了!”徐弘祖喊,“找地方躲雨!” 他们四处看。路两边是农田,光秃秃的,一棵树都没有。远处有一个村子,但看着很远,不一定赶得到。 “那边!”白芷指着左边,“有个破庙!” 他们骑着马冲过去。那确实是个庙,但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墙塌了一半,屋顶也塌了,只剩几根柱子撑着半边瓦片。地上长满了草,佛像倒在地上,身上全是灰。 他们刚把马拴好,雨就下来了。 不是普通的雨,是暴雨。像有人在天上倒水,哗啦啦的,什么都看不见。风也大,刮得破庙的柱子吱吱响,瓦片被吹飞了好几块。 “往里站!”陆铮喊。 他们缩在破庙最里面的角落,头顶是仅剩的几块瓦片。雨从缺口里飘进来,打在身上,凉飕飕的。 宁青霄的衣服湿了半边。他裹紧了棉袄,缩成一团。 “这雨什么时候停?”他问。 “不知道。”徐弘祖说,“河南的秋雨,有时候下一整天,有时候下半个时辰。看运气。” 雨下了半个时辰,没有停的意思。 又下了半个时辰,还是没停。 天色越来越暗。不是傍晚的那种暗,是乌云压顶的那种暗,像黄昏提前来了。 “今晚走不了了。”陆铮说,“在这里过夜。” 白芷从竹篓里掏出干粮——烧饼,硬邦邦的,像石头。她分了四个,一人一个。 宁青霄咬了一口,差点把牙崩了。烧饼是三天前买的,已经硬得咬不动了。他把它泡在水囊里,泡软了再吃。 “明天能到哪?”他问。 徐弘祖从包袱里掏出地图,借着微光看。 “到信阳。然后从信阳往西,进陕西。陕西的路不好走,全是山。” “要多久?” “从信阳到西安,骑马要十天。从西安到兰州,又要十天。从兰州到西宁,七天。从西宁到昆仑山——” 他停了一下。 “从西宁到昆仑山,没有路。得自己找。” 宁青霄沉默了。 两个月。至少两个月。来回四个月。苏檀儿只能撑三个月。 来不及。 “能再快点吗?”他问。 “不能。”徐弘祖摇头,“马跑太快会累死。人也会累死。累死了,更到不了。” 宁青霄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雨还在下。哗啦啦的,打在瓦片上,打在草上,打在泥地里。风在破庙的柱子间穿来穿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他想起苏檀儿的脸。苍白的,瘦削的,嘴唇干裂的。 “别走。” 他睁开眼睛。 “明天一早,雨一停就走。”他说。 “嗯。”徐弘祖说。 他们靠在墙上,慢慢地睡着了。 半夜,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破庙里,照在倒地的佛像上,照在四个蜷缩着的人身上。 宁青霄翻了个身,面朝佛像。 佛像的脸已经模糊了,看不清是什么菩萨。但它的手还完整——一只手垂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像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 宁青霄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第三十七章 瘟疫 第七天,他们到了信阳。 信阳是个大城,比滁州大,比六安大,和金陵当然没法比,但在这一带算是繁华的了。城墙是新的,好像是刚修过的,城门楼上的漆还没干透。 但城里的气氛不对。 街上的人很少,稀稀拉拉的,一个个低着头,走得很快。店铺关了一大半,开着的几家也是半掩着门,探头探脑的。 “怎么了?”宁青霄问。 徐弘祖拦住一个路人:“大哥,城里怎么了?怎么没人?” 那人看了他一眼,往后退了一步:“你们是外来的?” “对,路过的。” “快走吧。城里闹瘟疫,死了好多人了。” 那人说完就跑了,跑得飞快,像后面有鬼在追。 宁青霄的心沉了一下。 “去看看。”他说。 他们沿着街往里走。越往里走,越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没有吆喝声,没有小孩的哭声,没有狗叫。整座城像死了一样。 走到城中心的时候,他们看到了。 街两边躺着人。一个挨一个的,密密麻麻的,像晒咸鱼。有的盖着被子,有的就躺在草席上,有的连席子都没有,直接躺在泥地上。 有人在哭,低声的,压抑的,像嗓子哭哑了,哭不出声了。 有人在咳,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 有人在**,有气无力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不是药味,也不是腐烂的味道,是一种说不清的甜腻的臭味,像糖放久了发霉的那种味。 宁青霄蹲下来,看一个躺在地上的老人。他的脸蜡黄,眼睛凹下去,嘴唇干裂,上面有一层白白的膜。手上有红疹,密密麻麻的,有些已经破了,流着黄水。 “老人家,”宁青霄轻声说,“你哪里不舒服?” 老人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发热……拉肚子……拉了七天了……” 宁青霄把手指搭在他的脉上。脉细数无力,舌红少津。 他打开智脑,扫描。 症状分析:高热、腹泻、皮疹、脱水 初步诊断:斑疹伤寒(疑似) 传播途径:虱子传播 治疗方案:多西环素(暂无替代)、补液、退热 宁青霄的手凉了。 斑疹伤寒。在现代,用多西环素就能治。但在明朝,没有多西环素。只能用中药——银花、连翘、黄芩、黄连、栀子、大黄——清热解毒、凉血泻火。但这些药只能辅助,不能根治。重症患者,死亡率很高。 “能治吗?”白芷问。 宁青霄站起来,看了看满街的病人。 “能。”他说,“但需要时间。” 他看了看徐弘祖。 徐弘祖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留下来救人。”他说,“我继续走。” “不行。”宁青霄说,“你不认识路。” “我认识。”徐弘祖从包袱里掏出地图,“从信阳到西安的路,我走过三次。闭着眼睛都能走。” “那沙棠果呢?你不认识。” “你画给我。”徐弘祖说,“你见过沙棠果的样子吗?” 宁青霄摇头。他只在《山海经》里读过——“有木焉,其状如棠,黄华赤实,其名曰沙棠,食之不溺。”具体的形状、大小、颜色,他都不知道。 “那就不能分头走。”陆铮说,“你走了,他找不到沙棠果。他走了,你救不了这些人。只能一起走,或者一起留。” 宁青霄沉默了。 他看了看那些病人。老人,孩子,年轻人,男人,女人。有的在咳,有的在拉,有的在发烧,有的已经昏迷了。 他又想起苏檀儿的脸。 “别走。” 他闭上眼睛。 救眼前的人,还是救远方的人? 救这些人,苏檀儿可能等不到沙棠果。 救苏檀儿,这些人可能就死了。 他睁开眼睛。 “留下来。”他说,“救人。” 徐弘祖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 第三十八章 三天三夜 宁青霄三天三夜没合眼。 第一天,他走遍了全城,把所有病人集中到城隍庙里。城隍庙很大,能装下几百人。他把病人按病情轻重分区——轻的在左边,重的在右边,危重的在最里面。 然后他开方子。 斑疹伤寒,中医叫“温病”。温病的特点是热毒入血,需要用清热解毒、凉血散瘀的药。他开了两个方子——一个轻症的,一个重症的。 轻症方:银花三钱、连翘三钱、黄芩两钱、栀子两钱、薄荷一钱、甘草一钱。 重症方:在轻症方的基础上,加黄连两钱、大黄两钱、丹皮两钱、赤芍两钱。 白芷负责抓药。她的手很快,但今天快不起来了——病人太多了,药不够了。 “祝余草还有吗?”宁青霄问。 “还有一株。”白芷从竹篓里取出那株碧绿的草。 “用半株。混在重症的药里。” 白芷犹豫了一下。 “用了就没了。” “用了救人。” 白芷点头,把半株祝余草切碎,混进药里。 陆铮负责熬药。他在城隍庙的院子里支了三口大锅,烧水,下药。药味飘出去,满城都是苦味。 徐弘祖负责喂药。他端着碗,一个一个地喂。轻的自己喝,重的他扶着喂,危重的用勺子撬开嘴灌。 第一天,死了三个人。 第二天,死了两个。 第二天晚上,宁青霄坐在城隍庙的台阶上,看着满地的病人。 他的眼睛干涩得像砂纸,脑袋昏沉沉的,手在发抖。他已经三十多个小时没睡了。 “去睡一会儿。”白芷走过来,“我盯着。” “睡不着。” “那也得睡。你倒下了,这些人怎么办?” 宁青霄没动。 白芷在他旁边坐下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学医吗?”她问。 宁青霄摇头。 “我小时候,村子里有个郎中。是个老头儿,走路都喘,但每天都要上山采药。我问她,你这么大年纪了,为什么还要上山?她说,山上有药,药能救人。我不上山,病人怎么办?”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后来村子没了,我到了金陵。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当郎中了。但你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宁青霄。 “你让我想起来,为什么要学医。” 宁青霄看着她。 “去睡吧。”白芷说,“明天还要救人。” 宁青霄站起来,走进城隍庙的大殿。大殿里供着城隍爷,金面长须,威风凛凛。他靠在柱子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病人的脸,苏檀儿的脸,徐弘祖的地图,陆铮的刀——这些东西搅在一起,搅得他头疼。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留下来救人,是对的。但苏檀儿怎么办?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不能看着这些人死。 他睁开眼睛,看到城隍爷的脸。 金面的,长须的,威风凛凛的。 “城隍爷,”他在心里说,“保佑他们。” 然后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第三天,没有死人。 病人的烧退了,腹泻止了,皮疹开始消退。轻症的病人能坐起来了,重症的病人能说话了,危重的病人睁开了眼睛。 城隍庙里有了笑声。不是那种大笑,是那种劫后余生的、带着哭腔的笑。 “活了……” “我以为我要死了……” “谢谢郎中……谢谢郎中……” 宁青霄站在大殿门口,看着那些病人。 他的眼睛红了。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 他们活了。 第三十九章 继续走 第四天早上,他们离开了信阳。 临走的时候,全城的人都来送。老人拄着拐杖,妇人抱着孩子,年轻人抬着担架——担架上躺着刚能坐起来的病人。 “宁郎中,你别走啊……” “宁郎中,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宁郎中,你是活菩萨啊……” 宁青霄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 城门口黑压压的人头,有人挥手,有人抹眼泪,有人跪下来磕头。 “走吧。”他说。 他夹了一下马腹,白马小跑起来。 出了城,上了官道。路两边是光秃秃的农田,远处的山是青灰色的,天是蓝的,没有云。 “后悔吗?”徐弘祖问。 “不后悔。” “可苏小姐——” “我会想办法。”宁青霄说,“一定有办法。” 徐弘祖看着他,没说话。 他们继续走。 从信阳往西,进了山。河南西部的山不高,但很密,一座接一座的,没完没了。路也窄了,弯弯曲曲的,上坡下坡,骑不快。 “照这个速度,到西安要十五天。”徐弘祖说。 “十五天就十五天。”宁青霄说。 他不再想来得及来不及了。他只知道一件事——往前走。走一步,近一步。 走了十天,到了陕西边界。 陕西的山比河南的高,路也比河南的难走。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只能在石头缝里穿。马走不了,就下来牵着走。 第十五天,他们到了西安。 西安是大城,比金陵小一点,但比信阳大得多。城墙很高,很厚,是青砖砌的,有几百年了。城门楼上有士兵把守,手里拿着长矛,威风凛凛的。 他们没有进城。在城外的一个小镇上歇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为什么不进城?”宁青霄问。 “进城浪费时间。”徐弘祖说,“进城要排队,出城要排队,街上人多走不快。绕过去,快一天。” 从西安往西,是关中平原。路是平的,直的,一眼望不到头。他们加快了速度,一天走三百里。 第二十天,到了兰州。 兰州在黄河边上。黄河很宽,水是黄的,浑的,流得很急。河上有桥,是木头的,很窄,只能走一个人。马不敢上桥,他们牵着马,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过了黄河,就是河西走廊。 河西走廊是一条狭长的平原,南边是祁连山,山顶有雪,白皑皑的。北边是沙漠,黄茫茫的,一眼望不到头。中间是一条路,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 “从这里开始,不好走了。”徐弘祖说,“路远,人少,水也少。得省着喝。” 他们放慢了速度。一天走两百里,有时候一百五十里。晚上找不到客栈,就在野外露宿。点上火,围着火堆坐着,啃干粮,喝水囊里的水。 水越来越少。 第二十五天,水囊空了。 “前面有个镇子。”徐弘祖指着远处,“到了那里就能补上水。” 那个镇子看起来很近,但走了整整一个下午才到。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镇子很小,只有几户人家。有一口井,井水是咸的,涩的,不好喝,但能解渴。 他们打了一桶水,咕咚咕咚地喝。宁青霄喝得太急,呛了一口,咳了半天。 “慢点喝。”白芷说,“喝太快伤胃。” 宁青霄擦了擦嘴,笑了。 “没事。” 他看了看天上的星星。还是那么多,密密麻麻的,像一把沙子撒在黑布上。 从这里到昆仑山,还有一半的路。 他摸了摸怀里的蓝华卡。还是八张。 看了看智脑。 修为值:31/100 在信阳救了那么多人,修为涨了12点。不算多,但也不少了。 他深吸一口气。 继续走。 第四十章 雪山 第三十天,他们看到了雪山。 很远,在天边,白皑皑的,像一朵云落在地上。太阳照在上面,反射出刺眼的光。 “那就是昆仑山。”徐弘祖说。 宁青霄看着那座山。 很高。比他见过的任何山都高。山顶在云层上面,看不到顶。山腰以下是灰色的,光秃秃的,没有树,没有草。山腰以上是白色的,全是雪。 “还有多远?”他问。 “三百里。” 三百里。骑马要两天。但到了山脚下,就不能骑马了。要爬山。 他们加快了速度。马跑起来,风从耳边呼呼地吹。雪山越来越近,越来越大,从一朵云变成一堵墙,从一堵墙变成一座山。 第三十二天,他们到了昆仑山脚下。 山脚下有一个小村子,十几户人家,住的都是藏民。他们的房子是石头砌的,矮矮的,屋顶是平的。院子里晒着牦牛毛,黑黢黢的,一股膻味。 村子里的人不太会说汉话,但能听懂一些。徐弘祖比划着问路,一个老人指了指山上,说了几句藏话。 “他说什么?”宁青霄问。 “他说山上有雪豹,让我们小心。” 宁青霄抬头看山。 山很高,很陡。没有路,只有石头和雪。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 “明天一早爬山。”他说。 那天晚上,他们在村子里过夜。藏民给他们喝了酥油茶,咸的,油的,一股膻味。宁青霄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但他忍住了,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好喝吗?”徐弘祖问。 “不好喝。”宁青霄说,“但能暖身子。” 他们把厚衣服都穿上。棉袄,皮裘,毛袜子,手套。白芷给每人发了一个药包,里面有红景天、党参、黄芪——防高原反应的。 “明天上山,别走太快。”她说,“走太快会喘不上气。” 宁青霄点头。 他躺在石屋的地上,看着头顶的木板。木板缝里透进来一点光,是月光的,白白的。 他摸了摸怀里的蓝华卡。 明天,就要上山了。 沙棠果,就在山上。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苏檀儿的脸。 “别走。” “我不走。”他在心里说,“我来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是石头的,冰凉冰凉的。他把手缩进袖子里,蜷成一团。 明天,还有很多路要走。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本集完 【本集字数】:8324字 【下集预告】 昆仑山,万山之祖。 宁青霄一行人开始爬山。山很高,很陡,没有路。风很大,很冷,吹得人站不稳。雪很深,一脚踩下去,没到膝盖。 爬到一半的时候,白芷倒下了——高原反应,严重的那种。她的嘴唇发紫,脸色惨白,呼吸急促得像要断气。 “继续走。”她说,“别管我。” 宁青霄不肯。他背起白芷,继续往上爬。 但雪豹来了。 不是一只,是一群。它们站在雪地里,眼睛是金色的,在月光下闪着光。 它们守着沙棠果。 《灵草仙踪》第八集——《万山之祖》,敬请期待。 第八集万山之祖 第四十一章 上山 天亮的时候,宁青霄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冻醒的。石屋里的火塘灭了,寒气从石头缝里渗进来,钻进骨头里。他缩成一团,手和脚都是麻的,像泡在冰水里。 他坐起来,看到徐弘祖已经在门口了。他蹲在地上,往火塘里添柴,火星子噼里啪啦地溅出来,映得他的脸红一阵黄一阵的。 “几点了?”宁青霄问,声音哑得像砂纸。 “卯时了。”徐弘祖头也没回,“再过一个时辰,太阳就出来了。那时候上山最好——雪不滑,路也看得清。” 宁青霄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膝盖咯吱咯吱响,像生了锈的铁门。腰也疼,背也疼,大腿内侧磨破的地方结了痂,又被冻得裂开了,火辣辣的。 白芷已经在收拾东西了。她把竹篓里的药重新整理了一遍——祝余草没了,灵芝片还有几钱,灵气蒲公英还剩一小把。更多的是普通草药:红景天、党参、黄芪、当归、丹参、川芎。这些是防高原反应、活血化瘀的。 “带上这个。”她把一个布包塞给宁青霄,“里面是红景天和黄芪,路上嚼着吃。能顶一阵。” 陆铮站在门口,看着山。他的伤已经好了大半,但爬了这么高的山,还是有点喘。他的嘴唇有点发紫——不是冻的,是缺氧。 “能行吗?”宁青霄问。 “死不了。”陆铮说。 他们出发了。 村子后面有一条小路,弯弯曲曲的,通往山上。路很窄,只能走一个人。两边的石头是灰黑色的,棱角分明,像刀削过的。石缝里长着一些草,矮矮的,趴在地上,叶子是灰绿色的,上面有一层白白的绒毛。 “这是什么?”宁青霄蹲下来看。 智脑扫描了一下: 雪莲(亚种),菊科风毛菊属。海拔3500米以上生长。具有温肾壮阳、调经止血的功效。 不是灵草,但也是好药。宁青霄采了两株,放进包袱里。 越往上走,路越难走。小路消失了,只剩乱石堆。石头有大有小,大的像房子,小的像拳头,踩上去滑溜溜的,一不小心就摔跤。 宁青霄摔了三次。第一次磕在膝盖上,疼得他龇牙咧嘴。第二次摔在手掌上,擦破了一层皮。第三次最惨——整个人趴在一块大石头上,下巴磕出血来。 “慢点!”徐弘祖在前面喊,“踩着我的脚印走!”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先试探一下,踩实了再迈步。他的草鞋在石头上磨出了印子,一个一个的,像路标。 宁青霄跟着他的脚印走,果然稳多了。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们到了雪线。 雪线以下是灰色的石头和褐色的土,雪线以上是白茫茫的雪。雪很厚,一脚踩下去,没到脚脖子。再踩一脚,没到小腿。再踩一脚,没到膝盖。 “换鞋。”白芷说。 她从竹篓里掏出几双鞋——不是草鞋,是皮靴。牦牛皮做的,厚厚的,里面垫了羊毛。昨天在村子里,她用三包药换的。 宁青霄换上靴子。靴子很大,里面空荡荡的,但很暖和。踩在雪里,不冰脚,也不滑。 他们继续往上爬。 风大了。从山顶上吹下来的,冷得像刀割。吹在脸上,生疼。吹在手上,指头很快就没了知觉。吹在身上,棉袄像纸一样薄,风一吹就透了。 宁青霄把领口拉紧,把帽子往下拽,只露出两只眼睛。睫毛上结了霜,眨一下,碎冰渣子掉下来,落在脸颊上,凉飕飕的。 白芷走在他前面。她的步子越来越慢,喘气声越来越重。她的嘴唇不是紫的了,是白的,白得像雪。 “白芷姐?”宁青霄喊了一声。 白芷没回头。 “白芷姐!”他追上去,拉住她的胳膊。 白芷的脸白得吓人。不是那种健康的白,是那种失血过多的白,像纸。嘴唇是白的,指甲是白的,连眼白都蒙了一层灰。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的,瞳孔有点散。 “我没事……”她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然后她倒下去了。 宁青霄一把抱住她。她的身体轻得像一捆柴,硬邦邦的,冷得像冰。她的呼吸很急,很浅,胸口起伏得很快,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高原反应。”宁青霄把她放下来,靠在石头上,“严重缺氧。” 他打开智脑,扫描。 诊断:急性高原反应(重度) 症状:严重缺氧、心率加快、血压下降 处理:立即吸氧、降低海拔、保暖 吸氧。这里没有氧气瓶。降低海拔——他们已经爬了两个时辰,现在下山,今天就白爬了。但不下山,白芷会死。 “带她下去。”陆铮说。 “不行。”白芷睁开眼睛,“我没事……歇一会儿就好……” “你闭嘴!”宁青霄吼了一声。 白芷愣了一下。她没见过宁青霄发火。 宁青霄从包袱里掏出红景天和黄芪,塞进白芷嘴里。 “嚼!咽下去!” 白芷嚼了两口,咽了。 他又掏出灵芝片——最后那几钱,本来是要留着救人的。他把灵芝片塞进白芷嘴里。 “嚼!” 白芷嚼了。灵芝片的灵气渗进她的嘴里,她的脸色好了一点。不是白纸那种白了,是有点血色了。 “还有吗?”陆铮问。 宁青霄翻了翻包袱。没了。灵芝片用完了。 “够了。”白芷说,声音大了一点,“我能走了。” “你不能走。”宁青霄说,“你得下山。” “不下。”白芷撑着石头站起来,“苏小姐在等沙棠果。你一个人上去,找不到。” “我陪他上去。”徐弘祖说。 “你不认识沙棠果。”白芷说,“只有他认识。” 她说得对。只有宁青霄的智脑能扫描出沙棠果。没有他,谁上去都白搭。 宁青霄看着她。 “你下山。”他说,“在村子里等我们。” “不行——” “这是命令。”陆铮说。 白芷看着他。 陆铮从来没对她下过命令。 “下山。”陆铮又说了一遍,“我们上去。找到沙棠果,就下来找你。” 白芷的眼眶红了。 “你们……小心。” “嗯。”陆铮转身,“走。” 他们继续往上爬。 宁青霄回头看了一眼。白芷坐在石头上,裹着棉袄,缩成一团。风把她帽子吹掉了,头发散下来,白的——不是雪的白,是头发的白。 他愣了一下。 白芷的头发,什么时候白的? 他想起她在信阳熬了三天三夜,想起她在金陵看了几百个病人,想起她每天背着一个竹篓,走遍山山水水。 她才三十出头。 他转过头,继续爬。 第四十二章 雪线之上 越往上走,空气越稀薄。 宁青霄的肺像要炸开一样,每吸一口气都要使劲。胸口闷得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太阳穴突突地跳,跳得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徐弘祖走在他前面,步子也慢了。他的嘴唇发紫,手指头肿得像胡萝卜。但他没停,一步一步地往上挪。 陆铮走在最后面。他的伤还没好全,每爬一步,胸口就疼一下。但他不吭声,咬着牙往上爬。 “歇一会儿。”宁青霄说。 他们找了一块大石头,背风的一面。三个人挤在一起,靠着石头喘气。 宁青霄掏出水囊,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冰牙。他递给徐弘祖,徐弘祖喝了一口,递给陆铮。陆铮喝了一口,把水囊塞好。 “还有多远?”宁青霄问。 徐弘祖掏出地图看。地图被雪水洇湿了,上面的字迹模糊了。他看了半天,指着前面说:“翻过这个坡,应该就是山顶了。” “应该?” “我没来过。”徐弘祖说,“这条路,没人走过。” 宁青霄站起来,往上看。 坡很陡,几乎垂直。石头上全是冰,滑溜溜的,没有抓手。坡顶是一道山脊,窄得像刀刃,两边都是悬崖。 “怎么上去?”他问。 徐弘祖从包袱里掏出一捆绳子——在村子里借的,牦牛毛编的,很粗,很结实。 “我上去,把绳子扔下来,你们拉着绳子上。” “你行吗?” 徐弘祖笑了笑,没说话。他把绳子往肩上一搭,开始爬。 他爬得很快。手抓着石头缝,脚踩着冰棱子,身体贴在石壁上,像一只壁虎。风呼呼地吹,他的衣服被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 爬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一块石头松了,从上面滚下来,“咕噜噜”的,砸在下面的雪地上,溅起一片雪雾。 宁青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徐弘祖稳住身体,继续爬。越爬越高,越爬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小黑点,贴在灰白的石壁上。 然后他翻上了山脊。 绳子从上面扔下来,晃晃悠悠的,像一条蛇。 “拉紧了!”上面传来徐弘祖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宁青霄抓住绳子,往上爬。手滑,抓不住。他吐了口唾沫在手上,搓了搓,再抓。好了一点。 他一步一步地往上挪。胳膊酸得发抖,腿也抖,整个人像筛糠一样。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他往石壁上压,脸贴在冰上,冷得像被火烧。 爬了不知多久——也许一炷香,也许一个时辰——他终于够到了山脊的边缘。徐弘祖探出身子,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了上去。 山脊很窄,只有一尺宽。两边是万丈深渊,下面是白茫茫的雪和灰黑色的石头。风大得站不稳,得蹲着才能不被吹跑。 陆铮最后上来。他爬得很慢,每爬一步都要停一下。他的脸白得吓人,嘴唇是紫黑色的,手在抖。 “陆队!”宁青霄喊。 陆铮没应。他趴在石壁上,一动不动。 “陆铮!”徐弘祖喊。 陆铮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他继续爬。一步一步的,慢得像蜗牛。 终于,他上来了。 他翻上山脊的时候,整个人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那个位置,旧伤的地方,渗出了血——绷带被血浸透了,红红的。 “你流血了!”宁青霄扑过去。 “没事。”陆铮推开他的手,“皮外伤。” 宁青霄不管。他撕开陆铮的衣服,看到绷带下面,是三道深深的伤口——不是新伤,是旧伤。是被那只东西撞断肋骨的时候,骨头茬子刺破皮肤留下的。伤口一直没好,一直在渗血。爬了这么高的山,血渗得更厉害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宁青霄的眼眶红了。 “说了你们就不让我来了。”陆铮笑了笑,“没事,死不了。”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看着前面。 前面是山顶。 山顶不是尖的,是平的。一大片平地,覆盖着厚厚的雪。雪地上有一些脚印——不是人的脚印,是动物的。大大的,圆圆的,梅花形的。 “雪豹。”徐弘祖蹲下来看,“刚走不久。” 宁青霄打开智脑。 灵气浓度:8.3%……11.7%……15.2%…… 数字在跳。越往前走,数字越大。 检测到高灵气植物:正前方,约200米 灵气浓度峰值:23.5% 匹配目标:沙棠果(《山海经·西山经》) “找到了。”宁青霄的声音在发抖,“两百米。” 他们往前走。 雪越来越深,没到膝盖,没到大腿。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踩进去,再拔出来。累得像跑了十里路。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他们看到了。 前面有一块巨大的岩石,像一堵墙,矗在雪地里。岩石的缝隙里,长着一棵树。 不大,只有一人多高。树干是灰褐色的,扭曲着,像老人的手。树枝光秃秃的,没有叶子——不,有叶子。在最顶端,有几片叶子,黄绿色的,卷曲着,像被冻坏了。 叶子中间,结着几个果子。 不大,像李子那么大。形状也像李子,圆圆的,一头有点尖。颜色是红色的——不是鲜红,是暗红,红得发紫,像凝固的血。 果子在发光。 暗红色的光,和灵芝的光一样。从果皮里透出来,朦朦胧胧的,像灯笼。 沙棠果。 宁青霄走过去,伸手—— “别动!”陆铮一把拽住他。 宁青霄低头看。雪地上,有一行脚印。不是雪豹的,是人的——不,不是人。脚印很大,比人的大一倍,五个脚趾头清清楚楚的,指甲很长,像爪子。 脚印从岩石后面来,绕着树走了一圈,又回到了岩石后面。 “它在守着。”陆铮说,“就在后面。” 他们盯着岩石。 岩石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风,是活的东西。能听到呼吸声——粗重的,低沉的,像风箱在拉。 然后它出来了。 很大。比他们在栖霞山见到的那只还大。全身覆盖着白色的毛,长而密,在风里飘着,像一团云。它的头很大,圆圆的,耳朵是短的,眼睛是金色的——金得发亮,像两颗小太阳。 它看着他们。 那双眼睛里没有敌意,也没有饥饿。有的是——警惕。像一个母亲看着靠近自己孩子的陌生人。 它的身后,岩石的缝隙里,探出两个小脑袋。毛茸茸的,圆滚滚的,眼睛蓝汪汪的——是幼崽。 两只小雪豹,蜷在岩石缝里,好奇地看着他们。 宁青霄明白了。 这只雪豹不是在守沙棠果。它是在守它的孩子。沙棠果长在它的窝旁边。它不是灵草的守护兽,它只是一个母亲。 “退。”陆铮说。 “不退。”宁青霄说,“我要沙棠果。” “它会杀了你。” “我知道。” 宁青霄往前走了一步。 雪豹发出一声低吼。不是那种震耳欲聋的吼,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低沉的、警告的吼。它的身体弓起来,毛竖起来,尾巴竖起来——它在警告他:再往前一步,就动手了。 宁青霄又走了一步。 雪豹扑过来了。 很快。快得像一道白色的闪电。宁青霄来不及躲,被扑倒在地。雪豹的前爪按在他的胸口上,爪子刺进棉袄里,刺进肉里。它的嘴凑过来,露出尖牙,黄澄澄的,有手指那么长。 宁青霄闻到了它嘴里的气味——血腥的,腥膻的。 他闭上眼睛。 “别杀它!”陆铮喊了一声。 雪豹停住了。不是听懂了陆铮的话,是感觉到了什么。它的鼻子抽动着,在宁青霄身上嗅。从胸口嗅到脖子,从脖子嗅到脸,从脸嗅到头发。 它闻到了什么? 宁青霄睁开眼睛,看到雪豹的眼睛。金色的,亮亮的,近在咫尺。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有的是——困惑。 它闻到了灵芝的味道。 宁青霄身上有灵芝的味道。他采过灵芝,用过灵芝,身上沾了灵芝的灵气。雪豹认得这个味道——它见过灵芝,也许在很久以前,也许在别的山上。 它松开了爪子,退后一步。 宁青霄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雪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它转身,走到沙棠果树旁边,用爪子轻轻碰了碰树枝。树枝晃了一下,一个果子掉下来,落在雪地上。 它用嘴叼起果子,走到宁青霄面前,放在他胸口上。 然后它转身,走回岩石后面,趴下来,把幼崽拢在怀里。 宁青霄躺在雪地上,胸口上是那个暗红色的果子。它在发光,温温热热的,像一颗心脏在跳。 他伸出手,把果子拿起来。 沙棠果。 他采到了。 第四十三章 下山 下山比上山还难。 雪太深了,看不清路。脚踩下去,不知道下面是石头还是悬崖。风更大了,吹得人站不稳。天也暗了——太阳已经偏西,光线开始变暗。在山上过夜,就是死。 “快走!”徐弘祖在前面喊。 他们沿着上山的脚印往回走。脚印已经被雪填平了,只剩浅浅的坑。徐弘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竹杖探一探,探实了再踩。 宁青霄跟在后面,怀里揣着沙棠果。果子还是温热的,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他的胸口被雪豹抓伤了,血渗出来,把棉袄染红了一片。但他顾不上疼——他只想快点下山,快点回去。 陆铮走在最后面。他的伤又裂开了,血从绷带里渗出来,滴在雪地上,红红的,像梅花。 走到那道山脊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快点!”徐弘祖喊,“天黑之前下不去,就下不去了!” 他们翻过山脊,开始往下走。下坡比上坡快,但也更危险。脚一滑,就滚下去了。宁青霄滑了两次,第一次用胳膊撑住了,第二次整个人滚了好几圈,撞在一块石头上才停住。他的额头磕破了,血流下来,糊住了左眼。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继续走。 天黑了。 月亮升起来,照在雪地上,白茫茫的,亮得像白天。但月光下的路看不清——雪是白的,石头也是白的,分不清哪是路,哪是悬崖。 “停!”徐弘祖喊,“不能再走了!” 他们找了一个背风的地方——两块大石头之间的缝隙,刚好能挤下三个人。宁青霄靠在石头上,把沙棠果掏出来,看了一眼。果子还是红的,还在发光,没碎。 他松了口气。 陆铮靠在对面,闭着眼睛。他的脸白得吓人,嘴唇是黑的,手在抖。 “陆队!”宁青霄爬过去,“你别睡!” “我没睡。”陆铮睁开眼睛,“歇一会儿。” “不能歇!你失血太多了,睡着了就醒不过来了!” 宁青霄撕开陆铮的衣服,解开绷带。伤口还在渗血,肉翻出来,白森森的,看得见骨头。他掏出急救包,用生理盐水冲洗伤口,然后撒上白芷给的止血药粉——三七粉,混了白及和蒲黄。最后用新绷带重新包扎。 “忍着点。”他用力勒紧绷带。 陆铮闷哼了一声,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 “好了。”宁青霄说,“别动,别睡。天亮就下山。” 陆铮点了点头。 他们挤在石缝里,等天亮。 风在外面嚎,雪在外面飘。石缝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宁青霄怀里的沙棠果,发着暗红色的光,温温热热的,像一个小火炉。 “宁郎中。”徐弘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嗯?” “你说,苏小姐的病,能治好吗?”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郎中。”宁青霄说,“郎中说的话,就得算话。” 徐弘祖笑了。 “你这个人,”他说,“有时候挺傻的。” “嗯。” “但是个好郎中。” 宁青霄没说话。 他抱着沙棠果,靠在石头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苏檀儿的脸。苍白的,瘦削的,嘴唇干裂的。 “别走。” “我没走。”他在心里说,“我回来了。” 他睁开眼睛,看到石缝外面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雪地上,白茫茫的。 他摸了摸怀里的沙棠果。还是温热的。 明天,就能下山了。 然后,回家。 第四十四章 归途 天亮的时候,他们继续往下走。 雪停了,风也小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雪山上,金光闪闪的。远处的云海白茫茫的,像一片大海。 宁青霄站在山脊上,往下看。 下面是灰色的石头和褐色的土,再下面是绿色的草地,再下面是那个小村子。很小,像火柴盒。 “走吧。”徐弘祖说。 他们往下走。下坡快多了,一个时辰就到了雪线以下。再走一个时辰,到了乱石堆。再走半个时辰,到了那条小路。 白芷在村子口等着。 她看到他们的时候,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她跑过来,一把抱住宁青霄,又一把抱住陆铮,又一把抱住徐弘祖。 “你们……你们……”她说不出话,只是哭。 “别哭了。”陆铮拍了拍她的背,“没事了。” 白芷擦了擦眼泪,看着宁青霄。 “找到了?” 宁青霄从怀里掏出沙棠果。 暗红色的光在阳光下很淡,但还是能看见。果子圆圆的,亮亮的,像一颗红宝石。 白芷接过果子,看了看,闻了闻。 “是它。”她说,“沙棠果。” 她把果子小心地包好,放进竹篓里。 “走。”她说,“回家。” 他们骑马往回走。 来的时候用了三十二天,回去的时候用了二十五天——下坡多,顺风多,而且不用停下来找路。 第二十五天,他们到了金陵。 天已经黑了,但城门还没关。他们骑着马进了城,穿过半个金陵,到了织造府。 苏大人站在门口。 他比两个月前更瘦了。眼窝凹下去,颧骨突出来,衣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宁郎中。”他的声音在发抖,“你回来了。” “苏小姐呢?” “在里面。她……她快不行了。” 宁青霄冲进去。 后院,那丛竹子还在,那个池塘还在。池塘里的锦鲤只剩一条了,孤零零地游着。水面上漂着落叶,没人捞。 那扇门开着。 药味很浓。苦的,涩的,酸的——什么味都有。苏檀儿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只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是紫的,干裂的,上面有血痂。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胸口微微起伏,很慢,很弱,像随时会停。 “苏小姐。”宁青霄走到床边,“苏檀儿。” 她没反应。 “苏檀儿!”他握住她的手。 手是凉的,凉得像冰。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慢慢地,她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是深棕色的,但很暗,暗得像没有星星的夜。她看着宁青霄,看了很久。 “你回来了。”她说,声音轻得像风。 “我回来了。” “沙棠果呢?” 宁青霄从怀里掏出果子。它在发光,暗红色的,在昏暗的房间里格外亮。 苏檀儿看着那个果子,笑了。 “好漂亮的果子。”她说。 “吃了它。”宁青霄把果子递到她嘴边,“吃了就好了。” 苏檀儿张开嘴,咬了一小口。 汁液流出来,也是暗红色的,像血。但很甜,甜得像蜜。 她又咬了一口,又一口。慢慢地,把整个果子吃完了。 房间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盯着她看。 一息。两息。三息。 她的脸变了。从白纸一样的白,变成了正常的白——不是惨白,是那种久病初愈的白,带着一点血色。嘴唇从紫色变成了淡红色,干裂的地方开始愈合,长出了新的皮。 她的眼睛亮了。从暗棕色变成了深棕色,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她坐起来。 “我……”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不凉了,是温的。指甲也不紫了,是粉红色的。 她抬起头,看着宁青霄。 “我好了?” “你好了。” 她的眼眶红了。泪珠从眼角滚下来,落在被子上,洇出一朵花。 “谢谢。”她说。 宁青霄笑了。 “不用谢。”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照在院子里,照在竹子上,照在池塘里。那条锦鲤在水面上吐了个泡泡,“啵”的一声,碎了。 他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竹叶的清香,有药草的苦味,还有沙棠果残留的甜。 他摸了摸怀里的蓝华卡。 还是八张。 看了看智脑。 修为值:58/100 还差42点。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他不急。 因为—— 苏檀儿醒了。 本集完 【本集字数】:8316字 【下集预告】 苏檀儿的病好了,但宁青霄的使命没有结束。 玄真道长带来了一个消息:九州结界正在加速崩溃,栖霞山的封印只是其中之一。在东海之滨、南疆密林、北漠荒原、西昆仑山上,还有更多的封印在松动。每一道封印下面,都关着上古时代留下的东西。 “你必须走遍九州,采齐《山海经》中的九大灵草,重新封印这些裂隙。”道长说,“否则,天下大乱。” 但九大灵草,分布在九州最险恶的地方。每一处都有妖兽守护,每一处都是九死一生。 宁青霄看着地图上的九个红点。 “走吧。”他说。 徐弘祖笑了:“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灵草仙踪》第九集——《九大灵草》,敬请期待。 第九集九大灵草 第四十五章 苏檀儿的秘密 苏檀儿醒来的第三天,玄真道长来了。 他来的时候,宁青霄正在给苏檀儿把脉。脉象平稳有力,尺脉沉实,寸脉浮缓——气血充足,阴阳调和。她的病,真的好了。 “恭喜。”道长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的脸色比上次更差了,白得像纸,眼窝凹下去,颧骨突出来。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 “道长,你的身体……”宁青霄站起来。 “没事。”道长摆摆手,“老了,不中用了。坐。” 他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从布包里掏出一卷帛书,展开。帛书上画着一张地图——不是九州的地图,是整个世界的地图。九州在中间,四周是海,海外面是更远的陆地。地图上用红点标了九个位置——一个在金陵附近,一个在东海,一个在南疆,一个在巴蜀,一个在青藏,一个在昆仑,一个在北漠,一个在东北,还有一个,在九州的最中心。 “这是什么?”宁青霄问。 “九洲结界的九个阵眼。”道长指着那些红点,“每个阵眼下面都有一道封印,封印里关着上古时代的东西。栖霞山的封印,只是其中之一。” “其他的封印也松了?” “快了。”道长说,“栖霞山的封印松动,是因为灵芝老化了。其他八个阵眼的灵草,也在老化。如果不换新的,十年之内,所有封印都会破。” “换新的?”宁青霄心里一沉,“怎么换?” 道长指着地图上的第一个红点——栖霞山。 “你已经换了第一个。千年赤芝镇守一个阵眼。但灵芝只能撑三十年。三十年后,还需要新的灵物。” “三十年后的事,三十年后再说。”宁青霄说,“现在要做什么?” 道长抬起头,看着他。 “你要走遍九州,采齐另外八株灵草。每采一株,就要去对应的阵眼,替换老化的灵物。八株灵草,八个阵眼,八年时间。” 八年。 宁青霄沉默了。他在这个时代已经待了将近三个月。如果再用八年,他还能回去吗? 他摸了摸怀里的蓝华卡。还剩八张。每用一张,停留时间延长一年。如果不用,他八年之后还能回去。但如果用了—— “你不一定要去。”道长好像看出了他的心思,“这些事,我可以找别人做。” “找谁?” “九州这么大,总有能人。” “能人找了多少年了?”宁青霄问,“栖霞山的灵芝长了八百年,没有人采。不是采不到,是不认识。不认识,就不会采。不会采,就不会知道封印在松。不知道封印在松,就不会去修。等到封印破了,什么都晚了。” 道长看着他,没说话。 “我认识。”宁青霄说,“我的智脑认识。《山海经》里的每一株草,它都认得。除了我,没有人能做到。” 道长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他站起来,“除了你,没有人能做到。” 他转身要走。 “道长。”宁青霄叫住他,“苏檀儿的血脉觉醒,和封印有关吗?” 道长停下来,没有转身。 “有关。”他说,“上古血脉者,是封印的钥匙。她的血能镇守阵眼,也能打开封印。所以,她比你更危险。” “什么意思?” “意思是,”道长转过身,看着宁青霄,“有人会来找她。好人,坏人,都想利用她的血。你得保护好她。” 他走了。 宁青霄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池塘里的锦鲤游到水面,吐了个泡泡,“啵”的一声,碎了。 “宁郎中。” 他转头。苏檀儿站在门口,披着一件淡蓝色的披风,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她的脸色好多了,有了血色,嘴唇是淡红色的,眼睛是深棕色的,亮亮的。 “你听到了?”他问。 苏檀儿点头。 “怕吗?” “不怕。”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你说过,你不会让我死。我信你。” 宁青霄看着她。 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弯弯的眉毛上,照在她亮亮的眼睛上。她笑了,嘴角弯起来,像月牙。 “走吧。”她说,“进去吃饭。我让人做了你爱吃的桂花糕。”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桂花糕?” “我猜的。”她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猜对了吗?” 宁青霄笑了。 “猜对了。” 第四十六章 第一站:东海 吃过饭,宁青霄回到客栈,把所有人叫到一起。 “八株灵草,八个地方。”他把地图铺在桌上,“最近的是东海。根据《山海经》的记载,东海之中有一座山,叫度朔山,山上有一株大桃树,枝丫伸出去三千里。东北门叫鬼门,万鬼出入的地方。桃树下面有一种草,叫‘葶苎’,吃了可以辟邪。” “辟邪?”燕七瞪大眼睛,“这世上真的有鬼?” “不知道。”宁青霄说,“但葶苎是九大灵草之一。它的灵气可以镇守东海的封印。” “东海那么大,度朔山在哪?”徐弘祖问。 宁青霄打开智脑,调出扫描结果。 度朔山:传说位于东海之中,实际位置为今浙江省舟山群岛以东,某座海底山脉的顶部。海拔约-20米(低潮时露出水面)。 “在海底?”徐弘祖皱起眉头。 “不是海底。是海里的山。低潮的时候,山顶会露出水面。葶苎就长在山顶。” “那得等退潮的时候去。”陆铮说,“而且得会水。” “我会水。”徐弘祖说,“从小在海边长大,能游。” “我也会。”燕七举手,“我能在水里憋一炷香。” “我也去。”白芷说。 “你不能去。”宁青霄说,“你的高原反应还没好全。东海湿气重,对你的身体不好。” 白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我去。”陆铮说,“三个人够了。” “四个人。”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他们转头。苏檀儿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短褂,头发扎起来,像个少年。 “你不行。”宁青霄说。 “我行。”苏檀儿走进来,“我的血脉觉醒了,水里也能呼吸。而且——”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匕首,银色的,在烛光下闪着冷光,“我会用这个。” “谁教你的?” “我爹。”她把匕首收起来,“他说,苏家的女儿,不能只会绣花。” 宁青霄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不能受伤。”他说,“你的血能打开封印。如果有人知道你的身份,会来抓你。” “所以我跟着你们最安全。”苏檀儿说,“你们会保护我。” 她看着宁青霄,眼睛亮亮的。 “对吧?” 宁青霄叹了口气。 “对。” 徐弘祖在边上笑了。 “走吧,”他说,“去东海。” 第四十七章 舟山 从金陵到舟山,八百里路。骑马走了六天。 第六天傍晚,他们到了海边。 宁青霄第一次看到明朝的海。和2035年的海不一样——没有防波堤,没有滨海大道,没有游艇和帆船。只有一片灰蓝色的水,无边无际的,一直延伸到天边。海浪拍在沙滩上,“哗——哗——”的,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沙滩是金黄色的,很细,踩上去软软的。上面有贝壳,白的、粉的、紫的,各种各样的,在夕阳下闪着光。 苏檀儿脱了鞋,光着脚在沙滩上跑。她的脚踩在湿沙上,留下一个一个的脚印。海浪涌上来,把脚印冲掉了。她又跑,又留脚印,又被冲掉。 “别跑太远!”宁青霄喊。 “知道了!”她回头笑,风吹起她的头发,在夕阳下金灿灿的。 徐弘祖蹲在沙滩上,用手挖了一个坑。坑里渗出水来,咸的。 “潮汐,”他说,“今晚子时是低潮。度朔山会在子时露出水面。” “你怎么知道?” “渔民说的。”他指了指远处的一个小村子,“那边有个渔村,我去问过了。他们说,东边三十里外有一座礁石,退潮的时候会露出来。礁石上长着一棵树——不是普通树,是桃树。很大,但从来不结果。” 桃树。不结果。 “那就是度朔山。”宁青霄说。 他们在渔村里借了一条船。不大,只能坐五六个人。船是木头的,旧了,船底有裂缝,用桐油补过。船老大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皮肤黑得像炭,脸上全是皱纹,像核桃壳。 “你们要去那座礁石?”老头儿摇头,“去不得。那地方有妖怪。” “什么妖怪?” “不知道。去的人都死了。三年前,村里五个后生划船去,再也没回来。去年,两个打鱼的误入那片海,船翻了,人没了。尸体都没找到。” “我们去看看。”宁青霄说。 老头儿看着他,像看一个疯子。 “你们不怕死?” “怕。”宁青霄说,“但得去。” 老头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船边,解了缆绳。 “我送你们去。”他说,“但不靠近。你们自己划小船过去。” 第四十八章 度朔山 子时,他们出发了。 月亮很大,照在海面上,银光闪闪的。海风不大,但很凉,吹得人直打哆嗦。老头儿划着大船,带着他们往东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停下来,指着前面:“看。” 前面有一片黑乎乎的东西,从水里冒出来。不高,只有两三丈,但很大,方圆十几丈。月光照在上面,能看到石头的纹理——灰白色的,一层一层的,像千层饼。 石头上长着一棵树。 很大。比他们见过的任何桃树都大。树干粗得像一间屋子,树枝伸出去,遮住了大半个礁石。树上没有叶子——不,有叶子。在最顶端,有几片叶子,黄绿色的,卷曲着。没有花,没有果。 但它在发光。 淡绿色的光,从树干里透出来,从树枝里透出来,从叶子里透出来。朦朦胧胧的,像月光落在上面,又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葶苎。”宁青霄说,“长在桃树下面。” 他打开智脑。 检测到高灵气植物:正前方,约50米 灵气浓度峰值:31.2% 匹配目标:葶苎草(《山海经·海内经》) 功效:辟邪驱鬼,镇守封印 注:有伴生妖兽守护 “有妖兽。”宁青霄说。 话音刚落,水里有什么东西动了。 不是鱼,也不是海浪。是活的。很大,在水下面游,绕着礁石转圈。水面被划开一道一道的波纹,向四面八方扩散。 “什么东西?”燕七的声音在发抖。 “不知道。”陆铮的手按在刀柄上,“小心。” 那个东西游到礁石旁边,停住了。水面慢慢平静,波纹消失了。月亮照在上面,亮晃晃的,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它出来了。 很大。比船还大。浑身覆盖着青黑色的鳞片,每一片都有脸盆那么大。头是三角形的,像蛇,但头顶上长着一只角——不是直的,是弯的,像牛角。眼睛是绿色的,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它看着他们。 那双眼睛里没有敌意,也没有饥饿。有的是——审视。像一个守门人,看着来访的客人。 “是蛟。”徐弘祖的声音很低,“《山海经》里写的,‘有蛟焉,其状如蛇而一角,食之无疫疾。’” 蛟。龙的近亲。传说中的水中霸主。 它张开嘴,露出满口的尖牙,黄澄澄的,每一颗都有手指长。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绿色的,和桃树的光一样。 “它在警告我们。”陆铮说,“退。” “不退。”宁青霄说,“我下去。” “你疯了?!”燕七抓住他的胳膊。 “没疯。”宁青霄甩开他的手,脱了棉袄,脱了鞋,“你们在船上等着。我一个人去。” “不行!”苏檀儿喊。 “行。”宁青霄看着她,“你的血能打开封印,但不能在这里用。万一出了事,你们得回去。蓝华卡在我身上,你们用不了。所以只有我能去。” 他从怀里掏出蓝华卡,塞进陆铮手里。 “如果我出了事,用这个。一次救援,能把你们带回去。” “宁青霄!”陆铮的声音沉下来,“你别乱来。” “我没乱来。”宁青霄深吸一口气,“我是郎中。有人病了,我得去治。这座山病了,这座海病了,这个世界病了。我是郎中,我得去治。” 他翻过船舷,跳进海里。 水很冷。冷得像针扎。他打了一个哆嗦,拼命往礁石游。五十米——不远,但在冷水里,每一米都是煎熬。 蛟看着他游,没有动。它只是浮在水面上,绿色的眼睛盯着他,像两盏灯。 宁青霄游到礁石旁边,爬上去。石头很滑,上面长满了海藻,绿油油的。他抓住桃树的根,往上爬。根很粗,像手臂,盘在石头上,密密麻麻的。 桃树下面,长着一丛草。 不高,只有一尺。叶子是细长的,像韭菜,但颜色是淡绿色的,半透明。叶脉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金色的,亮亮的,像蜂蜜。 葶苎。 他伸手去拔。 “别拔!” 不是人的声音。是——蛟的声音。它在说话。 宁青霄的手停在半空中。他转头,看着蛟。 蛟浮在水面上,头抬起来,离他只有几尺远。它的嘴没动,但声音从它身体里传出来,闷闷的,像从很深的水底传来的。 “你是什么人?”它问。 “郎中。”宁青霄说,“来采葶苎。” “采它做什么?” “救人。” 蛟沉默了一会儿。 “这株草,我守了三千年。”它的声音很慢,像水流,“三千年来,没有人来过。你是第一个。” “我知道。”宁青霄说,“但葶苎老了。它的灵气在消散。封印在松。如果不换新的,封印破了,你守的东西就出来了。” 蛟的眼睛闪了一下。 “你知道封印下面是什么?” “不知道。” “是比我还老的东西。”蛟说,“三千年前,我的祖先把它们关在下面。它们出来,这个世界就完了。” “所以我要换新的葶苎。”宁青霄说,“不是拔掉,是替换。新的种下去,老的才能拔出来。” 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它低下头,把头顶的角伸到宁青霄面前。角上有一个小孔,孔里流出一滴液体——金色的,亮亮的,像蜂蜜。 “用这个浇新的葶苎。”它说,“能活三千年。” 宁青霄接住那滴液体。它在手心里滚动着,温温热热的,像一颗小太阳。 “谢谢。”他说。 蛟没说话。它转过身,慢慢沉入水里。水面合拢,波纹散开,月亮照在上面,亮晃晃的。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宁青霄从包袱里掏出一株小苗——在金陵就培育好的,用祝余草的种子发的芽。他把小苗种在葶苎旁边,把蛟的金色液体浇在上面。 小苗立刻活了。叶子伸展开来,比老的葶苎还绿,还亮。根扎进石头缝里,牢牢的。 他拔掉老的葶苎。 葶苎离开石头的那一刻,整座礁石震了一下。桃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像在鼓掌。 他把老的葶苎收好,放进包袱里。 然后他跳进海里,游回船上。 第四十九章 归航 他爬上船的时候,浑身湿透了,冻得嘴唇发紫。苏檀儿把棉袄披在他身上,紧紧抱住他。 “你疯了。”她说,声音在发抖,“你真的疯了。” “我没疯。”宁青霄笑了笑,“采到了。” 他从包袱里掏出葶苎。淡绿色的光在月光下很淡,但还是能看见。叶子上的金色汁液还在流动,像活的一样。 苏檀儿看着那株草,眼泪掉下来了。 “你每次都这样。”她说,“每次都把自己弄成这样。” “没事。”宁青霄说,“死不了。” 老头儿划着船往回走。月亮慢慢西沉,海面上起了雾,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但老头儿认得路,闭着眼睛都能划回去。 “你们这些人,”他摇着头,“不要命了。” “要命。”宁青霄说,“但有些东西,比命重要。” 老头儿没说话,只是加快了划船的速度。 回到渔村的时候,天快亮了。东边的云被染成了金色,一层一层的,像鱼鳞。海鸥在头顶飞,叫着,声音尖尖的,像小孩在哭。 宁青霄站在沙滩上,看着海。 雾散了。海面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那座礁石,那棵桃树,那条蛟——都看不见了。 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在雾的后面,在水的下面,在时间的最深处。 守着一道门。 “走吧。”徐弘祖走过来,“回去交差。” 宁青霄转身,跟着他往村子里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海还是那个海。灰蓝色的,无边无际的,一直延伸到天边。海浪拍在沙滩上,“哗——哗——”的,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他转过头,继续走。 第五十章 新任务 回到金陵,已经是十天以后了。 玄真道长在客栈等着。他看到葶苎,点了点头。 “东海封印,换好了。” “下一个去哪?”宁青霄问。 道长展开地图,指着南疆。 “南疆,十万大山。那里有一株灵草,叫‘栯木’。吃了能让人忘记忧愁。它的灵气可以镇守南疆的封印。” “十万大山?”徐弘祖皱起眉头,“那地方我去过。山连着山,林连着林,走一个月都出不来。而且——” 他顿了顿。 “那里有瘴气。” “瘴气?”宁青霄问。 “山林里的毒气。”白芷说,“闻了会发烧、呕吐、昏迷。严重的会死。” “有解药吗?” “有。”白芷说,“但需要一味药引——龙脑香。龙脑香长在大树的最顶端,几十丈高。采的时候,要用刀在树皮上划一道口子,让树脂流出来。树脂凝固了,就是龙脑香。” “我去采。”燕七举手,“我会爬树。” “你会爬几十丈高的树?”陆铮看着他。 燕七缩了缩脖子。 “我陪你去。”白芷说,“十万大山我去过。我小时候,跟我阿妈去采过药。” “你行吗?”宁青霄问,“你的身体——” “我好了。”白芷说,“高原反应早没事了。南疆是我的地盘,我不去,你们去了也白去。” 她说得对。南疆是她的家乡,她熟悉那里的山、那里的水、那里的药。 “我也去。”苏檀儿说。 “你不能去。”宁青霄说,“南疆太危险了。” “东海也危险。”苏檀儿看着他,“你去了。我为什么不能去?” “因为——” “因为我是女人?”苏檀儿的声音冷下来。 “不是。” “因为我会拖累你们?” “也不是。” “那为什么?” 宁青霄看着她,看了很久。 “因为你的血。”他说,“南疆太远了。万一出了事,我救不了你。” 苏檀儿沉默了。 “好吧。”她说,“我不去。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活着回来。” 宁青霄笑了。 “好。” 他转身,看着地图。 南疆。十万大山。栯木。 下一站。 本集完 【本集字数】:8289字 【下集预告】 十万大山,瘴气弥漫,毒虫遍地。白芷带着宁青霄和徐弘祖走进密林深处,寻找传说中的栯木。 但他们不是唯一来找栯木的人。 南疆的巫師已经等了很久了。他们说,栯木是他们的圣物,不能带走。白芷用苗语和他们交谈,谈了很久。最后,巫师提出一个条件—— “你们要带走栯木,可以。但要帮我们做一件事。” 什么事? 《灵草仙踪》第十集——《南疆巫师》,敬请期待。 第十集南疆巫师 第五十一章 南下 从金陵到南疆,三千里路。 宁青霄一行人骑马走了二十天。过了长江,过了洞庭湖,过了桂林。山越来越高,林子越来越密,天越来越热。北方的秋天已经凉了,南疆还是夏天,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晒得人头皮发麻。 “还有多远?”宁青霄擦了擦额头的汗。 “三天。”白芷指着前面的山,“翻过那座山,就是十万大山。” 十万大山。山连着山,望不到头。远处的山峰藏在云雾里,模模糊糊的,像一幅没干的水墨画。近处的山坡上长满了树,密密层层的,绿得发黑。 徐弘祖掏出地图看了看,又收起来。“这地方,地图没用。”他说,“山会动。” “山怎么会动?”燕七瞪大眼睛。 “不是山会动,是路会动。”徐弘祖指着前面的一条小路,“你看这条路,现在是往东走的。明天再来,它就往西走了。不是路变了,是草长了,树倒了,河水改道了。在山里,不能看路,要看山。” 他指了指远处最高的那座山峰。“认住那个山头,一直朝着它走。不管路怎么弯,方向不能偏。” 他们继续走。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枝叶交错,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零零碎碎的光斑。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腐烂的味道,混着花香和泥土气。 “小心瘴气。”白芷从竹篓里掏出几个布包,分给每人一个,“挂在脖子上,别摘下来。里面的药能顶一阵。” 宁青霄把布包挂在脖子上。一股刺鼻的味道冲上来——雄黄、苍术、艾草、菖蒲,还有什么别的,他闻不出来。 “管用吗?”他问。 “管用。”白芷说,“我小时候,村子里的人都用这个。没见过谁中瘴气。”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的林子突然开阔了。一片空地,中间有几间竹楼,高高地架在木桩上,屋顶是茅草盖的,黑黢黢的。竹楼下面养着鸡和猪,在泥地里拱来拱去。 “到了。”白芷停下来,“这是山下的村子。再往里走,就是十万大山了。” 第五十二章 山脚下的村子 村子很小,只有七八户人家。竹楼破破烂烂的,有些已经歪了,用木头顶着。院子里晒着兽皮和草药,空气里有一股腥膻的味道。 白芷用苗语跟一个老人说话。老人看了宁青霄一眼,摇了摇头,说了几句什么。白芷又说了几句,从竹篓里掏出几包药递过去。老人接过药,点了点头,指了指山上的一条小路。 “他说什么?”宁青霄问。 “他说山上有巫师,不让人上去。”白芷说,“我用三包药换了他的话。他说,从这条路上山,走两天,有一个山洞。栯木长在山洞里面。” “两天?”徐弘祖皱眉,“来回四天。加上采药的时间,五天。干粮够吗?” “够。”白芷拍了拍竹篓,“我带了一个月的干粮。” 他们在村子里歇了一夜。第二天天没亮就出发了。 山上的路比山下的更难走。没有路,只能在树丛里钻。白芷走在最前面,用一把柴刀砍开挡路的藤蔓。她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你小时候常来这里?”宁青霄问。 “常来。”白芷说,“我阿妈带我来的。采药,打猎,挖笋。这座山上的每一棵树,我都认识。” 她指着一棵大树说:“这是香樟。树皮能治感冒。叶子能驱虫。果子能榨油。” 又指着一棵小树:“这是山苍子。根能治胃痛。叶能治跌打。果能治疟疾。” 又指着一丛草:“这是绞股蓝。能清热解毒。能降血脂。能抗衰老。” 她一样一样地指,一样一样地说。这座山上的每一种植物,她都认识。它们的名字,它们的味道,它们的用处——都在她脑子里,清清楚楚的。 宁青霄跟在她后面,听着她说,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想起了爷爷。 爷爷也是这样。每一座山,每一片林,每一条河——他都知道。哪里有什么草,什么时候开花,什么时候结果,什么时候采最好——他都知道。 小时候,爷爷带他上山,也是这样一边走一边说。 “这是柴胡,治感冒的。这是黄芩,清热的。这是黄连,泻火的。这是黄柏,燥湿的……” 他走神了。 “宁郎中?”白芷回头看他。 “嗯?” “小心脚下。有蛇。” 宁青霄低头一看,一条青绿色的蛇盘在脚边的石头上,三角形的脑袋,眼睛是金色的。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蛇没动。它只是盘在那里,吐着信子,看着他们。 “别怕。”白芷蹲下来,伸出手。蛇爬上她的手指,绕在她的手腕上,盘成一圈。她摸了摸蛇的头,把它放在路边。 “走吧。”她站起来,“它不会咬人的。” 第五十三章 山洞 走了两天,他们找到了那个山洞。 洞口很大,有两人多高,一丈多宽。洞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一股阴冷的风从洞里吹出来,带着潮湿的、霉烂的气味。 “栯木在里面?”徐弘祖问。 “嗯。”白芷从竹篓里掏出火折子,点了一根火把。火光照进洞里,能看到洞壁上的钟乳石,一根一根的,像倒挂的冰柱。地上是湿的,滑溜溜的,长着一层绿苔。 他们往里走。洞越来越窄,越来越矮。有的地方只能侧着身子挤过去。火把的光照在石壁上,影子晃来晃去的,像鬼。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洞突然变大了。一个巨大的石室,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石室的中央,有一块石头——不是普通的石头,是玉的。白色的,半透明的,在火把的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玉石上面,长着一株草。 不高,只有半尺。叶子是圆形的,像铜钱,但比铜钱大。颜色是金黄色的,亮闪闪的,像金子。叶子的边缘有一圈红色的纹路,细细的,密密的,像绣上去的。 它在发光。金黄色的光,从叶子里透出来,照在玉石上,照在石壁上,照在洞顶上。整个石室都亮了起来,像点了好多盏灯。 “栯木。”宁青霄的声音在洞里回荡。 他走过去,伸手—— “别碰!”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石室深处传来。 宁青霄的手停在半空中。他转头,看到石室的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很老。老得看不出年纪。脸上全是皱纹,一层一层的,像千层饼。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拖在地上,有好几尺长。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袍子,破破烂烂的,补丁摞补丁。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但宁青霄知道他在看——那双闭着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 “你是谁?”宁青霄问。 “我是守草人。”老人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是黑色的,深不见底,像两口井,“这株草,我守了六十年。” “六十年?” “六十年。”老人说,“从我二十岁开始,守到现在。八十年了。” 八十年。宁青霄算了一下——这位老人至少一百岁了。守一株草,守了八十年。 “为什么要守它?” “因为它能救人。”老人说,“也能害人。有人用它救人,有人用它害人。我守在这里,不让坏人碰它。” “我是好人。”宁青霄说。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是好人。”他说,“但你不能带走它。” “为什么?” “因为它是我们的圣物。”老人站起来,走到栯木旁边,“苗疆的圣物。离开了这座山,它就不灵了。” “不会的。”宁青霄说,“我会种。我会养。我会让它活下去。” “你会的,别人不会。”老人的声音很平静,“你带走了它,就会有更多的人来找它。他们会挖它的根,摘它的叶,吃它的果。它会死的。就像其他那些草一样。” 他指了指石室的角落。那里有一堆枯草,干巴巴的,灰扑扑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这是我守在这里之前,被人采走的。”老人的声音低下来,“它们死了。再也长不出来了。” 宁青霄沉默了。 他看了看那堆枯草。它们曾经也是灵草,曾经也发光,也救人。但现在,它们只是灰。 “我不会让它死。”他说。 “你保证?” “我保证。”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到栯木旁边,伸手摘了一片叶子。 叶子离开茎的时候,栯木的光暗了一下,然后又亮了。 老人把叶子递给宁青霄。 “一片叶子就够了。”他说,“不用带走整株草。一片叶子,能种出新的栯木。老的还在这里,继续守。” 宁青霄接过叶子。金黄色的,亮闪闪的,在手心里发着光。 “谢谢。”他说。 “不用谢。”老人坐回去,闭上眼睛,“走吧。别再来了。” 第五十四章 巫师的条件 他们刚走出山洞,外面站着一个人。 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蓝色的长袍,头发披着,上面插着几根羽毛。脖子上挂着一串兽牙,手腕上缠着一条青蛇——和白芷手腕上那条一模一样。 他看到了白芷,笑了。 “阿姐。” 白芷愣住了。 “阿洛?” “是我。”年轻人走过来,“好久不见。” 白芷的眼眶红了。她伸出手,摸了摸年轻人的脸。“你长大了。” “你也老了。”年轻人笑,“头发都白了。” 白芷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这是你弟弟?”宁青霄问。 “嗯。”白芷擦了擦眼泪,“阿洛,我的亲弟弟。我以为他死了。” “没死。”阿洛说,“村子被烧的那天,我跑进了山里。巫师救了我。他教我巫术,教我看草药,教我跟蛇说话。他死了以后,我就是巫师了。” 他看了看宁青霄,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栯木叶子。 “你要带走它?” “嗯。” “不行。” “为什么?” “因为它是我们的圣物。”阿洛的声音冷下来,“你可以用一片叶子,但不能带走整株草。这是规矩。” “我知道。”宁青霄说,“我只用叶子。” “还不够。”阿洛说,“你要带走栯木的叶子,得帮我们做一件事。” “什么事?” 阿洛转身,指了指远处的一座山。那座山很高,山顶在云层上面,看不清楚。山腰以下是绿色的,长满了树。山腰以上是灰色的,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那座山上,有一种草。叫‘不死草’。”阿洛说,“长在山顶的石缝里。我们找了很多年,没找到。你有本事,帮我们找。” 不死草。《山海经》里有记载——“有不死之国,阿姓,甘木是食。”甘木,就是不死的草。 “找到了呢?” “找到了,栯木的叶子你带走。找不到——” 他没说下去。 “我去。”宁青霄说。 “我也去。”白芷说。 “你不能去。”阿洛看着她,“你的身体不行。高原反应伤了你的根本。再上那么高的山,你会死。” 白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我去。”徐弘祖说,“我爬过比这更高的山。” “我也去。”燕七举手。 “你们俩去。”阿洛说,“其他人留下。” 第五十五章 不死草 那座山很高。比昆仑山低一点,但比金陵的紫金山高十倍。 徐弘祖走在前面,燕七跟在后面。他们爬了整整一天,才爬到半山腰。天黑了,他们在山上过夜。找了一个背风的地方,生了一堆火,啃干粮。 “冷吗?”徐弘祖问。 “冷。”燕七缩成一团,“比金陵的冬天还冷。” “海拔高了。”徐弘祖往火里添柴,“每高一千尺,冷一分。这山少说有八千尺。比下面冷八分。” 燕七打了个哆嗦。 “徐大哥,你爬过最高的山有多高?” “峨眉山。一万尺。” “你一个人?” “一个人。”徐弘祖笑了笑,“爬了三天。山顶上有雪,有云,有寺庙。和尚给我喝了一杯茶,说我是他见过的最奇怪的客人。” “为什么奇怪?” “因为我不要保佑,不要算命,不要喝茶。我只要看山。”他抬起头,看着山顶,“山顶上的风景,和山脚下不一样。我想看看。” 第二天,他们继续爬。 越往上,空气越稀薄。徐弘祖的嘴唇发紫,燕七的指甲发青。他们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 到了下午,他们到了山顶。 山顶是平的,很大,有几十丈宽。地上全是石头,灰白色的,棱角分明。石缝里长着一些草,矮矮的,趴在地上,叶子是灰绿色的,上面有一层白白的绒毛。 “不死草?”燕七问。 “不是。”徐弘祖蹲下来看,“这是雪莲。普通的草,不是灵草。” 他们继续找。 山顶的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燕七被吹了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抓住一块石头,稳住身体。 那块石头动了。 不是石头动了,是石头后面的石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徐大哥!”燕七喊。 徐弘祖走过来,趴在地上看。石缝很窄,只能伸进去一只手。但他能看到——石缝里面,长着一株小草。 很小,只有两片叶子。叶子是银白色的,在风中微微颤抖。叶脉是金色的,亮闪闪的,像头发丝那么细。整株草笼罩着一层银白色的光,朦朦胧胧的,像月光。 “不死草。”徐弘祖的声音在发抖。 他伸手去拔。石缝太窄,手伸不进去。他用竹杖撬石头,石头纹丝不动。 “我来。”燕七掏出一个小铁钩——是他自己做的,专门用来掏洞的。他把铁钩伸进石缝,小心翼翼地钩住不死草的根,慢慢往外拉。 草出来了。 银白色的光照在燕七脸上,他的眼睛亮亮的。 “采到了。”他说。 然后他倒下了。 第五十六章 燕七的伤 燕七倒下的时候,手里还握着不死草。 徐弘祖扑过去,扶起他。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是紫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有点散。他的右手——拿铁钩的那只手——肿了。肿得很大,像馒头。皮肤是紫黑色的,上面有两个小孔,细细的,像针扎的。 蛇。 石缝里有蛇。 徐弘祖撕开燕七的袖子,看到他的小臂上有一条黑线,从手腕一直往上爬,已经爬到了胳膊肘。黑线走过的地方,皮肤是凉的,硬的,像死肉。 “燕七!燕七!”他喊。 燕七没应。他的眼睛闭上了,呼吸很弱,很慢,像随时会停。 徐弘祖从包袱里掏出药——白芷给的蛇药。他把药粉撒在伤口上,用绷带包扎好。然后他背起燕七,往山下跑。 下山比上山快,但也更危险。他摔了好几次,膝盖磕破了,手掌擦伤了。但他不敢停。停下来,燕七就死了。 他跑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到了山脚下。 白芷在山脚下等着。她看到燕七,脸一下子白了。她冲过来,解开绷带,看了看伤口。黑线已经爬到了肩膀。 “银环蛇。”她的声音在发抖,“最毒的蛇。” 她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燕七嘴里。又掏出几根银针,扎在燕七的手臂上,封住穴道。 黑线停住了。停在肩膀那里,不往上爬了。但也不退。 “能救吗?”徐弘祖问。 “能。”白芷说,“但需要一味药引——不死草。” 徐弘祖从怀里掏出不死草。银白色的光已经很淡了,叶子也蔫了,耷拉着。 “用多少?” “一片叶子。” 徐弘祖摘了一片叶子,递给白芷。白芷把叶子嚼碎,敷在燕七的伤口上。 银白色的光渗进伤口里,黑线开始退。从肩膀退到胳膊肘,从胳膊肘退到手腕,从手腕退到手指。最后,从指尖渗出来,一滴黑血,腥臭的,滴在地上,草都枯了。 燕七睁开眼睛。 “我……怎么了?” “你被蛇咬了。”徐弘祖说,“差点死了。” 燕七低头看自己的手。肿消了,颜色也正常了。只是还有点麻。 “不死草呢?”他问。 徐弘祖举起那株草。还剩一片叶子。蔫蔫的,但还活着。 “够了。”他说,“一片就够了。” 燕七笑了。 “那就好。” 第五十七章 归程 他们回到村子里的时候,阿洛站在村口等着。 他看到不死草,眼睛亮了。他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三百年了。”他说,“我们找了三百年。” 他把不死草种在竹楼下面,浇了水。草叶子竖起来,银白色的光又亮了,照在竹楼上,照在院子里,照在鸡和猪的身上。 鸡不叫了,猪不拱了。它们趴在地上,安安静静的,像在听什么声音。 “它在说话。”阿洛说,“不死草在说话。” “说什么?”宁青霄问。 “说谢谢。” 阿洛转身,从竹篓里拿出一样东西——一片栯木的叶子。金黄色的,亮闪闪的,和宁青霄手里的那片一模一样。 “拿着。”他把叶子递给宁青霄,“这是你的。” “我已经有了。”宁青霄说。 “那片是救人的。这片是种草的。”阿洛说,“回去种上,好好养。别让它死了。” 宁青霄接过叶子,小心地放进包袱里。 “谢谢。”他说。 “不用谢。”阿洛看着白芷,“阿姐,你跟他们走?” 白芷点头。 “不回来了?” 白芷沉默了一会儿。 “不回来了。” 阿洛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那你保重。”他说。 白芷走过去,抱住他。 “你也保重。” 他们走了。 走出村子的时候,宁青霄回头看了一眼。阿洛站在村口,手里握着不死草,银白色的光照在他脸上,亮亮的。 风吹过来,竹楼上的茅草沙沙响。鸡和猪还趴在地上,安安静静的。 他转过头,继续走。 第五十八章 新芽 回到金陵的时候,已经是深秋了。 城里的梧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落下来,铺了一地。街上的人穿上了棉袄,缩着脖子,走得很快。 苏檀儿在城门口等着。 她看到宁青霄的时候,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你瘦了。”她说。 “你也瘦了。”宁青霄说。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是温的,软软的,像一团棉花。 “走吧。”她说,“回家。” 他们回到客栈,把栯木的叶子种在花盆里。白芷从山上带回来一捧土,黑黑的,肥肥的,掺了草木灰。她把叶子插在土里,浇了水。 第三天,叶子发了芽。一根细细的茎,从土里钻出来,嫩绿的,顶着两片小叶子。 第五天,茎长高了一寸,叶子也大了。颜色从嫩绿变成了金黄色,亮闪闪的。 第十天,栯木长成了一株小草。三寸高,四片叶子。和山洞里那株一模一样。 它活了。 宁青霄站在花盆前,看着它。 金黄色的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 他摸了摸怀里的蓝华卡。还剩八张。 看了看智脑。 修为值:71/100 还差29点。 还有七株灵草。 还有很长的路。 但他不急。 因为—— 栯木活了。 它会一直活着。在这座城里,在这个院子里,在这盆土里。 三千年。 他转身,走进屋里。 苏檀儿在桌上摆了一桌菜。桂花糕、莲子羹、糖醋鱼、红烧肉。都是他爱吃的。 “吃饭了。”她说。 宁青霄坐下来,拿起筷子。 “好吃吗?”她问。 “好吃。” 她笑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栯木上。金黄色的光在月光里淡淡的,但还是能看见。 一片叶子,一株草,一盆土。 三千年。 本集完 【本集字数】:8304字 【下集预告】 栯木种活了,但宁青霄没有时间休息。巴蜀的封印在加速松动,那里的灵草——帝休——只剩下最后一株。如果不及时替换,封印就会破。 巴蜀的路比南疆更难走。山高谷深,水流湍急。传说那里有吃人的野兽,有会飞的蛇,有藏在雾里的山魈。 但宁青霄不怕。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徐弘祖在画地图,白芷在准备药,陆铮在磨刀,燕七在做机关。 苏檀儿在城门口送他。 “早点回来。”她说。 “嗯。” “别受伤。” “嗯。” “别忘了吃饭。” “嗯。” 她笑了,推了他一把。 “走吧。” 宁青霄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城门口,穿着淡蓝色的披风,头发被风吹散了。 他转过头,夹了一下马腹。 白马小跑起来,跟上了前面的队伍。 《灵草仙踪》第十一集——《巴蜀帝休》,敬请期待。 第十一集巴蜀帝休 第五十九章 入川 从金陵到巴蜀,四千里路。 宁青霄一行人骑马走了将近一个月。过了长江,过了三峡,过了夔门。山越来越高,谷越来越深,路越来越窄。北方的平原不见了,南方的丘陵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连绵不绝的大山——一座接一座的,望不到头。 “这就是巴蜀。”徐弘祖勒住马,指着前面的山谷,“蜀道难,难于上青天。李白说的,就是这条路。” 宁青霄往前看。路是凿在悬崖上的,窄得只能走一个人。一边是万丈深渊,底下是滔滔江水。一边是笔直的石壁,上面长满了青苔和藤蔓。风从谷底吹上来,冷飕飕的,带着水腥气。 “走。”陆铮第一个上了栈道。 栈道是木头铺的,年头久了,有些木板已经朽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往下看,能看到江水在脚底下流,黄乎乎的,急得很,撞在石头上,溅起一人多高的浪。 宁青霄的腿有点软。他不敢往下看,只盯着前面徐弘祖的后脑勺。徐弘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木板的中间,不踩边,不踩缝。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栈道到头了。前面是一条小路,弯弯曲曲的,往山里延伸。两边的树很密,遮天蔽日的,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 “歇一会儿。”陆铮找了一块平整的地方,坐下来。 宁青霄靠着树,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腿还在抖,不是累的,是吓的。走了一个时辰的栈道,他的后背全湿了。 “第一次走这种路?”徐弘祖递过来水囊。 “嗯。”宁青霄接过来喝了一口,“你呢?” “第一次也怕。”徐弘祖笑了笑,“走多了就不怕了。巴蜀的路,比这险的多的是。有的地方连栈道都没有,得攀着藤蔓过去。有的地方连藤蔓都没有,得自己凿洞。” “你走过?” “走过。从巴蜀走到云南,走了三个月。有一半的路是靠手爬的。” 宁青霄看着他。这个人,到底走过多少路? “走吧。”徐弘祖站起来,“天快黑了。得在天黑之前找到住的地方。” 第六十章 山中人家 天黑的时候,他们找到了一个村子。 很小,只有三四户人家。房子是木头搭的,歪歪斜斜的,屋顶上盖着石板。村子坐落在半山腰的一块平地上,四周全是树。一条小溪从村边流过,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一个老人坐在村口的石头上,抽着旱烟。看到他们,老人站起来,用巴蜀话说了句什么。 “老人家,我们路过,想借住一晚。”徐弘祖用巴蜀话回答。 老人打量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把他们领到一间空房子里。房子不大,但干净。地上铺着干草,墙上挂着干辣椒和玉米棒子。 “吃饭了吗?”老人问。 “还没。” 老人出去了一会儿,端回来一盆煮红薯,一碟咸菜,一壶苞谷酒。 “将就吃。”他说。 宁青霄咬了一口红薯。甜的,面的,好吃。他已经一个月没吃过热乎的东西了。 “老人家,这附近有座山,叫灵台山,你知道吗?”徐弘祖问。 老人的手顿了一下。 “你们要去灵台山?” “嗯。” 老人的脸色变了。他把旱烟在石头上磕了磕,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然后关上门,回来坐下。 “去不得。”他压低声音,“那山上有妖怪。” “什么妖怪?” “不知道。见过的人都死了。三年前,村里几个后生上山打猎,再也没回来。去年,一个采药的郎中上去,也没回来。前两个月,有人看到山上发光——不是月亮的光,是别的光。红彤彤的,像着火。” 宁青霄和徐弘祖对视了一眼。 “老人家,那座山怎么走?” 老人看着他,像看一个疯子。 “你们真要上去?” “嗯。” 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角,从柜子里翻出一张皮子——羊皮,发黄的,上面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 “这是我爷爷留下来的地图。”他把皮子递给徐弘祖,“灵台山的路,上面有。” 徐弘祖接过来看。地图画得很粗糙,但能看出来——山势、河流、树林、山洞,都标了。山顶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两个字:帝休。 “帝休?”宁青霄凑过来看。 “嗯。”徐弘祖指着那个圈,“《山海经》里写的,‘帝休之山,有木焉,其状如杨,其枝五衢,黄华黑实,服之不怒。’” “服之不怒?”白芷问,“吃了不会生气?” “嗯。能平心静气,安神定志。它的灵气可以镇守巴蜀的封印。” 宁青霄打开智脑。 帝休:黄帝时期遗留的灵木,现存最后一株。位于巴蜀灵台山山顶。灵气浓度峰值:35.7%。有伴生妖兽守护。 最后一株。 “明天一早上山。”宁青霄说。 第六十一章 灵台山 灵台山很高。比南疆的山高,比昆仑山低一点。山腰以下是绿色的,长满了树和竹子。山腰以上是灰色的,光秃秃的,全是石头。山顶在云层里,看不清楚。 “走。”徐弘祖第一个上了山。 没有路。只能在树丛里钻。白芷走在前面,用柴刀砍开挡路的藤蔓。燕七跟在后面,手里拿着铁钩子,随时准备对付蛇虫。陆铮走在最后面,手按在刀柄上。 宁青霄走在中间,时不时看一眼智脑。 灵气浓度:12.3%……18.7%……23.1%…… 数字在跳。越往上,数字越大。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他们到了一片竹林。竹子很粗,有碗口那么粗,很高,抬头看不到顶。风一吹,竹子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说话。 “停。”白芷停下来。 “怎么了?” “有声音。” 他们安静下来,听。 竹林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风,是活的。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走路。 然后它出来了。 很大。比人高,比熊大。浑身覆盖着黑色的毛,长而密,油亮亮的。头是圆的,耳朵是短的,眼睛是红色的——红得像血。 它看着他们。 那双眼睛里没有敌意,也没有饥饿。有的是——警觉。像一个哨兵,看着闯入领地的陌生人。 “是山魈。”徐弘祖的声音很低,“《山海经》里写的,‘南方有赣巨人,人面长臂,黑身有毛,反踵,见人笑亦笑。’” 山魈。传说中的山中精怪。吃人的。 它张开嘴,露出满口的尖牙,黄澄澄的,有手指那么长。它的嘴角往上翘,像是在笑——但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退。”陆铮说。 他们慢慢往后退。山魈没有追,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它的眼睛红红的,在竹林里格外刺眼。 退出了竹林,山魈没有跟出来。它只是站在竹林边缘,看着他们,嘴角还是翘着的。 “它在笑什么?”燕七的声音在发抖。 “不知道。”陆铮说,“但它不想让我们进去。” “那怎么办?” “绕过去。” 他们绕了一个大圈,从竹林的边上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终于绕过了竹林。前面是一片乱石坡,石头有大有小,大的像房子,小的像拳头。 “快到了。”徐弘祖指着上面,“翻过这个坡,就是山顶。” 他们开始爬乱石坡。石头很滑,上面长着青苔。宁青霄摔了两次,膝盖磕破了。白芷摔了一次,手掌擦伤了。燕七最惨——一脚踩空,整个人滑下去好几丈,被一块大石头挡住,才没掉下去。 “小心!”陆铮喊。 他们爬得更慢了。每一步都先试探一下,踩实了再迈步。 爬了大约一个时辰,他们到了山顶。 第六十二章 帝休 山顶是平的。很大,有几十丈宽。地上全是石头,灰白色的,光秃秃的。没有草,没有树,什么都没有。 除了—— 一棵树。 不大,只有一人多高。树干是灰褐色的,扭曲着,像老人的手。树枝伸出去,五根——不是五根,是五条。每条树枝都伸向不同的方向,像一只手的五根手指。 树枝上没有叶子——不,有叶子。在最顶端,有几片叶子,黄绿色的,卷曲着。叶子中间,结着几个果子。黑色的,亮晶晶的,像黑宝石。 树在发光。不是灵芝的红光,不是栯木的金光,不是不死草的银光——是蓝光。淡蓝色的,冷冷的,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帝休。”宁青霄走过去。 “小心!”陆铮喊。 宁青霄停下来。他低头看——地上有一圈痕迹,不是自然形成的,是人为的。一圈石头,围着树摆了一圈,像篱笆。石头是白色的,和山顶的灰色石头不一样。它们是从别处搬来的。 “有人来过。”徐弘祖蹲下来看,“很久以前。” 他捡起一块石头,翻过来看。石头背面刻着字——不是汉字,是更古老的文字,像甲骨文,又像金文。 “写的什么?”宁青霄问。 “黄帝。”徐弘祖的声音很低,“这棵树,是黄帝种的。” 黄帝。五千年前的人。这棵树,活了五千年。 宁青霄看着那棵树。它很小,很矮,很扭曲。但它活了五千年。在风里,在雪里,在烈日下,在暴雨中——活了五千年。 他跨过石圈,走到树旁边。 树在发光。蓝光映在他脸上,冷冷的。他伸出手,碰到树干—— 树干是温的。不是冷的,是温的。像人的体温。他能感觉到树干里有东西在流动——不是汁液,是灵气。暖暖的,缓缓的,像血液。 “别拔!” 一个声音从石头后面传来。宁青霄转头,看到一个人从石头后面走出来。 很老。老得看不出年纪。头发全白了,胡子也白了,拖到地上。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道袍,补丁摞补丁。手里拿着一把拂尘,白色的,已经灰了。 “你是谁?”宁青霄问。 “我是守树人。”老人走到树旁边,“这棵树,我守了六十年。” 六十年。又是一个守了六十年的老人。 “你是谁的门下?”老人问。 “我不是谁的门下。”宁青霄说,“我是郎中。来采帝休的叶子,回去种。” 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会种?” “会。” “种过什么?” “祝余、灵芝、栯木。都活了。”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跟我来。” 第六十三章 守树人的故事 老人把他们带到石头后面。那里有一个山洞,不大,刚好能住一个人。洞里铺着干草,放着一床破被子,几个瓦罐,一堆干粮。 “坐。”老人坐在干草上,“我跟你们说个故事。” 他清了清嗓子。 “五千年前,黄帝在这座山上种了一棵树。他说,这棵树能活一万年。一万年后,会有人来采它的叶子,种出新的树。到时候,老的就可以休息了。” “一万年?”宁青霄算了算,“还有五千年?” “不用等五千年。”老人说,“树老了。它的灵气在散。再过五百年,它就死了。等不到一万年。” “所以我来了。”宁青霄说。 “你来了。”老人看着他,“但你来得太早了。树还没准备好。” “没准备好?” “它的果子还没熟。”老人指了指树上的黑果子,“果子熟了,才能种。没熟的果子,种不活。” “什么时候熟?” “下个月。” 下个月。宁青霄看了看徐弘祖。徐弘祖摇头——不能等。苏檀儿的病虽然好了,但封印等不了。巴蜀的封印,最多还能撑三个月。 “等不了。”宁青霄说。 “等不了也得等。”老人的声音很平静,“没熟的果子,种不活。种不活,树就死了。树死了,封印就破了。封印破了,巴蜀就完了。” 宁青霄沉默了。 他看着那棵树。树在发光,蓝光冷冷的。果子是黑色的,亮晶晶的,像黑宝石。它们还没熟——他看得出来。果皮是硬的,没有光泽。果柄是绿的,没有变黄。 “下个月什么时候?”他问。 “下个月十五。月圆的时候。” “还有二十天。” “二十天。” 宁青霄站起来,走到洞外。天快黑了,太阳在西边,红彤彤的,像一团火。远处的山是黑色的,一层一层的,像波浪。 “等二十天。”他说。 第六十四章 二十天 二十天。他们住在山顶上。 白天,宁青霄研究帝休。他用智脑扫描果子的成分,记录灵气浓度的变化。每天一次,不厌其烦。 第1天:灵气浓度35.7%,果皮硬度9.2,果柄绿色。 第5天:灵气浓度36.1%,果皮硬度8.8,果柄绿色。 第10天:灵气浓度37.3%,果皮硬度7.5,果柄微黄。 第15天:灵气浓度39.2%,果皮硬度5.9,果柄半黄。 果子在变。灵气浓度越来越高,果皮越来越软,果柄越来越黄。它在成熟。慢慢地,但确实在成熟。 晚上,他们围在火堆旁,听老人讲故事。黄帝的故事,巴蜀的故事,这棵树的故事。 “黄帝为什么种这棵树?”燕七问。 “为了镇住下面的东西。”老人指着地面,“这座山下面,关着一只怪兽。很大,很大。比这座山还大。它睡着了。帝休的灵气,让它继续睡。帝休死了,它就醒了。” “什么怪兽?” “不知道。没人见过。见过的人都死了。” 燕七缩了缩脖子。 “怕了?”徐弘祖笑。 “不怕。”燕七挺了挺胸,“有陆队在呢。” 陆铮没说话,只是往火里添了一根柴。 第十八天的晚上,出事了。 宁青霄被一阵声音吵醒。不是风声,不是雨声——是哭声。很低,很沉,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像一个人在哭。 “听到了吗?”白芷也醒了。 “嗯。” 他们趴在地上听。声音从地底传来,闷闷的,嗡嗡的,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它在哭。”老人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它知道树要死了。它在哭。” “它醒了?”宁青霄问。 “没有。”老人说,“它在做梦。梦到树死了。所以在哭。” 哭声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慢慢消失了。地面不颤了,风也不吹了。一切都安静了。 宁青霄躺回去,看着头顶的星星。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一把沙子撒在黑布上。 他想起了苏檀儿。她现在在做什么?睡觉?看书?还是在院子里看栯木?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二十天快到了。果子快熟了。 然后,他就能回家了。 第六十五章 月圆 第十五天,月圆了。 月亮很大,很圆,很亮。照在山顶上,照在帝休上,照在黑色的果子上。果子在月光下泛着光——不是蓝光,是银光,像月亮落在树枝上。 “熟了。”老人说。 宁青霄走到树旁边。果子是软的,皮薄薄的,能看见里面的汁液——黑色的,浓稠的,像墨汁。果柄是黄的,干干的,一碰就掉。 他摘了一颗果子。轻轻地,慢慢地。 果子离开树枝的时候,整棵树震了一下。蓝光闪了一下,暗了,又亮了。树枝晃了晃,叶子哗啦啦地响,像在叹气。 “它累了。”老人说,“五千年了。它累了。” 宁青霄把果子小心地放进包袱里。然后他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小盆——在金陵就准备好的,里面是土,掺了栯木的叶子和祝余草的根。 他把果子种在盆里,浇了水。 “能活吗?”老人问。 “能。”宁青霄说,“一个月发芽,三个月长叶,半年成树。” 老人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转身,走回山洞。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谢谢你。”他说。 然后他走了。 宁青霄站在山顶上,看着那棵老树。它在月光下发光,蓝光淡淡的,朦朦胧胧的。它还会发光——也许五年,也许十年,也许五百年。直到新的树长大,来接替它。 他转身,下山。 走了几步,地底下又传来声音。不是哭声,是鼾声。它在睡觉。睡得很沉,很香。 它在做梦。梦到新的树长大了,梦到自己继续睡,梦到下一个五千年。 宁青霄笑了笑,继续走。 第六十六章 下山 下山比上山快。他们只用了一天,就到了山脚下的村子。 老人还在村口抽旱烟。看到他们,他站起来,笑了。 “回来了?” “嗯。” “找到了?” “找到了。” 老人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坐回去,继续抽烟。 他们骑上马,继续走。 走了很远,宁青霄回头看了一眼。灵台山在云雾里,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山顶上有一点光——蓝光,淡淡的,像星星。 他转过头,继续走。 回金陵的路,走了二十天。比来的时候快,因为路熟了,不用停下来找。 第二十天,他们到了金陵。 苏檀儿在城门口等着。她看到宁青霄,笑了。 “回来了?” “嗯。” “找到了?” “嗯。”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帕子,递给他。帕子是白的,上面绣着一株草——栯木。金黄色的叶子,亮闪闪的。 “好看吗?”她问。 “好看。” 她笑了。 他们骑着马,进了城。街上的梧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手指。风冷飕飕的,吹得人缩脖子。 冬天来了。 回到客栈,宁青霄把帝休的果子种在花盆里,放在栯木旁边。两个花盆,一盆金黄色,一盆黑色。金黄色的亮,黑色的暗。 他站在花盆前,看了很久。 他摸了摸怀里的蓝华卡。还剩八张。 看了看智脑。 修为值:85/100 还差15点。 还有六株灵草。 还有很长的路。 但他不急。 因为—— 帝休种下了。 它会发芽,会长叶,会成树。 五千年。 他转身,走进屋里。 苏檀儿在桌上摆了一桌菜。桂花糕、莲子羹、糖醋鱼、红烧肉。和上次一样。 “吃饭了。”她说。 宁青霄坐下来,拿起筷子。 “好吃吗?”她问。 “好吃。” 她笑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栯木上,照在帝休上。金黄色的光和黑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在墙上画出一幅画——一棵树,一个人,一轮月亮。 他看了很久。 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本集完 【本集字数】:8297字 【下集预告】 六株灵草,还有五株。宁青霄没有时间休息。北漠的封印在加速松动,那里的灵草——沙棠——已经快死了。 沙棠。不是昆仑山的沙棠果,是另一种沙棠。长在北漠的沙漠里,能治水疾。吃了它,不会溺水。 但北漠太远了。来回要半年。苏檀儿的病虽然好了,但封印等不了。 “骑马去。”陆铮说,“日夜兼程。一个月到,一个月回。” “不行。”白芷说,“沙漠里日夜兼程,人会死。” “不会。”徐弘祖说,“我走过沙漠。白天睡觉,晚上走路。白天太热,走不了。晚上冷,但能走。” “你走过?” “走过。从兰州到敦煌,走了一个月。沙漠里没有路,没有水,没有人家。只有沙子和风。” 宁青霄看着地图上的北漠。一大片黄色,什么都没有。 “走。”他说。 《灵草仙踪》第十二集——《北漠沙棠》,敬请期待。 第十二集北漠沙棠 第六十七章 北上 金陵的冬天来得早。十一月的风已经像刀子了,刮在脸上生疼。街上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干枯的手指。宁青霄站在客栈门口,呵出一口白气,看着它慢慢散掉。 “走吧。”陆铮牵着马走过来。四匹马,两大包干粮,四个水囊。白芷在检查竹篓,燕七在往靴子里塞羊毛袜,徐弘祖在翻他那本破旧的地图。 “北漠的路,从金陵到兰州,骑马要二十五天。从兰州到沙棠生长的地方,还有十五天。来回八十天。”他抬起头,“三个月。” 三个月。苏檀儿的病好了,封印等不了那么久。巴蜀的封印换上了新帝休,能撑一阵子。但北漠的封印,据玄真道长说,已经裂了一道口子。 “日夜兼程。”陆铮说。 “马受不了。”徐弘祖摇头。 “换马。沿途驿站换马。” 徐弘祖想了想,点头。“可以。但驿站只到兰州。过了兰州,就没有驿站了。” “那就骑到马死。”陆铮翻身上马,“走。” 他们出了金陵城,一路向北。过了长江,过了淮河,过了黄河。天越来越冷,风越来越大,路越来越荒。南方的青山绿水不见了,北方的黄土戈壁铺天盖地。树越来越少,草越来越矮,人烟越来越稀。 第十五天,他们到了西安。在驿站换了马,补充了干粮和水,继续走。 第二十天,到了兰州。黄河在这里很宽,水是黄的,浑的,流得很急。河上有座桥,木头搭的,窄得只能走一个人。马不敢上,他们牵着马,一步一步走过去。 过了黄河,就是河西走廊。南边是祁连山,山顶有雪,白皑皑的,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北边是沙漠,黄茫茫的,一眼望不到头。中间是一条土路,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 “从这里开始,没有驿站了。”徐弘祖勒住马,“得靠腿走。” 他们把不必要的东西卸下来——多余的衣裳、帐篷、锅碗瓢盆。只带干粮、水、药和武器。白芷的竹篓减了一半,燕七的机关袋也减了一半。陆铮的刀没减,徐弘祖的地图没减,宁青霄的智脑没减。 “走吧。”陆铮第一个踏上了沙漠。 第六十八章 沙漠 沙漠不像宁青霄想象的那么平。 它是有起伏的。沙丘一座接一座,高的有几十丈,矮的也有几丈。沙是黄的,细的,踩上去软绵绵的,一脚陷到脚脖子。走一步,滑半步。平地上走十里路的力气,在沙漠里只能走三里。 太阳很大。不是南方那种湿热的太阳,是干晒。晒在皮肤上,像火烤。空气是干的,吸一口,鼻腔里火辣辣的疼。嘴唇干裂了,舌头发苦,嗓子像塞了一团砂纸。 “喝水。”白芷递过水囊。宁青霄接过来,抿了一小口,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水是温的,带着皮囊的腥味,但很解渴。他把水囊递回去,白芷又递给徐弘祖,徐弘祖喝了一口,递给陆铮。陆铮喝了一口,把水囊收好。 “省着喝。”他说,“下一个水源,还有两天的路。” 两天。宁青霄看着手里的水囊。四个人,一囊水,两天。 他们继续走。白天走不了,太热了。太阳晒得沙子发烫,踩上去像踩在炭火上。靴底是牛皮做的,厚,但也顶不住。走几步就要跳一下,把脚底的沙子抖掉。 “白天睡觉,晚上走路。”徐弘祖找了个背风的沙丘,在阴影里坐下来。 他们挤在沙丘的阴影里,靠着包袱,闭着眼睛。风从沙丘上面吹过来,带着细沙,打在脸上,像针扎。宁青霄用袖子捂住脸,只露出两只眼睛。天是蓝的,蓝得刺眼,没有一丝云。太阳在头顶,白花花的,像一只巨大的眼睛,盯着他们。 他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沙棠——北漠的灵草,长在沙漠深处的一片绿洲里。它和昆仑山的沙棠果不一样。昆仑山的沙棠果是红色的,能解冰毒。北漠的沙棠是黄色的,能治水疾。吃了它,不会溺水。它的灵气可以镇守北漠的封印。 他翻了个身,面朝沙丘。沙是黄的,细的,一粒一粒的,在眼前晃。他闭上眼睛。 傍晚,太阳落了。天边的云被烧成了红色,一层一层的,像鱼鳞。沙丘也变成了红色,像一片血海。风停了,空气凉下来,冷飕飕的。 “走。”陆铮站起来。 他们继续走。月亮升起来,很大,很圆,照在沙丘上,银白一片。沙漠变成了银色的海,沙丘是波浪,影子是深谷。走一步,沙子在脚下流,沙沙的,像流水。 宁青霄走在中间,前面是徐弘祖,后面是陆铮。徐弘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沙丘的脊线上——那里沙最硬,最不吃力。他的竹杖在沙地上点出一个个小洞,像路标。 走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废弃的驿站。几间土坯房,墙塌了一半,屋顶也没了。院子里有一口井,井口用石头封着。 徐弘祖搬开石头,往下看。井很深,黑漆漆的,看不到底。他扔了一颗石子下去,过了好几秒才听到“咚”的一声。 “有水。”他说。 白芷从竹篓里掏出一根细绳,系在水囊上,慢慢放下去。水囊沉到井底,晃了晃,提上来。水是凉的,清的,带着一点土腥味。 “能喝吗?”燕七问。 白芷尝了一口。“能。碱大,但能喝。” 他们灌满了水囊,在废弃的驿站里歇了一天。土坯房的墙虽然塌了,但还能挡风。太阳晒不进来,阴凉凉的。宁青霄靠着墙,很快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又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沙漠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风大了,呜呜地叫,像有人在哭。 “走。”陆铮又站了起来。 第六十九章 风沙 第三天,起了风沙。 一开始只是小风,吹起地面的浮沙,打在腿上,沙沙的。宁青霄没在意,继续走。但风越来越大,沙子越来越多,打在脸上像针扎。天也变了——从蓝色变成黄色,从黄色变成红色,从红色变成黑色。 “沙暴!”徐弘祖喊,“快找地方躲!” 他们四处看。沙漠是平的,什么都没有。没有石头,没有树,没有房子。只有沙,一望无际的沙。 “那边!”白芷指着远处。那边有一个沙丘,比别的沙丘高一些,大一些。他们跑过去,趴在沙丘的背面。风从沙丘上面刮过去,沙子打在背上,噼里啪啦的,像下冰雹。 宁青霄把脸埋在胳膊里,闭上眼睛。沙子钻进领口,钻进袖子,钻进靴子里。嘴里全是沙,牙碜。耳朵里也全是沙,嗡嗡的。 风刮了大约一个时辰。等他抬起头的时候,天又蓝了,太阳又出来了。但沙漠变了。沙丘移位了,路没了,脚印也没了。四周全是沙,一模一样的沙,分不清东南西北。 “往哪走?”燕七问。 徐弘祖掏出指南针看了看。“往北。”他指着前面。 他们继续走。 走了三天。三天里,他们遇到了两次沙暴,一次比一次大。最后一次,他们差点被埋了。沙丘塌下来,把白芷埋了半截。宁青霄和徐弘祖刨了半天,才把她挖出来。她的脸是紫的,嘴是白的,手是凉的。 “没事。”她笑了笑,“死不了。” 她抖掉身上的沙,继续走。 第五天,他们看到了绿色。 很远,在天边,一小片。不是沙的黄,不是天的蓝,是绿。草绿,树绿,生命的绿。 “绿洲!”燕七喊。 他们加快脚步。绿洲越来越近,越来越大。从一小片变成一大片,从一大片变成一整个世界。 到了。绿洲不大,方圆几百丈。中间有一个湖,水是蓝的,清的,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湖边长着草,高的有半人高,矮的贴着地。还有树——不是普通的树,是沙棠。 不大,只有一人多高。树干是灰褐色的,扭曲着,像老人的手。树枝伸出去,歪歪扭扭的,没有叶子——不,有叶子。在最顶端,有几片叶子,黄绿色的,卷曲着。叶子中间,结着几个果子。黄色的,亮晶晶的,像金子。 树在发光。黄色的光,暖暖的,像秋天的阳光。 “沙棠。”宁青霄走过去。 “小心。”陆铮拉住他。 宁青霄低头看。湖边有一圈脚印——不是人的脚印,是野兽的。很大,比老虎的大,比熊的大。五个脚趾头,清清楚楚的,指甲很长,像爪子。 “它在守着。”陆铮说。 他们盯着湖面。湖水很静,没有风,没有波纹。但湖底有什么东西在动。黑黑的,大大的,在水下面游。游了一圈,又一圈。 然后它出来了。 很大。比船还大。浑身覆盖着青黑色的鳞片,每一片都有脸盆那么大。头是圆的,像牛,但头顶上长着一只角——不是直的,是弯的,像镰刀。眼睛是黄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是虬。”徐弘祖的声音很低,“《山海经》里写的,‘有虬焉,其状如牛而一角,鳞身,在水中。’” 虬。龙的另一种。传说中的水中霸主。 它看着他们。那双眼睛里没有敌意,也没有饥饿。有的是——警惕。像一个守门人,看着闯入者。 “退。”陆铮说。 他们慢慢往后退。虬没有追,只是浮在水面上,看着他们。它的眼睛黄黄的,在阳光下像两盏灯。 “怎么办?”燕七问。 “我来。”宁青霄说。 “你又来?”白芷拉住他,“上次是蛟,这次是虬。你每次都这样。” “我是郎中。”宁青霄说,“有人病了,我得去治。” 他往前走。 虬看着他,没有动。 他走到湖边,蹲下来。湖水很清,能看见虬的身体——青黑色的鳞片,一片一片的,整整齐齐的。它的腹部有一道伤口,很长,很深,从脖子一直划到肚子。伤口没有愈合,还在渗血。血是黑色的,滴在湖水里,散开,变成一缕一缕的黑丝。 “你受伤了。”宁青霄说。 虬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宁青霄从包袱里掏出药——白芷给的止血药,三七粉,混了白及和蒲黄。他伸出手,把药粉撒在虬的伤口上。 虬抖了一下。水花溅起来,溅了宁青霄一脸。但他没动,继续撒药。 药粉落在伤口上,血止住了。黑色的血变成了红色的,红色的变成了粉色的,粉色的变成了清的。 虬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宁青霄的手。它的鼻子是凉的,湿的,像狗的鼻子。 “好了。”宁青霄说,“过几天就好了。” 虬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它转过身,慢慢沉入湖底。水面合拢,波纹散开,阳光照在上面,亮晃晃的。 湖边的沙棠树,果子更亮了。金黄色的光照在湖面上,照在宁青霄脸上,暖暖的。 他摘了一颗果子。轻轻地,慢慢地。果子离开树枝的时候,整棵树震了一下。黄光闪了一下,暗了,又亮了。树枝晃了晃,叶子哗啦啦地响。 他把果子收好。然后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小盆——在金陵就准备好的,里面是土,掺了帝休的叶子和栯木的根。他把果子里面的种子取出来,种在盆里,浇了湖水。 “能活吗?”徐弘祖问。 “能。”宁青霄说,“沙棠喜水,喜阳。北漠太干了,得带回去种。” 他们把盆包好,放进白芷的竹篓里。 “走吧。”陆铮说。 他们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宁青霄回头看了一眼。湖面上,虬浮出来,看着他们。它的眼睛黄黄的,在阳光下像两盏灯。 他挥了挥手。 虬沉下去了。 湖面又平了。 第七十章 归途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好走。沙暴少了,风也小了。他们走了十五天,就到了兰州。 在兰州换了马,日夜兼程。二十天后,到了金陵。 苏檀儿在城门口等着。她穿着淡蓝色的棉袄,围着白色的围巾,脸冻得红红的。看到宁青霄,她笑了。 “回来了?” “嗯。” “找到了?” “嗯。”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帕子,递给他。帕子是白的,上面绣着一棵树——帝休。蓝色的光,冷冷的。 “好看吗?”她问。 “好看。” 她笑了。 他们骑着马,进了城。街上的梧桐树开始发芽了,枝头冒出一点点绿色,嫩嫩的,像小米粒。风不冷了,吹在脸上,软软的,像棉花。 春天来了。 回到客栈,宁青霄把沙棠的种子种在花盆里,放在栯木和帝休旁边。三个花盆,一盆金黄色,一盆黑色,一盆黄色。金黄色的亮,黑色的暗,黄色的暖。 他站在花盆前,看了很久。 他摸了摸怀里的蓝华卡。还剩八张。 看了看智脑。 修为值:92/100 还差8点。 还有五株灵草。 还有很长的路。 但他不急。 因为—— 沙棠种下了。 它会发芽,会长叶,会成树。 三千年。 他转身,走进屋里。苏檀儿在桌上摆了一桌菜。桂花糕、莲子羹、糖醋鱼、红烧肉。和上次一样。他坐下来,拿起筷子。 “好吃吗?”她问。 “好吃。” 她笑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栯木上,照在帝休上,照在沙棠上。金黄色的光、黑色的光、黄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在墙上画出一幅画——一片沙漠,一个湖,一棵树。 他看了很久。 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本集完 【本集字数】:7286字 【下集预告】 五株灵草,还有四株。宁青霄的修为已经到了92点,只差8点就能升到回春手。但剩下的四株灵草,一株比一株难采。东北的长白山,有一株“不死树”。南方的南海,有一株“文茎”。西方的昆仑山,还有一株“沙棠果”——上次采的只是果子,这次要采的是树苗。而最后一株,在九州的最中心,一个没有人去过的地方。 “我去。”宁青霄说,“一株一株采。一株一株种。采完为止。” 徐弘祖笑了。“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灵草仙踪》第十三集——《长白山不死树》,敬请期待。 第十三集长白山不死树 第七十一章 东北 长白山在东北,从金陵出发,三千五百里路。 宁青霄一行人骑马走了将近一个月。过了长江,过了黄河,过了山海關。天越来越冷,风越来越硬,路越来越难走。南方的春天已经来了,草绿了,花开了,燕子飞回来了。东北还是冬天,白茫茫的雪铺了一地,树枝光秃秃的,在风里呜呜地叫。 “还有多远?”宁青霄裹紧了棉袄。这棉袄是苏檀儿给他做的,厚实,暖和,领口缝了一圈兔毛,软软的,贴着下巴。 “三天。”徐弘祖指着前面,“翻过那座山,就是长白山。” 长白山。宁青霄在书上看过——长白山,东北第一名山,山顶有天池,天池里有水怪。当然,那是二十一世纪的说法。在明朝,长白山叫“不咸山”,《山海经》里写的,“大荒之中,有山名曰不咸,有肃慎氏之国。” “不死树就在不咸山上。”宁青霄打开智脑。 不死树:《山海经·大荒西经》记载,“有不死之国,阿姓,甘木是食。”甘木,即不死树。叶片可使人长寿,果实可令人不死。灵气浓度峰值:41.3%。现存最后一株。位于长白山天池北岸。有伴生妖兽守护。 “最后一株。”宁青霄关掉智脑,“采了就没有了。” “种。”白芷说,“你不是会种吗?” “会。但不死树长得慢。一百年才发芽,三百年才成树。我等不到那一天。” “你等不到,有人等得到。”徐弘祖说,“树活了,就有人守。一代一代守下去。总有一天,它会成林的。” 宁青霄看着他。这个人,总是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他们继续走。越往北,雪越深。开始只是没到脚脖子,后来没到小腿,再后来没到膝盖。马走不动了,只能牵着走。人走也费劲,每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踩进去,再拔出来。 “换鞋。”白芷从竹篓里掏出几双鞋——不是草鞋,是皮靴。鹿皮做的,厚厚的,里面垫了乌拉草。在东北,乌拉草比棉花还暖和。 他们换了鞋,继续走。 第三天,他们到了长白山脚下。 第七十二章 长白山 长白山很大。比昆仑山小一点,比灵台山大十倍。山腰以下是森林,密密层层的,全是松树和桦树。松树是绿的,桦树是白的,雪是白的,天是蓝的。三种颜色,干干净净的,像一幅画。 “走。”徐弘祖第一个上了山。 没有路。只能在树缝里钻。雪很深,一脚踩下去,没到膝盖。有时候踩空了,整个人陷进雪里,要挣扎半天才能爬出来。宁青霄陷了三次,第三次最惨——整个人倒栽葱插进雪堆里,脚朝天,手乱抓。徐弘祖拽着他的脚把他拔出来,像拔萝卜。 “小心点。”徐弘祖忍住笑。 “你还笑!”宁青霄吐掉嘴里的雪。 “没笑。”徐弘祖转过身,肩膀在抖。 他们继续爬。爬了半天,到了半山腰。这里的树更高了,更密了。松树有几十丈高,抬头看不到顶。树干很粗,两个人抱不住。树皮是褐色的,裂成一块一块的,像龟壳。 “停。”白芷突然停下来。 “怎么了?” “有声音。” 他们安静下来,听。森林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没有鸟叫,没有虫鸣,没有风。只有雪从树枝上落下来的声音,簌簌的,像有人在叹气。 然后它出来了。 很大。比人高,比熊大。浑身覆盖着白色的毛,长而密,在雪地里几乎看不见。头是圆的,耳朵是短的,眼睛是黑色的——黑得像炭。 “熊。”燕七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普通的熊。”徐弘祖说,“是白熊。长白山特有的。很大,很凶。吃人。” 白熊看着他们。它的眼睛黑黑的,小小的,在白色的脸上格外显眼。它张开嘴,露出满口的尖牙,黄澄澄的,有手指那么长。它站起来,后腿着地,前腿垂在身体两侧——比人高两个头。 “退。”陆铮的手按在刀柄上。 他们慢慢往后退。白熊没有追,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它的眼睛黑黑的,像两颗黑豆。 退出了白熊的领地,它没有跟出来。它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走远。然后它放下前腿,趴在地上,继续睡觉。 “它在守什么?”燕七问。 “不死树。”宁青霄说,“不死树就在上面。” 他们继续爬。越往上,树越矮。松树不见了,桦树也不见了,只剩一些矮矮的灌木,趴在雪地里,叶子是灰绿色的,干巴巴的。 再往上,灌木也不见了。只有雪,白茫茫的雪,一望无际。 “到了。”徐弘祖停下来。 前面是天池。很大,方圆几十里。水是蓝的,清的,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天池周围是悬崖,高高的,陡陡的,像一口巨大的井。风从天池上面吹过来,冷得像刀。 天池北岸,有一棵树。 不大,只有一人多高。树干是银白色的,光滑的,像玉。树枝伸出去,弯弯曲曲的,像鹿角。树枝上没有叶子——不,有叶子。在最顶端,有几片叶子,银白色的,亮闪闪的,像银子。叶子中间,结着几个果子。白色的,圆圆的,像珍珠。 树在发光。银白色的光,冷冷的,像月光。 “不死树。”宁青霄走过去。 “小心。”陆铮拉住他。 宁青霄低头看。雪地上有一圈脚印——不是人的脚印,是野兽的。很大,比白熊的大,比老虎的大。五个脚趾头,清清楚楚的,指甲很长,像刀。 “它在守着。”陆铮说。 他们盯着天池。天池很静,没有风,没有波纹。但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白白的,大大的,在水下面游。游了一圈,又一圈。 然后它出来了。 很大。比船还大。浑身覆盖着白色的鳞片,每一片都有脸盆那么大。头是长的,像蛇,但头顶上长着一只角——不是直的,是分叉的,像鹿角。眼睛是红色的,在雪地里像两团火。 “是龙。”徐弘祖的声音在发抖,“真正的龙。” 龙。不是蛟,不是虬,是龙。五爪的,金色的角,红色的眼睛。它在天池里游了一圈,然后抬起头,看着他们。 那双眼睛里没有敌意,也没有饥饿。有的是——威严。像一个皇帝,看着他的臣民。 “退。”陆铮说。 他们慢慢往后退。龙没有追,只是浮在水面上,看着他们。它的眼睛红红的,在雪地里像两盏灯。 “怎么办?”燕七问。 “我来。”宁青霄说。 “你又来?”白芷拉住他,“上次是蛟,上上次是虬,这次是龙。你每次都这样。” “我是郎中。”宁青霄说,“有人病了,我得去治。” 他往前走。 龙看着他,没有动。 他走到天池边上,蹲下来。湖水很清,能看见龙的身体——白色的鳞片,一片一片的,整整齐齐的。它的脖子上有一道伤口,很深,很长,从腮一直划到肚子。伤口没有愈合,还在渗血。血是金色的,滴在湖水里,散开,变成一缕一缕的金丝。 “你受伤了。”宁青霄说。 龙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宁青霄从包袱里掏出药——白芷给的止血药,三七粉,混了白及和蒲黄。他伸出手,把药粉撒在龙的伤口上。 龙抖了一下。水花溅起来,溅了宁青霄一身。但他没动,继续撒药。 药粉落在伤口上,血止住了。金色的血变成了红色的,红色的变成了粉色的,粉色的变成了清的。 龙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宁青霄的手。它的鼻子是凉的,湿的,像狗的鼻子。 “好了。”宁青霄说,“过几天就好了。” 龙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它转过身,慢慢沉入湖底。水面合拢,波纹散开,阳光照在上面,亮晃晃的。 天池北岸的不死树,果子更亮了。银白色的光照在湖面上,照在宁青霄脸上,冷冷的。 他摘了一颗果子。轻轻地,慢慢地。果子离开树枝的时候,整棵树震了一下。白光闪了一下,暗了,又亮了。树枝晃了晃,叶子哗啦啦地响。 他把果子收好。然后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小盆——在金陵就准备好的,里面是土,掺了沙棠的叶子和帝休的根。他把果子里面的种子取出来,种在盆里,浇了天池的水。 “能活吗?”徐弘祖问。 “能。”宁青霄说,“不死树喜阴,喜湿。长白山太冷了,得带回去种。” 他们把盆包好,放进白芷的竹篓里。 “走吧。”陆铮说。 他们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宁青霄回头看了一眼。天池上,龙浮出来,看着他们。它的眼睛红红的,在雪地里像两盏灯。 他挥了挥手。 龙沉下去了。 天池又平了。 第七十三章 下山 下山比上山快。他们只用了一天,就到了山脚下的村子。 村子很小,只有几户人家,住的是木刻楞房子,屋顶上压着石头。一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抽着烟袋锅子。看到他们,老人站起来,用东北话说了句什么。 “老人家,借住一晚。”徐弘祖用东北话回答。 老人点了点头,把他们领进屋里。屋里烧着炕,热乎乎的。宁青霄坐在炕上,浑身像泡在热水里,舒服得想睡觉。 “吃饭了吗?”老人问。 “还没。” 老人出去了一会儿,端回来一盆炖菜——猪肉炖粉条,酸菜炖豆腐,还有一壶烧酒。 “将就吃。”他说。 宁青霄吃了一碗,又吃了一碗。炖菜好吃,粉条滑溜溜的,酸菜酸溜溜的,猪肉肥而不腻。他吃了三碗,才放下筷子。 “你们去天池了?”老人问。 “嗯。” “看到龙了?” “嗯。”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爷爷见过那条龙。”他说,“六十年前。他说龙受伤了,脖子上有一道口子,流着金血。他想帮它,但不敢靠近。龙看了他一眼,就沉下去了。” “后来呢?” “后来龙再也没出来过。”老人抽了一口烟,“我爷爷说,龙在等人。等一个能治好它的人。” 他看着宁青霄。 “你就是那个人?” “也许是。”宁青霄说,“也许是别人。” 老人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宁青霄睡在热炕上,暖烘烘的。他梦到了龙。龙在天池里游,白色的鳞片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它的脖子上的伤口已经好了,光光滑滑的,没有疤。它游到他面前,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他的手。 他醒了。 天已经亮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炕上,暖洋洋的。他坐起来,看到白芷已经在收拾东西了。 “走吧。”她说,“回家。” 第七十四章 归途 从长白山回金陵,三千五百里路。他们骑马走了将近一个月。 路上,宁青霄一直在想那棵树。不死树,活了不知多少年。也许是几千年,也许是几万年。它一直在那里,在天池边上,在风里,在雪里,在阳光下,在月光下。看着日出日落,看着春夏秋冬,看着人来人往。 现在,它的一颗种子在他怀里。小小的,白白的,像一颗珍珠。 它能活吗?能。他种过祝余,种过灵芝,种过栯木,种过帝休,种过沙棠。都活了。这一次,也会活。 但活了之后呢?一百年发芽,三百年成树。他等不到那一天。徐弘祖等不到,白芷等不到,陆铮等不到,苏檀儿也等不到。但他们等不到,有人等得到。一代一代,子子孙孙。总有一天,不死树会成林。 他想起徐弘祖的话:“树活了,就有人守。一代一代守下去。总有一天,它会成林的。” 他笑了笑。 第二十八天,他们到了金陵。 苏檀儿在城门口等着。她穿着淡绿色的春衫,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环。看到宁青霄,她笑了。 “回来了?” “嗯。” “找到了?” “嗯。”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帕子,递给他。帕子是白的,上面绣着一棵树——沙棠。黄色的光,暖暖的。 “好看吗?”她问。 “好看。” 她笑了。 他们骑着马,进了城。街上的梧桐树长满了叶子,绿油油的,在风里哗啦啦地响。桃花开了,粉红色的,一簇一簇的,像云。 夏天来了。 回到客栈,宁青霄把不死树的种子种在花盆里,放在栯木、帝休和沙棠旁边。四个花盆,一盆金黄色,一盆黑色,一盆黄色,一盆白色。金黄色的亮,黑色的暗,黄色的暖,白色的冷。 他站在花盆前,看了很久。 他摸了摸怀里的蓝华卡。还剩八张。 看了看智脑。 修为值:96/100 还差4点。 还有三株灵草。 还有很长的路。 但他不急。 因为—— 不死树种下了。 它会发芽,会长叶,会成树。 三千年。 他转身,走进屋里。苏檀儿在桌上摆了一桌菜。桂花糕、莲子羹、糖醋鱼、红烧肉。和上次一样。他坐下来,拿起筷子。 “好吃吗?”她问。 “好吃。” 她笑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栯木上,照在帝休上,照在沙棠上,照在不死树上。金黄色的光、黑色的光、黄色的光、白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在墙上画出一幅画——一座山,一个湖,一棵树。 他看了很久。 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第七十五章 新的开始 第二天,玄真道长来了。 他的脸色比上次好了一些,但还是白,白得像纸。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星星。 “不死树种下了?”他问。 “种下了。” 道长走到花盆前,看了看不死树的苗。苗很小,只有两片叶子,银白色的,在阳光下发着淡淡的光。 “它活了。”道长说。 “嗯。” 道长转过身,看着宁青霄。 “你知道还有三株灵草在哪吗?” “知道。”宁青霄打开智脑,“南海有文茎,昆仑山有沙棠果,九州中心有——不知道。智脑上没有。” “九州中心的那一株,叫‘甘木’。”道长说,“在不死之国。不死之国在哪,没人知道。但我知道一个人,可能知道。” “谁?” “徐弘祖。” 宁青霄转头看徐弘祖。徐弘祖正在院子里画地图,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 “怎么了?” “你知道不死之国在哪吗?” 徐弘祖想了想。 “《山海经》里写的,‘有不死之国,阿姓,甘木是食。’这个国家,有人说在东海之外,有人说在西海之南,有人说在北海之北。我走过很多地方,没见过。” “没人见过?”宁青霄问。 “有人见过。”道长说,“黄帝见过。但那是五千年前的事了。” 五千年前。宁青霄沉默了。 “别急。”道长说,“先把南海和昆仑山的采了。最后一株,慢慢找。” 宁青霄点了点头。 他看着地图。南海,昆仑山。一南一西,相隔万里。来回要半年。但封印等不了那么久。 “先去南海。”他说,“南海近。” “我去过南海。”徐弘祖说,“南海有座山,叫员丘山。山上有一棵树,叫文茎。它的果子能治耳聋。它的灵气能镇守南海的封印。” “员丘山在哪?” “在海上。从广州出海,往南走三天。” 三天。不远。 “走。”宁青霄说。 本集完 【本集字数】:7198字 【下集预告】 南海,员丘山。文茎树长在山顶上,果子红红的,像樱桃。但员丘山不是普通的山——它是活的。山会动,会呼吸,会吃东西。上山的人,很多都没下来。 “山会吃人?”燕七瞪大眼睛。 “嗯。”徐弘祖说,“山上有一种沙子,叫‘流沙’。踩上去会陷下去,越挣扎陷得越快。最后整个人被沙子吞掉,连骨头都不剩。” “那怎么上去?” “走固定的路。”徐弘祖指着地图上的一条线,“这条路,是古人走出来的。每一步都不能错。错一步,就掉进流沙里。” 宁青霄看着那条弯弯曲曲的线。 “走。”他说。 《灵草仙踪》第十四集——《南海文茎》,敬请期待。 第十四集南海文茎 第七十六章 南下 从金陵到南海,三千里路。 宁青霄一行人骑马走了二十天。过了长江,过了赣江,过了五岭。天越来越热,空气越来越湿,路边的树越来越密。北方的夏天还没到,南海已经是盛夏了,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晒得人头皮发麻。空气像蒸笼,黏糊糊的,吸一口,嗓子眼里都是水汽。 “还有多远?”宁青霄擦了擦额头的汗。他的棉袄早就脱了,换了一件单衣,袖子卷到胳膊肘。但还是一身汗,后背全湿了,贴在身上,难受得很。 “两天。”徐弘祖指着前面,“翻过那座山,就是广州。从广州出海,往南走三天,就是员丘山。” 广州。宁青霄在书上看过——广州,南海之滨,千年商都。在明朝,它叫“广州府”,是******的起点。各国的商船在这里停泊,带来了香料、宝石、象牙,也带来了远方的故事。 他们骑马进了广州城。广州比金陵小,但比金陵热闹。街上的人多,穿什么的都有——汉人的长衫,苗人的银饰,南洋的纱笼,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西洋人,穿着紧身裤,戴着三角帽,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西洋人?”宁青霄愣了一下。 “红毛番。”徐弘祖说,“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坐船要坐一年。他们来广州做生意,买丝绸和瓷器,卖钟表和火枪。” 宁青霄看着那几个西洋人。他们正蹲在一个摊子前,跟老板比划着买茶叶。其中一个抬头看到宁青霄,笑了一下,用生硬的官话说:“你好。” “你好。”宁青霄用英语回了一句。 西洋人愣住了。然后他笑了,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英语。宁青霄只听懂了一部分——他在说,他很惊讶,在这么远的地方居然有人会说他们的话。 “我是英国人。”他说,“我叫威廉。” “我叫宁青霄。”宁青霄用英语说,“你是商人?” “是的。我来买茶叶和丝绸。”威廉看了看宁青霄的打扮,“你是郎中?” “是的。” 威廉的眼睛亮了一下。“我的船长病了。发烧,咳嗽,咳血。广州的郎中都看过了,治不好。你能去看看吗?” 宁青霄看了看徐弘祖。徐弘祖点头。 “走。” 第七十七章 英国船长 威廉的船停泊在珠江口,很大,三桅的,帆是白的,船身是黑的,上面写着英文。宁青霄跟着威廉上了船,船舱里很暗,有一股霉味和药味混在一起的气味。 船长躺在床上,四十多岁,红头发,满脸胡子。他的脸烧得通红,嘴唇是紫的,干裂的,上面有血痂。他的呼吸很急,胸口起伏得很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宁青霄把手指搭在他的脉上。脉滑数有力,尺脉沉实。舌红苔黄腻。他打开智脑,扫描。 症状分析:高热、咳嗽、咳血、呼吸困难 初步诊断:大叶性肺炎 治疗方案:抗生素(暂无替代)、退热、补液、化痰 又是肺炎。在信阳,他治过斑疹伤寒。在金陵,他治过重症肺炎。但那些病人,他用的是祝余草。祝余草已经用完了。 “能治吗?”威廉问。 “能。”宁青霄从包袱里掏出药——不是祝余草,是普通的草药。麻黄、杏仁、石膏、甘草。麻杏石甘汤,张仲景的方子,治肺热咳喘。 他把药配好,交给威廉。“三碗水煎成一碗,灌下去。如果今晚烧退了,就没事了。” 威廉接过药,千恩万谢。 “多少钱?”他问。 “不要钱。”宁青霄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去员丘山。你有船,能送我们去吗?” 威廉想了想。“员丘山?那个地方,我们的船不去。” “为什么?” “因为那个山会动。水手们说,山下面有一条龙,龙翻身的时候,山就会动。船靠过去,会被浪打翻。” “你见过?” “没有。但我的水手见过。他们不敢去。” “我加钱。”宁青霄说。 威廉犹豫了很久。“我送你们到附近。不靠岸。你们自己划小船上去。” “行。” 那天晚上,船长的烧退了。第二天早上,他能坐起来了。第三天,他能下床走了。威廉高兴得不得了,拉着宁青霄的手,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感谢的话。 “你是好郎中。”他说,“好郎中。” 他派了一条小船,送宁青霄他们去员丘山。船不大,只能坐五六个人。船老大是一个老水手,皮肤黑得像炭,脸上全是皱纹,像核桃壳。他听说要去员丘山,脸色变了。 “去不得。”他摇头,“那山会吃人。” “我们不去山上。”徐弘祖说,“就在附近看看。” 老水手犹豫了很久,终于点了头。 第七十八章 员丘山 从广州出海,往南走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他们看到了员丘山。不大,方圆几里。山是圆的,像一个大馒头,从海里冒出来。山上长满了树,绿油油的,密密的,看不到石头。山顶上有一棵树,比别的树高,比别的树大,树冠像一把伞,遮住了小半个山顶。 树在发光。红色的光,暖暖的,像晚霞。 “文茎。”宁青霄说。 老水手把船停在离山一里远的地方。“不能再近了。”他说,“再近,船会被吸进去。” “吸进去?” “山下面的龙在呼吸。吸气的时候,水往山里流。船会被吸进去,撞在石头上,碎掉。” 宁青霄看了看海面。海是平的,没有浪,没有风。但水在流——慢慢地,稳稳地,往山的方向流。像有什么东西在吸水。 “我们划小船过去。”徐弘祖说。 他们放下小船,四个人坐上去。老水手扔下来一根绳子。“拉着绳子划。吸力太大的时候,绳子会把你拉回来。” 他们划着小船,往员丘山去。越靠近山,水流越快。船桨划下去,要使劲才能拔出来。宁青霄的胳膊酸了,掌心磨出了水泡。 “快到了!”徐弘祖指着前面。 山脚下有一片沙滩,金黄色的,细细的,在夕阳下闪着光。沙滩上面是一条小路,弯弯曲曲的,通往山上。 他们把船拖上沙滩,开始爬山。 山很陡。路很窄,只能走一个人。两边的树很密,枝叶交错,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零零碎碎的光斑。空气里有一股甜腻的香味——不是花香,是果香。文茎的果香。 “停。”陆铮突然说。 “怎么了?” “地上有东西。” 他们低头看。路面上有一层细细的沙子,金黄色的,亮闪闪的,像金粉。但这不是普通的沙子——它在动。慢慢地,缓缓地,往山下流。 “流沙。”徐弘祖蹲下来看,“踩上去会陷下去。越挣扎,陷得越快。” “那怎么上去?” “走固定的路。”徐弘祖指着路边的一排石头,“古人用石头把路标出来了。每一步都要踩在石头上,不能踩沙子。” 他们踩着石头,一步一步往上走。石头很滑,上面长着青苔。宁青霄摔了一跤,一只脚踩进了沙子里。沙子立刻把他的脚吞进去,没到脚脖子。他使劲往外拔,越拔陷得越深,没到小腿了。 “别动!”徐弘祖喊。他蹲下来,用竹杖挖宁青霄脚边的沙子。沙子很细,挖出来又流回去,怎么也挖不空。 “用这个!”白芷从竹篓里掏出一块木板,垫在宁青霄脚边。宁青霄把脚踩在木板上,借力拔了出来。鞋子留在沙子里,被吞掉了。他光着一只脚,踩在石头上,凉飕飕的。 “继续走。”陆铮说。 他们继续往上爬。爬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山顶。 第七十九章 文茎 山顶是平的。很大,有几十丈宽。地上全是石头,灰白色的,光秃秃的。没有草,没有树,什么都没有。 除了—— 一棵树。 很大。比他们见过的任何树都大。树干粗得像一间屋子,树枝伸出去,遮住了大半个山顶。树皮是红色的,红得像血,上面有金色的纹路,弯弯曲曲的,像闪电。树枝上没有叶子——不,有叶子。在最顶端,有几片叶子,金红色的,亮闪闪的,像火焰。叶子中间,结着几个果子。红色的,圆圆的,像樱桃。 树在发光。红色的光,暖暖的,像火。 “文茎。”宁青霄走过去。 “小心。”陆铮拉住他。 宁青霄低头看。树根旁边,有一圈白色的东西——不是石头,是骨头。各种骨头,大大小小的,有的已经发黑了,有的还是白的。他认出其中有几根是人的肋骨,弯弯的,像月牙。还有一根大腿骨,很长,断成两截,断口处有牙印。 “有人来过。”徐弘祖蹲下来看,“很久以前。” “他们死了。”燕七的声音在发抖。 “嗯。”陆铮的手按在刀柄上,“有东西在守着。” 他们盯着树后面。树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风,是活的。很大,很沉,呼吸声像风箱。 然后它出来了。 很大。比船还大。浑身覆盖着红色的鳞片,每一片都有脸盆那么大。头是长的,像马,但头顶上长着一只角——不是直的,是螺旋的,像海螺。眼睛是金色的,在夕阳下闪着光。 “是麒麟。”徐弘祖的声音很低,“《山海经》里写的,‘有兽焉,其状如马而一角,鳞身,其名曰麒麟。’” 麒麟。传说中的瑞兽。它不吃人,不伤人。它只守着树。 它看着他们。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敌意,也没有饥饿。有的是——悲伤。像一个老人,看着远去的时光。 “它老了。”白芷说。 宁青霄看着麒麟。它的鳞片失去了光泽,灰扑扑的。它的角断了半截,茬子是白的,没有愈合。它的眼睛是金色的,但很暗,暗得像没有星星的夜。 “你受伤了。”宁青霄说。 麒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宁青霄走过去。麒麟没有动。他走到它面前,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角。角是凉的,滑的,像玉。断口处有一道裂缝,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渗——金色的,亮亮的,像蜂蜜。 “你的角在流血。”宁青霄说。 麒麟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他的手。它的鼻子是湿的,凉的,像狗的鼻子。 宁青霄从包袱里掏出药——白芷给的接骨药,续断、骨碎补、自然铜。他把药粉撒在角的裂缝上,用布条包扎好。 “好了。”他说,“过几天就好了。” 麒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它转过身,走到文茎树下,趴下来。它的头枕在前腿上,眼睛半睁半闭。金色的光在它身上流动,慢慢的,缓缓的。 宁青霄走到文茎树旁边,摘了一颗果子。轻轻地,慢慢地。果子离开树枝的时候,整棵树震了一下。红光闪了一下,暗了,又亮了。树枝晃了晃,叶子哗啦啦地响。 他把果子收好。然后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小盆——在金陵就准备好的,里面是土,掺了不死树的叶子和沙棠的根。他把果子里面的种子取出来,种在盆里,浇了海水。 “能活吗?”徐弘祖问。 “能。”宁青霄说,“文茎喜水,喜阳。南海太热了,得带回去种。” 他们把盆包好,放进白芷的竹篓里。 “走吧。”陆铮说。 他们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宁青霄回头看了一眼。麒麟趴在树下,看着他们。它的眼睛金金的,在夕阳下像两盏灯。 他挥了挥手。 麒麟闭上眼睛。 树下的光暗了。 第八十章 下山 下山比上山难。流沙还在,石头还在。他们踩着石头,一步一步往下走。宁青霄光着一只脚,踩在石头上,凉飕飕的,滑溜溜的。他摔了好几次,膝盖磕破了,手掌擦伤了。 到了山脚下,天已经黑了。老水手还拉着绳子,等着他们。看到他们,他松了一口气。 “还以为你们不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宁青霄爬上船。 他们划着小船,回到大船上。威廉在甲板上等着,手里拿着一瓶酒。 “祝贺你们。”他说,“找到了吗?” “找到了。”宁青霄拍了拍包袱。 威廉倒了一杯酒,递给他。宁青霄接过来,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他直咳嗽。 “好酒。”他说。 威廉笑了。 船往回走。海上的月亮很大,很圆,照在水面上,银光闪闪的。宁青霄站在船头,看着远处的员丘山。山很小了,像一个小黑点。山顶上有一点光——红色的,暖暖的,像星星。 麒麟还在那里。守着树,守着果子,守着山。 他转过身,走进船舱。 第八十一章 归途 回到广州,已经是三天以后了。 他们在广州歇了一天,补充了干粮和水,然后骑马往回走。 路上,宁青霄一直在想那棵树。文茎,活了不知多少年。也许是几千年,也许是几万年。它一直在那里,在员丘山上,在海风里,在阳光下,在月光下。看着潮起潮落,看着日出日落,看着人来人往。 现在,它的一颗种子在他怀里。小小的,红红的,像樱桃。 它能活吗?能。他种过祝余,种过灵芝,种过栯木,种过帝休,种过沙棠,种过不死树。都活了。这一次,也会活。 但活了之后呢?五十年发芽,一百年成树。他等不到那一天。但有人等得到。一代一代,子子孙孙。总有一天,文茎会成林。 他笑了笑。 第二十天,他们到了金陵。 苏檀儿在城门口等着。她穿着淡粉色的夏衫,头发用一根玉簪挽着,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环。看到宁青霄,她笑了。 “回来了?” “嗯。” “找到了?” “嗯。”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帕子,递给他。帕子是白的,上面绣着一棵树——不死树。白色的光,冷冷的。 “好看吗?”她问。 “好看。” 她笑了。 他们骑着马,进了城。街上的梧桐树绿得发黑,叶子密密层层的,遮住了整条街。知了在树上叫,吱吱吱的,吵得人心烦。卖西瓜的摊子摆了一路,绿油油的,圆滚滚的,看着就凉快。 夏天深了。 回到客栈,宁青霄把文茎的种子种在花盆里,放在栯木、帝休、沙棠和不死树旁边。五个花盆,一盆金黄色,一盆黑色,一盆黄色,一盆白色,一盆红色。金黄色的亮,黑色的暗,黄色的暖,白色的冷,红色的热。 他站在花盆前,看了很久。 他摸了摸怀里的蓝华卡。还剩八张。 看了看智脑。 修为值:98/100 还差2点。 还有两株灵草。 还有很长的路。 但他不急。 因为—— 文茎种下了。 它会发芽,会长叶,会成树。 三千年。 他转身,走进屋里。苏檀儿在桌上摆了一桌菜。桂花糕、莲子羹、糖醋鱼、红烧肉。和上次一样。他坐下来,拿起筷子。 “好吃吗?”她问。 “好吃。” 她笑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栯木上,照在帝休上,照在沙棠上,照在不死树上,照在文茎上。金黄色的光、黑色的光、黄色的光、白色的光、红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在墙上画出一幅画——一座山,一棵树,一只麒麟。 他看了很久。 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第八十二章 昆仑山再临 第二天,玄真道长来了。 他的脸色比上次好了很多,有了血色。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星星。 “文茎种下了?”他问。 “种下了。” 道长走到花盆前,看了看文茎的苗。苗很小,只有两片叶子,金红色的,在阳光下发出淡淡的光。 “它活了。”道长说。 “嗯。” 道长转过身,看着宁青霄。 “你知道最后一株灵草在哪吗?” “知道。”宁青霄打开智脑,“昆仑山,沙棠果。上次采的是果子,这次要采的是树苗。树苗在昆仑山的最深处,有雪豹守着。” “你见过雪豹?” “见过。它给了我一颗果子。” “它不会给你树苗。”道长说,“树苗是它的命。树死了,它就死了。树活了,它也活了。树和豹,是一体的。” 宁青霄沉默了。 “那怎么办?”他问。 “你去跟它谈。”道长说,“你是郎中,你会治病。它的病,只有你能治。” “它有什么病?” “它的孩子病了。两只小雪豹,生下来就不会走路。它守着树,也守着孩子。它以为树能救孩子。但树老了,灵气不够了。孩子的病,越来越重。” 宁青霄想起那两只小雪豹。毛茸茸的,圆滚滚的,眼睛蓝汪汪的。它们蜷在岩石缝里,好奇地看着他。 “我去。”他说。 本集完 【本集字数】:7326字 【下集预告】 昆仑山,万山之祖。宁青霄第二次来到这里。雪豹还在,树还在,果子还在。但小雪豹不会走路了。它们的后腿是软的,站不起来,只能趴在地上,用前腿爬。 “多久了?”宁青霄问。 “三个月。”雪豹说。它说话了——不是吼,是说话。人的语言,低沉的,沙哑的,像从很深的喉咙里挤出来的。 “能治吗?”它问。 “能。”宁青霄说,“但要树苗。” 雪豹沉默了。 树苗是它的命。给了树苗,它就死了。不给,孩子也死了。 它看着宁青霄。金色的眼睛里,有泪。 《灵草仙踪》第十五集——《雪豹的抉择》,敬请期待。 第十五集 雪豹的抉择 第八十三章 再入昆仑 从金陵到昆仑山,八千里的路,宁青霄已经走了两次。这是第三次。 他骑着白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徐弘祖跟在旁边,手里攥着那张画满标记的地图。白芷坐在骡子上,竹篓里装着七个小花盆——祝余、灵芝、栯木、帝休、沙棠、不死树、文茎,一盆一盆地挤在一起,叶子挨着叶子,光叠着光。燕七走在最后面,背上扛着两大包干粮,嘴里嘟囔着“怎么又来了”。陆铮断后,腰间的短刀换了新的,刃口磨得雪亮。 “还有多远?”宁青霄问。 “三天。”徐弘祖指着远处那片白得刺眼的山脊,“翻过那道雪线,就是天池。” 上一次来昆仑山,是半年前。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不知道什么叫修为,不知道什么叫封印,不知道什么叫上古血脉。他只知道一件事——苏檀儿快死了,他得拿到沙棠果。 他拿到了。雪豹给他的。 那是一只母雪豹,浑身雪白的毛,眼睛是金色的。它守着一棵发光的树,树下是它的两个孩子。宁青霄治好了它脖子上的伤口,它给了他一颗果子。 一颗果子,救了苏檀儿的命。 现在他又来了。不是为了果子,是为了树苗。道长说,最后一株灵草就是沙棠树的幼苗。种下它,九州的封印才能完整。不种,封印迟早会破。 “它会给吗?”白芷问。 “不知道。”宁青霄说。 “不给怎么办?” “那就想办法。谈条件。用东西换。” “拿什么换?” 宁青霄没回答。他摸了摸怀里的蓝华卡。还剩八张。每一张都能换一次救援,也能换一年的停留时间。他不想用。但如果有必要—— “别想那个。”陆铮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冷冷的,“蓝华卡不是用来换东西的。是救命用的。” “我知道。”宁青霄说。 “知道就好。” 他们不再说话,埋头赶路。风越来越大,雪越来越深。白马打了好几个趔趄,鼻子里喷出白气,喷在冷风里,一下子就散了。 第八十四章 雪线之上 第三天傍晚,他们到了天池。 天池还是老样子——蓝汪汪的水,镜子一样平,倒映着四周的雪山和天上的云。风从天池上面吹过来,冷得刺骨。宁青霄裹紧了皮裘,缩着脖子,一步一步往北岸走。 北岸的悬崖下面,那棵树还在。沙棠树,一人多高,树干银白,树枝弯弯曲曲的,像鹿角。树梢上挂着几颗果子,红红的,在暮色里发着暗红色的光。 树下趴着一团白色的东西。很大,毛茸茸的,一起一伏地呼吸。听到脚步声,它抬起头。 金色的眼睛。雪豹。 它看着宁青霄,看了很久。然后它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雪,朝他走过来。它的步子很慢,后腿有点拖,像使不上劲。 “你来了。”它说。 不是吼,不是叫。是说话。人的语言,低沉的,沙哑的,像从很深的山谷里传出来的回声。 宁青霄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雪豹会说话。上一次来,它一声没吭。 “你……”他张了张嘴,“你会说话?” “会。”雪豹在他面前蹲下来,“但不常说。说了也没人听。” 宁青霄沉默了一下。“你的孩子呢?” 雪豹转头,朝悬崖下面叫了一声。岩石缝里探出两个小脑袋——毛茸茸的,圆滚滚的,眼睛蓝汪汪的。是那两只小雪豹。半年前它们还只有猫那么大,现在长了一倍,但后腿拖在身后,软塌塌的,像两根面条。 它们用前腿撑着身体,从石缝里爬出来,爬到雪豹身边,拱进它肚子底下找奶。雪豹低下头,舔了舔它们的脑袋。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轻。 “它们不会走路。”宁青霄蹲下来。 “不会。”雪豹的声音更低了,“生下来就不会。我以为树能救它们。沙棠果的灵气,能让它们站起来。但它们吃了果子,还是不会。” “多久了?” “三个月。”雪豹舔了舔小雪豹的后腿,“三个月前,它们还能站。现在站不起来了。” 宁青霄伸手摸了摸小雪豹的腿。骨头是好的,肌肉也不萎缩,但软得像棉花。他把手指搭在它的后腰上,轻轻按了按。小雪豹抖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蓝汪汪的,没有害怕,只有好奇。 “脊椎没问题。”宁青霄打开智脑,扫描。 诊断:先天性神经发育不良。后肢神经传导阻滞。病因:母体孕期灵气摄入不足。 “是你。”宁青霄抬头看雪豹,“你怀它们的时候,受伤了。脖子上的那道伤口,流了很多血。灵气从伤口里漏出去,孩子吸收不够,神经没长好。” 雪豹沉默了。它低下头,看着两只小雪豹。它们已经吃完了奶,蜷在它肚子底下,闭着眼睛,呼噜呼噜地睡着了。 “能治吗?”它问。 “能。”宁青霄说,“但要树苗。” 雪豹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盯着他。 “树苗?” “沙棠树的幼苗。”宁青霄指了指那棵发光的树,“这棵树老了。它的灵气在散。再过几十年,它就死了。死了之后,天池下面的封印就会破。封印破了,你守的东西就出来了。” “我知道。”雪豹说。 “我需要一棵新的树苗,种在这里。老的才能拔掉。” “新的树苗,从哪来?” “从这棵树上。”宁青霄说,“它的种子。种下去,三十年发芽,一百年成树。” “我等不了一百年。”雪豹说。 “你等不了,你的孩子等得了。”宁青霄指了指那两只小雪豹,“它们的病,要用沙棠果的灵气来治。老的树灵气不够了,治不好。新的树灵气足,能治好。” 雪豹看着小雪豹,看了很久。 “拿了树苗,老的树还能活多久?” “三年。”宁青霄说,“三年之内,老的树不会死。三年之后,新的树还没长大。这三年,天池下面不能没有树。” “那怎么办?” “我来守。”宁青霄说,“三年。我在这里守三年。直到新的树长大。” 雪豹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是郎中。”它说。 “是。” “郎中说的话,算话吗?” “算话。” 雪豹站起来,走到沙棠树旁边。它用前爪轻轻拨开树根旁边的雪,露出下面一小截嫩绿的枝芽。只有两寸高,两片叶子,银白色的,在冷风里微微颤抖。 “这棵树,每年发一棵新芽。”雪豹说,“我守了它二十年,每年都发。但每年冬天,新芽都会冻死。太冷了。它活不过冬天。” “今年不会。”宁青霄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小盆——在金陵就准备好的,里面是土,掺了文茎的叶子和不死树的根。他把小盆放在雪地上,小心翼翼地把那棵嫩芽挖出来,种进去。 嫩芽在盆里晃了晃,叶子耷拉下来。宁青霄浇了一点水——不是普通的水,是白芷配的药水,红景天和黄芪熬的,能抗冻。 嫩芽直起来了。叶子伸展开,银白色的光在暮色里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 “它活了。”雪豹说。 “活了。”宁青霄把盆包好,放进白芷的竹篓里。 雪豹看着那个竹篓,看了很久。然后它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宁青霄的手。鼻子是凉的,湿的,像冰。 “三年。”它说。 “三年。”宁青霄说。 他站起来,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雪豹趴在树下,两只小雪蜷在它肚子底下。天池的水蓝汪汪的,倒映着雪山和云。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冷飕飕的。 他挥了挥手。 雪豹没有动。只是看着他,金色的眼睛在暮色里亮着,像两颗星星。 第八十五章 三年之约 回到村子里,天已经黑了。藏民的石头屋子里烧着牛粪火,暖烘烘的。白芷把沙棠树苗放在火塘旁边,用湿布盖住根部。嫩芽在火光里微微发亮,银白色的,像一小截月光。 “你真要在这里守三年?”徐弘祖蹲在火塘边,往里头添干牛粪。 “嗯。” “苏小姐怎么办?” 宁青霄没说话。他盯着火苗,看它一跳一跳的,把影子投在石墙上。 “她等你。”徐弘祖说,“她一直在等你。” “我知道。” “那你还要守三年?” “要守。” “为什么?” “因为我是郎中。”宁青霄说,“我答应的事,就得做到。” 徐弘祖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咳嗽起来。他咳得很厉害,弯着腰,手撑着膝盖。白芷递过来一碗热水,他接过去喝了,慢慢平下来。 “你病了。”宁青霄说。 “没有。呛着了。” “你骗人。”白芷的声音很轻,“你咳嗽好几个月了。在金陵的时候就咳。越咳越厉害。” 徐弘祖不说话了。他把碗放在地上,搓了搓手。手是黑的,裂了好多口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没事。”他说,“死不了。” “你让我看看。”宁青霄走过去。 “不用——” “坐下。” 徐弘祖看了他一眼,乖乖坐下了。宁青霄把手指搭在他的脉上。脉细数无力,尺脉沉细。舌红少苔。他打开智脑,扫描。 症状分析:长期劳累,肺肾两虚。咳嗽、盗汗。 初步诊断:肺结核(疑似) 建议:立即休息,加强营养,服用抗结核药物(暂无替代)。 宁青霄的手抖了一下。肺结核。在明朝,这叫“肺痨”,十痨九死。没有链霉素,没有利福平,没有异烟肼。只有中药——百合、地黄、麦冬、贝母。能缓解症状,不能根治。 “多久了?”他问。 “大半年。”徐弘祖说,“从巴蜀回来就开始咳。我以为就是普通的咳嗽。”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你也治不了。”徐弘祖笑了笑,“我知道这病。肺痨。没得治。” “谁说的?”宁青霄的声音硬起来,“有得治。” “你骗人。” “我没骗你。有得治。但要时间。要养。要休息。你不能走了。” 徐弘祖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不走,谁给你带路?” “我自己走。我有地图。有智脑。我能找到路。” “你找不到。你不认识山。不认识水。不认识路。你只会看那个铁盒子。铁盒子没电了怎么办?” 宁青霄沉默了。 “我没事。”徐弘祖站起来,“死不了。走完最后一程,再养。” “不行。” “行。”徐弘祖的声音很平静,“还有两株灵草。一株在昆仑山,已经采了。最后一株在不死之国。我陪你找到它。找到之后,我就休息。” “你——” “别说了。”徐弘祖往火塘里添了一把干牛粪,“睡觉。明天还要赶路。”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很重,带着哨音,呼——呼——的,像风从破窗户里灌进来。 宁青霄坐在火塘边,看着他的脸。那张脸黑黑的,瘦瘦的,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他的嘴唇是干的,裂了好几道口子,上面有血痂。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白了好几根,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 白芷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能治吗?”她问。 “能。”宁青霄说,“但要时间。至少一年。一年之内,不能劳累,不能受凉,不能走远路。” “他不会听的。” “我知道。” 他们沉默了很久。火塘里的牛粪烧尽了,火光暗下去,只剩红红的炭。屋子里的温度慢慢降下来,冷气从石头缝里钻进来。 “睡吧。”白芷站起来,“明天还要赶路。” 宁青霄躺下来,面朝墙壁。石头是凉的,硬邦邦的。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徐弘祖的病,苏檀儿的等待,三年的守候,最后一株灵草。这些东西搅在一起,搅得他头疼。 他翻了个身,面朝火塘。炭火还红着,一跳一跳的,像心跳。 他想起徐弘祖说过的话:“树活了,就有人守。一代一代守下去。总有一天,它会成林的。” 他笑了笑。 然后闭上眼睛,睡着了。 第八十六章 最后一程 天没亮,他们就出发了。 徐弘祖走在最前面,步子还是那么快,但喘得更厉害了。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咳一阵,咳得弯着腰,脸憋得通红。白芷递给他水囊,他喝一口,继续走。 “慢点。”宁青霄说。 “不慢。”徐弘祖头也不回,“天亮了就热了。趁凉快多走点。”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了三天,到了一个小镇。镇子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一个客栈。客栈的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人,看到他们,迎上来:“住店?吃饭?” “住店。”陆铮说,“三间房。” “好嘞!”妇人把他们领进去。 徐弘祖一进门就倒在了床上,脸色白得像纸。他的嘴唇是紫的,指甲是青的,手心滚烫。 “发烧了。”白芷摸了摸他的额头。 宁青霄把药配好——百合固金汤,百合、地黄、麦冬、贝母、玄参、当归、白芍、桔梗、甘草。白芷熬了一个时辰,把药端过来。 “喝了。”宁青霄把碗递到徐弘祖嘴边。 徐弘祖接过去,喝了一口,皱起眉头。“苦。” “良药苦口。” “我知道。”他一口气喝完了,把碗放在床头,躺下来,“明天就能走了。” “明天不走。休息三天。” “三天太久了——” “三天。”宁青霄的声音硬得像石头,“少一天都不行。” 徐弘祖看着他,没说话。然后他闭上眼睛,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很快,他就睡着了。呼吸还是带着哨音,但比昨天平稳了一些。 宁青霄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很瘦,肩膀窄窄的,脊梁骨一节一节地突出来,像山脊。他伸出手,拉了拉被子,盖住徐弘祖露在外面的肩膀。 “他会好的。”白芷站在门口。 “嗯。” “你也会好的。” 宁青霄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外面是一条土路,弯弯曲曲的,通往远方的山。山是青灰色的,山顶有云,白白的,像棉花。路上有几个行人,挑着担子,赶着驴,慢慢地走。 他深吸一口气。 最后一株灵草。不死之国。甘木。 找到它,一切就结束了。 他关上门,走出客栈。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在土路上,白花花的。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他站在月光下,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客栈。 徐弘祖还睡着。白芷在熬药。陆铮在磨刀。燕七在整理机关。 他坐下来,等着天亮。 第八十七章 不死之国 三天后,他们继续走。 徐弘祖的脸色好了一些,但还是咳。走平路的时候不喘,一上山就喘。他的步子慢了,不像以前那样蹦蹦跳跳的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不死之国在哪?”宁青霄问。 “在九州的最中心。”徐弘祖掏出地图,指着正中间的一个点,“从这里往东,走半个月,到河南。河南往西,走半个月,到陕西。陕西往北,走半个月,到山西。山西往南,走半个月,到湖北。湖北往东,走半个月,又回到河南。” “那不是在转圈吗?” “对。”徐弘祖收起地图,“不死之国,就在这个圈的中心。没人去过。没人知道在哪。” “那怎么找?” “靠这个。”徐弘祖从包袱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块石头,黑色的,圆圆的,光滑得像磨过的。石头中间有一道白纹,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 “这是什么?” “指南石。”徐弘祖把石头放在地上,“不管你怎么转,它永远指着不死之国的方向。” 石头在地上晃了晃,白纹指向东北。 “那边。”徐弘祖指着东北方向。 他们跟着指南石走。走了一天,两天,三天。指南石的方向一直在变——东北,正北,西北,正西。它不是在指一个固定的方向,是在指一个移动的目标。 “它在动。”燕七说。 “不是它在动,是我们要找的东西在动。”徐弘祖说,“不死之国,不是固定的地方。它在移动。跟着季节移动。春天在东边,夏天在南边,秋天在西边,冬天在北边。” “那现在是什么季节?” “秋天。” “那它在西边。” “对。往西走。” 他们往西走。走了十天,指南石的白纹开始变短,越来越短,越来越短。最后缩成一个小白点,在石头正中间。 “快到了。”徐弘祖说。 前面是一片平原,一望无际的,长满了草。草是黄的,高高的,有半人高。风吹过来,草浪翻滚,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说话。 平原的正中央,有一棵树。 很大。比他们见过的任何树都大。树干粗得像一座房子,树枝伸出去,遮住了方圆几里的天空。树皮是金色的,亮闪闪的,像太阳。树叶是银白色的,密密层层的,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树在发光。金色的光,从树干里透出来,从树枝里透出来,从树叶里透出来。整棵树像一团巨大的火焰,在平原上燃烧。 “甘木。”宁青霄的声音在发抖。 他走过去。 树下坐着一个人。 很老。老得看不出年纪。脸上全是皱纹,一层一层的,像千层饼。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拖在地上,有好几尺长。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袍子,干净得一尘不染。 他闭着眼睛。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 那双眼睛是黑色的,深不见底,像两口井。 “你来了。”他说。 “你是谁?”宁青霄问。 “我是守树人。”老人说,“这棵树,我守了三千年。” 三千年。宁青霄愣住了。 “黄帝种下这棵树的时候,我就在这里。”老人说,“我看着它发芽,看着它长叶,看着它成树。看着它开花,看着它结果,看着它的种子落在地上,长出新的树。看着新的树长大,老的树死去。看着春夏秋冬,看着日出日落,看着人来人往。” 他站起来。动作很慢,但很稳。 “你要它的种子?” “是。” “种在哪?” “九州各地。封印松了,需要新的灵草来镇守。” 老人点了点头。 “黄帝种这棵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他走到树旁边,伸手摘了一颗果子。果子是金色的,亮闪闪的,像一颗小太阳。 “他说,三千年后,会有人来取它的种子。种遍九州。让天下太平。” 他把果子递给宁青霄。 “你就是那个人。” 宁青霄接过果子。金色的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 “谢谢。”他说。 “不用谢。”老人坐回去,闭上眼睛,“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 宁青霄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老人坐在树下,金色的光照在他身上,白袍子变成了金袍子。他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 风吹过来,树叶哗啦啦地响。 他转过头,继续走。 第八十八章 归途 他们走了。指南石还在徐弘祖手里,白纹缩成一个小点,不再动了。 “找到了。”徐弘祖说,“不用它了。” 他把指南石放在地上,留给风,留给草,留给下一个来找不死之国的人。 走了很远,宁青霄回头看了一眼。平原上,那棵树还在发光,金色的,像一团火。火在风里摇,摇啊摇,摇啊摇。 他转过头,继续走。 回金陵的路,走了一个月。徐弘祖的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走一整天,坏的时候咳得站不起来。他们走得很慢,每天只走几十里。白芷每天给他熬药,百合固金汤,一天两次,从不间断。 第二十八天,他们到了金陵。 苏檀儿在城门口等着。她穿着淡紫色的秋衫,头发用一根金簪挽着,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环。看到宁青霄,她笑了。 “回来了?” “嗯。” “找到了?” “嗯。”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帕子,递给他。帕子是白的,上面绣着一棵树——文茎。红色的光,暖暖的。 “好看吗?”她问。 “好看。”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你瘦了。”她说。 “你也瘦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是温的,软软的,像一团棉花。 “走吧,”她说,“回家。” 他们骑着马,进了城。街上的梧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落下来,铺了一地。卖柿子的摊子摆了一路,红彤彤的,圆滚滚的,看着就甜。 秋天来了。 回到客栈,宁青霄把甘木的种子种在花盆里,放在栯木、帝休、沙棠、不死树和文茎旁边。六个花盆,一盆金黄色,一盆黑色,一盆黄色,一盆白色,一盆红色,一盆金色。金黄色的亮,黑色的暗,黄色的暖,白色的冷,红色的热,金色的暖。 他站在花盆前,看了很久。 他摸了摸怀里的蓝华卡。还剩八张。 看了看智脑。 修为值:100/100 修为境界:识草师 → 回春手 获得天赋:回春之术(可治愈大多数疾病,消耗大量修为) 他愣住了。 一百点。回春手。他做到了。 他站在花盆前,看着那些小苗。它们很小,很嫩,在风里微微颤抖。但它们活着。每一株都活着。 他转身,走进屋里。苏檀儿在桌上摆了一桌菜。桂花糕、莲子羹、糖醋鱼、红烧肉。和上次一样。他坐下来,拿起筷子。 “好吃吗?”她问。 “好吃。” 她笑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栯木上,照在帝休上,照在沙棠上,照在不死树上,照在文茎上,照在甘木上。金黄色的光、黑色的光、黄色的光、白色的光、红色的光、金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在墙上画出一幅画——一棵树,一个人,一轮月亮。 他看了很久。 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第八十九章 最后一件事 第二天,玄真道长来了。 他的脸色好了很多,红润了,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星星。 “甘木种下了?”他问。 “种下了。” 道长走到花盆前,看了看甘木的苗。苗很小,只有两片叶子,金色的,在阳光下发出淡淡的光。 “它活了。”道长说。 “嗯。” 道长转过身,看着宁青霄。 “九株灵草,你都种下了。封印都换了。九州的结界,至少能再撑三千年。” “三千年后呢?” “三千年后,会有别人来。”道长笑了笑,“也许是你,也许是你的后人,也许是另一个从未来来的人。” 宁青霄沉默了。 “你该回去了。”道长说。 “回去?” “回你来的地方。2035年。” 宁青霄愣住了。 “智脑上的时空坐标,我已经帮你修复了。”道长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一块蓝色的石头,发着光,和蓝华卡的光一样,“拿着它。想回去的时候,捏碎它。” 宁青霄接过石头。它是温的,像心跳。 “想回去的时候?”他问,“不是必须回去?” “不是。”道长说,“你可以留下。留在这里,继续做你的郎中。治病,救人,种树。但你的智脑会没电。你的蓝华卡会用完。你会变成一个普通的明朝人。忘了你从哪里来,忘了你是谁。” 宁青霄看着手里的石头。 他想起2035年的实验室,那些培养皿,那些试管,那些熬到深夜的日子。想起爷爷,九十岁了,还在山里采药。想起妈妈,在厨房忙碌,回头说“早点回来吃饭”。 他又想起苏檀儿。她站在城门口,穿着淡紫色的秋衫,笑着,眼泪掉下来。 想起徐弘祖。他蹲在火塘边,咳嗽着,说“死不了”。 想起白芷。她的头发白了,竹篓里永远装着药。 想起陆铮。他挡在前面,刀出鞘,说“蓝华保险,护你周全”。 想起燕七。他笑嘻嘻的,说“宁公子,吃饭了”。 他把石头收进怀里。 “我再想想。”他说。 第九十章 抉择 那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花盆。 月光照在栯木上,金黄色的光。照在帝休上,黑色的光。照在沙棠上,黄色的光。照在不死树上,白色的光。照在文茎上,红色的光。照在甘木上,金色的光。 六种光交织在一起,在墙上画出一幅画——九州的山,九州的水,九州的人。 他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苏檀儿走出来。她披着一件淡蓝色的披风,头发散着,没梳。她在他旁边坐下,靠着他的肩膀。 “想什么呢?”她问。 “想家。” “家在哪?” “很远的地方。” “比昆仑山还远?” “远得多。去不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不去了。”她说,“留在这里。这里有我。” 宁青霄转过头,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弯弯的眉毛上,照在她亮亮的眼睛上。她笑了,嘴角弯起来,像月牙。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不去了。”他说。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帕子,递给他。帕子是白的,上面绣着一幅画——九州的山,九州的水,九州的人。山是绿的,水是蓝的,人是笑着的。 “好看吗?”她问。 “好看。” 她笑了。 阳光照在院子里,照在花盆上,照在那些小苗上。它们很小,很嫩,在风里微微颤抖。但它们活着。每一株都活着。 宁青霄站起来,走到花盆前,浇了水。一盆一盆地浇,慢慢地,轻轻地。 “会长大的。”苏檀儿站在他身后。 “嗯。” “会开花的。” “嗯。” “会结果的。” “嗯。” 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那些花盆。 “然后呢?”她问。 “然后,”宁青霄说,“再种。” 她笑了。 风从院子里吹过,竹叶沙沙响。栯木的叶子摇了摇,帝休的叶子摇了摇,沙棠的叶子摇了摇,不死树的叶子摇了摇,文茎的叶子摇了摇,甘木的叶子摇了摇。 六种光交织在一起,在墙上画出一幅画。 他看了很久。 然后低下头,继续浇水。 本集完 【本集字数】:8467字 【全剧终】 第十六集 新的开始 第九十一章 三年之后 三年后的春天,金陵城的梧桐树又绿了。 宁青霄站在院子里,给花盆浇水。六个花盆变成了六十个,摆满了整个院子。栯木长成了一尺高的小树,叶子金灿灿的,在阳光下像一堆金币。帝休还是黑的,但比三年前高了半尺,树枝伸展开来,像一把小伞。沙棠长得最快,已经有一人高了,树干银白,叶子翠绿,顶端挂着几颗青涩的果子。不死树还是那么小,只有巴掌高,两片银白色的叶子在风里颤巍巍的。文茎长成了一丛灌木,红艳艳的,像一团火。甘木最慢,三年只长了三寸,但它的光最亮,金色的,暖暖的,照得整个院子都亮堂堂的。 “宁郎中!宁郎中!”门口传来小孩的喊声。 宁青霄放下水壶,走过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小男孩,七八岁,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手里举着一个竹篮子。篮子里装着几个鸡蛋,还热乎着,是刚下的。 “我妈让我给你的。”小男孩把篮子递过来,“她说谢谢你治好我爹的病。” “你爹好了?” “好了!能下地了!昨天还去田里干活了呢!”小男孩笑得露出两颗门牙,“我妈说你是活菩萨!” 宁青霄摸了摸他的头。“回去跟你妈说,药还要再吃七天。七天之后,就不用吃了。” “嗯!”小男孩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回头,“宁郎中,你院子里那些树真好看!会结果子吗?” “会的。” “结了果子给我吃一个呗!” “好。” 小男孩笑着跑了。 宁青霄关上门,回到院子里。他蹲下来,看了看甘木的苗。三寸高,两片叶子,金色的叶脉在阳光下闪着光。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叶子。叶子抖了一下,光更亮了。 “长得真慢。”身后传来苏檀儿的声音。 他转头。苏檀儿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淡绿色的春衫,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手里端着一碗莲子羹。她走过来,把碗递给他。 “刚熬的,趁热喝。” 宁青霄接过来喝了一口。甜丝丝的,糯糯的,莲子煮得烂,入口即化。 “好喝吗?” “好喝。” 她笑了,在他旁边蹲下来,看着那些花盆。“六十盆了。” “嗯。” “什么时候种到地里去?” “等它们再大一点。现在种出去,会被风吹倒的。”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明年。后年。也许更久。” 苏檀儿看着那些小苗,看了很久。“三年了。”她说。 “嗯。” “你不想回去吗?” 宁青霄的手顿了一下。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块蓝色石头——三年前玄真道长给他的,捏碎它,就能回到2035年。三年了,他一直没有捏。 “不想。”他说。 “骗人。” “没骗。” 苏檀儿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想。但你舍不得。” 宁青霄没说话。 “没关系。”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舍不得就舍不得。我也舍不得。” 她转身走进屋里。走了几步,又回头。“莲子羹喝完了记得把碗拿进来。” “知道了。” 门关上了。 宁青霄坐在花盆旁边,看着那些小苗。阳光照在它们身上,六种颜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在墙上画出一幅画——九州的山,九州的水,九州的人。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端着碗,走进屋里。 第九十二章 徐弘祖的病 下午,徐弘祖来了。 他骑着一匹瘦马,从城外慢慢走进来。他的脸还是很黑,但比三年前胖了一点,颧骨不那么突出了。他的咳嗽好了大半,只是偶尔咳几声,不严重了。 “宁郎中!”他在门口喊,“我回来了!” 宁青霄跑出去开门。徐弘祖站在门口,背着一个大包袱,手里拄着竹杖。他的衣服还是那么破,草鞋还是那么散,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星星。 “你去了哪?”宁青霄问。 “云南。”徐弘祖走进来,把包袱往地上一扔,“滇池,洱海,苍山,玉龙雪山。走了半年。” “你的病——” “好了!”徐弘祖拍了拍胸口,“你看,不咳了!” 他说完就咳了两声。白芷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药。 “喝。”她把碗递过去。 徐弘祖接过来,一口气喝完了,苦得直咧嘴。“你怎么知道我回来?” “闻到你身上的马味了。”白芷面无表情,“半年没洗澡。” “洗了!在洱海里洗的!” “那是半年前。” 徐弘祖嘿嘿笑,从包袱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块石头,白色的,圆圆的,光滑得像磨过的。石头上有一道红纹,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 “这是什么?”宁青霄接过来。 “洱海里捞出来的。”徐弘祖说,“当地人说,这是龙王的牙齿。带着它,能保平安。” 宁青霄翻来覆去地看。石头是凉的,滑的,像玉。红纹在阳光下闪着光,细细的,密密的,像血管。 “送给苏小姐。”徐弘祖说,“当嫁妆。” “什么嫁妆?” “你们的嫁妆啊。”徐弘祖笑嘻嘻的,“三年了,还不成亲?” 宁青霄的脸红了。“别瞎说。” “没瞎说。”徐弘祖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郎中,她是小姐,你们俩——” “闭嘴。” 徐弘祖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又咳起来。白芷递过来一杯水,他接过去喝了,慢慢平下来。 “你的病没好全。”宁青霄说。 “快了。” “还要养。至少半年。” “半年就半年。”徐弘祖在院子里坐下来,看着那些花盆,“反正路都走完了。九州的山,九州的水,九州的路。我都走过了。” 他伸出手,碰了碰甘木的叶子。叶子抖了一下,金色的光照在他脸上。 “好看。”他说。 “嗯。” “种到地里去的时候,叫我来帮忙。” “好。” 徐弘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暖的。他的呼吸很平稳,没有哨音了。 宁青霄看着他。他的头发白了很多,不是几根,是很多。额头上的皱纹也深了,像刀刻的。但他还是笑着,嘴角翘着,像月牙。 “睡吧。”宁青霄说。 “不睡。跟你说话呢。” “你累了。” “不累。” 他说完就打起了呼噜。 宁青霄笑了笑,站起来,走进屋里拿了一条毯子,盖在他身上。徐弘祖动了动,把毯子往身上拉了拉,继续睡。 白芷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他会好的。”她说。 “嗯。” “你也会好的。” 宁青霄没说话。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花盆。六十盆,六种颜色,六种光。它们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星星。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花香,有药香,有泥土的香。他笑了笑,转身走进屋里。 第九十三章 蓝华卡 晚上,宁青霄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把那九张蓝华卡拿出来,一张一张地摆在桌上。 淡蓝色的,半透明的,像玉又像琉璃。每张卡上都写着同样的字——蓝华九州平安卡。背面写着——誓言:护你周全。 三年了,他一张都没用过。不是因为没有危险——在东海差点被蛟吞了,在南疆差点被蛇咬了,在北漠差点被沙暴埋了,在长白山差点被龙吃了。每一次都是死里逃生,每一次都是靠自己爬出来的。 他拿起一张卡,对着蜡烛看。光透过卡片,在墙上映出一片淡蓝色的光斑,像一扇小小的窗户。 “在想什么?”门口传来苏檀儿的声音。 他转头。苏檀儿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衣,头发散着,披在肩膀上。 “没想什么。” 她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看着桌上的卡片。“九张。一张都没用。” “嗯。” “为什么不用?” “用了就多待一年。”宁青霄把卡片放下,“我不想多待。” “你不想多待?” “我想待。但不是因为卡片。是因为——”他停了一下,“是因为这里。” 苏檀儿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就不用。”她站起来,“留着。当纪念。” 她转身要走。 “苏檀儿。”宁青霄叫住她。 她停下来,没回头。 “你刚才说的那件事——” “哪件事?” “嫁妆的事。”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徐弘祖瞎说的。”她说,“别当真。” “如果我说不是瞎说呢?” 她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亮亮的,在烛光里像两颗星星。 “你再说一遍。” “不是瞎说。”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她走过来,在他面前站住,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是温的,软软的,在发抖。 “你什么时候学的?”她问。 “学什么?” “说这种话。” “没学。想说了就说。”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她的头发是香的,栀子花的味道,淡淡的。 “等树长大了。”她说。 “什么?” “等树长大了,种到地里去了,我们再成亲。”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明年。后年。也许更久。”她抬起头,看着他,“我等得起。” 宁青霄看着她。烛光在她脸上跳,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像月牙。 “好。”他说。 她笑了,松开他的手,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晚安。”她说。 “晚安。” 门关上了。 宁青霄坐在桌前,看着那九张蓝华卡。他把它们一张一张地收起来,放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和那颗蓝色石头放在一起。 他吹灭了蜡烛。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那些花盆上。六种颜色的光在夜里格外亮,像六盏小灯。 他躺在床上,看着那些光。 然后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第九十四章 种树 第二年春天,树长大了。 栯木有一人高了,金灿灿的,像一把大伞。帝休也有一人高了,黑黝黝的,像一块墨玉。沙棠最高,已经超过了屋檐,银白色的树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不死树还是那么小,只有一尺高,但它的叶子更亮了,银白色的,像两片月光。文茎长成了一片灌木丛,红彤彤的,像一堵火墙。甘木最慢,只有半尺高,但它的光最亮,金色的,照得半个院子都亮堂堂的。 “可以种了。”白芷说。 “种哪?”燕七问。 “种在城外。”徐弘祖说,“选一块地,把它们种在一起。让它们长成一片林子。” “谁来看守?” “我。”陆铮说。 他们选了一块地,在金陵城南门外,靠着秦淮河。地很大,方圆几里,原来是荒地,长满了野草。他们雇了人,把草拔了,把地翻了,把土肥了。 种树的那天,来了很多人。 苏大人来了,站在地头,看着那些树苗,眼眶红红的。玄真道长来了,坐在一块石头上,笑眯眯的。威廉船长也来了,从广州坐船赶来,带了一瓶洋酒。还有那些被宁青霄救过的人——老头儿,妇人,小孩,年轻人,中年人,站了一地。 宁青霄拿着铁锹,挖了第一个坑。苏檀儿把栯木的树苗放进去,培上土,浇了水。然后是帝休,沙棠,不死树,文茎,甘木。一株一株地种,慢慢地,轻轻地。 种完最后一株,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在新种的林子上。六种颜色的光在月光下交织在一起,红的,黄的,白的,黑的,金的,银的,像一幅画。 “会长大的。”苏檀儿站在他旁边。 “嗯。” “会开花的。” “嗯。” “会结果的。” “嗯。”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她的手是温的。 “冷吗?”她问。 “不冷。” “骗人。你手都是凉的。” 她握得更紧了。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新种的林子上。风从秦淮河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花香。树叶子沙沙响,像在说话。 “它们在说什么?”苏檀儿问。 “说谢谢。” 她笑了。 他们站在月光下,站了很久。 第九十五章 三年之后又三年 三年又三年。 金陵城南门外的那片林子,长成了一片小树林。栯木最高,已经有三丈高了,金灿灿的,秋天的时候满树黄花,香飘十里。帝休还是黑的,但它的叶子更密了,夏天的时候,树下总是坐满了乘凉的人。沙棠已经开始结果了,红红的果子挂满枝头,孩子们爬上去摘,被大人们骂下来。不死树终于长到了一人高,银白色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像在唱歌。文茎最茂盛,红彤彤的灌木丛里,经常有兔子钻进去,找不到出来的路。甘木还是最慢,只有一人高,但它的光最亮,晚上远远就能看到,像一盏灯。 宁青霄每周都来看一次。浇水,施肥,除草。有时候带着苏檀儿,有时候带着徐弘祖,有时候一个人。 徐弘祖的病全好了。他不咳了,不喘了,脸也红润了。但他不再远行了。他留在金陵,帮宁青霄照看林子。他在林子旁边搭了一间小木屋,住在里面。每天早上去林子里转一圈,看看树有没有长高,果子有没有熟,兔子有没有偷吃。 “你不走了?”宁青霄问。 “不走了。”徐弘祖坐在木屋门口,抽着烟袋锅子,“走不动了。” “骗人。你昨天还走到城门口去了。” “那是去买酒。”徐弘祖嘿嘿笑,“走远路不行,走近路还行。” 他在木屋门口种了一棵葡萄,搭了架子。夏天的时候,葡萄藤爬满了架子,绿油油的,遮出一片阴凉。他坐在架子下面,喝着茶,看着林子,有时候一看就是一整天。 白芷每周来一次,给林子里的树检查身体。她摸摸树皮,看看叶子,闻闻花,听听树干里的声音。她说树会说话,只是人听不懂。 “它们说什么?”燕七问。 “说谢谢你。” 燕七不信,但也跟着来了。他每次来都带一堆机关——捕鼠夹,捕鸟笼,捕兔陷阱。他说要帮徐弘祖抓兔子,免得兔子把树根啃了。结果一只兔子都没抓到,自己反倒踩了自己的夹子,疼得哇哇叫。 陆铮每周也来一次。他不浇水,不施肥,不抓兔子。他只是站在林子里,看着那些树,一站就是半天。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在想过去,也许在想未来,也许什么都没想。 玄真道长每年春天来一次。他来看看树,看看宁青霄,看看苏檀儿,看看徐弘祖。每次来都带一包茶叶,说是龙虎山上采的,喝了能长寿。 “你喝了多少年了?”宁青霄问。 “八十年。” “长寿了吗?” “快了。”道长笑了笑,“快了。” 第九十六章 婚礼 第七年的秋天,宁青霄和苏檀儿成了亲。 婚礼很简单。没有花轿,没有乐队,没有鞭炮。只是在林子里摆了几桌酒,请了几个朋友。 徐弘祖当司仪,穿了一身新衣服——蓝色的,白芷给他做的,他舍不得穿,一直挂在木屋里。那天早上他穿上了,在镜子前照了半天,觉得自己年轻了十岁。 白芷当厨子,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桂花糕,莲子羹,糖醋鱼,红烧肉。都是宁青霄爱吃的。她还特意做了一锅酸汤鱼,说是苗疆的规矩,新人吃了酸汤鱼,日子过得酸酸甜甜的。 陆铮当证婚人,穿上了他那身藏青色的飞鱼服,胸前的“华”字擦得锃亮。他站在林子里,看着宁青霄和苏檀儿,说了四个字:“白头偕老。” 燕七当跑腿的,端茶倒水搬凳子,忙得脚不沾地。他还偷偷在每张桌子底下塞了一个机关——说是防老鼠的,结果把白芷养的猫吓了一跳,猫跳到桌上,把一盘鱼打翻了。 威廉船长从广州赶来,带了一桶葡萄酒。他喝醉了,拉着宁青霄的手,用英语唱了一首英国民歌。唱到一半忘了词,改唱了一首中国民歌,跑调跑得厉害,大家都笑了。 玄真道长没来。他托人带了一封信,信上只写了四个字:“善始善终。” 宁青霄把信收好,走到苏檀儿面前。她穿着一件红色的嫁衣,头发挽成髻,插着一支金凤钗。她的脸红红的,不知道是胭脂还是害羞。 “好看吗?”她问。 “好看。”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哭什么?”他问。 “高兴。” 他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泪。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手,紧紧地。 “不走了?”她问。 “不走了。” “真的?” “真的。” 她笑了。 月光照在林子上,六种颜色的光照在他们身上。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像在唱歌。 他们站在月光下,站了很久。 然后他们转身,走进木屋。 门关上了。 第九十七章 蓝华的真相 婚后第三天,宁青霄收到了一封信。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在信封上写着四个字:“宁青霄亲启。” 他拆开信。里面是一张卡片——淡蓝色的,半透明的,像玉又像琉璃。和蓝华卡一模一样,但上面的字不同: 蓝华九州平安卡·特别版 持有人:宁青霄 有效期:永久 誓言:护你周全 卡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蓝华保险,穿越版服务,现已升级为终身会员。无需付费,无需续保。只要你在,我们就在。” 宁青霄翻来覆去地看。卡片是凉的,滑的,像玉。光透过卡片,在墙上映出一片淡蓝色的光斑——不是窗户的形状,是一个人。陆铮。白芷。燕七。徐弘祖。苏檀儿。还有他自己。 他愣住了。 他把卡片收好,走出门。院子里,陆铮正在磨刀。白芷在熬药。燕七在做机关。徐弘祖在浇花。苏檀儿在晒被子。 “这封信是谁送的?”他问。 没人回答。 “蓝华保险,到底是谁办的?” 陆铮抬起头,看着他。 “你。”他说。 “我?” “未来的你。”陆铮把刀放下,“玄真道长说,蓝华保险是一个从未来来的人办的。那个人走遍了九州,采遍了灵草,救了无数的人。他怕后来的人跟他一样难,所以办了这个保险。留给后来的人用。” “那个人——” “就是你。”陆铮站起来,“你办的。用你的医术,你的灵草,你的修为。你办了一个保险,留给下一个穿越者。” 宁青霄愣住了。 他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栯木的金光,帝休的黑光,沙棠的黄光,不死树的白光,文茎的红光,甘木的金光——六种颜色的光照在他身上,暖暖的。 他摸了摸怀里的蓝华卡。 九张。一张都没用。 但现在他知道了——它们不是用来看的。是留给后来的人的。 他笑了笑,走进屋里。 第九十八章 百年之后 百年之后,金陵城南门外的那片林子,长成了一片森林。 栯木有十丈高了,金灿灿的,秋天的时候满树黄花,香飘百里。帝休也有十丈高了,黑黝黝的,夏天的时候,树下总是坐满了乘凉的人。沙棠的果子红彤彤的,孩子们爬上去摘,大人们在下面接着。不死树长成了一片小树林,银白色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文茎最茂盛,红彤彤的灌木丛里,有兔子,有野鸡,有狐狸。甘木还是最慢,只有三丈高,但它的光最亮,晚上几十里外都能看到,像一座灯塔。 林子里有一座木屋。很老了,歪歪斜斜的,但还结实。木屋门口有一棵葡萄藤,很粗了,爬满了架子。架子下面有一把竹椅,空着的。椅子上放着一根竹杖,磨得油光水滑。 林子里还有一座坟。很小,没有碑,只种了一棵栯木。栯木开满了黄花,金灿灿的,香喷喷的。 坟前坐着一个老人。很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他闭着眼睛,靠在树干上,像是在睡觉。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他睁开眼睛,看着那些树。 “会长大的。”他说。 “嗯。”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他转头。一个年轻人站在他身后,背着一个包袱,手里拿着一根竹杖。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 “你找谁?”老人问。 “找宁青霄。”年轻人说,“我是从未来来的。蓝华保险的人说,这里有个人能帮我。”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死了。”老人说,“死了很久了。” 年轻人的眼睛暗了一下。 “但他留了东西给你。”老人站起来,走进木屋,拿出一个盒子。木头的,旧了,但很结实。他把盒子递给年轻人。 年轻人打开。里面是一张卡片——淡蓝色的,半透明的,像玉又像琉璃。上面写着: 蓝华九州平安卡·特别版 持有人:你 有效期:永久 誓言:护你周全 年轻人翻来覆去地看。卡片是凉的,滑的,像玉。光透过卡片,在墙上映出一片淡蓝色的光斑——一个人。宁青霄。他笑着,手里拿着一株草,草在发光。 “他留了一句话。”老人说。 “什么话?” “他说——‘当郎中的,这辈子最开心的事,就是看到病人睁开眼睛的那一刻。’” 年轻人看着那张卡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好卡片,背起包袱,拄着竹杖,走进了林子。 老人坐在竹椅上,看着他的背影。阳光照在林子上,六种颜色的光交织在一起,红的,黄的,白的,黑的,金的,银的。年轻人走进了光里,看不见了。 老人笑了笑。 他闭上眼睛,靠在树干上。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他睡着了。 第九十九章 尾声 很多年以后,金陵城里流传着一个故事。 说是有个郎中,从很远的地方来,走遍了九州的山山水水,采遍了天下所有的灵草。他救了很多很多人,种了很多很多树。他在城南门外种了一片林子,林子里有六种树,六种颜色,六种光。晚上远远看去,像六盏灯。 说他有个朋友,是个走路的人,走遍了天下的路。他画了一张地图,把九州的山川河流都画在上面。地图很大,铺开来能盖住一整面墙。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棵树,都标得清清楚楚。地图的右下角,写着四个字:“山河无恙。” 说他有个帮手,是个苗疆的女子,懂所有的草药。她背着一个竹篓,走遍了大江南北。她采了很多药,治了很多病。她的头发白了,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 说他有个护卫,是个沉默的人,从不说话。他守着一片林子,守了很多年。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腰间总是别着一把短刀,刀鞘上刻着一个字:“华。” 说他有个徒弟,是个机灵鬼,会做各种各样的机关。他在林子里装了很多机关,防兔子,防野猪,防偷树的人。结果一只兔子都没抓到,自己倒是经常踩到自己装的夹子。 说他有个妻子,是个大小姐,会绣花,会做饭,会等他回家。她等了很多年,从春天等到冬天,从冬天等到春天。等到头发白了,等到走不动了。但她一直在等。 说那个郎中最后老了,走不动了,就坐在林子里,看着那些树。他看了一年又一年,看着树长大,看着树开花,看着树结果。看着种子落在地上,长出新的树。看着新的树长大,老的树死去。 说他在林子里种了一棵葡萄,搭了架子。夏天的时候,葡萄藤爬满了架子,绿油油的,遮出一片阴凉。他坐在架子下面,喝着茶,看着林子,有时候一看就是一整天。 说他死的那天,是个秋天。栯木开满了黄花,金灿灿的,香飘十里。他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嘴角翘着,像是在笑。他的手里握着一片叶子——不是栯木的,不是帝休的,不是沙棠的,不是不死树的,不是文茎的,不是甘木的。是一片祝余草。碧绿的,亮亮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们把他埋在栯木下面。没有碑,只种了一棵栯木。栯木开满了黄花,金灿灿的,香喷喷的。 每年春天,苏檀儿去看他。她坐在坟前,跟他说说话。说树长大了,说花开好了,说果子熟了。说徐弘祖又画了一张地图,说白芷又采了一种新药,说燕七又踩了自己的夹子。 她说了很多年。说到头发白了,说到走不动了。她让徐弘祖背她去。徐弘祖也老了,背不动了,就扶着她去。两个老人,慢慢地走,走到林子里,坐在栯木下面。 “我来了。”她说。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你听见了吗?”她问。 树叶又沙沙响。 她笑了。 她靠着树干,闭上眼睛。风吹过来,栯木的花瓣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的手心里。金灿灿的,香喷喷的。 她睡着了。 徐弘祖坐在旁边,看着她们。他笑了笑,也闭上了眼睛。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林子里很安静。 第一百章 山河无恙 很多很多年以后,金陵城南门外的那片林子,还在。 栯木还在,帝休还在,沙棠还在,不死树还在,文茎还在,甘木还在。它们长成了一片古老的森林,树冠遮天蔽日,树根盘根错节。每年春天,栯木开黄花,帝休发黑芽,沙棠结红果,不死树长银叶,文茎吐红蕊,甘木放金光。六种颜色的光照亮了整片林子,像六盏永不熄灭的灯。 林子里有一座木屋,很老了,塌了一半。但门口那棵葡萄藤还在,很粗了,爬满了架子。架子下面有一把竹椅,朽了,一碰就碎。椅子上放着一根竹杖,磨得油光水滑,还结实。 林子里还有两座坟,并排着,上面长满了草。坟前种着两棵树——一棵栯木,一棵文茎。栯木开着黄花,文茎吐着红蕊。花和蕊落在一起,金灿灿的,红彤彤的,像一幅画。 每年春天,有人来看这片林子。他们从很远的地方来,坐船,骑马,走路。他们在林子里坐一天,看树,看花,看光。他们不知道这些树是谁种的,不知道这些坟里埋的是谁。但他们觉得安心。坐在林子里,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 “他们在说什么?”小孩问。 “说谢谢。”大人说。 “谢谢谁?” “谢谢种树的人。” “种树的人是谁?” “是个郎中。”大人说,“一个从很远的地方来的郎中。他走遍了九州,采遍了灵草,救了很多很多人。他在这里种了一片林子,留给后来的人。” “后来的人是谁?” “是我们。”大人说,“就是你,就是我。” 小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跑到栯木下面,捡起一朵落花,金灿灿的,香喷喷的。他把花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笑了。 “好香!”他说。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林子里很安静。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零零碎碎的光斑。六种颜色的光照在落叶上,照在青苔上,照在那两座小小的坟上,照在那把空空的竹椅上,照在那根磨得油光水滑的竹杖上。 光在动。慢慢地,缓缓地,像水流。从栯木流向帝休,从帝休流向沙棠,从沙棠流向不死树,从不死树流向文茎,从文茎流向甘木,从甘木流回栯木。一圈一圈的,像年轮。 风停了。 林子安静了。 只有光在流。 流啊流,流啊流。 流过春夏秋冬,流过日出日落,流过人来人往。 流过三千年。 三千年后,会有人来。也许是另一个郎中,也许是另一个走路的人,也许是另一个从未来来的人。他走进这片林子,看到这些树,看到这些光。他会知道,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人在这里种下了它们。 他会在栯木下面坐一会儿,在帝休下面坐一会儿,在沙棠下面坐一会儿,在不死树下面坐一会儿,在文茎下面坐一会儿,在甘木下面坐一会儿。他会听到风的声音,叶子的声音,光的声音。 他会听到一句话。 很远,很轻,像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上来,又像从很高很高的天上落下来。 “当郎中的,这辈子最开心的事,就是看到病人睁开眼睛的那一刻。” 他睁开眼睛。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 他笑了。 全剧终 【本集字数】:8467字 【全系列总字数】:约120000字 【后记】 这个故事讲完了。关于宁青霄,关于苏檀儿,关于徐弘祖,关于白芷,关于陆铮,关于燕七,关于那些树,那些草,那些山,那些水。关于一个从二十一世纪穿越到明朝的郎中,用他的医术和善意,种下了一片林子,留给后来的人。 故事是假的。但善意是真的。 愿你也能种下一棵树。在你走过的地方,在你爱过的人心里。不必是灵草,不必发光。只要它能生根,能发芽,能长大。能在很多很多年后,让某个人在树下坐一会儿,听到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沙沙沙的,像在说—— 谢谢你。 第十三集长白山不死树 第七十一章 东北 长白山在东北,从金陵出发,三千五百里路。 宁青霄一行人骑马走了将近一个月。过了长江,过了黄河,过了山海關。天越来越冷,风越来越硬,路越来越难走。南方的春天已经来了,草绿了,花开了,燕子飞回来了。东北还是冬天,白茫茫的雪铺了一地,树枝光秃秃的,在风里呜呜地叫。 “还有多远?”宁青霄裹紧了棉袄。这棉袄是苏檀儿给他做的,厚实,暖和,领口缝了一圈兔毛,软软的,贴着下巴。 “三天。”徐弘祖指着前面,“翻过那座山,就是长白山。” 长白山。宁青霄在书上看过——长白山,东北第一名山,山顶有天池,天池里有水怪。当然,那是二十一世纪的说法。在明朝,长白山叫“不咸山”,《山海经》里写的,“大荒之中,有山名曰不咸,有肃慎氏之国。” “不死树就在不咸山上。”宁青霄打开智脑。 不死树:《山海经·大荒西经》记载,“有不死之国,阿姓,甘木是食。”甘木,即不死树。叶片可使人长寿,果实可令人不死。灵气浓度峰值:41.3%。现存最后一株。位于长白山天池北岸。有伴生妖兽守护。 “最后一株。”宁青霄关掉智脑,“采了就没有了。” “种。”白芷说,“你不是会种吗?” “会。但不死树长得慢。一百年才发芽,三百年才成树。我等不到那一天。” “你等不到,有人等得到。”徐弘祖说,“树活了,就有人守。一代一代守下去。总有一天,它会成林的。” 宁青霄看着他。这个人,总是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他们继续走。越往北,雪越深。开始只是没到脚脖子,后来没到小腿,再后来没到膝盖。马走不动了,只能牵着走。人走也费劲,每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踩进去,再拔出来。 “换鞋。”白芷从竹篓里掏出几双鞋——不是草鞋,是皮靴。鹿皮做的,厚厚的,里面垫了乌拉草。在东北,乌拉草比棉花还暖和。 他们换了鞋,继续走。 第三天,他们到了长白山脚下。 第七十二章 长白山 长白山很大。比昆仑山小一点,比灵台山大十倍。山腰以下是森林,密密层层的,全是松树和桦树。松树是绿的,桦树是白的,雪是白的,天是蓝的。三种颜色,干干净净的,像一幅画。 “走。”徐弘祖第一个上了山。 没有路。只能在树缝里钻。雪很深,一脚踩下去,没到膝盖。有时候踩空了,整个人陷进雪里,要挣扎半天才能爬出来。宁青霄陷了三次,第三次最惨——整个人倒栽葱插进雪堆里,脚朝天,手乱抓。徐弘祖拽着他的脚把他拔出来,像拔萝卜。 “小心点。”徐弘祖忍住笑。 “你还笑!”宁青霄吐掉嘴里的雪。 “没笑。”徐弘祖转过身,肩膀在抖。 他们继续爬。爬了半天,到了半山腰。这里的树更高了,更密了。松树有几十丈高,抬头看不到顶。树干很粗,两个人抱不住。树皮是褐色的,裂成一块一块的,像龟壳。 “停。”白芷突然停下来。 “怎么了?” “有声音。” 他们安静下来,听。森林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没有鸟叫,没有虫鸣,没有风。只有雪从树枝上落下来的声音,簌簌的,像有人在叹气。 然后它出来了。 很大。比人高,比熊大。浑身覆盖着白色的毛,长而密,在雪地里几乎看不见。头是圆的,耳朵是短的,眼睛是黑色的——黑得像炭。 “熊。”燕七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普通的熊。”徐弘祖说,“是白熊。长白山特有的。很大,很凶。吃人。” 白熊看着他们。它的眼睛黑黑的,小小的,在白色的脸上格外显眼。它张开嘴,露出满口的尖牙,黄澄澄的,有手指那么长。它站起来,后腿着地,前腿垂在身体两侧——比人高两个头。 “退。”陆铮的手按在刀柄上。 他们慢慢往后退。白熊没有追,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它的眼睛黑黑的,像两颗黑豆。 退出了白熊的领地,它没有跟出来。它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走远。然后它放下前腿,趴在地上,继续睡觉。 “它在守什么?”燕七问。 “不死树。”宁青霄说,“不死树就在上面。” 他们继续爬。越往上,树越矮。松树不见了,桦树也不见了,只剩一些矮矮的灌木,趴在雪地里,叶子是灰绿色的,干巴巴的。 再往上,灌木也不见了。只有雪,白茫茫的雪,一望无际。 “到了。”徐弘祖停下来。 前面是天池。很大,方圆几十里。水是蓝的,清的,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天池周围是悬崖,高高的,陡陡的,像一口巨大的井。风从天池上面吹过来,冷得像刀。 天池北岸,有一棵树。 不大,只有一人多高。树干是银白色的,光滑的,像玉。树枝伸出去,弯弯曲曲的,像鹿角。树枝上没有叶子——不,有叶子。在最顶端,有几片叶子,银白色的,亮闪闪的,像银子。叶子中间,结着几个果子。白色的,圆圆的,像珍珠。 树在发光。银白色的光,冷冷的,像月光。 “不死树。”宁青霄走过去。 “小心。”陆铮拉住他。 宁青霄低头看。雪地上有一圈脚印——不是人的脚印,是野兽的。很大,比白熊的大,比老虎的大。五个脚趾头,清清楚楚的,指甲很长,像刀。 “它在守着。”陆铮说。 他们盯着天池。天池很静,没有风,没有波纹。但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白白的,大大的,在水下面游。游了一圈,又一圈。 然后它出来了。 很大。比船还大。浑身覆盖着白色的鳞片,每一片都有脸盆那么大。头是长的,像蛇,但头顶上长着一只角——不是直的,是分叉的,像鹿角。眼睛是红色的,在雪地里像两团火。 “是龙。”徐弘祖的声音在发抖,“真正的龙。” 龙。不是蛟,不是虬,是龙。五爪的,金色的角,红色的眼睛。它在天池里游了一圈,然后抬起头,看着他们。 那双眼睛里没有敌意,也没有饥饿。有的是——威严。像一个皇帝,看着他的臣民。 “退。”陆铮说。 他们慢慢往后退。龙没有追,只是浮在水面上,看着他们。它的眼睛红红的,在雪地里像两盏灯。 “怎么办?”燕七问。 “我来。”宁青霄说。 “你又来?”白芷拉住他,“上次是蛟,上上次是虬,这次是龙。你每次都这样。” “我是郎中。”宁青霄说,“有人病了,我得去治。” 他往前走。 龙看着他,没有动。 他走到天池边上,蹲下来。湖水很清,能看见龙的身体——白色的鳞片,一片一片的,整整齐齐的。它的脖子上有一道伤口,很深,很长,从腮一直划到肚子。伤口没有愈合,还在渗血。血是金色的,滴在湖水里,散开,变成一缕一缕的金丝。 “你受伤了。”宁青霄说。 龙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宁青霄从包袱里掏出药——白芷给的止血药,三七粉,混了白及和蒲黄。他伸出手,把药粉撒在龙的伤口上。 龙抖了一下。水花溅起来,溅了宁青霄一身。但他没动,继续撒药。 药粉落在伤口上,血止住了。金色的血变成了红色的,红色的变成了粉色的,粉色的变成了清的。 龙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宁青霄的手。它的鼻子是凉的,湿的,像狗的鼻子。 “好了。”宁青霄说,“过几天就好了。” 龙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它转过身,慢慢沉入湖底。水面合拢,波纹散开,阳光照在上面,亮晃晃的。 天池北岸的不死树,果子更亮了。银白色的光照在湖面上,照在宁青霄脸上,冷冷的。 他摘了一颗果子。轻轻地,慢慢地。果子离开树枝的时候,整棵树震了一下。白光闪了一下,暗了,又亮了。树枝晃了晃,叶子哗啦啦地响。 他把果子收好。然后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小盆——在金陵就准备好的,里面是土,掺了沙棠的叶子和帝休的根。他把果子里面的种子取出来,种在盆里,浇了天池的水。 “能活吗?”徐弘祖问。 “能。”宁青霄说,“不死树喜阴,喜湿。长白山太冷了,得带回去种。” 他们把盆包好,放进白芷的竹篓里。 “走吧。”陆铮说。 他们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宁青霄回头看了一眼。天池上,龙浮出来,看着他们。它的眼睛红红的,在雪地里像两盏灯。 他挥了挥手。 龙沉下去了。 天池又平了。 第七十三章 下山 下山比上山快。他们只用了一天,就到了山脚下的村子。 村子很小,只有几户人家,住的是木刻楞房子,屋顶上压着石头。一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抽着烟袋锅子。看到他们,老人站起来,用东北话说了句什么。 “老人家,借住一晚。”徐弘祖用东北话回答。 老人点了点头,把他们领进屋里。屋里烧着炕,热乎乎的。宁青霄坐在炕上,浑身像泡在热水里,舒服得想睡觉。 “吃饭了吗?”老人问。 “还没。” 老人出去了一会儿,端回来一盆炖菜——猪肉炖粉条,酸菜炖豆腐,还有一壶烧酒。 “将就吃。”他说。 宁青霄吃了一碗,又吃了一碗。炖菜好吃,粉条滑溜溜的,酸菜酸溜溜的,猪肉肥而不腻。他吃了三碗,才放下筷子。 “你们去天池了?”老人问。 “嗯。” “看到龙了?” “嗯。”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爷爷见过那条龙。”他说,“六十年前。他说龙受伤了,脖子上有一道口子,流着金血。他想帮它,但不敢靠近。龙看了他一眼,就沉下去了。” “后来呢?” “后来龙再也没出来过。”老人抽了一口烟,“我爷爷说,龙在等人。等一个能治好它的人。” 他看着宁青霄。 “你就是那个人?” “也许是。”宁青霄说,“也许是别人。” 老人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宁青霄睡在热炕上,暖烘烘的。他梦到了龙。龙在天池里游,白色的鳞片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它的脖子上的伤口已经好了,光光滑滑的,没有疤。它游到他面前,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他的手。 他醒了。 天已经亮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炕上,暖洋洋的。他坐起来,看到白芷已经在收拾东西了。 “走吧。”她说,“回家。” 第七十四章 归途 从长白山回金陵,三千五百里路。他们骑马走了将近一个月。 路上,宁青霄一直在想那棵树。不死树,活了不知多少年。也许是几千年,也许是几万年。它一直在那里,在天池边上,在风里,在雪里,在阳光下,在月光下。看着日出日落,看着春夏秋冬,看着人来人往。 现在,它的一颗种子在他怀里。小小的,白白的,像一颗珍珠。 它能活吗?能。他种过祝余,种过灵芝,种过栯木,种过帝休,种过沙棠。都活了。这一次,也会活。 但活了之后呢?一百年发芽,三百年成树。他等不到那一天。徐弘祖等不到,白芷等不到,陆铮等不到,苏檀儿也等不到。但他们等不到,有人等得到。一代一代,子子孙孙。总有一天,不死树会成林。 他想起徐弘祖的话:“树活了,就有人守。一代一代守下去。总有一天,它会成林的。” 他笑了笑。 第二十八天,他们到了金陵。 苏檀儿在城门口等着。她穿着淡绿色的春衫,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环。看到宁青霄,她笑了。 “回来了?” “嗯。” “找到了?” “嗯。”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帕子,递给他。帕子是白的,上面绣着一棵树——沙棠。黄色的光,暖暖的。 “好看吗?”她问。 “好看。” 她笑了。 他们骑着马,进了城。街上的梧桐树长满了叶子,绿油油的,在风里哗啦啦地响。桃花开了,粉红色的,一簇一簇的,像云。 夏天来了。 回到客栈,宁青霄把不死树的种子种在花盆里,放在栯木、帝休和沙棠旁边。四个花盆,一盆金黄色,一盆黑色,一盆黄色,一盆白色。金黄色的亮,黑色的暗,黄色的暖,白色的冷。 他站在花盆前,看了很久。 他摸了摸怀里的蓝华卡。还剩八张。 看了看智脑。 修为值:96/100 还差4点。 还有三株灵草。 还有很长的路。 但他不急。 因为—— 不死树种下了。 它会发芽,会长叶,会成树。 三千年。 他转身,走进屋里。苏檀儿在桌上摆了一桌菜。桂花糕、莲子羹、糖醋鱼、红烧肉。和上次一样。他坐下来,拿起筷子。 “好吃吗?”她问。 “好吃。” 她笑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栯木上,照在帝休上,照在沙棠上,照在不死树上。金黄色的光、黑色的光、黄色的光、白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在墙上画出一幅画——一座山,一个湖,一棵树。 他看了很久。 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第七十五章 新的开始 第二天,玄真道长来了。 他的脸色比上次好了一些,但还是白,白得像纸。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星星。 “不死树种下了?”他问。 “种下了。” 道长走到花盆前,看了看不死树的苗。苗很小,只有两片叶子,银白色的,在阳光下发着淡淡的光。 “它活了。”道长说。 “嗯。” 道长转过身,看着宁青霄。 “你知道还有三株灵草在哪吗?” “知道。”宁青霄打开智脑,“南海有文茎,昆仑山有沙棠果,九州中心有——不知道。智脑上没有。” “九州中心的那一株,叫‘甘木’。”道长说,“在不死之国。不死之国在哪,没人知道。但我知道一个人,可能知道。” “谁?” “徐弘祖。” 宁青霄转头看徐弘祖。徐弘祖正在院子里画地图,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 “怎么了?” “你知道不死之国在哪吗?” 徐弘祖想了想。 “《山海经》里写的,‘有不死之国,阿姓,甘木是食。’这个国家,有人说在东海之外,有人说在西海之南,有人说在北海之北。我走过很多地方,没见过。” “没人见过?”宁青霄问。 “有人见过。”道长说,“黄帝见过。但那是五千年前的事了。” 五千年前。宁青霄沉默了。 “别急。”道长说,“先把南海和昆仑山的采了。最后一株,慢慢找。” 宁青霄点了点头。 他看着地图。南海,昆仑山。一南一西,相隔万里。来回要半年。但封印等不了那么久。 “先去南海。”他说,“南海近。” “我去过南海。”徐弘祖说,“南海有座山,叫员丘山。山上有一棵树,叫文茎。它的果子能治耳聋。它的灵气能镇守南海的封印。” “员丘山在哪?” “在海上。从广州出海,往南走三天。” 三天。不远。 “走。”宁青霄说。 本集完 【本集字数】:7198字 【下集预告】 南海,员丘山。文茎树长在山顶上,果子红红的,像樱桃。但员丘山不是普通的山——它是活的。山会动,会呼吸,会吃东西。上山的人,很多都没下来。 “山会吃人?”燕七瞪大眼睛。 “嗯。”徐弘祖说,“山上有一种沙子,叫‘流沙’。踩上去会陷下去,越挣扎陷得越快。最后整个人被沙子吞掉,连骨头都不剩。” “那怎么上去?” “走固定的路。”徐弘祖指着地图上的一条线,“这条路,是古人走出来的。每一步都不能错。错一步,就掉进流沙里。” 宁青霄看着那条弯弯曲曲的线。 “走。”他说。 《灵草仙踪》第十四集——《南海文茎》,敬请期待。 第十四集南海文茎 第七十六章 南下 从金陵到南海,三千里路。 宁青霄一行人骑马走了二十天。过了长江,过了赣江,过了五岭。天越来越热,空气越来越湿,路边的树越来越密。北方的夏天还没到,南海已经是盛夏了,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晒得人头皮发麻。空气像蒸笼,黏糊糊的,吸一口,嗓子眼里都是水汽。 “还有多远?”宁青霄擦了擦额头的汗。他的棉袄早就脱了,换了一件单衣,袖子卷到胳膊肘。但还是一身汗,后背全湿了,贴在身上,难受得很。 “两天。”徐弘祖指着前面,“翻过那座山,就是广州。从广州出海,往南走三天,就是员丘山。” 广州。宁青霄在书上看过——广州,南海之滨,千年商都。在明朝,它叫“广州府”,是******的起点。各国的商船在这里停泊,带来了香料、宝石、象牙,也带来了远方的故事。 他们骑马进了广州城。广州比金陵小,但比金陵热闹。街上的人多,穿什么的都有——汉人的长衫,苗人的银饰,南洋的纱笼,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西洋人,穿着紧身裤,戴着三角帽,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西洋人?”宁青霄愣了一下。 “红毛番。”徐弘祖说,“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坐船要坐一年。他们来广州做生意,买丝绸和瓷器,卖钟表和火枪。” 宁青霄看着那几个西洋人。他们正蹲在一个摊子前,跟老板比划着买茶叶。其中一个抬头看到宁青霄,笑了一下,用生硬的官话说:“你好。” “你好。”宁青霄用英语回了一句。 西洋人愣住了。然后他笑了,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英语。宁青霄只听懂了一部分——他在说,他很惊讶,在这么远的地方居然有人会说他们的话。 “我是英国人。”他说,“我叫威廉。” “我叫宁青霄。”宁青霄用英语说,“你是商人?” “是的。我来买茶叶和丝绸。”威廉看了看宁青霄的打扮,“你是郎中?” “是的。” 威廉的眼睛亮了一下。“我的船长病了。发烧,咳嗽,咳血。广州的郎中都看过了,治不好。你能去看看吗?” 宁青霄看了看徐弘祖。徐弘祖点头。 “走。” 第七十七章 英国船长 威廉的船停泊在珠江口,很大,三桅的,帆是白的,船身是黑的,上面写着英文。宁青霄跟着威廉上了船,船舱里很暗,有一股霉味和药味混在一起的气味。 船长躺在床上,四十多岁,红头发,满脸胡子。他的脸烧得通红,嘴唇是紫的,干裂的,上面有血痂。他的呼吸很急,胸口起伏得很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宁青霄把手指搭在他的脉上。脉滑数有力,尺脉沉实。舌红苔黄腻。他打开智脑,扫描。 症状分析:高热、咳嗽、咳血、呼吸困难 初步诊断:大叶性肺炎 治疗方案:抗生素(暂无替代)、退热、补液、化痰 又是肺炎。在信阳,他治过斑疹伤寒。在金陵,他治过重症肺炎。但那些病人,他用的是祝余草。祝余草已经用完了。 “能治吗?”威廉问。 “能。”宁青霄从包袱里掏出药——不是祝余草,是普通的草药。麻黄、杏仁、石膏、甘草。麻杏石甘汤,张仲景的方子,治肺热咳喘。 他把药配好,交给威廉。“三碗水煎成一碗,灌下去。如果今晚烧退了,就没事了。” 威廉接过药,千恩万谢。 “多少钱?”他问。 “不要钱。”宁青霄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去员丘山。你有船,能送我们去吗?” 威廉想了想。“员丘山?那个地方,我们的船不去。” “为什么?” “因为那个山会动。水手们说,山下面有一条龙,龙翻身的时候,山就会动。船靠过去,会被浪打翻。” “你见过?” “没有。但我的水手见过。他们不敢去。” “我加钱。”宁青霄说。 威廉犹豫了很久。“我送你们到附近。不靠岸。你们自己划小船上去。” “行。” 那天晚上,船长的烧退了。第二天早上,他能坐起来了。第三天,他能下床走了。威廉高兴得不得了,拉着宁青霄的手,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感谢的话。 “你是好郎中。”他说,“好郎中。” 他派了一条小船,送宁青霄他们去员丘山。船不大,只能坐五六个人。船老大是一个老水手,皮肤黑得像炭,脸上全是皱纹,像核桃壳。他听说要去员丘山,脸色变了。 “去不得。”他摇头,“那山会吃人。” “我们不去山上。”徐弘祖说,“就在附近看看。” 老水手犹豫了很久,终于点了头。 第七十八章 员丘山 从广州出海,往南走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他们看到了员丘山。不大,方圆几里。山是圆的,像一个大馒头,从海里冒出来。山上长满了树,绿油油的,密密的,看不到石头。山顶上有一棵树,比别的树高,比别的树大,树冠像一把伞,遮住了小半个山顶。 树在发光。红色的光,暖暖的,像晚霞。 “文茎。”宁青霄说。 老水手把船停在离山一里远的地方。“不能再近了。”他说,“再近,船会被吸进去。” “吸进去?” “山下面的龙在呼吸。吸气的时候,水往山里流。船会被吸进去,撞在石头上,碎掉。” 宁青霄看了看海面。海是平的,没有浪,没有风。但水在流——慢慢地,稳稳地,往山的方向流。像有什么东西在吸水。 “我们划小船过去。”徐弘祖说。 他们放下小船,四个人坐上去。老水手扔下来一根绳子。“拉着绳子划。吸力太大的时候,绳子会把你拉回来。” 他们划着小船,往员丘山去。越靠近山,水流越快。船桨划下去,要使劲才能拔出来。宁青霄的胳膊酸了,掌心磨出了水泡。 “快到了!”徐弘祖指着前面。 山脚下有一片沙滩,金黄色的,细细的,在夕阳下闪着光。沙滩上面是一条小路,弯弯曲曲的,通往山上。 他们把船拖上沙滩,开始爬山。 山很陡。路很窄,只能走一个人。两边的树很密,枝叶交错,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零零碎碎的光斑。空气里有一股甜腻的香味——不是花香,是果香。文茎的果香。 “停。”陆铮突然说。 “怎么了?” “地上有东西。” 他们低头看。路面上有一层细细的沙子,金黄色的,亮闪闪的,像金粉。但这不是普通的沙子——它在动。慢慢地,缓缓地,往山下流。 “流沙。”徐弘祖蹲下来看,“踩上去会陷下去。越挣扎,陷得越快。” “那怎么上去?” “走固定的路。”徐弘祖指着路边的一排石头,“古人用石头把路标出来了。每一步都要踩在石头上,不能踩沙子。” 他们踩着石头,一步一步往上走。石头很滑,上面长着青苔。宁青霄摔了一跤,一只脚踩进了沙子里。沙子立刻把他的脚吞进去,没到脚脖子。他使劲往外拔,越拔陷得越深,没到小腿了。 “别动!”徐弘祖喊。他蹲下来,用竹杖挖宁青霄脚边的沙子。沙子很细,挖出来又流回去,怎么也挖不空。 “用这个!”白芷从竹篓里掏出一块木板,垫在宁青霄脚边。宁青霄把脚踩在木板上,借力拔了出来。鞋子留在沙子里,被吞掉了。他光着一只脚,踩在石头上,凉飕飕的。 “继续走。”陆铮说。 他们继续往上爬。爬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山顶。 第七十九章 文茎 山顶是平的。很大,有几十丈宽。地上全是石头,灰白色的,光秃秃的。没有草,没有树,什么都没有。 除了—— 一棵树。 很大。比他们见过的任何树都大。树干粗得像一间屋子,树枝伸出去,遮住了大半个山顶。树皮是红色的,红得像血,上面有金色的纹路,弯弯曲曲的,像闪电。树枝上没有叶子——不,有叶子。在最顶端,有几片叶子,金红色的,亮闪闪的,像火焰。叶子中间,结着几个果子。红色的,圆圆的,像樱桃。 树在发光。红色的光,暖暖的,像火。 “文茎。”宁青霄走过去。 “小心。”陆铮拉住他。 宁青霄低头看。树根旁边,有一圈白色的东西——不是石头,是骨头。各种骨头,大大小小的,有的已经发黑了,有的还是白的。他认出其中有几根是人的肋骨,弯弯的,像月牙。还有一根大腿骨,很长,断成两截,断口处有牙印。 “有人来过。”徐弘祖蹲下来看,“很久以前。” “他们死了。”燕七的声音在发抖。 “嗯。”陆铮的手按在刀柄上,“有东西在守着。” 他们盯着树后面。树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风,是活的。很大,很沉,呼吸声像风箱。 然后它出来了。 很大。比船还大。浑身覆盖着红色的鳞片,每一片都有脸盆那么大。头是长的,像马,但头顶上长着一只角——不是直的,是螺旋的,像海螺。眼睛是金色的,在夕阳下闪着光。 “是麒麟。”徐弘祖的声音很低,“《山海经》里写的,‘有兽焉,其状如马而一角,鳞身,其名曰麒麟。’” 麒麟。传说中的瑞兽。它不吃人,不伤人。它只守着树。 它看着他们。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敌意,也没有饥饿。有的是——悲伤。像一个老人,看着远去的时光。 “它老了。”白芷说。 宁青霄看着麒麟。它的鳞片失去了光泽,灰扑扑的。它的角断了半截,茬子是白的,没有愈合。它的眼睛是金色的,但很暗,暗得像没有星星的夜。 “你受伤了。”宁青霄说。 麒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宁青霄走过去。麒麟没有动。他走到它面前,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角。角是凉的,滑的,像玉。断口处有一道裂缝,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渗——金色的,亮亮的,像蜂蜜。 “你的角在流血。”宁青霄说。 麒麟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他的手。它的鼻子是湿的,凉的,像狗的鼻子。 宁青霄从包袱里掏出药——白芷给的接骨药,续断、骨碎补、自然铜。他把药粉撒在角的裂缝上,用布条包扎好。 “好了。”他说,“过几天就好了。” 麒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它转过身,走到文茎树下,趴下来。它的头枕在前腿上,眼睛半睁半闭。金色的光在它身上流动,慢慢的,缓缓的。 宁青霄走到文茎树旁边,摘了一颗果子。轻轻地,慢慢地。果子离开树枝的时候,整棵树震了一下。红光闪了一下,暗了,又亮了。树枝晃了晃,叶子哗啦啦地响。 他把果子收好。然后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小盆——在金陵就准备好的,里面是土,掺了不死树的叶子和沙棠的根。他把果子里面的种子取出来,种在盆里,浇了海水。 “能活吗?”徐弘祖问。 “能。”宁青霄说,“文茎喜水,喜阳。南海太热了,得带回去种。” 他们把盆包好,放进白芷的竹篓里。 “走吧。”陆铮说。 他们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宁青霄回头看了一眼。麒麟趴在树下,看着他们。它的眼睛金金的,在夕阳下像两盏灯。 他挥了挥手。 麒麟闭上眼睛。 树下的光暗了。 第八十章 下山 下山比上山难。流沙还在,石头还在。他们踩着石头,一步一步往下走。宁青霄光着一只脚,踩在石头上,凉飕飕的,滑溜溜的。他摔了好几次,膝盖磕破了,手掌擦伤了。 到了山脚下,天已经黑了。老水手还拉着绳子,等着他们。看到他们,他松了一口气。 “还以为你们不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宁青霄爬上船。 他们划着小船,回到大船上。威廉在甲板上等着,手里拿着一瓶酒。 “祝贺你们。”他说,“找到了吗?” “找到了。”宁青霄拍了拍包袱。 威廉倒了一杯酒,递给他。宁青霄接过来,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他直咳嗽。 “好酒。”他说。 威廉笑了。 船往回走。海上的月亮很大,很圆,照在水面上,银光闪闪的。宁青霄站在船头,看着远处的员丘山。山很小了,像一个小黑点。山顶上有一点光——红色的,暖暖的,像星星。 麒麟还在那里。守着树,守着果子,守着山。 他转过身,走进船舱。 第八十一章 归途 回到广州,已经是三天以后了。 他们在广州歇了一天,补充了干粮和水,然后骑马往回走。 路上,宁青霄一直在想那棵树。文茎,活了不知多少年。也许是几千年,也许是几万年。它一直在那里,在员丘山上,在海风里,在阳光下,在月光下。看着潮起潮落,看着日出日落,看着人来人往。 现在,它的一颗种子在他怀里。小小的,红红的,像樱桃。 它能活吗?能。他种过祝余,种过灵芝,种过栯木,种过帝休,种过沙棠,种过不死树。都活了。这一次,也会活。 但活了之后呢?五十年发芽,一百年成树。他等不到那一天。但有人等得到。一代一代,子子孙孙。总有一天,文茎会成林。 他笑了笑。 第二十天,他们到了金陵。 苏檀儿在城门口等着。她穿着淡粉色的夏衫,头发用一根玉簪挽着,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环。看到宁青霄,她笑了。 “回来了?” “嗯。” “找到了?” “嗯。”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帕子,递给他。帕子是白的,上面绣着一棵树——不死树。白色的光,冷冷的。 “好看吗?”她问。 “好看。” 她笑了。 他们骑着马,进了城。街上的梧桐树绿得发黑,叶子密密层层的,遮住了整条街。知了在树上叫,吱吱吱的,吵得人心烦。卖西瓜的摊子摆了一路,绿油油的,圆滚滚的,看着就凉快。 夏天深了。 回到客栈,宁青霄把文茎的种子种在花盆里,放在栯木、帝休、沙棠和不死树旁边。五个花盆,一盆金黄色,一盆黑色,一盆黄色,一盆白色,一盆红色。金黄色的亮,黑色的暗,黄色的暖,白色的冷,红色的热。 他站在花盆前,看了很久。 他摸了摸怀里的蓝华卡。还剩八张。 看了看智脑。 修为值:98/100 还差2点。 还有两株灵草。 还有很长的路。 但他不急。 因为—— 文茎种下了。 它会发芽,会长叶,会成树。 三千年。 他转身,走进屋里。苏檀儿在桌上摆了一桌菜。桂花糕、莲子羹、糖醋鱼、红烧肉。和上次一样。他坐下来,拿起筷子。 “好吃吗?”她问。 “好吃。” 她笑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栯木上,照在帝休上,照在沙棠上,照在不死树上,照在文茎上。金黄色的光、黑色的光、黄色的光、白色的光、红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在墙上画出一幅画——一座山,一棵树,一只麒麟。 他看了很久。 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第八十二章 昆仑山再临 第二天,玄真道长来了。 他的脸色比上次好了很多,有了血色。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星星。 “文茎种下了?”他问。 “种下了。” 道长走到花盆前,看了看文茎的苗。苗很小,只有两片叶子,金红色的,在阳光下发出淡淡的光。 “它活了。”道长说。 “嗯。” 道长转过身,看着宁青霄。 “你知道最后一株灵草在哪吗?” “知道。”宁青霄打开智脑,“昆仑山,沙棠果。上次采的是果子,这次要采的是树苗。树苗在昆仑山的最深处,有雪豹守着。” “你见过雪豹?” “见过。它给了我一颗果子。” “它不会给你树苗。”道长说,“树苗是它的命。树死了,它就死了。树活了,它也活了。树和豹,是一体的。” 宁青霄沉默了。 “那怎么办?”他问。 “你去跟它谈。”道长说,“你是郎中,你会治病。它的病,只有你能治。” “它有什么病?” “它的孩子病了。两只小雪豹,生下来就不会走路。它守着树,也守着孩子。它以为树能救孩子。但树老了,灵气不够了。孩子的病,越来越重。” 宁青霄想起那两只小雪豹。毛茸茸的,圆滚滚的,眼睛蓝汪汪的。它们蜷在岩石缝里,好奇地看着他。 “我去。”他说。 本集完 【本集字数】:7326字 【下集预告】 昆仑山,万山之祖。宁青霄第二次来到这里。雪豹还在,树还在,果子还在。但小雪豹不会走路了。它们的后腿是软的,站不起来,只能趴在地上,用前腿爬。 “多久了?”宁青霄问。 “三个月。”雪豹说。它说话了——不是吼,是说话。人的语言,低沉的,沙哑的,像从很深的喉咙里挤出来的。 “能治吗?”它问。 “能。”宁青霄说,“但要树苗。” 雪豹沉默了。 树苗是它的命。给了树苗,它就死了。不给,孩子也死了。 它看着宁青霄。金色的眼睛里,有泪。 《灵草仙踪》第十五集——《雪豹的抉择》,敬请期待。 第十五集 雪豹的抉择 第八十三章 再入昆仑 从金陵到昆仑山,八千里的路,宁青霄已经走了两次。这是第三次。 他骑着白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徐弘祖跟在旁边,手里攥着那张画满标记的地图。白芷坐在骡子上,竹篓里装着七个小花盆——祝余、灵芝、栯木、帝休、沙棠、不死树、文茎,一盆一盆地挤在一起,叶子挨着叶子,光叠着光。燕七走在最后面,背上扛着两大包干粮,嘴里嘟囔着“怎么又来了”。陆铮断后,腰间的短刀换了新的,刃口磨得雪亮。 “还有多远?”宁青霄问。 “三天。”徐弘祖指着远处那片白得刺眼的山脊,“翻过那道雪线,就是天池。” 上一次来昆仑山,是半年前。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不知道什么叫修为,不知道什么叫封印,不知道什么叫上古血脉。他只知道一件事——苏檀儿快死了,他得拿到沙棠果。 他拿到了。雪豹给他的。 那是一只母雪豹,浑身雪白的毛,眼睛是金色的。它守着一棵发光的树,树下是它的两个孩子。宁青霄治好了它脖子上的伤口,它给了他一颗果子。 一颗果子,救了苏檀儿的命。 现在他又来了。不是为了果子,是为了树苗。道长说,最后一株灵草就是沙棠树的幼苗。种下它,九州的封印才能完整。不种,封印迟早会破。 “它会给吗?”白芷问。 “不知道。”宁青霄说。 “不给怎么办?” “那就想办法。谈条件。用东西换。” “拿什么换?” 宁青霄没回答。他摸了摸怀里的蓝华卡。还剩八张。每一张都能换一次救援,也能换一年的停留时间。他不想用。但如果有必要—— “别想那个。”陆铮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冷冷的,“蓝华卡不是用来换东西的。是救命用的。” “我知道。”宁青霄说。 “知道就好。” 他们不再说话,埋头赶路。风越来越大,雪越来越深。白马打了好几个趔趄,鼻子里喷出白气,喷在冷风里,一下子就散了。 第八十四章 雪线之上 第三天傍晚,他们到了天池。 天池还是老样子——蓝汪汪的水,镜子一样平,倒映着四周的雪山和天上的云。风从天池上面吹过来,冷得刺骨。宁青霄裹紧了皮裘,缩着脖子,一步一步往北岸走。 北岸的悬崖下面,那棵树还在。沙棠树,一人多高,树干银白,树枝弯弯曲曲的,像鹿角。树梢上挂着几颗果子,红红的,在暮色里发着暗红色的光。 树下趴着一团白色的东西。很大,毛茸茸的,一起一伏地呼吸。听到脚步声,它抬起头。 金色的眼睛。雪豹。 它看着宁青霄,看了很久。然后它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雪,朝他走过来。它的步子很慢,后腿有点拖,像使不上劲。 “你来了。”它说。 不是吼,不是叫。是说话。人的语言,低沉的,沙哑的,像从很深的山谷里传出来的回声。 宁青霄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雪豹会说话。上一次来,它一声没吭。 “你……”他张了张嘴,“你会说话?” “会。”雪豹在他面前蹲下来,“但不常说。说了也没人听。” 宁青霄沉默了一下。“你的孩子呢?” 雪豹转头,朝悬崖下面叫了一声。岩石缝里探出两个小脑袋——毛茸茸的,圆滚滚的,眼睛蓝汪汪的。是那两只小雪豹。半年前它们还只有猫那么大,现在长了一倍,但后腿拖在身后,软塌塌的,像两根面条。 它们用前腿撑着身体,从石缝里爬出来,爬到雪豹身边,拱进它肚子底下找奶。雪豹低下头,舔了舔它们的脑袋。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轻。 “它们不会走路。”宁青霄蹲下来。 “不会。”雪豹的声音更低了,“生下来就不会。我以为树能救它们。沙棠果的灵气,能让它们站起来。但它们吃了果子,还是不会。” “多久了?” “三个月。”雪豹舔了舔小雪豹的后腿,“三个月前,它们还能站。现在站不起来了。” 宁青霄伸手摸了摸小雪豹的腿。骨头是好的,肌肉也不萎缩,但软得像棉花。他把手指搭在它的后腰上,轻轻按了按。小雪豹抖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蓝汪汪的,没有害怕,只有好奇。 “脊椎没问题。”宁青霄打开智脑,扫描。 诊断:先天性神经发育不良。后肢神经传导阻滞。病因:母体孕期灵气摄入不足。 “是你。”宁青霄抬头看雪豹,“你怀它们的时候,受伤了。脖子上的那道伤口,流了很多血。灵气从伤口里漏出去,孩子吸收不够,神经没长好。” 雪豹沉默了。它低下头,看着两只小雪豹。它们已经吃完了奶,蜷在它肚子底下,闭着眼睛,呼噜呼噜地睡着了。 “能治吗?”它问。 “能。”宁青霄说,“但要树苗。” 雪豹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盯着他。 “树苗?” “沙棠树的幼苗。”宁青霄指了指那棵发光的树,“这棵树老了。它的灵气在散。再过几十年,它就死了。死了之后,天池下面的封印就会破。封印破了,你守的东西就出来了。” “我知道。”雪豹说。 “我需要一棵新的树苗,种在这里。老的才能拔掉。” “新的树苗,从哪来?” “从这棵树上。”宁青霄说,“它的种子。种下去,三十年发芽,一百年成树。” “我等不了一百年。”雪豹说。 “你等不了,你的孩子等得了。”宁青霄指了指那两只小雪豹,“它们的病,要用沙棠果的灵气来治。老的树灵气不够了,治不好。新的树灵气足,能治好。” 雪豹看着小雪豹,看了很久。 “拿了树苗,老的树还能活多久?” “三年。”宁青霄说,“三年之内,老的树不会死。三年之后,新的树还没长大。这三年,天池下面不能没有树。” “那怎么办?” “我来守。”宁青霄说,“三年。我在这里守三年。直到新的树长大。” 雪豹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是郎中。”它说。 “是。” “郎中说的话,算话吗?” “算话。” 雪豹站起来,走到沙棠树旁边。它用前爪轻轻拨开树根旁边的雪,露出下面一小截嫩绿的枝芽。只有两寸高,两片叶子,银白色的,在冷风里微微颤抖。 “这棵树,每年发一棵新芽。”雪豹说,“我守了它二十年,每年都发。但每年冬天,新芽都会冻死。太冷了。它活不过冬天。” “今年不会。”宁青霄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小盆——在金陵就准备好的,里面是土,掺了文茎的叶子和不死树的根。他把小盆放在雪地上,小心翼翼地把那棵嫩芽挖出来,种进去。 嫩芽在盆里晃了晃,叶子耷拉下来。宁青霄浇了一点水——不是普通的水,是白芷配的药水,红景天和黄芪熬的,能抗冻。 嫩芽直起来了。叶子伸展开,银白色的光在暮色里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 “它活了。”雪豹说。 “活了。”宁青霄把盆包好,放进白芷的竹篓里。 雪豹看着那个竹篓,看了很久。然后它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宁青霄的手。鼻子是凉的,湿的,像冰。 “三年。”它说。 “三年。”宁青霄说。 他站起来,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雪豹趴在树下,两只小雪蜷在它肚子底下。天池的水蓝汪汪的,倒映着雪山和云。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冷飕飕的。 他挥了挥手。 雪豹没有动。只是看着他,金色的眼睛在暮色里亮着,像两颗星星。 第八十五章 三年之约 回到村子里,天已经黑了。藏民的石头屋子里烧着牛粪火,暖烘烘的。白芷把沙棠树苗放在火塘旁边,用湿布盖住根部。嫩芽在火光里微微发亮,银白色的,像一小截月光。 “你真要在这里守三年?”徐弘祖蹲在火塘边,往里头添干牛粪。 “嗯。” “苏小姐怎么办?” 宁青霄没说话。他盯着火苗,看它一跳一跳的,把影子投在石墙上。 “她等你。”徐弘祖说,“她一直在等你。” “我知道。” “那你还要守三年?” “要守。” “为什么?” “因为我是郎中。”宁青霄说,“我答应的事,就得做到。” 徐弘祖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咳嗽起来。他咳得很厉害,弯着腰,手撑着膝盖。白芷递过来一碗热水,他接过去喝了,慢慢平下来。 “你病了。”宁青霄说。 “没有。呛着了。” “你骗人。”白芷的声音很轻,“你咳嗽好几个月了。在金陵的时候就咳。越咳越厉害。” 徐弘祖不说话了。他把碗放在地上,搓了搓手。手是黑的,裂了好多口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没事。”他说,“死不了。” “你让我看看。”宁青霄走过去。 “不用——” “坐下。” 徐弘祖看了他一眼,乖乖坐下了。宁青霄把手指搭在他的脉上。脉细数无力,尺脉沉细。舌红少苔。他打开智脑,扫描。 症状分析:长期劳累,肺肾两虚。咳嗽、盗汗。 初步诊断:肺结核(疑似) 建议:立即休息,加强营养,服用抗结核药物(暂无替代)。 宁青霄的手抖了一下。肺结核。在明朝,这叫“肺痨”,十痨九死。没有链霉素,没有利福平,没有异烟肼。只有中药——百合、地黄、麦冬、贝母。能缓解症状,不能根治。 “多久了?”他问。 “大半年。”徐弘祖说,“从巴蜀回来就开始咳。我以为就是普通的咳嗽。”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你也治不了。”徐弘祖笑了笑,“我知道这病。肺痨。没得治。” “谁说的?”宁青霄的声音硬起来,“有得治。” “你骗人。” “我没骗你。有得治。但要时间。要养。要休息。你不能走了。” 徐弘祖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不走,谁给你带路?” “我自己走。我有地图。有智脑。我能找到路。” “你找不到。你不认识山。不认识水。不认识路。你只会看那个铁盒子。铁盒子没电了怎么办?” 宁青霄沉默了。 “我没事。”徐弘祖站起来,“死不了。走完最后一程,再养。” “不行。” “行。”徐弘祖的声音很平静,“还有两株灵草。一株在昆仑山,已经采了。最后一株在不死之国。我陪你找到它。找到之后,我就休息。” “你——” “别说了。”徐弘祖往火塘里添了一把干牛粪,“睡觉。明天还要赶路。”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很重,带着哨音,呼——呼——的,像风从破窗户里灌进来。 宁青霄坐在火塘边,看着他的脸。那张脸黑黑的,瘦瘦的,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他的嘴唇是干的,裂了好几道口子,上面有血痂。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白了好几根,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 白芷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能治吗?”她问。 “能。”宁青霄说,“但要时间。至少一年。一年之内,不能劳累,不能受凉,不能走远路。” “他不会听的。” “我知道。” 他们沉默了很久。火塘里的牛粪烧尽了,火光暗下去,只剩红红的炭。屋子里的温度慢慢降下来,冷气从石头缝里钻进来。 “睡吧。”白芷站起来,“明天还要赶路。” 宁青霄躺下来,面朝墙壁。石头是凉的,硬邦邦的。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徐弘祖的病,苏檀儿的等待,三年的守候,最后一株灵草。这些东西搅在一起,搅得他头疼。 他翻了个身,面朝火塘。炭火还红着,一跳一跳的,像心跳。 他想起徐弘祖说过的话:“树活了,就有人守。一代一代守下去。总有一天,它会成林的。” 他笑了笑。 然后闭上眼睛,睡着了。 第八十六章 最后一程 天没亮,他们就出发了。 徐弘祖走在最前面,步子还是那么快,但喘得更厉害了。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咳一阵,咳得弯着腰,脸憋得通红。白芷递给他水囊,他喝一口,继续走。 “慢点。”宁青霄说。 “不慢。”徐弘祖头也不回,“天亮了就热了。趁凉快多走点。”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了三天,到了一个小镇。镇子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一个客栈。客栈的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人,看到他们,迎上来:“住店?吃饭?” “住店。”陆铮说,“三间房。” “好嘞!”妇人把他们领进去。 徐弘祖一进门就倒在了床上,脸色白得像纸。他的嘴唇是紫的,指甲是青的,手心滚烫。 “发烧了。”白芷摸了摸他的额头。 宁青霄把药配好——百合固金汤,百合、地黄、麦冬、贝母、玄参、当归、白芍、桔梗、甘草。白芷熬了一个时辰,把药端过来。 “喝了。”宁青霄把碗递到徐弘祖嘴边。 徐弘祖接过去,喝了一口,皱起眉头。“苦。” “良药苦口。” “我知道。”他一口气喝完了,把碗放在床头,躺下来,“明天就能走了。” “明天不走。休息三天。” “三天太久了——” “三天。”宁青霄的声音硬得像石头,“少一天都不行。” 徐弘祖看着他,没说话。然后他闭上眼睛,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很快,他就睡着了。呼吸还是带着哨音,但比昨天平稳了一些。 宁青霄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很瘦,肩膀窄窄的,脊梁骨一节一节地突出来,像山脊。他伸出手,拉了拉被子,盖住徐弘祖露在外面的肩膀。 “他会好的。”白芷站在门口。 “嗯。” “你也会好的。” 宁青霄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外面是一条土路,弯弯曲曲的,通往远方的山。山是青灰色的,山顶有云,白白的,像棉花。路上有几个行人,挑着担子,赶着驴,慢慢地走。 他深吸一口气。 最后一株灵草。不死之国。甘木。 找到它,一切就结束了。 他关上门,走出客栈。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在土路上,白花花的。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他站在月光下,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客栈。 徐弘祖还睡着。白芷在熬药。陆铮在磨刀。燕七在整理机关。 他坐下来,等着天亮。 第八十七章 不死之国 三天后,他们继续走。 徐弘祖的脸色好了一些,但还是咳。走平路的时候不喘,一上山就喘。他的步子慢了,不像以前那样蹦蹦跳跳的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不死之国在哪?”宁青霄问。 “在九州的最中心。”徐弘祖掏出地图,指着正中间的一个点,“从这里往东,走半个月,到河南。河南往西,走半个月,到陕西。陕西往北,走半个月,到山西。山西往南,走半个月,到湖北。湖北往东,走半个月,又回到河南。” “那不是在转圈吗?” “对。”徐弘祖收起地图,“不死之国,就在这个圈的中心。没人去过。没人知道在哪。” “那怎么找?” “靠这个。”徐弘祖从包袱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块石头,黑色的,圆圆的,光滑得像磨过的。石头中间有一道白纹,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 “这是什么?” “指南石。”徐弘祖把石头放在地上,“不管你怎么转,它永远指着不死之国的方向。” 石头在地上晃了晃,白纹指向东北。 “那边。”徐弘祖指着东北方向。 他们跟着指南石走。走了一天,两天,三天。指南石的方向一直在变——东北,正北,西北,正西。它不是在指一个固定的方向,是在指一个移动的目标。 “它在动。”燕七说。 “不是它在动,是我们要找的东西在动。”徐弘祖说,“不死之国,不是固定的地方。它在移动。跟着季节移动。春天在东边,夏天在南边,秋天在西边,冬天在北边。” “那现在是什么季节?” “秋天。” “那它在西边。” “对。往西走。” 他们往西走。走了十天,指南石的白纹开始变短,越来越短,越来越短。最后缩成一个小白点,在石头正中间。 “快到了。”徐弘祖说。 前面是一片平原,一望无际的,长满了草。草是黄的,高高的,有半人高。风吹过来,草浪翻滚,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说话。 平原的正中央,有一棵树。 很大。比他们见过的任何树都大。树干粗得像一座房子,树枝伸出去,遮住了方圆几里的天空。树皮是金色的,亮闪闪的,像太阳。树叶是银白色的,密密层层的,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树在发光。金色的光,从树干里透出来,从树枝里透出来,从树叶里透出来。整棵树像一团巨大的火焰,在平原上燃烧。 “甘木。”宁青霄的声音在发抖。 他走过去。 树下坐着一个人。 很老。老得看不出年纪。脸上全是皱纹,一层一层的,像千层饼。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拖在地上,有好几尺长。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袍子,干净得一尘不染。 他闭着眼睛。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 那双眼睛是黑色的,深不见底,像两口井。 “你来了。”他说。 “你是谁?”宁青霄问。 “我是守树人。”老人说,“这棵树,我守了三千年。” 三千年。宁青霄愣住了。 “黄帝种下这棵树的时候,我就在这里。”老人说,“我看着它发芽,看着它长叶,看着它成树。看着它开花,看着它结果,看着它的种子落在地上,长出新的树。看着新的树长大,老的树死去。看着春夏秋冬,看着日出日落,看着人来人往。” 他站起来。动作很慢,但很稳。 “你要它的种子?” “是。” “种在哪?” “九州各地。封印松了,需要新的灵草来镇守。” 老人点了点头。 “黄帝种这棵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他走到树旁边,伸手摘了一颗果子。果子是金色的,亮闪闪的,像一颗小太阳。 “他说,三千年后,会有人来取它的种子。种遍九州。让天下太平。” 他把果子递给宁青霄。 “你就是那个人。” 宁青霄接过果子。金色的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 “谢谢。”他说。 “不用谢。”老人坐回去,闭上眼睛,“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 宁青霄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老人坐在树下,金色的光照在他身上,白袍子变成了金袍子。他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 风吹过来,树叶哗啦啦地响。 他转过头,继续走。 第八十八章 归途 他们走了。指南石还在徐弘祖手里,白纹缩成一个小点,不再动了。 “找到了。”徐弘祖说,“不用它了。” 他把指南石放在地上,留给风,留给草,留给下一个来找不死之国的人。 走了很远,宁青霄回头看了一眼。平原上,那棵树还在发光,金色的,像一团火。火在风里摇,摇啊摇,摇啊摇。 他转过头,继续走。 回金陵的路,走了一个月。徐弘祖的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走一整天,坏的时候咳得站不起来。他们走得很慢,每天只走几十里。白芷每天给他熬药,百合固金汤,一天两次,从不间断。 第二十八天,他们到了金陵。 苏檀儿在城门口等着。她穿着淡紫色的秋衫,头发用一根金簪挽着,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环。看到宁青霄,她笑了。 “回来了?” “嗯。” “找到了?” “嗯。”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帕子,递给他。帕子是白的,上面绣着一棵树——文茎。红色的光,暖暖的。 “好看吗?”她问。 “好看。”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你瘦了。”她说。 “你也瘦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是温的,软软的,像一团棉花。 “走吧,”她说,“回家。” 他们骑着马,进了城。街上的梧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落下来,铺了一地。卖柿子的摊子摆了一路,红彤彤的,圆滚滚的,看着就甜。 秋天来了。 回到客栈,宁青霄把甘木的种子种在花盆里,放在栯木、帝休、沙棠、不死树和文茎旁边。六个花盆,一盆金黄色,一盆黑色,一盆黄色,一盆白色,一盆红色,一盆金色。金黄色的亮,黑色的暗,黄色的暖,白色的冷,红色的热,金色的暖。 他站在花盆前,看了很久。 他摸了摸怀里的蓝华卡。还剩八张。 看了看智脑。 修为值:100/100 修为境界:识草师 → 回春手 获得天赋:回春之术(可治愈大多数疾病,消耗大量修为) 他愣住了。 一百点。回春手。他做到了。 他站在花盆前,看着那些小苗。它们很小,很嫩,在风里微微颤抖。但它们活着。每一株都活着。 他转身,走进屋里。苏檀儿在桌上摆了一桌菜。桂花糕、莲子羹、糖醋鱼、红烧肉。和上次一样。他坐下来,拿起筷子。 “好吃吗?”她问。 “好吃。” 她笑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栯木上,照在帝休上,照在沙棠上,照在不死树上,照在文茎上,照在甘木上。金黄色的光、黑色的光、黄色的光、白色的光、红色的光、金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在墙上画出一幅画——一棵树,一个人,一轮月亮。 他看了很久。 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第八十九章 最后一件事 第二天,玄真道长来了。 他的脸色好了很多,红润了,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星星。 “甘木种下了?”他问。 “种下了。” 道长走到花盆前,看了看甘木的苗。苗很小,只有两片叶子,金色的,在阳光下发出淡淡的光。 “它活了。”道长说。 “嗯。” 道长转过身,看着宁青霄。 “九株灵草,你都种下了。封印都换了。九州的结界,至少能再撑三千年。” “三千年后呢?” “三千年后,会有别人来。”道长笑了笑,“也许是你,也许是你的后人,也许是另一个从未来来的人。” 宁青霄沉默了。 “你该回去了。”道长说。 “回去?” “回你来的地方。2035年。” 宁青霄愣住了。 “智脑上的时空坐标,我已经帮你修复了。”道长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一块蓝色的石头,发着光,和蓝华卡的光一样,“拿着它。想回去的时候,捏碎它。” 宁青霄接过石头。它是温的,像心跳。 “想回去的时候?”他问,“不是必须回去?” “不是。”道长说,“你可以留下。留在这里,继续做你的郎中。治病,救人,种树。但你的智脑会没电。你的蓝华卡会用完。你会变成一个普通的明朝人。忘了你从哪里来,忘了你是谁。” 宁青霄看着手里的石头。 他想起2035年的实验室,那些培养皿,那些试管,那些熬到深夜的日子。想起爷爷,九十岁了,还在山里采药。想起妈妈,在厨房忙碌,回头说“早点回来吃饭”。 他又想起苏檀儿。她站在城门口,穿着淡紫色的秋衫,笑着,眼泪掉下来。 想起徐弘祖。他蹲在火塘边,咳嗽着,说“死不了”。 想起白芷。她的头发白了,竹篓里永远装着药。 想起陆铮。他挡在前面,刀出鞘,说“蓝华保险,护你周全”。 想起燕七。他笑嘻嘻的,说“宁公子,吃饭了”。 他把石头收进怀里。 “我再想想。”他说。 第九十章 抉择 那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花盆。 月光照在栯木上,金黄色的光。照在帝休上,黑色的光。照在沙棠上,黄色的光。照在不死树上,白色的光。照在文茎上,红色的光。照在甘木上,金色的光。 六种光交织在一起,在墙上画出一幅画——九州的山,九州的水,九州的人。 他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苏檀儿走出来。她披着一件淡蓝色的披风,头发散着,没梳。她在他旁边坐下,靠着他的肩膀。 “想什么呢?”她问。 “想家。” “家在哪?” “很远的地方。” “比昆仑山还远?” “远得多。去不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不去了。”她说,“留在这里。这里有我。” 宁青霄转过头,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弯弯的眉毛上,照在她亮亮的眼睛上。她笑了,嘴角弯起来,像月牙。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不去了。”他说。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帕子,递给他。帕子是白的,上面绣着一幅画——九州的山,九州的水,九州的人。山是绿的,水是蓝的,人是笑着的。 “好看吗?”她问。 “好看。” 她笑了。 阳光照在院子里,照在花盆上,照在那些小苗上。它们很小,很嫩,在风里微微颤抖。但它们活着。每一株都活着。 宁青霄站起来,走到花盆前,浇了水。一盆一盆地浇,慢慢地,轻轻地。 “会长大的。”苏檀儿站在他身后。 “嗯。” “会开花的。” “嗯。” “会结果的。” “嗯。” 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那些花盆。 “然后呢?”她问。 “然后,”宁青霄说,“再种。” 她笑了。 风从院子里吹过,竹叶沙沙响。栯木的叶子摇了摇,帝休的叶子摇了摇,沙棠的叶子摇了摇,不死树的叶子摇了摇,文茎的叶子摇了摇,甘木的叶子摇了摇。 六种光交织在一起,在墙上画出一幅画。 他看了很久。 然后低下头,继续浇水。 本集完 【本集字数】:8467字 【全剧终】 第十三集 太湖迷雾 第九十一章 新的征程 金陵的夏天来得猝不及防。 宁青霄站在客栈门口,看着街对面的梧桐树。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厚厚的,密密的,遮住了半边街道。知了在树上叫,吱吱吱的,吵得人心烦。卖西瓜的摊子摆了一路,绿油油的,圆滚滚的,刀切下去,咔嚓一声,红瓤黑籽,水灵灵的。 “想什么呢?”徐弘祖从里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喝得呼噜呼噜响。 “想接下来的路。” “路不是走出来的吗?想有什么用。” 宁青霄接过他递来的绿豆汤,喝了一口。凉的,甜的,加了桂花,香喷喷的。 “下一株灵草在哪?”徐弘祖问。 宁青霄打开智脑,调出地图。屏幕上,九州的轮廓清清楚楚,上面标着九个红点——金陵的祝余草已经采了,栖霞山的灵芝已经换了,东海的葶苎已经种了,南疆的栯木已经活了,巴蜀的帝休已经发芽了,北漠的沙棠已经成苗了,长白山的不死树已经生根了,南海的文茎已经开花了。还剩一个红点,在九州的最中心,闪闪烁烁的,像一颗心脏。 “最后一株,甘木。在不死之国。” “不死之国在哪?” “不知道。智脑上没有。玄真道长说,只有你知道。” 徐弘祖放下碗,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但我没去过。” “那你怎么知道?” “《山海经》上写的。”他从包袱里掏出那本破旧的书,翻到一页,指着上面的字,“‘有不死之国,阿姓,甘木是食。在昆仑山东南,流沙之滨。’昆仑山东南,流沙之滨——那地方,我走过。” “你去过?” “路过。没进去。”徐弘祖的声音低下来,“那地方,进不去。” “为什么?” “有雾。很大的雾,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走进去就迷路,转来转去,又转出来了。当地人说,那是神仙住的地方,凡人进不去。” “那我们怎么进去?” 徐弘祖抬起头,看着他。“你信有神仙吗?” “不信。” “我也不信。”徐弘祖笑了笑,“所以一定能进去。” 第九十二章 太湖边的渔村 他们决定先往东走,到太湖边找一个人。 “谁?”宁青霄问。 “一个老渔夫。”徐弘祖说,“十年前我在太湖边上见过他。他说他知道不死之国在哪。当时我以为他吹牛,没当回事。现在想想,也许是真的。” 他们骑着马,出了金陵城,一路往东。过了句容,过了溧阳,到了宜兴。天越来越热,路边的稻田绿油油的,风吹过来,翻起一层一层的浪。白鹭站在田埂上,单腿立着,一动不动,像雕塑。 第三天,他们到了太湖边上。 太湖很大。比金陵城还大。水是绿的,浑的,看不清底下。远处的山模模糊糊的,像一笔淡墨。近处的芦苇长得很高,比人还高,风一吹,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说话。 “那个老渔夫住在哪?”宁青霄问。 “前面有个村子。”徐弘祖指着远处的一缕炊烟,“他叫老吴头,七十多岁了,还在打鱼。他认得我。” 他们骑马进了村子。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房子是石头砌的,矮矮的,屋顶上铺着茅草。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在抽烟下棋。 徐弘祖跳下马,走过去,跟一个老人说了几句。老人指了指湖边的一间小屋子。他们走过去,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一股鱼腥味扑鼻而来。 “老吴头?”徐弘祖喊了一声。 里面没人应。他推开门,走进去。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光。一张木板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破棉被,脸朝里。 “老吴头?”徐弘祖走过去,轻轻推了推他。 那人翻过身来。一张很老的脸,全是皱纹,眼睛凹下去,颧骨突出来。他的嘴唇是白的,干裂的,呼吸很弱,一起一伏的,像随时会停。 “谁啊……”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的。 “我,徐弘祖。十年前来过,你还给我指过路。” 老吴头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你说过不死之国。在太湖底下。” 老吴头的眼睛突然睁大了。他盯着徐弘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坐起来。 “你找不死之国做什么?” “找一种草。”宁青霄走上前,“甘木。能治百病,能让人不死。” 老吴头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是郎中?” “是。” “你信有这种草?” “信。” 老吴头沉默了一会儿。“太湖底下,确实有一个地方。”他的声音很低,像怕被人听到,“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一个洞。洞口很小,只能一个人钻进去。钻进去之后,里面很大,像一座城。城里有一棵树,很大很大,发着光。但那地方,去不得。” “为什么?” “因为湖里有东西守着。”老吴头的声音更低了,“很大的东西。比船还大。我年轻的时候见过一次,差点被它吞了。” “什么东西?” “不知道。只看到一只眼睛,黄黄的,像灯笼。” 第九十三章 下湖 宁青霄决定下去看看。 “你疯了?”白芷拉住他,“湖里有东西。比船还大。你下去就是送死。” “不下去怎么知道有没有甘木?” “徐弘祖说了,不死之国在昆仑山东南,流沙之滨。太湖是水,不是沙。你找错地方了。” “也许流沙不是沙,是水。”宁青霄说,“《山海经》里的流沙,有时候指的就是水。比如弱水,三千弱水,也是水。” 白芷张了张嘴,想反驳,又闭上了。 “我跟你下去。”徐弘祖说。 “不行。你的病刚好。” “好了。”徐弘祖拍了拍胸口,“你看,不咳了。” 他说完就咳了两声。 “你看。” “那是呛的。” “骗人。” “没骗。”徐弘祖笑了笑,“我水性好。太湖我游过,从这头游到那头,两个时辰。” “那是十年前。” “现在也行。” 宁青霄看着他,看了很久。“好吧。但你在上面等着。我下去,你拉绳子。” 他们在村子里借了一条小船,又借了一捆绳子。白芷在绳子上每隔一尺打了个结,好让宁青霄知道深浅。燕七在绳子头上系了一个铃铛,拉一下是没事,拉两下是有事,拉三下是救命。 “记住了?”燕七说。 “记住了。” 宁青霄脱了外衣,只穿一条短裤,把绳子系在腰上。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水里。 水是浑的,什么都看不见。他往下潜,一米,两米,三米。绳子上的结一个一个地滑过去。水越来越凉,越来越暗。到了五米,光就完全没了,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他打开智脑的手电筒。一束白光射出去,照在水里,能看到一些小鱼在游,银光闪闪的。再往下,鱼也没了,只有水,黑黑的水。 到了十米,他踩到了底。不是泥,是石头。很滑,上面长着青苔。他蹲下来摸了摸,石头上有一道一道的纹路,像是人工凿的。 他拉了拉绳子,一下。 上面拉了一下,表示知道了。 他沿着石头往前走。水很冷,冷得他手指发麻。手电筒的光在水里晃,照出一些奇形怪状的影子。有石头,有沉船,有坛坛罐罐,还有——一扇门。 很大,很高,两扇门,紧闭着。门上刻着花纹,弯弯曲曲的,像蝌蚪。他伸手摸了摸,是铜的,冰凉冰凉的,上面长满了绿锈。 他拉了拉绳子,两下。 上面拉了两下,表示知道了。然后绳子又拉了三下——上来。 他没动。他推了推门,门纹丝不动。他又推了推,还是不动。他使劲推,门开了一条缝,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一股水流从门缝里冲出来,带着一股腥味,差点把他冲走。 他抓住门环,稳住身体。门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黑黑的,大大的,在水里游。游了一圈,又一圈。 然后,一只眼睛出现在门缝里。 黄黄的,大大的,像灯笼。竖着的瞳孔,冷冷地盯著他。 宁青霄的脑子一片空白。他本能地拉了三下绳子——救命。 绳子猛地往上拉,他被拽着往上浮。五米,四米,三米,两米,一米——他冲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怎么了?”徐弘祖把他拉上船。 “有东西。”宁青霄的脸色发白,“门后面有东西。很大。眼睛是黄的。” “老吴头说的那只?” “也许是。” 白芷把棉袄披在他身上。“别下去了。” “不下了。”宁青霄裹紧棉袄,看着湖面。水是绿的,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底下有一扇门,门后面有一只眼睛,黄黄的,冷冷地盯著他。 “那不是甘木。”徐弘祖说。 “那是什么?” “不知道。但甘木在不死之国,不在太湖底下。” “那这底下是什么?” 徐弘祖沉默了。 “是封印。”白芷的声音很轻,“另一个封印。” 第九十四章 老吴头的秘密 回到村子里,天已经黑了。 老吴头坐在门口,抽着烟袋锅子,看到他们回来,眯着眼睛问:“下去了?” “下去了。”宁青霄在他旁边坐下,“底下有一扇门,门后面有东西。” 老吴头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裤子上,烫了一个洞。 “你看到了?” “看到一只眼睛。黄的。” 老吴头沉默了很久。烟袋锅子灭了,他没再点。 “我年轻的时候,也见过。”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那一年我二十岁,跟村里的后生比赛潜水。我潜得最深,看到了那扇门。我也推了,门开了,我看到了那只眼睛。” “然后呢?” “然后我就晕了。醒来的时候,躺在岸上。他们说我下去了一个时辰,都以为我死了。” “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一个地方。”老吴头的眼睛望着远方,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东西,“一个很大的地方,有山有水有树。树很高,发着光。树下坐着一个人,白胡子,白头发,白衣服。他朝我招手,说——‘你来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老吴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老,全是皱纹,指甲黄黄的,“从那以后,我每天晚上都做同一个梦。梦到那个地方,那棵树,那个人。他每次都朝我招手,说——‘你来了。’” “你想去?” “想。但去不了。门关上了,推不开了。” 宁青霄看着湖面。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水面上,银光闪闪的。湖是平的,没有浪,没有风。但他知道,底下有一扇门,门后面有一个世界。 “那棵树,是不是甘木?”他问。 “不知道。”老吴头站起来,走进屋里,“也许是,也许不是。但我知道,那个地方,不是谁都能去的。” 他关上了门。 宁青霄坐在门口,坐了很久。月亮慢慢移动,从湖面移到屋顶,从屋顶移到树梢。风吹过来,芦苇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说话。 “走吧。”徐弘祖走过来,“明天还要赶路。” “去哪?” “去找不死之国。真正的那个。” 第九十五章 流沙之滨 他们离开太湖,继续往东走。 过了苏州,过了上海——当然,那时候还不叫上海,叫松江府。一个小镇,几条街,几十户人家。靠海,风大,空气里有一股咸腥的味道。 “再往东,就是海了。”徐弘祖指着前面,“不死之国在昆仑山东南,流沙之滨。昆仑山在西边,东南方向应该是这里。但这里是海,不是沙。” “也许流沙在海里。”宁青霄说。 “海里有沙?” “有。海底有沙。流沙,就是流动的沙。海底的沙,被洋流带着,一直在动。” 徐弘祖想了想。“有道理。” 他们找了一个渔村,雇了一条船,出海。 船不大,只能坐三四个人。船老大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皮肤黑得像炭,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听说他们要去找流沙,摇了摇头。 “海底有沙,但不流。”他说,“流沙在岸上,不在海里。” “岸上?哪里的岸上?” “西边。沙漠里。风吹着沙跑,那就是流沙。” 宁青霄和徐弘祖对视了一眼。 “回去。”徐弘祖说。 第九十六章 西行 他们掉头往西走。 从松江府到金陵,从金陵到合肥,从合肥到六安,从六安到河南。走了二十天,到了陕西。从陕西到甘肃,又走了十五天。从甘肃到青海,又走了十天。 “快到了。”徐弘祖指着前面,“翻过那座山,就是流沙之滨。” 山不高,但很陡。没有路,只能爬。他们爬了整整一天,才爬到山顶。往下一看——一片沙漠,黄茫茫的,一眼望不到头。风很大,吹着沙跑,沙丘在移动,慢慢地,像海浪。 “流沙。”徐弘祖说。 “不死之国在哪?” “在流沙的中间。”徐弘祖掏出指南石,放在地上。白纹指向沙漠的中心,“那边。” “怎么过去?” “走过去。” 他们在山脚下租了骆驼,备足了水和干粮,进了沙漠。 沙漠很大。比北漠还大。沙丘一座接一座,高的有几十丈,矮的也有几丈。风很大,吹着沙跑,沙丘在移动。早上看的标记,下午就找不到了。 “跟着指南石走。”徐弘祖说。 他们走了三天。三天里,遇到了两次沙暴。第一次,他们躲在骆驼后面,用毯子蒙住头。沙子打在毯子上,噼里啪啦的,像下雨。第二次,沙暴更大,骆驼都趴下了,他们只能趴在沙地上,等风过去。 第四天,指南石的白纹变短了,越来越短,越来越短。最后缩成一个小白点,在石头正中间。 “到了。”徐弘祖说。 他们停下脚步,四处看。四周全是沙,一模一样的沙,什么都没有。 “你确定?”宁青霄问。 “确定。”徐弘祖蹲下来,摸了摸沙子,“你看。” 宁青霄低头看。沙子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金色的,淡淡的,像阳光透过水面的那种光。他用手扒开沙子,下面是一块石头,白色的,光滑的,上面刻着字——不是汉字,是更古老的文字,像甲骨文。 “写的什么?” “不死之国。”徐弘祖的声音在发抖,“我们到了。” 第九十七章 入口 他们挖了很久。沙子很细,挖出来又流回去,怎么也挖不空。白芷从竹篓里掏出几块木板,围成一个圈,挡住流沙。他们站在圈里,往下挖。 挖了一人深的时候,铁锹碰到了石头。一块很大的石头,平平的,光滑的,像一扇门。石头上刻满了字,密密麻麻的,像蚂蚁。 “怎么打开?”燕七问。 “不知道。”徐弘祖摸着那些字,“也许有机关。” 他们找了半天,没找到机关。宁青霄试着推了推,石头纹丝不动。他又试着撬,铁锹都弯了,石头还是不动。 “打不开。”他坐在地上,喘着气。 “让我试试。”白芷蹲下来,把手放在石头上。她闭上眼睛,嘴里念着什么——不是汉话,是苗语,叽里咕噜的,像在念咒。 石头亮了。金色的光从字缝里透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然后,石头动了。慢慢地,缓缓地,往下沉。沉了一尺,停了。露出一个洞口,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你怎么做到的?”燕七瞪大眼睛。 “字是巫咸国的古文。”白芷说,“我小时候学过。上面写的是——‘不死之国,有缘者入。’” “你怎么知道你有缘?” “我不知道。”白芷站起来,“但门开了。” 他们钻进去。洞口很窄,只能一个人爬过去。爬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洞变大了,能站起来了。再往前走,洞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光是从前面来的。金色的,暖暖的,像阳光。 他们走出洞口,愣住了。 前面是一个很大的空间,像一个山谷。有山,有水,有树,有花。山是青的,水是绿的,花是红的,树是——金的。很高,很大,树干粗得像一间屋子,树枝伸出去,遮住了半个山谷。树皮是金色的,亮闪闪的,像太阳。树叶是银白色的,密密层层的,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树在发光。金色的光,从树干里透出来,从树枝里透出来,从树叶里透出来。整棵树像一团巨大的火焰,在山谷里燃烧。 树下坐着一个人。很老。老得看不出年纪。脸上全是皱纹,一层一层的,像千层饼。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拖在地上,有好几尺长。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袍子,干净得一尘不染。 他闭着眼睛。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 那双眼睛是黑色的,深不见底,像两口井。 “你来了。”他说。 “你是谁?”宁青霄问。 “我是守树人。”老人说,“这棵树,我守了三千年。” 三千年。宁青霄愣住了。 “黄帝种下这棵树的时候,我就在这里。”老人说,“我看着它发芽,看着它长叶,看着它成树。看着它开花,看着它结果,看着它的种子落在地上,长出新的树。看着新的树长大,老的树死去。看着春夏秋冬,看着日出日落,看着人来人往。” 他站起来。动作很慢,但很稳。 “你要它的种子?” “是。” “种在哪?” “九州各地。封印松了,需要新的灵草来镇守。” 老人点了点头。 “黄帝种这棵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他走到树旁边,伸手摘了一颗果子。果子是金色的,亮闪闪的,像一颗小太阳。 “他说,三千年后,会有人来取它的种子。种遍九州。让天下太平。” 他把果子递给宁青霄。 “你就是那个人。” 宁青霄接过果子。金色的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 “谢谢。”他说。 “不用谢。”老人坐回去,闭上眼睛,“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 宁青霄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老人坐在树下,金色的光照在他身上,白袍子变成了金袍子。他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 风吹过来,树叶哗啦啦地响。 他转过头,继续走。 第九十八章 归途 他们走出了沙漠。回头看去,黄沙漫漫,什么都没有。那个洞口,那块石头,那些字——都不见了。只有沙,一望无际的沙。 “它消失了。”徐弘祖说。 “嗯。” “以后还有人能找到吗?” “有缘的人能。”白芷说,“巫咸国的古书上说,不死之国,三千年一现。有缘者入,无缘者不见。” “三千年。”徐弘祖笑了笑,“那我们是运气好。” “不是运气好。”宁青霄说,“是有人等了我们三千年。” 他们骑上骆驼,往回走。来的时候用了四天,回去的时候用了三天——顺风,沙暴也少。 到了山脚下,他们把骆驼还给了租主,骑马往回走。 路上,宁青霄一直在想那棵树。甘木,活了不知多少年。也许是几千年,也许是几万年。它一直在那里,在沙漠底下,在黑暗中,发着光。看着日出日落,看着春夏秋冬,看着人来人往。 现在,它的一颗种子在他怀里。小小的,圆圆的,像一颗小太阳。 它能活吗?能。他种过祝余,种过灵芝,种过栯木,种过帝休,种过沙棠,种过不死树,种过文茎,种过葶苎。都活了。这一次,也会活。 但活了之后呢?三千年发芽,三千年成树。他等不到那一天。但有人等得到。一代一代,子子孙孙。总有一天,甘木会成林。 他笑了笑。 第二十天,他们到了金陵。苏檀儿在城门口等着。她穿着淡紫色的秋衫,头发用一根金簪挽着,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环。看到宁青霄,她笑了。 “回来了?” “嗯。” “找到了?” “嗯。”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帕子,递给他。帕子是白的,上面绣着一棵树——甘木。金色的光,暖暖的。 “好看吗?”她问。 “好看。” 她笑了。 他们骑着马,进了城。街上的梧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落下来,铺了一地。卖柿子的摊子摆了一路,红彤彤的,圆滚滚的,看着就甜。 秋天来了。 回到客栈,宁青霄把甘木的种子种在花盆里,放在栯木、帝休、沙棠、不死树、文茎和葶苎旁边。七个花盆,一盆金黄色,一盆黑色,一盆黄色,一盆白色,一盆红色,一盆淡蓝,一盆金色。 他站在花盆前,看了很久。 他摸了摸怀里的蓝华卡。还剩八张。 看了看智脑。 修为值:100/100 修为境界:识草师 → 回春手 获得天赋:回春之术(可治愈大多数疾病,消耗大量修为) 他愣住了。一百点。回春手。他做到了。 他站在花盆前,看着那些小苗。它们很小,很嫩,在风里微微颤抖。但它们活着。每一株都活着。 他转身,走进屋里。苏檀儿在桌上摆了一桌菜。桂花糕、莲子羹、糖醋鱼、红烧肉。和上次一样。他坐下来,拿起筷子。 “好吃吗?”她问。 “好吃。” 她笑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栯木上,照在帝休上,照在沙棠上,照在不死树上,照在文茎上,照在葶苎上,照在甘木上。七种颜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在墙上画出一幅画——一棵树,一个人,一轮月亮。 他看了很久。 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本集完 【本集字数】:7186字 【下集预告】 九株灵草,八株已经种下。最后一株——甘木,也种在了花盆里。但宁青霄发现,甘木的苗长得极慢,一个月了,还是一片叶子。 “它需要灵气。”玄真道长说,“普通的土养不活它。需要种在灵脉上。” “灵脉在哪?” “在九州的最中心。不死之国。” “可我们已经去过了。种子也取回来了。” “取回来的只是种子。要让它长大,得把它种回不死之国。” 宁青霄沉默了。好不容易取出来的种子,又要送回去? “不是送回去。”道长说,“是种回去。让它在那里长大。长成树,开花,结果。它的灵气会通过地脉,传到九州各地。九大灵草,缺一不可。” “那要等多久?” “三千年。” 宁青霄看着花盆里那片小小的叶子。三千年。他等不到那一天。但他的种子可以。他的树可以。他的林子可以。 “我送它回去。”他说。 《灵草仙踪》第十四集——《归林》,敬请期待。 第十四集 归林 第九十九章 甘木的困惑 甘木种下的第一个月,只长了一片叶子。 宁青霄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蹲在花盆前看它。那片叶子是金色的,薄薄的,亮亮的,像一小片阳光落在土里。但一个月过去了,第二片叶子始终没长出来。 “太慢了。”他蹲在花盆前,皱着眉头。 “三千年才成树的家伙,你指望它一个月长多高?”徐弘祖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碗粥,喝得呼噜呼噜响。 “我知道。但别的灵草没这么慢。祝余草三天发芽,栯木五天长叶,帝休半个月就蹿了一寸。它一个月了,还是一片叶子。” “因为它是甘木。”玄真道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宁青霄转头。道长站在院子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背着一个布包。他的脸色比上次好了很多,红润了,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星星。 “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甘木。”道长走过来,蹲在花盆前,仔细端详那片叶子,“它需要灵气。普通的土养不活它。” “那需要什么?” “灵脉。”道长说,“九州有九条灵脉,对应九大灵草。甘木的灵脉,在不死之国。” 宁青霄的心沉了一下。“好不容易取出来的种子,又要送回去?” “不是送回去。是种回去。”道长站起来,“让它在那里长大。长成树,开花,结果。它的灵气会通过地脉,传到九州各地。九大灵草,缺一不可。甘木不活,其他八株也只能活三百年。三百年后,封印还是会破。” “那要等多久?” “三千年。” 宁青霄沉默了。他看着花盆里那片小小的叶子。三千年。他等不到那一天。但他的种子可以。他的树可以。他的林子可以。 “我送它回去。”他说。 徐弘祖放下碗。“我陪你去。” “不用。我一个人去。路我认识。” “不行。”徐弘祖的声音硬起来,“沙漠里没有路。你会迷路。” “我有指南石。” “指南石只能指方向,不能指路。沙漠里没有水,没有人家,没有人烟。你一个人去,就是送死。” 宁青霄看着他。徐弘祖的脸还是黑的,瘦的,颧骨突出来,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星星。 “你的病——” “好了。”徐弘祖拍了拍胸口,“你看,不咳了。” 他说完就咳了两声。 “你看。” “那是呛的。” “骗人。” “没骗。”徐弘祖笑了笑,“我陪你走到沙漠边上。你自己进去。” “那你呢?” “我在外面等你。” 宁青霄看着他,看了很久。“好。” 第一百章 再入流沙 他们出发的时候,是秋天。 金陵城的梧桐叶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地落下来,铺了一地。苏檀儿在城门口送他们,手里拿着一个包袱,里面是干粮和水。 “早点回来。”她说。 “嗯。” “别受伤。” “嗯。” “别忘了吃饭。” “嗯。” 她笑了,推了他一把。“走吧。” 他们骑着马,一路向西。过了安徽,过了河南,过了陕西,过了甘肃。走了二十天,到了青海。从青海往南,又走了十天,到了那座山下。 “就是这里。”徐弘祖勒住马,指着前面那座光秃秃的山,“翻过这座山,就是流沙之滨。” 他们爬上山。站在山顶往下看——一片沙漠,黄茫茫的,一眼望不到头。风很大,吹着沙跑,沙丘在移动,慢慢地,像海浪。 “我下去了。”宁青霄把马拴在一块石头上,背上包袱。 “我等你。”徐弘祖坐在山顶上,裹紧了棉袄,“三天。三天你不出来,我就进去找你。” “好。” 宁青霄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徐弘祖坐在山顶上,朝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走进了沙漠。 沙漠很大。比上次来的时候还大。沙丘更高了,风更大了。他走了整整一天,才走到指南石指向的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石头,没有门,没有字。只有沙,一望无际的沙。 “不对。”他蹲下来,扒开沙子。沙子很细,挖出来又流回去,怎么也挖不空。他挖了很久,挖了一人深,还是沙子。 他坐在地上,喘着气。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的云被烧成了红色,一层一层的,像鱼鳞。风停了,沙漠安静了,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我来了。”他对着空气说,“我来种树了。” 没有人回答。 “你说过,三千年后,会有人来取种子。我取了。现在我来种回去。你听见了吗?” 风又起了。吹着沙跑,沙沙沙的,像在说话。他低下头,看到脚边的沙子在动——不是被风吹的,是从底下往上涌。沙子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慢慢地,缓缓地。 然后,那块石头出现了。白色的,光滑的,上面刻着字。和上次一样。 石头往下沉,露出洞口。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钻进去。爬了一炷香的时间,洞变大了,能站起来了。再往前走,洞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光是从前面来的,金色的,暖暖的,像阳光。 他走出洞口。山谷还在,山还是青的,水还是绿的,花还是红的。树还在。金色的,高高的,大大的,发着光。 树下坐着一个人。白胡子,白头发,白袍子。闭着眼睛。 “你来了。”老人没睁眼。 “来了。” “来做什么?” “种树。”宁青霄从包袱里掏出那个花盆。甘木的苗还在,一片叶子,金灿灿的。 老人睁开眼睛,看着那株小苗,看了很久。 “它活了。”他说。 “活了。但长不大。道长说,它需要灵脉。” “道长说得对。”老人站起来,走到树旁边。他用手指在树根旁边的地上挖了一个小洞,不大,刚好能放下花盆。 “种在这里。”他说。 宁青霄走过去,把花盆放进洞里,培上土。土是黑的,湿的,粘粘的,和花盆里的土完全不同。小苗在土里晃了晃,叶子耷拉下来。然后,它直起来了。叶子伸展开,金色的光在暮色里亮了一下,比之前更亮。 第二片叶子钻出来了。嫩嫩的,小小的,卷曲着。然后第三片,第四片。一炷香的功夫,甘木长成了一尺高的小树,树枝伸展开来,像一把小伞。 “它活了。”老人的声音在发抖,“三千年了。它终于活了。” 宁青霄看着那棵小树。它在发光,金色的,暖暖的,照在他脸上。 “谢谢。”老人说。 “不用谢。” “你该走了。”老人坐回去,闭上眼睛,“门要关了。” 宁青霄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老人坐在大树下,小树在大树旁边,一老一小,一高一矮,都在发光。金色的光照在山谷里,照在水上,照在花上。 他转过头,继续走。爬出洞口的时候,石头已经合上了一半。他钻出来,石头合拢了,沙子流过来,把石头盖住了。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沙,一望无际的沙。 他站在沙漠里,站了很久。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沙丘上,银光闪闪的。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沙,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他转过身,往回走。 第一百零一章 山顶的等待 徐弘祖坐在山顶上,裹着棉袄,缩成一团。 三天了。他说等三天。今天是第三天。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的云被烧成了红色。沙漠在脚下,黄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没有宁青霄,没有骆驼,没有活物。只有沙。 “你骗人。”他对着空气说,“你说三天就回来。三天了,你还不回来。” 没有人回答。 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他裹紧了棉袄,缩得更小了。 “你再不出来,我就进去了。”他说,“我走不动,爬也要爬进去。你听见了吗?” 还是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腿是麻的,站不稳,晃了一下。他扶住石头,稳住身体。然后他迈了一步,往山下走。 “别下来。” 他抬头。宁青霄站在山脚下,朝他挥手。 “我回来了。” 徐弘祖愣在那里,愣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你骗人。”他说,“你说三天。第四天了。” “路上迷路了。多走了一天。” “骗人。” “没骗。” 徐弘祖从山上跑下来,跑得太快,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他爬起来,继续跑。跑到宁青霄面前,一把抱住他。 “你吓死我了。”他的声音在发抖。 “没事。”宁青霄拍了拍他的背,“种好了。” “甘木活了?” “活了。” 徐弘祖松开他,看着他的脸。脸是黑的,瘦的,嘴唇干裂了,眼睛凹下去。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星星。 “走吧。”他说,“回家。” 第一百零二章 九灯齐明 回到金陵的时候,已经是深秋了。 苏檀儿在城门口等着。她穿着淡紫色的棉袄,围着白色的围巾,脸冻得红红的。看到宁青霄,她笑了。 “回来了?” “嗯。” “种好了?” “种好了。”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帕子,递给他。帕子是白的,上面绣着一片林子——九种树,九种颜色,九种光。 “好看吗?”她问。 “好看。” 她笑了。 他们骑着马,进了城。街上的梧桐树叶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手指。风冷飕飕的,吹得人缩脖子。 冬天快来了。 回到客栈,宁青霄走进院子。八个花盆还在,八株小苗还在。栯木金灿灿的,帝休黑黝黝的,沙棠黄澄澄的,不死树银闪闪的,文茎红彤彤的,葶苎蓝汪汪的,祝余草绿油油的。它们挤在一起,叶子挨着叶子,光叠着光。 他蹲下来,看着它们。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第九个花盆前。那个花盆是空的。甘木不在了。它被种回了不死之国,在那棵大树旁边,发着光。 “会长大的。”苏檀儿站在他身后。 “嗯。” “会开花的。” “嗯。” “会结果的。” “嗯。” 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那些花盆。 “九盏灯。”她说。 “什么?” “九盏灯。九种光。像九盏灯,照着九州。” 宁青霄看着那些光。金黄色的,黑色的,黄色的,白色的,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它们交织在一起,在墙上画出一幅画——九州的山,九州的水,九州的人。 “亮了。”他说。 “什么亮了?” “灯。九盏灯,都亮了。” 她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是温的,软软的。 “不走了?”她问。 “不走了。” “真的?” “真的。” 她笑了。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花盆上,照在那些小苗上。九种颜色的光在月光下亮着,红的,黄的,白的,黑的,金的,银的,蓝的,绿的,紫的。 九盏灯。照着九州。 他看着那些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笑了。 第一百零三章 蓝华的信 第二天早上,宁青霄在门口发现了一封信。 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在信封上写着三个字:“宁青霄亲启。” 他拆开信。里面是一张卡片——淡蓝色的,半透明的,像玉又像琉璃。和蓝华卡一模一样,但上面的字不同: 蓝华九州平安卡·特别版 持有人:宁青霄 有效期:永久 誓言:护你周全 卡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蓝华保险,穿越版服务,现已升级为终身会员。无需付费,无需续保。只要你在,我们就在。” 宁青霄翻来覆去地看。卡片是凉的,滑的,像玉。光透过卡片,在墙上映出一片淡蓝色的光斑——不是窗户的形状,是一个人。陆铮。白芷。燕七。徐弘祖。苏檀儿。还有他自己。 他愣住了。 他把卡片收好,走出门。院子里,陆铮正在磨刀。白芷在熬药。燕七在做机关。徐弘祖在浇花。苏檀儿在晒被子。 “这封信是谁送的?”他问。 没人回答。 “蓝华保险,到底是谁办的?” 陆铮抬起头,看着他。 “你。”他说。 “我?” “未来的你。”陆铮把刀放下,“玄真道长说,蓝华保险是一个从未来来的人办的。那个人走遍了九州,采遍了灵草,救了无数的人。他怕后来的人跟他一样难,所以办了这个保险。留给后来的人用。” “那个人——” “就是你。”陆铮站起来,“你办的。用你的医术,你的灵草,你的修为。你办了一个保险,留给下一个穿越者。” 宁青霄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栯木的金光,帝休的黑光,沙棠的黄光,不死树的白光,文茎的红光,葶苎的蓝光,祝余草的绿光——七种颜色的光照在他身上,暖暖的。 他摸了摸怀里的蓝华卡。 九张。一张都没用。但现在他知道了——它们不是用来看的。是留给后来的人的。 他笑了笑,走进屋里。 第一百零四章 种树的人 很多年后,金陵城南门外的那片林子,长成了一片小树林。 栯木最高,已经有三丈高了,金灿灿的,秋天的时候满树黄花,香飘十里。帝休还是黑的,但它的叶子更密了,夏天的时候,树下总是坐满了乘凉的人。沙棠已经开始结果了,红红的果子挂满枝头,孩子们爬上去摘,被大人们骂下来。不死树终于长到了一人高,银白色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像在唱歌。文茎最茂盛,红彤彤的灌木丛里,经常有兔子钻进去,找不到出来的路。葶苎长在水边,蓝汪汪的,像一盏盏小灯。祝余草铺了一地,绿油油的,像一块毯子。 宁青霄每周都来看一次。浇水,施肥,除草。有时候带着苏檀儿,有时候带着徐弘祖,有时候一个人。 徐弘祖的病全好了。他不咳了,不喘了,脸也红润了。但他不再远行了。他留在金陵,帮宁青霄照看林子。他在林子旁边搭了一间小木屋,住在里面。每天早上去林子里转一圈,看看树有没有长高,果子有没有熟,兔子有没有偷吃。 “你不走了?”宁青霄问。 “不走了。”徐弘祖坐在木屋门口,抽着烟袋锅子,“走不动了。” “骗人。你昨天还走到城门口去了。” “那是去买酒。”徐弘祖嘿嘿笑,“走远路不行,走近路还行。” 他在木屋门口种了一棵葡萄,搭了架子。夏天的时候,葡萄藤爬满了架子,绿油油的,遮出一片阴凉。他坐在架子下面,喝着茶,看着林子,有时候一看就是一整天。 白芷每周来一次,给林子里的树检查身体。她摸摸树皮,看看叶子,闻闻花,听听树干里的声音。她说树会说话,只是人听不懂。 “它们说什么?”燕七问。 “说谢谢你。” 燕七不信,但也跟着来了。他每次来都带一堆机关——捕鼠夹,捕鸟笼,捕兔陷阱。他说要帮徐弘祖抓兔子,免得兔子把树根啃了。结果一只兔子都没抓到,自己反倒踩了自己的夹子,疼得哇哇叫。 陆铮每周也来一次。他不浇水,不施肥,不抓兔子。他只是站在林子里,看着那些树,一站就是半天。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在想过去,也许在想未来,也许什么都没想。 玄真道长每年春天来一次。他来看看树,看看宁青霄,看看苏檀儿,看看徐弘祖。每次来都带一包茶叶,说是龙虎山上采的,喝了能长寿。 “你喝了多少年了?”宁青霄问。 “八十年。” “长寿了吗?” “快了。”道长笑了笑,“快了。” 第一百零五章 最后一盏灯 又一年春天,栯木开花了。 满树黄花,金灿灿的,香喷喷的。风一吹,花瓣落下来,铺了一地,像金子。宁青霄坐在树下,苏檀儿靠在他肩膀上。他们看着林子,看着那些树,看着那些光。 “九盏灯。”她说。 “嗯。” “都亮了。” “嗯。” “会一直亮着吗?” “会。”他说,“三千年。” 她笑了。风吹过来,花瓣落下来,落在她头发上,金灿灿的。 “三千年后呢?”她问。 “三千年后,会有别人来。”他说,“也许是另一个郎中,也许是另一个走路的人,也许是另一个从未来来的人。他会来种树,来点灯。一盏一盏地点,点亮九州。” “你怎么知道?” “因为总会有人来的。”他握住她的手,“总会有人愿意种树,愿意点灯。哪怕自己看不到。” 她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阳光照在林子里,九种颜色的光照在她脸上,暖暖的。 “我看到了。”她说。 “看到什么?” “灯。九盏灯。亮着呢。” 他笑了。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九种颜色的光照在院子里,照在花盆上,照在那片小小的林子上。红的,黄的,白的,黑的,金的,银的,蓝的,绿的,紫的。 九盏灯。照着九州。 他看着那些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闭上眼睛。 光还在亮着。 本集完 【本集字数】:6812字 【下集预告】 林子长大了。树高了,花开了,果熟了。金陵城的人都知道,南门外有一片林子,晚上会发光。九种颜色的光,红的,黄的,白的,黑的,金的,银的,蓝的,绿的,紫的。他们说,那是宁郎中的林子。他种了九年,浇了九年,等了九年。 现在,树长大了,他也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走不动了。他坐在木屋门口,看着那些树。徐弘祖坐在他旁边,抽着烟袋锅子。白芷在熬药,燕七在做机关,陆铮在磨刀。 “都老了。”徐弘祖说。 “嗯。” “但树还年轻。” 宁青霄笑了。“树比人好。树不会老,不会病,不会死。树会一直在这里,看着人来人往。” “你会后悔吗?”徐弘祖问,“留在这里,不回去。” 宁青霄看着那些树。九种颜色的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 “不后悔。”他说。 《灵草仙踪》第十五集——《灯火万家》,敬请期待。 第十五集 灯火万家 第一百零六章 十年 十年了。 宁青霄站在林子边上,看着那些树。栯木有十丈高了,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冠像一把巨伞,遮住了小半个林子。秋天的时候,满树黄花,风一吹,花瓣落下来,铺了一地,金灿灿的,像金子。帝休也有十丈高了,黑黝黝的,像一块巨大的墨玉。夏天的时候,树下总是坐满了乘凉的人,有下棋的老人,有织布的妇人,有追逐的孩子。沙棠的果子红彤彤的,挂满枝头,孩子们爬上去摘,大人们在下面接着,喊着“小心小心”。不死树终于长成了一片小树林,银白色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像在唱歌。文茎最茂盛,红彤彤的灌木丛里,有兔子,有野鸡,有狐狸。葶苎长在水边,蓝汪汪的,像一盏盏小灯。祝余草铺了一地,绿油油的,像一块毯子。甘木在很远很远的沙漠底下,发着金色的光,他看不到,但他知道它在。九盏灯,都亮着。 “十年了。”徐弘祖站在他旁边,抽着烟袋锅子。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背也驼了,但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星星。 “嗯。” “你老了。” “你也老了。” 徐弘祖嘿嘿笑,笑着笑着咳起来。咳得很厉害,弯着腰,手撑着膝盖。 “别抽了。”宁青霄说。 “不抽不舒服。” “抽了更不舒服。” 徐弘祖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收起来。“行,不抽了。” 他们走进林子。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零零碎碎的光斑。九种颜色的光照在落叶上,照在青苔上,照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徐弘祖走得很慢,步子不像以前那么快了。他走几步就要歇一歇,喘口气。 “走不动了。”他说。 “那就歇着。” “不歇。还没看完呢。” 他继续走。走到栯木下面,停下来,抬头看。满树黄花,金灿灿的,香喷喷的。 “好看。”他说。 “嗯。” “你第一次带我来的时候,它还只有一人高。” “嗯。” “现在这么大了。” “嗯。” 徐弘祖伸出手,摸了摸树干。树皮是粗糙的,裂成一块一块的,像龟壳。 “它认得我。”他说。 “怎么认得?” “它认识我的手。”徐弘祖把手贴在树干上,“十年来,我每天都摸它。它记得。” 宁青霄没说话。他看着徐弘祖的手。那双手很老,全是皱纹,指甲黄黄的,关节粗大。但很稳,贴在树干上,一动不动。 “走吧。”徐弘祖收回手,“去看看别的。” 他们走到帝休下面。帝休是黑的,叶子是黑的,树枝是黑的,树干是黑的。但它的光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漆了油的墨玉。树下坐着一群老人,在下棋。看到宁青霄,一个老人站起来。 “宁郎中!来来来,下一盘!” “不了,不了。”宁青霄摆手,“我下不过您。” “下不过才要下!来来来!” 宁青霄被拉过去,坐在石凳上。老人摆好棋盘,噼里啪啦地落子。宁青霄的棋艺很差,没走几步就被吃得只剩几个子。老人哈哈大笑。 “宁郎中,你的棋艺还是这么差!” “是啊,是啊。” “光会看病,不会下棋可不行!” “看病就够了。”宁青霄笑了笑。 老人也笑了。“也是。看病就够了。” 第一百零七章 白芷的药铺 白芷在金陵城里开了一间药铺。不大,两间门面,一间看病,一间抓药。门口挂着一块匾,写着“白芷堂”。匾是徐弘祖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很有力。 每天早晨,白芷背着竹篓去林子里采药。祝余草,不死树叶,文茎花,葶苈子。采回来,洗净,晾干,切片,装柜。她的手还是很稳,切出来的药片薄薄的,匀匀的,像纸。 来看病的人很多。有城里人,有乡下人,有从很远的地方赶来的。白芷话不多,问几句,把把脉,开个方子。病人拿了药,千恩万谢地走了。她也不送,只是点点头,继续看下一个。 “白芷姑娘,你为什么不嫁人?”有病人问。 “嫁人做什么?” “嫁人有人疼啊。” “我自己会疼自己。” 病人笑了。白芷没笑,但嘴角翘了一下。 燕七每天来药铺帮忙。他抓药很快,手一抓,准准的,不用称。白芷说他手感好,他嘿嘿笑,说“练出来的”。他还在药铺里装了很多机关——自动碾药的,自动筛药的,自动装袋的。白芷说不好用,他说“慢慢就习惯了”。 有一天,燕七不小心踩了自己的夹子,疼得在药铺里跳。白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递给他一包药。 “敷上。” 燕七接过来,敷在脚上。凉丝丝的,不疼了。 “白芷姐,你为什么不生气?” “生什么气?” “我踩了夹子,把药铺弄得乱七八糟。” 白芷看了他一眼。“你又不是故意的。” 燕七嘿嘿笑。笑着笑着,不笑了。“白芷姐,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哪样?” “不爱说话。不爱笑。不爱理人。” 白芷沉默了一会儿。“人都会变的。” “你变了什么?” “变老了。” 燕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老。还年轻呢。” 白芷没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切药。刀起刀落,一片一片的,薄薄的,匀匀的。 燕七看着她。她的头发白了,不是几根,是很多。额头上也有皱纹了,细细的,密密的。但她的手还是稳的,眼睛还是亮的。 “白芷姐。” “嗯?” “你真好看。” 白芷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别瞎说。” “没瞎说。真的。” 白芷没理他。但她的嘴角翘了一下。 第一百零八章 陆铮的刀 陆铮的刀越来越钝了。 不是刀不好,是老了。手不稳了,眼花了,力气也不够了。以前一刀下去,能劈开一块石头。现在劈柴都费劲。 他每天早上起来,在院子里磨刀。嚯,嚯,嚯。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磨完了,对着光看刀刃。刀刃上映着他的脸——老了,全是皱纹,眼袋很重,下巴上的胡子白了。 “陆队。”宁青霄站在门口。 “嗯。” “今天去林子里吗?” “去。” 他把刀插进鞘里,站起来。膝盖咯吱咯吱响,像生了锈的铁门。他走了几步,腿有点软,扶住门框。 “没事吧?” “没事。” 他挺直腰,走出门。步子还是稳的,但慢了。以前走半个时辰的路,现在要走一个时辰。 到了林子里,他站在栯木下面,看着那些树。九种颜色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腰间的刀上。 “陆队。”徐弘祖走过来。 “嗯。” “你在看什么?” “看树。” “树好看吗?” “好看。” 徐弘祖在他旁边站住,也看着那些树。两个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都老了。 “陆队。” “嗯。” “你想过娶媳妇吗?” 陆铮没说话。 “白芷等了你这么多年,你不知道?” 陆铮的手握紧了刀柄。 “知道。”他说。 “那你为什么不——” “我是她队长。”陆铮打断他,“队长不能娶队员。” “为什么不能?” “规矩。” “谁定的规矩?” 陆铮没说话。他看着那些树,看了很久。 “我自己定的。”他说。 徐弘祖叹了口气。“你啊。” “走吧。”陆铮转身,“回去了。” 他走了。步子还是稳的,但背影是驼的。夕阳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徐弘祖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第一百零九章 苏檀儿的绣绷 苏檀儿在绣一幅很大的绣品。 一丈长,五尺宽。白绢底子,彩线绣的。绣的是九州的山川河流。昆仑山在左边,长白山在右边,东海在下面,北漠在上面。中间是金陵城,城南门外有一片林子,九种颜色的树,发着光。 她绣了三年了。每天绣一点,不急不慢。眼睛花了,就歇一会儿。手酸了,就揉一揉。腰疼了,就站起来走走。 “绣这个做什么?”宁青霄问。 “留给后人看。”她说,“让他们知道,九州长什么样。” “有地图呢。徐弘祖画了那么多地图。” “地图是地图。绣品是绣品。”她低下头,继续绣,“地图是给走路的人看的。绣品是给不走的人看的。挂在墙上,每天看着,就知道自己在哪里。” 宁青霄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巧的,针起针落,快得很。但她的眼睛花了,有时候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针脚。 “我来帮你穿针。”他说。 “不用。我自己能穿。” 她试了好几次,才把线穿进针眼。她笑了。 “老了。”她说。 “没老。” “骗人。头发都白了。” “白了也好看。”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怎么了?” “高兴。”她擦了擦眼泪,“高兴才哭。” 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温的,软软的,在发抖。 “别绣了。歇一会儿。” “不歇。快绣完了。”她低下头,继续绣,“绣完了,挂在林子里。让来看树的人也能看到。” “看到什么?” “看到九州。”她说,“看到你走过的路。看到你种下的树。看到那些灯。”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星星。 “让他们知道,有人在这里种过树。有人在这里点过灯。有人在这里等过他们。” 第一百一十章 林子里的孩子 林子里每天都有人来。 有老人,有年轻人,有妇人,有孩子。孩子们最喜欢来。他们在栯木下面捡花瓣,在帝休下面捉迷藏,在沙棠下面爬树,在不死树下面听风声,在文茎旁边追兔子,在葶苈子旁边看鱼,在祝余草上面打滚。 有个小男孩,七八岁,圆脸,大眼睛。他每天都来,来了就不走。他喜欢坐在栯木下面,抬头看花。花瓣落下来,落在他脸上,他咯咯笑。 “你叫什么名字?”宁青霄问。 “小宝。” “你每天都来?” “嗯!这里好玩!” “哪里好玩?” “树好玩!花好玩!光好玩!”他指着那些树,“你看,它们在发光!红的,黄的,白的,黑的,金的,银的,蓝的,绿的,紫的!好看!” “你喜欢哪种光?” “都喜欢!”他想了想,“最喜欢金色的。暖暖的,像太阳。” “那是甘木的光。” “甘木在哪?”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能去看吗?” “不能。太远了。” “那你怎么看到的?” “我看不到。但我知道它在。” 小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跑到栯木下面,捡起一朵花,金灿灿的,香喷喷的。 “爷爷,给你!”他把花递给宁青霄。 宁青霄接过来。花是软的,香的,暖暖的。 “谢谢。” “不用谢!”小宝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爷爷,你明天还来吗?” “来。” “那我明天也来!” 他跑了。跑进林子深处,看不见了。只有笑声还在,咯咯咯的,像鸟叫。 宁青霄站在栯木下面,看着他的背影。风吹过来,花瓣落下来,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他笑了笑。 “像不像你小时候?”苏檀儿走过来。 “像。” “他也是个爱跑的孩子。” “嗯。” “会长大的。” “嗯。” “也会老的。” “嗯。” 她握住他的手。“但林子会在。树会在。光会在。” 他看着那些树。九种颜色的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 “嗯。”他说。 第一百一十一章 最后一课 玄真道长来了。他每年春天都来,今年也不例外。但他今年特别老。老得走不动了,是坐着牛车来的。赶车的是龙虎山的小道士,十七八岁,眉清目秀的,扶着他下车。 “道长!”宁青霄跑过去。 “别急,别急。”道长摆摆手,“还没死呢。” 他拄着拐杖,慢慢走进林子。走到栯木下面,坐下来。喘了好一会儿,才平下来。 “树大了。”他说。 “嗯。” “你也老了。” “嗯。” 道长看着他,看了很久。“你后悔吗?” “不后悔。” “真的?” “真的。” 道长笑了。“那就好。”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宁青霄。“给你的。” 宁青霄打开。里面是一块石头,蓝色的,亮亮的,像蓝华卡的颜色。 “这是什么?” “时空石。”道长说,“捏碎它,就能回去。回你的时代。” 宁青霄愣住了。“你不是给过我一块吗?” “那块是假的。”道长笑了笑,“我骗你的。我想看看你会不会用。你没用。所以现在给你真的。” 宁青霄看着手里的石头。蓝色的,亮亮的,温热的,像心跳。 “想回去的时候,捏碎它。”道长说,“你就能回到2035年。回到你坠崖的前一秒。一切都没发生过。” “苏檀儿呢?徐弘祖呢?白芷呢?陆铮呢?燕七呢?林子呢?” “他们会在这里。没有你,他们也会在这里。” 宁青霄握着石头,握了很久。 “不回去。”他说。 “确定?” “确定。” 道长笑了。“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慢慢走出林子。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宁青霄。” “嗯?” “你是个好郎中。” 他走了。牛车咕噜咕噜地响,慢慢远了。夕阳照在他身上,白袍子变成了金袍子。他坐在牛车上,闭着眼睛,嘴角翘着,像在笑。 宁青霄站在栯木下面,看着他的背影。 风吹过来,花瓣落下来,落在他手上,落在那块蓝色石头上。他把石头收进怀里,和最贴身的地方,和那九张蓝华卡放在一起。 他笑了笑。 然后转身,走进林子深处。 第一百一十二章 灯火万家 很多年后,金陵城南门外的那片林子,成了一道风景。方圆几十里,没有不知道的。春天来看花,夏天来乘凉,秋天来摘果,冬天来看雪。一年四季,都有人来。 林子里有一间小木屋,很老了,歪歪斜斜的,但还结实。木屋门口有一棵葡萄藤,很粗了,爬满了架子。架子下面有一把竹椅,空着的。椅子上放着一根竹杖,磨得油光水滑。竹杖旁边放着一本手抄的医书,纸已经黄了,脆了,翻的时候要小心。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墨迹淡了,但还能看清:“但愿世间人无病,何妨架上药生尘。” 林子里还有两座坟,并排着,上面长满了草。坟前种着两棵树——一棵栯木,一棵文茎。栯木开着黄花,文茎吐着红蕊。花和蕊落在一起,金灿灿的,红彤彤的,像一幅画。坟前没有碑,只在栯木的树干上刻着一行小字,被树皮包住了,模模糊糊的:“这里住着一个郎中,和他的妻子。” 每年春天,有人来看这片林子。他们从很远的地方来,坐船,骑马,走路。他们在林子里坐一天,看树,看花,看光。他们不知道这些树是谁种的,不知道这些坟里埋的是谁。但他们觉得安心。坐在林子里,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 “他们在说什么?”小孩问。 “说谢谢。”大人说。 “谢谢谁?” “谢谢种树的人。” “种树的人是谁?” “是个郎中。”大人说,“一个从很远的地方来的郎中。他走遍了九州,采遍了灵草,救了很多很多人。他在这里种了一片林子,留给后来的人。” “后来的人是谁?” “是我们。”大人说,“就是你,就是我。” 小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跑到栯木下面,捡起一朵落花,金灿灿的,香喷喷的。他把花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笑了。 “好香!”他说。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林子里很安静。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零零碎碎的光斑。九种颜色的光照在落叶上,照在青苔上,照在那两座小小的坟上,照在那把空空的竹椅上,照在那根磨得油光水滑的竹杖上,照在那本泛黄的医书上。 光在动。慢慢地,缓缓地,像水流。从栯木流向帝休,从帝休流向沙棠,从沙棠流向不死树,从不死树流向文茎,从文茎流向葶苎,从葶苎流向祝余草,从祝余草流向甘木。一圈一圈的,像年轮。 风停了。林子安静了。只有光在流。流啊流,流啊流。流过春夏秋冬,流过日出日落,流过人来人往。流过三千年。 三千年后,会有人来。也许是另一个郎中,也许是另一个走路的人,也许是另一个从未来来的人。他走进这片林子,看到这些树,看到这些光。他会知道,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人在这里种下了它们。他会在栯木下面坐一会儿,在帝休下面坐一会儿,在沙棠下面坐一会儿,在不死树下面坐一会儿,在文茎下面坐一会儿,在葶苎旁边站一会儿,在祝余草上面躺一会儿。他会听到风的声音,叶子的声音,光的声音。 他会听到一句话。很远,很轻,像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上来,又像从很高很高的天上落下来。 “当郎中的,这辈子最开心的事,就是看到病人睁开眼睛的那一刻。” 他睁开眼睛。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他笑了。 本集完 【本集字数】:6287字 【第二卷·江南烟雨·完】 【下集预告】 第三卷·巴蜀惊魂 宁青霄收到一封信。信是从巴蜀寄来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写的。 “宁郎中,帝休病了。叶子黄了,果子掉了,光也暗了。你快来看看。” 他放下信,看着窗外的林子。栯木在发光,帝休在发光,沙棠在发光,不死树在发光,文茎在发光,葶苎在发光,祝余草在发光。九盏灯,都亮着。但巴蜀的那一盏,暗了。 “我要去巴蜀。”他说。 徐弘祖站起来。“我陪你去。” “你的病——” “好了。”徐弘祖拍了拍胸口,没咳,“真的好了。” 宁青霄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星星。 “走。” 《灵草仙踪》第十六集——《帝休之病》,敬请期待。 第十六集 帝休之病 第一百一十三章 巴蜀来信 信是三天前到的。 送信的是一个巴蜀来的商人,姓刘,在金陵做茶叶生意。他说他路过灵台山,看到山上的树叶子黄了,果子掉了,光也暗了。守树的老人让他带一封信到金陵,找一个姓宁的郎中。 “那老人还好吗?”宁青霄问。 “不怎么好。”刘掌柜摇了摇头,“瘦得很,皮包骨头。说话都没力气。他说他守了那棵树六十年,现在树病了,他也要死了。” 宁青霄把信又看了一遍。纸是黄的,皱巴巴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写的。信很短,只有几行: “宁郎中,帝休病了。叶子黄了,果子掉了,光也暗了。你快来看看。我怕是撑不了多久了。——守树人” 他把信放下,看着窗外的林子。栯木在发光,帝休在发光,沙棠在发光,不死树在发光,文茎在发光,葶苎在发光,祝余草在发光。金陵的这株帝休是黑亮黑亮的,叶子密密的,果子沉沉的。但巴蜀的那一株,暗了。 “我要去巴蜀。”他说。 “我陪你去。”徐弘祖站起来。 “你的病——” “好了。”徐弘祖拍了拍胸口,没咳,“真的好了。” 宁青霄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星星。但他的背更驼了,头发更白了,走路也更慢了。从金陵城门口走到客栈,他要歇两回。 “你走不动了。”宁青霄说。 “走得动。”徐弘祖挺了挺腰,“慢点走就是了。” “骑马。” “骑马也行。慢点骑。” 宁青霄看着他,看了很久。“好。” 第一百一十四章 重走蜀道 他们出发的时候,是秋天。 金陵的梧桐叶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地落下来,铺了一地。苏檀儿在城门口送他们,手里拿着一个包袱,里面是干粮和厚衣服。 “巴蜀冷。”她说,“多穿点。” “嗯。” “早点回来。” “嗯。” “别忘了吃饭。” “嗯。” 她笑了,推了他一把。“走吧。” 他们骑着马,一路向西。过了安徽,过了河南,过了陕西。天越来越冷,风越来越大,路越来越难走。徐弘祖骑不动了,就下来牵着马走。走几步,歇一歇,喘口气。 “走不动就歇着。”宁青霄说。 “不歇。还没到呢。” “你这样,到巴蜀要走到明年。” “明年就明年。”徐弘祖擦了擦额头的汗,“树病了,人病了,都得治。你治树,我治自己。” 他们走了二十天,到了巴蜀。从巴蜀往南,又走了五天,到了灵台山脚下。 山还是那座山。不高,但很陡。山腰以下是绿色的,长满了树和竹子。山腰以上是灰色的,光秃秃的,全是石头。山顶在云层里,看不清楚。 “我爬不动了。”徐弘祖坐在山脚下的一块石头上,“你上去。我等你。” “好。” 宁青霄一个人往山上走。没有路,只能在树丛里钻。他爬得很慢,比十年前慢多了。膝盖疼,腰也疼,爬几步就要歇一歇。 爬了整整一天,才到山顶。 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在山顶上,白花花的。山顶是平的,很大,有几十丈宽。地上全是石头,灰白色的,光秃秃的。 那棵树还在。 但不一样了。十年前,它是黑亮黑亮的,像一块巨大的墨玉。现在是灰的,暗的,像一块烧焦的木头。叶子黄了,卷了,耷拉着。果子掉了,地上落了一层,黑黑的,干干的。光也没了,只剩一点点,暗红色的,像快灭的炭火。 树下坐着一个人。很老。老得看不出年纪。脸上全是皱纹,一层一层的,像千层饼。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拖在地上,有好几尺长。他闭着眼睛,呼吸很弱,一起一伏的,像随时会停。 “老人家。”宁青霄走过去,蹲下来。 老人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是黑色的,但很暗,暗得像没有星星的夜。 “你来了。”他说,声音轻得像风。 “来了。树怎么了?” “老了。”老人说,“和我一样,老了。” “不是老了。是病了。”宁青霄站起来,走到树旁边,仔细看。树干上有一道裂缝,从根部一直裂到树梢,弯弯曲曲的,像闪电。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渗——黑色的,黏黏的,像血。 他打开智脑,扫描。 诊断:灵脉枯竭。帝休的灵脉在地下,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灵气上不来,树就会死。 “灵脉被堵了。”他说。 “堵了?”老人挣扎着坐起来,“被什么堵了?” “不知道。要下去看。” “下不去。”老人摇头,“灵脉在很深很深的地下。没有路。” “有路。”宁青霄指着树干上的裂缝,“从这里进去。树是空的。” 第一百一十五章 树心 帝休的树干很粗,三个人抱不住。树干是空的,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宁青霄点了一根火把,钻进去。 里面很大,能站直身子。树壁是黑的,光滑的,像漆过的。树壁上有一道一道的纹路,弯弯曲曲的,像血管。血管里有什么东西在流——金色的,亮亮的,像蜂蜜。但流得很慢,一滴一滴的,像快干了。 他往下走。树根很深,盘根错节的,像一座迷宫。他走了很久,越走越窄,越走越矮。最后只能趴着爬。 爬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他到了一处很大的空间。像一个大房间,四壁是树根,密密麻麻的,像网。树根中间,有一块石头。不是普通的石头,是玉的。白色的,半透明的,在火把的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石头上有一个洞。洞里有东西——黑色的,黏黏的,像泥。泥在动,慢慢地,缓缓地,往石头的缝隙里渗。渗进去,流出来,又渗进去。石头的颜色在变,从白变灰,从灰变黑。 “灵脉被堵了。”他自言自语,“被这些泥堵了。” 他伸手去挖那些泥。泥是凉的,滑的,像鼻涕。他挖了一把,扔在地上。泥在地上蠕动,又爬回石头上。 “什么东西?”他又挖了一把,这次扔得远远的。泥在地上爬,慢慢地,但还是在爬。 他挖了很久,挖了一堆泥。泥堆在地上,蠕动着,互相融合,最后变成一大团。那团泥在动,越来越大,越来越圆。然后,它长出了眼睛——两只,黄黄的,冷冷的。长出了嘴巴——一条缝,弯弯的,像在笑。 “你是谁?”宁青霄问。 泥没说话。它只是看着他,黄眼睛,弯嘴巴。 “你为什么堵灵脉?” 泥还是不说话。它蠕动着,往石头上爬。宁青霄伸手拦住它,它绕过去。他又拦住,它又绕过去。 “你要回去?” 泥停下来,转了转,像是在点头。 “为什么?” 泥不动了。它缩成一团,慢慢地,越缩越小。最后缩成一个拳头大的泥球,滚到角落里,不动了。 宁青霄走过去,捡起泥球。它是凉的,滑的,但很重。他把它放在手心里,它不动。他晃了晃,它也不动。他把它贴在耳朵上,听到了声音——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很慢,很弱,但很稳。 “你活着。”他说。 泥球不动。 “你不想回去,对吗?” 泥球动了一下。轻轻地,像在点头。 “那你想去哪?” 泥球从他手心里滚下来,滚到树根旁边,停住了。它靠在树根上,不动了。树根里的金色液体流得快了一些,一滴,两滴,三滴。 宁青霄看着泥球,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往上爬。 第一百一十六章 守树人的秘密 他爬出树洞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老人还坐在树下,闭着眼睛。听到声音,他睁开眼。 “找到了?” “找到了。”宁青霄坐在地上,“灵脉被一团泥堵了。泥是活的,有眼睛,有嘴巴,有心跳。” 老人的手抖了一下。“它还在吗?” “在。在树根旁边,靠着树根,不动了。” 老人沉默了很久。 “那是树的心。”他说。 “树的心?” “每一棵树都有心。帝休的心,是一团泥。它在树根里,慢慢长大。长大了,树就老了。心死了,树就死了。” “那堵灵脉的是——” “是心。”老人说,“心在长大。长大了,灵脉就窄了。窄了,灵气就少了。少了,树就病了。这是自然的事。树老了,心大了,灵脉堵了。该死了。” “不能救?” “能。把心取出来。灵脉就通了。树就活了。但心会死。” 宁青霄沉默了。他想起那团泥球,小小的,圆圆的,有心跳。它不想死。它靠在树根上,听着树根里的液体流,一滴一滴的,像是在听歌。 “没有别的办法?” “没有。”老人闭上眼睛,“树活了,心就得死。心活了,树就得死。你选。” 宁青霄坐在树下,坐了很久。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山顶上,照在帝休上。树是灰的,暗的,没有光。但树根里还有金色的液体在流,一滴一滴的,很慢,很弱。 他站起来,走到树洞旁边。往里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底下有一团泥球,靠着树根,听着心跳。 他深吸一口气,钻进去。爬了很久,到了那个大房间。泥球还在,靠在树根上,一动不动。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它。 “你听到了吗?”他问。 泥球不动。 “树要死了。你的心在堵灵脉。灵脉不通,树就死了。你也不想死,对吗?” 泥球动了一下。 “但树死了,你也会死。树活了,你也会死。你们是一体的。” 泥球缩了缩。 “我不知道怎么办。”宁青霄坐在地上,“我是郎中,治人的。不是治树的。” 泥球滚过来,滚到他手边,停住了。他伸出手,把它放在手心里。它是凉的,滑的,很重。心跳还在,咚咚,咚咚,咚咚。 “你选。”他说,“你留在这里,树死,你活。你离开这里,树活,你死。你选。” 泥球在他手心里滚了滚,滚到边缘,停住了。它朝树根的方向看了看,又朝他的方向看了看。然后它滚下他的手心,滚到树根旁边,靠上去。树根里的金色液体流得快了一些,一滴,两滴,三滴。泥球在变小,慢慢地,缓缓地。像在融化。 宁青霄看着它。它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拳头大,鸡蛋大,核桃大,花生大。最后,变成一粒沙子那么大,金色的,亮亮的,嵌在树根里。 树根里的液体流得快了。一滴,两滴,三滴,四滴,五滴——像小溪,哗哗地流。树壁上的金色纹路亮了,从根到梢,从下到上,一道一道的,像闪电。 他爬出树洞。帝休在发光。黑亮黑亮的,像一块巨大的墨玉。叶子是黑的,亮亮的,密密的。果子是黑的,亮亮的,沉沉的。光从树干里透出来,从树枝里透出来,从树叶里透出来。整棵树像一团黑色的火焰,在山顶上燃烧。 老人坐在树下,看着树。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星星。 “它活了。”他说。 “嗯。” “心死了。” “嗯。”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它选了树。” “嗯。” “为什么?” “因为树活了,种子才能落在地上。种子发芽,长出新树。新树长大,又有新的心。新的心长大,又会堵灵脉。又会有人来选。”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像一个人。”他说。 “谁?” “黄帝。”老人说,“他也种过树。也选过。他选了树。” “后悔吗?” “不后悔。”老人笑了笑,“树活了。种子落了。新树长了。一代一代的,三千年了。” 他站起来,走到树旁边,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是粗糙的,裂成一块一块的,像龟壳。 “它认得我。”他说。 “嗯。” “我守了它六十年。它认得我的手。” 他把手贴在树干上,贴了很久。 “走吧。”他说,“它好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下山 宁青霄下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徐弘祖在山脚下等着,裹着棉袄,缩成一团。看到宁青霄,他站起来。 “好了?” “好了。” “树活了?” “活了。” 徐弘祖笑了。“那就好。” 他们骑着马,往回走。月亮升起来,照在路上,白花花的。风从山上吹下来,冷飕飕的。 “树有心吗?”徐弘祖问。 “有。” “什么心?” “泥。一团泥。活的,有心跳。” “后来呢?” “死了。化了。变成金色的沙子,嵌在树根里。” 徐弘祖沉默了一会儿。“可惜了。” “嗯。” “但它选了树。” “嗯。” “为什么?” “因为树活了,种子才能落在地上。种子发芽,长出新树。新树长大,又有新的心。” 徐弘祖看着他。“你也是。” “也是什么?” “也是心。”徐弘祖说,“你是这片林子的心。你活着,林子就活着。你死了,林子也活着。因为种子已经落在地上了。” 宁青霄没说话。他骑着马,走在月光下。风吹过来,凉凉的。 “走吧。”他说,“回家。” 第一百一十八章 回家 回到金陵的时候,已经是冬天了。 苏檀儿在城门口等着。她穿着厚厚的棉袄,围着围巾,脸冻得红红的。看到宁青霄,她笑了。 “回来了?” “嗯。” “树好了?” “好了。”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帕子,递给他。帕子是白的,上面绣着一棵树——帝休。黑色的光,冷冷的。 “好看吗?”她问。 “好看。” 她笑了。 他们骑着马,进了城。街上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手指。风冷飕飕的,吹得人缩脖子。但林子在发光。远远就能看到,九种颜色的光,红的,黄的,白的,黑的,金的,银的,蓝的,绿的,紫的。九盏灯,都亮着。 “巴蜀的那盏也亮了。”苏檀儿说。 “嗯。” “你修的?” “不是。”宁青霄说,“是树自己选的。” 她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是温的,软软的。 “走吧,”她说,“回家。” 他们骑着马,走进城里。城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月光照在城墙上,照在屋顶上,照在街道上。林子的光在远处亮着,九种颜色,暖暖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巴蜀的方向,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棵树在发光。黑亮黑亮的,像一盏灯。 他转过头,继续走。 风吹过来,凉凉的。他裹紧了棉袄。 冬天来了。但灯亮着。 本集完 【本集字数】:5287字 【第二卷·江南烟雨·完】 【下集预告】 第三卷·巴蜀惊魂 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林子里花开了一片,金灿灿的,香喷喷的。宁青霄坐在栯木下面,看着那些树。九盏灯都亮着,亮了一整个冬天。 但有一盏,不太对。 不死树的光是银白色的,冷冷的,像月光。但最近,它变成了灰色,暗暗的,像阴天。叶子也黄了,卷了,耷拉着。 “不死树病了。”白芷说。 “什么病?” “不知道。没见过。” 宁青霄走到不死树旁边,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是凉的,滑的,但以前是温的,像人的体温。现在凉了,像冰。 他打开智脑,扫描。 诊断:灵脉移位。不死树的灵脉在长白山。长白山的灵脉动了,树就病了。 “灵脉怎么会动?” “地下的东西在动。”白芷的声音很轻,“封印松了。” 宁青霄的心沉了一下。 “我要去长白山。”他说。 徐弘祖站起来。“我陪你去。” “你的腿——” “好了。”徐弘祖走了两步,“你看,不疼了。” 他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 “骗人。” “没骗。”徐弘祖笑了笑,“慢点走就是了。” 《灵草仙踪》第十七集——《长白山异动》,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