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西镇魂:有女如罪,有城如铁》 第一卷边关弃子 第1章 血染天山 陈远山最后看见的,是阿富汗山谷里那轮刺眼的太阳。 子弹穿透防弹衣的瞬间,他甚至能听见自己肋骨碎裂的声音。低头一看,胸口正炸开一朵红色的花,温热的液体迅速浸透战术背心。耳边战友的喊声像隔着水,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山鹰!山鹰!”——那是他的代号,特种部队少校,执行过十七次境外任务,从没想过会栽在这里。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瞬,也许一万年。 他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马粪混合着劣质烟草,还有某种草药的气息。 陈远山睁开眼睛。 入目是斑驳的土坯房顶,黄泥抹成的墙面裂开好几道缝,刺眼的阳光从缝隙里射进来,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浮动。他躺在一块硬得硌骨头的木板上,身上盖着不知多少人用过的薄被,被子上有股汗液和草药混合的气味,被角磨得发亮。 头剧烈地疼,像有人用锤子在里面敲。 他抬手摸向额头,触到一圈粗糙的麻布---伤口。原身磕破了头。指尖能感觉到肿胀的皮肉和已经干涸的血痂。 记忆如潮水般涌入....... 苏定远,安西都护府麾下校尉,二十八岁。陇西成纪人,祖上三代务农,十九岁从军,打了九年仗,从大头兵熬到校尉。胆小怕事,从不敢顶撞上官,在同僚眼里就是个闷葫芦——这是原身在旁人眼中的样子。 但三天前,这个闷葫芦在校场上干了一件让所有人震惊的事。 那天段无忌在验看一批新到的军需。箭簇一箱箱打开,苏定远随手拿起一支,手指刚摸到箭尖,就感觉不对。他用指甲一刮,那层黑漆下面露出锈红的颜色。 段无忌——安西军折冲都尉,三十出头,靠着长安的荫官关系爬上来的纨绔——正要把这批劣质货发往最前线的烽燧。 苏定远当时不知哪来的胆子,当着众将士的面,把那支生锈的箭簇折成两截。“段都尉,”他说,“这箭射出去,是杀敌还是杀自己人?”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段无忌的脸涨成猪肝色,手指着苏定远,抖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后果来得很快。 当天下午,调令就下来了:鹰愁峡烽燧,即日赴任。 那是安西四镇最西端的边哨,孤悬于葱岭脚下,周围百里无人烟。去那儿的人,十个里回不来三个。 原身昨夜喝了一整壶劣酒——那种用黍米酿的浊酒,又苦又涩——出门解手时一头栽倒,磕在石头上。 然后就换成了他,陈远山。 不对,现在是苏定远了。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用的是前世的习惯。 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破旧皮袍的士卒探进半个身子,见他醒了,明显松了口气:“校尉大人,您可算醒了!程将军派人来了,让您即刻去中军大帐。” 程将军。程铁山。安西军果毅都尉,原身的顶头上司。一个老派军人,五十多岁,脸上沟壑纵横,治军严厉,对朝廷忠心耿耿。但他不懂钻营,也不会巴结上官,所以手下的兵都是各营挑剩下的“问题兵卒”——要么刺头,要么老弱,要么犯过事。 苏定远盯着那个士卒看了两秒,从原身的记忆里翻出他的名字:刘大棒,四十来岁,老兵油子,一只眼睛有点斜视。 “知道了。”苏定远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刘大棒退出去。 苏定远撑着坐起来。头还在疼,但不影响思考。他迅速扫视四周——这是原身的住处,简陋得不像个校尉。土坯房大约十来平米,一张木板床,一张歪腿的木桌,墙角堆着兵器:横刀一把,刀鞘磨损严重,刀身靠近护手处有明显的锈迹;弓一张,弓梢的牛角已经开裂,弦松得能拉出两指宽;箭壶三支,箭簇倒是新的,但箭杆用指甲一掐就凹进去——虫蛀了。 桌上一卷地图。 他伸手展开。 羊皮纸已经发黄,边角磨损得厉害。安西都护府辖境:龟兹、疏勒、于阗、焉耆——安西四镇。还有碎叶、葱岭、疏勒河。红点标注着烽燧位置,最西边那个点写着三个小字:鹰愁峡。 这些地名他在地理教材上见过,在任务简报里研究过,但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身临其境。 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在上面划过,画出一条条等高线、一个个火力点、一条条渗透路线——这是前世特种部队的职业病。 “陈远山,”他对自己说,声音很轻,“不对,苏定远。你现在是苏定远了。” 他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扶着墙等了几秒才缓过来。抓起那件洗得发白的战袍披上,手按在横刀刀柄上,感受着这具身体残存的本能反应。 还行。虽然营养不良,肌肉松弛,但骨架在。至于现代特种兵的技能——很快就能见分晓。 推门而出。 外面是安西都护府的驻地。土坯房一排排整齐排列,远处是练兵的校场,隐约能听见操练的号子声:“杀!杀!杀!”再远处,是天山山脉的雪峰,在阳光下白得刺眼,像一柄柄指向天空的刀。 苏定远深吸一口气。 天很冷,空气干燥得像刀片,吸进肺里带着戈壁滩特有的尘土味。大概是十一月的天气,地上还有昨夜落下的薄霜,踩上去嘎吱作响。 他迈步走向中军大帐。 一路上遇到的士卒都躲着他走。不是厌恶,是同情——那种“这人要倒霉了”的眼神。苏定远装作没看见,径直走到大帐门口。 帐外站着两个卫兵,见他来了,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掀开帐帘:“苏校尉,请。” 苏定远低头进去。 中军大帐比想象中简陋。一张帅案,几把胡凳,墙上挂着舆图。炭火烧得很旺,但苏定远的心却一点点冷下去。 程铁山坐在帅案后,五十多岁的年纪,脸上的沟壑像是被风沙一刀一刀刻出来的,一双眼睛浑浊却锐利。他把一份文书推过来,只说了两个字:“签字。” 苏定远低头看。 是一份婚书。 女方:司马氏,罪臣之女,发配边关为奴。 男方:苏定远,安西都护府校尉。 “什么意思?”他问。 程铁山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 帐帘掀开,又进来一个人。三十来岁,白白净净,穿一身都护府文官的绿色袍服,腰间挂着银鱼袋。他脸上带着笑——但那笑让苏定远浑身不舒服,像毒蛇在吐信。 “苏校尉,恭喜啊。”那人说,声音尖细,“段校尉念你戍边辛苦,特意给你找了个伴儿。这罪女原是军需官司马榕的养女,司马榕贪墨军需,畏罪自尽,按律其家眷发配为奴。没人要她,她就得死在奴营里。段校尉好心,让你收了她——这是赏赐,你得谢恩。” 苏定远盯着他,从原身的记忆里翻出这个人的名字:王伦,段无忌的心腹,专门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谢恩?”苏定远重复。 “对,谢恩。”王伦收起笑,“不签也行。抗命不遵,罪加一等。鹰愁峡烽燧你照去,但这罪女也照送奴营。你自己选。” 帐内沉默。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程铁山始终没说话,只是看着苏定远,眼神里有同情,有无奈,也有一丝期待——他在等什么? 苏定远突然明白了。 这不是什么“赏赐”。这是羞辱,是惩罚,是把一个“罪女”强塞给他,让他在全军面前抬不起头。段无忌要的不是他的命,要的是他这辈子都翻不了身——一个娶了罪女的人,还有何颜面在军中立足? “人在哪?”他问。 程铁山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随即被更深的惋惜取代。他朝帐外扬了扬下巴:“帐外。” 苏定远转身,掀开帐帘。 雪地里跪着一个女人。 单薄的灰色囚衣,披散的头发,遮住了面容。她跪得很直,像一株被雪压弯却不折断的枯草。雪花落在她发间、肩上,她一动不动,仿佛已经跪了千年。 苏定远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起来。” 女人抬头。 二十出头,脸上有污渍,嘴角有干涸的血痂。但那双眼睛—— 清冷,锐利,像沙漠里夜行的狼。不是猎物,是猎手。 她看着他,没有感激,没有期待,只有审视。像在评估一件货物。 “你签了?”她问。声音沙哑,但咬字清晰。 “签了。” “你会后悔。” 苏定远笑了。这是他穿越后第一次笑。 “我最后悔的事,永远轮不到别人来告诉我。” 女人盯着他看了很久。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也不眨。然后她自己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雪。动作利落,没有半点囚徒该有的卑微。 “司马墨言。”她说。 “什么?” “我叫司马墨言。”她重复,眼睛直视着他,“你救我一命,记住我这个名字。” 苏定远看着她。这个“罪女”不简单。她说话的语气、站立的姿态、看人的眼神——不像个等着被发落的囚犯,倒像个在观察猎物的猎人。 远处,王伦掀开帐帘探出半个身子,皮笑肉不笑:“恭喜苏校尉,贺喜苏校尉——” 苏定远没理他,只对司马墨言说:“走吧。” “去哪?” “鹰愁峡。” 第一卷边关弃子 第2章 雪中罪女 “等等。” 司马墨言伸手拦住苏定远,眼睛看向中军大帐的帐帘。帘子还在晃动,王伦的身影刚刚消失在后面。 “那一位,还没走远。” 苏定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帐帘再次掀开,王伦又探出半个脑袋,脸上带着那种让人恶心的笑:“苏校尉,段校尉还有一句话让在下带到——” 他走出来,皮靴踩在雪地上嘎吱作响,走到苏定远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压低声音:“鹰愁峡风大,苏校尉可得保重身子。万一有个闪失,这刚过门的媳妇又得守寡,多可惜。” 他说这话时,眼睛瞟着司马墨言,目光在她身上肆无忌惮地扫了一圈。 司马墨言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块石头。 苏定远看着她,又看向王伦。然后笑了——笑得很淡,很冷。 “段校尉费心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替我谢谢他。就说苏定远记着他的好意,总有一天,会亲自登门道谢。” 王伦脸色微变。 这话听上去是谢,实际上是威胁。从那个出了名的闷葫芦嘴里说出来,格外让人不舒服。 “好说,好说。”王伦干笑两声,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等他走远,司马墨言才开口:“你得罪他得罪得不轻。” “是他得罪我。”苏定远转身往营房走,“跟我来,领你的东西。” 军需处在前营东侧,一排低矮的土坯房,门口堆着几个空木箱。管军需的是个姓王的录事——不是王伦,但也是段无忌的人。他正坐在门口晒太阳,见苏定远带着司马墨言过来,眼皮都没抬。 “苏校尉来了?”他懒洋洋地说,“新婚大喜啊。要什么尽管说——当然,得在规矩之内。” 苏定远拿出一份清单,拍在他面前的木箱上:“这是我部所需的粮草装备,按编制该配的。三百人的份额,一样不能少。” 王录事拿起清单扫了一眼,啧啧两声,把清单抖得哗哗响:“苏校尉,不是我不给,是真没有。你也知道,鹰愁峡那种地方,历来是按最低标准配给。再说了,你那儿就三百人,要这么多,让别的营怎么办?” “三百人,按编制每人每月两石粮、一斗盐,战马十匹每匹每日草料三斤,兵器按损换新——”苏定远指着清单上的条目,一条一条念出来,然后盯着王录事的眼睛,“哪一条超了?” 王录事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这个出了名的闷葫芦突然变得这么难缠。以往苏定远来领军需,从来都是给什么拿什么,从不多说一个字。今天这是怎么了? “规矩是规矩,实际是实际。”他把清单拍回木箱上,站起身来,叉着腰,“给你实底:粮只有一百石,够吃半个月;箭只有两千支,爱要不要。其他的,没有。” 苏定远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让王录事心里发毛。他是管军需的,见过各种兵,有横的,有愣的,有软的,有硬的。但苏定远的眼神他没见过——那不是一个校尉看一个录事的眼神,那是一个猎人在看猎物的眼神。 “好。”苏定远突然笑了,“一百石就一百石,两千支就两千支。不过——” 他上前一步,一把揪住王录事的衣领,把人拽到跟前。王录事比他矮半个头,被这么一拽,脚尖都踮起来了。 “你替我转告段无忌:我苏定远记住他了。”苏定远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等我从鹰愁峡回来,咱们慢慢算。” 松开手,转身就走。 司马墨言跟在他身后,一直走出军需处的院子,才轻声说:“你刚才的样子,和早上不一样。” “早上是什么样子?” “像一个死人。”她说,“刚才像个活人。会咬人的那种。” 苏定远没接话。 回到住处,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三百人——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残的残。最老的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一只胳膊受过伤,垂在那里使不上力。最小的才十六,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神躲躲闪闪。还有几个明显有伤病,站着都歪歪扭扭。 装备更不用提。刀是锈的,弓是旧的,马是瘦的——三匹瘦马拴在院子角落,肋骨一根根看得清清楚楚。 刘大棒站出来,朝苏定远拱了拱手:“校尉大人,弟兄们都到齐了。您点个名?” 苏定远扫了一眼这三百人,心里有数了。这就是程铁山能给他的全部——各营挑剩下的残兵败将,没人要的累赘。段无忌这是要让他带着一群废物去送死。 “不用点名。”他说,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明天卯时出发,去鹰愁峡。现在解散,该收拾的收拾,该告别的告别。” 人群嗡的一声炸开了。 有人骂娘:“操!真让老子去送死!” 有人叹气,蹲在地上抱着头不说话。 一个年轻士卒突然冲出来,扑通一声跪在苏定远面前,额头磕在冻硬的地上:“校尉大人,求您让我留下!我娘病了,没人照顾……求求您……” 苏定远低头看着他。 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睛里全是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你叫什么?” “周……周大牛。” “你娘在龟兹?” “嗯,就住在城南,给人洗衣裳。她腿脚不好,天冷就疼得下不了床……我要是走了,她一个人……” 苏定远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他拉起来:“明天出发前,你带我去看看你娘。” 周大牛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巴张着说不出话。 苏定远已经转身进了屋。 司马墨言跟进来,看着他:“你去看他娘干什么?” “留点钱。”苏定远坐到床边,“让邻居帮忙照看。” “你是校尉,不是善人。” “我知道。”苏定远说,“但三百个人跟我去送死,能让他们少一点牵挂,就少一点。上了战场,心里有事的人,死得快。” 司马墨言没再说话,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他。 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从窗纸透进来的一点昏黄。苏定远坐在床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沉默了很久。 “司马榕真是畏罪自尽的?”苏定远突然问。 司马墨言身体微微一僵。 “不是。”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他是被灭口的。” 苏定远抬起头,看着她。 她站在门框里,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那双狼一样的眼睛,在暗处发着光。 “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她说,“段无忌勾结商人,倒卖军需,三年贪了至少两万贯。我爹手里有证据,还没来得及上报,就死在了牢里。” 苏定远沉默了一会儿:“证据还在吗?” 司马墨言看着他,没有回答。 “你信不过我?” “我信得过你?”她反问。 苏定远笑了:“你跟我来鹰愁峡,不就是因为信得过我?” 司马墨言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但苏定远看见,她在门口停了一瞬,回头看了他一眼。 第一卷边关弃子 第4章 鹰愁峡 第四天清晨,队伍在胡杨林里醒来。 天还没亮透,东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篝火已经熄了,只剩下一堆灰烬,偶尔有几点火星在晨风里明灭。士卒们裹着毯子缩成一团,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薄雾。 苏定远靠坐在树干上,一夜没睡。 不是不困,是不敢睡。前世养成的习惯——在野外过夜,必须有人值夜。他让其他人都去睡了,自己守了一整夜。 司马墨言从帐篷里钻出来,看见他还坐在那里,愣了一下:“你一宿没睡?” “睡了。”苏定远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睁着眼睛睡的。” 司马墨言盯着他看了几秒,没说话,转身去收拾东西。 半个时辰后,队伍重新上路。 今天要赶的路最远——必须在太阳落山前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否则就得在露天过夜。戈壁滩上的冬夜能冻死人,没有遮蔽的地方,睡一觉就醒不来了。 苏定远策马走在最前面,速度比前两天快了不少。队伍被他催得紧,那些老弱病残开始吃力了。有人掉队,他就让刘大棒带人回去接应;有人走不动,他就把自己的马让出来驮人。一来二去,他自己倒成了走路的那个。 司马墨言也没骑马,把马让给了一个腿上有伤的年轻人。她走在苏定远身边,脚步居然跟得上。 “你体力不错。”苏定远说。 “在奴营练出来的。”司马墨言说,“每天干活,从早干到晚,干不完就没饭吃。” 苏定远看了她一眼。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说别人的事。 中午休息的时候,队伍停在一处避风的土丘后面。苏定远让所有人啃了几口干饼,喝了点水,又催着上路。 太阳开始偏西时,他们终于到了那道山梁脚下。 山梁不高,但很陡,全是乱石。人和马爬上去,得手脚并用。苏定远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山梁的高度,估算了一下时间。 “一个时辰。”他说,“一个时辰之内必须翻过去。太阳落山之前,我们必须到山那边扎营。” 刘大棒苦着脸:“大人,这山这么陡,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苏定远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爬不动的,我背。但必须在一个时辰之内翻过去。” 他开始往上爬。 三百人跟在他身后,艰难地攀爬。石头松动,有人一脚踩空,滑下去好几丈,被下面的人挡住。有人的行李散了,东西滚得到处都是。有人累得瘫倒在地,被同伴架起来拖着走。 苏定远在最前面,一边爬一边回头喊:“快!快!太阳要下山了!” 司马墨言跟在他身后不远。她爬得比大部分男人都快,手脚灵活得像只山猫。 爬到半山腰,苏定远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队伍拉得很长,最前面的已经快到山顶,最下面的还在山脚。天色越来越暗,太阳已经碰到西边的山头了。 “快!”他又喊了一声,继续往上爬。 终于,在最一缕阳光消失之前,最后一个人翻过了山梁。 苏定远站在山顶往下看。山那边是一道狭长的山谷,谷底隐约有一片灰蒙蒙的东西——那是房子,破破烂烂的房子。 “鹰愁峡到了。”刘大棒喘着气说。 苏定远望着那片房子,没有说话。 下山比上山容易,但也危险。天已经黑了,只能借着星光摸索着往下走。好在刘大棒熟悉路,走在前头带路。一个时辰后,他们终于站在了鹰愁峡的“城门前”。 那不能叫城。 两座土坯房,三间破木棚,围成一个所谓的“院子”。院墙是用石头垒的,已经塌了一半,剩下的也用荆棘胡乱堵着。周围是光秃秃的山,寸草不生,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野兽的嚎叫。 刘大棒推开院门——一块破木板,用皮条拴在木桩上——朝里面喊:“都出来!新校尉来了!” 没有人应。 他又喊了一遍,还是没人应。 苏定远自己走进去。 院子里空荡荡的,几间屋子黑灯瞎火,没有半点人声。他推开最近的一间木棚的门,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那是伤口腐烂的气味,混合着屎尿的骚臭,熏得他差点退出去了。他屏住呼吸,往里看。 地上躺着七八个人。有的烧得满脸通红,有的缩成一团瑟瑟发抖,有的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是活。 他退出来,对刘大棒说:“把所有人都叫出来。” 刘大棒把剩下的人从各间屋里叫出来。二十三个人,站在院子里,歪歪扭扭。有的拄着拐,有的扶着墙,有的被人架着。 “就这些?”苏定远问。 “就这些。”刘大棒说,“本来有三十个,上个月马贼来了一趟,死了七个。剩下的人里,一半带伤,一半带病,剩下的——就是我们这些。” “病号在里面躺着?” “对。疟疾,拉肚子,还有两个伤口化脓的。没药,等死。” 苏定远沉默了一会儿,走进那间木棚。 他蹲下来,检查离门最近的一个伤员。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起皮。苏定远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疟疾。”他说。 旁边一个老兵有气无力地接口:“烧了七天了。眼看就不行了。” 苏定远没说话,继续检查下一个。这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腿上一条刀伤,从膝盖一直划到脚踝,用破布条胡乱裹着。揭开布条,伤口已经化脓发黑,边缘翻着白,流着黄绿色的脓水。一股腐臭味直冲鼻腔。 “多久了?” “半个月。”中年人声音虚弱,“没药,只能用水洗,越洗越烂。” 苏定远站起来,转身出去。 司马墨言跟在他身后:“你会治?” “不会。”他说,“但我学过战场急救。” 她没再问。 苏定远站在院子里,看着这破败的一切。二十三号人,三匹瘦马——拴在木桩上,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皮包着骨头,连打响鼻的力气都没有——十八把锈刀,够吃十天的黍米,两袋发了霉的干饼。这就是他们的全部家当。 远处,最后一缕阳光沉入天山,把雪峰染成金红色。那景色美得惊心动魄,让人挪不开眼睛。 苏定远收回目光。 “集合。”他说。 二十三个人站成两排,歪歪扭扭。 “从今天起,我会重新训练你们。”苏定远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不听令的,滚。想活着回去见婆娘娃子的,留下。” 有人嗤笑。 是刘大棒。 “就这点人马粮草,能活几天?”他斜着眼看苏定远,嘴角挂着不屑的笑,“大人,您新来乍到,不知道这地方的苦。马贼上百号人,来去如风。咱们这点人,守得住?” 苏定远走到他面前。 刘大棒比他高半个头,也比他壮,往那儿一站,像半堵墙。他斜着眼看苏定远,嘴角的笑更盛了。 然后苏定远出手了。 一个标准的擒拿——右手扣住刘大棒的腕子,左手抓住他的肘关节,身体一转,借力使力,只听“啪”的一声,刘大棒已经趴在地上,脸埋进土里,胳膊被反扭到背后,疼得嗷嗷叫。 动作干净利落,像做过一千遍。 全场寂静。 那二十三个兵瞪大了眼睛,嘴张得能塞进鸡蛋。刘大棒是这群人里最能打的,一个人能撂倒三四个,结果被新来的校尉一招制服,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苏定远松开手,把刘大棒拉起来。 “我说了,重新训练。”他说,拍了拍刘大棒肩上的土,“包括我自己。” 刘大棒揉着肩膀,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震惊,不解,还有一丝隐约的服气。 “大人……您这手哪儿学的?” “梦里。”苏定远说。 那天夜里,苏定远把所有能动的兵分成三组。一组值夜,一组修缮营房,一组照顾病号。他自己带着刘大棒,把整个鹰愁峡的地形摸了一遍。 月光很好,能看清方圆几里的轮廓。 “这地方易守难攻。”苏定远指着地形说,“北边是绝壁,东边是深沟,只有南边和西边能上来。守住这两个方向,三百人足够。” 刘大棒听得半懂不懂,但他也看出来了——这位新来的校尉不简单。看地形的眼神,说话的口气,还有那一招制敌的本事,都不像普通人。 “大人,您说怎么守就怎么守。”他说,“不过万—马贼要是从北边绕过来呢?” “北边是绝壁,怎么绕?” “有路。”刘大棒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有条小道,放羊的走的,能绕过绝壁。马贼要是找当地人带路……” 苏定远眼睛一亮:“带我去看。” 刘大棒领着他,沿着山脊走了半个时辰。路很难走,全是乱石,好几次差点滑倒。但刘大棒走得稳稳当当,一看就是走熟了。 果然,在一处乱石堆后面,藏着一条极窄的小道。只容一人通过,两边是悬崖,往下看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苏定远站在小道尽头,望着下面的沟谷,突然笑了。 “好地方。”他说,“刘大棒,你立功了。” 刘大棒一脸茫然。 苏定远指着那条小道:“这是死路。如果有人从这里上来,就是送死。” “为啥?” “因为太窄。”苏定远说,“只能一个人一个人地过。只要上面有一个人守着,来一个死一个。落石,滚木,弓箭——随便哪一样,都能让他们有来无回。” 刘大棒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哎呀!我怎么没想到!” 回到营地,苏定远重新安排了值夜的人——重点守住那条小道,四个人轮班,两人在明,两人在暗。 司马墨言一直在等他,见他回来,端过来一碗粥:“煮的黍米,加了点盐。” 苏定远接过。粥很稀,米粒数得清,但热气腾腾,在这寒冷的夜里格外诱人。 “你在看什么?”她问,在他身边坐下。 “看路。”苏定远说,喝了一口粥,“进来的路,出去的路,还有敌人会来的路。” 司马墨言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的雪山:“你跟我说实话。” “什么?” “你不是普通的校尉。”她转过头,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你到底是谁?” 苏定远看着她。 良久,他说:“你也不是普通的罪女。” 她没接话,站起来走了。 苏定远喝完粥,手指在墙头划着什么——不是古代的行军图,而是现代特种作战的等高线地图。每一个高地,每一个射击位,每一条撤退路线,他都标得清清楚楚。 鹰愁峡,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但前提是,得有人会守。 第一卷边关弃子 第3章 西行路上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三百人已经在校场集合。 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星星还挂在头顶。地面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白雾,每个人都缩着脖子,跺着脚,呵出的白气此起彼伏。 苏定远一一点名,确认无误,下令出发。 队伍缓缓开出龟兹城。城门洞里昏暗潮湿,马蹄声脚步声在砖墙上回荡。守门的士卒缩在墙角烤火,头也不抬。 周大牛走在队伍最后,一步三回头,眼睛一直往城南方向看。 苏定远策马过去,把一个布包塞给他:“城南李婶子收下了,她会照看你娘。这是你三个月饷钱,已经预付给她。” 周大牛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包,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眼眶一红,膝盖一弯就要跪下。 苏定远一把拉起他:“别跪。要跪,等从鹰愁峡活着回来再跪。” 周大牛使劲点头,眼泪掉下来砸在地上。 队伍继续向西。 从龟兹到鹰愁峡,要走七天。前三天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后四天进入天山余脉的山谷地带。 第一天,司马墨言骑马走在大部队后面,一句话不说。苏定远也不理她,只顾在前面观察地形——哪里能设伏,哪里能扎营,哪里有水源,他都在心里默默记下。 第二天,她渐渐靠近中段,开始观察周围的地形和士卒。谁走得快,谁走得慢,谁有伤病,谁偷懒耍滑,她看得比苏定远还仔细。 第三天,她已经策马走在苏定远身边了。 三百人的队伍拉成一条长线,在戈壁滩上缓缓移动。人和马踩出的脚印在身后延伸出去,很快就被风沙抹平。天是灰蒙蒙的,地是黄褐色的,偶尔能看见几丛骆驼刺,枯黄地蜷缩在地上,像一团团干瘪的刺猬。 苏定远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眼睛一刻不停地在四周扫视。这是前世养成的习惯——在任何环境下都要保持对周围地形的警觉。哪里能隐蔽,哪里能设伏,哪里适合扎营,哪里有水源,他都在心里默默记下。 司马墨言已经换了身衣裳——不知从哪弄来的一件旧皮袍,男式的,宽宽大大地罩在她身上。头发也重新梳过了,高高地束在头顶,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清冷锐利,像沙漠里夜行的狼。 “你在看什么?”她问。 苏定远朝远处努了努嘴:“那道山脊。” 司马墨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远处有一道长长的山脊,横亘在天边,像一条趴着的巨蟒。山脊上隐约能看见几个黑点,不知是石头还是别的什么。 “如果有人在那上面设伏,”苏定远说,“我们走这条沟谷就是送死。” 司马墨言仔细看了看那条沟谷。两边是缓坡,中间是低洼地带,队伍正从洼地里穿行。如果山脊上真有埋伏,箭雨从高处倾泻下来,底下的人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但你还是要走这条路。”她说。 “因为没别的路。”苏定远抬手往两边指了指,“东西两侧都是绝壁,翻过去要多走十天。我们的水不够。” 司马墨言沉默了一会儿。 “那怎么办?”她问。 “赌。”苏定远说,“赌没有人在这里设伏。” “赌输了怎么办?” “那就死。” 司马墨言看了他一眼。这个男人的侧脸线条硬朗,眼睛眯着望向远处,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说“那就死”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那就吃饭”。 “你不怕死?”她问。 “怕。”苏定远说,“但有些事比死更可怕。” 司马墨言没再问。 队伍继续往前走。太阳一点点升高,晒得人头皮发麻。虽然是冬天,但戈壁滩上的太阳依然毒辣,晒得人脸疼。所有人都把衣领竖起来,缩着脖子,尽量把脸藏进阴影里。 走了半个时辰,苏定远突然勒住马。 “休息一炷香。”他说,“喝水,吃点东西,别走远。” 队伍停下来,东倒西歪地坐了一地。有人掏出干饼,就着水囊里的水慢慢啃;有人脱下鞋袜,揉着磨出血泡的脚;有人直接躺倒,闭上眼睛大口喘气。 刘大棒凑过来:“大人,您咋知道该歇了?” 苏定远看了他一眼:“看太阳。也看人。” 刘大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队伍里那几个最弱的——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兵,一个腿上有伤的年轻人,还有一个半大孩子——已经脸色发白,脚步发飘了。再走下去,非得有人倒下不可。 “大人眼力好。”刘大棒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苏定远没理他,下了马,走到队伍中间。他蹲下来,检查那个腿上有伤的年轻人。伤口用破布条胡乱裹着,揭开一看,已经红肿发炎了。 “疼吗?” 年轻人咬着牙点头。 苏定远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撮黑色的粉末。他把粉末撒在伤口上,又重新用布条裹好。 “这是什么?”年轻人问。 “草药。”苏定远说,“路上采的。能消炎。” 年轻人感激地看着他。旁边几个有伤病的也凑过来,眼巴巴地望着那个布包。苏定远挨个给他们敷药,布包很快就空了。 司马墨言一直在旁边看着,等苏定远走开,她才跟上去。 “你什么时候采的药?”她低声问。 “夜里扎营的时候。”苏定远说,“戈壁滩上有几种草药,能止血消炎。我认识。” “你认识草药?” “学过一点。” 司马墨言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问。 一炷香很快过去。苏定远翻身上马,下令继续前进。队伍重新动起来,比之前整齐了些——至少那些病号走路没那么艰难了。 又走了一个时辰,太阳开始偏西。苏定远看了看天色,对身边的刘大棒说:“今晚在前面那片胡杨林扎营。” 刘大棒愣了一下:“大人,那儿离水源还有二十多里呢。” “今晚不住水源边。”苏定远说,“住林子。” 刘大棒想问为什么,但看着苏定远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半个时辰后,队伍到达那片胡杨林。十几棵胡杨稀稀拉拉地立着,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林间有一片空地,刚好够扎营。 苏定远分配任务:一组捡柴生火,一组搭帐篷,一组去周围巡逻。他自己带着刘大棒,把林子内外转了一圈,确认没有野兽和埋伏。 夜幕降临,篝火升起来。火光映在胡杨的树干上,把那些扭曲的纹理照得格外狰狞。士卒们围坐在篝火边,烤着干饼,喝着热水,偶尔有人说几句闲话,声音压得很低。 苏定远坐在营地边缘,背靠着一棵胡杨,眼睛望着黑暗的远处。 司马墨言端了碗热水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你每天晚上都这样?”她问。 “哪样?” “不睡觉,坐在暗处盯着外面。” 苏定远接过碗,喝了一口:“习惯了。” “以前打仗养成的习惯?” 苏定远没回答。 司马墨言也不追问。两人就这么坐着,沉默地看着篝火的火光在夜风中摇曳。 过了一会儿,司马墨言突然说:“你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 “我为什么被发配。我养父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定远转过头看她:“你愿意说?” 司马墨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我养父叫司马榕,在安西军做了二十年军需官。他没什么本事,就会算账,能记住每一文钱的去处。三年前,他发现自己经手的账目对不上——有一批军需报的是‘战损’,实际根本没上战场。” 苏定远没说话,听她继续说。 “他开始查。一查查了两年,查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司马墨言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箭簇,军粮,铠甲,战马,兵器——什么都有人倒卖。经手的商人有胡商,有突厥人,还有吐蕃人。军中的内鬼,从上到下,一串一串的。” 她顿了顿:“我养父查到段无忌头上,还没来得及上报,就被人告了。说他贪墨军需,证据确凿——那些‘证据’是早就准备好了的,就等着他查到头上的时候拿出来。” “他被抓进大牢,当天夜里就‘畏罪自尽’了。”司马墨言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很快又压下去,“我第二天就被发配边关为奴。他们说我是罪臣之女,该当同罪。” 苏定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那些真正的证据呢?” 司马墨言看着他,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你猜。” 苏定远没说话。 “就在这儿。”司马墨言说,“就在这片胡杨林里。” 她站起来,朝林子深处走去。苏定远跟在她身后。 走了大约三十步,她在一棵特别粗的胡杨前停下。这棵树已经枯死了,树干上裂开一道大口子。她伸手往裂缝里掏了掏,掏出一个油布包裹。 “这就是证据。”她说,把包裹递给苏定远。 苏定远接过,打开油布。里面是一沓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几枚铜印和一块木牌。他借着月光翻了几页。 数字,日期,军需品名,数量,经手人。清清楚楚。 天宝八载三月,箭簇三千支,报损,实售于商队,得钱四百贯——经手人:王伦。 天宝八载七月,军粮两百石,报霉变,实售于胡商,得钱三百贯——经手人:王伦。 天宝九载正月,铠甲五十副,报战损,实售于突厥商人,得钱一千二百贯——经手人:王伦。 一页一页翻下去,涉及的金额越来越大,经手的人越来越多。段无忌的名字出现了十几次,还有一些都护府里的大人物。 最后一页,夹着一块木牌。苏定远拿起一看,是军需处的令牌——能调动军需库房的令牌。 “这是我养父的。”司马墨言说,“他死的时候,这个牌子不见了。他们说是他偷出去卖了。其实是他藏起来,让我来取。” 苏定远把账目重新包好,还给她:“收好。” “你不拿着?” “在你手里更安全。”苏定远说,“我现在什么都没站稳,护不住这东西。万一我死了,你还能拿它换条命。” 司马墨言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就不怕我跑了?”她问。 苏定远笑了笑:“你跑了,我正好清净。” 司马墨言没说话,把包裹重新塞回树洞里。 两人往回走。 走了一半,苏定远突然问:“你养父还跟你说过别的吗?比如,西域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人?” 司马墨言脚步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听说西域有墨家后人。”苏定远说,“擅长机关术,能造守城器械。” 司马墨言沉默了一会儿:“我养父提过。他说墨家在西域避世隐居了几百年,从来不参与战事。他说如果能找到他们,安西军的城池就能固若金汤。” “能找到吗?” “不知道。”司马墨言说,“我养父查了十几年,只查到一点线索——他们可能在葱岭深处,但具体在哪,没人知道。” 苏定远没再问。 回到营地,篝火已经暗下去了。值夜的士卒靠在树边打盹,苏定远走过去,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士卒惊醒,见是他,慌忙站起来。 “去睡吧,我来值夜。”苏定远说。 士卒愣了一下,不敢动。 “去。”苏定远又说了一遍。 士卒这才赶紧钻进帐篷。 苏定远在篝火边坐下,往火里添了几根柴。火苗重新蹿起来,照亮了他半张脸。 司马墨言没有进帐篷,而是在他对面坐下。 “你也去睡。”苏定远说。 “睡不着。”她说,望着火光,“每次闭上眼睛,就看见我养父死的样子。” 苏定远没说话。 过了很久,司马墨言突然问:“你真的只是校尉?” 苏定远看着她:“你真的只是罪女?”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都笑了。 司马墨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我去睡了。” 苏定远点点头。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那证据——我是给你留着的。等哪天你觉得能护住了,就来找我要。” 说完,她钻进帐篷。 苏定远望着帐篷的方向,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篝火噼啪作响。远处传来几声狼嚎,在空旷的戈壁上传得很远。 苏定远靠坐在胡杨树干上,望着黑暗的天空。 墨家后人...葱岭深处..... 他记住了。 第一卷边关弃子 第5章 石窟 第二天一早,苏定远开始巡查周边地形。 他带了刘大棒和两个年轻士卒——周大牛和另一个叫赵二狗的。赵二狗二十出头,瘦得像根竹竿,但眼睛灵活,一看就是个机灵人。司马墨言非要跟着,苏定远也没拦。 走了一个时辰,山路越来越险,有的地方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刘大棒走在前头带路,一边走一边介绍周围的地形。走到一处山坳,他突然停下,指着前方:“大人,那边有个石窟,老乡说是几百年前什么人凿的,没人敢进去。” 苏定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山壁上裂开一道口子,被荆棘半掩着,不注意根本发现不了。 “为什么不敢进去?” 刘大棒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闹鬼。以前有人进去过,出来就疯了,说里面有妖怪。后来就再没人敢去。” 苏定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走向石窟。 洞口不大,一人来高,两尺来宽。荆棘长得很密,把洞口遮得严严实实。苏定远抽出横刀,砍断荆棘,往里看——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股阴冷的风从里面吹出来。 “火把。”他说。 刘大棒磨磨蹭蹭递过来一支火把,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苏定远点燃火把,第一个走进去。 石窟很深,两边的石壁被烟火熏得漆黑。走了几十步,两侧开始出现壁画。苏定远停下,举起火把细看。 壁画上画着人,穿着奇怪的衣服——不是唐朝的服饰,是更古老的样式,宽袍大袖,腰系丝绦。他们在铸造器械、打造兵器。还有一些图案,画着各种守城器械:连弩车、抛石机、转射机,结构画得清清楚楚。 “这是……”司马墨言跟上来,盯着壁画,眼睛亮了起来。 苏定远继续往里走。 石窟尽头,是一个更大的空间,足有四五丈见方,像是石室。石室正中,摆着一架残缺的器械——木头已经腐朽,落了厚厚一层灰,但整体结构还在。 刘大棒惊呼出声:“这什么玩意儿?” 苏定远绕着器械走了一圈,仔细端详。 连弩车。他在军事博物馆见过模型,但这是实物。不,是实物的残骸。机身上的弦已经断了,箭槽里还卡着几支锈成铁棍的箭。 他伸手摸了摸那些腐朽的木头,手指触到木头上刻着的字。用小刀划的,笔画很深,虽然经过上百年风化,还能辨认。 “钜子亲制,墨家第十三代。” 墨家。 苏定远脑海里闪过前世的历史知识。墨家,战国时期的学派,以“兼爱非攻”著称,以机关术闻名天下。秦始皇统一六国后,墨家逐渐销声匿迹。有人说他们隐于山林,有人说他们西迁西域。汉武帝“罢黜百家”之后,就再没听过墨家的消息。 原来是真的。 “墨家。”司马墨言念出那两个字,声音在石室里回荡,“我爹提过。” 苏定远转头看她:“你爹知道这里?” “不知道。”她说,“但他提过,说西域有墨家后人,擅机关术,能造天下最强的守城器械。” 苏定远继续在石室里寻找。 角落里堆着一些竹简,已经朽得碰都不敢碰,一碰就碎成粉末。墙上还有壁画,画着墨家迁徙的路线——从长安出发,一路向西,穿过河西走廊,翻越葱岭,最终到达一个标注着“鹰愁峡”的地方。 壁画旁边,有刻字。 “墨家西迁,避世不出。后人若见此,当知我辈初衷:非不助人,实不能助。兵者,凶器也;战者,危事也。助一人杀百人,不如守一器救万人。” 苏定远看了很久。 “他们在说‘非攻’。”他说,声音在石室里回荡,“墨家主‘非攻’,反对不义之战。但他们也守城——守的是百姓的城,不是君王将相的城。” 司马墨言看着他:“你信?” 苏定远没回答,而是走到那架残破的连弩车前,蹲下来,仔细查看每一个部件。弩臂,弩弓,弩机,箭槽——每一个部件的结构他都看得仔仔细细,在心里默默记住。 “能修吗?”司马墨言问。 “不知道。”苏定远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结构我大概看懂了,但需要材料,需要工具,需要懂行的人。” 他环顾四周:“这里没有活人。他们要么死绝了,要么搬走了。” 刘大棒在旁边哆嗦着,一直往洞口方向看:“大人,咱们走吧……这地方阴森森的,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咱们……” 苏定远没理他,又在石室里转了一圈。 这时,他的目光落在石室角落的一个石台上。台子上放着一个石匣,上面刻着字:“墨家刀经”。 苏定远走过去,打开石匣。 里面是一卷帛书,保存得比竹简好得多。他小心地展开,帛书上画着刀法招式,旁边用小字注释。每一招都画得极其精细,运刀的方向、力道、身形配合,一目了然。 帛书首页写着几行字:“墨家刀法,非攻之刃。守而不攻,攻而不杀。习此刀法者,当以守为攻,以静制动。刀出必中,中而不伤,是为至善。” 苏定远一页一页地翻看。 刀法共三十六式,每一式都有名称:第一式“墨守成规”,第二式“兼爱非攻”,第三式“尚贤使能”,第四式“节用惜物”……名字听起来温和,但招式却极其凌厉。这不是花架子,是真正的杀人技——只是每一招都留有余地,能在击杀对手的瞬间收力。 帛书的最后几页,写着一些批注,字迹与前面的不同,显然是后人所加:“墨家刀法,失传百年。余遍寻西域,终得残本。惜乎不全,仅余十八式。后人得之,当珍之重之。” 苏定远把帛书卷起来,收进怀里。 刘大棒凑过来:“大人,那是什么?” “刀谱。”苏定远说。 “刀谱?”刘大棒眼睛一亮,“大人要练?” 苏定远没回答。 他在石室里又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其他东西了,才说:“走。” 走到洞口,他突然停下。 “刘大棒。” “在!” “这石窟的事,谁也不许说。”苏定远盯着他的眼睛,“听见没有?” 刘大棒连连点头:“听见了听见了!” 苏定远又看向周大牛和赵二狗:“你们也是。说出去一个字,军法从事。” 三人连连保证。 回营的路上,司马墨言策马靠近苏定远,压低声音说:“那刀谱,是墨家的?” “是。” “你要练?” 苏定远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墨家的东西,讲究‘非攻’。”司马墨言说,“你学了他们的刀法,就得守他们的规矩。” 苏定远笑了笑:“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司马墨言没再说话。 回到营地,苏定远把刘大棒叫来:“从明天开始,组织所有人修缮营房、加固围墙。另外,每天抽两个时辰,我教你们怎么打仗。” 刘大棒愣了一下:“大人,您教?” “对。”苏定远说,“我教。学不学得会,看你们自己。” 刘大棒挠挠头:“那……学不会咋办?” 苏定远看着他:“学不会,等马贼来的时候,就死。” 刘大棒不吭声了。 那天夜里,苏定远没有值夜。他让刘大棒安排了四个人轮班,自己钻进帐篷,点上油灯,把那卷帛书摊开。 墨家刀法,三十六式。帛书上只记载了十八式,但每一式都画得极其精细。苏定远一页一页地看,一招一招地琢磨。 他不是武术家,前世学的都是现代格斗术——擒拿、格杀、近身搏击,讲究一击必杀。墨家刀法不同,它讲究“守而不攻,攻而不杀”,每一招都有后手,能在控制局面的同时保留余地。 但招式本身是凌厉的。 第一式“墨守成规”:刀横胸前,守中带攻。敌人攻来,刀锋顺势下滑,切他手腕。这一招的关键在于时机——太早,敌人变招;太晚,自己受伤。 苏定远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模拟这一招的动作。 前世学格斗时,教官说过一句话:任何一种格斗术,本质都是对身体的控制。你控制自己的身体,然后控制对手的身体。墨家刀法也是一样——它教的不只是招式,更是如何用刀控制对手。 他睁开眼睛,继续往下看。 帛书上画的人形,运刀的轨迹,身形的转换,每一步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苏定远看得入迷,不知不觉天已经亮了。 司马墨言掀开帐帘,见他还在看刀谱,愣了一下:“你一宿没睡?” “睡了。”苏定远说,把帛书收起来,“睁着眼睛睡的。” 司马墨言盯着他看了几秒:“你这个人,什么都用‘睁着眼睛睡的’来糊弄。” 苏定远笑了笑,没接话。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出帐篷。 天刚亮,东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远处的天山雪峰被朝霞染成金红色,壮丽得像一幅画。 苏定远深吸一口气,抽出腰间的横刀。 刀身有锈迹,刀柄的缠绳也松了,但重量刚好,握在手里很踏实。 他站定,闭眼,回忆帛书上的第一式。 然后出刀。 刀横胸前,左脚前探,重心下沉。这个姿势他前世没用过,重心太低,出刀的角度也不对,感觉十分别扭。 他收刀,重新来过。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每一次都调整一点,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顺畅。到第十次的时候,他已经能流畅地做出“墨守成规”的起手式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形。神还没到。 刘大棒从旁边经过,看见他在练刀,停下脚步:“大人,您练的什么刀法?看着怪怪的。” 苏定远收刀:“怪在哪?” “说不上来。”刘大棒挠挠头,“就是跟咱们平时练的不一样。咱们练的都是大开大合,一刀砍出去就收不回来。您这刀法,总觉得藏着什么东西。” 苏定远看了他一眼。这个老兵油子,眼光倒是不错。 “想学?”他问。 刘大棒愣了一下:“我?能学吗?” “能。”苏定远说,“但得从基本功开始。你这身板,连刀都举不稳,学什么刀法。” 刘大棒的脸垮下来。 苏定远把刀插回鞘里,走到院子中央,拍了拍手。 “集合!”他喊。 三百多人歪歪扭扭地站成两排。 苏定远扫了他们一眼:“从今天开始,每天早上练一个时辰的刀。我教什么,你们练什么。练不会的,不许吃饭。” 有人小声嘀咕:“我们连刀都是锈的……” 苏定远看过去:“谁说的?” 没人吭声。 “刀锈了可以磨,人锈了就废了。”苏定远说,“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大头兵。你们是鹰愁峡的守军。守军,就得有守军的样子。” 他抽出自己的横刀,站在队伍前面。 “看好了。”他说,“第一式,墨守成规。” 刀横胸前,左脚前探,重心下沉。然后出刀——刀锋从胸前划出,划出一道弧线,最后停在一个人的咽喉前三寸处。 那个人吓得腿都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苏定远收刀:“看明白了吗?” 三百多人面面相觑,没有一个敢说看明白了。 苏定远叹了口气:“那就从头教。” 他开始一个一个地纠正动作。这个人的重心太高,那个人的刀握得太紧,这个人的脚步不对,那个人的眼神没跟上。教了整整一个时辰,三百多人里,只有刘大棒等个别几个勉强能做出样子来。 苏定远让他们继续练,自己走到一边,又开始练那套刀法。 第二式“兼爱非攻”:刀从下往上撩,同时身体侧转,避开敌人的攻击,然后刀锋回转,压住敌人的兵器。 这一式比第一式难得多。苏定远练了二十遍,还是找不到感觉。 司马墨言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走过来:“你练的刀法,和你打刘大棒那招,不是一个路数。” 苏定远停下来:“你看出来了?” “你那招擒拿,干脆利落,一击必杀。”司马墨言说,“这套刀法,处处留手,像是……不想杀人。” 苏定远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他说,“这套刀法,是守城用的。不是杀敌,是拒敌。” “那你打算用哪套?” 苏定远想了想:“都用。” 司马墨言没再问,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苏定远把三百多个兵分成三个队,每队一百人,他自己带一个队,刘大棒带一个队,另一队交给一个叫老陈的老兵——五十多岁,打了三十年仗,虽然老了,但经验丰富。 “从今天起,你们的任务不是等死。”苏定远说,“是让来犯的人死。” 他在地上画了一张图,是鹰愁峡的地形。北边绝壁,东边深沟,南边缓坡,西边峡谷。他把那条放羊的小道也标了出来。 “南边是主攻方向。”他说,“敌人从南边来,我们在坡上设伏。弓箭手在上头,刀斧手在下头。等敌人爬到半坡,弓箭手射,刀斧手冲。一波打退,再来一波。” 刘大棒听得直点头。 “西边是峡谷,口子窄,只能过一个人。”苏定远说,“我们在这里设一道栅栏,栅栏后面放四五个人守着。敌人来多少,都只能一个一个地过。来一个,杀一个。” “那条小道呢?”刘大棒问。 “小道是死路。”苏定远说,“上面堆石头。敌人从下面上来,我们就推石头。一推一个准。” 三百多个人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在这地方守了这么久,从来没人告诉他们仗还能这么打。 “大人,”老陈开口了,声音沙哑,“这些法子,您从哪学来的?” 苏定远笑了笑:“梦里。” 那天夜里,苏定远又点起油灯,翻开帛书,继续研读墨家刀法。 第三式“尚贤使能”:刀走偏锋,避开敌人的正面攻击,从侧面切入。这一式的关键在于速度——必须在敌人反应过来之前,刀已经贴上了他的脖子。 苏定远闭上眼睛,在脑海里一遍一遍地模拟。 出刀的角度、速度、力度,每一步都要精确到毫厘。前世在特种部队,教官教他们射击时说过一句话:“子弹打出去就收不回来了。所以开枪之前,你必须知道自己会打中哪里。” 刀也是一样。 刀砍出去也收不回来。所以出刀之前,你必须知道这一刀会砍到哪里。 他睁开眼睛,站起来,抽出刀。 在狭小的帐篷里,他开始练第三式。动作很慢,很慢,每一刀都停在半空,然后收回来,重新来过。 外面的风很大,吹得帐篷哗哗响。远处传来狼嚎,在空旷的戈壁上回荡。 苏定远一遍一遍地练,直到每一个动作都刻进肌肉里。 墨家刀法,三十六式。 他要把这十八式全部练会。然后,他要把这些招式教给那三百二十三个人。 鹰愁峡要守住,光靠现代战术不够。他需要古代的战技,需要墨家的智慧。 墨家说“非攻”,但墨家也守城。 守城,就是最好的“非攻”。 第一卷边关弃子 第6章 练 兵 天亮之前,苏定远就把所有人叫了起来。 天边还挂着几颗残星,戈壁滩上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三百多人站在院子里,有的还在揉眼睛,有的缩着脖子跺着脚,有的裹着毯子不肯撒手。黍米粥刚熬好,冒着热气,但没人敢去吃——苏定远站在队伍前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从今天起,每天早上先练一个时辰,再吃饭。”他说。 队伍里响起一阵嗡嗡的抱怨声。 刘大棒举手:“大人,饿着肚子练,练不动啊。” “练不动就别吃。”苏定远说,“马贼来的时候不会等你吃饱了再动手。” 没人再吭声了。 苏定远让队伍绕着营地跑圈。营地不大,一圈也就两百来步。他让所有人跑二十圈。头几圈还行,跑到第十圈的时候,队伍就散架了。有人捂着肚子蹲在地上,有人扶着墙喘气,有人直接躺倒了。 周大牛跑在队伍中间,脸色发白,腿肚子打颤。他从龟兹一路走来,体力本来就差,哪经得起这么折腾。跑到第十五圈的时候,他一个踉跄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皮,血顺着小腿往下淌。 苏定远走过去,站在他面前:“起来。” 周大牛咬着牙爬起来,刚跑了两步又摔了。 “起来。” 周大牛又爬起来。这次他没再摔倒,一瘸一拐地跑完了剩下的五圈。 二十圈跑完,三百多人没有一个是站直了的。有的趴在地上大口喘气,有的靠着墙干呕,有的一屁股坐在土里,浑身发抖。 苏定远站在队伍前面,脸不红气不喘。前世在特种部队,每天晨跑十公里是家常便饭,这点运动量对他来说连热身都算不上。 “休息一炷香,然后练刀。”他说。 刘大棒瘫在地上,有气无力地问:“大人,您不累啊?” 苏定远没理他。 一炷香后,他把队伍重新集合起来。原有的二十三把锈刀分给了第一批人,剩下的人拿着木棍——那是昨天连夜削的,长短和横刀差不多。 苏定远站在队伍前面,抽出自己的横刀。 “昨天教的那一式,还记得吗?” 三百多人面面相觑,没几个记得的。 苏定远叹了口气,重新开始教。 “墨守成规。”他说,刀横胸前,左脚前探,重心下沉,“刀不是砍出去的,是推出去的。刀刃朝前,刀背朝自己。敌人攻来,你用刀背格开他的兵器,然后顺势往前推,刀刃自然就切到他的手腕。” 他放慢动作,一刀一刀地演示。 “关键是重心。”他说,“你的重心稳,刀就稳。重心不稳,刀就是飘的。脚要踩实,膝盖微屈,腰要绷住,肩要放松。” 他走到队伍中间,一个一个地纠正。 周大牛的刀握得太紧,手腕僵住了。苏定远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重新摆好:“刀是活的,不是死的。你握得越紧,刀就越笨。放松,让刀自己走。” 周大牛试了几次,动作还是僵硬。苏定远没多说,让他继续练。 老陈的动作最标准。他打了三十年仗,虽然老了,但基本功还在。苏定远看了几遍,点头:“老陈不错。你带第二组练。” 老陈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缺了牙的嘴:“得嘞!” 刘大棒的动作也不错,但太野了。他把“墨守成规”练成了“猛虎下山”,一刀劈出去恨不得把对面的人砍成两半。苏定远纠正了他好几次,他还是改不过来。 “你这毛病,得慢慢改。”苏定远说,“先练着,至少力气够用。” 刘大棒嘿嘿笑了。 练了半个时辰,苏定远让所有人停下来,自己走到一边,开始练墨家刀法的第三式——“尚贤使能”。 这一式他昨晚琢磨了一宿,在脑海里模拟了上百遍。今天上手,比昨天顺畅多了。刀走偏锋,从侧面切入,身体随之转动,刀锋划过空气,发出“嘶”的一声轻响。 他收刀,重来。 第二遍,更快。第三遍,更准。第四遍,刀锋划过的轨迹已经和帛书上画的一模一样了。 第五遍,他加入了前世的格斗技巧——出刀的同时,左手已经做好了擒拿的准备。如果敌人躲过这一刀,他的左手就能立刻补上,扣住敌人的手腕,反关节制服。 这是墨家刀法里没有的。但苏定远觉得,两种技巧可以融合。 他又练了几遍,越练越顺手。 司马墨言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走过来:“你练的这刀法,和教他们的不一样。” “嗯。”苏定远收刀,“他们学的是基础。我练的是进阶。” “你才学了两天,就能进阶了?” 苏定远笑了笑:“我练刀,不是从昨天开始的。” 他没说错。前世在特种部队,他学过格斗、擒拿、匕首术,虽然没有系统学过刀法,但“用兵器”的道理是相通的。重心、力道、角度、时机——这些基本功他练了十几年,现在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运用。 司马墨言盯着他看了几秒:“你越来越不像个校尉了。” 苏定远没接话。 下午,苏定远开始改造营地的防御工事。 他把所有人分成三组。第一组去砍树,把山谷里的枯胡杨砍回来,削成木桩,加固院墙。第二组去搬石头,在南坡和西峡谷口垒两道矮墙,作为掩体。第三组留下来,在院子里挖壕沟——不是普通的壕沟,是苏定远设计的“之”字形壕沟,能最大限度地阻挡敌人的冲锋,同时让守军有更多的射击角度。 这个设计是前世学来的。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堑壕战,之字形壕沟能防止敌人一梭子子弹打穿整条战壕。虽然这里是冷兵器时代,但道理是一样的——弓箭手躲在拐角后面,敌人射来的箭只能打在拐角上,伤不到人。 刘大棒看着地上的图纸,挠了半天头:“大人,这壕沟怎么是弯的?” “防箭。”苏定远说,“直的壕沟,敌人一箭射过来,能射穿整条。弯的就不行,箭会打在拐角上。” 刘大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招呼人开挖。 老陈带着人去砍树了,赵二狗跟着去帮忙。周大牛腿上有伤,苏定远让他留在院子里,负责给大家烧水做饭。 司马墨言也没闲着。她带着几个人去清点物资,把所有的粮食、兵器、箭矢、药材都登记造册。她的字写得很漂亮,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不像是个罪女能有的功底。 苏定远路过她身边,看了一眼账本:“你养父教的?” “嗯。”司马墨言头也不抬,“他说,做军需官的第一条,就是要把每一文钱都记清楚。” “他说得对。” “他还说,安西军最大的问题,就是没人愿意把账记清楚。” 苏定远沉默了一会儿:“你养父是个好人。” 司马墨言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傍晚,苏定远又带着队伍跑圈、练刀。这次比早上好了些,至少没人躺倒了。刘大棒练得最起劲,一刀一刀劈出去,虎虎生风。虽然动作还是太野,但比早上规范了不少。 老陈带着第二组练,他教的法子比苏定远更接地气——不讲究姿势,只讲究实用。怎么挡,怎么砍,怎么在乱军中保住自己的命。这些经验是三十年仗打出来的,比任何刀谱都管用。 苏定远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心里暗暗点头。老陈这个人,以后要多用。 练完刀,苏定远让所有人按队坐在大院子中,开始讲“怎么打仗”。 “你们以前打仗,是怎么打的?”他问。 刘大棒抢着说:“冲上去,砍!” “然后呢?” “然后?砍赢了就活,砍输了就死。” 苏定远摇头:“那是拼命,不是打仗。” 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图。 “打仗,要有组织。”他说,“十个人一组,组长指挥。敌人来了,组长喊‘举刀’,所有人一起举刀。组长喊‘砍’,所有人一起砍。不是各打各的,是打配合。” 刘大棒皱着眉:“一起砍?那敌人一刀砍过来,咱们不都死了?” “所以要有盾。”苏定远说,“前排举盾挡,后排举刀砍。前排蹲下,后排射箭。交替掩护,轮番进攻。” 他在地上画出阵型,讲解每一个位置的作用。 三百多人听得目瞪口呆。这些东西,他们从来没听过。 “大人,”老陈开口了,声音沙哑,“您这些法子,从哪学来的?” 苏定远笑了笑:“梦里。” 老陈没再问,但眼神里多了些东西——不是怀疑,是信服。 那天夜里,苏定远又点起油灯,翻开帛书,继续研读墨家刀法。 第四式“节用惜物”:刀走直线,最短的距离,最快的速度。这一式没有花哨的动作,就是一刀直刺。但这一刀的速度极快,快到敌人来不及反应。 苏定远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模拟。 直刺,收刀,直刺,收刀。 一遍,十遍,一百遍。 他在前世学过刺刀术,和这一式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最短的距离,最快的速度,一击必杀。 但墨家刀法的“节用惜物”,不只是说刀法。它说的是“节省力气,珍惜生命”——用最小的代价,达成最大的效果。不浪费每一刀,不浪费每一分力气。 苏定远睁开眼睛,站起来,抽出刀。 帐篷里空间狭小,他只能做慢动作。刀从腰间刺出,直线,最快。收回来,再刺。每一次都调整一点——角度、速度、手腕的力道。 练了半个时辰,他已经能在一息之间刺出三刀了。虽然比不上帛书上说的“一息五刀”,但已经比普通人快得多。 外面传来脚步声。司马墨言掀开帐帘:“还没睡?” “练刀。”苏定远收刀。 “你每天都练到这么晚?” “习惯了。” 司马墨言走进来,在铺位上坐下,看着他。 “你昨天说,你练刀不是从昨天开始的。”她说,“那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苏定远沉默了一会儿:“很久以前。” “多久?” “久到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司马墨言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你这个人,浑身都是秘密。” “你也是。”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都笑了。 司马墨言站起来:“早点睡。明天还要练你那三百多人。” 她走到帐帘前,又回过头:“对了,你那刀法,叫什么名字?” “墨家刀法。”苏定远说。 司马墨言点点头,出去了。 苏定远把帛书收好,吹灭油灯。 帐篷外,风很大,吹得篷布哗哗响。远处传来狼嚎,在空旷的戈壁上回荡。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还在回放那些刀法的招式。 墨家刀法,三十六式。他才学了四式。路还长。 但鹰愁峡的防御工事,已经开始了。三百多人的训练,也开始了。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第一卷边关弃子 第7章 整 编 接下来的三天,苏定远把所有精力都扑在了练兵上。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跑圈,然后是练刀,下午修防御工事,晚上讲战术。三百多人被他折腾得叫苦连天,但没人敢偷懒——第一天偷懒的那个,被罚多跑了二十圈,跑完之后连站都站不稳。 到了第四天,苏定远觉得是时候把队伍正式整编了。 三百多人挤在院子里,歪歪扭扭地站成几排。苏定远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一份名单——那是司马墨言花了三天时间整理出来的,每个人的名字、年龄、身体状况、特长,都写得清清楚楚。 “从今天起,咱们不再是一盘散沙。”他说,“我要把你们编成队,每队有队长,每队有分工。以后打仗,听队长的。队长听我的。” 他展开一张纸,上面画着编制图。 “全军分三个哨。”他说,“每哨三个队,每队三十六人。队下面分三个伙,每伙十二人。伙是最小的作战单位,打仗的时候,伙里的人互相照应,不许丢下任何人。” 下面嗡嗡地议论起来。 刘大棒举手:“大人,那原来的老弟兄们怎么算?” “老弟兄编入各队,当骨干。”苏定远说,“你们在鹰愁峡守了这么久,比新来的有经验。各队的队长,先从老弟兄里选。” 刘大棒咧嘴笑了。 苏定远开始点名分编。 第一哨,哨长刘大棒。下辖三队,每队三十六人。第一队队长刘大棒兼任,第二队队长老陈,第三队队长赵二狗。 第二哨,哨长老陈兼任。实际上老陈管两个哨的训练和作战,刘大棒主要负责冲锋和肉搏。 第三哨,暂不设哨长,由苏定远直接指挥。这个哨由最年轻、体力最好的一百零八个兵组成,作为预备队,也是最精锐的力量。 分编花了整整一个上午。三百多人被分成了九个队、二十七个伙。每个伙都有自己的编号和任务——有的是前锋,负责冲阵;有的是弓箭手,负责远程打击;有的是辎重,负责搬运物资和照顾伤员;有的是斥候,负责侦察和巡逻。 司马墨言站在一旁,看着苏定远忙碌,手里拿着笔在账本上记录着每一队的人数、装备、口粮配额。 分编结束后,苏定远把九个队长叫到院子里开会。 九个人或蹲或站,围成一个松散的小圈。刘大棒蹲在最前面,老陈靠着墙,赵二狗站在角落里。 “咱们现在的家底,你们都清楚。”苏定远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三百多人,兵器不够,铠甲没有,粮食只够吃十天。马贼不知道什么时候来,来多少人,从哪个方向来——咱们什么都不知道。” 刘大棒插嘴:“那咋办?” “咋办?想办法。”苏定远说,“第一,兵器不够,咱们自己造。山上有没有铁矿?” 老陈摇头:“没有铁矿,但有一处破窑,以前烧过炭。” “炭也行。”苏定远说,“把炭烧起来,把那些锈刀重新淬火。能用的用,不能用的熔了重新打。” “谁会打铁?”刘大棒问。 赵二狗举手:“我会。我爹是铁匠,我跟他学过几年。” 苏定远看了他一眼:“你以前怎么不说?” 赵二狗挠挠头:“你也没问啊。” 苏定远笑了笑:“好。从明天起,你负责带几个人,把所有的兵器都修一遍。能修多少修多少。” 赵二狗使劲点头。 “第二,粮食不够,咱们自己找。”苏定远说,“这山里有没有野兽?” 刘大棒说:“有。山后面有一片林子,有黄羊、野兔,还有狼。” “那就去打。”苏定远说,“每天派一个队出去打猎,打到多少算多少。另外,把营房后面的空地开出来,种点菜。虽然现在天冷,但有些耐寒的菜能种。” 老陈皱眉:“大人,咱们是兵,不是农夫……” “兵也得吃饭。”苏定远打断他,“饿着肚子打不了仗。” 老陈不吭声了。 “第三,防御工事不能停。”苏定远说,“南坡的矮墙、西峡谷口的栅栏、北边小道的落石堆,都要加紧修。另外,在营房外面再挖一道壕沟,深的,里面插上削尖的木桩。” 刘大棒倒吸一口凉气:“大人,这得干到啥时候?” “干到马贼来之前。”苏定远说,“马贼来了,咱们就得靠这些保命。” 散会后,苏定远把司马墨言叫过来。 “粮食还能撑多久?”他问。 司马墨言翻了翻账本:“按三百多人算,每天消耗两石粮食。现有存粮不到二十石,最多撑十天。” “打猎能补充多少?” “不好说。”司马墨言说,“就算每天能打到两只黄羊,也只够多撑一两天。” 苏定远沉默了一会儿:“那批兵器呢?” “十八把刀能用的只有八把,剩下的都锈断了。弓三张,弦全松了,得重新上弦。箭两百支,大部分箭簇都锈了,箭杆也虫蛀了。” 苏定远点头,心里默默盘算。 “另外,”司马墨言犹豫了一下,“有个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我养父以前在鹰愁峡附近存了一批军需。”她说,“粮食、兵器、药材,都有。是他偷偷存的,说是以备不时之需。他出事之前,把地址告诉了我。” 苏定远看着她:“在哪?” “在山后面,离这儿大概三十里。”司马墨言说,“但我不知道还在不在。已经过去快一年了,可能被人搬走了,也可能被野兽糟蹋了。” 苏定远想了想:“明天我带人去一趟。” “我跟你去。”司马墨言说,“那个地方不好找,得我带路。” “行。” 那天夜里,苏定远又翻开帛书,继续研读墨家刀法。 第五式“非攻之刃”——这一式不是进攻,是防守。刀横在身前,画出一个圆弧,将敌人的攻击全部挡在外面。帛书上说,这一式练到极致,可以同时挡住三个方向的攻击。 苏定远在帐篷里练了半个时辰,动作越来越顺畅。 然后他把刀放下,开始做俯卧撑、深蹲、仰卧起坐。前世在特种部队,每天的体能训练是雷打不动的。穿越之后,这具身体太弱了——虽然骨架不错,但肌肉已经萎缩,耐力更是差得远。 他需要把这具身体重新练起来。 一百个俯卧撑,一百个深蹲,一百个仰卧起坐。做完之后,浑身是汗,肌肉酸痛得发抖。但他没停,又开始练刀。 刀法需要力量。没有力量的刀法,再精妙也是花架子。 他需要力量。 外面的风很大,帐篷被吹得哗哗响。远处传来值夜士卒的脚步声,偶尔有人说几句闲话,声音被风吞没了。 苏定远练到深夜,才躺下睡觉。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 三百多人在院子里集合,苏定远把今天的任务分配下去:第一哨跟刘大棒去砍树、搬石头,继续修防御工事;第二哨跟老陈去山后打猎,看看能不能找到黄羊;第三哨跟赵二狗修兵器,把那些锈刀重新淬火。 他自己带了十个人,跟司马墨言去找那批军需。 十个人都是精挑细选的——体力好,枪法准,能打仗。刘大棒想跟着去,被苏定远拦下了:“你留下看着营地,防御工事不能停。” 刘大棒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出发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天山雪峰被朝霞染成淡粉色。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司马墨言骑马走在最前面,苏定远跟在她身边,后面是十个士卒。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山路越来越窄,两边的山壁越来越高。司马墨言放慢速度,仔细辨认着路边的标记——一棵歪脖子树,一堆乱石,一个干涸的溪沟。 “往这边。”她拐进一条岔路。 又走了半个时辰,她在一个山坳前停下来。 “就是这里。”她说。 山坳不大,三面是陡壁,只有一条窄路通进来。地上长满了枯草,看不出有人来过的痕迹。司马墨言下了马,走到山坳最里面,蹲下来,用手扒开地上的枯草和碎石。 露出一块石板。 她用力掀开石板,下面是一个地窖,黑洞洞的。 苏定远跳下去。 地窖不大,一丈见方,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东西。他点燃火折子,照亮四周—— 粮食。十几袋黍米,码在角落里,用油布盖着。苏定远打开一袋,米粒已经有些发黄,但没有发霉,还能吃。 兵器。二十把横刀,虽然落了灰,但刀身完好,没有生锈。还有五张弓,弦已经松了,但弓身没有开裂,重新上弦就能用。 药材。几大包草药,用油纸包着,塞在木箱里。苏定远不认识这些药,但闻着有股苦涩的气味。 箭矢。整整五捆,一千支。箭簇是铁的,没有生锈;箭杆是白桦木的,笔直坚硬。 苏定远站在地窖里,看着这些东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三百多人的命,暂时保住了。 第一卷边关弃子 第8章 军 需 苏定远在地窖里待了足足一刻钟,把每一样东西都清点了一遍。 粮食:黍米十二袋,大约二十石。加上营地现有的存粮,够三百多人吃上二十天。兵器:横刀二十把,完好无损;弓五张,弦需要重上;箭矢一千支,箭簇锋利,箭杆笔直。药材:三大包,有止血的、治痢疾的、退烧的,用油纸封得严严实实。还有几件皮甲,虽然旧了,但还能穿。 他爬出地窖,对司马墨言说:“你养父是个有心人。” 司马墨言站在地窖边上,风吹起她的头发,露出那张清冷的脸:“他是给自己留的后路。他说安西军迟早要出事,到时候带着我躲到这儿来,谁也找不到。” “可惜他没等到那一天。” 司马墨言没说话,转身走到一边去了。 苏定远让那十个士卒把地窖里的东西全部搬出来,装到马背上。粮食最重,分了四匹马驮;兵器和箭矢轻一些,两个人背就够了;药材体积小,塞在粮袋之间的缝隙里。 来的时候空手,回去的时候每匹马都驮得满满当当。苏定远把自己的马也让出来驮东西,自己走路。司马墨言也没骑马,跟在他身边走。 回去的路比来时慢得多,走了将近两个时辰才到营地。 刘大棒老远就看见他们了,扔下手里的斧头跑过来:“大人!找到啥了?” 苏定远朝马背上努努嘴。刘大棒凑过去一看,眼睛都直了:“这……这么多?” “她养父存的。”苏定远对司马墨言说。 刘大棒看着司马墨言,眼神变了。以前他只觉得这是个累赘,一个罪女,除了会算账没啥用。现在他知道,这个“累赘”救了整个营地的命。 “司马姑娘,”刘大棒搓着手,咧嘴笑,“你可真是咱们的福星。” 司马墨言没理他,径直走到自己那间小屋去了。 苏定远让士卒们把东西搬下来,分类入库。粮食归粮食,兵器归兵器,药材归药材,每一件都要司马墨言登记在册。 赵二狗看见那二十把横刀,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他拿起一把,抽出刀身,用手指弹了弹,听见清脆的金属声,脸上露出孩子般的笑容:“好刀!这是好刀!比我爹打的最好的一把都好!” “能用的上吗?”苏定远问。 “能用!磨一磨就能用!”赵二狗拍着胸脯,“大人,您把这些刀交给我,三天之内,保证每把都磨得能剃头!” 苏定远点头:“还有那五张弓,弦都松了,能修吗?” 赵二狗看了看弓,皱起眉头:“弦得换,没有牛筋……” “用马鬃。”苏定远说,“马鬃搓成绳,比牛筋还好用。” 赵二狗愣了一下,然后一拍大腿:“对啊!马鬃!我怎么没想到!” 苏定远笑了笑,没多说。这些知识在前世是常识,但在这个时代,却是能救命的东西。 那天下午,营地里忙得热火朝天。 刘大棒带着第一哨继续修防御工事,南坡的矮墙已经垒了一半,西峡谷口的栅栏也立起来了。老陈带着第二哨去山后打猎,傍晚回来的时候,扛着两只黄羊和几只野兔。赵二狗带着第三哨在院子里支起炉子,把那二十把新刀和原来的旧刀一起重新淬火、打磨。火星四溅,叮叮当当的声音响了一下午。 苏定远自己也没闲着。 他带着几个人,在营地外面挖壕沟。壕沟挖了五尺深、六尺宽,底部插满了削尖的木桩。从上面看下去,密密麻麻的尖刺让人头皮发麻。刘大棒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大人,这要是掉下去……” “所以别掉下去。”苏定远说。 他又让人在壕沟上面盖了一层枯枝和浮土,伪装成普通地面。刘大棒看得目瞪口呆:“这……这不是坑人吗?” “这是打仗。”苏定远说,“打仗就是用一切办法让敌人死,让自己活。” 刘大棒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跑去继续垒墙了。 傍晚,苏定远把所有人集合起来。 三百多人站在院子里,经过这几天的折腾,虽然还是瘦、还是老、还是病,但精气神不一样了。站得直了,眼睛有光了,脸上不再是那种等死的表情。 苏定远站在队伍前面,扫了一眼。 “今天的收成不错。”他说,“粮食够吃二十天了,兵器也有了,弓箭也有了。但别高兴太早——二十天吃完,咱们还得挨饿。马贼什么时候来,咱们也不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所以,从明天起,每天的训练加倍。跑圈、练刀、射箭,一样不能少。防御工事也不能停,南坡的矮墙要再加高,西峡谷口的栅栏要再加厚。” 刘大棒举手:“大人,那打猎呢?” “打猎继续。”苏定远说,“但不能光靠打猎。粮食不够吃,就得省着吃。从明天起,每人每天的口粮减一成。吃不饱的,多喝汤。” 队伍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抱怨声,但很快又安静了。 “我知道你们饿。”苏定远说,“我也饿。但饿着总比死了强。等咱们熬过这一阵,等马贼被打退了,等朝廷的补给到了,我请你们吃好的。” 有人笑了,有人咽口水。 “解散。”苏定远说,“吃完饭,继续练刀。” 那天夜里,苏定远又一个人在帐篷里练功。 一百个俯卧撑,一百个深蹲,一百个仰卧起坐。做完之后,浑身是汗,肌肉酸痛得发抖。他咬着牙站起来,抽出刀,开始练墨家刀法。 第五式“非攻之刃”已经练熟了,他开始练第六式“兼爱天下”。这一式是大开大合的招式,刀横扫出去,覆盖一大片范围。帛书上说,这一式用于对付多个敌人,一刀扫过去,能同时攻击三到四个人。 苏定远在狭小的帐篷里放慢动作,一刀一刀地练。出刀,横扫,收刀,转身,再出刀。每一个动作都做到位,每一次都调整角度和力道。 练了半个时辰,第六式也基本掌握了。 他停下来,喘了几口气,然后又开始练体能。 俯卧撑、深蹲、仰卧起坐,再来一百个。这次做完,他差点站不起来。腿在抖,胳膊在抖,全身都在抖。 但他知道,这是必须经历的。这具身体太弱了——虽然比刚穿越时好了不少,但离“能打”还差得远。墨家刀法需要力量,现代格斗术也需要力量。没有力量的技巧,就是花架子。 他咬着牙站起来,继续练刀。 第七式“天下大同”——这一式是前六式的总和,把防守、进攻、横扫、直刺全部融合在一起,形成一套连续的攻防组合。帛书上说,练成这一式,就能在战场上应对大多数情况。 苏定远在脑海里把前六式过了一遍,然后开始尝试把它们连起来。 第一式“墨守成规”——防守,格挡。 第二式“兼爱非攻”——反击,切手腕。 第三式“尚贤使能”——侧攻,走偏锋。 第四式“节用惜物”——直刺,一击必杀。 第五式“非攻之刃”——圆弧防守,挡住多方向攻击。 第六式“兼爱天下”——横扫,大范围攻击。 他把这六式连起来,一刀接一刀,越来越快,越来越顺畅。刀锋划过空气,发出“嘶嘶”的声音,在狭小的帐篷里回荡。 练到第七遍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 不对。这六式连起来,中间有停顿,不够流畅。帛书上说的“如行云流水”,他还没做到。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重新模拟。 第七遍,第八遍,第九遍…… 到第十遍的时候,他终于找到了那种感觉——刀不再是刀,是他手臂的延伸。每一刀都自然而然,不需要思考,身体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动。 他睁开眼睛,一刀刺出去。 这一刀又快又准,刀尖停在帐篷布前三寸的地方,纹丝不动。 苏定远收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墨家刀法,前七式,他算是入门了。 外面传来脚步声。司马墨言掀开帐帘,端着一碗热水走进来。 “还没睡?”她问。 “练刀。”苏定远收刀,接过碗。 “你每天都练到这么晚,白天还要练兵,不累吗?” “累。”苏定远喝了一口水,“但累比死了强。” 司马墨言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帐篷里只有一盏油灯,光很暗,她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子里。 “你今天在地窖里,看见那些东西的时候,在想什么?”她问。 苏定远想了想:“在想你养父。” “想他什么?” “想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苏定远说,“在安西军做了二十年军需官,知道军中有贪腐,知道迟早要出事,提前给自己留了后路。但他没有跑,他留下来了,查到了段无忌头上,然后死了。” 司马墨言沉默了一会儿:“他是个傻子。” “也许。”苏定远说,“但这个世界需要傻子。” 司马墨言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也是个傻子。”她说。 苏定远笑了笑:“也许。”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帐篷外面,风停了,戈壁滩上一片寂静。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狼嚎,很快又消失在夜色里。 “早点睡。”司马墨言站起来,“明天还要练兵。” 她走到帐帘前,又回过头:“那批军需,够咱们撑一阵子了。但撑不了多久。你得想办法,从外面弄粮食。” 苏定远点头:“我知道。” 司马墨言出去了。 苏定远吹灭油灯,躺在铺位上。 外面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着接下来的计划。 粮食撑二十天。二十天之内,必须找到新的补给来源。打猎能补充一些,但远远不够。附近的村子太远,最近的也在百里之外。商队更不用提,这年头谁敢来鹰愁峡? 唯一的办法,是从敌人手里抢。 马贼。 他们抢别人的,那他就抢他们的。 苏定远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鹰愁峡的地形图。南坡、西峡谷、北边小道——每一个方向,每一个可能的进攻路线,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如果马贼来了,他要用这些地形,让他们有来无回。 但前提是,他的兵得练出来。 三百多人,二十天。二十天之内,必须把他们从一盘散沙变成一支能打仗的队伍。 能行吗? 苏定远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做到。 第一卷边关弃子 第9章 斥 候 又过了三天。 这三天里,苏定远把三百多人练得叫苦连天。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跑圈,然后是练刀、射箭、队列配合,一直练到天黑。防御工事也没停——南坡的矮墙已经垒到了齐胸高,西峡谷口的栅栏加厚了两层,北边小道的落石堆也准备好了。 最重要的是那条壕沟。五尺深、六尺宽,底部插满了削尖的木桩,上面盖着枯枝和浮土,从外面看和普通地面一模一样。刘大棒每次路过都要绕得远远的,嘴里嘟囔:“这要是踩上去……” 赵二狗把所有的刀都磨好了。二十把新刀,十八把旧刀,一把把磨得锃亮,刀刃锋利得能剃头。那五张弓也修好了——苏定远教他用马鬃搓成弦,比原来的牛筋弦还好用,弹力足,拉起来顺滑。 老陈带着打猎队每天出去,收获时好时坏。运气好的时候能打两三只黄羊,运气不好就几只野兔。司马墨言的账本上,粮食的消耗和补充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按现在的速度,存粮还能撑十五天。 这天傍晚,苏定远把刘大棒叫过来。 “你上次说,马贼是从哪边来的?” 刘大棒挠挠头:“上次是从南边来的。七八十号人,骑马,带着刀弓。来了就抢,抢完就跑。咱们原来的校尉带着人出去追,追不上,还被他们杀了好几个。” “南边。”苏定远看着远处的山脊,“南边是开阔地,他们从哪条路来?” “有一条古道,从山那边通过来。马贼对那条路熟得很,闭着眼都能走。” 苏定远想了想:“明天我带几个人去探探路。” 刘大棒一愣:“大人,您亲自去?” “我得知道他们从哪来,怎么来,大概多少人。”苏定远说,“知己知彼,才能打赢。” “那我跟您去!” “你留下。”苏定远说,“营地需要人守着。我不在的时候,你负责训练。” 刘大棒还想说什么,被苏定远抬手制止了。 第二天天没亮,苏定远就起来了。他挑了五个人——赵二狗、老陈,还有三个年轻士卒。赵二狗机灵,跑得快;老陈经验足,能看地形。司马墨言也要跟着,被他拒绝了。 “你留在营地,帮刘大棒管着后勤。”苏定远说,“你的账本比什么都重要。” 司马墨言没坚持,只是说了一句:“小心。” 六个人骑马出了营地,沿着南坡的古道一路向南。 天刚蒙蒙亮,戈壁滩上笼罩着一层薄雾。远处的地平线和天空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地、哪里是天。风从西边吹来,带着一股干冷的气息,吹在脸上像刀割。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古道拐进一道山谷。两边是陡峭的山壁,谷底只有十来丈宽,乱石嶙峋,马走得小心翼翼。 老陈勒住马,指着山谷两侧:“大人,这地方险。要是有埋伏,咱们跑都跑不了。” 苏定远抬头看了看。山壁上有几处突出的岩石,能藏人。如果有人在上面放箭,谷底的人确实无处可躲。 “马贼走这条路,不怕被伏击?”他问。 老陈摇头:“这条路是他们的。附近没有别的势力,没人伏击他们。” 苏定远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半个时辰,山谷越来越宽,渐渐变成一片开阔地。远处出现一座小山包,山包上隐约能看见一些残破的建筑。 “那是什么?”苏定远问。 老陈眯着眼看了看:“以前是个烽燧,荒了好多年了。马贼有时候在那儿歇脚。” 苏定远策马过去。 烽燧已经塌了大半,只剩下几堵残墙。地上有马粪,还冒着热气——新鲜的,最多一两个时辰前留下的。 他翻身下马,蹲下来看那些马粪。数量不少,至少有二三十匹马。 “他们来过。”他说。 老陈脸色一变:“大人,要不咱们撤吧……” 苏定远没理他,绕着烽燧转了一圈。地上有马蹄印、人的脚印,还有篝火的灰烬。灰烬还是温的——人刚走不久。 他站起来,看着远处的地平线。戈壁滩一望无际,什么也看不见。 “回去。”他说。 六个人翻身上马,原路返回。这回速度快多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回到了营地。 刘大棒迎上来:“大人,咋样?” 苏定远把情况说了一遍。刘大棒听完,脸色凝重:“二三十匹马,至少二三十个人。可能是探路的,也可能是小股马贼。” “不像是探路的。”苏定远说,“篝火烧得很大,说明他们不急着赶路,也不怕被人发现。” 老陈接口:“那就是在等人。大部队在后面,他们先到那儿等着。” 苏定远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 “大部队多少人?”刘大棒问。 苏定远摇头:“不知道。但不会少。” 营地里安静下来。三百多人都知道了这个消息,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有人开始检查兵器,有人把箭矢搬到城墙上,有人偷偷往怀里揣干粮——万一打起来,跑的时候能吃。 苏定远把九个队长叫到一起。 “马贼可能三五天就来,也可能十天半月。”他说,“但不会超过二十天。他们的探子已经到了,大部队在后面。” 刘大棒问:“大人,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打。”苏定远说,“咱们有三百多人,有城墙,有壕沟,有兵器。他们有七八十人,骑马,来去如风。硬碰硬,咱们不占便宜。但守城,他们不占便宜。” 他在地上画出鹰愁峡的地形图。 “南坡是主战场。”他说,“马贼从南边来,必经这条路。我们在坡上设伏——弓箭手藏在矮墙后面,刀斧手藏在两侧。等他们爬到半坡,弓箭手先射,射完就跑。刀斧手从两侧冲出来,砍完就跑。不恋战,打一波就跑。” 刘大棒听得直点头。 “西峡谷口是第二道防线。”苏定远说,“栅栏后面放二十个人,十个人射箭,十个人拿长矛。敌人从峡谷口进来,只能一个一个过。来一个杀一个。” “北边那条小道呢?”老陈问。 “小道上堆了石头,敌人上不来。”苏定远说,“但如果他们人多,分兵从北边绕,就得有人守着。放五个人在上面,看见人就推石头。” 九个队长面面相觑。这些打法,他们从来没听过。 “大人,”老陈开口了,“您这些法子,从哪学来的?” 苏定远笑了笑:“你们只管练,别管我从哪学来的。” 散会后,苏定远把司马墨言叫过来。 “那批军需,你养父还留了别的吗?”他问,“比如药材,治伤的。” 司马墨言翻了翻账本:“有。三大包药材,够用一阵子。但重伤的治不了,没有刀伤药。” “刀伤药用什么做?” “三七、白及、乳香、没药。”司马墨言说,“这些药西域不产,得从长安运来。” 苏定远想了想:“山里有能用的草药吗?” 司马墨言愣了一下:“你懂草药?” “懂一点。”苏定远说,“戈壁滩上有几种草能止血消炎。我见过。” “你见过?”司马墨言盯着他,“你在哪见过?” 苏定远没回答。他不能说这是前世在野外生存训练时学的。 “明天我带人去找。”他说,“你帮我认认,哪些能用。” 司马墨言看着他,没再追问。 那天夜里,苏定远又在帐篷里练功。 一百个俯卧撑,一百个深蹲,一百个仰卧起坐。做完之后,他拿起刀,继续练墨家刀法。 前七式已经练熟了,他开始练第八式——“以守为攻”。这一式是防守反击的精髓——先挡住敌人的攻击,然后在敌人收刀的瞬间反击。帛书上说,这一式的关键在于“后发先至”——比敌人慢出手,但比敌人先击中目标。 苏定远在脑海里模拟了无数遍,然后开始练。 挡,反击。挡,反击。每一次都放慢动作,确保姿势正确。 练了半个时辰,第八式也基本掌握了。 他把前八式连起来练了一遍。这次比上次顺畅多了,中间几乎没有停顿。刀锋划过空气,发出“嘶嘶”的声音,在帐篷里回荡。 收刀的时候,他发现司马墨言站在帐帘边,不知道看了多久。 “你又来了。”苏定远说。 “睡不着。”司马墨言走进来,“听见你在练刀,过来看看。” 苏定远把刀放下,坐下来。 “你练的这个刀法,”司马墨言说,“和你打刘大棒那招,完全不一样。” “嗯。那个是擒拿,这个是刀法。” “你还会什么?” 苏定远想了想:“会的东西多了。你要学?” 司马墨言摇头:“我不是练武的料。”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我试过。”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小时候,我养父请过武师教我。学了三个月,武师说我资质太差,练不了。” 苏定远看着她。她的手很细,指节分明,不像练武的手,倒像弹琴的手。 “你资质不差。”他说,“是那个武师不会教。” 司马墨言抬起头,看着他。 “想学吗?”苏定远问,“我教你。” 沉默了一会儿。 “教我什么?” “擒拿。”苏定远说,“不需要力气,不需要天赋,只需要记住关节的位置。你一个手指头,就能让一个壮汉疼得跪下。” 司马墨言的眼睛亮了一下。 “明天开始。”苏定远说,“每天半个时辰,我教你。” “好。” 她站起来,走到帐帘前,又回过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苏定远想了想:“因为你对我有用。” 司马墨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她第一次笑——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笑,是真正的笑。笑容很淡,但很好看。 “谢谢你的坦诚。”她说,然后出去了。 苏定远躺在铺位上,望着帐篷顶。 外面很静,风停了,戈壁滩上一片死寂。远处没有狼嚎,没有鸟叫,什么都没有。 他闭上眼睛。 马贼快来了。他必须在他们来之前,把这些人练成一支能打仗的队伍。三百多人,十五天的粮食,几把刀,几张弓,一条壕沟,一堵矮墙。 够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没有退路。 第一卷边关弃子 第10章 血 战 马贼来的比预想的更快。 第五天夜里,苏定远正在帐篷里教司马墨言擒拿术,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刘大棒掀开帐帘,脸色发白:“大人!南边发现火光!很多人!” 苏定远一把抓起刀,冲出帐篷。 他爬上南坡的矮墙,朝远处望去。南边的地平线上,星星点点的火光连成一条线,少说也有五六十个火把。马蹄声隐隐传来,像闷雷一样滚过戈壁滩。 “多少人?”刘大棒跟上来,喘着气问。 苏定远没回答。他数着火把——五十七个。按马贼的习惯,一个人一个火把,至少五十七个人。加上可能没有点火把的,总数应该在七十上下。 和上次来的差不多。 “所有人起来!”苏定远喊,“各队就位!” 三百多人从睡梦中惊醒,慌慌张张地抓起刀,跑到各自的位置。有人在喊,有人在骂,有人在发抖。苏定远站在矮墙上,借着火光看见那些年轻的脸——恐惧、紧张、不知所措。 “别慌。”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夜里传得很远,“按训练时的做。弓箭手上墙,刀斧手藏两侧。听我号令,不许擅自出手。” 马蹄声越来越近。地面开始震动,墙头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苏定远蹲在矮墙后面,透过射击孔往外看。火把的光照亮了南坡,马贼们骑着马,挥舞着刀,嘴里发出尖锐的呼啸声。他们排成散兵线,沿着古道冲过来,马蹄扬起漫天尘土。 “弓箭手准备。”苏定远低声说。 老陈带着三十个弓箭手拉开弓,箭尖对准坡下。弓弦绷紧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马贼冲到坡下,开始减速。坡太陡,骑马冲不上来,他们纷纷下马,举着刀往坡上爬。 “稳住。”苏定远说,“等他们到半坡。” 马贼爬得很快。领头的是个光头大汉,手里提着一把大砍刀,嘴里骂骂咧咧。后面跟着几十个人,有的举刀,有的举盾,有的拿着弓箭。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放!”苏定远一声令下。 三十支箭同时射出去。箭矢划破夜空,发出“嗖嗖”的声响。前排的几个马贼应声倒地,有人惨叫着滚下坡去。光头大汉用刀磕飞了一支箭,另一支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划出一道血痕。 “盾!盾!”光头大汉大喊。 马贼们举起盾牌,继续往上爬。 “第二轮,放!” 又是三十支箭。这次效果差了些,大部分被盾牌挡住了,只有两三个马贼中箭倒地。 “第三轮——” 话没说完,马贼的弓箭手开始还击。十几支箭从坡下射上来,带着尖锐的啸声。一支箭擦着苏定远的耳朵飞过去,“噗”地钉在身后的土墙上。 “低头!”他大喊。 一个弓箭手反应慢了半拍,被一箭射中肩膀,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第四轮!放!” 箭雨又压下去。这次射倒了好几个马贼的弓箭手。 光头大汉已经爬到了半坡,距离矮墙只有二十步。他甩掉盾牌,举着大砍刀往上冲,嘴里喊道:“杀上去!杀光他们!” “刀斧手!”苏定远一声暴喝。 两侧的矮墙后面,刘大棒带着五十个刀斧手猛地冲出来。他们从两侧包抄,把马贼夹在中间。刀光闪烁,喊杀声震天。 刘大棒冲在最前面,一刀砍翻了一个马贼,又一刀捅进另一个的肚子。血溅了他一脸,他抹都不抹,继续往前冲。 光头大汉见势不妙,转身就跑。但他跑得太急,一脚踩空,从坡上滚了下去。 “追!”刘大棒要往下冲。 “回来!”苏定远喊住他,“别追!守住坡!” 马贼们溃退了。他们连滚带爬地跑下坡,翻身上马,掉头就跑。火把扔了一地,在夜色里烧得噼啪作响。 光头大汉被两个手下架着,一瘸一拐地爬上马,回头朝坡上看了一眼,嘴里骂了一句什么,然后打马跑了。 苏定远站在矮墙上,看着马贼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清点伤亡。”他说。 结果是:轻伤七个,重伤两个,没有死的。重伤的那个弓箭手被箭射穿了肩膀,血止不住地往外涌。 司马墨言已经准备好了药材。她蹲在伤员身边,手忙脚乱地往伤口上撒药粉。但她没处理过这么重的伤,手在发抖,药粉撒得到处都是。 苏定远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药包。 “按住他。”他说。 司马墨言按住伤员的肩膀。苏定远把药粉撒在伤口上,然后用干净的布条紧紧缠住。前世学过的战场急救,今天派上了用场。 “疼!”伤员咬着牙喊。 “忍着。”苏定远说,“不包上,你会死。” 伤员不吭声了。 苏定远处理完伤口,站起来。司马墨言还蹲在地上,手上沾满了血,脸白得像纸。 “你没事吧?”他问。 “没事。”她站起来,深吸一口气,“第一次见这么多血。” “以后会习惯的。” 司马墨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刘大棒走过来,浑身上下都是血,但都是马贼的。他咧嘴笑着,露出一口黄牙:“大人,咱们打赢了!” “只是第一波。”苏定远说,“他们还会来。” 刘大棒的笑容僵在脸上。 苏定远走到矮墙边,看着坡下。马贼扔下了七八具尸体,还有几把刀、几面盾牌。几个士卒正在收拾战利品,把刀和盾牌搬到院子里。 “把尸体搬到远处埋了。”苏定远说,“刀和盾牌收好,明天让赵二狗看看能不能用。” 刘大棒领命去了。 苏定远转身要走,突然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低头一看,左臂上有一道伤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箭划伤的,血已经把袖子染红了一片。 他刚才完全没感觉到。 司马墨言追上来:“你受伤了?” “皮外伤,不碍事。” “坐下。”她拉住他的胳膊,“我帮你包。” 苏定远想拒绝,但看见她眼神里的坚持,就坐下了。 司马墨言蹲在他面前,小心地卷起他的袖子。伤口不深,但很长,从左小臂一直划到肘弯,皮肉翻开,露出里面的肌肉。 她倒了些药粉在伤口上,然后用布条一圈一圈地缠。动作很轻,但很稳,和刚才判若两人。 “你手不抖了。”苏定远说。 “刚才抖,是因为没经验。”她低着头,专注地缠着布条,“现在不抖了,因为我知道,伤了不包会死。” 苏定远看着她。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低着头,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包好了。她打了一个结,抬起头,发现苏定远正看着她。 “看什么?”她问。 “看你。”苏定远说,“你比刚来的时候强多了。” 司马墨言没说话,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 那天夜里,苏定远没有回自己的帐篷。他在矮墙上坐了一夜,看着南边的地平线,防止马贼去而复返。司马墨言也没睡,端着一碗热水坐在他身边。 “你说他们还会来?”她问。 “会。”苏定远说,“今天只是试探。他们没想到咱们有准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下次来,就不会这么容易了。” “那怎么办?” “准备更充分。”苏定远说,“加固工事,多练刀,多练箭。他们来一次,打退一次。打到他们不敢来为止。” 司马墨言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能守住吗?” 苏定远没回答。 他想起前世在特种部队时,教官说过一句话:“战场上没有必胜的仗,只有必死的决心。” “能。”他说。 司马墨言看着他,点了点头。 远处,天边开始发白。戈壁滩上的夜色一点点褪去,露出灰蒙蒙的地平线。星星一颗一颗地消失,风也停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苏定远从矮墙上跳下来,走到院子里。三百多人已经起来了,有的在练刀,有的在磨箭,有的在修补被箭射穿的土墙。刘大棒带着几个人在清点战利品,赵二狗蹲在地上研究那几把缴获的刀。 一切都在慢慢恢复秩序。 苏定远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这一切,突然觉得左臂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他低头看了看——布条包得很整齐,打了一个漂亮的结。 他想起司马墨言给他包扎时的样子。专注,认真,手指很轻,像怕弄疼他。 她比刚来的时候强多了。刚来的时候,她像一匹狼,对所有人都充满戒备。现在,她至少愿意坐到他身边,给他包扎伤口。 也许这就是患难与共的意思。不是轰轰烈烈的生死相许,而是在最艰难的时候,有人愿意给你端一碗热水。 “大人!”刘大棒跑过来,“清点完了。缴获刀六把,盾牌四面,箭五十支。还有十几匹马,跑散了,我去追回来了三匹。” 苏定远点头:“刀和盾牌交给赵二狗,让他修好分下去。马交给老陈,让他喂着,以后有用。” 刘大棒领命去了。 苏定远转身要走,突然想起一件事。他走到司马墨言的小屋前,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司马墨言正坐在桌前,对着账本写写画画。桌上摆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得很短了,火苗一明一暗。 “有事?”她头也不抬。 苏定远在她对面坐下:“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她放下笔,看着他。 “咱们是夫妻。”苏定远说,“虽然是被逼的,但婚书签了,名分定了。现在打了这一仗,马贼还会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你一个人住在这里,我不放心。” 司马墨言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我的帐篷大一些。”苏定远说,“你搬过来住。你住里面,我住外面。各睡各的,只是……有个照应。” 他说完,有点不自在。前世在特种部队,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说这种事,还是头一回。 司马墨言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苏定远以为她要拒绝了。 “好。”她说。 苏定远愣了一下:“好?” “我说好。”她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你说的对,一个人住不安全。再说了,婚书都签了,你总不至于把我卖了。” 苏定远笑了笑:“卖你?谁买得起?” 司马墨言没理他,把账本、笔墨、几件换洗衣服塞进一个布包里,抱起来就走。 苏定远跟在她后面,帮她掀开帐帘。 帐篷确实大一些,但也大不到哪去。里面铺了两张草席,中间隔着一个木箱。苏定远把靠里面的那张草席让给她,自己在靠门口的那张坐下。 司马墨言把布包放在木箱上,环顾了一圈:“比我的小屋强多了。” “强在哪?” “不漏风。”她说,“我的小屋墙上有个洞,夜里风灌进来,冷得要命。” 苏定远想起自己第一次去她的小屋,确实看见墙上有个洞。他当时想帮她补上,但一忙起来就忘了。 “明天我帮你补上。”他说。 “不用了。”司马墨言在草席上坐下,“我都不住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帐篷外面,士卒们还在忙碌,脚步声、说话声、磨刀声混在一起,嘈杂而有序。 “苏定远。”司马墨言突然叫他的名字。 “嗯?” “今天打仗的时候,你站在矮墙上,箭从你耳边飞过去,你眼睛都没眨一下。”她看着他,“你不怕死吗?” 苏定远想了想:“怕。但有些事比死更可怕。” “什么事?” “看着身边的人死,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他说,“那比死更可怕。” 司马墨言沉默了很久。 “我养父死的时候,”她说,声音很低,“我就在隔壁。听见他们打他,听见他喊,听见他倒下去。我想冲过去,但门锁着。我什么都做不了。” 苏定远没说话。 “从那以后,我就告诉自己,”她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惊人,“以后再也不会让身边的人死在我面前,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苏定远看着她。 “所以你教我擒拿,我认真学。”她说,“所以你打仗,我帮你包扎伤口。所以你要我搬过来,我就搬过来。” 她顿了顿:“因为我不想再什么都做不了了。” 苏定远点了点头。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练兵。” 司马墨言吹灭油灯。 帐篷里暗下来,只有外面篝火的光透过篷布,在顶上投下昏黄的光斑。 苏定远躺在草席上,望着帐篷顶。 身边多了一个人的呼吸声,轻而均匀。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草味,混着戈壁滩上的尘土气息。 这种感觉很奇怪。前世在特种部队,他习惯了一个人。一个人训练,一个人出任务,一个人受伤,一个人养伤。现在身边突然多了一个人,他反而不习惯了。 但不习惯之外,还有一种别的感觉。 说不上来。 也许是温暖。 远处传来刘大棒的喊声:“第二队换岗!第三队起来练刀!别睡了!马贼随时会来!” 嘈杂声又起来了。 苏定远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一卷边关弃子 第11章 暗流涌动 马贼退走后的第三天,营地里渐渐恢复了秩序。 苏定远把每天的训练量又加了一倍。天不亮就起来跑圈,然后练刀、射箭、队列配合,下午修工事、打猎、采药,晚上讲战术、练体能。三百多人被他折腾得叫苦连天,但没人敢偷懒——那天夜里的一仗让所有人都明白了,训练时多流一滴汗,打仗时就能少流一滴血。 南坡的矮墙加高到了齐胸,上面开了三十个射击孔,每个孔后面站一个弓箭手。西峡谷口的栅栏加厚了三层,后面挖了一道藏兵坑,能藏二十个人。北边小道的落石堆又加了一批石头,足够把整条小道封死。 那条壕沟也重新修过了。苏定远让人在沟底加了一层尖刺,上面盖的枯枝和浮土更薄了,踩上去立马就塌。刘大棒每次路过都绕得远远的,嘴里嘟囔:“这玩意儿,谁踩谁死。” 赵二狗把缴获的六把刀和四面盾牌都修好了,分给了最缺装备的那几个兵。他还用马鬃搓了好几根弓弦,把原来的旧弓也修好了。现在营地里能用的刀有四十二把,弓有十一张,箭有八百多支。 老陈带着打猎队每天出去,收获比以前多了。他发现了一群黄羊的迁徙路线,每天都能打到两三只。加上地窖里那批军需,存粮能撑到二十天以上。 苏定远自己的训练也没落下。 每天早上天不亮,他就起来练体能。一百个俯卧撑,一百个深蹲,一百个仰卧起坐。然后练刀——墨家刀法已经练到了第十式“以退为进”,这一式是假装后退,诱敌深入,然后突然反击。帛书上说,这一式的关键在于“示弱于敌”——让敌人以为你要跑,等他追上来,一刀要他的命。 他练了三天,终于把这十式连成了一整套。从第一式到第十式,中间没有停顿,如行云流水。刀锋划过空气的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那是速度到了极致的表现。 司马墨言每天晚上跟他学半个时辰的擒拿术。她学得很慢,但很认真。苏定远教她的第一招是“腕关节擒拿”——扣住对方的手腕,反关节一拧,就能让一个壮汉疼得跪下。 她练了三天,终于把这招练会了。 “试试。”苏定远伸出手腕。 司马墨言扣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拧。苏定远顺着她的力道转了一下,卸掉了大部分力,但还是感觉到一阵酸痛。 “力气不够。”他说,“但位置对了。再多练练。” 司马墨言松开手,揉了揉自己的手指:“我力气小,拧不动怎么办?” “不用拧。”苏定远说,“擒拿靠的不是力气,是关节。你找到那个位置,轻轻一推,他就疼得受不了。” 他又示范了一遍,这次放慢了速度。司马墨言盯着他的手,眼睛一眨不眨。 “再来。”她说。 苏定远伸出手腕。她又扣住,这次找准了位置,轻轻一推。苏定远感觉到手腕一阵剧痛,本能地弯下腰。 “对了。”他说,“就是这样。” 司马墨言松开手,嘴角微微翘起。 这天傍晚,苏定远正在院子里检查防御工事,刘大棒跑过来,脸色不太好。 “大人,南边又发现人了。” 苏定远心里一紧:“多少人?” “就一个。”刘大棒说,“骑马,从南边来的。不像是马贼,就一个人。” 苏定远爬上矮墙,朝南边望去。远处有一个黑点,正在慢慢靠近。马蹄扬起一小片尘土,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显眼。 “让他过来。”苏定远说,“弓箭手准备,听我号令。” 那个人越来越近。到了坡下,他勒住马,朝上面喊:“上面的弟兄!别放箭!我是都护府的信使!” 苏定远示意弓箭手放下弓,自己走到坡边:“上来。” 那个人翻身下马,牵着马往上爬。到了坡顶,苏定远看清了他的样子——三十来岁,穿一身都护府的信使服,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一看就是赶了很远的路。 “你是苏校尉?”信使问。 “是我。” 信使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都护府急信。请苏校尉亲启。” 苏定远接过信,拆开来看。 信是安西都护府发来的,上面盖着都护的大印。内容很简单:据报,有一股马贼近期在安西四镇之间流窜,人数约百人,装备精良,已劫掠多处烽燧。令鹰愁峡烽燧加强戒备,如有异常,即刻上报。 苏定远把信看完,递给刘大棒:“你看看。” 刘大棒看完,脸色更难看了:“百人……上次来的是七八十,还有更多的?” 信使接口:“不止一股。据都护府的情报,最近西域不太平,好几股马贼都活动频繁。可能是有人在背后指使。” 苏定远看着他:“谁?” 信使摇头:“不知道。都护府也在查。” 苏定远沉默了一会儿:“你从都护府来,路上走了几天?” “五天。”信使说,“马跑死了两匹。” “辛苦了。”苏定远转头对司马墨言说,“给他弄点吃的,找间屋子让他歇着。” 信使跟着司马墨言走了。刘大棒凑过来:“大人,怎么办?” 苏定远没回答。他站在矮墙上,看着南边一望无际的戈壁。 百人马贼。可能还有更多。背后有人指使。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马贼了。这是有人在故意搅乱西域,让安西军顾此失彼。是谁?吐蕃?大食?还是安西军内部的人? 他想起段无忌。想起那些被贪墨的军需。想起司马榕的死。 也许,这些都是连在一起的。 “大人?”刘大棒又叫了一声。 “明天开始,训练再加倍。”苏定远说,“所有人,每天早上多跑十圈,多练半个时辰刀。晚上讲战术,所有人必须到。” 刘大棒苦着脸:“大人,弟兄们已经累得不行了……” “累也得练。”苏定远说,“马贼百人,咱们三百人,看起来人多,但咱们的老弱病残占了一半。真打起来,不一定占便宜。不练,就是死。” 刘大棒不吭声了。 那天夜里,苏定远没有练刀。他坐在帐篷外面,望着远处的星空。戈壁滩上的星星又大又亮,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空,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司马墨言端着一碗热水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想什么呢?”她问。 “想以后的事。”苏定远接过碗,“马贼还会来,而且会比上次更多。都护府不会派援军——他们自己都顾不过来。” 司马墨言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能守住吗?” “能。”苏定远说,“但得把所有人练出来。现在能打仗的,不到一百人。剩下的,要么老,要么小,要么有病。这些人上了战场,就是送死。” “那你打算怎么办?” 苏定远想了想:“老陈说的对,有些兵不是打仗的料。但不能让他们闲着。后勤、做饭、照顾伤员、修工事——这些活也得有人干。把他们分出来,专门干这些。剩下的,集中训练,专门打仗。” 司马墨言点头:“这法子好。” “还有你。”苏定远看着她,“你的账本很重要,但光有账本不够。万一打起来,伤员会很多,我一个人处理不过来。你得学。” “学什么?” “战场急救。止血、包扎、处理伤口。”苏定远说,“你手稳,心细,能学会。” 司马墨言想了想:“好。我学。”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苏定远。”她突然叫他。 “嗯?” “信使说,可能有幕后指使。”她转过头看着他,“你觉得是谁?” 苏定远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呢?” 司马墨言没回答,但她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段无忌。 “没有证据。”苏定远说。 “会有的。”司马墨言说,“迟早。” 苏定远看着她。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但眼神里有一种让人心寒的坚定。 “别急。”他说,“先把眼前的仗打好。活下去,才有以后。” 司马墨言点了点头。 远处,刘大棒在喊换岗。几个士卒从帐篷里钻出来,揉着眼睛走向各自的岗位。篝火已经烧得很低了,只剩下几根木炭在明灭。 “睡吧。”苏定远站起来,“明天还要早起。” 司马墨言跟着他走进帐篷。 两人各自躺下,中间隔着那个木箱。帐篷外面,风声渐起,吹得篷布哗哗响。 “苏定远。”黑暗中,她突然开口。 “嗯?”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苏定远沉默了一会儿:“当兵的。” “我知道你当兵。我问的是以前——折段无忌的箭之前。你是那样的吗?” 苏定远想了想:“不是。” “那是什么样?” “不说话。”他说,“不惹事。低着头过日子。” “那你现在为什么变了?” 苏定远沉默了很久。 “因为不想再低着头了。”他说。 司马墨言没再问。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远处的狼嚎。 苏定远闭上眼睛。他想起前世在特种部队的日子——每天训练,出任务,受伤,养伤。那时候他以为那就是最苦的日子了。现在才知道,真正的苦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事——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看着正义被践踏,看着坏人逍遥法外。 但他已经不是前世那个只能服从命令的士兵了。他现在是苏定远,安西都护府的校尉,鹰愁峡的主将。他有三百多个兄弟要养活,有三百多个兄弟要保护。 他必须变强。更强。 马贼还会来。幕后的人还会出手。段无忌还在都护府里逍遥。 但他不怕。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了。 身边多了一个人。一个会给他端热水、帮他包扎伤口、在黑暗里跟他说话的人。 这种感觉很奇怪。前世从未有过。 但很踏实。 第一卷边关弃子 第12章 谁是暗桩 信使在鹰愁峡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走了。临走时,苏定远让司马墨言给他装了三天的干粮和一皮囊水。信使感激地拱拱手,翻身上马,沿着来时的路疾驰而去。 苏定远站在坡顶,看着那个黑点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信使带来的消息太模糊了——“有人在背后指使”,但谁在指使?目的是什么?都护府自己都没搞清楚,就给各烽燧发了这么一封不痛不痒的警告信。这说明什么?说明都护府的情报网出了问题,或者更糟——有人故意压着消息不放。 他转身走回营地,把刘大棒和老陈叫过来。 “信使走了。”苏定远说,“但他带来的消息你们也听见了。百人马贼,可能更多,有人在背后指使。” 刘大棒挠挠头:“大人,您觉得是谁?” “不知道。”苏定远说,“但不管是谁,咱们得做好准备。从今天起,斥候要派得更远。每天派两个人,往南走二十里,看看有没有动静。天黑之前回来报告。” 老陈点头:“我带人去。” “还有。”苏定远看着老陈,“你打了三十年仗,见过不少世面。你觉得,西域现在是什么局势?”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大人,我说实话,您别不爱听。” “说。” “安西军,烂了。”老陈说,“从上到下,烂透了。都护府的大人们忙着争权夺利,没人管边关的死活。怛罗斯一战,咱们损失了多少精锐?朝廷不给补,都护府自己也不想办法。各烽燧的兵,缺粮缺饷缺兵器,有的地方连刀都锈断了,拿棍子守城。” 他顿了顿:“马贼为什么越来越猖狂?因为他们知道,安西军管不了他们了。都护府的大人们连自己人都管不住,哪有功夫管马贼?” 苏定远沉默着。这些话,司马墨言说过,刘大棒说过,现在老陈也这么说。 “那您说,咱们怎么办?”刘大棒问老陈。 老陈看着苏定远:“以前我觉得,没指望了。等死呗。但现在——”他咧嘴笑了,“大人来了,我觉得有指望了。” 苏定远没接这个话茬:“行了,都去忙吧。老陈,斥候的事交给你。刘大棒,训练不能停。” 两人领命去了。 苏定远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找司马墨言。 她正在小屋里整理账本。桌上摊着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粮食、兵器、箭矢、药材,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批军需,还能撑多久?”苏定远问。 司马墨言翻了翻账本:“省着吃,二十天。加上打猎的收获,二十五天。” “二十五天……”苏定远喃喃道。 “怎么了?” “信使带来的消息,让我觉得不太对。”苏定远在她对面坐下,“马贼上次来了七八十人,被打退了。按常理,他们应该会再来报复,但时间不确定。我在想,他们会不会等援军?” 司马墨言放下笔:“你觉得他们背后真的有人?” “有可能。”苏定远说,“如果真是有人在背后指使,那就不只是抢东西那么简单了。可能是想拔掉鹰愁峡这个钉子,让安西军的防线出现缺口。” “谁会这么干?” 苏定远看着她:“你觉得呢?” 司马墨言沉默了一会儿:“段无忌。” “为什么?” “因为鹰愁峡是你守的。”她说,“你是他眼中钉。上次他没能整死你,不会善罢甘休。如果他勾结马贼,借马贼的手除掉你——” “他没那个胆子。”苏定远说,“勾结马贼,袭击唐军烽燧,这是死罪。他就算再恨我,也不会冒这个险。” “如果他有靠山呢?”司马墨言说,“如果都护府里有人给他撑腰,他什么都不怕呢?” 苏定远沉默了。 司马墨言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苏定远接过来。纸上写着几个名字,都是安西都护府里的官员。每个名字后面都注明了官职和与段无忌的关系。 “这是我养父查到的。”司马墨言说,“段无忌不是一个人。他在都护府里有一张网,从上到下,好几个人。他贪墨的军需,有一半以上分给了这些人。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个倒了,全都要完。” 苏定远看着那些名字,心里一阵发寒。 这些人,有的他听过,有的他没见过。但每一个都是安西军的中高层——管军需的、管人事的、管情报的。如果这些人真是一伙的,那安西军就不是“烂了”,而是“烂透了”。 “你养父查到这个,然后就死了?”苏定远说。 “对。”司马墨言的声音很平静,“他拿着这些证据,还没来得及上报,就‘畏罪自尽’了。” 苏定远把那张纸还给她:“收好。这东西,比那批军需还值钱。” 司马墨言把纸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苏定远。”她叫他。 “嗯?” “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这些。”她说,“段无忌,还有他背后的那些人。他们能杀我养父,也能杀你。” 苏定远笑了笑:“怕。但怕也得做。” “为什么?” “因为你养父做了,然后死了。”苏定远说,“但如果你养父不做,这世上就没人知道真相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司马墨言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红。 “你和我养父一样傻。”她说。 “也许。” 那天下午,苏定远正在南坡检查矮墙,赵小七跑过来找他。 “大人!我发现个东西!” “什么?” 赵小七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块铁片,递给苏定远:“您看这个。” 苏定远接过来。铁片不大,巴掌长,两指宽,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掰下来的。上面有字,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 “哪来的?” “西边那条小道上捡的。”赵小七说,“我今天在落石堆那边搬石头,在地上发现的。不是咱们的东西。” 苏定远把铁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上面刻着几个字,像是某种标记。 “走,带我去看看。” 赵小七领着他,沿着北坡爬上那条放羊的小道。小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边是悬崖。落石堆还在原来的位置,没有动过的痕迹。 “在哪捡的?” 赵小七指着落石堆前面几步远的地方:“那儿。就在石头缝里。” 苏定远蹲下来,看了看地面。地上有几个浅浅的脚印,不像是士卒的——士卒穿的是麻鞋,脚印宽而浅;这几个脚印窄而深,像是皮靴踩出来的。 马贼穿皮靴。 苏定远站起来,脸色变了。 “这几天,谁上过这条小道?” “没有。”赵小七说,“您说了,这条道不许任何人上来。弟兄们都不敢来。” 苏定远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块铁片收进怀里。 “这事,不许跟任何人说。”他盯着赵小七,“听见没有?” 赵小七连连点头:“听见了!” 苏定远快步走回营地,把刘大棒和老陈叫到帐篷里。 他关好帐帘,把那块铁片拿出来,放在两人面前。 “赵小七在小道上捡的。马贼的。” 刘大棒拿起铁片看了看:“这是什么?” “标记。”苏定远说,“可能是马贼留下的,给后面的人指路。” 老陈脸色发白:“大人,您的意思是——马贼已经来过了?” “不是来过。”苏定远说,“是有人在给马贼报信。” 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您是说——咱们这里有内鬼?”刘大棒的声音都变了。 苏定远没说话。 他想起这几天发生的事:马贼第一次来,正好是他们刚到鹰愁峡的第十天。信使来,正好是马贼被打退的第三天。现在小道上又发现了马贼的标记。 时间太巧了。巧得不正常。 “大人,怎么办?”刘大棒问。 苏定远想了想:“先别声张。暗中观察,看看谁最近行为反常——夜里不睡觉的,总往外面跑的,偷偷摸摸的。” “知道了。”刘大棒咬牙,“要是让老子查出来,非剥了他的皮!” “别打草惊蛇。”苏定远说,“找到人,先告诉我。” 两人出去了。 苏定远坐在帐篷里,把那块铁片又拿出来看了看。 如果真有内鬼,那就不只是马贼的问题了。段无忌的手,已经伸到鹰愁峡来了。也许,从他们出发的那天起,就有人在暗中盯着他们。 帐帘掀开,司马墨言走进来。 “听说你在小道上发现了东西?”她问。 苏定远把铁片递给她。她看了看,眉头皱起来。 “这是马贼的东西。”她说。 “我知道。” “你怀疑有内鬼?” 苏定远点头。 司马墨言沉默了一会儿:“我帮你查。账本上每个人的进出记录都有。谁什么时候出去,什么时候回来,我都记着。” 苏定远看着她,突然觉得,有她在身边,确实踏实了很多。 “好。”他说,“你查账本上的记录。我让人盯着。” 那天夜里,苏定远没有练刀。他坐在帐篷外面,看着南边的黑暗,耳朵竖着,听着营地里的每一个动静。 脚步声,鼾声,风声,远处野兽的嚎叫。一切都很正常。 但他知道,不正常的东西,往往藏在正常底下。 司马墨言在他身边坐下,递给他一碗热水。 “睡不着?”她问。 “嗯。” “我查了账本。”她说,“最近七天,不包括今天刚去搬石头的,总共有两个人出过营地。一个是刘大棒,带人去南边巡逻;一个是赵二狗,去北边检查落石堆。” 苏定远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是谁?” 司马墨言没回答。 “不是刘大棒。”苏定远说,“他在鹰愁峡守了这么久,要通敌早通了。不会等到现在。” “那就是赵二狗。” 苏定远没说话。 赵二狗。那个铁匠的儿子,机灵、勤快、话不多。从龟兹一路跟来,没喊过一声苦。他修好了所有的刀和弓,立了不小的功。 会是他吗? “别急着下结论。”苏定远说,“再观察几天。” 司马墨言点头。 两人沉默地坐着。风从西边吹来,带着戈壁滩上的沙尘,打在脸上有点疼。 “苏定远。”司马墨言突然说。 “嗯?” “如果真是赵二狗,你怎么办?” 苏定远沉默了很久。 “军法处置。”他说。 司马墨言没再问。 远处,天边开始发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苏定远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我去练刀了。” “你一夜没睡。” “不碍事。” 他拿起刀,走到院子中央,开始练墨家刀法。第十一式“兼相爱”——这一式是前几式的综合应用,刀法变幻莫测,攻守兼备。 刀锋划过清晨的薄雾,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他练得很专注,每一刀都用尽全力。汗水顺着额头淌下来,滴在地上,很快就被风吹干了。 练完刀,天已经大亮了。 三百多人陆续起来,院子里开始热闹起来。有人去烧水做饭,有人去检查兵器,有人去喂马。 赵二狗从帐篷里钻出来,揉着眼睛,朝苏定远咧嘴一笑:“大人,早!” 苏定远看着他,点了点头。 “早。” 第一卷边关弃子 第13章 疑云密布 接下来的三天,苏定远表面上一切如常,该练兵练兵,该修工事修工事,该开会开会。但暗地里,他让刘大棒和老陈轮流盯着赵二狗。 第一天,赵二狗很正常。早上起来去铁匠炉前修兵器,中午吃饭,下午继续修兵器,傍晚练刀,夜里回帐篷睡觉。没有任何异常。 第二天也一样。 第三天傍晚,赵二狗吃完饭,跟几个弟兄说去山脚下捡柴火。这是常事——营地里的柴火不够烧,每天都要有人去捡。 刘大棒悄悄跟在他后面。 半个时辰后,刘大棒回来了,脸色铁青。他把苏定远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大人,那小子有问题。” “说。” “他去了北坡那条小道。”刘大棒咬牙,“他在落石堆那儿停了一会儿,往石头缝里塞了什么东西。” 苏定远的心沉了下去。 “看清了?” “看清了。天还没黑透,我看得真真的。”刘大棒说,“大人,抓不抓?” 苏定远沉默了一会儿:“别急。让他回来。夜里再说。” 刘大棒点头,转身走了。 苏定远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北坡。夕阳正在沉入天山,把整片天空染成暗红色,像泼了一层血。赵二狗的身影从坡上下来,背着一捆柴火,走得不快不慢。 他进了院子,把柴火放下,朝苏定远笑了笑:“大人,今天的柴火够烧两天的。” 苏定远点了点头:“辛苦了。” 赵二狗去吃饭了。苏定远站在原地,看着他瘦削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个年轻人,从龟兹一路跟来,没喊过一声苦。他会打铁,修好了所有的刀和弓,立了不小的功。他机灵、勤快、话不多,是苏定远最看好的几个兵之一。 但他往落石堆里塞了东西。 那天夜里,苏定远把刘大棒、老陈和司马墨言叫到帐篷里。 “说说吧。”他说。 刘大棒先开口:“我亲眼看见的。他到落石堆那儿,蹲下来,往石头缝里塞了个东西。天黑,没看清是什么。塞完就回来了,前后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老陈皱眉:“会不会是咱们想多了?也许他就是去捡柴火,顺便看看落石堆有没有松动?” 刘大棒摇头:“捡柴火在北坡下面,他跑到落石堆那儿去干什么?那地方根本没柴火。” 苏定远看向司马墨言:“账本上有记录吗?” 司马墨言翻了翻:“他最近七天出去了三次。第一次是七天前,去北坡检查落石堆,你让他去的。第二次是三天前,也是去北坡。第三次就是今天。” “七天前……”苏定远喃喃道。那是马贼第一次来之前的第三天。 “大人,抓吧。”刘大棒说,“人赃并获,没啥好说的。” 苏定远没回答。他站起来,在帐篷里来回走了几步。 “还不能抓。”他说。 “为什么?”刘大棒急了。 “因为咱们不知道他跟谁联络,怎么联络,传了什么消息出去。”苏定远说,“抓了他,这条线就断了。段无忌还会派别的人来,到时候咱们连谁是谁都不知道。” 刘大棒愣住了:“大人,您觉得是段无忌的人?” “八九不离十。”苏定远说,“马贼第一次来,时间太巧了。咱们刚到鹰愁峡第十天,他们就来了。那时候咱们的工事还没修好,兵也没练出来,如果不是提前有人报信,他们怎么会知道时机正好?” 老陈点头:“有道理。” “所以,不能打草惊蛇。”苏定远说,“让他继续传消息。咱们将计就计,把假消息传出去,让段无忌和马贼上钩。” 刘大棒和老陈对视了一眼,都点了点头。 “大人,那咱们具体怎么办?”老陈问。 苏定远想了想:“第一,继续盯着赵二狗,他去哪、见谁、塞什么东西,都要记下来。但别让他发现。” “第二,以后重要的军情,不能让他知道。开会、训练、布防,都避着他。” “第三,我写一份假的情报,让他‘偷’去传给马贼。让他们以为咱们的防御有漏洞。” 刘大棒咧嘴笑了:“大人这招高!” 苏定远看向司马墨言:“你的账本上,把他出去的次数和时间都记清楚。以后有用。” 司马墨言点头。 散会后,刘大棒和老陈出去了。帐篷里只剩下苏定远和司马墨言。 “你觉得他为什么这么做?”司马墨言突然问。 苏定远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也许是家人被要挟,也许是被收买了,也许有别的隐情。” “你同情他?” “不。”苏定远说,“通敌是死罪。不管什么原因,他都得死。但在那之前,我想知道为什么。” 司马墨言看着他:“你和我养父一样,总想知道为什么。” “因为只有知道了为什么,才能找到根子上的问题。”苏定远说,“赵二狗只是个小卒子。他背后的人,才是真正该死的。” 司马墨言没再说话。 那天夜里,苏定远没有睡。他坐在帐篷外面,手里拿着那块铁片,翻来覆去地看。 铁片上刻的标记他已经认出来了——是一个狼头,刻得很粗糙,但能看出来是什么。这是马贼的标记,他在老陈那里见过。 赵二狗往落石堆里塞的,大概也是这种东西。给后面来的马贼指路,告诉他们鹰愁峡的防御哪里有漏洞,什么时候进攻最合适。 苏定远把铁片收进怀里,站起来,走到北坡下面。 月光很好,照得戈壁一片银白。他沿着那条放羊的小道往上爬,一直爬到落石堆那里。 他蹲下来,借着月光往石头缝里看。 果然,在最里面的缝隙里,塞着一块小石头——不是山上原有的石头,是人工凿过的,棱角分明,颜色也不一样。 苏定远没有动那块石头。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原路返回。 走到半路,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北坡。 黑暗中,那条小道像一条蛇,蜿蜒着爬向山顶。落石堆在月光下投下黑色的影子,像一只蹲着的野兽。 有人想从那里上来。 但现在,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来了。 苏定远回到营地,走进帐篷。司马墨言还没睡,正坐在草席上看账本。 “发现了什么?”她问。 “石头。”苏定远说,“他放了一块石头在落石堆里,给马贼做标记。” “什么样的石头?” “人工凿过的,颜色不一样。” 司马墨言想了想:“那就是说,马贼的探子会在附近看这块石头。如果石头在,说明时机合适,可以进攻。如果不在——” “说明时机不合适,或者我们有了防备。”苏定远接口。 两人对视了一眼。 “你打算怎么办?”司马墨言问。 苏定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将计就计。”他说,“他放石头,咱们就让他放。但下次马贼来的时候,迎接他们的不是漏洞,是陷阱。” 司马墨言看着他的笑容,嘴角也微微翘了起来。 “你这个人,真的和别人不一样。”她说。 “哪里不一样?” “别人遇到这种事,先慌。你不慌,先想怎么利用。” 苏定远笑了笑:“慌有用吗?” “没用。” “那就别慌。” 第二天一早,苏定远照常练兵。他让刘大棒把训练量又加了一些,但特意避开了赵二狗——让他去打铁,修兵器,不让他参与战术训练。 赵二狗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本来就不是打仗的料,打铁才是他的本事。 中午,苏定远把刘大棒叫过来,低声说:“今天晚上,你带几个人,去北坡盯着。看看有没有人来取那块石头。” 刘大棒点头:“知道了。” 那天夜里,刘大棒带了两个最机灵的兵,早早地埋伏在北坡的乱石堆后面。天很冷,风很大,三个人缩在石头后面,冻得直哆嗦。 但没人敢出声。 等了大约一个时辰,月亮升到头顶的时候,坡下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刘大棒屏住呼吸,从石头缝里往外看。 一个人影从坡下爬上来,走得很慢,很小心。到了落石堆前,他停下来,蹲下身子,伸手往石头缝里摸了摸。 摸到了那块石头。 他拿起石头,看了看,然后又放回去。站起来,转身就走。 刘大棒没有追。他记住了那个人的样子——不高不矮,穿着黑色衣服,脸上蒙着布,看不清长相。 但看走路的姿势,不像马贼。马贼走路是外八字,这个人走路内收,像是长期在狭小空间里活动的人。 等那个人走远了,刘大棒才从石头后面出来,带着两个兵悄悄回了营地。 苏定远还没睡,在帐篷里等着。 “怎么样?”他问。 刘大棒把看到的都说了一遍。苏定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马贼。”他说。 “我也觉得不是。”刘大棒说,“走路的姿势不像。马贼是骑马的人,走路外八字。这个人走路内收,像是——” “像是长期在帐篷里办公的人。”苏定远接口。 两人对视了一眼。 “都护府的人。”刘大棒说。 苏定远没说话。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都护府的人,和马贼勾结,给马贼送情报,指使马贼袭击唐军烽燧。 这已经不是贪腐的问题了。这是通敌叛国。 “大人,”刘大棒的声音有点发抖,“咱们怎么办?” 苏定远站起来,走到帐帘前,掀开一条缝,看着外面的夜色。 “等着。”他说。 “等什么?” “等马贼再来。”苏定远说,“这一次,让他们有来无回。” 他转过身,看着刘大棒:“从明天起,南坡的矮墙后面,多藏二十个人。西峡谷口的栅栏,加一道暗门。北坡的小道——” 他顿了顿:“在落石堆上面,再加一批石头。大的,能砸死人的。” 刘大棒眼睛亮了:“大人,您这是要——” “关门打狗。”苏定远说,“他们不是要来吗?让他们来。来了就别想走。” 刘大棒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大人,我这就去准备!” 他兴冲冲地走了。 苏定远站在帐篷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段无忌。都护府里那些蛀虫。还有那些马贼。 他们以为鹰愁峡是块肥肉,谁都能咬一口。 但他们错了。 鹰愁峡是块骨头。一块能崩掉他们牙的骨头。 帐帘掀开,司马墨言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 “刘大棒跟你说了?”苏定远问。 “听见了。”她把碗递给他,“你打算怎么做?” 苏定远接过碗,喝了一口:“让他们来。然后,让他们回不去。” 司马墨言看着他,没说话。 “怎么了?”苏定远问。 “没什么。”她说,“只是在想,你这个人,到底还有多少本事。” 苏定远笑了笑:“不多。但够用了。” 司马墨言也笑了,转身出去了。 苏定远坐在草席上,把那块铁片又拿出来看了看。月光透过帐帘的缝隙照进来,照在铁片上,那个狼头标记显得格外狰狞。 他把铁片收好,躺下来。 夜,很静;狼,也很近。 第一卷边关弃子 第14章 将计就计 天还没亮,苏定远就把刘大棒和老陈叫到了帐篷里。 篝火刚点燃,帐篷里还有些冷。刘大棒裹着皮袍,缩着脖子,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老陈倒是精神,打了三十年仗,早就习惯了早起。司马墨言也坐在一旁,手里拿着账本,但今天她的注意力不在账目上。 苏定远把赵二狗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刘大棒听完,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这个狗娘养的!老子去把他抓来,扒了他的皮!” “坐下。”苏定远说。 刘大棒不甘心地坐下,拳头攥得咯咯响。 “抓了他容易,但然后呢?”苏定远看着他,“段无忌还会派别人来。到时候咱们连谁是谁都不知道。” 刘大棒愣住了。 老陈点头:“大人说得对。打草惊蛇,不如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刘大棒挠挠头,“怎么个将计就计法?” 苏定远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在地上。纸上画着鹰愁峡的地形图,南坡、西峡谷、北边小道,每一个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 “赵二狗给马贼传消息,无非是告诉他们两件事:一是咱们的兵力部署,二是咱们的防御漏洞。”苏定远指着地图,“那咱们就给他一份假情报。” 刘大棒凑过来,盯着地图:“假情报?” “对。”苏定远说,“让他以为南坡的矮墙还没修好,西峡谷口的栅栏有缺口,北边小道的落石堆还没堆够。让他把这些消息传给马贼。” 老陈眼睛一亮:“大人是想把马贼引进陷阱?” “没错。”苏定远指着南坡下面的那片开阔地,“这里,是马贼进攻的必经之路。坡太陡,他们骑马上不来,只能下马步行。咱们在南坡矮墙后面埋伏弓箭手,两侧藏刀斧手。等他们爬到半坡,弓箭手先射,把他们压下去。刀斧手从两侧冲出来,截断他们的退路。” 他在纸上画出箭头,标出每一个位置。 “西峡谷口,栅栏后面挖一道藏兵坑,藏二十个人。栅栏上留一道暗门,等马贼冲进来,暗门一开,人从后面杀出来,把他们堵在峡谷里。” “北边小道,落石堆上面再加一批石头。赵二狗会告诉他们石头不够,等他们爬上来——” 苏定远做了一个往下砸的手势。 刘大棒之前已经提前知道了这个安排,拍着马屁咧嘴道:“大人,您这招绝了!” 老陈也点头,但眉头微皱:“大人,赵二狗那边,具体怎么让他‘偷’到假情报?” 苏定远看向司马墨言。 她放下账本,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工工整整,和司马墨言平时记账的字一模一样。 “这是我写的假情报。”她说,“南坡矮墙还有三尺没修完,西峡谷口栅栏东侧有缺口,北边小道落石堆只堆了一半。兵力部署也改了——说咱们只有两百人能打仗,实际上能打的有两百五十人。” 刘大棒接过纸看了看,啧啧两声:“写得真像那么回事。” 苏定远说:“赵二狗每天晚上都去北坡放标记石头。今天夜里,他会照常去。咱们把这份假情报放在他容易发现的地方——比如他帐篷里的铺盖下面。” “谁去放?”老陈问。 “我去。”苏定远说。 刘大棒急了:“大人,您是主将,这种事让属下去就行了——” “不行。”苏定远摇头,“赵二狗很机灵,换了别人他会起疑。我去最稳妥。” 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赵二狗……”刘大棒犹豫了一下,“事成之后,怎么办?” 苏定远沉默了几秒。 “军法处置。”他说,声音很平静。 刘大棒和老陈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司马墨言低下头,继续翻她的账本。 “都去准备吧。”苏定远站起来,“刘大棒,你负责南坡的伏兵。老陈,你负责西峡谷口。北边小道我来盯着。” 两人领命去了。 帐篷里只剩下苏定远和司马墨言。 “你不忍心。”司马墨言突然说。 苏定远没回答。 “赵二狗才二十岁。”她说,“你会想,也许他是被逼的,也许他有苦衷。” 苏定远坐回草席上,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他说,“我会想这些。但军法就是军法。通敌,死罪。” 司马墨言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和我养父一样。”她说,“心太软。” 苏定远苦笑了一下:“心软的人,不适合当将军。” “但心软的人,值得跟。” 两人沉默地对视了一会儿。 “说说你养父吧。”苏定远说,“你很少提他。” 司马墨言把账本合上,抱在怀里。 “他是个好人。”她说,“太好的人。” 那天夜里,苏定远等所有人都睡下后,悄悄摸到赵二狗的帐篷前。 帐篷里传出均匀的鼾声。苏定远掀开帐帘一条缝,往里看了看。赵二狗睡在最里面,蜷缩成一团,怀里还抱着他那把铁锤。 苏定远无声地走进去,把那张假情报塞进赵二狗铺盖下面的干草里。动作很轻,像前世执行任务时一样熟练。 塞完,他转身要走。 赵二狗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苏定远停下来,屏住呼吸。 赵二狗没醒。 苏定远出了帐篷,站在月光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戈壁滩上的夜风很冷,吹得他脸疼。远处传来狼嚎,凄厉而悠长。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到自己的帐篷。 司马墨言还没睡,坐在草席上等他。 “放好了?”她问。 “放好了。” “你脸色不好。” 苏定远在她对面坐下:“没事。” “你心里不好受。”司马墨言说,“你觉得自己在利用一个年轻人,然后要亲手杀了他。” 苏定远没说话。 “我养父当年也这样。”司马墨言说,声音很轻,“他查到段无忌的账目时,发现经手的人里有个年轻人,才十九岁,刚进军需处。他是被逼的,家里穷,段无忌给了他钱。我养父犹豫了很久,要不要把他也报上去。” “最后呢?” “最后我养父去找了那个年轻人,让他自己离开安西军,走得越远越好。”司马墨言说,“年轻人答应了,但第二天就死了。段无忌杀了他灭口。” 苏定远沉默了很久。 “你养父后悔吗?” “后悔。”司马墨言说,“他后悔没早点动手,后悔心太软。但他告诉我,如果再选一次,他还是会去找那个年轻人。” “为什么?” “因为他说,杀一个被逼的人,解决不了问题。真正该死的,是逼他的人。” 苏定远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你养父是个好人。”他说。 “他也是个傻子。”司马墨言说,“和你一样。” 苏定远笑了。这是他这些天来第一次真心地笑。 “睡吧。”他说,“明天还有很多事。” 司马墨言点点头,吹灭了油灯。 帐篷里暗下来,只有月光透过帐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 “苏定远。”黑暗中,司马墨言突然叫他。 “嗯?” “等这事了了,你教我刀法吧。” 苏定远愣了一下:“你想学刀?” “不想。”她说,“但我想能保护自己。万一哪天你不在,我不想成为累赘。” 苏定远沉默了一会儿:“好。我教你。” “谢谢。” 帐篷里安静下来。苏定远躺在草席上,望着帐篷顶。身边传来司马墨言均匀的呼吸声,轻而平稳。 他想起前世在特种部队时,教官说过一句话:“一个指挥官最大的痛苦,不是战死沙场,而是看着自己的兵去送死。” 现在他懂了。 但他也明白,有些事,不得不做。 第一卷边关弃子 第15章 夜 话 第二天白天,苏定远照常练兵,一切如常。他刻意不去看赵二狗,也不让人盯着他——他要让赵二狗觉得一切都没有变化,没有人怀疑他。 傍晚,刘大棒悄悄凑过来:“大人,那小子今天又去北坡了。说是捡柴火,但在落石堆那儿停了一会儿。” 苏定远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石头已经放出去了。那块特殊的人工凿过的石头,被赵二狗塞进了落石堆的缝隙里。马贼的探子会定期来查看——如果石头在,说明时机合适,可以进攻。现在,就等马贼上钩了。 那天夜里,苏定远没有睡。 他坐在帐篷外面,背靠着一根木桩,望着北边的方向。月光很亮,照得戈壁一片银白,远处的山脊像一条沉睡的巨龙。北边那条放羊的小道隐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块石头就在那里,像一个无声的邀请。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苏定远没有回头——他认得这个脚步声,轻而稳,像猫踩在雪地上。 司马墨言端着一碗热水在他身边坐下,把碗递给他。碗是粗瓷的,边沿有个缺口,但擦得很干净。水是热的,冒着白气,在这寒冷的夜里格外珍贵。 “睡不着?”她问。 “嗯。”苏定远接过碗,“在想事情。” “想赵二狗?” 苏定远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知道?” “你今天看他的眼神不一样。”司马墨言拢了拢衣领,把脸埋在皮袍的领子里。戈壁滩的夜风很冷,吹得人骨头疼。“你看别人的时候,像在看兵。看他的时候——” 她顿了顿。 “像在看什么?” “像在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苏定远的手顿了一下,碗里的热水晃了晃。他没有说话,但司马墨言知道,她说中了。 风吹过来,带着戈壁滩上的沙尘,打在脸上有点疼。远处传来狼嚎,凄厉而悠长,在空旷的夜色里回荡。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各自想着心事。 “跟我说说你养父的事吧。”苏定远说,“你很少提他。” 司马墨言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定远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他是建康人。江南水乡,秦淮河边。”她说,“和我养母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他读书很好,先生说他将来一定能中进士。但家里穷,供不起。后来安西军募军需官,他报了名,一路从长安走到龟兹。” “你养母也跟着来了?” “嗯。她说,他去哪,她就去哪。”司马墨言的声音更轻了,“他们在龟兹成了亲,生了两个儿子。但西域的水土不好,孩子生下来就弱。第一个没满周岁就没了,第二个活到三岁,一场风寒也没了。” 苏定远没有说话。他想起前世在特种部队时,有个战友也是西北人,说过一句话:西域的风沙能磨掉人的骨头,也能磨掉人的命。 “后来我养母也病了。”司马墨言说,“病了很久。我养父到处找大夫,花光了所有的积蓄,从龟兹跑到疏勒,又从疏勒跑到于阗。但还是没救回来。她死的时候,我养父跪在她床前,哭了整整一夜。” “你是什么时候到他身边的?” “我养母死后的第三年。”司马墨言说,“他在路边捡到我。我是个弃婴,被人扔在沟里,裹着一块破布,连名字都没有。他把我抱回家,给我取名叫墨言。” “墨言——是什么意思?” “墨,是墨家的墨。”她说,“他说墨家讲兼爱,讲非攻,讲天下大同。他希望我记住,这世上除了仇恨,还有爱。” 苏定远看着她。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眼神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悲伤,是怀念,还是别的什么。 “他教你读书识字?” “嗯。他说,女孩子也要读书。读书才能明事理,才能保护自己。”她顿了顿,“他什么都教我,就是没教我恨。” “但你恨了。” “对。”司马墨言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他死的那天,我就恨了。恨段无忌,恨那些贪官,恨这个世道。他们杀了一个好人,然后继续坐在那里吃香的喝辣的。我养父死了,他们连一滴眼泪都不会流。” 苏定远沉默了一会儿:“你养父不会希望你活在仇恨里。” “我知道。”她说,“但我做不到。” 风停了。戈壁滩上一片死寂,连狼嚎都听不见了。月亮升到了头顶,把整个营地照得像白天一样。远处哨兵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根根黑色的柱子。 “苏定远。”司马墨言突然叫他。 “嗯?” “你怕死吗?” 苏定远想了想:“不怕。” “为什么?” “因为死过一回了。”他说。 司马墨言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看不出表情。但她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得像在审视一件重要的东西。 “你骗人。”她说。 苏定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次打仗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她说,“我在奴营见过很多人。怕死的人,眼睛是灰的。你不一样。你的眼睛——” 她顿了顿,移开目光。 “我的眼睛怎么了?” “很亮。”她说,“像狼。” 苏定远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你不怕死,但你在怕别的东西。”司马墨言说,“你在怕那些兵死。你在怕赵二狗死。你在怕——”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怕什么?” “怕自己不够强。”她说,“怕保护不了身边的人。” 苏定远沉默了很久。碗里的水已经凉了,他端在手里,没有喝。 “你说得对。”他说,“我确实怕这个。” “我养父也怕。”司马墨言说,“他怕那些贪官害死更多无辜的人,所以他才去查。他知道会死,但他还是去查了。” “你希望他也像你一样,好好活着?” “希望。”司马墨言说,“但我知道,他做不到。有些人就是这样,明知道会死,还是要去做。你也是这种人。” 苏定远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是感动,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他只知道,在这个寒冷的夜里,有一个人懂他。 “你后悔吗?”他问,“跟了我这样的人。” 司马墨言愣了一下。 “婚书是你签的。”她说,“人是跟你来的。要后悔,也是你后悔。” “我不后悔。” “为什么?” 苏定远想了想:“因为你比那三百个兵加起来都有用。” 司马墨言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微微翘了起来:“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好听的不会说。”苏定远也笑了,“实话倒是一大堆。” 司马墨言摇了摇头,但没有生气。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司马墨言默默的把头轻轻地靠在了苏定远的肩膀上,苏定远像被定住了一般,大气都不敢出,月光静静的在他们身上洒下一层银白色的光华,像丝绒,又像婚纱.... “苏定远。” “嗯?” “等打完仗,你想做什么?” 苏定远想了想:“没想过。前世——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每天就是训练、出任务、睡觉。日子一天一天过,从来没想过以后。” “想想。” 苏定远认真地想了想:“也许……找个地方,种种地,养养马。” “就你?种地?”司马墨言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调侃,“你连锄头都没拿过。你那双拿刀的手,能握得住锄头?” “那你呢?你想做什么?” 司马墨言沉默了一会儿。远处的山脊在月光下像一道黑色的剪影,冷峻而沉默。 “我想回建康看看。”她说。 “江南?” “嗯。我养父说,建康的春天很美。秦淮河两岸全是花,桃花、杏花、梨花,开得满山遍野。他说他小时候,每年春天都去河边放纸鸢。”她的声音低下去,“他说等他不当兵了,就带我回去看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细,指节分明,不像干活的手,倒像弹琴的手。 “他没等到那一天。” 苏定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的手很凉,隔着皮袍都能感觉到。 “等打完仗,我陪你去。” 司马墨言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不是那种狼一样的锐利,而是另一种光——温柔的,带着一点不敢相信的期待。 “你说真的?” “说真的。”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微微翘起,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她转过头,看向远处的山脊,不再看他。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有说话。风停了,戈壁滩上一片寂静,连虫鸣都没有。远处哨兵的脚步声偶尔传来,在空旷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定远把已经凉了的水倒在地上,把碗放在身边。他没有回帐篷的意思,司马墨言也没有。 “苏定远。”她又叫了他一声。 “嗯?” “你教我刀法的事,还算数吗?” “算数。” “什么时候开始?” “你想什么时候?” “明天。” 苏定远看了她一眼:“你确定?练刀很苦。比练擒拿手苦很多” “比奴营苦?” 苏定远想了想,摇了摇头。 “那就没什么苦的。”她说。 苏定远点了点头:“明天开始。每天半个时辰,我教你。” “好。” 远处,天边开始发白。东边的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地消失。戈壁滩上的夜色一点点褪去,露出灰蒙蒙的地平线。 苏定远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坐了一夜,身上都凉透了。 “该练刀了。”他说。 “你一夜没睡。” “不碍事。” 他拿起刀,走到院子中央。三百多个兵还没起来,营地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 他站定,闭眼,然后出刀。 第十二式——“兼相爱”。这一式是墨家刀法前十一式的综合,攻守兼备,刀法变幻莫测。他练得很专注,每一刀都用尽全力,刀锋划过清晨的薄雾,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汗水顺着额头淌下来,滴在地上,很快就被风吹干了。 司马墨言站在帐篷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风吹起她的头发,露出那张清冷的脸。但今天,她的眼神比平时柔和了很多。 她转身进了帐篷,开始新一天的工作。账本要整理,物资要清点,伤员要照顾。三百多人的吃喝拉撒,样样都要操心。 但她心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承诺。等打完仗,回建康看花。 虽然她知道,这个承诺也许永远兑现不了。但至少,在这个清晨,它让她觉得,活着是有盼头的。 就像有一个姓齐的先生说过“永远不要对这个世界是去希望” 第一卷边关弃子 第16章 风起云涌 刀法教学是从第五天傍晚开始的。 那天下午,老陈从南边巡哨回来,脸色不太好,说发现了几串新鲜的马蹄印,往北边去了。苏定远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但到了傍晚,他把司马墨言叫到帐篷后面的空地上。 “今天开始教你刀法。”他说。 司马墨言看了他一眼:“不是说教擒拿吗?” “擒拿你已经练熟了,再练也进步不快。刀法不一样。”苏定远抽出腰间的横刀,在手里转了个刀花,“刀是战场上的命。你学会了,至少能自保。” 司马墨言没再说什么,从兵器架上拿了一把短刀。刀不长,两尺出头,比苏定远的横刀轻了一半,她握着还算顺手。 “墨家刀法,一共十八式。”苏定远说,“我今天教你前三式。第一式,墨守成规。” 他站定,刀横胸前,左脚前探,重心下沉。动作很慢,慢到每一寸肌肉的变化都能看清。 “这一式是守。刀横在这里,护住胸口和咽喉。敌人攻来,你用刀背格开他的兵器,然后顺势往前推,刀刃自然就切到他的手腕。” 他放慢动作,一刀一刀地演示。 司马墨言看着他的动作,跟着学。她学得很认真,但身体太僵硬了,刀横在胸前的时候,肩膀耸着,手腕也拧着,怎么看怎么别扭。 “放松。”苏定远走到她身后,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往下压了压,“肩沉下来。刀不是举着的,是端着的。你举那么高,敌人一刀砍你肚子,你挡都挡不住。” 司马墨言调整了一下姿势,还是不对。 苏定远叹了口气,绕到她前面,重新示范了一遍。这次更慢,每一个细节都拆开来讲:“刀刃朝前,刀背朝自己。重心在左脚,右脚虚点地面。不是站死了,是要随时能移动。” 司马墨言又试了一次。这次好了一些,肩膀没那么耸了,但手腕还是拧着。 “手腕。”苏定远用刀背轻轻敲了敲她的手腕,“转过来。刀刃和手臂是一条线,不是歪的。” 她调整了手腕的角度,刀终于端平了。 “好。就这样。记住这个感觉。” “第一式就这一下?” “就这一下。”苏定远说,“但这一下,够你练三天。墨家刀法不花哨,每一式都简单,但每一式都要练到骨子里。” 他又示范了一遍,这次速度正常了。刀横在胸前,然后猛地推出,刀锋划过空气,发出“嘶”的一声。 “看明白了?” “看明白了。” “练吧。” 司马墨言开始练。一遍,两遍,三遍。每一遍都慢吞吞的,像木头人一样。苏定远站在旁边看着,不时纠正一下她的姿势。 练到第十遍的时候,刘大棒从旁边路过,看见这一幕,咧嘴笑了一声。苏定远瞪了他一眼,他赶紧缩着脖子跑了。 “别理他。”苏定远说。 司马墨言没说话,继续练。 练到第二十遍的时候,她的动作终于顺了一些。刀横在胸前,推出去,收回来,再推出去。虽然还是很慢,但至少不像木头人了。 “今天就到这里。”苏定远说,“明天教你第二式。” 司马墨言收刀,额头上已经出了汗。她擦了擦汗,问:“第二式叫什么?” “兼爱非攻。” “什么意思?” “刀从下往上撩,同时身体侧转,避开敌人的攻击。然后刀锋回转,压住敌人的兵器。”苏定远比划了一下,“明天再细讲。今天先把第一式练熟。” 司马墨言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两天,她每天傍晚都练刀。第一式练熟了,开始练第二式;第二式刚上手,又开始练第三式“尚贤使能”。三式加起来,她练了整整三天,才勉强能把它们连起来。 苏定远不着急。他知道,刀法这种事,急不来。 第三天傍晚,老陈从南边巡哨回来,直接找到苏定远。 “大人,南边发现动静了。”他压低声音,“烟尘很大,至少上百匹马。方向是从那条古道来的。” 苏定远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时候能到?” “最快明天夜里,最慢后天早上。” “知道了。别声张。” 老陈点头,转身走了。 苏定远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南坡。夕阳正在沉入天山,把整片天空染成暗红色。那条古道隐在暮色里,什么也看不见。 他深吸一口气,去找刘大棒。 那天夜里,消息在营地里悄悄传开了。 没有人公开说,但每个人都感觉到了——空气中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沉闷,像弓弦拉满后的静止。 周大牛是最后一批知道的人之一。 他正在伙房里洗碗,听见外面有人小声说话。他探出头去,看见赵二狗和另一个士卒蹲在墙角,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他没听清,但看见赵二狗的脸色很白。 “怎么了?”他问。 赵二狗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没事。” 周大牛没再问,继续洗碗。 但他心里不踏实。他的手在抖,碗差点摔了。他想起远在龟兹的娘,想起临走时苏定远给他的那包银子。娘现在怎么样了?李婶子有没有好好照顾她? 他咬了咬牙,继续洗碗。 刘大棒也没有睡。 他蹲在南坡的矮墙后面,检查了一遍又一遍。弓箭手的位置对不对,刀斧手藏好了没有,壕沟上面的枯枝铺得够不够密。其实这些他白天都检查过了,但他就是不放心。 打了二十年仗,他见过太多因为大意死掉的人。 “队长,您还不睡?”一个年轻士卒凑过来。 “睡不着。”刘大棒说,“你去睡吧。明天有的忙。” 年轻士卒没走,蹲在他身边,也往坡下看。 “队长,您说这次能打赢吗?” 刘大棒看了他一眼。二十岁出头,脸上还带着稚气,来鹰愁峡之前是个庄稼汉,连刀都没摸过。 “能。”刘大棒说,“大人说了能,就能。” 年轻士卒点了点头,但手还在抖。 刘大棒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怕。跟着大人,死不了。” 他自己也不确定这话是不是真的。但他觉得,总得说点什么。 老陈在检查西峡谷口的栅栏。 栅栏是新加固的,用了三层木头,绑得死死的。后面是藏兵坑,二十个人藏在里面,外面看不见。 他蹲在坑边,往里面看了一眼。几个士卒缩在坑里,抱着刀,谁也不说话。 “都检查一下兵器。”老陈说,“刀钝了的,现在磨。箭少了的,现在补。” 几个人动起来,但动作很慢,像在梦游。 老陈叹了口气。他知道这些人在怕。他也怕。打了三十年仗,每次上战场之前都怕。怕死,怕受伤,怕回不去。 但怕没有用。 “我跟你们一起。”他跳进坑里,找了个位置蹲下,“都别怕。大人说了,按训练时的做。训练的时候怎么做,到时候就怎么做。” 有人点了点头,有人没动。 老陈没再说话,靠在坑壁上,闭上眼睛。 他在想什么?谁也不知道。 司马墨言在帐篷里整理账本。 其实账本没什么好整理的——物资早就清点过了,粮食能吃二十天,箭有八百多支,刀有四十二把。她只是不想闲下来。一闲下来,就会想那些有的没的。 她听见外面的脚步声。很轻,很稳,是苏定远的。 帐帘掀开,苏定远走进来。 “还没睡?”他问。 “睡不着。”她把账本合上,“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苏定远在她对面坐下,“南坡刘大棒守着,西峡谷口老陈守着,北边小道我自己去。” 司马墨言的手顿了一下:“你一个人?” “带了十个人。够了。” 她没说话。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 “苏定远。”她叫他。 “嗯?” “你那个刀法,第三式我还是不太熟。” 苏定远愣了一下:“现在想练?” “不是。”她低下头,“就是想说——等你回来再教我。” 苏定远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她没再说话。苏定远站起来,走到帐帘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早点睡。” “嗯。” 他出去了。 司马墨言坐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帐篷外面。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照得营地一片银白。南坡那边,矮墙后面影影绰绰的,是刘大棒的人。西峡谷口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北边那条小道隐在黑暗中,像一条蛇。 苏定远的身影消失在北边的方向。 司马墨言站在帐篷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进去,把刀放在铺位边上,躺下来。 睡不着。她睁着眼睛,看着帐篷顶。 月光透过帐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她盯着那道光,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她猛地坐起来。 哨响是从南坡传来的。然后是喊声,马蹄声,弓箭的弦响。 开始了。 她攥紧了刀柄。 但她没有动。苏定远说过,让她留在营地,看好伤员和物资。 她坐在铺位上,听着外面的声音。喊杀声越来越大,火光在帐篷布上晃动。有人在跑,在喊,在叫。 她的手在抖。 但她没有动。 第一卷边关弃子 第17章 请君入瓮 马蹄声像闷雷一样滚过戈壁滩。 苏定远蹲在北边小道的浅沟里,手按在落石堆最大的那块石头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夜风从峡谷口灌进来,带着戈壁滩上的沙尘,打在脸上生疼。他眯起眼睛,望向南边的方向——那里,火把的光已经连成了一条线,像一条火蛇在山坡上蠕动。七十七个,他数过了。加上可能没有点火把的探路尖兵,至少一百一十人,比上次多。 地面在震动。碎石从沟壁上簌簌往下掉,落在他的手背上,冰凉的。身边的士卒们绷紧了身体,他能听见他们压抑的呼吸声——粗重、急促,像拉风箱。有一个年轻士卒在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虽然咬着牙关,但还是压不住那个声音。苏定远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按住那个士卒的肩膀,掌心感觉到那具年轻的身体在剧烈颤抖。“稳住。”他低声说。士卒点了点头,牙关咬得更紧了,但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南坡的喊杀声骤然响起。 “放箭!”刘大棒的吼声隔着几百步远传来,声音都劈了,但还是能听出那股狠劲。然后是弓弦的嗡鸣——不是一声,是一片,像暴雨打在瓦片上,嗖嗖嗖不绝于耳。马贼的惨叫声、骂娘声、马匹的嘶鸣声混成一片,在夜风里飘过来,断断续续的。 苏定远竖起耳朵,听着战况的发展。第二轮箭雨,声音比第一轮更密。然后是第三轮。刘大棒在喊:“堵住!堵住他们的退路!别让一个人跑了!”接着是刀斧手冲出去的喊杀声,金属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响成一片,中间夹杂着惨叫声和倒地声。 南坡打得正酣。 苏定远深吸一口气,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半寸,又推回去。这个动作他重复了三次,每一次都让手指更紧地握住刀柄。他在等。等马贼从小道上来,等他们踩进陷阱,等那一声号令。 小道下面突然传来声音。 很轻,像石头被踩动的声音,又像风穿过石缝的呜咽。但苏定远的耳朵捕捉到了——那是皮靴踩在碎石上的声音,踩得很小心,一步一顿,像是在试探。不止一个人,是很多人,在黑暗中摸索着往上爬。 他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十个人同时屏住呼吸,连风都好像停了。 一个人影从黑暗中冒出来,爬到了落石堆前面。月光照在他脸上——满脸横肉,胡子拉碴,嘴里叼着一把短刀,刀身在月光下反着冷光。他停下来,往上面看了一眼,目光扫过浅沟的方向。苏定远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那个马贼没发现什么,回头朝下面招了招手。 第二个爬上来了。瘦高个,手里提着一把弯刀。第三个,矮胖,背着弓。第四个,第五个。苏定远在心里数着,手指一根一根地攥紧。南坡那边的喊杀声更大了,盖过了这边所有的声音,连马蹄声都被淹没了。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马贼刚露出半个脑袋,肩膀还没从黑暗里探出来—— “推!” 苏定远一声暴喝,十个人同时发力。落石堆轰然滚下,最大的那块石头砸在最前面那个马贼的脑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然后是骨头碎裂的脆响,像踩碎干树枝。那个马贼连叫都没叫出来就倒下去了,身体往下滚,撞在石壁上,又弹回来,砸在第二个人身上。 惨叫声在峡谷里回荡。有人被砸下悬崖,叫声拖得很长,越来越远,然后戛然而止。有人被石头压住了腿,嚎叫着去推那块石头,推不动,又被后面滚下来的石头砸中了后背,叫声一下子断了。石头撞击石壁的声音、骨头的碎裂声、人的惨叫声混在一起,像地狱里传出来的声音。 “杀!” 苏定远第一个跳下去。刀光一闪,一个马贼的脑袋飞了出去,血喷在石壁上,在月光下显得漆黑。他落地时身体顺势一转,刀锋划过第二个马贼的肚子——那个人惨叫一声,双手捂住腹部,肠子从指缝里挤出来,跪倒在地,再也起不来了。 第三个马贼反应快,举刀就砍。苏定远侧身避开,刀锋贴着他的耳朵削过去,削掉了几根头发。他反手一刀,捅进那个马贼的肋下,刀尖从后背穿出来。抽刀的时候,血顺着刀槽喷出来,溅了他一手。 第四个已经转身要跑,窄道上跑不快,被前面的人挡住了。苏定远两步追上去,一刀砍在他的后颈上。那个人往前栽倒,趴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身边的士卒跟着跳下来,刀光在黑暗中闪烁。一个年轻士卒砍翻了一个马贼,自己也被推得踉跄,差点摔下悬崖,被身后的同伴一把拽住衣领拉回来。另一个士卒被马贼的弯刀划伤了胳膊,血顺着手指往下淌,但他咬着牙没松手,一刀捅进了那个马贼的肚子。 苏定远数着倒下的尸体。五个,六个,七个。第八个爬得慢,刚露出头,看见上面的惨状,眼睛瞪得溜圆,转身就跑。皮靴踩在碎石上,哗啦哗啦地往下掉石头。 “别追!”苏定远喊住要追的士卒,“守住这里!一个人都不许动!我去南坡!” 他提刀往南坡跑去。跑了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士卒们已经重新蹲进了浅沟里,刀上的血还没擦,在月光下发亮。 南坡比小道惨烈十倍。 苏定远爬上坡顶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他心里一紧。矮墙被推塌了一角,几支箭钉在土墙上,尾羽还在微微颤动。弓箭手们还在放箭,但已经不像一开始那样整齐了——有人箭壶空了,正在从地上的尸体身上拔箭;有人弓弦断了,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换弦;有人肩膀中了一箭,咬着牙用左手拉弓,每拉一次,血就往外涌一次。 坡中间,刀斧手和马贼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喊杀声、惨叫声、金属碰撞声混成一片。地上躺着四十几具尸体,有马贼的,也有自己人的。血把沙子都染红了,踩上去黏糊糊的,鞋底打滑。 刘大棒被三个马贼围住了。 一个正面砍他,刀刀往脑袋上招呼;一个从侧面捅,专攻他腰眼;还有一个绕到了背后,举着刀等着他后退。刘大棒左挡右闪,已经快撑不住了,额头上全是汗,脸上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糊了半张脸。 苏定远来不及多想,冲下去。 他一刀砍翻侧面那个马贼的胳膊——不是砍断,是砍在肘关节上,刀锋卡进骨头缝里,那个马贼惨叫一声,弯刀脱手,整个人往旁边倒。苏定远的刀锋不停,顺势横扫,逼退了正面的敌人。刀锋划过空气的声音很尖,那个正面马贼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背后的那个已经举起了刀,朝刘大棒的脑袋砍去。 苏定远来不及转身,反手一刀,刀背磕开了那柄刀。金属碰撞的声音刺得耳膜生疼,火星子在黑暗中溅出来。然后他身体一转,刀从下往上撩,划过一道弧线,从那个马贼的胸口切到肩膀。刀锋划过皮肉的声音很闷,像撕开一块厚布。 血喷了他一脸。热的,腥的。 “大人!”刘大棒满脸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马贼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您怎么来了?” “北边打完了。”苏定远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手背上是黏糊糊的一层,“这边怎么样?” “快了!”刘大棒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还剩十几个,被围在坡中间了!弟兄们正在收网!” 苏定远往坡中间看去。果然,十几个马贼背靠背挤在一起,被刀斧手团团围住。他们还在抵抗,但已经没力气了——有人刀都握不稳,刀刃上全是缺口;有人腿上中箭,站都站不住,靠着同伴的肩膀才能勉强立着;有人身上被砍了好几刀,血把衣服都浸透了,还在举着刀。 “降者不杀!”苏定远喊了一声。 没人投降。马贼们互相看了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走投无路的狠劲。然后他们举起刀,朝一个方向冲过去。 坡下。 那是他们来时的方向,也是唯一没有围死的地方。 “别追!”苏定远喊。刘大棒已经迈出去的脚硬生生收回来,不解地看着他。 话音未落,坡下传来惨叫声。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马贼踩中了伪装过的壕沟——枯枝和浮土被踩塌了,人直接掉了下去。壕沟五尺深,底部插满了削尖的木桩。尖刺穿透身体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像刀切进西瓜。惨叫声撕心裂肺,一声接一声,然后越来越弱,越来越弱。 后面的马贼收不住脚,又被挤下去几个。掉下去的人挂在木桩上,有的还在动,有的已经不动了。剩下的人终于崩溃了。有人扔下刀,跪在地上,双手抱头,浑身发抖。有人瘫坐在地上,眼睛发直,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有人转身想跑,被刀斧手一脚踹翻,按在地上。 “降了!我们降了!” 苏定远站在坡上,大口喘着气。胸口的起伏慢慢平复下来,但心跳还是很快。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累。从昨天到现在,他一夜没睡,先是守小道,然后跑过来,然后冲下去砍人。身体已经到了极限,腿像灌了铅,胳膊像被人抽掉了骨头。 但他不能倒下。 他转身要往坡下走,去看看俘虏的情况。走了两步,余光突然捕捉到什么东西在动。 他猛地侧身——一把短刀擦着他的腰划过去,划破了皮袍,在腰侧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疼。 一个马贼从尸体堆里爬起来的。满脸是血,一只眼睛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打瞎了,眼眶里是个黑洞。他手里握着短刀,又扑过来了。 来不及格挡了。 苏定远的身体比大脑更快。 刀从腰间刺出。没有思考,没有瞄准,没有经过大脑的指令。刀锋贴着马贼的刀刃滑过去,切进他的手腕——不是砍,是切,像切豆腐一样,刀锋从腕骨之间的缝隙里穿过去,切断了筋腱。马贼惨叫一声,短刀脱手,当啷掉在地上。 苏定远的刀没有停。刀锋顺势往前一送——然后停住。刀尖停在马贼的咽喉前三寸处,纹丝不动。他能看见那个马贼喉结在动,能看见他脖子上的汗毛被刀风压下去。 马贼瘫倒在地上,浑身发抖,那只独眼里全是恐惧。 苏定远收刀,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一刀—— 不是他练过的任何一式。不是墨守成规的守势,不是兼爱非攻的弧线,不是尚贤使能的侧攻,不是节用惜物的直刺。没有招式,没有套路,甚至没有用力。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刀。随心而动,随手而出。 但比任何一式都快,比任何一式都准。 第十二式。天人合一。 帛书上那句话突然有了意义——“刀即是人,人即是刀,天人合一,无招胜有招”。不是不要招式,是把招式练到骨子里,练到忘记招式本身。刀不再是刀,是手臂的延伸;招不再是招,是身体的本能。敌人动的一瞬间,身体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做。 他在战场上,在这血与火之间,在这生死一线的瞬间,终于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大人!”刘大棒跑过来,满脸惊慌,“您没事吧?” 苏定远回过神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侧被划了一道口子,皮袍破了一条缝,里面的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不深,但疼。 “没事。”他说,声音有点哑,“清点伤亡。” 刘大棒跑去清点。苏定远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刀。刀刃上全是血,有马贼的,也有自己的。他翻过刀身,借着火光看刀刃上的倒影——满脸是血,头发散乱,眼睛里全是血丝。 但那双眼睛比以前亮了。 刘大棒很快回来了,脸色不太好:“大人,死了六个,重伤十一个,轻伤二十多个。” 苏定远的心沉了一下。六个。从龟兹出发时三百人,加上原有的二十三人,三百二十三人。现在,少了六个。 “马贼呢?” “打死五十多个,抓了二十五个,跑了大概二、三十来个。” 苏定远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有人仰面朝天,眼睛还睁着,望着天上的星星;有人趴在地上,脸埋在沙子里,手还握着刀;有人蜷缩成一团,像睡着了。 他认出了几张脸。赵小七,十九岁,龟兹人,胸口插着一支箭。他来鹰愁峡之前是个庄稼汉,连刀都没摸过,但每次训练都最认真。王老四,四十出头,陇西人,被人砍中了脑袋。他是老兵了,打过仗,见过血,总是教年轻士卒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 还有四个,他叫不上名字。三百多人,他还没认全。 “把弟兄们的遗体抬到北坡上面。”苏定远说,“那里地势高,能看见南边。” 刘大棒点头,带人去抬遗体了。 苏定远站在坡上,望着南边的方向。天边已经开始发白,东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地消失。戈壁滩上的夜色一点点褪去,露出灰蒙蒙的地平线。 刀还在手里,血已经干了,凝成暗红色的斑块,摸上去粗糙。 他深吸一口气,把刀插回鞘里,转身往营地走。 身后,士卒们在清理战场。有人在抬尸体,有人在捡箭矢,有人在往壕沟里填土。没有人说话。 天,快亮了。 第一卷边关弃子 第18章 再战大胜 天亮之后,营地里忙碌起来。 太阳从天山后面升起来,把整片戈壁滩照得金灿灿的。但苏定远没有心情看日出。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士卒们把一具一具遗体抬过来,并排放在空地上。 六个人。 赵小七,十九岁,龟兹人,胸口中箭,箭杆已经折断了,箭头还留在里面。王老四,四十出头,陇西人,脑袋上挨了一刀,从左额砍到右颊,脸都认不出来了。张铁柱,二十五岁,河西人,肚子上被捅了一刀,肠子都流出来了,是赵二狗——不,是刘大棒帮他塞回去的,但还是没救过来。 还有三个,苏定远叫不上名字。一个三十来岁,瘦得像竹竿,大腿上中了一刀,血没止住,在抬回来的路上就断了气。一个很年轻,比赵小七还小,脸上还带着孩子气,喉咙被割开了,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天。最后一个是个老兵,五十多岁,头发都白了,身上没有伤,但嘴角有血——刘大棒说,他是被震死的,马贼的刀砍在他胸口,骨头断了,戳进了肺里。 苏定远蹲下来,一个一个地把他们的眼睛合上。 “挖坑。”他站起来,“葬在北坡上面。那里地势高,能看见南边。” 刘大棒带人去挖坑了。苏定远转身去看伤员。 重伤的十一个人被安置在最大的那间木棚里。司马墨言正蹲在一个伤员身边,手忙脚乱地给他包扎。她的手法还很生疏,布条缠得太紧,伤员疼得直吸气。但她没有慌,咬着牙重新拆开,再缠一遍。 “这个我来。”苏定远蹲下来,接过她手里的布条。 他检查了一遍伤口——肩膀上的刀伤,不深,但血流得很多。他把药粉撒上去,然后用布条一圈一圈地缠,不紧不松,刚好能压住伤口又不勒得太狠。 “轻伤的去外面包扎,重伤的留在这里。”他对司马墨言说,“按轻重排,最重的先处理。” 她点了点头,开始把伤员分类。苏定远一个一个地处理,止血、上药、包扎。前世学过的战场急救,今天全用上了。有一个伤员伤得太重,箭射穿了肺,喘不上气,脸都憋青了。苏定远检查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救了。 “给他喝点热水。”他低声对旁边的士卒说,“多陪陪他。” 士卒的眼泪掉下来了,但没有哭出声。 苏定远处理完最后一个伤员,走出木棚。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血腥味,有药味,有烧焦的味道,还有戈壁滩上特有的尘土味。 刘大棒走过来:“大人,坑挖好了。” 苏定远点了点头,走回院子里。 六具遗体已经被抬到了北坡下面。士卒们排成两排,没有人说话。风从峡谷口灌进来,吹得人衣服哗哗响。 苏定远站在遗体前面,沉默了很久。 “赵小七。”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王老四,张铁柱,李二娃,孙大勇,陈三。” 他一个一个地念出名字。最后三个名字,是司马墨言从账本上查到的。他记住了。 “他们是从龟兹跟我们一路走来的。”苏定远说,“三百多人,走了七天,到了鹰愁峡。他们是第一批倒下的人,但不是最后一批。马贼还会来,段无忌还会派人来。但只要咱们活着,这地方就不能丢。” 他顿了顿。 “因为他们躺在这里,看着我们。” 没有人说话。风停了,戈壁滩上一片死寂。 “埋了吧。”苏定远说。 士卒们开始填土。铁锹铲起沙子,倒在遗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锹,两锹,三锹。渐渐地,看不见脸了,看不见衣服了,只剩下一个土堆。 苏定远站在土堆前面,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 下午,苏定远把刘大棒叫过来。 “那个马贼头目,关在哪?” “柴房里。”刘大棒说,“绑着呢,跑不了。” “走,去看看。” 柴房很小,堆着半屋子干柴。光头大汉被绑在柱子上,肩膀上的箭还没取出来,伤口周围肿了一圈,发红发紫。他疼得满头大汗,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快昏过去了。 苏定远在他面前蹲下来。 “你叫什么?” 光头大汉抬起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苏定远从怀里掏出水囊,拔开塞子,在他面前晃了晃。光头大汉的眼睛立刻亮了,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说了,就给你喝。” “……赵虎。”光头大汉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苏定远把水囊递到他嘴边。他大口大口地喝,水从嘴角淌下来,顺着脖子流进衣服里,和血混在一起。 “谁让你来的?” 赵虎不说话了。苏定远把水囊收起来,在他面前晃了晃。 “段无忌。”赵虎盯着水囊,“北庭的段将军。他给了我们钱,让我们来拔掉鹰愁峡。” “多少钱?” “五百贯。先付了一半,事成之后付另一半。” 苏定远的手顿了一下。五百贯。够买一千石粮食,够三百多人吃半年。段无忌为了拔掉鹰愁峡,下了血本。 “还有呢?” “他……”赵虎咽了一口口水,“他让我们留活口。” “留活口?” “他说……要活捉你。”赵虎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睛一直盯着水囊,“他说你坏了他的事,让你死得太便宜了。要活捉回去,他亲手处置。” 苏定远站起来。 刘大棒在旁边听得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响:“这个狗娘养的——” “行了。”苏定远打断他,“把他看好。别让他死了,以后有用。” 他转身走出柴房。司马墨言在门口等着他。 “段无忌。”她说,声音很平静,“果然是他。” 苏定远没说话。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现在动不了他。”苏定远说,“他在北庭,有靠山。咱们手里这点证据,不够。” “那就这么算了?” 苏定远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坚定。 “不算。”他说,“但不是现在。先把鹰愁峡守住,把兵练好。等时机到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司马墨言懂了。 傍晚,苏定远把所有还能站起来的士卒集合起来。 两百八十七个人——减去死去的六个,重伤的十一个,轻伤的十九个,还能站的都在这里了。每个人都带着伤,有的缠着布条,有的拄着棍子,有的被人架着。但没有一个人躺着。 苏定远站在队伍前面,扫了一眼所有人的脸。 “昨天夜里,咱们打了一场硬仗。”他说,“死了六个兄弟,伤了三十多个。但咱们打赢了。一百一十多个马贼,打死五十多个,抓了二十五个,跑了的也不敢再来了。还缴获了很多刀、箭,皮甲、马匹等物资。” 他顿了顿。 “你们打得很好。比我预想的好很多。” 队伍里没有人说话。但有人挺直了腰板,有人握紧了拳头。 “但别高兴太早。”苏定远说,“马贼还会来。段无忌不会善罢甘休。下次来的,可能不止一百一十个,可能是两百个,三百个。所以,从今天起,训练不能停。工事不能停。该练的练,该修的修。” “是!”刘大棒第一个喊出来。 “是!”两百多个人跟着喊,声音震得院子里的土簌簌往下掉。 “解散。”苏定远说,“各队清点收缴的物资和装备,统一报给司马姑娘登记做后续安排,不得私自截留。俘虏里有愿意留下来从军的编入各队,不愿意的给盘缠和干粮水,让他们回家。其余重伤的养伤,轻伤的该干嘛干嘛。” 队伍散开了。苏定远转身要走,刘大棒追上来。 “大人,有两件事——” “什么事?” “一是从头目身上搜出来五十贯钱已经给司马姑娘了;二是赵二狗。”刘大棒压低声音,“他的东西都还在,人不见了。我让人在附近找了找——” “找到了?” 刘大棒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苏定远:“在他的铺盖下面发现的。” 苏定远接过来。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写得很急,有些地方墨迹都糊了,像是边写边在发抖。 “大人,我对不起您。我娘被段无忌的人抓了,他们说不听他的话就杀了我娘。我没法子。我知道我该死。我不敢见您。我走了。铁匠炉里的刀都磨好了,箭也修好了。我对不起大家。赵二狗。” 苏定远把纸折起来,收进怀里。 “大人?”刘大棒看着他。 “算了。”苏定远说,“追不上了。” 他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苏定远一个人坐在矮墙上,望着南边的方向。月亮升起来了,照得戈壁一片银白。远处的山脊像一条沉睡的巨龙,沉默而冷峻。 司马墨言爬上来,在他身边坐下,端着一碗热水。 “还在想赵二狗?”她问。 “在想很多事。”苏定远接过碗,“赵二狗,段无忌,死的那六个弟兄。一件一件地想。” “想明白了吗?” “想明白了一件事。”苏定远说,“段无忌不会停手。这次派了马贼,下次可能派别的人。明的不行就来暗的。只要他在北庭一天,鹰愁峡就不得安宁。” “那你打算怎么办?” 苏定远沉默了一会儿:“等。等机会。等他露出破绽。他做了那么多坏事,总会有破绽。” “如果一直等不到呢?” 苏定远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那就去找。”他说。 司马墨言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远处,刘大棒在喊换岗。几个士卒从帐篷里钻出来,揉着眼睛走向各自的岗位。篝火烧得很低,只剩下几根木炭在明灭。 “走吧。”苏定远站起来,“明天还要练兵。” 他下了矮墙,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 “司马墨言。” “嗯?” “那六个弟兄的名字,你都记在账本上了吗?” “记了。”她说,“赵小七,王老四,张铁柱,李二娃,孙大勇,陈三。每个人的籍贯、年龄、什么时候来的,都记了。” 苏定远点了点头。 “留着。”他说,“以后,一个一个地还。”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营地。 篝火已经快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烬,偶尔有几颗火星在夜风里明灭。一个士卒蹲在篝火边,往里面添了几根柴,火苗又蹿起来,照亮了他年轻的脸。 苏定远从他身边经过时,他站起来,挺直了腰板:“大人!” 苏定远点了点头,走进帐篷。 他躺在草席上,把赵二狗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闭上眼睛。 六个名字,一笔债。段无忌欠的。 他会替他们讨回来。 第一卷边关弃子 第19章 麒麟小队 战斗结束后的第三天,苏定远把刘大棒叫到了帐篷里。 刘大棒进来的时候,苏定远正坐在草席上擦刀。那把横刀经过两场血战,刀刃上多了几道细小的缺口,刀柄的缠绳也松了。他用布条一圈一圈地重新缠紧,动作很慢,很仔细。 “大人,您找我?”刘大棒站在帐帘边,没有像以前那样大大咧咧地坐下来。 苏定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个老兵油子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少了那种吊儿郎当的劲儿,多了一点什么。是敬重,还是服气?也许都有。 “坐。”苏定远朝对面努了努嘴。 刘大棒坐下来,腰板挺得很直。苏定远注意到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手背上有一道新伤疤——那是上次战斗留下的。 “这两仗,你打得不错。”苏定远说。 刘大棒咧嘴笑了笑,但很快又收住了:“是大人指挥得好。” “指挥是一回事,拼命是另一回事。”苏定远把刀放在一边,“你在坡上被三个人围住的时候,我以为你要死了。” 刘大棒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说实话,我也以为我要死了。那三个狗娘养的配合得好,一个正面砍,一个侧面捅,还有一个绕到后面堵退路。我当时就想,完了,这回交代了。” “然后呢?” “然后大人您就来了。”刘大棒看着苏定远,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一刀砍翻一个,一刀逼退一个,反手一刀又砍翻一个。三刀,三个人,连口气都没喘。” 苏定远没说话。 “大人,”刘大棒犹豫了一下,“我跟您说实话。当初您来鹰愁峡的时候,我觉得您是来送死的。一个得罪了段无忌的校尉,带着三百个老弱病残,来这种鬼地方——不是送死是什么?” “现在呢?” “现在我服了。”刘大棒说,声音很认真,“不是因为您能打。能打的人我见过,但能带着三百个废物打赢两场仗的人,我只见过您一个。” 苏定远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刘大棒,你打了多少年仗了?” “二十年了。”刘大棒说,“十五岁跟着老乡出来当兵,先是在河西,后来调到安西。打了二十年,从大头兵熬到队正,又从队正被贬到鹰愁峡当个老兵油子。” “为什么被贬?” 刘大棒沉默了一下:“顶撞上官。看不惯他们克扣军饷,骂了几句。” 苏定远笑了:“咱们俩差不多。” 刘大棒也笑了,但很快又收住:“大人,您叫我来,不光是为了夸我吧?” “嗯。”苏定远站起来,从木箱里拿出一张纸,摊在地上。纸上画着一张图——不是地形图,是一支小队的编制图。十个人,分成两个小组,每组五人,有组长、副组长、弓箭手、刀斧手、斥候。每一个位置都标明了职责和装备要求。 刘大棒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天:“大人,这是什么?” “特战小队。”苏定远说,“十个人,专门执行最危险的任务——侦察、渗透、斩首、夜袭。不跟大部队一起行动,单独训练,单独作战。” 刘大棒挠了挠头,不太明白:“大人,咱们不是有斥候吗?” “斥候是斥候,特战小队是特战小队。”苏定远指着图上的标记,“斥候只负责侦察,看见了就回来报告。特战小队不一样——他们要能打,能摸进去,能杀了人再摸出来。打硬仗的时候,他们是最锋利的刀尖。” 刘大棒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他打了二十年仗,当然知道一支这样的队伍意味着什么。 “大人想让我来带?” “不。”苏定远说,“我来带。你来当副队长,兼第一小组的组长。” 刘大棒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大人,这不行!您是主将,怎么能——” “主将怎么了?”苏定远看着他,“主将就不能打仗了?” “不是不能打,是——”刘大棒急了,“万一您有个闪失,这三百多人怎么办?” 苏定远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刘大棒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起那天晚上苏定远从北边小道冲下来的样子,浑身是血,眼睛却亮得像刀锋。这样的主将,不是坐在后面发号施令的人。 “人选我定了几个。”苏定远重新坐下,指着纸上的名字,“第一小组,你当组长。副组长我选老陈,他虽然年纪大了,但经验足,打仗稳。” 刘大棒点头。老陈确实合适,打了三十年仗,什么场面没见过。 “弓箭手,选赵大弓。上次打仗,他一个人射倒了五个马贼,箭无虚发。” “赵大弓行。”刘大棒说,“那小子天生就是射箭的料,眼神好,手稳。” “刀斧手,选周大牛。” 刘大棒愣了一下:“周大牛?那个娃娃?” “他腿上的伤好了。”苏定远说,“上次打仗,他跟在老陈后面,砍翻了一个马贼。虽然吓得脸都白了,但没跑,没抖,刀也没松手。” 刘大棒想了想,点了点头。周大牛确实有股子倔劲儿,看着文弱,骨子里硬。 “斥候,选胡烈。” “胡烈?”刘大棒皱起眉头,“大人,那小子是马贼出身,被程将军收服的。虽然跟着咱们干了半年,但毕竟是马贼——” “所以才选他。”苏定远说,“马贼的路数,他最清楚。而且他骑术好,跑得快,嘴也严实。上次让他去南边侦察,走了两天一夜,回来的时候马都跑死了,他硬是走回来了。” 刘大棒不说话了。胡烈这个人,确实有两下子。 “第二小组的组长,我选一个。”苏定远说,“副组长从剩下的弟兄里挑。人选我还没定,这两天你帮我留意一下。要能打的,脑子灵活的,能自己拿主意的。” “行。”刘大棒点头,“我留意着。” 苏定远把纸收起来,看着刘大棒。 “刘大棒,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组这支小队吗?” 刘大棒想了想:“为了对付马贼?” “不止。”苏定远站起来,走到帐帘边,掀开一条缝。外面,士卒们正在训练,喊杀声此起彼伏。“段无忌在北庭,有靠山,有人马。咱们想扳倒他,不能光靠守。得有人能打出去,能摸到他的家门口。” 刘大棒的眼睛亮了:“大人是想——” “先别想那么远。”苏定远放下帐帘,“先把小队练出来。十个人,要练得像一个人。我教他们怎么打,你教他们怎么活。” 刘大棒站起来,挺直了腰板:“大人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去吧。把老陈、赵大弓、周大牛、胡烈叫来。” 刘大棒出去了。 苏定远坐在帐篷里,把那卷帛书又翻出来。墨家刀法,他已经练到了第十二式。但他知道,光靠自己一个人不够。他需要一支队伍,一支能跟他一起冲进敌人腹地的队伍。 前世在特种部队,他带过十二个人的小队,深入敌后七十二小时,完成了斩首任务。那是他最后一次任务,也是最后一次成功。 现在,他要重新组建一支小队。没有现代化的装备,没有卫星通讯,没有空中支援。只有刀,弓,马,还有十个人。 但够了。 帐帘掀开,刘大棒带着四个人走进来。老陈走在最前面,腰板挺直,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赵大弓跟在他后面,瘦高个,手长脚长,走路的时候肩膀一晃一晃的。周大牛低着头,还有些腼腆,但眼神比以前稳多了。胡烈走在最后,脸上有道疤,眼睛像鹰一样,看人的时候总像在打量猎物。 “坐。”苏定远说。 五个人坐下来。帐篷不大,挤了六个人,显得有些局促。 苏定远把那张编制图又摊开,把刚才跟刘大棒说的话重复了一遍。他说完的时候,帐篷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外面训练的声音。 老陈第一个开口:“大人,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能进特战小队?” “你打了三十年仗,经验比谁都多。”苏定远说,“我需要有人带那些年轻人,告诉他们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 老陈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赵大弓搓着手:“大人,我只会射箭,近身肉搏不行——” “特战小队不是让你跟人拼刀子的。”苏定远说,“你的弓,就是最好的武器。两百步之外取人性命,比什么都管用。” 赵大弓咧嘴笑了。 周大牛一直低着头,不说话。苏定远看着他:“周大牛,你怕不怕?” 周大牛抬起头,脸微微发红,但眼神没有躲闪:“怕。但是大人,我不想再当累赘了。” 苏定远点了点头,看向胡烈。 胡烈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他的眼睛在几个人身上扫来扫去,像在评估什么。 “胡烈。”苏定远叫他。 “在。”胡烈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 “你以前是马贼,在马贼里是干什么的?” 胡烈沉默了一下:“探路。走在最前面,看有没有埋伏,有没有追兵。” “活下来了吗?” “活下来了。”胡烈说,“因为我知道什么时候该跑。” 苏定远笑了:“特战小队不需要跑。但需要知道什么时候该走,什么时候该留。你来当斥候,带着你的人,走在最前面。” 胡烈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然后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苏定远站起来,看着面前的五个人——一个老兵油子,一个老军人,一个弓箭手,一个庄稼汉,一个马贼。加上他自己,还差四个。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特战小队的第一批成员。”他说,“训练会很苦,比大部队苦十倍。受不了的,现在可以走。” 没有人动。 “刘大棒。” “在!” “从明天开始,每天多练一个时辰。跑圈,爬山,摸黑走路,练刀,练箭,练配合。我要你们十个人,练得像一个人。” “是!” 苏定远扫了一眼所有人的脸。 “散了吧。” 五个人站起来,往帐帘走。刘大棒走在最后,走到帐帘边又回过头来。 “大人。” “嗯?” “您说的那个特战小队,叫什么名字?” 苏定远想了想。前世,他的小队代号叫“山鹰”。但这辈子,是在西域,是在戈壁滩上,是在鹰愁峡。 “麒麟。”他说。 刘大棒咧嘴笑了:“麒麟。好名字。够狠。” 他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苏定远坐下来,把那卷帛书翻开。第十二式“天人合一”已经通了,但他知道,后面还有六式。帛书上的批注说,墨家刀法练到第十八式,可以“以一敌十,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 他不信这个。但他知道,刀法越强,活下来的机会越大。 帐帘又掀开了。司马墨言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 “我听说你要组什么特战小队?”她把碗递给他。 “嗯。十个人,专门执行最危险的任务。” “你自己也要去?” “嗯。” 司马墨言沉默了一下,在他对面坐下。 “你就不怕死?” “怕。”苏定远说,“但有些事,不是怕就能躲过去的。” 司马墨言看着他,看了很久。 “苏定远。” “嗯?” “你那小队,还缺人不?” 苏定远愣了一下:“你想加入?” “不是。”司马墨言说,“我是说,我可以帮你们做后勤。你们的装备、粮食、药材,我来管。你们要什么,跟我说,我提前准备好。” 苏定远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好。”他说,“以后小队的东西,你来管。” 司马墨言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帐帘边,又回过头。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那个刀法,练到第几式了?” “第十二式。” “那你答应过教我刀法的事呢?” 苏定远愣了一下。他确实答应过,但一直没时间教。 “等小队组起来,我一起教。”他说,“你也来。” 司马墨言嘴角微微翘起:“好。” 她出去了。 苏定远躺在草席上,望着帐篷顶。 麒麟小队。十个人。他要把他们练成鹰愁峡最锋利的刀,也将是未来特战队的种子。 第一卷边关弃子 第20章 扛原木的人 天还没亮,苏定远就把特战小队的九个人叫了起来。 刘大棒揉着眼睛从帐篷里钻出来,嘴里嘟囔着:“大人,天还没亮呢……”话没说完,他看见苏定远面前摆着的东西,愣住了。 那是几根粗大的胡杨木,每根都有海碗那么粗,一丈来长,是昨天让人从山脚下砍来的。苏定远指着其中一根:“扛起来。” “扛这个?”刘大棒瞪大眼睛,“大人,这玩意儿少说也有两百斤——” “扛不起来就换人。” 刘大棒不说话了。他走过去,蹲下身子,把原木扛上肩膀。脸憋得通红,青筋暴起,咬着牙站起来,腿肚子直打颤。 老陈、赵大弓、周大牛、胡烈,还有另外四个从各队挑选出来的精锐,一人扛一根。九个人站在院子里,歪歪扭扭,有人腰都直不起来。 苏定远自己也扛起一根。他的动作比所有人都利落——前世在特种部队,扛圆木越野是家常便饭。两百斤的圆木压在肩上,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跟上。”他扛着原木,朝营门外走去。 九个人跟在后面,歪歪斜斜地往外走。刘大棒走在最前面,原木压得他喘不过气,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周大牛走了几步就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咬着牙稳住了。胡烈倒是走得稳,但脸上的疤都发白了。 苏定远带着他们沿着南坡走了一圈,又爬上北坡的小道,再从西峡谷口绕回来。全程大约五里路,走完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九个人把原木扔在地上,瘫成一团。刘大棒趴在地上大口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周大牛靠着墙坐着,脸色发白,嘴唇发紫。赵大弓直接躺平了,眼睛望着天,一动不动。 “休息一炷香。”苏定远说。他把自己的原木放下,气都没喘几下。 刘大棒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大人,您不累?” “累。”苏定远说,“但不会像你们这样。” 他走到刘大棒面前,蹲下来:“你们的问题不是力气不够,是耐力不行。扛原木不是为了练力气,是练耐力。战场上,有时候要连续打几个时辰。没耐力,撑不到最后。” 刘大棒咬着牙点头。 一炷香后,苏定远让他们站起来,开始练刀。 墨家刀法第一式,他教了无数遍了。但这九个人要学的不是招式,是配合。他让九个人站成一排,同时出刀,同时收刀。谁的刀慢了半拍,谁的角度偏了一点,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刘大棒,你的刀偏了三分。再来。” “周大牛,出刀太慢。你不是在砍柴,是在杀人。” “胡烈,你走神了。战场上走神,死的是你自己。” 九个人一遍一遍地练。刀锋划过空气的声音,从参差不齐慢慢变得整齐。苏定远站在前面,看着他们的动作,不时纠正。 练完刀,是体能训练。俯卧撑、深蹲、仰卧起坐,每组一百个,做三组。前世在特种部队,这些是热身。但这九个人做到第二组就有人趴下了。 “起来。”苏定远站在周大牛面前,“做完。” 周大牛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咬着牙撑起来,又趴下去。 “起不来就别吃饭。” 周大牛咬紧牙关,硬撑着做完了最后二十个。做完的时候,手肘上的皮都磨破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苏定远蹲下来,看了看他的伤口:“明天就会结痂。后天再磨破,再结痂。几次之后,这里就会长出茧子,就不疼了。” 周大牛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下午,苏定远让司马墨言把马贼头目赵虎又审了一遍。 不是他不想亲自审,是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昨晚司马墨言把整理好的证据交给他——段无忌勾结马贼的账目、赵虎的口供、赵二狗留下的那封信,还有之前从司马榕那里得到的所有材料。苏定远看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才合上眼。 他把这些证据用油布包好,揣进怀里。 “我要去一趟龟兹。”他对刘大棒说,“我不在的时候,你带着他们练。扛原木、练刀、体能,一样不能少。” 刘大棒愣了一下:“大人,您去龟兹干什么?” “找程将军。”苏定远说,“把这些东西交上去。” 刘大棒的眼睛亮了:“大人,这次能扳倒段无忌吗?” 苏定远没有回答。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些东西必须交上去。 他骑马出发的时候,天已经过午了。司马墨言站在营门口,看着他翻身上马。 “小心。”她说。 “嗯。” 他打马往南走,走了几步,又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司马墨言还站在那里,风吹起她的头发,露出那张清冷的脸。 苏定远收回目光,打马疾驰。 到龟兹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苏定远直奔程铁山的府邸。老将军住在城东的一个小院子里,门口连个卫兵都没有。他敲了敲门,过了很久才有人来开。 开门的是个老仆,认识苏定远,把他领进去。 程铁山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壶酒,几碟小菜。他看见苏定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来了?坐,陪我喝一杯。” 苏定远坐下来。程铁山给他倒了一杯酒,酒很烈,喝下去像吞了一把刀子。 “老将军,我有东西给你看。”苏定远从怀里掏出油布包,放在桌上。 程铁山打开,一页一页地看。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要看好几遍。看到赵虎的口供时,他的手抖了一下。看到赵二狗的信时,他沉默了很久。 看完之后,他把那些纸整整齐齐地摞好,推回苏定远面前。 “收好。”他说。 苏定远没有动:“老将军——” “我说收好。”程铁山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苏定远看着他。老将军的眼睛浑浊,但很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这些东西,”程铁山说,“我都看过了。都是真的。” “那为什么——” “因为动不了他。”程铁山打断他,端起酒杯,一口干了,“段无忌在北庭,有靠山。他的靠山不是别人,是安西副大都护李嗣业。” 苏定远愣住了。 李嗣业。安西副大都护,名将,陌刀将,安西军的顶梁柱。他怎么会是段无忌的靠山? “不是李嗣业本人。”程铁山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是他手下的一个幕僚,姓刘,专门管北庭的军需。段无忌跟这个刘幕僚是儿女亲家。刘幕僚背后是李嗣业,段无忌背后是刘幕僚。你告段无忌,就是告刘幕僚。告刘幕僚,就是打李嗣业的脸。” 苏定远沉默了很久。 “那就这么算了?” “不是算了。”程铁山又倒了一杯酒,“是时候不到。你这些东西,拿到都护府去,只会石沉大海。说不定还会惹祸上身。” “那我应该怎么办?” 程铁山看着他,眼神里有同情,有无奈,也有一丝赞赏。 “等。”他说,“等时机。等李嗣业调走,等刘幕僚失势,等段无忌自己露出破绽。在那之前——” “在那之前,我先忍着?”苏定远的声音有些冷。 “不是忍着。是活着。”程铁山说,“活着,才有以后。” 苏定远没有说话。 程铁山给他倒了一杯酒:“你比我有出息。我在安西军三十年,见过太多这种事,早就习惯了。你不一样,你刚来,还不服。” “我不想服。” “那就别服。”程铁山笑了,“但别急着拼命。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 苏定远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天夜里,苏定远没有回鹰愁峡。他在程铁山府里住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才睡着。 第二天一早,他用从马贼身上搜出来的钱,去市集买了些铁块、粮食、草药等物资,又给司马墨言买了一块红布,毕竟她现在是他的妻子了,然后他骑马往回赶。走到半路,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龟兹城。晨光里,城楼的轮廓很清晰,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想起程铁山的话:“活着,才有以后。” 他打马继续往前走。 回到鹰愁峡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刘大棒带着特战小队还在南坡训练。九个人扛着原木,在南坡上上下下地跑。每个人都累得像狗,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苏定远站在坡顶,看着他们。 刘大棒第一个看见他,扔下原木跑上来:“大人!怎么样?程将军怎么说?” 苏定远沉默了一下:“证据他收下了。但他说了,现在动不了段无忌。” 刘大棒的脸色变了:“为什么?” “因为段无忌背后有人。安西副大都护手下的幕僚,跟他有姻亲关系。” 刘大棒愣住了,然后骂了一句脏话:“那咱们就白打了?” “不白打。”苏定远说,“证据在他手里,总有一天用得上。” 刘大棒不说话了。 苏定远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练。总有一天,咱们要亲自去找段无忌算账。” 刘大棒的眼睛亮了:“大人,您是说——” “先把特战小队练出来。”苏定远说,“练好了,什么都好说。” 他走下坡,来到特战小队面前。九个人站成一排,浑身是汗,浑身是土,但腰板挺得很直。 苏定远看着他们。 “昨天我去龟兹,把段无忌勾结马贼的证据交给了程将军。”他说,“但程将军说了,现在动不了段无忌。因为他背后有人。” 九个人没有人说话,但有人握紧了拳头。 “所以,咱们还得等。”苏定远说,“等时机。在等的时候,咱们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刘大棒问。 “变强。”苏定远说,“强到段无忌不敢来,强到有一天咱们能去找他。” 他看着面前的九个人:“从今天起,训练加倍。扛原木,五里变成十里。练刀,半个时辰变成一个时辰。体能,三组变成五组。受不了的,现在可以走。” 没有人动。 苏定远点了点头:“扛原木。开始。” 九个人扛起原木,又开始跑。苏定远扛起自己的那根,走在最前面。 太阳正在落山,把戈壁滩照成金红色。十个人扛着原木,在南坡上一步一步地走,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司马墨言站在营门口,看着他们。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没有动。 第一卷边关弃子 第21章 百炼成钢 从龟兹回来后的第三天,苏定远把那份证据锁进了木箱最深处。 不是藏起来,是锁起来。木箱是司马墨言从柴房里翻出来的,旧得漆都掉了,但锁是新的——她特意让路过的商队从龟兹带回来的,铁打的,沉甸甸的。钥匙有两把,一把她收着,一把苏定远挂在脖子上。 “等时机到了。”他是这么对刘大棒说的。但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坐在帐篷里,把那份证据又翻出来看了一遍。账目、口供、信件,每一页都翻得很慢。看完之后,他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摞好,放回木箱,“咔嗒”一声锁上。 然后他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证据是真的。段无忌勾结马贼是真的。赵虎的口供是真的。赵二狗的信也是真的。但程铁山说得对——动不了他。不是因为证据不够,是因为权力不在自己手里。在这个世界上,证据不是刀,权力才是。没有权力,证据就是一堆废纸。 他想起前世在特种部队时听过的一句话:“正义不会自动降临。你要么有枪,要么有人。”现在他明白了。 司马墨言掀开帐帘走进来,端着一碗热水。她看见木箱上的新锁,愣了一下,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锁起来了?” “锁起来了。” “不交上去了?” “交了也没用。”苏定远接过碗,“程将军说得对。动不了他。” 司马墨言沉默了一会儿。她没问为什么,也没说“那怎么办”。她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陪着他。 过了很久,苏定远说:“从明天起,训练再加倍。” “为什么?” “因为没有权力,就要有拳头。”他看着她,“拳头够硬的时候,权力会自己来找你。” 司马墨言没有说话,但她点了点头。 第二天天没亮,特战小队的九个人就被叫起来了。 他们以为又要扛原木。但苏定远站在院子里,面前不是原木,是一面墙——用胡杨木搭的,一丈来高,上面横七竖八地绑着绳子。 “爬上去。”苏定远说。 刘大棒仰头看了看那面墙,咽了口口水:“大人,这怎么爬?” “用手,用脚,用绳子。掉下来就重来。” 刘大棒第一个上。他抓住绳子,脚蹬着木墙,刚爬了两步就滑下来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摔得龇牙咧嘴。老陈第二个上,比刘大棒强点,爬了四步,绳子一松,也滑下来了。赵大弓爬了三步,周大牛爬了两步,胡烈爬了五步——最高,但也没到顶。 九个人轮了一遍,没有一个人爬上去。 苏定远走到墙边,抓住绳子,脚蹬木墙,三下两下就翻上了墙顶。动作干净利落,像一只猫。他坐在墙顶上,低头看着下面九张目瞪口呆的脸。 “看明白了吗?” 九个人齐齐摇头。 苏定远跳下来,重新演示了一遍。这次他放慢了动作:“手要抓紧,但不能抓死。脚蹬的时候,用脚掌的内侧,不是脚尖。身体贴着墙,重心往上走,不是往外走。” 他一个一个地纠正。刘大棒的问题是用蛮力,手抓得太紧,反而使不上劲。老陈的问题是重心不稳,身体往后仰,一使劲就翻下去。胡烈的问题是太快,只顾着往上爬,脚没踩实。 练了整整一个时辰,终于有人爬上了顶——胡烈。他翻上墙顶的时候,趴在上面大口喘气,脸上的疤都发红了。 “不错。”苏定远说,“再来一遍。” 胡烈的脸垮了,但还是翻下来,重新爬。 爬绳墙之后,是四百步障碍。 苏定远在南坡下面划了一条线,从坡底到坡顶,再绕回来,全程大约四百步。沿途设了各种障碍——用石头垒的矮墙,要翻过去;挖的沟,要跳过去;竖的木桩,要绕过去;挂的绳子,要从下面钻过去。 “一炷香之内跑完。”苏定远说,“超时的重来。” 刘大棒第一个跑。他翻矮墙的时候还行,跳沟的时候差点摔进去,绕木桩的时候晕头转向,钻绳子的时候屁股撅得太高,被绳子挂住了。跑到终点的时候,一炷香烧了大半。 “勉强及格。”苏定远说,“下次要更快。” 老陈跑得稳,但慢。年纪大了,翻墙跳沟都不利索,到终点的时候,香已经烧完了。 “重来。” 老陈没说话,走回去重新跑。 赵大弓跑得快,但钻绳子的时候卡住了——他太高了,缩不进去。苏定远教他侧身钻,试了三次才过去。 周大牛跑得最慢,但他没有放弃。翻墙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爬起来继续跑。到终点的时候,香烧完了很久,苏定远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默默地走回去重新跑。 跑完障碍,是爬悬挂绳。 苏定远在北坡找了一处陡崖,不高,四五丈,但几乎是垂直的。他从崖顶垂下来几根粗麻绳,绳子上隔一段打个结。 “爬上去。”他说。 刘大棒仰头看了看崖顶,腿有点软:“大人,这要是摔下来——” “摔不下来。”苏定远说,“绳子抓紧,脚踩结。一步一步来。” 他自己先爬了一遍。手脚并用,节奏均匀,很快就到了顶。然后他顺着绳子速降下来——单手抓绳,身体后仰,脚蹬崖壁,几步就落地了。动作流畅得像在表演。 “这叫单绳速降。”他说,“下去的时候用这个法子。快,而且稳。” 九个人一个一个地爬。刘大棒爬到一半往下看了一眼,差点松手,咬着牙继续往上爬。老陈爬得慢,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往上走。胡烈爬得最快,像只猴子,三下两下就到了顶。 然后是速降。这个更难——身体后仰的时候,本能地害怕,有人抓着绳子不敢松手,挂在半空中下不来。苏定远一个一个地教:“身体后仰,脚蹬崖壁,手松一点,让绳子滑下去。别怕,绳子结实的。” 周大牛第一次速降的时候,手一松,整个人往下滑了好几尺,手掌被绳子磨得火辣辣的疼。他咬着牙,重新抓紧,一步一步地往下走。落地的时候,手心里全是血。 苏定远走过去,看了看他的手。绳子把皮磨掉了一层,露出红嫩的肉。 “明天就好了。另外明天爬的时候在手掌上缠上布条”苏定远说。 周大牛点了点头,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 下午,是匍匐前进。 苏定远在南坡下面的一片开阔地上,用树枝和荆棘搭了一片低矮的棚子,离地不到两尺,上面盖着荆棘和枯枝。 “从下面爬过去。”他说,“不许抬头,不许站起来。荆棘刮到身上也不许停。” 刘大棒趴下去,刚爬了几步,就被荆棘刮了一下脸,疼得直吸气。他咬着牙继续爬,荆棘划破了衣服,划破了胳膊,血从袖子里渗出来。 老陈爬得最慢,但他找到了窍门——侧着身子,用胳膊肘和膝盖往前蹭,这样能少被刮到一些。赵大弓太高了,怎么缩都缩不进去,背上被刮了好几道血痕。胡烈爬得最快,他以前在马贼里干过探路,什么地形没见过,匍匐前进对他来说是小菜一碟。 周大牛爬到最后一段的时候,一根荆棘扎进了他的手背。他停下来,看着那根刺,然后咬着牙把它拔出来,继续往前爬。血从手背上往下淌,滴在沙地上。 爬完匍匐前进,是攀岩。 苏定远带着他们来到北坡下面的那道悬崖——就是之前发现墨家石窟的那座山。悬崖不高,十来丈,但很陡,几乎垂直。石壁上有很多裂缝和凸起,可以抓手踩脚。 “爬上去。”苏定远说,“不许用绳子,用手用脚。爬到顶,从旁边的小路走下来。” 刘大棒看着那道悬崖,腿都软了:“大人,这要是摔下来——” “摔下来就死了。”苏定远说,“所以别摔下来。” 他第一个爬。手抓住石缝,脚踩住凸起,身体贴着石壁,一步一步往上挪。他的动作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往上走。前世在特种部队,攀岩是必修课,他爬过比这陡得多的山。 九个人在下面看着,没有人说话。 苏定远爬到顶,朝下面喊:“上来!” 刘大棒第一个。他爬得很慢,手在发抖,脚在打滑,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口气。爬到一半的时候,他往下看了一眼——下面的人像蚂蚁一样小。他的腿一软,差点松手,咬着牙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别往下看!”苏定远在上面喊,“往上看!看你要去的地方!” 刘大棒抬起头,看着崖顶,一步一步地往上爬。爬到顶的时候,他趴在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都是汗。 老陈第二个。他年纪大了,体力不如年轻人,但他有经验——他知道哪里能抓手,哪里能踩脚,每一步都选得很准。他爬得不快,但很稳,稳稳当当地到了顶。 赵大弓爬得最艰难。他手长脚长,在平地上是优势,在悬崖上反而成了累赘——重心太高,不好控制。他好几次差点滑下去,都是咬着牙硬撑住的。到顶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发抖,指甲缝里全是血。 周大牛爬到一半的时候,踩的一块石头松了,整个人往下滑了一尺。他的手死死抓住石缝,悬在半空中,脚在石壁上乱蹬。下面的人惊呼了一声。 苏定远在上面喊:“别慌!看左边,有一块凸出来的石头,踩上去!” 周大牛找到了那块石头,踩上去,稳住了身体。他喘了几口气,继续往上爬。到顶的时候,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胡烈爬得最好。他以前在马贼里干探路,什么山没爬过?他爬得很快,很稳,像一只壁虎,三下两下就到了顶。到顶的时候,他坐在石头上,脸上的疤在阳光下显得很淡。 九个人全部爬上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苏定远站在崖顶,看着远处。从这里能看见整个鹰愁峡——南坡的矮墙,西峡谷口的栅栏,营地的院子,还有那条弯弯曲曲的古道,一直延伸到天边。 “你们知道为什么要练这些吗?”他问。 九个人没有人说话。 “因为打仗不是只靠蛮力。”苏定远说,“爬墙,是为了翻进敌人的营寨。过障碍,是为了在战场上跑得比敌人快。爬绳,是为了上城墙。匍匐,是为了躲过敌人的箭。攀岩,是为了从敌人想不到的地方摸进去。” 他转过身,看着他们。 “马贼会从南边来,从西边来,从小道上来。但下一次,也许不是马贼。也许是段无忌的人,也许是吐蕃的人。他们会比马贼更厉害,更狡猾。你们不练,就会死。” 刘大棒站在最前面,脸上的荆棘划痕还在渗血,但他站得很直。 “大人,我们不怕练。”他说,“怕的是练了还打不赢。” 苏定远看着他:“练了不一定会赢。但不练,一定会输。” 那天夜里,苏定远没有回帐篷。他坐在北坡的悬崖顶上,望着南边的方向。月亮升起来了,照得戈壁一片银白。远处的古道隐在月光里,像一条银色的带子。 司马墨言爬上来,在他身边坐下。她爬得气喘吁吁,手上有被石头划破的口子。 “你怎么上来的?”苏定远问。 “爬上来的。”她说,“你不是说过,刀法要从基本功开始练?我想了想,攀岩也是基本功。” 苏定远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程将军说的话。”苏定远说,“他说,动不了段无忌,是因为时候不到。我在想,什么时候才算到了。” “你想明白了吗?” “没有。”苏定远说,“但我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规则不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时候,证据就是废纸。”他从怀里掏出那把钥匙——木箱的钥匙,挂在脖子上,“今天锁上的那些东西,不是证据。是欠条。等哪天我有能力了,再去找他兑现。” 司马墨言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苏定远。” “嗯?” “你会等到那一天的。” 苏定远笑了笑:“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练。”她说,“你不光练自己,还练他们。你不光等,还在准备。会等又会准备的人,不会永远等下去。” 苏定远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远处,刘大棒的声音从坡下传来:“周大牛!你爬得太慢了!再来一遍!” “大人说了!爬不上去不许吃饭!” 周大牛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上来,像是在喘气,又像是在咬牙。 苏定远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吧。”他说,“下去看看他们练得怎么样了。” 司马墨言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两人沿着小路往下走。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戈壁滩上,像两把并排的刀。 第一卷边关弃子 第22章 石窟再探 从龟兹回来后的第五天,苏定远带着司马墨言再次走进那个石窟。 这些天他一直在想程铁山说的话。“动不了他”——不是因为证据不够,是因为权力不在自己手里。证据是废纸,拳头才是道理。但拳头怎么练?光靠特战小队那几把刀,够吗? 不够。 他需要更多的东西。更好的兵器,更坚固的铠甲,更厉害的守城器械。这些东西,墨家石窟里可能有。 司马墨言跟在他身后,手里举着火把。她穿了一件窄袖的红色胡服,这是用上次苏定远给她买的红布做的,头发扎成一条辫子,露出一张清冷的脸。火把的光在她脸上跳动,忽明忽暗。 “你确定里面还有东西?”她问,“上次不是翻遍了?” “上次太急了。”苏定远说,“只看了一个石室。这个石窟很大,后面还有通道。” 两人走进石窟。洞口的荆棘已经被砍掉了,露出一人多高的洞口。苏定远点燃火把,走在前面。石壁上那些墨家迁徙的壁画还在,火把光照上去,那些穿着古装的人像活了过来,一步一步向西走。 走到第一个石室,苏定远没有停。他绕过那架残破的连弩车,走到石室最里面,用手在石壁上摸索。 “你在找什么?”司马墨言问。 “门。”苏定远说,“上次我就觉得这面墙不对劲。你看——” 火把凑近石壁,能看见一道细细的缝隙,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头顶。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被烟熏火燎的痕迹遮住了。 “有机关?”司马墨言凑过来。 苏定远沿着缝隙摸了一圈,在石壁左侧摸到一个凸起的石块。他按了一下,没动。又试着往左拧,还是没动。最后他往下按—— “咔”的一声。 石壁往里陷了一寸,然后缓缓向旁边滑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一股陈腐的气味从里面涌出来,像是封存了千百年的空气。 司马墨言退了一步,用手掩住口鼻。苏定远举着火把往里照——是一条甬道,不宽,只能容两个人并肩走。两边的石壁上也有壁画,但比外面那些保存得更完好。 “走。”苏定远先进去。 甬道很深,走了大约五十步,前面豁然开朗。又是一个石室,比外面那个大一倍不止。 火把的光照亮了石室,司马墨言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石室的四面墙上全是壁画。 不是零星的几幅,是密密麻麻的整面墙。从地面一直画到头顶,一幅挨着一幅,像一本打开的书。有的地方颜料已经剥落了,只留下淡淡的痕迹;有的地方被人用刀刮过,留下一道道深痕;但大部分还能看清。 苏定远举着火把,从左手边开始看。 第一面墙,画的是炼铁。 画面从最上面开始——一群人背着筐,从山里采石头。石头是暗红色的,画师用赭石颜料涂得很浓。旁边刻着字:“采铁石于北山,其色如血,其质如金。” 第二层,是炼炉。一座很大的炉子,比人还高,下面烧着炭,上面冒着烟。几个人在往炉子里添石头,有人在拉风箱。炉子前面流出一道红色的水——铁水。字迹模糊了,只能认出几个字:“……炉……三日……成……” 第三层,是锻打。几个人围着一个铁砧,有人举着锤子,有人夹着烧红的铁块。锤子砸下去,火星四溅。旁边刻着几行字,大部分被刮掉了,只剩下最后一句:“……百锻成钢,千锻成器。” 苏定远凑近了看。那些锻打的画面很精细,连锤子的形状、铁砧的样子都画得清清楚楚。他注意到铁砧旁边有一个奇怪的东西——一个水槽,铁块烧红之后,先放进水里淬一下,再拿出来打。 淬火。他在前世就知道这个工艺,但没想到一千多年前的墨家就已经在用了。 “你看这里。”司马墨言指着画面的一角。那里画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把刀,刀刃上有一层淡淡的光。旁边刻着几个字:“淬以寒泉,刃如秋霜。” 苏定远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第二面墙,画的是制器械。 这面墙比第一面更精彩。画面上全是各种各样的器械——大的小的,简单的复杂的,有的他能认出来,有的完全没见过。 最上面,是一排弓弩。不是普通的弓弩,是那种装在架子上的大型弩机。画得很细,连弩臂上的刻度和箭槽里的箭都画出来了。旁边写着字:“连弩车,一弩十矢,百步之外穿重甲。” 苏定远想起了前世在博物馆见过的连弩车模型。和这画上的一模一样。 中间一层,是抛石机。一根长长的木杆,一端绑着大石头,另一端用绳索拉着。旁边画着几个人在操作,有人在绞绳索,有人在放石头。字迹很清晰:“抛石机,以机发石,攻城拔寨,无坚不摧。” 下面一层,是攻城器械。冲车、云梯、壕桥、轒辒车——每一样都画得仔仔细细。苏定远蹲下来看那些图,越看越心惊。这些东西,他在兵书上见过,但从来没见过这么详细的构造图。 “这些图要是能复原出来……”司马墨言在他身后低声说。 “能。”苏定远说,“但需要时间,需要材料,需要工匠。而且——”他站起来,指着那些被刮掉的字迹,“这些东西,不全。很多关键的地方被刮掉了。” 司马墨言也注意到了。那些字迹不是自然脱落的,是被人故意刮掉的。刀痕很深,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有人在愤怒之下做的。 “是墨家人自己刮的?”她问。 “也许是。”苏定远说,“他们不想让这些东西流传出去。‘兵者,凶器也’,他们怕。”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第三面墙,画的是武功秘术。 这面墙比前两面都小,画的内容也少。但苏定远一眼就看见了——最中间的位置,画着一个人,手持长刀,做着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姿势。 刀横胸前,左脚前探,重心下沉。 墨守成规。墨家刀法第一式。 他举着火把凑近看。那幅画旁边,画着一个小人,标注着运刀的路线。从起手到收刀,每一步都画得清清楚楚。和帛书上的一模一样,但更详细——帛书上只有十八式,这面墙上画了三十六式。 完整的三十六式。 苏定远的手指在石壁上划过,从第一式到第三十六式,一幅一幅地看。有些招式他已经在帛书上练过了,有些从没见过。第十五式“大巧若拙”,刀法朴实无华,但威力巨大。第二十式“以逸待劳”,以静制动,后发先至。第二十八式“雷霆万钧”,刀势如雷,一击必杀。 他看得入神,直到司马墨言在身后叫他。 “这边还有。” 他转过身。第四面墙,也是最里面的一面墙,画的是——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 那面墙上画着一群人,跪在地上,面前放着一堆器械。刀、枪、剑、戟、弓、弩、抛石机、连弩车——什么都有。器械上面刻着字,但太小了,看不清。 人群前面站着一个人,穿着长袍,手里拿着一卷书。他身后是一扇门,门里透出光。 壁画旁边刻着几行大字,比其他的字都大,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在呐喊。 “墨家西迁,避世不出。非不助人,实不能助。兵者,凶器也;战者,危事也。助一人杀百人,不如守一器救万人。” “后人若见此,当知我辈苦心。器械可传,杀心不可传。得我术者,必先立誓:不攻城,只守城;不杀人,只救人。” “违此誓者,天厌之,地厌之,墨家历代先师厌之。” 苏定远站在那面墙前面,很久没有说话。 司马墨言也没有说话。火把的光在石壁上跳动,那些字忽明忽暗,像活的一样。 “你信吗?”她突然问。 苏定远想了想:“信一半。” “哪一半?” “信他们不想杀人。”他说,“但不信‘只守不攻’能守住。有时候,不攻就是等死。” 司马墨言没有说话。 苏定远又看了一遍那些壁画。炼铁的,制器械的,武功秘术的。每一幅都刻在脑子里。然后他转身,走到石室角落里。那里堆着一些木箱,有的已经朽烂了,有的还能打开。 他打开一个,里面是几卷竹简。小心地展开——上面画着器械的构造图,比壁画上更详细。连弩车的每一个零件都画出来了,尺寸、材质、安装方法,写得清清楚楚。 “这个有用。”他把竹简卷起来,递给司马墨言,“收好。” 她又递过来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是一叠帛书,保存得比竹简好。苏定远展开一卷——是炼铁的法子。从采石到炼炉,从锻打到淬火,每一步都有详细说明。 “北山有铁矿。”他想起壁画上的那句话,“就在鹰愁峡北边。怪不得墨家选在这里定居。” 他又打开一卷。这次是器械的制造方法——抛石机、冲车、云梯,连弩车,全都有。有些器械他连名字都叫不上来,但构造图画得清清楚楚。 “这些够吗?”司马墨言问。 苏定远看着面前这一堆竹简和帛书:“够了。但需要时间。” 他站起来,环顾了一圈石室。 “这些壁画,不能让别人看见。”他说。 “为什么?” “因为墨家不想让人看见。”苏定远说,“他们刮掉那些字,就是不想让这些东西流传出去。咱们拿了这些竹简帛书就够了。壁画,留在这里。” 司马墨言点了点头。 两人把能带的竹简和帛书装了两个大木箱。苏定远扛一个,司马墨言扛不动,就拖着一个往外走。走到甬道口,苏定远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石室。 火把的光照在那些壁画上,炼铁的炉火,制器械的工匠,舞刀的人影,还有那几行大字——“器械可传,杀心不可传。” “怎么了?”司马墨言问。 “没什么。”苏定远说,“走吧。” 他按下石壁上的机关,石门缓缓合上。缝隙越来越窄,火光越来越暗,最后“咔”的一声,什么都看不见了。 两人扛着木箱走出石窟。外面阳光刺眼,司马墨言眯起眼睛。 “苏定远。” “嗯?” “那些壁画上的东西,你打算怎么办?” “学。”苏定远说,“炼铁的法子,制器械的法子,刀法——都学。学会了,用在该用的地方。” “墨家的人要是知道了——” “他们不会知道。”苏定远说,“而且,就算知道了,我也不觉得我做错了。墨家守人,我也守人。他们守了几百年,守出了什么?一个躲在深山里的村子,几十口人,连饭都吃不饱。” 司马墨言没有说话。 “守人,不是躲在深山里面守。”苏定远说,“是要走到人中间去,走到该守的地方去。” 他扛着木箱,往营地走。司马墨言拖着另一个木箱,跟在后面。两人的影子在戈壁滩上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像两个赶路的商旅。 回到营地,刘大棒迎上来:“大人,这啥东西?” “宝贝。”苏定远说,“能打胜仗的宝贝。” 他把木箱搬进帐篷,打开来,一卷一卷地翻看。炼铁的法子,制器械的法子,刀法——每一样都是好东西。但每一样都不全,缺了很多关键的地方。壁画上被刮掉的那些字,就是这些缺口。 “缺了就缺了。”他对司马墨言说,“咱们自己补。” “怎么补?” “试。”苏定远说,“炼铁的法子不对,就换一种。器械的图纸不全,就自己画。刀法少了几式,就自己创。” 司马墨言看着他:“你什么都会?” 苏定远笑了:“不会。但可以学。” 那天夜里,他没有练刀。他坐在帐篷里,把那些竹简和帛书翻了一遍又一遍。炼铁的,制器械的,刀法的,每一样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缺的地方,他用前世的知识去补——冶金学的基础原理,机械结构的基本常识,人体工学的发力方式。 有些能补上,有些补不上。但补不上的那些,他记住了。 总有一天,会找到办法的。 司马墨言坐在他对面,帮他把那些竹简和帛书分类整理。炼铁的放一堆,制器械的放一堆,刀法的放一堆。每卷都编上号,写上名称,记在账本上。 “这些东西,够你忙很久了。”她说。 “越久越好。”苏定远说,“忙起来,就不会想那些有的没的。” “想什么?” “想段无忌。想那些证据。想什么时候才能扳倒他。” 司马墨言沉默了一下:“你还是放不下。” “放不下。”苏定远说,“但我知道,现在不是时候。先把该做的事做了,该练的练了。等时机到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司马墨言懂了。 她低下头,继续整理那些竹简。苏定远看着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把她的睫毛照得很长,照在她衣服上,越发显得美艳动人。 帐篷外面,刘大棒在喊:“周大牛!你那个匍匐还是不行!再来一遍!” “是!”周大牛的声音,喘着粗气,但很坚定。 苏定远笑了笑,低头继续看那些图纸。 总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