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醒悟假死后,清冷权臣悔疯了》 第1章 兰因絮果 清明前后的汴京城,细雨霏霏,沧浪阁落了一地的杏花。 岁仪听着院中传来叽叽喳喳的讨论声。 “听说少爷跟公主殿下青梅竹马,此番去接公主殿下,那少夫人……” “呸呸呸,公主的事情也是我们能编排的?” “要说我,少爷的身份当然配得上公主,少夫人么……” 那些小丫头们大约以为岁仪还在昏睡,说话颇为肆无忌惮。 “少夫人,该喝药了。”佩兰端着托盘进来,见岁仪披散着一头乌黑的长发,靠在引枕上,看着窗外,风吹拂起她的乌发。 佩兰不由皱眉,“这外头正吹风呢,院中哪个小丫头偷懒,这没长眼睛吗?不晓得少夫人吹不得风?!” 最后这话,佩兰是昂起脖子,对着院子外面喊出来的。 原本热闹的院子外,忽然一下变得安静。 “算了,是我想看,不关她们的事。” 岁仪刚说完这话,她又忍不住咳了起来。 佩兰赶紧放下托盘,坐在岁仪跟前,伸手抚着她的背脊。 她的手刚放上去,就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是徐岁仪的陪嫁丫鬟,眼睁睁看着自家少夫人从刚嫁进来时的珠圆玉润,变得如今这般纤瘦。 隔着一层薄薄的寝衣,她都能感觉到岁仪后背清癯的背脊骨,细抚之下,都硌手。 “这些裴家的丫头都是看人下菜碟,要奴婢说,少夫人您是当家主母,不能这么纵着她们……” 佩兰一边说着,一边去关了窗户,然后将那温热的药递到岁仪手中。 日光透过窗纱映进来,照得床上的人的脸近乎透明。 岁仪接过药碗,仰头饮下,“佩兰,我怕是活不长了。” 这碗药里新加了人参和附子,都是吊命的药,她尝得出来。 佩兰收回手,听见这话,像是被谁踩了尾巴一般,声音都变得尖利:“呸呸呸,少夫人胡说什么呢!少夫人是要长命百岁的人,怎么,怎么会活不长。大夫说了,您只要好好调理身子,日后小主子还会再有的,您可不能想不开啊……” 她忙低下头,假装去端药碗,不敢让岁仪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 她家少夫人盼了整整五年,才盼来的孩子,就这么没了,小产后大出血,现如今全靠汤药吊命,她都觉得上天不公。 偏偏在她家少夫人最脆弱的时候,少爷却出了远门,去接那劳什子的公主回京。 岁仪叹了一口气,她出身寻常的医药世家,祖祖辈辈都在民间行医。 到了她父亲这一辈,来了这繁华的汴京,开了一家医馆。 小产后的这段时日,岁仪时常在想,若当年她没有在春日里背着药箱出门踏青,没有在杏花林中遇见受伤的裴晏,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自裴晏登门提亲,到嫁入裴家五年时间,她晨昏定省从未落下,服侍公婆,管理庶务,操持几百口的大家族中馈,没一日清闲。 甚至几年前裴晏外派去南蛮之地,她不放心自家夫婿,愣是舍下汴京繁华,收拾行囊,去了那苦寒之地,只为了能更好照顾裴晏的衣食起居。 裴晏初到南蛮,中毒命悬一线,是她冒险上山采药,却一脚踩进捕兽夹,九死一生带回了草药,她守着人三天三夜,终于将人从鬼门关救了回来,自己的腿骨却落下了病根,每到阴雨天,总会痛得下不来床。 裴晏待她冷淡,但她以为那是世家公子的矜持,自不会像是市井中的凡夫俗子将戏文中的情啊爱啊挂在嘴边。 可她万万没想到,夫妻的相敬如宾不是世家子的涵养,裴晏的冷淡寡欲,只不过因为他心里深埋着心爱之人,他的热切,他的急迫,他的柔情,只不过给的是另一人而已。 说来也是可笑。 她无意听见裴晏和五皇子赵世煜对话那日,本是要告诉裴晏自己有孕的好消息,却被真相击得头晕目眩,浑浑噩噩地往回走。 当在后院池塘边遇上原本就跟她不对付的妯娌蒋蕙兰时,后者跋扈,向来不将她这个民医之女放在眼中,她被后者推了个趔趄,一头栽进了池塘之中。 冰冷的池塘水瞬间淹没了她…… 等到岁仪醒来后,她就知道,孩子没了。 裴晏守在床边,见她醒来,第一句话是告知他要出门一段时间,第二句话是让她安心养病,孩子会再有的。 岁仪望着他,忽然想笑。 她躺在这里,喝着吊命的药,出血不止,而他要去接别的女子。 “少夫人……”佩兰声音发颤。 岁仪的思绪从回忆中抽出,笑了,笑容淡得像窗外将散的杏花雨。“佩兰,你说我像她吗?” 佩兰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落下。 几日后,沧浪阁中的杏花落尽。 岁仪已经下不来床,连日的高烧烧干了她的神智,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迷迷糊糊中,岁仪似乎见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忍不住伸手,想要抓住那道身影,哭出声,“爹,兄长,我不嫁了,女儿好后悔……” 她好想回家。 她后悔了,后悔在那样的春日里,被俊秀的状元郎迷了双眼。 春雨凄冷,卷起地上残落的花瓣时,在睡梦中无声哭泣的人的那只手,最终垂下,什么都没有握住。 若有来生,她还是不要再遇见裴晏了。 “少夫人——” 沧浪阁中,传来佩兰的哭声。 第2章 重生 岁仪失去意识前,恍若看见了裴晏的身影,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但现在,她知道一定不是幻觉。 男人粗重的喘息声落在她的耳边,带着性感的沙哑。 身上像是压了一座巨山,令她有些喘息不过气来。 睁开眼的那瞬间,岁仪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她原本搭在男人肩头的那只手,忽然用力一掐,原本粗重的喘息声,蓦地一下变了个调,紧接着她就看见覆在自己身上的年轻男人的眉头紧紧蹙了起来。 他被她有些尖利的指甲掐痛了。 这不是梦。 裴晏虽是科举出身,但谁能想到这么一个看起来文弱的书生却一点都不文弱,甚至在衣袍之下,还有一副格外健硕的身躯。 像是如今这样,对方遒劲有力的一双大手,轻而易举地钳固住了她的双手,令她动弹不得。 每次敦伦之礼,都会让岁仪第二日浑身酸痛,下床都堪称勉强。 幸而平日里裴晏大多时都歇在书房,唯每月初一十五才会回到沧浪阁中歇息。 从前岁仪只觉得这是裴晏修身养性,不重欲,一门心思扑在朝堂之上,作为妻子,她应当引以为傲。可如今,岁仪如何还不明白?初一十五是规矩,若不是没有这点规矩,恐怕裴晏压根就不想进她的房。 想到这里,岁仪那双勾在男人脖颈上的人倏然一松,趁裴晏毫无准备时,一把用力推在了对方的胸口处,直接将人给推了下去。 这一举动,实在是出乎裴晏的预料。 他那张清俊的脸上,眉宇之间还染着欲色,眼里却透着几分不解,看着岁仪,“何意?不舒服?”他低声道,声音比平日里,多了几分低沉的黯哑。 问这话的时候裴晏观察着自己妻子的神态,在被推开之前,妻子分明没有任何异样。 岁仪有些不太习惯这时候跟裴晏交流,她不动声色拉高了自己胸口的寝被,面上还泛着红晕,微微偏过头,避开跟前人的视线,声音却听着冷淡,“我乏了。” 裴晏微愣。 但他在看见岁仪拉高被褥的动作时,已经明白过来后者的意思。 裴晏脸上的热意冷淡下来,去了隔间的浴室。 岁仪则是在他离开后,这才慢吞吞从床上起来,拿起一件里衣,摇铃叫了佩兰进来,被人搀扶着,一瘸一拐进了另一间隔断的浴室中。 等整个人都被浸泡在热水里,岁仪的脑袋似乎才渐渐变得清醒过来。 她又掐了一把自己,胳膊上清晰的疼痛传来,让她彻底意识到自己真是没有在做梦。 可是,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是重生了,还是临死前的一切,都是她的南柯一梦? 她按住心里的惊诧,梳洗干净后,回了寝房。 帷幔之内的狼藉已经被丫鬟们收拾一空,重新整理妥当,换上了干净的被褥。 岁仪还有些恍恍惚惚,等到她让佩兰下去,自己伸手掀开帷幔时,忽然看见床上已经有人,岁仪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此刻在床上的裴晏听见她的惊呼声,不由抬头。 那双冷沉的双眸,看向几步之外,只穿着一层薄薄的寝衣的女子。 昏黄摇曳的烛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姿。 裴晏眸色微深。 成亲两载,但他鲜少跟岁仪同床共枕到天明。 今晚留下来,是他觉得之前岁仪的反应有些反常,他不知是否因为自己想要去南蛮之地,让岁仪心有不满。 沐浴时,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留下来,同岁仪解释清楚。 “过来睡吧,我今晚在此休息。”裴晏说。 他以为自己说完这话后,妻子会满心欢喜,却不料,岁仪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惊疑未定地看着他。 岁仪心头都还没接受自己重生这回事,心头乱糟糟的。原本想着这一宿她好生理清心头的乱麻,谁知道裴晏哪根筋搭错了,今晚竟要留宿。 算起来,上辈子她跟裴晏同床,都是好几月前的事。 她被诊断出怀有身孕,这一胎来之不易,怀相不稳,成亲五年后才到来的新生命,哪怕裴晏不说,岁仪也不敢大意。 每月初一十五固定的夫妻生活,自然也取消,裴晏宿在外院书房。虽在同一屋檐下,但夫妻二人俨然跟分居也没什么区别。 如今,岁仪看着出现在床上等着自己的裴晏,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以为是自己眼花。 听见裴晏的声音时,岁仪更是一怔。 “郎君可是有事要吩咐?”岁仪反应过来后,没有上床,而是转身退到了靠窗的美人榻边。 重生回来这么短的时间里,她是有很多事情没有厘清,但唯一很确定的,便是自己再也不要留在这裴家,不要留在裴晏身边,做一个她自己都觉得可笑极了的替身。 若是她早知道裴晏当年的求娶只是因为她像极了某个人,即便对裴晏再如何爱慕,她也不可能嫁入裴家。 裴晏:“不日我将去往南蛮。” 岁仪颔首,“妾身知晓。” 说完这话后,她便躺在了美人榻上。 “母亲那边自有我去说道,你无需跟在我身边。”裴晏说。 “嗯。”岁仪脑子里却想到了上辈子,一股脑跟在裴晏身边,想着夫妻一体共进退,如今看来,完全是没苦硬吃。 或许是她回应得太干脆,裴晏不由愣了愣,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吞了回去。 成婚这两年,岁仪懂事体贴,虽不粘着他,但他也知晓,岁仪心里始终是盼着跟他在一处的。 他原以为去南蛮一事,岁仪会坚持跟他赴任。 裴晏见状,不知道岁仪是否在生气。 不过这似乎还是他头一遭见妻子不满,有些意外,又有些新奇。 春日夜寒露重,在美人榻上容易着凉,裴晏还是起身下床,走过去,刚弯腰想要将人从美人榻上抱起,冷不丁跟岁仪倏然睁开的眼睛对上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点困倦,不久前的迷蒙的水光也消失不见,只剩下警惕和疑惑。 裴晏的动作一顿。 第3章 “给她道歉。” 他继而挺直了腰杆,不动声色地收回那双刚伸出预备将人抱起的双臂,“我先回前院,你去床上睡。” 说完这话,裴晏已经转身穿好外袍,推门走了出去。 第二日,岁仪到点醒来,佩兰服侍着她净面穿衣。 卯时过两刻钟,岁仪已经到兰芳园内请安。 裴老爷是当世大儒,早些年做了几年官后,就请辞,转头去书院做先生。 他有一肚子的墨水,带出来不少进士学生,事后名气越发响亮。 奈何当初裴老爷辞官就是不耐烦各种人情交际,如今做夫子也引得各路人马拜访,烦不胜烦,干脆这书院的先生也不做了,转头带着身边两个小厮,游历去也。 裴老爷不靠谱,但娶回家的妻子却是个靠谱的。 蒋夫人是前户部尚书之女,治家严谨,育有两子。 长子出息,蒋夫人当初也看好了一门亲事,便是自家的侄女蒋蕙兰。 只不过没想到裴晏在一场春日宴后,主动提出要同岁仪成亲。 而蒋夫人已经跟娘家的人口头商议妥当,却因为儿子横插一脚,不得不告吹。 蒋家当年还有个在六部任职的蒋尚书,奈何蒋老爷去后,蒋夫人的几个哥哥都不大争气,顶多做到了五品同知,连六部都进不去,眼看着蒋家就要败落,被挤出汴京名流的圈子,蒋夫人不得不想办法拉娘家一把。 姻亲关系自然是最快最便捷的。 老大的婚事是不成了,于是蒋蕙兰嫁给了裴晏胞弟裴明。 蒋蕙兰从小便是被当做宗妇培养,谁知道嫁来裴家后,头上的大嫂才是未来的当家主母。 岁仪从前不通治家之法,可为了裴晏,她愿意学。 这两年来,磕磕绊绊,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夙兴夜寐,终于勉勉强强能管理好一大家子的事务。 蒋夫人虽然偏爱自家侄女,但也知晓是非。 该放给大儿媳的权还是放给了岁仪。 蒋蕙兰知晓自己当初原是可以嫁给自家大表哥,都是因为岁仪横插一脚,这才让她良缘转成空,可不得暗暗恨上岁仪? 何况,在她看来,岁仪的身份实在是上不得台面,区区一介民间大夫的女儿,平民之女,如何能嫁给她那耀眼的状元郎表哥? 是以两妯娌的关系并不融洽。 像是现在这般,岁仪刚到兰芳园,蒋蕙兰看见她,也没行礼问好,径直从岁仪身边走过,前一步进了厅堂内。 佩兰跟在岁仪身边,见状不由小声嘟囔:“这二少夫人实在是过分,少夫人分明是她长嫂,见面不行礼也就算了,怎么能这般无礼,还抢您一步进去?” 岁仪笑笑,从前她可能还会自卑。因为自己娘家身份低微,让蒋蕙兰看不起,所以对方才如此对待自己。 她从前宁愿委曲求全,低声下气也要同蒋蕙兰交好,因为她要在裴家一辈子,作为裴晏的妻子,她希望家宅和谐,妯娌和睦,哪怕自己吃亏受点委屈,她都不在意。 现在么…… 岁仪也大步迈进了兰芳园,在给婆母请安后,没有像是往常一样站在一旁服侍,而是道:“儿媳记得,裴家家规第七条,凡入裴家门者,长幼有序,尊卑有别。弟妇见长嫂,当行礼问安。”岁仪微微一笑,看向蒋夫人:“儿媳记性不好,可是记错了?” 蒋蕙兰脸色一变,正要开口,却被蒋夫人一个眼神止住。 “你没记错。”蒋夫人道。 “那便好。”岁仪点点头,转向蒋蕙兰,“二弟妹,昨日傍晚,今日卯时请安,你见我两次,均未行礼,还抢先一步越过我进门,便是无视家规了。” 蒋蕙兰脸色青白交加,“你——” 她瞧不起出身卑贱的软柿子岁仪也不是一两日了,谁知道今日岁仪是发什么疯? “住口。”蒋夫人沉声打断她,看向自己侄女,“蕙兰,给你大嫂行礼赔罪。” 蒋蕙兰咬着唇,半晌才极不情愿地福了福身,“大嫂安好,先前是我不懂事,对不起,我错了。” 岁仪受了这一礼,却没完。 她方才在进门前,看见蒋蕙兰时,几乎下意识地就抚上了自己的小腹。 岁仪语气平静:“是真知道错了?” 原本就不情愿道歉的蒋蕙兰一听,咬牙,“徐岁仪,你别太过分!” 正巧这时候,没等到岁仪的裴晏也来兰芳园请安。 “二弟妹。”裴晏没想到自己一过来,就见到蒋蕙兰在给岁仪难堪,他脸色一下沉了下来,“你说什么?” 蒋蕙兰也是没想到裴晏突然出现,她可以在岁仪面前横,却不敢这般对裴晏。 “大哥,我,我只是……” “给她道歉。”裴晏打断蒋蕙兰的话。 蒋蕙兰眼里已经有泪水,但不得不低头,“对不起,大嫂。” 岁仪将她的神色尽数收入眼底,她垂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辈子她可不会对蒋蕙兰委曲求全。 当初跟裴明的亲事,可是蒋蕙兰自己点头。 若是想把裴晏跟自己亲事怪在自己头上,岁仪可不答应。 “既然你知道错了,那昨日从宫里来的赏赐,我们也说说吧。”岁仪说。 息事宁人这种事,她不会再做了。 裴晏疑惑地看向岁仪,不明所以。 蒋夫人皱了皱眉,“老大家的,够了。” 昨日宫里来了赏赐,裴晏在翰林院任编修,历时一年修撰《永兴国事》,实乃功德一件,皇帝赏赐了不少东西。 往日里这些赏赐都是被姐妹们挑选后,剩余的入公中。 岁仪才嫁入裴家时,处处忍让,这种事,自然也让府上的长辈妯娌姐妹们先挑选。 不过此后裴晏挣来的每一次赏赐,大家不约而同都将她排在最后。 昨日宫中赏赐了不少绫罗绸缎,蒋蕙兰得蒋夫人怜爱,第一个挑走了一大半。 剩余的料子,不是颜色不适合,就是花样太老气。 岁仪浅浅一笑,“母亲,长幼有序,就算是我不在意,但昨日二弟妹挑选走了大半的料子,是否也不妥当?这算不算中饱私囊?儿媳从前想着郎君赚回来的赏赐入公中,在入库之前,让姐妹们先挑选一两样,当个礼物,但也不能拿走一大半,这损害的可是府上的利益啊。” 岁仪这话,直接给蒋蕙兰扣了顶大帽子。 蒋蕙兰的脸上红白交加,“你,你血口喷人!胡说八道!” 她不过多拿了些料子,怎的就成了中饱私囊? 岁仪忽然一记冷眼看过去,“我让你拿了吗?!” 蒋蕙兰:“……” “除却第一次,我何时允你随意动要入公中的赏赐?”岁仪寸步不让。 蒋夫人见事情越闹越不好看,这时候膝下的几个还没出阁的姑娘也陆陆续续到了兰芳园,她呵斥一声,“这件事回头再说!” 但没想到,裴晏开口了。 “不必,就现在说。” 裴晏从来不知自己挣回来的赏赐,妻子未曾留在他们的私库。 他自然不在意那些钱财,岁仪有权处置,但是这并不代表旁人可以越过岁仪去插手。 第4章 “让她伺候你。” 蒋蕙兰不敢在裴晏跟前隐瞒,却要她当着小姑子们的面坦白自己的“过错”,她也不愿。 裴晏:“不说那就叫管事的过来,库房的管事总有册子登记。” 这话就是要不给蒋蕙兰面子了。 她一个做主子的,在下人跟前被下了脸面,可不是一件抬得起头的事。 不得已,蒋蕙兰三言两语将自己带走料子的事讲述一遍,最后用手绢掖着眼角,哭哭啼啼道:“大哥,从前大嫂也是说过,可以让我们先挑选,谁知道这一次……” “不问自取便是偷。”裴晏皱眉,“作为弟妹,毫无恭敬礼让,目无孝悌,这便是蒋家的教养吗?” 裴晏这话直接堵住了蒋夫人未出口的劝说。 蒋蕙兰没想到自己示弱不成,反被裴晏狠狠教训一通,她就差没直接被裴晏指着鼻子说是贼,羞愤之下,只好捂着头,适当“晕”倒过去,企图逃过一劫。 裴晏看了眼脸色铁青的母亲,抿唇,“二少夫人既然犯了大错,那就先关去祠堂反省,任何人不得探望!” 说完这话后,裴晏冲着座上的母亲拱了拱手,“儿子还要上朝,先行一步。” 说完后,他转身离开。 离开之前,还将站在一旁神色坦然、正在看好戏的岁仪也拉走。 岁仪在被裴晏拉出了兰芳园时,这才将自己手从裴晏的掌心里挣脱出来。 “你放开。” 裴晏停下脚步,眉宇间可见还没退去的怒色,“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看着岁仪问。 从前他跟妻子一道出现的时候,从未见过妻子同旁人争执。 他也从未听岁仪提过赏赐的事。 岁仪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的袖口,语气漠然:“告诉你又如何?你会替我做主?” 岁仪还记得她小产后睁开眼看见裴晏那日的场景,在得知裴晏要离开京城时,她在成婚五年后,第一次提出要求,恳求裴晏留下来。 可她得到的只有一道离开沧浪阁的背影。 岁仪不等裴晏回答,径直越过后者,款款离开。 岁仪回到沧浪阁后,第一件事就是找人来将院子里开得正好的杏花树给铲了。 佩兰一脸惊慌,“少夫人,这,这不是您最喜欢的杏花树吗?” 最近正值杏花盛开的时候,粉白的花瓣在枝头绽放,被风一吹,落下来的杏花雨都美极了。 何况,整个沧浪阁的人都知道这棵树是自家少夫人成亲后亲手栽种,每日浇灌都不假手他人。 这时候说要铲了?佩兰怀疑自己听错了。 岁仪颔首,“不喜欢了,找人来铲了吧。” 佩兰一脸惊疑未定,见岁仪坚定,只好领命退下去找前院的小厮。 想要将一棵树养好养大并不容易,需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照料,但是想要毁掉一棵树,半个钟头便够了。 裴晏散值归家,没有去外院书房,直接去寻岁仪。 他一进门,就感觉到下人躲闪的视线。 但他没在意,直接大步走向他跟岁仪的起居室。 然后,裴晏就停下了脚步。 院中那硕大的土坑,实在是太显眼,想叫人看不见都难。 裴晏叫住一旁还在运土的小厮,“怎么回事?” 小厮见他脸色阴沉,不由有几分惊慌,“少夫人让小的们将院中清理干净。” “我是说,这院子里的树呢!”裴晏声音更冷了几分。 这院里从前就只栽种着些花卉,都是家里的管家安排。 直到岁仪进门,亲手将院中重新布置一番。 两年的时间,裴晏早已习惯了每日见到那一棵杏花树。 小厮更是战战兢兢,“少,少夫人说,说把它挖走。” 裴晏的唇抿成一条线,他也知道问一个小厮也问不出来什么,转头大步流星走向明间。 岁仪正在吩咐着手边的小丫鬟收拾行囊。 行囊当然是裴晏的行囊。 从前只要是跟裴晏有关的事,都是她亲力亲为。 裴晏进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梅香正从库房里收拾夏日的衣物,时不时问岁仪一句。 “都随你。”岁仪手中抱着话本子,看得津津有味,似乎并没有太将梅香的话放在心上。 裴晏:“你跟我过来一下。” 岁仪抬头,人没动。 裴晏:“我有事要说。” “你可以在这儿说。”岁仪也不是不想动。 她就是不想听裴晏的安排,不论大事小事,都不想。 裴晏深吸一口气,他看了梅香一眼,后者倒是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她是怎么回事?”裴晏问。 岁仪嫁来府上时,身边就只跟了一个陪嫁丫鬟。 梅香是蒋夫人送过来的人,一向在岁仪身边服侍,他不喜欢用丫鬟。 从前他的衣服行李,也没让丫鬟收拾过。 “给你收拾衣服,你不是要去南蛮吗?山高水远,东西收拾起来也要好几日时间。”岁仪说。 裴晏:“我不是说这个,为什么是她?” 岁仪听见这话,似乎觉得有些好笑,她抬头:“让她现在熟悉熟悉,回头去了南蛮,才知道怎么伺候你。” 岁仪觉得自己还挺为裴晏打算。 “徐岁仪!”裴晏终于忍不住,连名带姓叫她的名字,“你说什么?!” 岁仪可不会被他此刻的厉色唬住,“梅香是你母亲安排过来的人,你不会不知道吧?” 当初裴晏娶了她这么一个出身卑微的民女,蒋夫人怎么可能没有一点不满? 蒋夫人放在沧浪阁的丫鬟,美其名曰是来帮她打理庶务,这些丫鬟又何尝不是蒋夫人的眼睛?长相貌美的,自然也是蒋夫人想要送到自己儿子身边的“通房预备役”。 岁仪不是不知道。 裴晏见她如此轻描淡写地就要将别的女人推到自己身边,那双看着岁仪的眼睛里的目光更加冷然。 岁仪毫不畏惧回视。 裴晏:“来人!” 他身边的长夏立马进来,“少爷。” “把梅香送回兰芳园。”裴晏一字一顿说。 这是要把人打包送走。 岁仪见状,不慌不忙,“梅芷,进来给你家少爷收拾行李。” “滚出去!” 就在梅芷在外应声时,裴晏的怒喝声一并传来。 刹那间,沧浪阁明堂十丈以内,静得只剩风声。 所有人都退得干干净净。 第5章 “不就是几匹布吗?” “母亲给的丫鬟,我不会带去任上。”裴晏盯着岁仪的眼睛,开口说。 岁仪没吭声。 裴晏见她没有坚持,心里默默松了一口气。 成亲两年,岁仪一直很听话懂事,像是今日这般的反常,他也是头回见。 不过眼下岁仪不再往他身边塞人,裴晏觉得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院子里的杏花树是怎么回事?想换什么想好了吗?”裴晏松缓了语气,开口问。 岁仪:“没什么,就是觉得碍眼,找人拔了。” 裴晏:“……” 说到这里,岁仪眼里带着几分似笑非笑:“郎君可喜欢杏花?” 岁仪其实生得极好。 一双眸子清凌,看人时总带着三分疏离,不笑时便显出几分清冷,笑起来时,那清冷又化作了说不清道不明的令人喜爱的暖意。 裴晏被她这么一笑,吸去了几分注意,“种你喜欢的便好。” 岁仪可没想要继续栽种什么,她都是要离开裴家的人,在这儿费什么功夫? 不过岁仪还没说什么,外面就先传来了一阵喧哗声。 “少爷,少夫人,不好了,二少爷非要闯进来……” 先前裴晏在怒火顶峰的一声“滚”,让院中的丫鬟们都变得跟鹌鹑似的,没有谁敢在这时候触裴晏的眉头。 但是裴明管不了那么多。 裴明昨日去跟一群朋友打猎,在外留宿了一晚,今日刚回府,就听说自己妻子被大哥罚进了祠堂。 “大哥!” 这位备受宠爱的二少爷要闯进来,沧浪阁的下人又怎么拦得住? 裴明一进门,看都没看裴晏的脸色,直接道:“你怎么把兰娘关起来了?” 裴晏现在心里都还恼着,尤其是今日岁仪的反常,似乎都是从今日早上在花厅遇见蒋蕙兰开始的。 他还没去找裴明算账,后者倒是自己撞了过来。 “你不知道她做了什么事?”裴晏沉声问。 裴明:“不就是拿了几匹料子吗?” 在来沧浪阁之前,裴明也问清了来龙去脉。 至于兰娘没有给大嫂让路,在他眼里,这完全就不是事。 兰娘出身官宦世家,大嫂却只是普通平民之女,除了占了个“长”字,原本也不值当兰娘让路。 何况,大嫂一向不是计较的性子。 裴晏的余光扫过岁仪,见后者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他按住怒气:“赏赐到府上,长幼有序,怎么也轮不到她先挑。何况,你嫂子都没有开口,她就拿走了不少东西。” 裴明不怎么在意,“那我替她还回来不就完了?谁稀罕那几块布啊?” 他是裴家嫡出的二少爷,下头只有妹妹。 幺子总是要受偏宠一点,裴明就没缺过银子的时候。 “我让人把东西从库房还给大嫂,这样兰娘总能出来了吧?”裴明说。 岁仪在这时候抬头,像是有些好奇一般看着裴晏。 算起来,这是她第一次跟裴家的人起冲突,不知道裴晏究竟是要站在他的家人身边,还是自己身边。 不过她也就只是好奇,若是裴晏选了裴明,她可不会善罢甘休。 一个人想要懂事贤惠,被大家认可喜爱很难,但是一个人想破坏什么却很容易。 岁仪已经做好了准备,她是绝不可能让蒋蕙兰这么轻而易举地从祠堂出来。 “你以为还了东西就完了?”裴晏语气骤然冷下,“她抢在长嫂之前挑选赏赐,是不敬;对长嫂无礼不让路,是不逊。今日你替她还东西,明日是不是要替她跪祠堂?后日是不是要让她骑到你嫂子头上去?你大嫂在外面代表的就是我,踩着你大嫂的脸就是踩我的脸。” 他盯着裴明,一字一句道:“蒋氏嫁入裴家,就是裴家的人,当守裴家的规矩。她若有错,你作为她的丈夫,就应该好生管教。‘当堂教子,枕畔训妻’,你现在想的应该是回去后如何教育她,而不是来这里大放厥词!” 说完这话后,裴晏也不管裴明是什么表情,“来人!”他语气听起来颇为严厉,“把二少爷请出去。” 裴明倒是还想说什么“这不是什么大事”,可现在裴晏都说了兰娘是踩在了他的脸上,这倒让裴明不敢再吭声,顿时像是一只被淋湿的鹌鹑。 “对了。”在裴明被带出房门之前,裴晏再次转身,“东西记得还回来,不管是这一次,还是从前的。” 裴明:“大哥!” 他气得要跺脚,他没什么本事,如今都还没考中举人,只有个秀才的名头挂着。 裴家是清贵世家,不是勋贵,他又没什么功名在身,自然得不到宫里的赏赐。裴明不在意宫里赏赐什么东西,但是兰娘喜欢。 如今裴晏一句话就要将从前的东西要回去,等到兰娘回来后,岂不是要不高兴? 裴晏:“不就是几块布吗?” 裴晏用此前裴明的话堵住了他。 裴明:“……” 等到裴明被送出去后,明堂里再次变得安静起来。 裴晏看向岁仪,“往后宫里的赏赐不用并入公中,你自己拿着便好。” 岁仪笑笑,没有拒绝,但也没有答应。 她横竖是要离开的人,裴晏赚回来的赏赐在什么地方她并不在意,只要不在她讨厌的人手中就行。 “今夜,我会留下。”裴晏想了想,开口说。 昨日是十五,他跟岁仪已经行了房事。 但今日岁仪受了委屈,他想留下来,安抚她。 裴晏的“好意”,落进岁仪耳中,却是让岁仪放下了手里的话本子。 “院中尘土飞扬,郎君这几日还是在前院歇息的好。”岁仪说。 她这反应,跟裴晏想象中的截然不同,恐怕还是两人成亲后头一遭,岁仪拒绝了自己。 裴晏有点没反应过来。 可另一头岁仪已经重新拿起了手边的话本子。 院中挖走一棵树能有多少尘土?再者,从明堂进去,一道房门后,是丫鬟守夜的隔间,再里面,才是夫妻二人的起居室。隔了三道门,还能有什么尘土?无非是婉拒。 她相信自己说了这话后,凭裴晏的傲气,后者决计不可能再留下来。 岁仪感受到跟前站着的人的目光笼罩着自己,带着几分审视,或许还有不满。 不过岁仪懒得抬头。 第6章 夜探香闺 几息后,裴晏离开。 第二日裴晏心事重重地去衙门上值。 “清如。”身后有人快步追上他,“今日散值后,去香满楼,我们一道儿送送你!” 说话的人是徐茂,礼部尚书之孙,与裴晏是同窗。 他现在说的“我们”,都是裴晏同科。 裴晏应声,跟徐茂并肩朝着衙门走去。 “东野。”裴晏唤道徐茂的字,眉宇间似有些踟蹰。 “嗯?”徐茂鲜少见裴晏这般为难的模样,他跟别的同科不一样,徐家汴京中也颇有底蕴,他是打小就跟裴晏认识。 裴晏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长得好,课业好,他就没见过裴晏露出这么犯难的表情。 “你这是遇见什么困难?”徐茂压低了声音问,颇为好奇。 裴晏看了徐茂一眼,后者年纪跟他相仿,家中已娶妻。 裴晏轻咳一声,目光落在前方的青石板路上,“你与你家夫人……若生了龃龉,通常如何处置?” 徐茂脚步一顿,险些被自己绊着。 他确认对方并非玩笑后,神色顿时变得微妙起来。有惊讶,有好奇,还隐隐掺杂着几分“原来你也有今日”的幸灾乐祸。 “怎么,你得罪嫂夫人了?”徐茂凑近些,压低嗓音问。 裴晏眉心微蹙,没有答话。 徐茂见状,收了几分戏谑,认真思索片刻后道:“我家娘子酷爱城南一家金银楼,若是把人惹得生气,那就花点私房钱去买些首饰回去,令她高兴高兴。她也爱城北那家糕点铺子,每次回家去,带几盒新出的口味的糕点,总是没错的。” 说罢,他意味深长地拍了拍裴晏的肩:“若是还不行的话,回头你再来找我。” 裴晏瞥他一眼,没吭声。 但心里忍不住想,他好像不知道岁仪喜欢什么。 “你过几日去西南,嫂夫人去吗?”徐茂随口问。 不料这话像是问住了裴晏。 片刻后,“不了,那边环境跟汴京颇为不同,听闻还多瘴气,蛮夷未受教化,不比汴京安全。”裴晏说。 岁仪是在裴晏都进了衙门后,才慢吞吞从床上起来。 昨日在沧浪阁里闹出来的动静不小,不论是挖了杏花树,还是裴晏跟裴明的争执,肯定已经传到了蒋夫人的耳中。 岁仪称病没去请安。 开什么玩笑,这时候去请安,不就是让蒋夫人找她不痛快吗? 起来洗漱后,吃过饭,岁仪开始清点自己的嫁妆。 午后,岁仪去了一趟兰芳园。 早上推脱身子不适没去请安,谁都知道是借口。 岁仪没找借口,直接另起炉灶。 她说,给裴晏找个贴身服侍的人。 “儿媳想着,郎君要去南蛮,身边不能没个服侍的人,思来想去,还是想请母亲讨个主意。”岁仪坐在蒋夫人下首,轻声说。 她进门两年未有身孕,岁仪当然知道婆母不满。 她从前也着急。 但她着急有用吗?她跟裴晏一个月就行两次房事,她哪里来的孩子? 蒋夫人的确对岁仪感到不满。 先是有昨日岁仪跟侄女相争,这才导致兰娘被罚去跪祠堂,再有今日没来请安,都让蒋夫人感到不喜。 蒋夫人手里捧着茶盏,扫了她一眼,昨日梅香被裴晏赶出沧浪阁,回了她身边这事儿,她还没找岁仪问清楚,现在岁仪倒是主动提起这一茬。 蒋夫人不动声色,“依你看,让谁去?” 岁仪低低一笑,“郎君平日里身边就有四个大丫鬟服侍,此行去南蛮,山高路远。虽比不了汴京,但身边也不能少了人。依儿媳看,不如让梅香和梅芷都去吧。” 这两个蒋夫人塞进她们院子里的丫鬟,也是模样最好的两个。 至于两人以后是什么光景,就看她们自己的造化。 蒋夫人暗暗点头,很满意岁仪的“识大体”,不再计较她先前的“不懂事”,说了两句让岁仪上心裴晏出行要收拾的行李后,就让人出了院子。 岁仪回沧浪阁没多久,就吹灯躺下。 这时候裴晏才从送行宴上脱身,醉醺醺地回了沧浪阁。 裴晏脑子里还剩一分清明,先去外院书房里换了一身衣服,又被人服侍着漱了漱口,嘴里含了丁香,这才走到沧浪阁。 进门时,裴晏已经注意到房间里的灯火都熄灭了。 他估计岁仪已经睡下。 若是在从前,裴晏脑子清明时,定然会折返回前院。 但偏偏他今日喝得有些多,来往的都是同科,这一别也不知道要几年才相见,推辞不了,故而喝得多了些。 在过来之前,裴晏脑子里就只剩下一个念头,他今日去徐茂说的那家首饰格外精致的金银楼中,挑选了一件漂亮的金钗,今日一定要送到岁仪手中,省得她再同自己赌气。 佩兰睡在外间,在听见门口传来动静时,几乎瞬间坐起来。 “谁!”她厉喝。 同时点了蜡烛。 在看见已经换了一身青玉色直裰的自家少爷时,佩兰一愣,随后低声道:“少爷,少夫人已经歇下了。” 裴晏分辨出佩兰的声音,有些不满地皱眉:“你出去,今夜不用你守夜。” 佩兰没犹豫,她知道岁仪嫁进裴家两年还没身孕,心里也是着急的。 眼下不就是机会?她自然不能拖岁仪后腿。 打发走了碍事的丫鬟,裴晏掀开帘子,推门进了最里间。 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馨香,跟岁仪身上的味道很相似。 在层层幔帐中,裴晏借着月色,隐隐约约能看见床榻上隆起来的一个小包包。 他上前两步,伸手掀开幔帐。 岁仪的面孔在昏暗的室内让人看得不太真切,今日气温回暖,蓦地一下热了不少,岁仪睡觉有些不太安分,她在睡梦中伸出了胳膊,床尾处还露出了一双脚丫子。 她只穿着一层薄薄的茜草色的纱衣,这颜色将她胸口的肌肤衬得更加莹白。 随着她的呼吸,那抹在黑暗中有些刺眼的白显得格外吸引人的注意。 裴晏原本只是想要放下发簪就离开的,可在掀开幔帐的那瞬间,香甜的气息就先一步占据了他的呼吸,他也情不自禁低下头来。 第7章 梅花金簪 岁仪是被一阵酥痒扰醒的。 那温热的气息落在她颈侧,带着淡淡的酒气和丁香余味,不紧不慢地厮磨。 那薄薄一层茜草纱衣被撩开些许,温热的吻落在她锁骨上,轻得像羽毛拂过,却烫得惊人。 被人扰了清梦,在睁开眼的那瞬间,岁仪差点没直接惊呼出声。 可裴晏的反应更快一步,原本落在她肩头的吻又重新落在了她的唇上。 熟悉的味道有那么一瞬间安抚到了岁仪,身体本能的反应快过了大脑,她没有抗拒。 可是在意识彻底清醒时,岁仪猛然伸手,就要推开裴晏。 可惜今日裴晏饮了酒,她伸手推人,不仅没将人推开,反而被裴晏握住了拳头,包进了大掌中。 “裴晏!”岁仪偏过头,好不容易躲开了跟前的人毫无章法的亲吻,气息不太稳地叫他的名字。 可是回应岁仪的呵斥声的,只有男人似醒非醒的“嗯”,随后裴晏抬起来的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捧住了岁仪的侧脸,强势将她偏转过去的脸蛋重新扭转回来,并且低头,再一次覆在了岁仪的唇瓣上。 岁仪气得要死,就算是裴晏过来之前嘴里含了丁香洗了澡换了衣裳,但后者身上隐隐透出的酒气,对她而言,明显至极,她哪能闻不见? 跟醉酒的人有什么道理可讲? 拼力气又拼不过,岁仪一口咬住了裴晏的下唇,用了十二分力,几乎在下一瞬间,岁仪就尝到了腥甜的铁锈味。 裴晏吃痛,眼里陡然多了几分清明。 岁仪趁着他失神的空档,伸手一把推开了趴在自己身上的人,然后拥着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一脸警惕地看着黑暗中那个模糊的身影。 “你做什么!”岁仪声音还带着几分才醒来的沙哑。 裴晏下唇破了一个口子,刚才岁仪是下了力气,伤口还有些深,现在一直在流血。 随着唇上的痛感传来,裴晏的理智也渐渐回笼,变得清醒了不少。 面对妻子的质问声,饶是被汴京城的百姓赞誉“傅粉何郎”的裴晏,一时间也有些愣怔。 不过是跟妻子亲热,却被嫌弃到如此地步? 裴晏脑子里有些混沌,一方面是要给妻子看礼物,一方面是刚才被妻子拒绝求欢,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像是才慢慢理清思绪,“我先去点灯。” 当房中的青瓷灯被点亮,驱散昏暗,房中两人的神色在光线下一览无余。 岁仪还保持着警惕的模样,一脸不愉地看着裴晏。 裴晏低咳一声,从怀中拿出一枚金簪。 “听说金银楼里出了新品。” 裴晏这话说得有些别扭,也亏得现在是在起居室里,只有岁仪一人见到。 从翩翩少年长成风华绝代的青年,裴晏从未有过讨好女子的经历。像是今日这般买首饰赠与岁仪,也是头一回。 他说了一半,就将手中的金簪放在枕边。 也算是解释了自己今晚的来意。 可岁仪看着那枚应是雕着梅花的金簪,更是不解。 这枚金簪,以累丝法制成,细如发丝的金线层层盘绕,堆叠出五重花瓣。花瓣边缘以炸珠工艺点缀密如繁星的金粟,颗粒匀细,肉眼几不可辨。 只是金色,未免单调,在梅花花蕊处,镶嵌着猫眼石。 不难想象,在阳光下,这枚金簪是有多流光溢彩。 着实不是凡品。 可就是因为这样,岁仪才更疑惑。 “送我?”她问。 裴晏颔首。 “为何?” 岁仪是很真挚地发问,她从未收到过来自裴晏的礼物。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脸上的不解和疑惑,像是一根细细的绣花针,倏然一下穿过裴晏的胸口。 裴晏只觉得有一瞬间刺痛,但好像是错觉,他没在意,解释道:“先前没觉察到蒋氏对你不敬,我亦有过。” 岁仪明白过来,这枚做工精良的梅花金簪是裴晏给自己的补偿。 她没有推辞,收下了。 裴晏作为她的夫君,在两年时间里,都未曾发觉她跟蒋蕙兰之间的不对付,或者是他根本没将蒋蕙兰对自己的轻视看在眼里,她嫁给他,却在裴家受委屈,本就是裴晏之过,她受之无愧。 岁仪收下金簪,随后拿眼神扫裴晏。 她的意思很明确,时间不早,裴晏该回去休息了。 可是裴晏没读出岁仪眼里的含义,他见岁仪看着自己,以为是在催促他赶紧上床休息。 于是,在岁仪疑惑不定的目光中,裴晏很快吹灭了那盏青瓷灯,一阵窸窸窣窣后,裴晏上了床。 岁仪:“???!!!” “刚才情难自禁,唐突了夫人。”裴晏说,然后默默吸了一口凉气。 不得不承认,他觉得下唇很痛。 现在多说两句话,都让他有些难以忍受。 但裴晏自认为理亏,也不敢多说。 岁仪深吸一口气,裴晏的动作太快,快到她还没反应过来,后者就已经上了床。 “你,今晚睡这儿?”岁仪目光惊疑不定地看着已经躺在自己身边的人开口,她还保持着坐着的姿势,没动。 “嗯,你也躺下吧。” 岁仪的眉头已经紧紧拧了起来,然后硬巴巴开口道:“今日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 裴晏头疼。 徐茂今日在进衙门之前,猛然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低声道:“若是嫂夫人还不高兴,还没消气,这事儿也好办。夫妻嘛,床头吵架床尾和。嗯,你懂的!” 年轻夫妻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在床上解决的。 裴晏嗤之以鼻,推开徐茂进了翰林院。 可现在,躺在床上的裴晏觉得好友的建议可能并非没有道理。 他是有些醉,但在被岁仪咬了一口后,神智已清醒了大半。 他送了礼物,但似乎没能让岁仪消气。 裴晏:“这也是我的院子。” 岁仪觉得这人还没醒酒,抱着被子准备从裴晏身上跨过去,她看在金簪的份上,将床留给他好了。 可她刚抬起一只脚,准备离开,不料裴晏的动作更快,直接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然后用力一拉。 岁仪不察,被他拉倒,扑在裴晏的胸口处。 她的下巴被撞得生疼,耳边是男人重重的心跳声。 “你……” 岁仪刚抬头,想问问裴晏今晚究竟是在发什么疯。 可这话还没说出口,裴晏已经伸手掐住了她的腰,天旋地转,岁仪就被压在了身下。 第8章 猪队友 裴晏不想承认徐茂的话有道理,但妻子忽然嫌弃他至此,他弄不明白缘由,只好出此下策。 “你想去哪儿?”裴晏盯着岁仪黑黝黝的眼眸,开口问。 岁仪还没回答,裴晏又道:“夫妻一体,你若是有什么难事,不妨现在说出来。” 岁仪心里暗骂一声卑鄙,她如今这般模样,还要怎么跟裴晏说话? 男人就像是一座大山,压在她身上。 耳畔尽是对方灼热又霸道的呼吸,天然的力量对决下,她像是一只小鸟一样,被一只巨鹰按在了利爪之下。 甚至现在她能清楚地感知到裴晏的身体变化。 岁仪毫不犹豫若是自己再折腾,裴晏是不会理会什么从前的初一十五。 “你这样压着我,我怎么说话?”岁仪伸手想推开裴晏。 “那你说,你为何还在生气?因为二弟妹的事情?还是别的?家中是还有谁让你不如意?”裴晏见岁仪还是一副回避的模样,不由大感头疼,只好自己发问。 岁仪恼怒,“不是谁,是你行了吧?” 她这话半真半假,像是恼羞成怒,伸手用力推开裴晏,然后自己卷过被子,转过身背对着裴晏,闭上了眼睛。 岁仪心里很清楚,像是裴家这样的大户人家,最是注重脸面,她若趁机提出和离,绝不可能被同意,甚至不论是裴晏,还是裴家别的什么人,只会觉得她令裴家蒙羞。 为了保全家族清誉,防止闹出来任何风波,她只会被裴家看管起来。可能是直接拘禁在内宅,也可能是送到庄子上,反正横竖不会让她闹出来丁点儿风波,传到外面,让裴家成为旁人口中的谈资。 在裴家两年时间,足够岁仪弄清楚如庞然大物一般的百年大族是如何运转,她娘家无权无势,势单力薄,想要直面裴家,要求和离,无疑是螳臂当车。 哪怕现在她被裴晏气得咬牙切齿,也不敢轻易将和离二字脱口。 岁仪转过身,但裴晏盯着她的后背,半天都没挪开视线。 他不由反省自己最近几日究竟做了什么让岁仪不满? 思来想去,似乎也只有那天晚上他要了三次,可是最后一次还没结束的时候,他不是就被岁仪踢下了床吗? 过了两日,蒋蕙兰终于从祠堂里被放出来。 在祠堂里被罚跪,即便事后有小丫鬟给她缝了护膝,也是跪在软垫上,但蒋蕙兰回到观屿阁似乎,还是一瘸一拐。 翡翠是蒋蕙兰身边的大丫鬟,此刻正蹲在床边替自家主子上药。 玛瑙也是蒋蕙兰从蒋家带来的陪嫁丫鬟,正在跟她汇报这几日家中的动静。 最大的动静,莫过于昨日自家二爷从库房里将当初宫中给大少爷的赏赐都送回到沧浪阁。 不仅如此,昨日裴明在将东西送回去的时候,对比上册子,已经有一半都不见。 布料不是被蒋蕙兰拿去做了衣服就是送了人,首饰也如此。 岁仪原本没想要要回这些东西,但那日既然她这位好二弟自己主动提出来要将东西都还回来,岁仪只好勉为其难收下。 “剩余用掉的东西,二弟不如就折算成银钱,补给我吧。”岁仪说。 裴明大约没想到岁仪竟然会这么“斤斤计较”。 “大嫂未免将银钱看得太重要。”裴明看不上岁仪这般做派,出言讥讽。 岁仪似乎很是不解,“不是你自己说的把东西还回来吗?现在还不上,还不想补银子,二弟,你这是想要赖账吗?” 要知道,平日里岁仪都很忙,作为宗妇,每天除了要看账本之外,还有家中仆妇汇报请示各种琐事。 岁仪有专门处理中馈的地方,周围来往的仆妇不少。 她这一开口,下面的人可都听见了。 一时间,裴明感觉到有不少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 只因为岁仪那句“赖账”的话。 在这瞬间裴明浑身血液像是全都上涌到了脸上,他气得快要发抖,“你,你别胡说八道!” 岁仪:“那二弟就给银子吧,我找个嬷嬷帮你算清可好?” “不用!” “可是这笔银子金额有些大,我是担心二弟算岔就麻烦了。依我看,不如就在此地,大家一块儿来对对账?”岁仪好意建议。 裴明:“……” 最终裴明还是留了下来,毕竟岁仪的话不无道理。 他总不能让沧浪阁随便报出一个数字就认了吧?万一沧浪阁的人虚报了数额,他岂不是成了冤大头? 可是让裴明没有想到的是,管事嬷嬷在他眼皮下将他跟蒋蕙兰消耗掉的金银珠宝汇总折算成现银,竟然足足有一万两白银。 “这怎么可能?!”裴明拿着账单不敢相信。 但是账目一清二楚,不论是他,还是别人,都挑不出来半点错。 不说别的,就只说宫里每次赏赐下来的布匹,有不少是贡品,一匹价值千金。 这些东西,岁仪的库房里是一点都没有,每次都是被蒋蕙兰先挑选走了。 好看的布料当然是要做成时兴的样式,赴宴时穿新衣,成为女眷中的最瞩目的人,价值自然不菲。 “徐氏欺人太甚!”蒋蕙兰坐在床上,听完玛瑙的话后,又看着自己膝头上的两团淤青,脸色沉沉。 两个丫鬟都不敢吭声。 “徐岁仪竟然真的狮子大开口,要一万两?!那母亲怎么说?难道真的同意她在家里伺机敛财吗?”蒋蕙兰咬牙切齿。 一万两白银,她当年嫁妆里的银票都没这么多,如今上哪儿能去弄来一万两的白银? 玛瑙脸色有些犹豫。 “赶紧说!” “这件事情二少爷告诉了夫人,夫人做主,想让大少夫人将这笔银子抹去。”玛瑙说。 蒋夫人还是很看重她们家小姐的,当然不愿意让小姐就这么背上一笔债务。 “可是那日大少爷也在。”玛瑙将脑袋垂得更低。 裴明若是私下里将这件事情告知蒋夫人,说不定还能有回转的余地。 毕竟蒋夫人冲岁仪施压的话,岁仪还要考虑一二要不要告知裴晏。 可裴明是打定主意想要让岁仪背上一个“见钱眼开”的大帽子,专程选在人多的时候,点出这件事。 他是想看岁仪的热闹,没想到裴晏横插一脚。 “大少爷说,既然这原本就是二少爷自己提出来,要将当初私吞的东西还回去,那就要说到做到。不然,做人言而无信,可没办法在世间立足。”玛瑙战战兢兢地将当日的情景转述了一遍。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有了这由头,就算是岁仪说免了这一万两的白银,裴明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蒋蕙兰听完了前因后果,只觉得眼前一片眩晕。 这是什么猪队友! 第9章 计谋 “将二爷给我叫回来!”蒋蕙兰忍住将手边一切砸碎的冲动,怒吼道。 裴明在筹钱。 没办法,现在全家人都知道他欠了沧浪阁那边一万两的银子,就算是想抵赖,也要顾忌自己的名声。 听丫鬟说兰娘已经回来后,裴明暂时忘却脑子里的烦恼,兴冲冲回了观屿阁。 结果他刚一脚迈进门,一杯装着滚烫茶水的杯子就朝着他面颊袭来。 幸亏他躲得快。 茶盏在地上四分五裂。 “兰娘?”裴明大为不解。 蒋蕙兰已经涂好了药,现在端坐在床上。 听见裴明的声音,她一脸怒容,“听说你在这几天,就欠了徐岁仪一万两的银子?!” 裴明:“啊,兰娘,这件事情你听我解释。” “我还听你解释?!你这蠢猪,你被徐岁仪给算计了!你还不清楚吗?!”蒋蕙兰怒不可遏。 裴明自知理亏,低头嘀咕:“我也没想到大哥这么不近人情……” 蒋蕙兰捂着胸口,一边恼自己丈夫太蠢笨,一边头疼一万两银子。 “事到如今,你想怎么办?”蒋蕙兰深吸一口气,开口问。 裴明:“娘说会给我们补贴两千两,但还差三千两。” 夫妻两人都不是爱攒钱的,蒋蕙兰喜欢出席各种宴会,每次出门自然免不了各种新衣服还有首饰,都不是便宜的玩意儿。裴明平日里也喜欢呼朋引伴,去外面酒楼吃饭,人情往来,哪样不花银子? 即便裴家每个主子的月例都不少,但两人也没积攒多少,差不多都花光了。 蒋蕙兰伸手摁住了眉头。 心烦。 这时候,翡翠从外面进来,“二少夫人,五姑娘来了。” 五姑娘裴青墨是裴家庶出的女儿,她姨娘邱姨娘是当初裴老爷下江南时,带回来的落魄书生家的女儿,生得标志,又识得几个字,受宠过一段时间。 后来裴老爷走山访水,身边除了小厮和护卫,根本不带女眷,收过的姨娘全都留在了府上。 这些没有宠爱傍身的姨娘,想要在府上过得好一点,只能依靠主母。 邱姨娘也是其中一位。 众周知府上的两位少夫人,跟蒋夫人俱出身蒋府的二少夫人更得蒋夫人青睐,府上庶出的小姐,大多也跟蒋蕙兰交好,自己的亲事,指不定都还要二少夫人在蒋夫人耳边多多美言。 “她来做什么?”蒋蕙兰正心烦着,更不想见裴青墨。 那日在兰香园,她被裴晏扫了面子的时候,裴家那几个庶女正好结伴来请安,将她的难堪撞了个正着。 “五小姐说,她有沧浪阁那边的消息。”翡翠低头道。 蒋蕙兰沉吟片刻,“让她进来。” 不多时,穿着一身石榴红裙,腰系杏黄宫绦坠珍珠的裴青墨走了进来。 “问二嫂安。” “你说你有沧浪阁的消息?”蒋蕙兰眼神疑惑地看着裴青墨。 她有些怀疑。 除却岁仪才掌家,还对掌家之事一知半解时,沧浪阁的消息很容易被打探出来,后来短短两年时间,岁仪已经能将整个沧浪阁围得像铁桶一般,外人可无法轻易探得。 裴青墨的消息来自于沧浪阁一个粗使婆子的儿子,后者好赌,在前院干些杂活儿,最近手头缺钱,这才卖了消息。 “前两日沧浪阁里似乎在吵架,今日那位要坐马车出门。”裴青墨说,“我们这位大嫂在外面也没什么铺子需要查看,估计只能回娘家。也不知道是受了委屈,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裴青墨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顿,像是感慨,“大哥是个好性子的人,也不知道大嫂跟大哥能因为什么吵起来。” 蒋蕙兰撇撇嘴,她实在是瞧不上岁仪的娘家人,跟这种人做妯娌,她都觉得脸上无光。 “谁知道呢?大哥不跟她争吵才有问题,市井小门小户,能嫁来裴家,也算是她祖上烧高香。”蒋蕙兰说。 裴青墨:“听说,前两日大嫂还将院子里的那棵杏花树给移栽了出去。” 蒋蕙兰闻言,“当真?” “府上有不少人都看见。” 蒋蕙兰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裴青墨小声道:“早就听闻那棵树是大嫂最喜爱的一棵树,新婚后不久特意栽种。大哥和大嫂,当初似乎就是在杏花林里初遇。” 蒋蕙兰摩挲着手上的彩宝戒指,觉得这就有点意思了。 看起来大房是吵得有些厉害。 男女之间,吵架来来回回也就那么几件事。 蒋蕙兰眼里闪过一抹精光,“多谢五妹妹,这份情,二嫂记下了。妹妹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吧?回头嫂子定会好好帮你看看。” 裴青墨露出一抹不太好意思的羞涩模样,“二嫂……” 岁仪并不知道蒋蕙兰跟裴青墨之间有什么小算盘,她的确是准备出门。 要说上辈子临死前还有什么遗憾的话,那就是她没能见一眼兄长。 她是家中独女,母亲因为身子不好,在她出生后没多久就过世了。 父亲担心她日后长大被人欺凌吃绝户,收养了她兄长。 十多年来,她跟兄长亲密无间。 可后来,因为兄长的身份变了,她主动疏远了兄长。可是在除夕夜时,兄长始终没忘记她喜欢花灯,送了一盏来裴府,她却没见对方。 重来一世,岁仪只觉得当初自己的想法分外可笑。 难道因为她兄长的身份不同,她再靠近就是攀附吗? 可前十几年来,她兄长对她的关爱都是真切的。 想到这里,岁仪越是痛恨当年自己的固执。 她兄长是在永兴九年被找回家中,算一算,现在她兄长还在药铺里当少东家。 离开裴府,马车拐了两个弯,就进入了闹市。 岁仪的耳边被道路两边小贩的叫卖声充斥,她脸上的神色不由变得松缓了很多。 这才是人间烟火。 裴家在内城,徐家的医馆则是在靠近外城的地方。 等到了济生堂,已是半个时辰后。 岁仪的马车一停到门口,佩兰才刚下车,她还坐在马车里,就听见药童的声音传来—— “小姐回家啦!少东家,小姐回来啦!” 那语气,跟雀儿似的。 叽叽喳喳,又带着无限欢喜。 第10章 哥哥 岁仪唇角不由勾起一抹浅浅的笑。 她伸手掀开帘子,刚从马车里出来,伸出去的手就被人握住了。 这只手跟佩兰的手截然不同,很大,也很有力。 岁仪一抬头,果然就对上了自家兄长那张笑盈盈的脸。 “怎么回来也不提前打声招呼?”徐之越开口问,然后将岁仪从马车上扶了下来。 岁仪:“想回家看看,难道我不能回来吗?” 徐之越面露无奈,“我可不是那个意思。” 两兄妹走进药房,徐父还在给人瞧病,两人便先去了后院。 徐家在京城的落脚处是一处三进院子。 最前面的作为临街的铺面,开了一家济世堂,再进去,就是外院,再进垂花门,才是最里面的院子,也是岁仪未出阁时的闺房。 即便岁仪出嫁后,徐家虽然不大,但徐父和她的兄长还是保留了她原来的房间,没改做他用。 “在那边真没事?”徐之越拉着岁仪进了后院后,还是不太放心地问。 毕竟之前岁仪很少回家。 他也理解,嫁出去的女儿三天两头地往娘家跑,婆家哪里会喜欢这样的儿媳妇?指不定外人还以为这是在婆家遭受了多大的委屈呢。 再加上徐子越心里门儿清,妹妹嫁进高门大户,夫家跟自家的门第悬殊,若是再不谨慎,恐被夫家嫌弃。 岁仪的目光一直落在徐之越的脸上,她有些贪婪地看着跟前的人。算一算,她已经有好几年没见过兄长。 小时候的回忆几乎在这瞬间全涌现在她的脑海中。 那时候他们刚搬来上京城,除夕夜的时候她闹着要去看灯会。 汴京城难得下起了雪,冷得不行。 徐之越也才七八岁的模样,却拼命将她抱起来,还把她一双都快要冻僵的手塞进自己的衣领中。 她倒是觉得暖和了,但徐之越被冻得抖了两抖。 “哥哥你不冷呀?”岁仪问。 徐之越:“不冷。”他将自己的帽子也戴在岁仪头上,几乎遮住了她大半个头。 还有第二天早上吃荷包蛋,岁仪吃完一个,发现碗里又多了一个。她抬头,就看见自家哥哥对她偷笑。 类似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岁仪倏然一下红了眼眶。 她这眼睛一红,可把徐之越吓了一跳。 “怎么了?是被姓裴的欺负了?!”徐之越紧张地问,大有一副只要岁仪这时候点头,他就要去找裴家的人问个究竟的打算。 岁仪摇了摇头,却止不住眼泪往下掉。 徐之越顿时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掏帕子,掏了半天没掏着,索性用袖子去拭她的泪,“别哭别哭,有什么事跟哥说,哥给你做主。” “没被欺负。”岁仪攥住他的袖子,像小时候那样,“就是想你,还有爹了。” 徐之越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这多大的人,还撒娇?” 嘴上这么说着,手却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想家了就随时回来,要是那姓裴的不让你出门,你就找人给我传信,我去接你!他裴家的人要是敢拦我,我打进去把你带回家。” 他可没有什么妹妹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人的想法。 他从小照看到大的妹妹,永远都是他妹妹。 岁仪破涕为笑,眼里还带着几分泪光瞪了徐之越一眼,“爹以后是让你继承医馆,可不是让你继承武馆。” 从小到大,徐之越对习武的兴趣都比学医大。 徐父也不是古板的性子,他既然想学武,就将人送去武馆。 徐之越也知道自己日后还是要继承经营济世堂,学武的同时还是在跟着徐父一块儿学习分辨药材,给人看病。 “哥哥,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岁仪的情绪渐渐变得平静,她开口问。 上辈子,徐父赶集回来,走在路上,却遇见勋贵弟子纵马行街,伤了好些人。 她父亲也身在其中。 那时候,岁仪已经随裴晏去了西南边境,等到收到从汴京传来的消息时,她父亲已经重伤不愈,去世了。 勋贵伤人,就算是闹到衙门去,寻常百姓也得不到什么公道。她兄长单枪匹马,去闯了那日纵马的弟子家中。 他被打得奄奄一息时,被刚回府上的定北侯发现,带回了府上。 也是那时候,她兄长的身世才浮出水面。 即便被认回侯府,她兄长也没放弃要让那几家人血债血偿,其中还有他的庶弟。 岁仪当初疏远徐之越,也未尝没有这个原因。 她太清楚这些高门大户中的人情,兄长在定北侯府中还没站稳脚跟,若是因为父亲的事跟周围的勋贵闹得不好看,他在定北侯府中能如何自处? 她只能疏远兄长,让后者明白他不属于徐家,也没有义务要为了父亲的死讨回公道,这件事情她来就好。 可她的疏远,并没有让兄长远离自己,甚至还因为认回了侯府嫡长子的身份,想要庇佑在裴府的她。 岁仪不会让父亲重蹈覆辙,也不想看见兄长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 徐之越微微一愣,“小时候的事?你是说你生病不想吃药偷偷把药喂给了锦鲤结果把鱼给弄死了?还是说非得要咱爹买一只大鹅你要骑大鹅?还是……” “你别说了!” 岁仪原本是抱着有些忐忑的心情问这话,谁知道徐之越冷不丁地就开始抖落她小时候干出来的调皮事。 她急急忙忙伸手捂住徐之越的嘴巴,她都这么大的人了,可不兴提从前的糗事啊! 徐之越眼里盛满笑意。 “这有什么?反正你都是我妹妹。” 岁仪听见这话后,反而沉默了片刻。 “那,之前呢?”岁仪低声问。 徐之越:“之前的事都不记得了,我就记得人牙子打人是真疼啊,若不是遇见了咱爹……” 岁仪握住了徐之越的手,“那也过去了。” 当年徐之越是一身伤被徐父买回来的,不过岁仪都还在襁褓中,压根就不知道。 “怎么忽然问起来这个?”徐之越问。 岁仪咬着下唇,眼神犹犹豫豫,“我,我就想着兄长有没有想过要找一找自己从前的家人。” “找他们做什么?能把我卖了,我难道还要死皮赖脸回去?”徐之越冷嗤一声,眼底泛着几分厌恶的冷光。 “可万一不是呢?” 第11章 养子 岁仪记得定北侯侯夫人。 凭赫赫军功立足于勋贵圈的定北侯家的夫人,是个很慈和的夫人。 只可惜身子骨不太好。 听闻她就只得了一个幼子,在花朝节时,被人掳走,从此后再也没有一点音讯。 派出去的人找了十几年,都没能找到孩子。 定北侯夫人本就身子骨不好,因长子被拐失踪,郁郁寡欢十几年,在岁仪上辈子离世前就去世了。 岁仪不想让兄长有那么多的遗憾。 “那万一,不是呢?你不是被人丢下呢?”岁仪说。 徐之越随口道:“那也不想找,现在有你和爹就挺好。” 他是真觉得现在的生活很好。 “怎么忽然说起这个?”徐之越问。 岁仪:“上次去春日宴的时候,遇见一位夫人,家中幼童走丢,被拍花子拐走,找了很多年都没找到,那位夫人因此忧思成疾,我看着觉得可怜。” 徐之越:“……” 他以为岁仪就只是一时兴起,没想到这话题还没结束。 “哥哥,不然哪天我带你跟那位夫人见见面?” “胡闹!”徐之越这一次可没惯着她,“整日里都想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有这心思,我看你不如琢磨些每日吃点什么,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岁仪瘪嘴,“你就看一眼,行不行嘛!看一眼你又不吃亏,万一呢!” “哪有那么多万一,不去。”徐之越一口拒绝。 岁仪叹气,揉了揉眼睛,眼眶就红了。 徐之越:“……” 明知道这是岁仪的小把戏,但是看见她红着眼睛要哭不哭的模样,跟小时候在卖糖人儿的摊位上挪不动脚,可怜得要哭出来的那股劲儿,简直一模一样。 从前徐之越就见不得岁仪这般模样,现在也一样。 “行了,我去,收一收。”徐之越无奈点头。 配合岁仪搞这些他不感兴趣的事情,他早就已经习惯。 岁仪破涕为笑,“还是哥哥最好。” 徐之越:“就你嘴甜。” 岁仪在家里用过了晚膳后,这才回去。 在离开之前,徐之越送她出门,“这是青梅酒,爹和我一起酿的。你拿回去,过一段时间应该就能喝。” 岁仪身边的佩兰笑盈盈接过,“还是大公子想着小姐。” 徐之越扶着岁仪上了马车,等到裴家的马车在街道的拐脚处消失后,他这才收回目光,转身回了济世堂。 岁仪回家后,换了一身衣服,先去兰芳园请安,不意外看见了已经从祠堂出来的蒋蕙兰。 蒋蕙兰约莫一下午都在兰芳园,看见她时,从前的气势又回来了。 一如以往地盛气凌人,好像高自己一等。 岁仪便试探着问:“二弟妹,这是已经凑齐一万两银子了吗?” 这话一出,岁仪就看见前一刻还颇为高傲的蒋蕙兰瞬间变了脸色。 岁仪恍然,哦,看来二房的人还没能凑齐银子。 但既然欠她的钱都还没还上,蒋蕙兰哪里来的底气在她跟前抖威风? 蒋蕙兰是没想到岁仪如今这般不将她的脸面放在眼里,居然就这么直接对着自己催债。 “大嫂,都是一家人,你怎么这般咄咄逼人?”蒋蕙兰当着蒋夫人的面,给岁仪上眼药。 果然,蒋夫人再看向岁仪时,眼里隐隐已经带着几分不满。 若是在原来,岁仪指不定心里还要难过,她喜欢裴晏,想要融入裴家,恨不得讨好每个人。 可现在嘛。 融不进的圈子何必硬挤? 她直接无视了蒋夫人不满的目光,疑惑地看着蒋蕙兰道:“这怎么叫咄咄逼人?欠债还钱,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吗?难道二弟妹觉得是一家人就可以不还钱了吗?你竟然是这样想的?” 蒋蕙兰被噎得面色涨红,她深吸一口气,强撑着笑意道:“大嫂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家中近日有些周转不开,待过些时日,定当如数奉还。” 岁仪点点头,一脸认真:“那二弟妹可要快些,我虽不急用银子,但裴家的脸面要紧。若是传出去说二房欠债不还,岂不让人笑话?” “你——”蒋蕙兰咬牙,转而看向蒋夫人,眼巴巴地等着自家姑母替自己出头。 蒋夫人轻咳一声,正欲开口,岁仪却抢先道:“母亲莫要怪儿媳多嘴,实在是二弟妹方才那话吓着我了。若按她的说法,问一句债务就是咄咄逼人,那往后谁还敢让二弟妹还钱,又有谁敢与二房往来?这岂不是坏了规矩?” 蒋夫人张了张嘴,竟不知如何反驳。 蒋蕙兰气得浑身发抖,“我何时说了不还钱?” 岁仪:“那请二弟妹给我一个时限吧,毕竟之后我也不敢再催你,不如到了二弟妹说的日子,我再派人来取银子可好?” 欠钱却没有对应的还钱的期限,那不等于想赖账? 万一对方要几十年之后才还钱,她人都埋进了土里,那还有什么意思? 她现在不想跟裴家的任何一个人谈感情,上辈子她已经谈得够多了。这辈子,她只谈银子! 蒋蕙兰:“……” 她真真是要被徐岁仪气死了! 回到观屿阁,蒋蕙兰砸了一套茶具。 若不是因为最近手头太紧,她定然控制不住心中的怒火,还要砸不少东西才能勉强平息心头的怒火。 “徐岁仪!她简直欺人太甚!” 今日在兰芳园里,蒋蕙兰最后还是被逼着跟岁仪确定了还钱的日期。 可是光这一点,就已经足够让她怒火中烧。 “来人!”蒋蕙兰让翡翠将今日派出去跟踪岁仪的人叫了过来,“她今日做了什么?” 在沧浪阁里,外人窥探不了什么。但是在济世堂,想打听点东西不算太难。 那老妈子飞快总结了徐岁仪今日的行程。 蒋蕙兰听得若有所思,“所以说,她今日回娘家,就跟她兄长在一起待了大半日的时光?” “没错,而且老奴还听见大少夫人还约了济世堂的少东家过两日一块儿去慈恩寺。”老妈子说。 慈恩寺是汴京城最大的寺庙,就在外城不远处。 香火鼎盛。 而且,这里是著名的未婚男女“相看”的地方。 蒋蕙兰眼睛一转,冷笑道:“我还以为她是看上了谁,结果还是这些低贱的平民搅合在一起。嗬,也不知道我那位大伯哥知道后,是什么反应。” 徐家的长子是养子这件事情并不难探查。 当初蒋蕙兰知道是岁仪“截胡”了自己的好姻缘时,就派人查了查徐家,自然知道徐之越不是岁仪的亲兄长。 “她今日给了我这么大一个没脸,那回头我可不得好好回敬一二?” 蒋蕙兰冷笑着说完这话后,招手让翡翠附耳过来,安排了两句。 第12章 最后一夜 岁仪打听到定北侯夫人每个月都会去寺庙吃斋念佛,为她十几年前被拍花子拐走的长子祈福。 这时间好巧不巧,正好是裴晏离开汴京城的那一日。 头一天晚上,裴晏留宿沧浪阁。 他看着房间里已经收拾好的箱笼,再看看坐在一旁还在看话本子,似乎一点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明日就要离开的岁仪,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我明日就去南蛮。”裴晏打破房间里的安静,开口说。 岁仪头也没抬,“嗯,我知道了。” 事实上,她一直在等。 想要跟裴晏和离,大概率是不可能了。 她不会傻到主动提出和离,唯一的办法,就是假死离开裴府。 但裴晏聪慧过人,本朝的状元郎,一开始就被提到了皇上身边做中书舍人,可谓是天子近臣,还身兼翰林院的编修。若不是脑袋够聪明,皇上又怎么可能看好他? 岁仪不敢保证自己在裴晏的眼皮下遁走,会不会被他看出端倪。 假若这件事情在裴晏离开后才发生,那一切就好办多了。 岁仪很相信,在整个裴家,没有谁是真将她记挂在心头。 她死没有死,是怎么死的,顶多成为大家口中的饭后闲谈,没人会想去多追究。 她想,这也挺好。 没有人在意就不会有人盯着她的“死”调查研究,她离开的几率只会更大。 到时候裴晏还在西南边陲之地,收到消息,估计也是大半个月之后的事情了,即便是裴晏有所疑虑,山高水远的,他也没奈何。 所以现在岁仪听见裴晏说明日离开,她面上不动声色,心头却高兴得很。 她盼这一日盼了太久。 裴晏不满她这样的反应,走到岁仪跟前,将她手中的话本子抽走。 “我离开后,你在家里少看这些东西。”他对话本很有些怨气。 岁仪差点被气笑,这人都要去那么远的地方,竟然还想隔空掌控自己? “你管我?”岁仪不客气地冲着他翻白眼。 裴晏:“我不管你谁管你?” 岁仪放弃跟他在这时候做没有意义的口舌之争,敷衍打发道:“知道了知道了。” 裴晏:“……” 他是想要岁仪像是从前一样听话,但现在岁仪听倒是听话了,可他怎么反而更觉得不太对劲儿? 自从上一次杏花树的事后,裴晏这几日接连着都歇在沧浪阁。 这可让岁仪感到头疼。 像是今晚,当岁仪感受到身边的人转过身,周身似乎还带着几分沐浴后的潮湿的香气时,她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 裴晏伸手放在岁仪的肩头,低头去靠近她的唇。 虽说今日也不是初一十五,但明日裴晏就要离开,一走都还不知道又是几年后才回来,年轻的夫妻之间,临行之前,大多是依依惜别,恨不得水乳交融,永不分开的。 可是岁仪在裴晏低头的那瞬间,就下意识地偏头。 最后裴晏的吻只落在了岁仪的侧脸。 “不想?”裴晏的声音带着几分明显的黯哑,甚至他的身体现在紧绷,凑近的呼吸,好似多了几分若有似无的暧昧,又像是在刻意引诱。 岁仪飞快抬头看了跟前的人一眼。 她能感觉到裴晏的呼吸有些急促,后者的身体几乎紧贴着自己,对方是什么反应,她一清二楚。 从前她总是被裴晏轻而易举地带进热意混沌之中,她从未有过好生打量此刻的裴晏的机会。 但现在不一样。 岁仪看清了裴晏眼尾的一抹浅红色,跟他平日里的端方自持,截然不同。 染上了欲色的状元郎,周身少了几分清贵之气,多了几分诱人的味道。 岁仪就只看了一眼,便已飞快转移了目光。 裴晏的这张皮囊,在整个汴京城都闻名。 当年跟他一同游街的探花郎,都比不上他这位状元郎收到的手帕多。 她是怕自己多看一眼,就忍不住顺了裴晏的意。 “郎君明日还要早起……” “不妨事。”裴晏现在已经忍得很辛苦。 岁仪却没有想要进一步的意思,“可若是今夜这一次,我怀上了怎么办?”岁仪问。 裴晏一愣,有些不解,“母亲催我们要孩子已经有些时日了……” 若是有孕,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岁仪扯了扯嘴角,眼里带着几分凉意。 她直接伸手推开了跟前的人,拉起自己肩头一侧滑落的纱衣,“郎君此行还不知道要多久才回京,若是今夜有孕,妾便要独自一人怀孕到生子。郎君可知,生产便是女子一脚迈进鬼门关?” 岁仪这话带着不加掩饰的讥诮。 裴晏浑身沸腾的血液,因为此刻岁仪的这话,几乎迅速冷却下来。 他呼吸渐渐平复,却并未完全退开,只是撑起身子,借着帐外朦胧的烛光凝视岁仪。 “是我思虑不周。”裴晏开口,声音低哑,褪去了情欲,“明日我便走了,你在府中……若有事,可去寻母亲,或写信与我。” 岁仪终于转过头看他,目光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郎君放心,”她说,“妾身会照顾好自己。” 裴晏望着她那双平静无澜的眼睛,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他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只是躺了回去,隔着半臂的距离,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岁仪起了个大早。 裴晏已经锻炼回来,进门时就看见佩兰正在伺候岁仪梳洗。 他心里因为昨夜说不清的那股失落,慢慢变得熨帖。 虽然昨日岁仪没有说什么会想念自己的话,但是现在起来这么早,想来心里还是对自己有些不舍的。 “怎么起这么早?不用相送,早上有些下雨,你就留在房里。”裴晏说。 春日的雨水很多,尤其是在清明前后。 岁仪听见这话,“噗嗤”一声笑出来。 在对上裴晏微微疑惑的目光时,岁仪才道:“今日我要出门。” 大约不是在床上,岁仪都懒得跟裴晏装温婉贤淑,没再一口一个“妾”。 裴晏:“……” 昨夜的心塞,似乎卷土重来。 第13章 离开 两人去兰芳园用早膳。 毕竟是裴晏临行前的最后一顿早膳,蒋夫人早就叮嘱过让他们一块儿过去。 今日早上,裴家几乎所有人都到场。 临别前,裴家上下不少人都有话对裴晏叮嘱。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裴家未来几十年的荣光,怕都是要系在裴晏身上。 打好关系的面子功夫必不可少。 岁仪乐得清闲,主动将裴晏身边的位置让了出去。 她就站在人群外,像是看热闹一般看着被众人簇拥着的裴晏。 等到终于要离开之际,裴晏越过人群,走到岁仪身边。 他应酬完家里人后,才发现岁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在自己身边,像是被人挤出去了一般。 “怎么站在这儿?”裴晏问。 岁仪:“看他们都有不少话想要对你说,我让让也没什么大不了。” 裴晏:“……”他叹了一口气,忽然觉得岁仪这性子有些太软了。若是自己不在府上,也不知道她会不会被人欺负。 “郎君,时辰不早了。”岁仪不知道裴晏在想什么,但她实在没什么话要对裴晏交代,脸上挂着笑,口中说着催促的话。 裴晏上前一步,用力握了握岁仪的手,“等我回来。”他说。 岁仪:“嗯。” 才怪。 裴晏大步迈出府门,忽然脚步一顿。 随行的马车,似乎多了一辆。 此番赴任,他不准备带太多人。 身边伺候的小厮,就只带了长夏一人。 随身的书卷和器具,加在一起,也就只有一辆马车,他是轻装出行,但现在侧门口却是停了三辆马车。 “这怎么回事?”裴晏问。 蒋夫人笑盈盈道:“你一人去南蛮那种地方,身边只有个长夏,他能照顾什么?听闻那边的女子粗蛮,娘可不想几年后,你从那边带回来没规矩的人。梅香和梅芷都是懂规矩的,跟在你身边,娘也放心。” 裴晏的脸色一下变得很是难看。 他转头就看向岁仪,“你知道?” 岁仪唇角含笑,“母亲也是担心郎君,长春毕竟是小厮,很多时候不一定照顾周全。” 裴晏的那双幽深的眼眸,死死地盯着岁仪看。 “我记得前几日我已经说过了,让她离开。”裴晏没有再说“滚”这样粗鄙的话,但语气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沉冷。 岁仪:“那再换一人?” 她像是完全没明白裴晏的意思,只当裴晏是不喜欢梅香。 不喜欢没关系,新婚时,她婆母大方得很,一口气就给了她四个长相标志的丫鬟。 这一个不喜欢,不是还有三个吗? 裴晏盯着岁仪那双含笑的眼,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 还想给他换一个? 她徐岁仪究竟是将自己当做什么人了!? “你跟我过来!” 这一次,裴晏无视了周围人的目光,直接伸手捏住了岁仪的手腕,将人拉去了另一侧。 岁仪没想到素来最为守礼的裴大公子居然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这般无礼的事情。 她一个不察,已经被裴晏带远。 “裴晏,你干什么!?”岁仪用力想要挣脱此刻嵌固着自己手腕的那只大手,低声愤怒道。 这人今日就要一走了之,自己可还要在府上待上一段时日。 她可不想因为今天裴晏的抽风让自己成为被关注的焦点。 可惜裴晏的手劲儿太大,岁仪挣扎了两下,都没能将自己的手腕从男人的大掌中解救出来。 “你弄疼我了。”岁仪拧眉说。 这话倒是真话。 裴晏闻言,低头,那截原本莹白的肌肤,在此刻已经泛了红。 他松开手,但也没能让岁仪能离开自己半步,他直接一步迈在岁仪跟前,用自己的身体将岁仪挡在了墙壁跟自己之间。 “为什么?”裴晏看着岁仪的眼睛问,“你难道不知道母亲让人跟着我是什么意思吗?” 时下汴京城中纳妾的官员不胜枚举,大夏就是这样的风气。 但裴晏没这样的想法。 “鹦鹉能言,不离飞鸟;猩猩能言,不离禽兽。今人而无礼,虽能言,不亦禽兽之心乎?” 这是出自《礼记》的一番话。 在裴晏看来,人不能约束自己的情欲,也未尝不是一种禽兽行为。 他没想过纳妾。 岁仪抿唇不语。 她没什么话可说,这原本就是她主动向蒋夫人提出来的建议。 裴晏见状,“你就没什么话要对我说?” 岁仪:“郎君一路平安。” 裴晏被气走了。 他面色冷沉,翻身上马的时候,任由是谁都能看出来他心情很差,周身都弥漫着低气压。 长夏见自家主子神色不愉,心里大呼救命。 可是身后那辆载着梅香梅芷两位姐姐的马车,他也拿不定主意,只能上前询问裴晏。 “大少爷,那马车……” 长夏脑门上都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 “既然是少夫人的一番好意,那就留下!”裴晏的余光瞥见岁仪回来,冷冷道,随后一鞭抽下去,飞驰而去,消失在府门口。 一时间,在府门外送行的大部分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岁仪身上。 蒋蕙兰拿着手帕掩唇低笑,“大嫂果然贤惠呢。”她讥笑道。 虽说在府上,裴明也算是对她“言听计从”,但是蒋蕙兰可没有那本事安排几个貌美的婢女去伺候裴明。 男人有几个能管住自己身下的二两肉? 即便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她也没把握。更别说像是裴晏这样的外放地方官,安排两个如花似玉的婢女过去,蒋蕙兰觉得岁仪脑子是不好使。 岁仪听见这话,微微一笑,“是啊,二弟妹可要好好学一学?你看你跟二弟也成亲一年多,没个孩子,不如抬个姨娘,也好给家里开枝散叶?” 岁仪一点也不介意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做法,在旁人看来,她也许会因为没有生孩子着急焦虑,事实上,岁仪现在很庆幸自己没有孩子。 而且,能拿这种事情来膈应蒋蕙兰,她是真高兴啊。 尤其是在看见蒋蕙兰瞬间变了的脸色时,岁仪嘴角忍不住露出了一抹格外贤惠的笑容。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谁让蒋蕙兰非要嘴贱,她拉人下水,也算是“礼尚往来”了吧? 第14章 定北侯夫人 成功看见蒋蕙兰变了脸色后,岁仪施施然就退下了。 她今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今日去慈恩寺,岁仪没带多少人,身边只跟了一个佩兰。 等到她坐上马车后,很快就有人去观屿阁回禀给蒋蕙兰。 蒋蕙兰坐在位置上,冷笑一声,“今日我就要让她身败名裂!” 说完这话,她起身就去了兰芳园。 蒋夫人正为了长子离开的事情而忧心,汴京距离南蛮有上千里路,一路上就算是走官道,也有不少危险。更何况,西南边陲之地,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瘴气横生的蛮荒之所,山高林密,毒虫遍地。传闻那里有蛊术惑人,有瘴疠索命,更有不服王化的土司盘踞山林,专劫过往商旅。多少朝廷命官,有去无回。 就算是谁都知道那是个磨炼官员,回京就能升职的地方,那也要看看究竟有没有命回来才行。 所以蒋夫人这时候跪在小佛堂里求佛祖保佑。 蒋蕙兰的出现,她提议去慈恩寺烧柱香,求佛祖保佑,无疑是契合了蒋夫人的心思。 “徐氏呢?”出门前,蒋夫人问。 蒋蕙兰抢先一步回答道:“儿媳去沧浪阁请人时,大嫂已经不在府上了。” 蒋夫人的脸色果然一下就沉了下来。 她儿子前脚刚离开府上去赴任,大儿媳妇不好好在家里待着给自家夫君祈福,反而转头就跑得不见踪迹,哪家的当家主母是这般模样?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徐氏是越来越不规矩了。”蒋夫人像是随口似的开口说。 蒋蕙兰没接这话头,蒋夫人是她姑母,也是婆母。婆母说自己妯娌不好时,她还是不要随意接话的好。 此刻,岁仪已经到了慈恩寺。 徐之越已经早早在门口等着她。 见到裴家的马车,徐之越上前一步,像是往常那般,主动递上胳膊,扶着岁仪从马车上下来。 兄妹两一块儿朝着寺院里面走去。 “哥哥,等会儿我先去厢房休息,然后请我认识的那位夫人过来吃点心,佩兰会去给你消息,你就进来,好不好?”岁仪说。 徐之越脸一黑,“先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先前岁仪就只哄着自己来这慈恩寺,可没说要跟那什么夫人打照面。 岁仪嘿嘿一笑,见自己的小把戏被拆穿,一点都不慌张。 “这不是事急从权嘛!” 徐之越:“……” 难道不是筹谋已久? “哎呀,你就说你听不听我的?”岁仪摇晃着徐子越的胳膊。 “你若是不听,我就在这里哭给你看!” 徐之越:“……” 这理直气壮的话他都不知道岁仪是怎么讲出来的。 但是作为兄长,他从前对岁仪的妥协还少吗? 早就已经习惯。 “知道了。”徐之越无奈开口,不过考虑到以后,徐之越有些警惕地看向岁仪,“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他可不想陪着妹妹玩什么过家家的游戏,还是去认亲这种无聊至极的过家家。 岁仪立马三指朝天,“知道了!我保证,这绝对是最后一次!” 徐之越勉强相信她。 慈恩寺的香火果然鼎盛。 还未进山门,便见青烟袅袅升腾,混着春日的薄雾,笼得整座寺院如坠云中。 山道两旁,桃花开得正酣,粉白相间,一树一树压满了枝。有风吹过,花瓣便簌簌落在进香客的肩头发间,平添几分禅意。 岁仪随着人流往里走,耳边是木鱼声声,钟磬阵阵。 几个小沙弥抱着经卷匆匆穿过回廊,袈裟角带起落花几片。 “今年的春来得早。”佩兰轻声道,“花都开了。” 岁仪抬眼望去,大雄宝殿前的牡丹圃果然一片绚烂,争奇斗艳。 来都来了,自然要去上一炷香。 当然不是保佑裴晏。 人间正好,岁仪许愿,这辈子不要再困囿于深宅大院之中,守着凋零的杏花树,等着不归人。 徐之越不怎么相信鬼神之说,若不是岁仪要来慈恩寺,他平日里是绝不会踏足。 岁仪跪在大雄宝殿中,虔诚许愿。 她希望自己这一世能自在,也希望父亲身体康健,兄长能早起同血亲团圆。 正这么想着时,岁仪就感觉到身边有人跪了下来。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现在跪在岁仪旁边一侧祈福的人,正好是定北侯夫人。 定北侯夫人是先帝之妹,如今皇上的姑母富康大长公主之女,性格温和,不似一般皇室中人的骄傲跋扈。 她平日里参加的宴会不多,汴京城的人都知道她因多年前痛失爱子,郁郁难以释怀,身子骨也不好,不常出门。 岁仪这时候见了人,自然要拜访一番。 她从蒲团上站起来,没直接上前打招呼,而是规规矩矩站在门口,等着定北侯夫人上香祈愿结束后,这才上前一步,主动问候。 “妾身见过定北侯夫人。” 定北侯夫人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是裴家大少夫人。”她的声音温和,“倒是巧,在这儿遇上了。” 岁仪垂眸含笑,语气恭敬却不谄媚,“郎君今日启程去南蛮,妾身心中有些不安,只好求助于神佛,保佑郎君一路平安。” 这种时候把裴晏搬出来,算这男人在自己这儿还有点用处。 定北侯夫人:“裴大人看着就是个福泽深厚之人,自有佛祖庇佑,你也不必太过忧心。”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岁仪身上,“裴大少夫人一个人来的?” “陪家兄一道。”岁仪如实答道,“他恐我忧心,特意陪着我一块儿出来。” 定北侯夫人点点头,似是想起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柔和:“兄妹情深,倒是难得。”她看了看四周,又道:“这寺里人多嘈杂,不如随我去厢房坐坐?我带了今春的新茶,正好尝尝。” 岁仪微怔,随即含笑应下:“能得夫人相邀,是妾身的荣幸。”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往厢房走去。 岁仪进门前,给佩兰递了个眼神,佩兰很快退走。 岁仪从前于茶道并不怎么精通,但嫁给裴晏的这两年,她苦修京中贵女们平日里常用的技艺,倒也能跟定北侯夫人聊得有来有往。 差不多半盏茶的时间,外面就传来了徐之越的声音。 岁仪知道,这是她安排的事情办妥了。 第15章 折返 岁仪有些歉意地看向定北侯夫人,“抱歉夫人,兄长他可能是没在厢房看见我,这才着急找了过来。” 定北侯夫人表示很理解。 岁仪起身,开门道:“哥哥,我在这儿。” “让你别乱跑,我来接你,你倒好,二话不说就不见了人影。”徐之越是真担心,先前出来的时候,他跟岁仪约好是在厢房见面。谁知道他去找人时,岁仪压根就不在房间里。所幸这时候佩兰找过来,徐之越才知道岁仪跟着定北侯夫人走了。 岁仪撒娇想要糊弄过去,“我又不是故意的,再说了,现在定北侯夫人还在这儿呢,哥哥你就不要教训我了……” 徐之越瞪了岁仪一眼,站在门口,给定北侯夫人行了个晚辈礼。 岁仪微微朝外面迈出去一步,正好能让徐之越的脸对着门口。 徐之越不会主动抬头朝厢房里面打量,不过定北侯夫人倒是抬眸看了眼门外的后生。 定北侯夫人跟岁仪没什么来往,而裴家清贵世家,一直是文臣,自然跟武将出身的定北侯也没什么往来,定北侯夫人并不知道岁仪跟徐之越并不是亲兄妹。 但这不妨碍她无意间瞥见门口站着的青年时那瞬间心头的震颤。 太像了! 那双眼睛太像侯爷年轻时的眼睛,炯炯有神,那眉眼…… “林妈妈,你看他……”定北侯夫人声音都变得有些颤抖。 林妈妈是定北侯夫人的奶嬷嬷,从小看着定北侯夫人长大,她儿子早些年的时候,被一场疫病带走,从此后膝下无儿无女,将定北侯夫人当做自己的亲生女儿。 林妈妈先前也不太确定,但是现在自家带到大的小姐都看出来有些不对劲儿,“那眉毛,看起来跟夫人小时候一模一样,像是侯爷,也像是夫人……” 定北侯夫人想稳住心神,她都一把年纪的人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她想要事后好好打探清楚,再让人上门问问情况。 可是,十多年来寻子无果的痛苦,让她在看见希望的那瞬间,没有办法再保持镇定,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定北侯夫人直接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你,进来说话。”定北侯夫人对徐之越开口道。 徐之越一愣,他第一时间看向了岁仪。 毕竟今日这一出都是自家妹妹搞出来的,徐之越是觉得眼前这一变故,可能又是岁仪在玩什么把戏。 岁仪挑眉,直接伸手就拉住了徐之越走进了厢房中。 慈恩寺给定北侯夫人准备的厢房,自然是比寻常普通香客的厢房都要大很多。但即便如此,几个人站在房间里,还是会觉得这厢房有些过于狭小了。 在徐之越进门时,他就感觉到有两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忍着被人打量的不适,低头道:“不知夫人有何事?若是舍妹调皮,让夫人为难的话……” 徐之越只能想到是不是自家妹妹为了让自己能寻亲,联合了人家定北侯的夫人,搞出来的什么小把戏。 但是他这话还没说完,就被定北侯夫人打断了。 “像,真是太像了……” 定北侯夫人已经走上前两步,目光里有几分惊讶,更多的只剩下激动。 徐之越总算是觉察到了有些不对劲,他警惕地看了眼跟前的这位贵妇人,然后又警告地看向了岁仪。 徐之越看向岁仪的目光的含义很明显,这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他当然不相信这是什么认亲的戏码,还觉得这是自家妹妹不懂事瞎胡闹。 在岁仪安排着徐之越在厢房里跟定北侯夫人“偶遇”的时候,在她看来,已经被打发走了,不需要再分一点注意力的裴晏一行人,却在京郊停了下来。 长夏自小就跟在自家少爷身边,但是从来没有哪一日像是今日这般,让他觉得吃尽了苦头。 从府门口离开后,他家主子就像是不知疲惫一般,策马疾行。 身后的马车他管不着,但他作为裴晏的贴身小厮,总不能看着主子都跑远了,自己还在后面慢悠悠地溜达。 长夏都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反正他家少爷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只能奋力跟上。他身下的这匹马跟少爷的骏马比不了,他觉得大腿和屁股都不是自己的了,颠得差点没将早膳全都吐出来。 就在长夏想开口时,前面一直疾驰的人忽然拉紧了缰绳。 只见骏马前蹄腾空,发出一声嘶鸣。而坐在马背上的人身形稳如磐石,手臂线条因用力而绷紧,青筋微凸。 从长夏的角度,正好能看见前方的裴晏微侧过脸,目光沉冷地望向汴京城的方向,唇线紧抿,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片刻后,裴晏才缓缓松开缰绳,任由马蹄落下,却未再前行一步。 长夏趁机驾马前行,走到了自家主子身边。 “大少爷累了吧?不然先等等后面的马车?您这一跑,倒是快了不少,但马车可跑不快啊。”长夏苦着一张脸说。 裴晏没说话。 他是气了一路。 这一路疾驰,也不知道是为了赶路,还是为了发泄心头无处排解的愤怒。 先前他以为打发走了梅香,岁仪能明白他的心意。 这几日的表现看来,岁仪好像也的确是明白了。 可是他如何能想到,今日离开之前,他的夫人,给了他一个好大的惊喜! 送一个丫鬟不够,还送了两个! 她分明知道不论是梅香还是梅芷,都是母亲送来的通房丫鬟,此番两人跟着自己去赴任,那是要贴身照顾自己。 裴晏一回想到岁仪用那双清亮透彻的眼睛看向自己时,说知道的话时,他心头那股无名火就能燃烧得更旺盛一点。 她怎么敢! 她又怎么能?! 裴晏手里死死地握着缰绳,像是要嵌入自己的掌心里似的。 他凭什么要听她的?! 当他裴晏是什么人?随便什么女人都能上他的床?! 裴晏越想越觉得窝火,回头看着身后那几辆马车若隐若现,裴晏开口道:“让她们都回去。” 第16章 认亲 长夏一愣,很快反应过来自家主子说的“她们”是谁。 他一时间有些犯了难,“大少爷,那是夫人安排的人……” 长夏识趣地没有说是岁仪安排的人。 裴晏脸色一冷,“那就让她们打哪儿来回哪儿去!” 说完这话,他又安排道:“去十里驿站等我,我去去就回!” 话音落,裴晏已经调转马头,朝来时路策马奔腾而去。 在府门口时,他气闷而去,如今想明白,他凭什么接受岁仪的安排?凭什么她送人到自己身边,他就要收下? 他偏偏不准备如岁仪所愿。 裴晏此刻自己心里都不清楚,他这一去,想要找到岁仪,恶狠狠警告对方自己不接受她的安排,究竟有多大的意义。 但是他心里很清楚,他不去的话,非呕死在路上不可。 与此同时,裴家的另一行人也出现在了慈恩寺。 正是蒋蕙兰和蒋夫人一行人。 在寺庙门口,蒋蕙兰不意外地看见了不少汴京的贵妇们。 这些人跟她也相熟,她一个一个打招呼过去,顺便好心邀请大家一块儿去厢房坐一坐,她带了府上厨子做的江南风味的糕点。 从前蒋家的江南点心厨子在汴京也挺有名,不少人都知道。 蒋蕙兰盛情相邀,那些夫人小姐们,也乐得去一起喝杯茶。 岁仪这时候已经默默从厢房里退了出来,刚才当侯夫人问她兄长的后腰上,是否有三个红色的血点时,岁仪就看见徐之越的脸色变了。 她很有眼色地离开,将厢房让给了侯夫人和自家兄长。 当岁仪刚出来时,佩兰就上前,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两句话。 岁仪挑眉,“你看清楚了?” 佩兰颔首,“是府上的马车,夫人和二少夫人都在,现在应该还在大雄宝殿。” 岁仪想了想,然后就笑了。 上次回济世堂,她就感觉到有人在偷窥。让人留意了一下,没想到居然是蒋蕙兰安排的人。 她没有打草惊蛇,今日出门时,她特意观察了一番,发现先前那小厮,又偷偷出现在马厩里。 府上用车都是统一的,在马厩里能知道府上主子用车的时辰。 岁仪摸不准蒋蕙兰想做什么,想着走一步看一步。 没想到她前脚离开,后脚蒋蕙兰也到了慈恩寺。 要说这些是巧合,她都不相信。 直到佩兰说蒋蕙兰一到慈恩寺就跟路上遇见的夫人小姐打招呼,还邀请大家一块儿去厢房吃点心的时候,岁仪忽然想起来上辈子的一件事。 上辈子她兄长跟家里人相认后,作为定北侯唯一的嫡子,她兄长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格外受关注,连带着她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也一并进入了大家的视线里。 那段时间蒋蕙兰遇见她的时候,明里暗里说她也算是攀上高枝,甚至在聚会的时候,还当着不少夫人的面问她,既然跟徐之越不是亲兄妹,甚至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她父亲当初收养徐之越的时候,是不是就准备让徐之越入赘她家? 众人都知道,她父亲膝下就只有她一个女儿。 蒋蕙兰的问话,可谓是杀人诛心。 流言往往是从一个很离谱的“无心之言”开始的。 自那之后,的确有一段时间,在汴京城里,传过她跟兄长之间的浑话。 如今,岁仪怀疑蒋蕙兰是想故技重施。 岁仪招来佩兰,又在她耳边低低吩咐了两句。 佩兰脸露惊讶,“啊?这可以吗?” “放心去吧,她找不到我可不会善罢甘休。”岁仪说,“这份人情我主动送到她手里,你做得像一点。” 佩兰还不知道岁仪想做什么,只觉得将她们没有在预定好的厢房的消息透露给二少夫人身边的人,不是闹心吗? 二少夫人在她们家少夫人跟前一向跋扈得很。 但佩兰不敢耽误岁仪的事,还是很快下去了。 岁仪想了想等会儿蒋蕙兰一定不会放过的机会,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个笑容。 一定会很有意思。 没多久,她跟前厢房的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了,定北侯夫人身边的奶嬷嬷示意岁仪进去。 刚进门,岁仪就感觉到定北侯夫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变得温和了许多。 虽然定北侯夫人原本也是个好说话的人,但是那种对外人的疏离的温和,和对小辈的关爱的温和,是截然不同的。 至少现在岁仪就能感受出来,定北侯夫人对自己散发出来的亲近之意。 她心里有些明白,估计认亲已经结束,定北侯夫人已经确定了兄长就是当初他们那个被拍花子拐走的嫡长子。 不过,岁仪脸上还是露出了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夫人?” 定北侯夫人已经走过来,亲亲热热地拉住了岁仪的手,“叫岁仪是吧?听你兄长说,你们从小就生活在一块儿?” 岁仪乖巧地点点头,刚要开口,便被定北侯夫人轻轻揽住了肩。 “好孩子,快坐下说话。”定北侯夫人将她按在自己身侧坐下,目光温柔得几乎要溢出水来,“方才听之越说了,这些年多亏了你父亲收留,你们兄妹二人相依为命,他才能平安长大。” 岁仪轻轻“啊”了声,似乎还很有些疑惑,不知道眼前是什么情况。 侯夫人见状,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声音里带着哽咽:“好孩子,你可知道,之越他……是我和侯爷失散十几年的亲生骨肉。” 岁仪虽早已知道,此刻却也要装作第一次听闻,露出惊讶的神情。 “啊!真的吗?竟然是这样?”她表示惊讶后,又有些忐忑不安,试探着看着定北侯夫人,“妾听闻夫人寻子多年,怎么的就能确认妾的兄长就是夫人的孩子呢?兄长虽然是被父亲收养,但这些年来,父亲一直将他当做亲子……” 这话倒不是岁仪邀功,徐父的确是将兄长当成亲子培养,想要撑门户的。 而且她要让定北侯夫人确定兄长的身份,省得日后被认回家中,旁人还有什么闲言碎语。 岁仪太知道在这些高门大院中,过得好有多难了。 她可不想要自家兄长经历一遍。 定北侯夫人听见这话,不仅没觉得被冒犯,反而在看向岁仪时,眼里多了几分温和。 第17章 捉奸 “我家琅儿才出生时,稳婆就说他是个有福气的。他后腰处有三枚红痣,称为“三星吉痣”。上应福星、禄星、寿星三星,竖排而列,寓意福气当头、禄运居中、长寿相随,一生顺遂,福泽绵长。”说到这里,定北侯夫人脸上不由露出了笑容,“这可不是什么常见的事。”语气还隐隐有些骄傲。 岁仪惊讶地抬头看向自家兄长。 她当然不知道这些隐秘,当年定北侯将她兄长认回去时,她压根就没在汴京。 徐之越被自家妹妹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别过头。 岁仪看得有些好笑。 定北侯夫人从腕上褪下一只通透的玉镯,不由分说套在岁仪腕上:“今日出门,我没准备什么好东西,这镯子是当年先皇赏赐下来,我先给你戴上。待你兄长回府正式认亲,再给你备一份厚厚的见面礼。” 岁仪连忙推辞,却被定北侯夫人按住手:“莫推辞。你虽非我所出,却是琅儿的妹妹,便是我的半个女儿。今日,若不是因为你,我们母子二人,都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相认。” 她目光慈爱地抚过岁仪的脸:“往后有什么事,尽管来寻我。谁要敢欺负你,我定北侯府第一个不答应。” 岁仪倒想说自己没想要用兄长认亲的人情换取什么,只是她一想到日后若是从裴家离开,说不定还真有事会求助到定北侯夫人头上,她浅浅地笑了笑,“那我日后可算是有倚仗了。” 就在岁仪说这话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吵嚷。 随后,就有人从外面蛮横地直接推开了厢房的门。 寺院里的厢房,就算是准备得再好,也就是普通的房门,有人从外面强势破开,不算什么难事。 “天爷,大嫂你怎么能趁着大哥离开汴京,就做出这么伤风败俗的事?!就算是你跟那位没血缘的大哥再亲密,也不能做出这种事情……” 蒋蕙兰一脚迈进门,还没看清楚房间里是什么情况,就“先声夺人”。 她进寺庙的时候就已经安排了人去打探,得知岁仪跟她那位没有血缘关系的兄长双双进了同一间厢房,甚至还将丫鬟都留在了厢房外面时,就立马知道,她能将岁仪“摁死”的证据来了。 谁家已经出嫁的姑娘,还要避人耳目,跟自己兄长,还是没什么关系的兄长独处一室呢? 这两人之间必有猫腻! 所以刚才看见厢房外面站着佩兰,对方还想要拦住她进来时,蒋蕙兰直接让翡翠和玛瑙将人按住,然后自己一手就推开了厢房的门。 只是她原本以为的衣衫不整的“狗男女”并没有出现,在房间里,一共有四个人。 除了岁仪跟徐之越这对假兄妹之外,房间里还有定北侯夫人和一位老嬷嬷。 蒋蕙兰的话瞬间卡在了嗓子眼里。 怎么会这样?! 在这一瞬间,蒋蕙兰脑子里一片空白。 而她身后紧跟着的,就是蒋夫人。 蒋夫人先前在看见厢房外面的佩兰,尤其是对方还拦着她们不让进的时候,的确怀疑过。 但是现在,在听见侄女的喊话声,又看见房间里定北侯夫人那张沉下去的脸时,蒋夫人顿时就意识到不对劲了。 “你这孩子,胡说八道什么?这没看清楚的事情,即便是你再担心你嫂子,你也不能胡说啊。”反应过来后,蒋夫人立马将蒋蕙兰拉扯到自己身后,厉色道。 心里不是没对自己这个侄女有些生气,只是现在更重要的是在定北侯夫人跟前的脸面和印象。 “原来侯夫人也在这里,家里的小辈心直口快,您可别跟她一般见识。”蒋夫人上前一步说,然后又看向岁仪,示意这个大儿媳说两句话。 定北侯夫人在汴京是出了名的好性子,有岁仪再开口的话,今日这一出乌龙也算是糊弄过去。 至于身后的那些夫人小姐们,大家日后都是要在一个圈子混的人,口风都紧得很,不会胡说八道。 更何况,眼下房间里,的确是没发生什么。 可今日注定是要让蒋夫人失望了。 岁仪没开口。 相反的,定北侯夫人倒开口了。 “我不知道我这干女儿,究竟是如何伤风败俗?做了什么事,要引来这般口舌污蔑?”定北侯夫人盯着蒋蕙兰的脸,冷着声音问。 这架势,看起来是完全没给蒋夫人一点面子,直接对蒋蕙兰发难。 当“干女儿”这三个字一出时,别说在场的旁人,就连岁仪也是愣了愣。 刚才侯夫人那句将她当做半个女儿的话,她压根没太放在心上,场面话,谁会当真呢? 可是现在,当着众人的面,定北侯夫人讲出“干女儿”这三个字,几乎是直接认下了她。 日后她岁仪再出门,那就不再是娘家无人的小门小户出身,而是定北侯府了。 蒋夫人更是错愕,目光惊疑不定地看向岁仪,想问问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但岁仪只是浅浅一笑。 厢房内的气氛骤然凝滞。 蒋蕙兰脸色煞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她身后的几位夫人小姐面面相觑,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慈眉善目的菩萨要是发起火来,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定北侯夫人端坐不动,手中茶盏轻轻搁在几上,那一声脆响却像砸在蒋蕙兰心头。 “我问你话。”定北侯夫人声音不重,却让蒋蕙兰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我这干女儿,究竟如何伤风败俗?” 蒋夫人连忙赔笑:“侯夫人息怒,蕙兰这孩子就是嘴快,她也是关心则乱——” “关心则乱?”定北侯夫人打断她,目光冷冷扫过来,“乱到未经通传就撞开房门?乱到张口就毁人清白?蒋家的规矩,倒是让我开了眼界。” 蒋夫人脸上的笑僵住了。 岁仪静静站在一旁,她感受到好几次蒋夫人的视线,但这种时候开口替蒋蕙兰求情,她是吃饱了撑得慌吗? 定北侯夫人淡淡道,“既然都编排到我定北侯府上的人头上,蒋夫人若是管教不好小辈的话,不如我来代劳。” “来人。”定北侯夫人喊道,“目无尊卑,编排长嫂,掌嘴五十。” 蒋蕙兰腿一软,险些跪下去。 “姑母救我!”蒋蕙兰求助地看向蒋夫人。 蒋夫人头大如斗。 第18章 拒绝 她一边恼怒蒋蕙兰的口不择言引得定北侯夫人不满,一边又不得不救蒋蕙兰,这关系到裴家和蒋家的面子。 现在打了蒋蕙兰的脸,不也是打了她自己的脸吗? 蒋夫人:“夫人何必要跟她这么一个晚辈计较?回头……” “我怎么知道你回头是不是要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今日她当着我的面,都能对岁仪口出狂言,还不知道背地里怎么欺负我们家岁仪。”定北侯夫人寸步不让。 一时间,厢房里众人神色各异。 大家都没想到从前在汴京城里一向慈和的定北侯夫人要发难时,是这般寸步不让。也没有想到,这裴家的大儿媳,竟然有如此机缘,能得到定北侯夫人的青睐。 蒋夫人奈何不了定北侯夫人,但她还能奈何不了岁仪吗? “老大家的,你倒是说公道话。”蒋夫人将目光对准岁仪,不容她再站在原地接着当哑巴。 蒋夫人这是特意在提点岁仪的身份。 不管她今日有多大的机缘,但嫁夫从夫,她日后始终是裴家的人。 婆母发话,儿媳哪里有不听从的道理? “不敬长嫂,口出狂言,是该掌嘴。” 忽然就在这时候,门口传来一道冷冽的男音。 几乎在这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蒋夫人也因此回头,随后瞪大了眼睛,错愕地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裴晏。 “大郎?”蒋夫人不知道这时候应该已经离开了汴京的裴晏,怎么会出现在慈恩寺。 同样惊讶的人还有岁仪。 裴晏像是没看见周围的人神色各异,他走进来,主动给定北侯夫人行了个礼,然后转头,目光冷厉地看向蒋蕙兰。 “不到十日的时间,二弟妹好大的威风,竟然两次在内子跟前大放厥词。看来,前段时日你跪在祠堂领罚还不够。今日,幸得侯夫人教诲。嬷嬷,请。” 裴晏对在定北侯夫人身边的奶嬷嬷做出一个手势。 裴晏的到来,直接拦住了蒋夫人企图保住蒋蕙兰的打算。 局面瞬间扭转,毫无悬念。 蒋蕙兰尖叫:“你不能这样对我!” 她堂堂名门贵女,却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一个下人掌嘴,传出去的话,她日后还怎么做人? 裴晏神色不变,依然冷然。 他都不知道自己今日若是没想要来找岁仪问个究竟,不是恰好撞见这一出的话,岁仪会面对什么样的场面。 分明是蒋蕙兰欺人太甚,难不成还要让岁仪退让? 这认知,让他心头的怒火比折返回来的路上还要旺盛。 他这才离开府上,后脚就有人追出来让岁仪难堪。 那这几年他不在汴京,他的夫人,岂不是要被这些人吃个干净? 定北侯府的嬷嬷自然只听命于自家主子,裴家大郎的出现,倒是帮她省去了一部分麻烦。 有了裴晏的话,奶嬷嬷自是毫无顾忌地走到蒋蕙兰跟前,“啪啪”地,直接抽上了对方那张娇花似的脸。 一时间,厢房里变得格外安静,众人只能听见蒋蕙兰被掌嘴的清脆的掌掴声。 裴晏没兴趣看这热闹,直接拽着岁仪的手,将人拉出了厢房。 到了厢房外的无人之地,裴晏这才松开手,却又很快搭在岁仪的肩头,“有没有受伤?”裴晏皱着眉头问。 岁仪此刻的脑袋里着实是一片空白。 “你怎么在这儿?”岁仪没回答,下意识地反问。 裴晏闻言,也不知道想到什么,脸色倏然一下又变得冷了几分。 他的手从岁仪的肩头放下来,“我不过来,刚才那情景,你当如何?” 岁仪知道自己算是得了裴晏的便宜。 若是蒋夫人要用“孝道”来压迫自己的话,即便是她对蒋蕙兰再不满意,也很难不顺从蒋夫人的意思。 可是若就这般轻飘飘地放过了蒋蕙兰,她心里也是极为不痛快的。 好在裴晏出现。 好在裴晏没有想要放过蒋蕙兰。 “多谢。”岁仪开口说。 裴晏简直要被岁仪的反应气得胸口疼,“看来你是不想我出现在这里。” “怎么会?”岁仪诧异道,“我只是有点意外。” 裴晏看着她,没说相信了她的话还是没相信。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 片刻后,还是裴晏主动开口。 只不过,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生硬。 “那两个,我让长夏送回去了。”他说。 岁仪一时间都还没想起来他这话说的是谁,有些茫然地“啊”了声,随后在裴晏不善的目光中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你是说梅香和梅芷?” 裴晏咬了咬牙,“不然呢?!” 他身边难道还带了别的女人? 岁仪神色有些复杂,她从来不知道裴晏原来还能为了白月光守身如玉到这地步。 不过都这么坚定决心,当初为什么要娶自己? 这怎么能算在好好守身呢? 裴晏不知道岁仪此刻目光的含义是什么,但不妨碍他在短时间里做出决定。 “你让佩兰收拾收拾,等会儿你跟我走。”裴晏说。 “去哪儿?”岁仪问。 “西南。” 岁仪:“???!!!” 在震惊到失语后,岁仪回神,脸色一肃,“我不去。” 开什么玩笑,上辈子她跟在裴晏身边吃过的苦,难道这辈子还要经历一遍? 她不同意。 何况,她早就对自己接下来的生活有了安排。 裴晏这话,无疑是打乱了她的计划。 裴晏想要带岁仪离开的这个想法,是他在将人从厢房里带出来后想到的。 他不知道自己此番去南蛮后,岁仪孤身一人在后宅中,在蒋蕙兰跟母亲之间斡旋还会遭受些什么。 先前只觉得带上岁仪赴任的话,那边条件艰苦,他于心不忍。 但相比于今日岁仪被母亲和蒋蕙兰逼迫的境地,南蛮的艰苦条件又算得了什么? 总归他是在岁仪身边,断然不会让她被人随意欺辱了去。 但是裴晏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岁仪拒绝了自己的好意。 几乎在听见岁仪那干脆的两个字的拒绝的同时,裴晏脸上最后一点残存的温和消失了。 第19章 他追她逃 若是说之前裴晏是抱着商讨的心思跟岁仪说出带她去南蛮的想法,那么在听见岁仪拒绝的话后,他心里已经容不得第二次听见来自岁仪的拒绝。 凭什么?! 裴晏脑子里只剩下这么一个想法。 他分明是为了她好,凭什么岁仪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自己的好意? “这可由不得你说了算!”裴晏直接伸手拽住了岁仪的手腕,“丈夫既然要离京赴任,作为妻子,随夫赴任,若是不愿,这事儿就算是你闹到开封府去,那也是没理!” 裴晏难得将怒火这么直白地表露在脸上,他拽着岁仪的那只手微微用力,就将人拉到了自己胸前。 他死死地盯着岁仪的那双眼睛,呼吸几乎喷洒在岁仪的面颊上。 周身分明是带着十足的冷意,但是裴晏喷洒出来的呼吸,却很烫。 岁仪的眉头细细地拧了起来,“你先放开我。” 这么近的距离,尤其是现在裴晏的目光在她的脖颈处流连,总让她有一种若是自己再将这人气狠了,他随时就要一口咬断自己脖子的感觉。 裴晏没依言松手,“走不走?” 他非得要岁仪给自己一个回答,才准备商量别的事。 岁仪咬牙切齿,“我跟你走做什么?你不是要守身如玉吗?王八蛋!” 都已经翻脸,她难道心里没有火气吗? 重生到现在,这段时间,她都还没有对裴晏这王八羔子发火,这人凭什么还敢来凶自己? 岁仪说完这话,猛然低头,趁着裴晏还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狠狠地朝着男人那只手手背咬下去。 裴晏猝不及防吃痛,一晃神松开手,岁仪趁机一把推开他,然后提着裙摆就跑。 要说慈恩寺,她可比裴晏熟悉多了。 眨眼间,岁仪轻盈的身影就消失在裴晏跟前。 裴晏脸色阴沉,想也没想,直接大步朝着岁仪逃跑的方向追了过去。 岁仪对寺庙熟悉是熟悉,但是这在山上的寺庙,小路崎岖,她还穿着繁琐的长裙,脚下也是软底鞋,若是走在平路还好,上了小路,没走多远,她就觉得一阵脚疼。 裴晏人高腿长,想要追上她,不过是时间问题。 更何况,裴晏还会武。 等到裴晏的视线中再一次出现那抹明黄的裙摆时,岁仪跟前出现了一道矮墙。 没路了。 岁仪心里暗骂一声,哪里修墙不好,非得修在这里? 她转身还想跑,可是一回头,发现裴晏已经追到了自己跟前。 岁仪:“!” 这人怎么阴魂不散?! 看了眼跟前的矮墙,岁仪抿唇,“你站住!”她对着裴晏吼道。 裴晏还真定住了脚步,只是眼神晦涩不明地看着她。 在今日之前,裴晏都不知道自己的妻子竟然这般胆大,还这般能跑。 “岁仪,跟我回去。”裴晏站在原地,冲对面红墙下的岁仪伸出手。 那只手在春日的阳光下,看起来修长而有力量,细长却不显得羸弱。 若是非要说有什么破坏了这只手的美感,那就是在手背虎口处的一个新鲜的牙印。 “我说了不。”岁仪皱眉,“要回去你自己回去,我不会跟你走。” 她跟裴晏离开,那之后的计划还能如何实现? 也不知道是岁仪的那句话触碰到裴晏敏感的神经,后者不再自困原地,大步朝她逼近。 岁仪见状,登时也顾不得那么多,直接转身就要爬墙。 奈何她的动作没能快过裴晏。 下一瞬间,岁仪就被人从身后直接捞进了怀里,双腿悬空,被抱了起来。 “啊!”岁仪惊呼一声,她想要伸手抓住什么东西来对抗此刻环绕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臂,可是周围除了墙壁之外,什么都没有,她的手只能在半空胡乱挥舞两下,就被身后的人彻底带离了矮墙。 “裴晏!你个王八蛋,你放我下去!” 反正今天都已经骂了一次,岁仪不介意再骂一次。 但对于裴晏而言,第二次听见来自妻子的辱骂,心情着实好不起来。 事实上,他长这么大,敢这般当着自己的面,骂他是王八蛋的,也就只有岁仪一人。 回应岁仪这话的,只有横在她腰间变得更加紧实的手臂。 “放开!”岁仪故技重施,想要张嘴去咬裴晏。 只不过凭着现在她的姿态,似乎除了咬住裴晏的脖子,也没有别的地方? 岁仪迟疑了。 裴晏却在这时候开口:“慈恩寺的香客不少,虽然这是在后山,但保不准有人经过。” 言外之意,岁仪若是还不乖一点,安静一点,到时候引来了旁人的注意,可就不是他能掌控得了的事。 岁仪愣了片刻,很快反应过来裴晏是什么意思。 她瞪着跟前抱着自己的人,“你无赖!” 裴晏按住心头的怒火,或许是因为看见岁仪吃瘪,他的心情倒是好了几分,再开口时,也多了几分心平气和。 “我想,我只是带妻子回去,这不算是什么出格的事情。” 岁仪气得咬牙。 但是那句“谁想要做你妻子”的话,还是没那么冲动被她宣泄于口。 “你先放我下来,我保证不跑。” 眼看着就要迈过后山和前院的那道门槛,岁仪可不觉得自己有裴晏那么厚的脸皮,不得不先暂时服软。 “晚了。”裴晏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大步迈过门槛,抱着岁仪的手没有一点松动。 岁仪被他这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转头,将脸埋进了他的胸口,以此避免被人发现,看了丢脸。 “裴晏,你好不要脸。” 岁仪咬牙切齿。 汴京的人都说什么裴郎翩翩风姿,行止有君子之端方,胸藏经纶之浩瀚。 如今在她看来,都是狗屁! 什么君子端方? 分明是登徒子! 裴晏低笑两声,胸口处传来的震颤,扰得岁仪的耳朵微微发痒。 “怎么不骂我王八蛋?”裴晏问。 “既然是王八蛋,不要脸也正常。” 岁仪:“!!!” 她更生气了! 岁仪不知道裴晏究竟是将自己带进了那间厢房,等到她感觉到眼前一暗,耳边传来关门声时,她就一头撞上裴晏的胸口,从对方怀里跳了下去。 裴晏原本也准备撒手,只是没想到岁仪的动作这么快,他不由冷笑了两声。 就这么想跑? 那他还真是非带她走不可了! 第20章 巴掌 裴晏素来鄙夷那些仗着力气欺辱女子的男子,莽夫之力施于女娘,哪里是君子所为? 但今日在厢房里,裴晏坏了自己的规矩。 他是在厢房休息的矮榻上将岁仪抓住的。 大约是因为先前激烈的反抗,岁仪脸上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呼吸也有些急促。 只不过那双眼睛,比寻常都要明亮,也要有生气得多。 裴晏想,若不是现在岁仪这双漂亮的眼睛正颇为恶狠狠地盯着自己的话,此间场景,无疑是暧昧又带着几分温馨的。 他将岁仪禁锢在自己的怀中,半天没放人起来。 “还想逃?”裴晏的声音冷了下来,在对上岁仪的那双眼睛时,态度更是变得强硬了几分。 他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分明是为了岁仪好,不想让她继续在母亲和二弟妹身边遭受磋磨,这才想着带人离开。 他不过才提出这么一个建议,就引来岁仪如此激烈的反抗。 他根本不知道为什么。 岁仪梗着脖子,哪怕眼下这场景一看就是她处于下风,偏偏她的骨头在不该硬的时候硬得很,半点都不肯服软。 “对啊,我就是要逃!反正不会跟着你这个黑心王八蛋走!”岁仪恼怒道。 她颇有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意味,都被抓住了,还能有比这更坏的结果吗? 裴晏怒极反笑,盯着她的眼睛逼问她:“我什么时候对你黑心?怎么就成了王八蛋?” 岁仪咬了咬唇,想着自己现在都还没有找到裴晏书房里的那幅画作为证据,若是先嚷嚷出来的话,闹得人尽皆知,回头裴晏这伪君子去“销毁证据”,她岂不是有理都变成了无理? 眼睛一转,岁仪立马想到了一个借口,大喊道:“你明知道母亲想要抱孙子,你明知道我都已经嫁给你两年,可始终都没有身孕。家里的下人都能编排我两句,说我生不出来孩子。他们怎么知道,你根本就不跟我同房!每个月就只有两次,我去哪里怀上孩子!我现在被母亲还有被你那好二弟妹瞧不起,难道不都是因为你吗?!” 这话岁仪说得有七分假,也有三分真。 她一开始的确是想要找借口糊弄裴晏,但说着说着,她忍不住想到上一世。 若不是因为喜欢裴晏,她怎么可能会嫁给他? 在沧浪阁无望等候的五年时间,像是一把已经钝了的砍柴刀,藏在回忆里。一回想,都觉得钝痛。 岁仪说着这两年,但她心里很清楚,上辈子的五年时间里,她遭受过多少白眼。 这不都是因为裴晏吗? 岁仪说完这话后,裴晏倏地一下沉默了。 每月只有两日去沧浪阁,那是因为他一向信奉“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若愚,去子之骄气与多欲,态色与淫志,是无益于子之身。” 若是日日守在年轻的夫人身边,每晚都行荒唐之事,未免非君子所为。 君子就当修身养性,哪能恣意放任自己的欲望? 谁知道这些在岁仪眼中,都是自己冷落她的证据。 裴晏一时有些无言。 岁仪没等到裴晏的回答,倒也没觉得失落,反正她知道裴晏是因为不喜欢自己,她不过是替身,才对她不够有兴趣,这是她早就知道的真相,如今没有抱着期待,自然也不会失望。 她清了清嗓子,“放开我。”她说。 岁仪以为她的话都已经说得这般不体面,凭着裴晏的骄傲,怎么的也不可能强留下自己。 尤其还是他心里有人,自己不过是个可笑的替代品,“执着”这两个字用在她的脸上,显然不合常理。 可是岁仪再一次错估了裴晏的选择。 “既如此,那更应该跟我走。”裴晏说,他的胳膊,还牢牢地圈着岁仪的细腰,没想要放开,“分隔两地,谈什么子嗣?” 最后这话,被他说得又轻又慢。 更让岁仪觉得要命的是,裴晏说这话,几乎是咬着她的耳朵开口。 霎时间,男人呼吸的热气,毫无顾忌地喷洒在她的颈侧,引得她一阵战栗。 “不是么?”裴晏感觉到岁仪身体本能的反应后,低笑一声,然后下一刻,亲了亲岁仪的侧颈。 “裴晏!”岁仪彻底被眼前的人惊到了,她什么时候见过裴晏这么不要脸?原本以为将她一路抱过来已经够出格,谁能想到这男人竟然敢在寺庙里做出这种事情来,“这是慈恩寺!”岁仪恼怒地呵斥道。 可这句呵斥对于裴晏而言,压根没起到任何震慑的作用。 裴晏低着头,呼吸与岁仪的气息都交融在一起,“夫妻敦伦,天经地义。” 岁仪忍不住在心里爆粗口,去他妈的天经地义,在佛祖面前谈什么夫妻,简直就是大逆不道、目无尊法!这哪里像是裴晏这样的人做得出来的事? 可现在,裴晏偏偏做了。 “抱一会儿。”裴晏倏然一下将岁仪紧紧地扣在了自己怀中。 他开始的确是被岁仪气得有些口不择言。 但是在将人彻底抓住,拉进自己怀中时,裴晏看着眼前娇艳欲滴的妻子,哪能没有半点反应? 尤其是岁仪展现出了很多他平日里完全不曾见过的一面,气血充盈的模样,很难不让已经素了好一段时间的他没有任何反应。 在低头亲吻上岁仪的脖颈时,鼻翼间那股独属于岁仪身上的幽香,几乎瞬间唤醒了他身体的记忆。 裴晏在这一刻也知道自己的无耻。 他抱着岁仪的手臂很用力,用力到像是要将对方彻底嵌入到自己的身体里那般。 在裴晏刚开口的时候,岁仪还有些不明所以。 可是当她的腰肢在裴晏的臂弯里都快要被折断时,她还有什么不明白? 岁仪的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厢房里很安静,安静到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而裴晏的呼吸急促又带着几分平常没有的粗重,像是一把小刷子,来回在岁仪的耳膜处扫荡。 岁仪简直要疯了。 “裴晏,你怎么这么不要脸?”等到反应过来后,岁仪猛然一把推开跟前的人。 或许是因为在这一瞬间裴晏乱了呼吸,或许是他失神,反正岁仪短暂地从那个禁锢自己的宽阔而紧实的怀抱中退了出来。 下一刻,岁仪想也没多想,直接抬起手臂,对准眼前那张染上些许绯色的英俊的脸,落了下去。 “啪——” 好一声脆响。 第21章 跟谁走 这一巴掌,率先懵住的人不是裴晏,而是打人的岁仪。 岁仪从抬手到落下,脑子里根本就没有多想什么,直到这一巴掌结结实实地落在了跟前人的脸上,她才如梦大醒。 她干了什么? 她打了裴晏一巴掌? 脑袋片刻的空白后,岁仪回过神。 反正打了打了…… “你怎么不躲?”岁仪问。 裴晏:“消气了吗?” 岁仪:“……” 她摸不准裴晏究竟是什么意思,事情已经发生,她是不会对裴晏低头道歉的。 岁仪抱着双臂,昂着头,没回答,就看着眼前的人,摆出一副“你要是不服气就打回来”的模样。 这一次,无语的人变成了裴晏。 裴晏想,自己还没那么下作,对自己的妻子动手。 这都不叫做不是君子,这是畜生不如。 “我还不至于殴打自己的妻子。”裴晏将视线从岁仪脸上收回来,他是怕自己再多看两眼,真要被岁仪气死。 岁仪干巴巴回了句“哦”。 说完这话后,厢房里再一次陷入沉寂,没人说话。 这是两人之间难得的静谧时光,不过,就是有点尴尬。 岁仪见眼前的人似乎有些神游太虚的模样,她下意识地朝着门口挪动了两步,试图趁着裴晏还没有注意到自己,就先一步溜出去。 可是她还没能“悄无声息”地挪动到门口,裴晏已经开口了。 “你想要孩子,最好的办法也是跟我赴任。”裴晏揉了揉眉心。 今天跟岁仪的一番拉扯,是裴晏事先没考虑到的难度。 “你今日打了母亲的脸,也打了蒋家的脸,日后我不在,你一个人在府上,我也不放心。”裴晏说。 虽然他心里很清楚,是自己让蒋家没脸,但这笔账,蒋家的人不敢算到自己头上,只会为难岁仪。 岁仪偷偷走向门口的脚步一顿。 她起初只想离开裴晏身边,按照自己的计划行事,但现在也不得不承认,裴晏的话是有几分道理。 她留在汴京,就算有定北侯夫人的庇佑,但她始终是后宅女子,头上顶着婆母。哪怕定北侯夫人是她亲娘,蒋夫人要想要给她立规矩,她也只能老老实实照办。 经过今日这么一闹,留在汴京,也是困难重重。 想明白这一点,岁仪脸上的神色变得苦恼了几分。 裴晏已经走到她跟前,“岁仪,跟我去西南吧。” 岁仪没吭声。 “到了那边,家里都是你做主,也比在汴京城自由许多。”裴晏说。 岁仪心里很乱。 “今日我提出要带你去赴任,母亲也不会留你在家中。”裴晏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他已经跟岁仪在这里耗了太长时间,再不快刀斩乱麻,只会越拖越麻烦,还耽误赴任的时间。 这话一出,岁仪登时抬头,目光里带着几分恼怒和无可奈何。 诚然像是裴晏说的那样,若是他提出来要带她一块儿离开,她就在裴家待不下去。 到时候,不过是她主动跟着裴晏一起走和被“打包出门”的区别而已。 这男人怎么这么可恶?! 岁仪看着裴晏此刻那张还有点发红,带着微微一点指印痕迹的脸,心头郁郁。 等到岁仪跟在裴晏身后,再次回到定北侯夫人的那间厢房门口时,正好遇见出来找她的佩兰。 “少夫人!”佩兰见到人,眼睛一亮,然后又低声跟裴晏问好。 “夫人已经离开,去了后面的厢房,让大家出来找您,见到您后,让您过去。”佩兰跟岁仪小声说,“夫人离开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二少夫人已经先回去了,她那张脸可能要先上药。” 定北侯夫人身边的奶嬷嬷既然是得了主子的命令,自然会好生教训一番蒋蕙兰。 何况,先前蒋蕙兰编排的可是他们家找了十几年的世子,哪里容许一介妇人胡说八道? 所以手下是一点都没留情。 蒋蕙兰出来的时候,那张脸都红得发肿,让她身边的丫鬟赶紧去找帷帽。 佩兰告诉岁仪这话,就是提醒她可能蒋夫人已经将蒋蕙兰遭遇到的这一切都算在了她头上。 岁仪心里叹了一口气,事实再一次证明了裴晏先前的猜测。 “我兄长呢?”岁仪见之前的那间厢房里已经没了人,不由拧了拧眉头。 佩兰:“少东家……现在应该是世子,他原本也想留下来寻您,可是定北侯夫人想赶紧回府上将这消息告诉侯爷,也想让世子跟着回去……” 佩兰这话还没有说完,岁仪就已经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前方不远处传来。 “岁仪!” 佩兰这才默默地将后面的话补充出来,“世子说让侯夫人先去马车上等候,他还是要先寻到少夫人您才肯去侯府。” 岁仪看见不远处的徐之越见到自己时,明显松了一口气。 很快徐之越就大步流星朝她走来。 “没事吧?有没有受伤?”徐之越不是没看见裴晏,但还是当着裴晏的面问了出来。 这话几乎是摆明了不相信裴晏,唯恐裴晏对岁仪动手。 岁仪哭笑不得,“没有。” 见到自家兄长的脸色不愉,岁仪笑了笑,“受伤的反正不是我。” 她还给了裴晏一巴掌呢! 她可没吃亏! 给她老徐家长脸的! 徐之越可没什么兴致关注裴晏,见到岁仪没受伤也不像是受了大委屈的模样,彻底放下心来。 “不然你现在随我回去?我估计你那婆母在气头上,指不定拿你撒火……”徐之越说。 裴晏先前还能不在意徐之越的那些话,但现在,听见徐之越说什么想要将岁仪带走的话,裴晏可就不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听见了。 “不行。” 裴晏先岁仪一步开口。 “她要跟我走,自然是不需要大兄操心。”裴晏说。 他刚听了一耳朵的什么“世子”什么“定北侯夫人”,并不是很好奇,他只关注岁仪。 至于徐之越是什么人,这件事情回头再慢慢说也不迟。 徐之越拧眉,但是他没强迫岁仪,只是看着后者,“你想去哪儿?跟谁走?” 第22章 带走 徐之越说完这话后,裴晏也目光灼灼地看着身边的人。 岁仪当然知道自己现在不去见蒋夫人是最稳妥的决定,但如今不见,日后还是会有这么一遭。 “哥哥,你跟侯夫人今日才相认,不要因为我的事情耽搁了。你先跟侯夫人回去,等会儿我就回来找你。”岁仪说。 徐之越皱了皱眉头,刚还想劝说两句。 可是他都还没有开口,一旁的裴晏已经先堵住了他的话。 “大兄请吧。听闻如今大兄是定北侯府的世子,这时候跟我家夫人走在一块儿,那就是大大的不妥当了。这若是落在侯夫人眼中,也是一样。”裴晏暗暗警告说。 两人的身份不同,孤男寡女的,走在一处,势必会容易惹来旁人的闲言碎语。 裴晏这话,算是精准地踩在了徐之越最在意的地方。 徐之越没看裴晏,他抿了抿唇,“若是日后在裴家过得不好,也记得来找我。” 岁仪看着徐之越远去的背影,咬了咬唇,最终没能多说什么。 “走吧。”岁仪转过身,朝厢房另一头走去。 蒋夫人此刻坐在厢房里的茶水桌跟前,脸色铁青。 先前蒋蕙兰邀请来的夫人贵女们,早就已经散得一干二净,房间里只剩下了她跟身边的嬷嬷。 没一会儿,裴晏就跟岁仪到了。 蒋夫人在看见岁仪时,没忍住怒火,直接伸手拍在了桌上。 “徐氏!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伙同外人让家里的人丢脸!你眼中还有没有裴家?还有没有我这个婆母?!你,你如此忤逆不孝……” “母亲!” 蒋夫人饱含怒火的话还没有讲完,就已经先被裴晏打断。 裴晏将岁仪拉到自己身后。 “忤逆不孝”是何种罪名,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母亲将这样的恶名压在岁仪身上? “若不是蒋蕙兰居心叵测,又怎么可能有今日这一出?母亲若是只找岁仪的错处,那未免也太本末倒置。”裴晏说,“究其根本,还是蒋蕙兰自作自受。多行不义必自毙。” 最后这话,裴晏看着蒋夫人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蒋夫人差点没被他这话气得一口气没提上来,握着手帕的那只手不断拍着胸口。 “你怎么能帮着,帮着她诋毁你表妹?!”蒋夫人气得胸口疼。 在她看来,蒋蕙兰纵然是有千般不是,那也是要关起门来教训,这是蒋家的事,徐岁仪不过是外嫁妇,怎么能在后者面前谈论侄女的是非? 裴晏面不改色,“若不是有母亲这些年的纵容,也不至于让她变成现在这般模样。踩高捧低,对着不同的人,曲意逢迎,或是娇蛮无理。今日若不是撞到了铁板上,日后她行事还这般目无王法,迟早会闯出更大的祸事来。” 说完这话,裴晏也不管蒋夫人的脸色如何,自顾自道:“今日岁仪不过是来上香祈福,却被蒋蕙兰恶意找上门来,这关岁仪何事?” 裴晏说的话句句在理,容不得蒋夫人反驳。 蒋夫人深吸一口气,“那她今日也不应该见到兰娘受罪,作壁上观!” 裴晏抬头,深深地看了自己母亲一眼。 “蒋蕙兰想要污她清白,若是开口替她求情……”裴晏后面的话没多说,只是冷笑一声,“蒋蕙兰也配?” 蒋夫人彻底失了言语。 “儿子此番折返回来,还有一事,要禀告母亲。”裴晏解决完了蒋蕙兰的事,又开口道。 蒋夫人以手支颐,像是觉得脑门有些发疼,听着裴晏的话,语气也没多好,“你的事情还要告诉我?” 这话带着几分讥诮,是在对先前裴晏对岁仪的维护的不满。 裴晏也不在意,他先前的那些话,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地方说得不对,“儿子欲将岁仪带走。” 蒋夫人前一刻还脑门疼,这一刻,倏然抬头。 裴晏:“身边若是只有两个丫鬟的话,伺候起来,不太方便,笨手笨脚。” 蒋夫人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梅香和梅芷都是从她身边出去的大丫鬟,她不相信这两人还能照顾不好裴晏。 可是…… 若是有大儿媳留在儿子身边照顾,蒋夫人也放心许多。 “就依你的。”蒋夫人说。 裴晏:“多谢母亲。” “你回来若是就为了这件事情的话,现在可以离开了。回头徐氏收拾打点好,自会来寻你。”蒋夫人抬头,“可别误了时辰。” 裴晏:“今日我带岁仪一块儿离开,至于她的东西,让沧浪阁的丫鬟收拾后,再赶过来也不迟。” 蒋夫人:“……” 再从慈恩寺出来时,裴晏没再骑马,而是跟岁仪一同坐在了马车里。 “等会儿先去济世堂,跟父亲告别。然后再回府,简单收拾行李。路上有什么需要的,再买也不迟。”裴晏说,“改走水路。” 他已经安排人去租船,也给长夏传了信,再下一个码头汇合。 原本裴晏计算着时间,走陆路虽然时间长一点,但一行皆是男子,随走随歇,错过了驿站也无所谓。但如今既然要带上岁仪,坐船稳当些。 岁仪还能怎么办? 到济世堂后,徐父还在前面忙着给病人看病,见到她,还不忘记转头教训道:“又让你哥陪你胡来。” 不过再一看,看见自家女婿也跟着闺女回来,徐父眼中微微惊讶,“女婿也来啦?” 随后很快徐父将手边的患者看完,抓了药,就关了铺子。 他这个女婿出息,就是忙得很,鲜少有时间陪着岁仪回来。 不过既然回来,徐父自然要好好招待。 “父亲不必忙碌,我同岁仪回来,是有事情想要跟您商量。”裴晏说。 岁仪心里冷笑,这人惯会说好话,分明是自己都已经做了决定,还在这儿说什么商量。 “啊?什么事?”徐父问。 “我想带着岁仪去西南,今日启程。”裴晏说。 在说这话的时候,他人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毕恭毕敬对着徐父行礼,低头道:“还希望父亲成全。” 徐父微微一愣,“去,去西南?那是多远啊。” 他说完这话后,又道:“不过岁仪长这么大,都还没离开过汴京,若是能出去走走,也是极好的。” 裴晏原本以为说服老丈人还需要一点时间,没想到徐父压根就不需要他来说服。 “我年轻的时候,也巴不得背着一个药箱,走南闯北呢。”徐父像是忍不住回忆,“若不是遇见岁仪她娘,怕是没那么容易安顿下来。” 岁仪没想到自己要离开一事,能这么顺利。 看着身边的父亲跟裴晏竟还能相谈甚欢的样子,岁仪不由在心头又给裴晏记了一笔。 这人就是会收买人心。 虽然没有留下来吃饭,但岁仪还是将今日去慈恩寺上香的事告诉了徐父。 可能是因为今日收到的消息太多,徐父一时间都没来得及给出什么反应。 好半天后,徐父这才问道:“所以,越儿是……是定北侯侯爷的儿子?” 第23章 唇珠 岁仪上船时,心里还有些担忧父亲。 在告知父亲兄长的身世后,岁仪感觉父亲似乎一下变得失落了很多。 也是,她不过是离开汴京,若是裴晏在西南的政绩不错,两三年后,自然会重新回到汴京,她还是父亲的女儿。 可是兄长一旦回了定北侯府,那就是世子。即便这些年也在汴京,可他也再也不是父亲的儿子。 今日她帮助兄长找回了自己的亲人,但好像也让父亲彻底失去了一个孩子。 岁仪心情有些低落,她直接去了舱房,用被子捂住脑袋睡下了。 裴晏临时定船,没有包船,只能跟人拼一拼。 裴晏进门时,就发现岁仪已经躺下。 他关上房门,“不吃点东西?” 现在已经过了午膳的时间,但两人都没来得及用膳。 上船之前,裴晏特意打包了香四海酒楼的菜肴,带上船来。 岁仪听见动静,从床上坐起来,但是她没太多胃口。 “你怎么在这里?”她问。 虽然没能包船,但船上的舱房也有不少。 岁仪看见裴晏将自己的东西都放在了她的这间房间里,才开口。 裴晏:“船上来往人流混杂,你身边又没带着婢女,我在此处,方能安心。” 岁仪无话可说。 “先过来吃点东西吧,我打包了香四海的清醉鸡,琥珀东坡,白玉虾球,紫苏鳜鱼,还有酸笋老鸭汤,和翡翠白菜,都是你喜欢的口味,来尝尝。”裴晏道。 岁仪没什么胃口,可是当裴晏将食盒里的菜肴都一样一样摆放出来的时候,香四海酒楼的佳肴特有的香气,一点也掩盖不了,直往岁仪的呼吸里钻去。 早上几乎都没怎么吃饭,只顾着早点去慈恩寺,结果又在慈恩寺跟裴晏上演了一场“你追我逃”的戏码,岁仪腹内早就变得空空如也。 看着裴晏已经摆好了碗筷,她还是从床上下来,坐在了矮桌跟前。 岁仪原本以为裴晏会在吃饭的时候,问一问关于自家兄长的事。可没想到,这人似乎真只是来吃饭的,半点多余的话都没有。 岁仪松了一口气。 但岁仪这口气还是松得太早。 晚上熄灯后,她刚上床,就感觉到裴晏也挤了上来。 前几日晚上,在府上时,裴晏虽然也留宿在沧浪阁。可沧浪阁的床榻很宽敞,就算是两人睡在上面,也不会觉得拥挤。 何况,当时岁仪是让佩兰拿了两条被子,她跟裴晏之间,泾渭分明。 顶多是有些不习惯,但也在能忍受的范围之内。 可是现在出门在外,情况便大不一样了。 舱房里的床就只是用几块结实的木板钉在地上,差不多就只有三尺宽左右。 岁仪一个人平躺的时候,尚且不觉得宽裕,如今再加上一个人来,床板的木头不仅被压得嘎吱作响,就连人也觉得拥挤得很。 岁仪下意识往里缩了缩,后背却蹭上裴晏的胸膛。 她僵住了。 裴晏的呼吸落在她发顶,手臂自然地搭在她腰侧,像是在替她挡着床沿。 “别动了,”他声音低低的,“再蹭我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本来空间就很小,也只有一床被子,两人躺在床上,都是手臂挨着手臂。岁仪再怎么挪动,也无济于事,反而是差点把他蹭出来一身火。 岁仪整个人绷成一张弓。 今天在慈恩寺裴晏抱着她的那一幕还记忆犹新。 她能感觉到他衣料下的温度隔着薄薄的中衣传过来,还有心跳,沉稳有力的,一下一下,仿佛就贴在她脊背上。 舱房的另一侧就是滔滔江水,江水拍打船壁,她能听得一清二楚。 夜色浓稠,舱房内却无端生出些许暧昧。 岁仪屏住呼吸,心里郁闷不已。 “你要是觉得不习惯,可以下去。”她开口提议。 下去自然是趴在桌上睡觉。 她反正是不会心疼的。 裴晏没有在嘴上回应岁仪这话,只不过那双放在被子下面的,环绕在岁仪腰间的那只手臂,不由自主地收紧,猛然一把,就让岁仪结结实实地靠拢在自己的怀中,贴合得严丝合缝。 让他下去?难道她心里还给旁人留了位置? 岁仪被裴晏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大惊失色,“裴晏,这是在外面。” 身后那具环抱着自己的身体滚烫,带着灼人的热意。 由不得岁仪不多想。 毕竟这人今日在寺院里发疯的模样,她又不是没见识过。 敢在佛祖跟前都不敬的人,如今到了这外头,谁知道会做出什么来? “还让我下去吗?”裴晏问。 岁仪:“……” 这狗东西竟然是在报复自己。 她气得咬牙切齿,然后伸手,毫不客气地在那只缠在自己腰间的手臂上狠狠一拧。 不出意外,岁仪听见身后传来“嘶”的一声。 她正想勾一勾唇角,却不料下一刻,她的耳朵就被身后的人咬住了。 岁仪浑身都变得有些僵硬。 “夫人掐我,我礼尚往来,如何?”裴晏的声音从岁仪的耳后传来,她甚至都能感受到裴晏唇珠的轻微触碰。 岁仪:“!!!” 那只原本再一次放在裴晏手臂上的指头,不动声色地蜷缩起来,像是猫咪收起了自己的利爪。 “睡吧。”裴晏没给岁仪太多反应的时间,只是将人紧紧地抱在怀中,“这样睡着舒坦点,别动了。” 岁仪:“……” 她还能怎么办?! 岁仪心里骂骂咧咧,原本以为这注定是无眠夜,身后的男人跟一块牛皮糖似的,怎么都甩不掉。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船只行驶在江面上,有些摇摇晃晃,倒是摇得人有些晕头转向,还昏昏欲睡。 也可能是身后的那具身体太暖和,即便是在春夜的江面上,也难以让她感到一丝丝的寒意,岁仪睁开的双眼,渐渐合上。 当岁仪的呼吸声渐渐趋于平稳有规律时,裴晏这才睁开眼睛。 他看着怀中的人,又抬手掖了掖被角。 相比于岁仪,他才是睡不着。 如此狭小的床板,他几乎没办法转身。更何况,怀中还抱着人。 就算是脑子里没有什么旖旎的念头,但是身体本能的反应却是控制不了。 第24章 汗湿 岁仪这一晚上做了很多梦。 她像是话本子里从山石头上蹦出来的一只猴子,独身闯荡火焰山,哪哪儿都是大火,烧得她浑身滚烫,口渴不已。 更要命的是,无论她怎么逃,周围都是火焰的山,连绵不断,好似无论如何都逃不出去。 等到终于觉得没有那么热时,又像是倏然一下堕入了冰天雪地。 岁仪瞬间就惊醒了过来。 她一抹自己的脖颈,竟然全是冷汗,就连后背也是。 像是盗汗了。 岁仪下意识转了转身,忽然反应过来,身边已经没了人。 外面天光大亮。 岁仪揉着眉头从床上坐起来,南方湿润,而在江面上,更胜一筹。 浑身都有一股挥之不去的粘腻之感。 “吱呀——” 岁仪顺着声音抬头,正巧看见裴晏从外面进来。 “醒了?过来洗一洗吧。”裴晏手里端着铜盆。 岁仪开口:“你出去,我自己来。” 出了一身的汗水,她像是有些脱水一般,声音都带着几分嘶哑。 裴晏充耳不闻,直接端着铜盆走到岁仪跟前。 “衣服都汗湿了,你自己来能擦到后背吗?别废话,船上可比家里凉。”裴晏已经坐在了床沿边上。 岁仪:“我可以。” “受了风寒,在路上可不好医治。你身边的婢女都没上船,若是不想感冒,就听话。”裴晏说。 岁仪咬唇,只好背过身。 “你可别动什么歪心思!”岁仪闷声道。 船上的用度比不了在家里,在这早膳高峰期能来一大盆的热水擦洗身子,已是不易。 裴晏没应声,只将巾帕浸入热水中拧干。水汽氤氲上来,模糊了岁仪单薄的身姿。 岁仪解开腰间的细带,她褪下外衫的动作很慢,带着几分不情愿的僵直。 裴晏耐心等着,目光落在她微红的耳尖上。等那片白皙的脊背终于露出来,他才将温热的帕子覆上去。 温热的触感让岁仪轻轻颤了一下。 帕子顺着脊沟缓缓下移,经过蝴蝶骨时,她不自在地往前缩了缩。 “别躲。”裴晏的声音低低的,另一只手虚虚按住她肩头。 掌心下的肌肤滚烫,分不清是余热未退还是别的缘故。 岁仪咬住下唇没再动。 帕子擦过腰间时,她的呼吸明显乱了一拍。 裴晏垂下眼,指尖不经意蹭过她侧腰的弧度,像是无意的,又像是有意的。 在岁仪快要忍不住塌腰的前一瞬,裴晏先一步放过了她那不堪一握的腰肢。 在水温变凉之前,裴晏收了手。 “好了。”他哑声说,“干净的衣服放在何处?” 岁仪还背对着他坐在原地,她乌黑的长发因为先前擦拭身子被盘在了头顶,露出一截纤细而修长的脖颈。岁仪闻言,忙道:“我自己来就行。” “还想着凉?”裴晏反问。 岁仪:“……在桌子旁边的那个蓝色包袱里。” 裴晏大步走过去,直接打开。 “你把包袱拿给我就行……”岁仪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扭头快速道。 但她这话的速度还是慢了一步,裴晏已经打开了,自然也看见在包袱的最上方面放着的一条水蓝色的莲花肚兜。 岁仪耳根早就已经被烧得通红,如今更上一层,也叫人看不太出来。 “还不给我!”她有些恼怒道。 裴晏再取出下面的中衣,一并递了过去。 岁仪慌乱接过,“你,你转过身去。” 算上上辈子,分明也是同床共枕了好些年的真夫妻,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次数太少,还是说像是今日这般“光天化日之下”的衣冠不整,是头一遭,反正岁仪觉得分外不自在。 哪怕这时候她已经转过头,也仍旧能感受到落在自己后背上的那一束灼热的目光。 太具有侵略性,让她心头惴惴。 好在裴晏这时候没胡来,岁仪飞快拿起衣服穿起来。 就在她以为紧绷的弦终于可以松下来时,忽然就在这时候,后背贴上来一道身躯,她在腰间的细带都还没有绑好,手已经被人握住了。 “夫人昨日睡得可安好?” 裴晏凑在岁仪耳边问,顺势也亲了亲她那发红的耳垂。 岁仪被他亲得心头发热,想躲开,可她如今整个人都被裴晏圈在怀中,想躲都没处可躲。 “我可没睡好。”裴晏似乎也没想要等到岁仪的回答,自顾自说。 说完这话,裴晏就松开了怀中的人,像是刚才的旖旎都只是幻觉。 岁仪似有所感,先前因为裴晏的动作而高高悬挂起的心脏又因为对方的退让而落回到原地,她猛然一下回头,“裴晏,你耍我?” 那张脸上带了几分鲜活的神色。 就在刚才,她还以为裴晏想做什么的时候,这人一下“偃旗息鼓”,反倒衬托得像是她想多了。 裴晏将铜盆和帕子放在门口,等会儿有人来收,闻言,“嗯?什么耍你?” 好一副无辜模样。 岁仪咬牙。 她当然说不出来裴宴对自己心怀不轨的话,事实上,裴晏好像除了抱了抱自己,也没做什么太奇怪的事。 但这不就更证明了自己被裴晏耍了吗? 裴晏转过身,不动声色勾了勾唇角。 昨夜他一整晚都没有睡好,而怀中的人清醒的时候对自己警惕万分,谁能想到睡着后,像是没事人一样。而他抱着自己名正言顺的妻子,什么都还不能做,一整夜都在失眠,跟身体的本能抗争。 他也记仇。 船上的早膳种类就那么多,送到岁仪房间里时,那油炸的小黄鱼都变凉了。 虽然是新鲜的小黄鱼,可厨子的水准实在是不怎么样。岁仪只觉得一股咸腥味,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等到了下个码头,想吃什么先让人买上来。”裴晏见岁仪吃得不多,不由皱了皱眉头开口道。 “嗯。”岁仪觉得在房间里闷得无聊,“我想出去转转,你不用跟着我。”她也不想跟裴晏待在一块儿。 裴晏:“……让九安跟着你。” 九安是他身边身手最好的护卫。 “船上人多眼杂,你身边也没个丫鬟,总要跟个人,我才放心。”裴晏说。 第25章 鹿十娘 岁仪同意了。 裴晏租的这艘船算是一艘中型的客运船只,一共有三层。 其中两层在甲板之上,还有一层在甲板之下。 在上面的都是客房,下面的则是船工和堆放杂物的地方。 岁仪的房间是在最上层,这里的视野和风景都是最好的。 除了裴家包下的五六间房之外,还剩下了两间房。 不过现在没人出来,岁仪就干脆下楼,想去甲板上走一走。 刚走下楼梯,岁仪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炒面的香气。 她动了动鼻子,肚子里的馋虫顿时被勾得激动起来。 顺着香气传来的方向走去,很快岁仪就看见一位穿着藏蓝色的粗布八破裙,青丝只用一根枣红色的发带盘住的女子拿着锅铲,在船舱的厨房里翻炒。 岁仪闻到的香气就是她手里的那口锅里散发出来的。 “什么味儿啊,好香!” 就在岁仪等着那蓝裙娘子手中的炒面出锅,准备问问她怎么卖时,耳边先传来一道声音,估计说这话的人同样被空气里的香气吸引而来。 九安在听见声音的时候,已经不动声色先站在了岁仪跟前。 来人是个男子。 穿着看起来倒是有些富贵。 后者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派头还挺大。 “来人,你们有这炒面,为什么早上给我房间里送来的都是清粥小菜?!”华服男子不满大声嚷嚷,“你们难道不知道老子有的是银子吗?!竟然敢瞧不起老子!” 很快有船工过来,解释道:“这位爷,咱们船上供应的膳食都是一样的。这炒面是小娘子自己带来的食材,她只是借用我们船上的灶台而已。” 这借用,自然也是要花银子的。 不贵,也就几个铜板的事儿。 不过整个船上,也没什么人自带厨娘的。毕竟这船不够大,也不是被人包船。 在两人一问一答的时候,那位蓝裙子的小娘子也做好了炒面,盛在食盒里,准备离开。 岁仪的目光不由被那炒面吸引了过去。 那炒面盛在食盒里,油光润泽,面条金黄微焦,缠着碧绿的葱花与脆嫩的豆芽,酱色均匀地裹在每一根面上,热气裹着焦香、酱香与锅气一道扑来,勾得人挪不开眼。 里面看起来也就只有那么几根肉丝,更像是一碗素面,但是不论是看着还是闻着,都让食客觉得香得很。 岁仪忍住了咽口水的冲动。 她还看见那位小娘子,做了两碗。 就是不知道对方是一个人,还是哪家带来的会做饭的奴仆。 就在岁仪想着开口问问时,那华服男子已经先开口。 “怎么卖,开个价?” 鹿十娘瞥了对方一眼,她做了两份面食,的确是想着在路上看看能不能撞撞运气,拉到一位“合伙人”,能让她在这一路上还能赚几个银子。 不过眼前的男人并不符合她对客户的标准。 言行粗鄙、仗势欺人的人的生意,她不做。 她就一介孤女,要是出了什么事,回头找人说理都没地儿去。 “不卖!”鹿十娘一口拒绝。 岁仪在听见这话时,顿时就歇了要问价的心思。 “九安,回吧。”岁仪这话刚出口,不料变故陡生。 “嘿,臭娘们儿,老子好心给你几个银子花花,给你脸买你这么一份破烂,你居然不识好歹。你知道老子是谁吗?”华服富贵男可能没想到自己会被拒绝,登时变了脸。 那张原本用鼻孔瞧人的脸,终于微微低了低,死死地盯着鹿十娘。 “不管你是谁,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你情我愿。我不卖,你也别想强买。”鹿十娘说。 若是个要脸的体面的男人,这种时候自是不会同一个小娘子计较。可是鹿十娘的运气不太好,遇见的偏生是个骤然发达的暴发户的儿子。 “既然这么不识好歹。”男人不屑地笑了两声,“把人给老子带回去!老子今天就要吃!” 男人话音一落,他身后的俩小厮摩拳擦掌地上前。 船工见状不好,不由低声劝道:“这位小娘子嘞,您还是给那位爷服个软吧。不就是一碗面的事情吗?何必闹得如此地步?” 岁仪:“九安……啊!” 那句让九安去帮忙的话还没说出来,岁仪已经先被眼前的景象吓了好大一跳,惊呼出声。 只见刚才还拎着食盒的,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娘,倏然一下从腰间抽出一条软鞭,“啪啪”地就朝着扑上前来的两个小厮甩了上去。 软鞭如蛇信般倏然弹出,正中小厮伸来的手背,登时浮起一道红痕。另一小厮从侧扑来,她侧身一让,鞭梢横扫,又准又狠地抽在他小腿上,那人吃痛踉跄,险些跪倒。 两鞭出手,干净利落,她立在那儿,敌手已经被抽到地板上打滚,她却还毫发无损地站在原地。 也难怪岁仪要惊呼。 好像,人家看起来也不需要她帮忙。 岁仪:“走吧。” 既然事情解决,人家又不愿意卖炒面,她留在这里也是多余。 可岁仪刚转身,身后就传来一道急急的声音。 “这位夫人,请留步。” 岁仪不太确定对方是不是在叫自己,她下意识回头,正好看见蓝裙女娘拿着鞭子朝她走来,一脚也刚好踩在被她打趴下的小厮的腿骨上。 空气里顿时传来“咔咔”两声骨头错位的声音,一并还有地上的人的惨叫声。 九安挡在岁仪跟前,警惕地看着鹿十娘。 鹿十娘俨然不复刚才有些冷凶的模样,反而带着几分讨好,“夫人,买面吗?” 岁仪:“……” 在岁仪跟着鹿十娘进门之前,九安还是一副不太赞同的模样。 刚才那会打人的厨娘突然问他家夫人要不要吃面,他们少夫人竟然真点头了。 虽然鹿十娘自报了家门,但九安还是觉得她不是什么好人。 在船上卖炒面,光是这一点,就已经很可疑。 可是他家少夫人就是点头了,还跟着人进了最下面的舱房。 最下层那是什么地方?船舱里都没有窗户,也没有光亮照射进去,住着的,除了船工之外,都是些穷得没几个子儿的人。 这里真正是鱼龙混杂。 九安现在只想着自家少夫人能赶紧离开,别被他家少爷发现了才是。 第26章 强硬 鹿十娘在回房后,就直接挑起面前油滋滋的炒面吸了一大口,满足了叫嚣了一早上的胃。 岁仪先小口尝试了一下,随后眼睛一亮。 果然跟她想象中的一样好吃! 酱汁浓郁,还有几分面食本身的香气。 肉丝虽然不多,但肉质并不让人觉得柴,根根入味。 “如何?”鹿十娘看着岁仪问。 岁仪:“酱香浓郁,面条筋道,肉丝虽少却入味,素而不寡,比寻常馆子强出许多。跟船上的伙食相比,自然是胜出百倍。” 刚才岁仪听见眼前的小娘子说有一桩生意要跟自己谈,请她借一步说话,这才跟着人来了舱房。 反正门口都有九安,还开着门,能有什么事? 更何况,岁仪来之前,就猜测到了两分。 现在看鹿十娘的神色,她想,估计八九不离十。 果然,下一刻鹿十娘就开口问:“那夫人愿意跟我做一段短暂的生意吗?在船上这段时日,我给夫人做饭,夫人付我银子,如何?我绝不会坐地起价,就按照市价来?” 岁仪还没回答,门口的九安的声音已经先传了进来。 “主子。” 裴晏以为岁仪说出去走走,会很快回来。 她不想让自己跟着,他便是不跟。 但这么长时间,岁仪还没回来。裴晏刚听见他们这一层最外面传来的吵嚷声,像是下面有人打架,还有人受伤,裴晏就坐不住了。 尤其当裴晏走出来后,听见刚才发生冲突的一方还是个小娘子的时候,哪怕他知道九安就在岁仪身边,可心头还是免不了感到微微不安。 岁仪没回来,他只能亲自去找。 走过来的一路上,裴晏问了不少人,终于到了眼前这个乌漆嘛黑的最下层的舱房门口。 一看见九安这根木头只是站在门外,而不是守在岁仪身边时,裴晏的脸色就沉了下去。 “她人呢?”裴晏的声音比脸色更沉。 九安一看就知道这是自家主子生气了,跪下低头道:“少夫人在屋里……” 他这话还没说完,裴晏已经有些无礼地擅自闯入了陌生人的舱房。 因为他的突然进入,岁仪和鹿十娘不约而同都朝着门口的方向看去。 裴晏在看见岁仪的那瞬间,直接大步朝她走去。 短短几步路,裴晏已经用目光在岁仪身上大致扫了好几遍,暂时能确定先前在楼下跟人发生冲突的人不是她。 “抱歉,裴某不请自来,叨扰姑娘。”裴晏确定岁仪的安危后,先前心头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松缓下去,这才有心思想起来规矩这一事儿。 不过在说完这话后,裴晏还没等鹿十娘做出任何回应,他的目光再一次落在岁仪身上。 “怎么在这里?”他问,“身边也不带着人?” 岁仪实在没想到裴晏会亲自找过来,她的余光瞥见还在门口跪着没起来的九安,不由道:“这跟九安没关系,是我让他守在门口。” 两个小娘子说话,男人来凑什么热闹? 裴晏见她现在还有心情为旁人说话,心里又是觉得无语,又是觉得好笑。 “他的职责就是寸步不离守着你。”裴晏淡声说。 不过,下一刻,他就让门口的九安站了起来。 “下不为例。”裴晏说。 “我下楼的时候,闻到鹿姑娘在做饭,可香了,所以就跟着她下来一块儿吃饭。”岁仪见门口的人起来后,开口回答着裴晏先前的问题。 裴晏抿唇,虽然没说话,但脸上明显写着不赞同。 出门在外,最忌讳的便是吃来路不明的东西。 “你吃了?”裴晏注意到岁仪那双已经动过的筷子,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岁仪:“我跟鹿姑娘都吃了。” 鹿十娘在从眼前这个陌生但是英俊的年轻郎君进门那一刻起,就没能插上嘴。 现在也听出来眼前的郎君对她做的饭菜的安全存疑的,“郎君大可放心,这都是一锅出来的炒面,食材都是新鲜的,做饭的时候也有船工盯着,不会出什么问题。” 岁仪点点头。 裴晏:“若是想吃,带回去就行,怎么还到处乱跑?” 最下面舱房的环境实在糟糕,跟岁仪哪哪儿都不搭。 岁仪:“鹿姑娘想找我谈生意。” 她将自己跟鹿十娘之间还没商定好的交易讲了一遍,然后道:“我觉得还不错。” 岁仪没有说的是,她知道裴晏估计多半看不上这样的“外食”,不过没关系,她原本也没打算邀请裴晏一同加入,到时候鹿姑娘只需要做她一人的便好。 裴晏没评价岁仪此举的莽撞,他转头,“冒犯,姑娘户籍文书和路引可在?可否让裴某观摩一二?” 岁仪一听见这话,脸色有些变了。 “裴晏,你干什么?”岁仪拧眉,觉得他这话未免有些太不客气。 鹿十娘一愣,反应过来后,便也收了笑,正色道:“郎君这是何意?” 裴晏面色不改,语气却不容置疑:“大夏律,商贾行贩,须有官发牙帖,若走水路贩运,更需船凭与路引相合。姑娘既言谈生意,想必这些凭证俱在。裴某并非刁难,只是内子初来乍到就格外信任鹿姑娘。裴某总得弄清底细,方不负她信人一场。” 他说得不紧不慢,字字依律,眉眼间一丝不苟的神色,倒像在堂上审卷一般。 鹿十娘怔了怔,心里对岁仪和裴晏之间的关系清楚后,忽而笑了:“郎君好生严谨。”她转身从包袱底层翻出几张叠得齐整的文书,递了过去,“船凭、路引和户籍文书都齐全。只不过牙帖,我的确暂时没有这个东西,在船上做生意,只是想赚一点零花。” 岁仪有些不太满意裴晏此刻的做法,但她也不得不承认,裴晏此举的确能扼杀很多不确定的因素。 裴晏接过来,就着门口透进的微光,一一看过,确认无误后,双手递还,微微颔首:“是裴某多虑了,姑娘见谅。” “没关系,出门在外,警惕些总是好的。那我现在可以给夫人做饭了吗?”鹿十娘问。 裴晏看向岁仪,提醒道:“还有一会儿就到下个渡口,长夏和佩兰应该已经到了。” 言外之意到时候有人做饭,她也不需要跟眼前的陌生女子做这笔生意。 “嗯,没关系,鹿姑娘可以只做我一个人的。”岁仪像是没看出来裴晏眼里的不赞同,说出了跟他心里截然相反的回答。 裴晏:“……” 鹿十娘没看出来两人之间的针锋相对,她点点头。 其实她也不想负责眼前这郎君的饭食,这人一看就很难搞,她就赚一点人工费,不想搞定这么难搞的人。 眼前这位夫人就很好说话。 裴晏真是快要被岁仪气死。 气她不知好歹,也气她对人毫无防备之心,倒是对自己格外防备。 岁仪此刻却已经低下头,继续小口小口吃着炒面。 万幸,被裴晏打扰这一阵儿,炒面是没坨的。 “鹿姑娘都可以做什么饭菜?”岁仪问。 她的余光扫到已经去房门口的那道笔挺的身影,松了一口气。 说实话,她还真有点怕裴晏看不懂眼色,非得守着自己吃饭。那这一顿饭,肯定要消化不良。 鹿十娘:“看夫人您想吃什么,夫人可以提前写个单子给我,到渡口时,我下去采买。现在船上我只带了一小块肉,天气暖和,带多了我怕坏。面粉和大米都有,夫人想吃米饭或者面食,都行。” 岁仪颔首,她倒是不挑食,但也不喜欢每一顿都吃面食,让鹿十娘看着办就行。 鹿十娘开的价格并不高,一顿饭只收取食材原本的费用,再加上十个铜板的人工费。 等岁仪谈妥后,再回到三楼时,看见裴晏坐在窗边。 后者将外窗支开,江面的风趁机吹拂进房间里。 他一个人也挺有闲情逸致,在临窗的小桌子上,摆放了一局棋。 一手执黑子,一手执白子。 岁仪脚步一顿,心里纠结着是进去还是再去外面转一会儿。 谁知道裴晏早就发现了她的存在,在岁仪做出决定之前,他已经转头,“站在门口做什么?还不进来?” 岁仪只好进去。 她摘下幂篱,走过去。 “来下棋?”裴晏开口问,但已经将手里的黑子递给了岁仪。 岁仪接过。 两人不是没下过,甚至她的棋艺,都是裴晏一手教出来的。 当年才成亲时,岁仪还不习惯新婚丈夫总是在外院的书房。送汤送水的借口,也只能让她短暂跟裴晏相处一小会儿。 她有一次见到裴晏书房里的棋盘,便提出想要跟他对弈。 奈何她虽然识字,但看过的书大多都是医书,对于下棋这回事,只能说七窍通了六窍。 一窍不通也并非全然是坏处,她可以在书房停留的时间更长,想要请教裴晏的问题更多,同样的,跟自己喜欢的郎君共处一室的时间也会更充裕。 不过事到如今,岁仪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没跟裴晏对弈过。 她拿着黑子,没立即落下,而是拧着眉头,分外严肃地观察着棋局。 棋局已近中盘,白棋在右下角布下大阵,黑棋却在中腹隐隐成势。岁仪执黑,看了半晌,落下一子,落在白棋大阵的腰眼上,看似打入,实则不痛不痒。 裴晏抬眼看她,没说话,捻起白子落下。这一子轻巧,却像一把刀,将她那枚黑子与后方联络的路径悄然切断。 “冲动,来路不明,就敢下决定。”裴晏落子后开口。 岁仪眉头拧得更紧,又下一子,想要救回那颗孤子。 “怎么算是来路不明?你不都已经检查过了吗?” 他们像是在说着一件事,又像是在说着不同的事。 “你下楼的时候,下面有人起争执?还动了手?就是你今日去下层船舱的女娘子动的手。”裴晏说。 “那是有人挑衅在先,她不过是自保。” “一个厨娘,还有一身武艺。即便是路引文书没问题,这人也可能有些复杂。” 他一开始就不赞同岁仪用一个不知底细的外人。 只是在下面时,他不方便当着旁人的面驳斥岁仪的决定。 裴晏落子,不疾不徐。他每一步都像是恰好挡在她前面,不让她死得太快,却也从不让她真正占到便宜。 棋盘上的黑子像被困在浅滩的鱼,每每以为能游向深水,便被一道白浪轻轻推回。 “这里。”裴晏忽然开口,修长的食指点了点棋盘上另一处。岁仪顺着他的指尖看去,这才发觉自己方才只顾着纠缠那一角,中腹原本能成势的几颗黑子早已松散。 她耳根微热,赌气般地将黑子落在他指过的位置。 裴晏唇角动了动,似笑非笑:“赌气下棋,十局输十局。” 他说着,白子落下,却并未去堵她的新路,反而将她方才那枚陷入重围的孤子轻轻放过,任由黑棋救回。 “既然都跟人家商量好了,那就先观察一段时间。只不过吃饭的时候,让她送上来。”裴晏想起来下舱的阴暗和混乱,难免不喜。 岁仪一愣,抬眼看他。 裴晏神色如常,只是将棋盒往她那边推了推,淡淡道:“再看。” 可能是因为这人现在说话没那么讨厌和强硬,岁仪回道:“她父亲是在汴京开武馆的,从小是学了一身武艺。” 不是裴晏想象中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人。 裴晏也没说信了还是没信,“她去什么地方?” “跟我们一样。” 裴晏挑眉,“汴京人士去西南那种地方做什么?” 前者是大夏最繁华的地方之一,后者是最偏僻贫困的地方。谁会放着好端端的日子不过,去那头没苦硬吃? “家道中落,无落脚之处,远行寻亲。”岁仪又走了两步,彻底摆脱了死胡同,但同时也看出来裴晏这分明是一边下一边指导她,顿时没了什么兴致,将手里的黑子扔回了棋奁中。 再具体的,岁仪没多问。 她跟人家萍水相逢,最忌交浅言深。 “不玩了?”裴晏注意到岁仪的动作,挑眉。 他记得岁仪刚学下棋时,还是很有兴趣。 “最近你似乎不喜欢下棋?”裴晏一回想,才发现岁仪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来找自己对弈。 第27章 水匪 岁仪朝身后的椅背上一靠,腰就塌软下去,没多少仪态,但靠着舒服。 “你在意?”她没回答裴晏的话,只是反问。 裴晏似若有所指,“‘锲而不舍,金石可镂。’学下棋就是一件需要持之以恒的事。” 岁仪脑子里却想到了上辈子,她也不是没有坚持过,但最后的结局告诉她,不撞南墙不回头,真的会头破血流。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岁仪轻笑一声,像是揶揄似的开口。 裴晏:“……歪理。” 但到底也没有再坚持让岁仪继续自己不够喜欢的事。 快要到晌午时,船只就停靠在渡口。 长夏和佩兰等人也纷纷上船。 佩兰一上船,就递了一封信给岁仪。 “少……世子给您的信。” 原本徐之越是快马加鞭,追上了佩兰一行人。可追上来后,他才知道岁仪被裴晏带着走了水路。 水路不好传消息,徐之越只好匆匆忙忙临时写了一封信,托佩兰带给岁仪。 正好这时候长夏也有事跟裴晏汇报,岁仪正好靠着窗户,展开信纸。 字迹有些潦草,上面的话也不多,就三两行,岁仪很快看完。 徐之越信里写的都是家常叮嘱,若是到了西南之地后,遇见什么困难,记得及时写信回来告知他。家里的事情不需要她操心,即便现在他被定北侯夫人认回家中,但徐父也永远是他的父亲,汴京的一切都有他照看,她在异乡,无须挂念。 岁仪看了却觉得眼睛有点发痒。 她当然知道兄长会将父亲照顾好,当年他就算是找回了自己的身份,但就因为父亲出事,他差点跟权贵圈的人闹翻,就连定北侯府都不支持他,可是他还是一条路走到黑,铆足了劲儿要让当初害死了徐父的人付出代价。 哪怕他自己要付出的代价,是失去定北侯府的世子之位。 岁仪看着信,总觉得徐之越就在自己的耳边絮絮叨叨,像是从前小时候一样。 另一边,裴晏手里也有一封信。 就算离开汴京,他也不可能对那边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不过今日送到他手中来的这封信,里面最劲爆的消息还是徐之越的身世。 定北侯一身战功,常年不在汴京。 这些年来,侯府世子之位一直都在那个流落在外的徐之越身上。 不过侯夫人膝下仅得一子,这么多年来,侯府派出去那么多人都没能找到世子,大约这辈子都不可能找回来了。这些年府中人心浮动,谁没盯过世子爷的位置? 可偏巧徐之越,应该说是定北侯世子薛琅,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出现了,不知道要成为多少人的眼中钉。 裴晏手中的信纸放在了老旧的木桌上,那根如玉的手指压着信纸,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 徐之越在汴京权贵圈中没有熟悉的人,没人带他快速融进圈子里。 但他有。 他也能做到。 不过是一封信的事而已。 只是裴晏一想到那日在慈恩寺的场景,忽然又有了那么两分不情愿。 长夏懂规矩,站在一旁看着自家主子思索,没吭声打扰。 “算了。”片刻后,裴晏似乎发出一声自言自语,然后转头看向长夏,“取纸笔来,研磨。” 到底是大舅子。 岁仪看完佩兰带来的那封信没多久,鹿十娘就送了今日中午的膳食上来。 她早上说了自己喜欢吃大米,中午就是热腾腾的米饭,配着闷罐肉。 五花肉块切得方正,煸炒过的表皮泛着焦黄油亮的光,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汤汁收得浓郁,油润润地挂在肉上,底下垫着的萝卜块已经炖得半透,吸饱了肉汁的精华。 岁仪闻到了味道时,就知道肯定很好吃。 她们现在的渡口,就在信阳境内。 当砂锅放在岁仪跟前时,她就看见里面的焦糖色的肉皮微微颤动。 迫不及待用筷子夹起,岁仪露出满足的表情。 这闷罐肉肥的部分入口即化,瘦肉丝丝分明却丝毫不柴。咸香醇厚的滋味在舌尖散开,很地道。 除了闷罐肉之外,鹿十娘端上来的红漆托盘里还摆着几样小菜。 一份鱼头汤,乳白色的汤底浓得像奶。旁边是一碟清炒的潢川金桂藕片,切得薄而均匀,咬一口脆生生的。 毕竟她说了只需要自己一人份的膳食,鹿十娘也没做太多,她也不能一直都霸占着人家船工的灶台。 “鹿姑娘用膳了吗?若是没有的话,就一块儿坐下来吧。”岁仪道。 佩兰在旁边给她盛了一碗汤,鱼汤汤汁浓郁,因为上面还被鹿十娘撒了些许紫苏,压住了鱼汤里最后那一丝丝的腥气。 鹿十娘:“这多不好意思。” 她知道主家吃饭,哪里有让一个厨娘也上桌的道理? 岁仪:“你那舱房里的光线不好,再说了,多一个人吃饭,我胃口也好一点。” 鹿十娘被说得最后还是坐在了岁仪下手的位置。 裴晏到饭点时,就从隔壁房间走了出来,准备找岁仪一块儿用膳。 谁知道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旁边传来欢笑的声音。 “……真是这样?你就一拳头把人掀翻了吗?”岁仪差点没笑出眼泪。 鹿十娘点点头,“他们家当初可是花了我爹不少银子,如今想悔婚,还不肯还钱,我一气之下,就给他揍了两拳!” 岁仪:“娘子敢爱敢恨,我今日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裴晏走到门口,已经闻到了饭菜隐隐的香气。朝里一看,果不其然,岁仪早就跟人已经吃上了。 那样子看起来丝毫没有要等他一块儿用膳的意思。 房间里还是佩兰最先发现裴晏的身影,她不动声色地低头,在岁仪耳边耳语了两句。 岁仪抬头,看见门口玉树临风的人,那大袖被江风吹得有些猎猎作响,“郎君?” 裴晏低咳一声,解释自己为何这时候出现的原因:“我原是来找夫人一起用膳。” 他不太赞同地看着岁仪,就算是要用膳,也应是两人坐在一块儿。 可是岁仪听见他的话后,丝毫没领会到他的潜台词,语气听起来颇为轻快:“我想郎君吃不惯十娘的手艺,不若日后郎君就自己用膳吧,不必管我。” 跟裴晏分开吃饭,这可是岁仪求之不得的事。 从前有多恨不得时时刻刻跟裴晏腻在一块儿,如今就有多迫不及待想要跟他分开。 站在门口的裴晏听见岁仪的话时,心头有些不舒服。 他还没捋清自己的思绪,就看见岁仪已经转头,继续同她身边的鹿十娘说笑起来。 “所以,你是家里的武馆关门了,原本跟你订亲的邻居家的郎君说要退婚,你把人打伤,这才不得不离开汴京?”岁仪问。 鹿十娘:“一半一半吧,我阿爹的武馆开了好些年,也在街坊邻居口中颇有些名望。那些赌坊什么的,催债的都想找我爹要师兄师弟们。可我爹说那都不是什么正经营生,去了就难回头,还容易横死街头。他拦着下面的徒弟不去,但架不住始终有人想去赚这银子。再加上他的阻拦,人家那些赌坊的人早就看他不顺眼,他原本也想的这两年关了铺子,回乡下颐养天年的。只是为了我的亲事,这才又在汴京多留了一段时日。” 只是谁也没想到,还是横生意外。 她爹在的时候,给她找了一门好亲事。 那家人家中贫困,但却有个爱读书的郎君。 “我爹其实想着我们家接济他家,日后人家能念我的好,会对我好。再不济,我爹还说了,那王八蛋要是敢对我不好的话,我一拳也能教训他。找个文弱的书生,我力气大,不会挨打!” 岁仪:“妙啊。” 相比于被打,还是去打别人痛快! 鹿十娘其实没想跟岁仪聊这么多,但架不住岁仪的反应太可爱,她忍不住多说了两句。 听见岁仪的评价,鹿十娘也忍不住笑了。 “你这都被退婚了,你还能乐得出来?”佩兰在一旁啧啧称奇。 “退婚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反正已经把人打一顿出了口恶气,他现在不过是个秀才,我看这种言而无信的人,也不可能有什么大出息,没了这一个,我难道还不能找下一个?”鹿十娘满不在乎地说。 然后像是想到什么,又偷偷凑近岁仪,低声道:“他还想日后找小娘子,哼哼,必然是要花好大一笔银子疗伤的。” 岁仪:“……” 忽然觉得她对裴晏还是很温和的,她可都是让他全乎地去见他的心上人。 裴晏此刻已经回到隔壁,但是这船舱的隔音效果并不好,他的耳边始终萦绕着旁边房间的欢声笑语。 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岁仪在自己面前笑得这般开心。 如今遇见一个才认识没多久的人,就能令她如此开怀? 当鹿十娘从岁仪房间里出来时,正好遇见裴晏。 她知晓这位郎君身份贵重,规矩行礼。 但不知道为何,鹿十娘总觉得后者看向自己的目光,带着不喜欢的森冷。 她脑子里一头雾水,并不清楚自己在什么时候让对方不满。 到晚间,岁仪看着佩兰铺床铺,正想让佩兰今晚留下来陪自己,她可不想再跟着裴晏一起挤在一张窄小的床榻上。 可这话才刚起了个头,门口就被敲响。 “是我。” 裴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岁仪气闷,裴晏在这时候出现,她不用多想也知道对方是来做什么。 不情不愿起身,开了门,“今天佩兰也来了,我让她在房间里守夜。”岁仪不等裴晏开口,先一步截住对方的话。 裴晏抬眸朝房间里看去。 “现在是朝荆州地界而行,荆州一带水路复杂,沟通南北水道,水域纵横交错,官府的管控也没有先前我们路过的地方那么到位。”裴晏抿了抿唇,“并不太安全。” 往湘、桂、粤、黔的官员和物资,都“非走江津不可”。 可见这条水路的重要性。 来往的货船都要经过这里,自然也滋生了不少抢劫为生的水匪。 裴晏带岁仪走水路时,综合考虑到陆路的危险和不便,这才选择了水路。 岁仪上辈子跟裴晏去西南时,走的陆路,一时间她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裴晏的话。 但裴晏已经走进了房间,“舱房就这么大,她守夜能睡哪里?” 总不能睡床上。 难道让佩兰跟岁仪同床共枕吗?裴晏一想到那画面,看向佩兰时的目光,都不由变得冰冷了几分。 佩兰已经收拾好床榻,站在原地,有些局促不安。 “佩兰,你先下去吧。”岁仪想了想,她跟佩兰两人都睡在床上也会很拥挤,更何况,佩兰肯定不敢跟自己睡在一块儿,她总不能真看着对方睡在地板上。 江上潮湿,睡地板容易邪气入体。 佩兰如蒙大赦,后退着赶紧离开。 裴晏在人离开后,径直脱衣就躺在了床上,看着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岁仪,挑眉,“不睡吗?” 岁仪瞪了他一眼,不情不愿,磨磨蹭蹭地走过去。 到后半夜,岁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窝在了裴晏怀中,睡得一脸酣然。 忽然靠近江面的那一边舱壁上传来好几声金属嵌入船体的“嘭嘭”声,岁仪陡然一下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怎么了?” 在睁开眼时,耳边传来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 下面的甲板上似乎多了很多人,脚步声很重,似乎还有人的惊呼声,外面火光冲天,将房间里都照亮了不少。 裴晏比岁仪先一步醒来,他坐起来,先给岁仪将外衣拿过来,“恐怕出事了。”裴晏脸色难看。 他知道越是靠近荆州这一带的水路越是容易出事,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还是在晚上。 “你在房间里别出来,我去外面看看。”裴晏低声叮嘱。 岁仪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阵仗?在短短这么几个呼吸的时间里,她已经听见了船舱下层传来的惨叫声。 再一听裴晏要出去看看,岁仪下意识地就抓住了裴晏的手。 她是很厌烦裴晏,巴不得早日离开他,可她也没想要让裴晏立马就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