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雷变》 第一回 碧血洗忠魂,奸邪弄朝纲(1) 自古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现当众诛杀称侠作乱者六百人,以儆效尤。自今日起,言武者杀!论侠者杀!纠帮结派者杀无赦!武侠之名,禁绝江湖。 一间阔大的宅院中,虽不奢华却精巧别致的花园卵石小路上,一个六七岁的小童,正嘻嘻哈哈地沿路跑着。在他的身后,一名丫鬟打扮的少女手中提着一件衣服,正慌慌张张地紧紧追赶。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生得颇为清秀。她一边追着,嘴里一边喊着:“少爷,少爷,您别跑啊,我得赶紧给您梳头穿衣,才好去给太太问安啊。今儿是您的生辰,大伙儿可都等着您呢。” 那小童一副聪明伶俐的样子,胖嘟嘟的脸盘一看便惹人喜爱。只是头发散披在肩头,身上衣服也只穿了一半,明显是穿衣服穿到一半时溜了出来。小童脚下奔跑不停,一边扭回头看着少女,一边笑道:“最讨厌过生日了,又要弄一大堆烦死人的事情,还要给这个磕头给那个磕头的。无聊死了,我才不想去呢,我要出去玩。”小童说到这里,眼珠骨碌碌一转,想了一想,却又说道“玲儿姐姐来追我嘛,你要是能追上我了,我就让你梳头穿衣服,反正娘她肯定不会骂我的。” 少女见小童扭着头边跑边跟自己说话,慌得直喊:“少爷,你留神看路啊,别摔着。”她话音还没落,只见小童面前突然闪出一个黑影,那小童躲闪不及,一下子与黑影撞在了一起,两人扑通一声,一齐摔在了地上。 少女骤然见到小童被黑影撞倒,吓得顿时“啊”地一声尖叫,伸手掩口,同时紧紧地闭上了眼睛,脚下也停了下来。她刚一闭眼,便听到小童的叫疼声响了起来:“哎呀哎呀,撞死我了,哎呦,哎呦。”除了小童的声音,却还有另一个男子的声音一同响起:“哎呦我的妈呀,撞死了撞死了。”想来就是方才撞倒小童的那个黑影了。 听到两人喊痛喊得惊天动地的样子,少女的一颗心吓得慌乱无比,咚咚咚地跳个不停。但始终还是担心小童的伤势,连忙勉力睁开眼睛,向着两人摔倒之处看了过去。这一看,她更是吓得魂不附体,只见那小童的额头上一股鲜红的血水正顺着脸颊不断流下,染得眼眉都变成了红色。小童旁边,一名十四五岁年纪,身着青衣,仆从模样的少年也是满脸血水,坐在那里按着右颊大声呼痛不已。 少女哪里想到这一大清早便惹出这么大的祸事,瞧着两人脸上的血水,吓得脸色苍白,两腿一软,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别说动上一动,就连话也说不出一句来。 小童看见少女吓得瘫坐在地上,也慌了神,连忙起身凑了过去,拉着少女的手臂道:“玲儿姐姐,你怎么了?你别怕啊,我没事的。”说着伸手在脸上一抹,将满脸的血水都抹在手中,脸上调皮一笑,又将手凑到嘴边,一吸一舔道:“这不是血啦,这是爹爹托人带回来的什么葡萄酒,说是皇上御赐的,酸酸甜甜的可好喝了,玲姐你也尝一点。” 那十五六岁的少年仆从也这时凑了上来,满脸赔笑道:“玲儿姐姐,我和冕信跟你闹着玩呢,瞧把你给吓的。这样吧,我委屈委屈,脸上的酒就让你喝了,作为赔罪吧。”一边说,一边弯下身子,将脸伸到少女面前。 玲儿见两人凑近,仔细一看,这才分辨出他们脸上的确实不是血水,又听到两人的解释,心里略略松了一口气,但一颗心仍是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慌乱不已。他见少年将脸伸了过来,当即恨恨地向着少年仆从挥拳打去:“臭于庆,也不学点好,整天就知道戏弄别人,好好的少爷,都被你给带坏了。” 于庆虽见少女挥拳打来,却不躲闪,笑嘻嘻地任她在身上打了几下,脸上却赔着笑道:“是,是,于庆知错了,我该打,该打,打我这讨厌鬼,打我这坏事包。”一边说着,一边挥起双掌,作势在脸上打来打去。他一边打,一边偷眼看向少女,见她仍是一脸怒气未消的样子,便又笑道:“不过啊,玲儿姐姐,我和冕信小少爷没事,你不是应该高兴才对吗?怎么还绷着个脸,难道我和少爷当真摔得疼死了,你才开心啊?” 玲儿一听他这么说,顿时大急,连忙想要分辨申斥,还没开口,却听一个威严沉浑的声音响了起来:“胡闹,大喜的日子,说什么死啊活啊的,于庆你又想要掌嘴了不是?”玲儿和于庆两人一听这声音,便知道是总管于福来了,吓得一齐从地上爬了起来,垂首肃立。就连小童于冕信也低着头踌躇不安起来。 这总管于福约莫五十来岁年纪,生得魁梧高大,一把花白胡子散在胸前,看着颇为气派威严。但此刻却阴沉了脸,紧紧盯着着面前的三人,不怒而威的样子唬得三个人都大气也不敢透一声。青衣少年于庆低着头,用眼睛扫一眼小童和少女,口中嗫嚅道:“爹,我……” 他刚一出声,便被于福喝了一声打断了说话:“闭嘴,我等会再教训你这个小畜生。” 于庆在冕信和少女面前被父亲喝骂打断,顿时感到脸上有些挂不住,却又不敢跟父亲顶嘴,只得低着头小声嘀咕:“我是你儿子,你说我是小畜生,那你是什么。” 他声音虽然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于福的耳中。于福气得面色一黑,眼睛一瞪,便要发火。他才张开嘴,于庆便瞧出不妙,急忙叫了起来:“对了,老夫人要我把葡萄酒给太太送去。现下太太想必等急了,我先去了,回头再找爹爹领罚。”说罢也不等于福答允,扭头便跑,一转眼便消失在了院墙之后。只留下于福在那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玲儿一见于庆溜走,也想赶紧借机走掉,连忙向着于福施了一礼道:“于总管……” 她刚一开口,便见于福向着她摆了摆手,拦住了她的话头。于福瞧了一眼玲儿,皱着眉头伸手指着冕信道:“看看,这一大早上,怎么弄成这个样子,成什么体统嘛。还不赶紧带公子回房,好好洗干净脸。等会还要见客,这都什么时辰了,还在这里玩闹。“ 玲儿刚想辩解,却见于福将手一挥,制止了她的说话,自己却转过身子,背着手向着前厅走去。 于福缓步来到前厅,想起小儿子于庆,心中又是好笑,又是烦恼。他看了看厅上的几名老少仆人正忙着布置少主于冕信的生日筵席,一个个张灯结彩,摆盘放碟忙得不可开交。于福查看一周,不见有什么疏漏之处,略略点了点头,一伸手从桌上端起自己的紫砂仙鹤茶壶,将壶嘴凑到嘴边,吸了一口,品出正是他喜欢的大红袍,冲得恰到好处,入口甘醇,茶香满溢。不禁心中略略赞了一声,刚想坐在椅中细细品味,却突然听到府门处传来一片嘈杂喧哗之声。于福一听,心中便是一阵烦乱,算算时间,宾客应该还没有这么早到府,不知是什么事情吵闹,自酌或许是讨要剩饭的乞儿,见到府上挂着彩灯,便上门乞讨。 他一边猜测,一边起身向着门口走去,口中问道:“什么事情在这里高声喧哗,还有没有点规矩了?若是有叫花儿上门,就给些喜钱,打发走算了,不要惊扰了少爷、太太。”于福声音洪亮,不需高声呼喊,声音便远远传了出去。 他话音刚落,便听到门口传来一阵冷笑声:“于管家好大的派头啊,竟然将本按察使大人当成上门的叫花子,本大人虽说不才,比不得你们家老爷,总也还不至于沿街讨饭吧。” 于福听这人自称按察使,连忙循声看去,只见门口站的果然是时任四川按察使刘朝圣,身后还跟了四五名军卒,耀武扬威地正在门口与守门的争吵着什么。听见刘朝圣的语气不善,于福心中不由一阵疑惑:这刘朝圣平时最善于阿谀拍马,自己家的老爷在朝中为官,他便三天两头地跑来送礼,每次来时都恭谨非常。别说是对自己这个总管,就连对着府中的仆人也是笑脸相对,从来不曾有半分不敬之处,可今天怎么如此不客气? 于福心中虽然疑惑,但他毕竟是府中总管,见多识广,善于交际,当下不动声色,拱手抱拳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刘按察使,您可到得早了,筵席还要等到午时方开,请刘按察使先到偏厅喝一杯茶,稍坐一下如何。”说罢扭头吩咐道,“来呀,带刘按察使到偏厅就坐,把皇上御赐的明前毛尖沏上一壶。”他心中疑虑未解,便在话语中抬出皇上,想要点一点这刘朝圣。 第一回 碧血洗忠魂,奸邪弄朝纲(2) 哪知刘朝圣虽听了他的话,却只是冷冷一笑,鼻中哼了一声,仰头看天,阴阳怪气地说道:“不必了,就凭你这地方,还不配留刘某喝茶。刘某今天来这里,也不是为了你的筵席。”他说到这里,突然拱手抱拳,斜向空中比了一比,还要往下接着说些什么。 他后面的话还没出口,于福已经勃然大怒,怒喝一声打断他道:“刘朝圣,你好大的口气,竟敢说圣上御赐的茶叶不配你喝?” 于福这话一出口,刘朝圣顿时听得心中一凛,暗叫糟糕,一时得意,怎么竟然落了这个口实,若是传了出去,那还得了?纵使皇上不予追究,但只怕于自己的仕途经济也是大大有碍了。 他想到这里,连忙眼神四下扫了一眼,所幸除了他自己和于总管两人,周围只有几个下人和自己所带的几个军卒在场。见到如此,刘朝圣心中略略安定了些,连忙冷笑几声,掩饰一下张惶神情,辩驳道:“老于头,你不要含血喷人,本按察使最尊敬圣上,我是说你这宅院不配留本大人喝茶。” 于福一听,越发怒上心头,又是一声大喝道:“放肆,刘朝圣,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敢说这样猖狂的大话。” 刘朝圣见于福发怒,不由得微微一缩,随即却又挺起那枯瘦的胸膛,脸带讥讽地笑道:“我当然知道,这里是前兵部尚书,于益节于大人的府上。怎么,本按察使说得对吗?” 于福被刘朝圣嚣张的态度气得几欲发狂,没注意到他话中的不同,当即喝问道:“你既然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还敢在此撒野?” 刘朝圣嘿嘿一笑:“有什么不敢,一个前——兵部尚书的府宅,本大人为什么不敢在这里撒野?”他这一次刻意将“前”字拖长说出,语气之中满是揶揄。于福听到他说于益节是“前”兵部尚书,心中顿时咯噔一下,暗想:自古伴君如伴虎,难道老爷出事了?所以刘朝圣这势利小人才如此张狂。 于福想到这里,态度不由得软了几分,却故意将脸一板,向刘朝圣喝问道:“大胆,我家老爷是皇上亲封的二品兵部尚书,你一个小小按察使,也敢诽谤朝廷大员!说我家大人是前兵部尚书?” 刘朝圣听他虽然声色俱厉,却知他已然被自己说动,不禁心中得意,嘿嘿一笑道:“你自然不知道了,你家老爷已经被问罪拿入东厂,刻日就要问斩,你们于府都要一体抄家。本大人今天前来,就是办这件公事的。”说罢将手一挥,回身叫道:“都进来,把守好门户,府中无论男女老少,不许放出去一个。”随着他的话,府门口竟一下子涌入了几十名军卒,一个个都持刀拿枪,凶神恶煞,虎狼一般。 于福听说老爷被拿入了东厂,又见刘朝圣竟然真的带了军兵前来封门,心中不由一阵慌乱,连忙暗暗思谋对策。他还没想出要如何应对,背后却忽然响起一声清脆童音:“你胡说,我爹爹是镇守京城的大英雄,朝廷重臣,怎么会被拿入东厂,你这人一派胡言。你看看你,一张白脸,一看就是奸臣,要抓也先抓你。” 于福一听这童音,便知是老爷于益节的独子于冕信,扭头看去,果然正是花园之中的那名小童,此时脸上的葡萄酒已经擦净,全身穿戴整齐,正指着刘朝圣高声喝问。再看于冕信的后面,夫人和老太太也都被惊动了,正由下人搀扶着缓步走来。 刘朝圣当于益节在位之时,隔三岔五地便来于府坐坐,这于冕信是堂堂兵部尚书的独子,他自然一直是加意逢迎讨好,熟悉无比,此时一见于冕信奔出,顿时大喜,笑道:“臭小子出来得正好,本大人还怕你这小鬼淘气溜了出去,若是走脱了于府孽种,那可是大罪。”说着扭转头吩咐军士:“把这小鬼牢牢捉住了,若是让他走脱,本大人就砍了你们的脑袋顶数。” 他身后的几名军士一听,连忙举步上前要捉拿于冕信。于冕信年纪虽小,却极为机灵,将头一低,竟然从军士的大手之下闪了过去。那军士一下没能捉住于冕信,顿觉脸面无光,张口大手,又向着于冕信扑抓了过去。 军士还没扑到于冕信的面前,于益节的母亲,吴老太太已然在下人的搀扶之下站到了于福身旁,将手中的龙头拐杖猛地往地上一顿,喝道:“住手!” 吴老太太声音虽然不大,却透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之威,那军士一听,顿时停在了原地不敢再动。吴老太太眼睛瞪着刘朝圣,口中却对着于冕信喊道:“冕信,到奶奶身后来,我倒要看看谁敢动你。”说罢,又向着刘朝圣道,“冕信虽小,却已经荫了云骑尉,乃是堂堂朝廷命官。我老太太也是皇上亲口封的一品诰命,我看你们谁敢动我?” 刘朝圣却又是冷笑一声:“一品诰命又如何?皇上已然下令对于益节革职抄家,全家问斩也就在眼前,你个土埋半截的老婆子,本大人就亲自来动你一动,倒要看你能如何。”说着将手一摆,带着军士们踏上台阶,向着吴老太太逼去。 一见刘朝圣当真走了过来,吴老太太顿时又急又气,一时之间正不知说什么才好之时,身旁突然站出一人,向着刘朝圣一伸手道:“拿来。” 刘朝圣一见这人,便认出是于益节的夫人王氏,乃是于冕信的生母。他素知王夫人生性外柔内刚,乃是于益节的贤内助,素有贤德之名。但此时见她向着自己伸出手来,却一时间被问得愣住了,疑道:“拿什么来?” 王夫人面沉似水,冷冷说道:“亏你还是朝廷命官,你说前来抄家,那我问你,可有皇上圣旨?拿不出圣旨,你凭什么抄家?” 刘朝圣一听,脸色顿时一愕,心中暗暗吃惊:看不出这王夫人一介女流,竟然有勇有谋,自己倒小看她了。他想到这里,却心念一动,嘿嘿奸笑两声,缓步走到王夫人身边,阴恻恻地说:“谁说本大人今天是来抄家的?” 王夫人迎着刘朝圣,丝毫不惧,纤细的手指向着府门一指:“既然刘大人今天不是奉旨抄家,我于家不欢迎刘大人,这便请回吧。” 刘朝圣哼了一声:“抄家今日是不抄的,不过呢,却要防止你们这些逆党转移财产,尤其是你这个娇滴滴的大美人,若是藏了起来,等到钦差大臣到了,发现短少了些许东西,那岂不是亏负了皇上?”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瘦骨嶙峋的大手,一脸淫笑地托住王夫人的下巴,接着更向王夫人的脸上移去。 刘朝圣的手还没移到一半,忽然听到“啪”地一声,顿时感觉脸上一阵火辣辣地疼痛,眼前金星直冒。他定了定神,等到眼前金星消散才看清,面前的王夫人正对着自己怒目而视,右手举在空中。原来方才正是王夫人抽了他一计耳光。 王夫人这一计耳光抽罢,怒视着刘朝圣冷冷地说道:“皇上的圣旨一天未到,我还是一品诰命夫人,你这奴才胆敢碰我?”说着右手挥起,又是一耳光扇了过去。 这一掌扇到一半,却突然被刘朝圣的大手抓住了手腕,动弹不得。王夫人刚用力一挣,却忽见眼前黑影一闪,刘朝圣的另一只大手早已挥了过来,一计耳光,顿时将王夫人扇得摔倒在地。于冕信原本躲在吴老太太的身后,一见母亲被人打倒,顿时急了,一个箭步蹿到刘朝圣面前,对着他拳打脚踢。 刘朝圣一掌扇倒了王夫人,便见到于冕信冲过来打自己。他也不客气,抬腿一脚将小冕信踹倒在地,口中喝骂道:“臭**,竟敢打老子,给脸不要脸。”骂完又回头呵斥手下的军士:“你们都是死人吗?还是都傻了?给老子上,把于府的人统统抓起来,再来两个人,把这臭**按住,老子今天就怀疑她身上藏了银票珠宝,先剥光了检查一下。”说罢走到地上的王夫人面前,一弯腰,伸手揪住王夫人的衣领,嗤啦一声,便将衣服撕裂开来,露出里面的亵衣和雪白的肌肤。 王夫人一见衣服被人撕裂,顿时尖叫一声,连忙伸手护住胸前。刘朝圣也不停手,左右开弓,又是两个耳光抽在王夫人脸上,顿时打得王夫人脸上青肿,顺着嘴角流下血来。刘朝圣两计耳光打得王夫人头晕脑胀,随即又扯住王夫人身上残破的衣衫,双手用力,嗤嗤两声,更撕了下去。 于福总管这时也被两名军士牢牢按住,动弹不得。他见到主母受辱,心中大是焦急,连忙向着刘朝圣高声喝道:“刘朝圣,你不要把事做绝,诸事还是留下三分余地的好。” 刘朝圣嘿嘿一笑,停下手中动作,扭头看着于福,问道:“若是我一定要把事做绝,你又能怎样?” 第一回 碧血洗忠魂,奸邪弄朝纲(3) 于福奋力站住身形,高声道:“刘朝圣,你可知我家老爷任的是什么官职?” 刘朝圣哼了一声:“一个已经被革职了的兵部尚书,还提他作甚。于老头儿,你到底想说什么?” 于福冷着脸道:“你也知道我家老爷是兵部尚书,他虽然落了难,可你别忘了,我老爷手下的部属个个都是带兵的武将,尤其是那夏远亭,号称西北第一名将。若他日后知道你侮辱我家主母,哼哼,不知道凭你手下这几个军卒,挡不挡得住他纵横西北的虎狼之师?” 刘朝圣听了于福这一番话,心中凛然一寒,顿了一顿,才辩驳道:“他夏远亭照样是朝廷命官,我为朝廷办事,他敢来为难我?”他虽兀自嘴硬,但却也当真不敢再碰王夫人,恨恨地看了一眼,扭头向着军士们吩咐道:“把于府和府上下,全部赶到大厅之中,大门锁死,窗户都用木板钉住,给我用心好好看守,不得放走一个,等着钦差大臣来了抄家。”说到这里,忽又补充道:“在府里面好好搜仔细了,若是有漏网之鱼,钦差大人怪罪下来,我唯你们是问。” 于福一席话虽然吓得刘朝圣不敢再碰王夫人,算是保住了她的清白,但于飞合府上下的一众老小众家人奴仆们却转眼都被军士押入了大厅之中,连同于福和吴老太太、于冕信一同被关在了里面。 刘朝圣指挥着军士们将于家老少关入大厅,随即在前门落下一道大锁,将厅门锁死。锁罢了客厅,刘朝圣还嫌不够,又指挥着军士从其他房内拆出了许多木板木条,乒乒乓乓地钉在前后厅门和窗户上面,将整间大厅钉得不露半点缝隙。 于府上下连同家丁仆人一共四十余口,谁曾见过这种架势,那门板窗台上不断传出的铁钉之声,仿佛一下下地钉在众人心头。看着窗户上射入厅内的阳光一道道地减少,众人心中的恐惧却在一丝丝地增加。 于福被赶入大厅之后,便忙着要安顿吴老太太和于冕信坐下休息。他见到刘朝圣竟然指挥军士封窗锁户,心头又慌又气,连忙向着门外大喊:“我们不是钦犯,刘朝圣你胆敢如此对待我们,天理王法何在?你难道不怕天子问罪吗?” 于福的话音未落,又是一道木条也上了窗户,封住了他的喊声,也将最后一道阳光挡在了屋外,整个大厅顿时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黑得令人心中惊惧难安。 就在此时,门外又传来刘朝圣嚣张的笑声:“天理?王法?哈哈哈哈,于福于总管啊,亏你也算是在当朝二品大员家中主事了这么多年,竟然说出这么荒唐的话来,此地现下谁的话是王法?不就是区区在下么?你们得知罪臣于益节获罪被朝廷革职问斩,便商量着畏罪逃匿,还要劫牢营救罪臣,本官为防止你们逃匿,这才将府宅封住,圣上若是知道了,只有赏,没有罚啊。哈哈哈哈。” 这一番话将于福说得如坠冰窖,心中又怒又惧,拍门大骂道:“刘朝圣,你为了逢迎上意,陷害忠良,夏远亭得知,第一个就要来取你狗命。” 刘朝圣听了,又是一声轻笑,不理于福,却扭头向着身边的军士吩咐道:“好好把守住各处大门,不许放一个人出来。若是有宾客到访,就说于家犯了事,不宜见客,决不能让人进来跟里面的人接触。还有,今日之事,若是走漏了半点风声,你们今天在场的人,给我小心全家的脑袋。”说罢,笑声渐远,竟然就这么去了。 听到刘朝圣离去,于福恨恨地在门上捶了一拳,无可奈何地转身回头。这时大厅之中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于福刚一回身,便撞在一人身上,那人顿时哎呀一声,一跤摔倒在地,声音柔嫩,却是个女孩的声音。 于福此时心头一片烦乱,不由喝骂道:“都乱动什么?谁有火石,还不快把灯掌起来。” 众人虽然也都恐惧慌乱,但于福在府中总管多年,威望素著,自有威严。听到于福的说话,众人心中都不由镇定了许多。被于福撞倒的那名少女正是玲儿,她摸着黑四处寻找少主于冕信,却忘了点灯,这才不小心被于福撞倒在地。 玲儿摔坐在地上,听于福提到打火石点灯,如梦初醒,连忙应道:“我这里有火石,我来点灯。”说罢从怀中掏出火石,擦出火花,借着亮光,走到灯盏旁边,一一点上。 随着灯火点起,众人眼能视物,心中都安定了许多,刚要起身活动,却又听到于福一声大喝:“谁让你把灯都点起来的,只留一盏,多的吹熄。”玲儿被于福这一声大喊,吓得身上一抖,手中的蜡烛几乎落地,连忙抓稳,明白于福是要节约灯烛,便将多的灯烛又一一吹熄,只留了一盏油灯,摆在大厅正中照亮。 于福接着灯光,环视一眼厅中情形,只见众人都面露惴惴之色,惶恐不安地盯着自己,不由一声长叹。他找到吴老太太和王夫人、于冕信的身形,先将三人扶坐在椅子之中,这才转向厅内众人,开口道:“今日于府蒙难,那也是天意如此,但大家不要害怕,咱家老爷的为人大家都是知道的。他素来正直,又为朝廷立下了不少汗马功劳,这次必然是遭到朝中宵小的陷害,相信过不多久,圣上定会查明真相,让老爷官复原职。现下我们要好好照顾老太太和夫人、少爷,在此安心忍耐几日。” 他说到这里,不等众人发问,又接着吩咐道:“于寿,你带春花、秋月将厅中的茶水食物都收到中间,看看有多少份量。于康,你将厅中的桌椅板凳都收在屋角,拆开了凳子,先点起一根木柴来,这灯烛撑不了多久。除了留三张椅子给老太太、夫人、少爷坐,其他人就都委屈一下,坐地上吧。” 于福话音刚落,于冕信便从椅子上溜了下来,叫道:“我这张椅子也拿去,我也坐地上。” 接着,王夫人也站起身来,轻声道:“好冕儿,不枉我教你读书。我这张椅子也拿去,只留老夫人一张椅子便是。”她之前被刘朝圣撕裂了衣服,这时已经换上了侍女的外套,遮住了身体,只是脸上已被打得高高肿起,皮破血流。 于福却摆手道:“不慌,咱们说不定也只困得几天,也许圣旨不日即到,夫人和少爷先坐着,等到当真需要的时候,再拆椅子不迟。” 几人说话之时,于寿已经将厅内的茶水、食物都收在了厅内的一张方桌之上。于府今日正为了于冕信的生辰预备待客,客厅之中的茶水备了不少,但食物却只有一些点心零食,全部加在一处瞧起来也不够厅内四十人两天的份量。 于福看着桌上的点心,心中犯愁,不由得摇了摇头,发出一声长叹。他叹声刚落,于庆却凑了上来,笑道:“爹爹,你是不是为没有吃的发愁?你怎么不问问你儿子我呢?” 于福一听于庆的声音,连忙定睛看去,厅中只点了一盏油灯,并不明亮,但看上去于庆衣服洁净,头脸也没有伤痕,想来方才军士们赶人之时他虽然没能逃掉,倒也没吃到什么苦头。看见儿子无恙,于福暗舒了一口气,他素知自己这个小儿子虽说调皮捣蛋,但却聪明机灵,见他主动说话,说不定当真有什么办法,连忙问道:“于庆,你带了食物?” 于庆却嘻嘻一笑,拍拍身上道:“当然没有,再说了,就算我身上有,又能装下多少?”他说到这里,见父亲神情一黯,连忙补充道:“我身上没有食物,却有办法弄到吃的啊。” 于福一听,心中转忧为喜,连忙追问:“怎么弄?” 于庆笑嘻嘻地伸手向着房顶一指,见于福仍是不明所以的样子,也学着他的样子,叹一口气,解释道:“他们虽然把门窗都钉死了,可房顶没封死啊。嘿嘿,咱们只要在房顶开个洞,不就行了吗?” 于福一听,恍然大悟,可左右看了一下,又摇头道:“老太太上了年纪,只怕弄不上去。” 于庆听父亲这样说,不由得大摇其头:“哎,弄不上去就弄不上去,咱们又不是想溜出去。况且门口还有守卫,就算上了房顶,也逃不掉的。” 被于庆一说,于福越发不解:“那你的意思是?” 于庆嘿嘿一笑道:“老夫人虽然不能出去,我可以啊,只要我出去了,从厨房弄点米面什么的进来,还不是易如反掌?至少咱们眼下就不必为吃的发愁了不是。” 于福听儿子这么一解释,这才明白。细细思量了于庆的法子,虽然觉得有些危险,但此时也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若是没有食水,不出几日,只怕府中这四十余人,都要生生饿死在这里了。 第一回 碧血洗忠魂,奸邪弄朝纲(4) 想到这里,于福又是一声长叹:“那也只好试试了,不过白天肯定不行,要等到晚上才好,另外,这头一天,刘朝圣必然看管严密,不易得手。咱们多等一天,到后天晚上你再出去试试,幸好这里还有些食水,省着些吃,应该还能支撑几日。” 于庆一听父亲的思虑,笑道:“爹,您整日说我一肚子坏主意,您这考虑得比我还周到,我看您年轻的时候,恐怕比我要坏得多了。” 于福听了于庆的调笑,立刻脸色一板,喝道:“少胡说八道,我去看看老夫人的情形,你自己好好歇着。”说罢转身离开,心中却不由得真的将于庆和年轻的自己做了一番比较。 众人听了于庆的主意,心中有了盼头,也不那么慌张害怕了,反正闲在厅中也没有事做,便将桌椅都堆积了起来,搭成了一座宝塔模样,方便于庆攀爬。于庆和众人不停瞧着门缝下透出的光影明暗,计算着时间。好不容易捱到了第三日的深晚,于庆满心激动,来到大厅圆柱旁,向着众人一拱手,学着之中的侠士样子作了个圈揖,笑道:“诸位,小弟这就先去探路,大家等我的好消息吧。” 厅内的男女老少除了老太太还坐在椅子之中,其他人这时全都聚在了椅子堆起的高塔旁边,不住为于庆祈祷打气。于冕信站在众人之前,一脸紧张地拉着于庆道:“于庆哥,你好像那些大侠啊,我也好想跟你一起去。” 于庆嘿嘿一笑,摸着于冕信的头,调笑道:“冕信别急,等你长大了就行了,现在你就乖乖在这里等着听本于大侠的好消息吧。”说罢,转身从腰间抽出一条粗布腰带,向上一抛,在屋顶的圆柱上甩过,接着两只手握住腰带两端,用力拉住了,借力顺着柱子向上爬去。 于福紧张地看着儿子,一颗心早提到了嗓子眼,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开口向上喊道:“庆儿。” 于庆一听父亲叫自己,连忙停住动作,扭头问道:“爹,什么事?” 于福看着儿子,见他回头,却连忙摇了摇头:“没事,你,唉,你小心些。” 于庆听了微微一笑,应道:“爹,我晓得了,你就放心吧。”说罢,手中腰带一抖一拽,又继续向着屋顶爬起。于庆身手敏捷灵活,这爬树上房也是自小玩惯了的,片刻功夫,便爬到了圆柱上端,伸手抱住了房梁,身子一翻,便轻轻巧巧地坐了上去。只是那房梁之上从来无人打扫,他这一上去,顿时带得尘土飞扬,鼻孔中一阵瘙痒。于庆连忙将头埋下,用衣服掩住口鼻,但那一个喷嚏终于还是打了出来,幸好被衣服遮住,声音并不太响,却也将下面望着他的众人吓得不轻。 于庆这个喷嚏打完,不敢妄动,屏息凝神,仔细倾听外面的动静,等了片刻,四周寂然无声,他这才缓缓在梁上站起身来。这一次他可有了经验,先用衣服蒙住口鼻,免得又被灰尘呛得打喷嚏出声。于飞扶着房梁轻轻站直,在梁上慢慢走到房屋边缘,等到双手能够得到瓦片便停了下来,小心翼翼地伸手托住了一片青瓦,抽了出来,又轻轻弯下腰将瓦片轻轻放在房梁之上。 就这样,于庆足足花了一刻钟的时间,终于在房顶开了一个可容一身的窟窿来。厅内众人被关了三天,这时骤然见到星空,不由都是得一阵欢喜,只是大家却都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只能在心中暗暗庆幸。 于庆拆了十余片瓦片下来,看看露出的窟窿可容自己通过,心中微微有些得意,向着梁下众人嘿嘿一笑,做了个帅气的姿势,突然两手一撑,身子一缩,从孔洞之中钻了出去。 厅内众人一见于庆成功钻出孔洞,都是一阵欣喜。哪知这阵欣喜还没过去,突然听到于庆一声惨叫,刚刚出去一半的身子竟然直直地从房顶上坠了下来,摔在地上,鲜血流了满地。 众人还没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却听到房顶传来一阵笑声:“嘿嘿,多亏了刘大人神机妙算,知道你们肯定要从房顶逃走,这不是抓到一只小老鼠。来呀,再多上来几个,上来喂老爷的神枪。”随着这人的说话,更从房顶的窟窿之中伸了一支枪尖进来,上面还滴滴答答地滴着血珠,显然都是于庆的血液。 于福此时正在下面看着房顶的情形,一见于庆摔下,心中顿时如遭雷击一般,连忙抢步上前,弯腰扶起于庆的身子,仔细一看,只见于庆的胸前被刺出了一个大洞,从前胸直透到后背,鲜血汩汩而出,已然气绝身亡。 于福抱着于庆的身子,不由得老泪纵横。突然之间,他猛地在地上一撑,站起身子,横抱起于庆的尸身,冲到大厅门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用力捶打着门板哭喊道:“门外的军爷,您行行好,让我找郎中救救我的儿子吧,我给您磕头了,死人了,您救人哪。”一边说着,一边抱着于庆的尸身,用力地在地上磕起头来,磕得石板地面咚咚直响。 于福哭了片刻,门口竟然真的响起一个声音。于福听了又惊又喜,连忙止住哭声,凝神细听,却听那人低声说道:“老人家,不是我忍心见死不救,实在是我家里也有老有小的,我不敢放您啊。我看啊,您还是想办法求求刘大人吧。”这人一语说罢,便再无声息,任凭于福在厅内哭嚎,外面便如同无人一般。 于福感觉怀中的于庆身子渐渐变得冰冷僵硬,心中更加惶恐,撕心裂肺般地哭喊道:“庆儿,庆儿你怎么了?你别走,你别扔下爹呀。”正喊着,一口气顶住气门转不过来,顿时昏死过去。 又不知过了多久,于福只觉得嘴边凉凉湿湿的,仿佛是于庆当年趁自己睡觉之时,偷偷涂了皂液,刮去自己胡子的感觉。想到于庆,于福心中顿时一喜,口中喊着:“庆儿,我的庆儿。”醒了过来。他这一醒来,却惊觉怀中仍紧紧抱着于庆的尸身,依然是冰凉僵硬,哪里有半分生气。于福再定睛一看,原来是那小丫鬟玲儿正在向自己口中喂水,想来就是她救醒了自己。 玲儿见于福苏醒,一阵欣喜,刚要开口,却见于福摇了摇头道:“走开,让我和庆儿待着,别打扰我们。” 玲儿一听这话,心中一酸,只好端着茶水慢慢退开,又回到于冕信的身旁。于冕信年纪幼小,见到于庆身死之时又受了惊吓,当晚便发起了烧来,此时正昏睡在王夫人的怀中。玲儿来到王夫人身边,将手中的半盏茶水端到夫人面前,轻声道:“夫人,这是最后的半盏水了,您给少爷喝了吧。” 王夫人看看玲儿手中的茶水,又看看四周垂头丧气的众人,摇了摇头道:“老夫人身子弱,你给她端去吧。” 玲儿还没起身,却听到吴老太太的声音传来:“我老婆子已经是土埋半截子的人了,还喝什么,没的糟蹋东西,留着给大伙儿救命吧。”听了老太太的话,玲儿叹了口气,又将茶盏放回了桌上。 于冕信这一烧便是三天,到了第三日,已然烧得满嘴起泡,神智不清,口中只喃喃叫着:“水,水……”不知叫了多久,于冕信突然觉得嘴边有暖暖的液体涌入,这一下如同天降甘霖一般,他连忙不停吮吸着将液体吞入肚中。吞咽了片刻,于冕信恢复了些精神,突然惊觉口中的液体竟然有些咸腥,他心中一惊,神智顿时被吓得清醒了些,迷迷糊糊地挣扎着问道:“我,我喝的这是什么?” 话音刚落,便听见玲儿的回答声在身边响了起来:“冕信少爷,这,这是皇上御赐的葡萄酒。” 于冕信听说是葡萄酒,这才略略安心,又放心喝了两口。但不知怎地,脑中却总是觉得有些不妥,刹那间想到了什么,口中用尽力气喊道:“不对,这不是葡萄酒,你骗我。”一边说着,一边奋力睁开眼睛,只见眼前的正是母亲王夫人,而自己正一滴滴地喝着从王夫人手上滴落的鲜血,王夫人的手腕上刀痕纵横,已经不知道割了多少刀。一见到这副情形,于冕信心头一痛,脑中一阵迷糊,顿时又晕了过去…… 又不知过了多久,几滴冰凉的水滴滴在脸上,将于福从半昏迷之中惊醒,于福抬头一看,只见一滴滴豆大的雨点正从于庆掀开的破口之处滴落进来。他张嘴接了几滴雨水吞入肚中,看看怀中不知抱了多久的尸身,于福已然无力再将儿子的尸身抱起,也流不出眼泪,只低声道:“刘朝圣,我于福便是做鬼也绝不会放过你的。” 待到查抄于家的圣旨到时,距离刘朝圣封门之日已经过去了近三个月。这一天,刘朝圣恭恭敬敬地陪着钦差大臣来到于府大厅,将门窗上封死的木板撬开,推开厅门之时,阳光照射之处,却只有满地尸骸,其中大多都已竟开始腐败,还有数具尸身残破不全,甚至露出了白森森的骨头,偶尔有几只老鼠从尸骸边一闪而过。厅门正对面的白墙之上,赫然是干涸了的鲜血写就四个暗红大字——“血债血偿”。 第二回:赌桌乾坤大,袖内日月长(1) “什么,道士押大了?快快快,帮我也押三十两银子大!”“也给我押二十两大。”“我也押大”。才不过七八天的功夫,兵部尚书于益节被抄家之事,便已然传遍了江湖。于益节忠义廉正,守卫京城之时又立了大功,素来受众人景仰,他被斩首抄家之后,许多黑白两道的英雄好汉都商议着要刺杀刘朝圣,搭救于冕信,保全于家血脉。但湖北武昌府的吉祥赌坊却没收到丝毫影响,照旧是日日欢聚狠赌。但今日的吉祥赌坊之中,吆五喝六的嘈杂声却显得平时有些不同,似乎格外地令人血脉贲张。 这吉祥赌坊乃是武昌府中极为出名的一间赌坊,从来都是豪客云集的销金之地,每日在赌坊之中兜售营生之人也为数不少,牛小五便是其中一人。 这牛小五每日都在吉祥赌坊中兜售豆皮,他所做的三鲜豆皮,外皮金黄发亮,入口酥松嫩香,鲜肉鲜虾馅料咸鲜无比,隔着几丈远便能闻到油香扑鼻,最受欢迎不过。此时天色才光,寻常人家都刚刚起床,可赌坊之中的赌客们却都已奋战了一夜。牛小五刚做好了一锅豆皮送了过来,他刚吆喝了一声,便听到一个粗哑声音高声大喝道:“伙计,端两份三鲜豆皮来。” 赌坊之中粗豪客人极多,牛小五虽听这人声音凶得吓人,却也不以为意,口中答应一声:“好咧。”便端了两份豆皮送了过来。他端着豆皮,顺着声音挤进人群,嘴里吆喝着,“哪位大爷要的豆皮,小的给您家端来了。”他话音刚落,便见一只生满粗黑汗毛的大手捏着几个铜钱递了过来。 牛小五接过铜钱,将豆皮恭恭敬敬地递到那人手上。牛小五一边递豆皮,一边抬眼向着那客人看去,这一看,却顿时将他吓得一个哆嗦,几乎将手中的铜钱扔了出去。只见那客人正坐在居中那张最大的烫金红木赌桌旁边,却居然是一名紫袍道士。 道士进赌坊已经匪夷所思,这道士的长相更实在是令人不敢恭维,满脸虬髯几乎挡住了一半脸庞,一条长长的刀疤泛着紫色光泽,从左额直贯到下颌,脸上全是横肉,一望便令人生畏。这道士一手接豆皮,一手却正提着一大坛子酒仰脖咕嘟嘟地喝着,犹如喝水一般。瞧这道士的样子,别说谈不上仙风道骨,横看竖看都让人觉得那不应该是一个三清弟子的面相。 牛小五看得一缩脖子便想退出,可偏偏这位相貌凶恶的道士桌旁,此刻却里三层外三层地挤满了人。反而赌场内的其他赌桌旁,都已经没人在赌博了。所有人都聚在道士坐的桌子前,探着一张张或紧张、或艳羡、或激动的脸,紧紧盯着道士手中的赌筹和他面前高高垒起的银码。牛小五好不容易挤出人群,却见一同在这赌坊就连端茶卖水的小厮宋二,也停下了没在做事,只是张大了嘴巴,伸长了脖子,愣愣地盯着道士面前的赌桌。 牛小五看得好笑,伸手一撞宋二,喊道:“开水烫脚了。” 宋二一听,被吓得一个哆嗦,连忙扭过头来,一看是他,皱着眉头轻轻一拳打在牛小五身上,嘴里骂道:“臭小子你别吓我,正看好戏呢。” 牛小五见状更是好奇心大起:“什么好戏,告诉我,我也看看。” 宋二白了牛小五一眼:“你刚从里面钻出来,没看见吗?你瞧那个紫袍的道士,你看他面前的银码。” 牛小五被他一说,这才定睛瞧向道士面前,一看之下,也吓得叫了起来:“吓老子,怎么那么多!”宋二见牛小五反应和他预想之中一模一样,心中得意,嘿嘿一笑道:“怎么样,我跟你说,这道士是半夜来的,那真叫一个厉害,从他进来直到现在,就一把都没输过,简直是神了。你没看所有的人都跟着他在下注吗?” 他们两人在这里满脸艳羡地瞧着那紫袍道士,可站在道士对面的那名荷官却已经是满脸汗水,嘴唇咬得发白,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瘦脸已经快变成了青绿颜色。 荷官瞧了瞧道士和他身后挤着的一众赌客,强自平定了一下呼吸,擦擦瘦脸上的汗水,咽了一口口水,这才抄起骰盅,将骰子丢了进去,在空中摇了起来。他摇了又摇,听了又听,确信自己摇出来的是个一二三点小了,这才用力将骰盅重重一扣,按在台面上。口中吆喝着:“诸位客官,买定离手,买定离手了啊。” 这荷官也算是赌坊中的一名得力干将,数年来已经帮赌场赚了不知多少。哪知道今天却在这道士手里栽了个大跟头,这前前后后的几个时辰,已经输出去了近五千余两银子,若是再要输下去,别说吉祥赌坊,只怕整个武昌府,都再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了。 骰盅落下之后,那荷官还不放心,口里吆喝着,却一边假意招呼赌众,一边小指一勾,将骰盅的一侧略略掀开一条缝,偷偷看了一眼,确定了是一二三点小。 荷官刚刚略感放心,眼睛往台面上一扫,却顿时被惊得几乎连心都跳了出来。原来就在他看骰盅的时候,台子上小的位置已经被道士押上了一百两的银码。显然就在他骰盅落下的时候,那络腮胡子的道士已经在小的位置下好了注。 围观的赌徒们见到道士买了小,连忙也拿出赌注,争先恐后地跟着道士往写着小字的圈中丢落。只片刻功夫,那圈子里已经高高地堆满了银筹。 干瘦荷官顿时怔在了那里,嘴里机械地喃喃念着:“买定离手,买定离手了啊。”眼神却越过众人,向靠近门口处寻找。 这吉祥赌坊周围都是休息的茶座,靠门口的茶座边上正静静地坐了一个年轻的白衣公子,面如敷粉,唇似含丹,俊秀无比,只是生着一双丹凤细眼,显得略有些阴柔,而且眼角偏又不像关二爷向鬓角斜飞,而是略略下垂,便成了一双丹凤三角眼,平添了几分阴狠的样子。这公子也不过来,只在远处看着。见荷官向自己望来,轻摇手中折扇,向着荷官微微点了点头。 荷官得了这人示意,心中大定,嘴里吆喝着:“各位,都跟着这位爷买小么?咱们这可连开了八记小了啊,各位爷们儿要是都买定了,咱可就要开了啊!俗话说开弓没有回头箭,买定了,各位爷可请离手,咱说开这就开了啊!” 他嘴里吆喝着,手上却一刻也没停,一边用竹筹将银码归拢,吸引着众人目光,另一只准备开盅的手上,小指却暗暗勾了起来,放准了位置。这样只要在开盅的时候,略略将那一点的骰子一拨,翻成个六点,就凑成了二、三、六计十一点大,这场面就算稳下来了。这是他苦练了几年的技术,百无一失。 他算得虽好,可偏偏这次就是一百之外的那一失。就在荷官的小指快要碰到骰子的一刹,他突然觉得关节剧痛无比,似乎骨头都断了一般。疼得“唉哟”一声大叫,急忙将手一缩,手中的盅盖也“仓”地一声扣了下来,重新盖住骰子。 第二回:赌桌乾坤大,袖内日月长(2) 众赌客见状都是一愣,这赌场里,什么事都见得多了,可这开盅开到一半,又重新盖住算怎么回事?众人顿时嘈动起来:“你大爷的,开盅啊,爷们等着看呢!” 那紫袍道士嘿嘿一笑,右手玩着一枚银码,左手提起手边的酒坛,灌了一口,又伸手拈起一块豆皮丢入口中,冷笑着说道:“愿赌服输,胜负各安天命。怎么,开得起赌场,还不敢揭盅么?”那荷官顿时恍然大悟,必然是道士看到自己动手,从中弄了手脚,只是这道士是怎么做的,却不知道了。荷官又不便说破,一张瘦脸涨得满脸通红,伸手指着道士:“你,你!” 那道士嘿嘿一声,“你什么你,我便怎样了?你不开,爷们可要帮你开了。”旁边的赌徒急着要看分晓,也都跟着齐声吆喝起来:“开,开,开!”道士放下银码,一伸手就要揭盅,荷官大急,却又不敢阻拦。 就在道士快要碰到骰盅时,忽听一声“慢!”从背后传来。紫袍道士仿佛早料到有这一声喊一样,立刻停下了手来,也不揭盅,扭头循声望去。只见那个白衣公子已经站了起来,轻摇着手中折扇,缓缓向赌桌走来。 这公子长得本来就斯文秀气,一走路还带着三分水蛇腰,一步三摇地走到紫袍道士面前,将手中折扇一收,抱拳向道士一揖,“这位英雄请了,在下飞鱼帮杨春,给英雄见礼了。咱们开赌场的,哪能让客人帮着揭盅啊,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这荷官小孩子不懂事,您这位英雄别跟他一般见识。来呀,还不给给英雄看茶。”最后一句却是向身后的伙计所说。 他说到这里,向着道士微微一笑,眼角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飞了一个眼神过去。紫袍道士看着他的样子不由一皱眉头,也不接话,只是伸掌向着骰盅一指,却不再看,伸手一挡端上来的茶碗道:“老子从不喝茶,要喝便喝酒。”说着提起酒坛自顾自地又灌了起来。 杨春却也不急着开盅,先缓步绕到荷官身边,手中折扇收起,插在腰间,先捻了个兰花指,用左手牵住右手袖子的下摆,这才将手向着骰盅伸去。他刚一探手,却又叫了起来:“哎哟,你们这些废物,怎么这么不会办事,哪儿能给客人破银码呢?这岂不是怠慢了贵客。”说着手腕一转,轻轻地将道士刚才放下的银码取了回来,递给身旁的荷官。他这这一手腕一翻,袖子便垂划下来,轻轻在骰盅上拖了过去。 杨春取过筹码,口中说着:“快去,给这位爷换根新的来”。说着用左手袖子挡住众人,右手却藏在袖子后面向荷官比划了几个手势。那荷官接过一看,竹银码的下端赫然缺了一块,破痕犹新,顿时醒悟到刚才那道士是掰下一截银码,打开了自己去拨骰子的手。 他见到这银码,才明白为什么杨春打手势让自己去找当家的,以这道士的功夫,别说自己拍马也赶不上,就是公子,看样子也不是对手。想到这里,荷官连忙慌慌张张地退出赌坊,喊人搬救兵去了。 杨春打发走了荷官,这才又转向紫袍道士嫣然一笑,伸手揭盅:“这位爷见谅,手下人不会办事,怠慢了爷台,劳您久等,我这就……”。他话还没说完,那紫袍道士已将手中酒坛向桌上一顿,“废话少说,快开吧。” 道士这一顿,却将杨春的手也顿得停在了那里,进退不得。原来这杨春是自家事自家知,他刚才借着拿银码,用袖子盖住骰盅一蹭,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那个一和二撞了一下,听翻动的声音,应该是变成了一个五,一个四,加上之前的三,凑成十二点大,便可赢了道士。可偏偏这道士用酒坛在桌上一顿,将三枚骰子都震得跳起来翻了个面,成了二、三、四,一共九点,仍然是个小。若是此时揭盅,便又是一个庄家通赔。 而且,杨春方才见这道士用酒坛震翻骰子之时,坛中的酒却没洒出一滴,显然是用上了上乘内力,这可比刚才用银码碎片打开荷官难得多了。就凭这分内力,别说自己,整个帮里,恐怕也只有那个人能跟他斗上一斗,这眼前亏肯定是吃不起的。 想到这里,杨春再不迟疑,伸手便将骰盅揭了开来,口中唱到:“二、三、四点小,庄家通赔,来人,赔给各位爷。”那道士见杨春爽快服输赔钱,有些出乎意料,但也没说什么,收了银码,又提起酒坛灌了两口,乜斜着眼看着赌桌,等着他再次开赌。 方才那名荷官还没回来,杨春似乎也没有换一个荷官的意思,亲自抄起骰盅,手腕晃动,上下翻飞地摇动起来。杨春人长得白净,手也白腻修长,骰盅手影晃得人眼花缭乱:“各位爷台,咱们来赌场就是讲究个运气,博一搏,看一看,小变大,少变多,多少不论,尽情下注。一文进来,十文出去,一两进门,十两出去,老母鸡进来,您牵着头大肥猪出门呐!赶紧下注,买定离手喽!” 杨春嘴里吆喝得花哨,摇骰盅时更是拿出了压箱底的本事,连变七种手法,摇、掩、磕、晃、顿、拨、拖,将骰子在骰盅中撞来扫去,务求让道士听不清骰子落下的声音。直摇了数十下,杨春才“啪”地一声,将骰盅拍落在赌桌之上。 紫袍道士一见骰盅落下,半点也不迟疑,又将两百两的银筹推到了小上,他背后的跟风赌客也纷纷随着落注,小的那一格瞬间堆满了各色银码。 杨春见状大吃一惊,他自知武功虽然及不上道士,但这摇盅手法在这武昌地面上,除了他自己,不做第二人之想。况且他这次摇骰时将诸般压箱底的手法接连用出,不仅掩了别人的耳目,就连他自己也听不出骰子的点数,这道士竟然毫不迟疑,自己骰盅刚定就立刻下注,就不知他究竟是听出来了骰子的点数?还是胡乱下注? 杨春心中忐忑,趁着吆喝之际,偷偷揭开一道缝,赫然见到骰盅之中的三个骰子摆出二、二、三,七点小来。杨春这一看,刹那间如同冰水淋头一般:这道士究竟是何方神圣,要说他是来砸场子闹事的又不像,以他的本事,应该也不屑于闹这小小赌场,而那一两百两银子一押,也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难道,会是那件事走漏了风声?想到这里,杨春心中一紧,悄然伸手扣住了折扇上的机簧,暗暗对准道士。 第二回:赌桌乾坤大,袖内日月长(3) 就在此时,赌场门口却传来轰隆一声巨响,仿佛山崩了一般。众人闻声都吓了一跳,慌忙扭头看去,却原来是刚才的那名荷官又跑了回来,背后还站着一条足有九尺高,铁塔般的巨汉。 杨春一看这人,眉头就是一皱,心中暗想:怎么把他给找来了,这不是添乱吗。不过此刻没摸清道士的底细,让他试探一下也好。心念及此,他便不动声色,坐下来静观其变,同时手上还不忘轻轻抹了一下骰盅,将骰子推得翻了过来。只是他刚刚一动,那道士便转回头来,扫了一眼杨春,却也没说什么,又转头看向那巨汉。 这名巨汉肤色黧黑,豹头环眼,光着头赤着上身,露出一身油亮油亮的肌肉,下身穿一条牛鼻青布裤子,手中拄一条乌黑镔铁齐眉棍,铁棍足有鸭蛋粗细,下端抵着的青砖却碎了好几块,原来刚才的巨响就是他将铁棍捣在地上发出的。 巨汉顿了一下铁棍,一对圆圆的眼睛一瞪,大吼到:“敢在飞鱼帮的头上动土?是活得不耐烦了吧。哪个龟儿……哇”他话还没说完,便被一声大吼从中截断。众人仔细一看,却见巨汉已是满脸鲜血,一枚银码端端正正地嵌在了他的鼻梁上面,竟不掉下来。巨汉脸大如盆,那银码上画着花纹,嵌在他鼻梁上便犹如麻将中的一筒模样,看得周围人都是一阵忍俊不禁。只是大家慑于巨汉的凶恶,谁也不敢笑出声来。 再看那名道士,刚才还转身在看这巨汉,不知什么时候,却已经转回身字把玩着银码喝酒去了,仿佛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样。 那干瘦荷官见状连忙扶住巨汉:“陈舵主,这肯定是那个牛鼻子老道干的,刚才他也是拿银码打我的,跟您这一样,您看,就是坐那喝酒那个牛鼻子。”原来这赌场乃是长江边的一个帮派所有,名叫飞鱼帮。这个巨汉和杨春都是帮中的舵主,荷官看杨春让自己找帮手,就去把帮中著名的铁霸王陈辉陈舵主找了来。 陈辉正在寻找暗算自己的人,听了顿时勃然大怒,一巴掌把荷官推得摔到了一旁,随手来脸上的鼻血一抹,拔掉银码,口中大吼一声,舞动着镔铁棍照着道士迎头就打了过来。 他的镔铁大棍足足有六十余斤,展开一路伏魔棍法,使得四下乌光一片,劲风吹面生疼。赌场之中的众人一见铁霸王陈辉动上了家伙,都吓得远远地躲到了墙角,生怕被那大棍沾上一星半点可不是玩的。也有不少人暗暗替这道士捏了一把冷汗。 道士却仍然稳稳坐在凳子上面,也不回头,只是突然一扬手,向着背后丢出六只银码,分上、中、下三路奔着陈辉迎面打去。陈辉刚吃过银码的苦头,哪敢怠慢,身形退后两步,赶忙收回镔铁棍,在面前舞动得风雨不透,这才堪堪磕开六根银码。 他挡开银码后刚要上前,却见绿光闪动,又是六根银码飞到眼前。陈辉吓了一跳,连忙又后退了几步,这才把银码磕飞。他挡开这一轮六支银码,道士却又是六支银码打了过来。三轮一十八根银码一过,陈辉已被逼得退回赌场门口,恰恰站在他进门时砸碎的青砖处。 紫袍道士虽没回头,却仿佛知道陈辉的样子一般。也不继续放银码,伸手提起酒坛又不紧不慢地喝起了酒来。陈辉见状越发勃然,一张黑脸气得涨成了紫色,用力在地上一顿脚,口中骂道:“他奶奶的,敢调戏老子,看老子把你砸成肉饼。”说着抡起镔铁棍,又扑了上来。他刚一出手,道士的银码便又打了过来。这一次陈辉却学乖了,也不招架,身子往地上一倒,一个懒驴打滚避开银码。 他倒在地上,道士的第二轮银码却立即追了上来。陈辉一见这次的银码都是贴地而过,干脆人棍合一,合身扑上。他跳起身子,便躲开了脚下的三根银码,但上面三根银码却只砸开了一根,另外两根都打在他的肩头。 铁霸王陈辉皮粗肉厚,挨了两下银码仿若不觉一般,虎吼一声,抡圆了铁棍照着紫衣道士迎头打下。原来这铁霸王有三分呆气,接连几次被道士用银码打退之后呆气大发,拼着挨上上几下也要砸到道士。 道士见状冷哼一声,也不慌乱,只在陈辉高举铁棍的刹那间突然右手一挥。陈辉顿时感觉右边肩井、太渊两处穴道一麻,半身无力,连铁棍也握不住了。他的镔铁齐眉棍足有六七十斤重,这一下直飞出去,立刻将旁边的一张红木赌桌砸成了一堆木渣,吓得旁边躲避围观的赌徒尖叫一声,四散奔逃。 呆霸王陈辉虽然铁棍撒手,却一点也不气馁,挥着拳头还要扑上。道士瞟了他一眼,随手又是两枚银码挥出,正打在陈辉胸前的气海、神阙两穴上。这一下陈辉再也支持不住,扑通一跤扑倒在地,口中却还在吼叫:“他奶奶的杨春,你还不上,光看老子挨打,等这事了了,老子跟你没完。死牛鼻子,你有种就把爷爷杀了,要不爷爷饶不了你。” 旁边的杨春心中也是焦急如火。他一看见道士随手丢出六只银码打陈辉的状况,便知道自己和陈辉两人跟对方差得太多。那银码都是些竹筹木片之物,没多少分量,可这道士随手丢出,却势若奔雷,凭着这举轻若重的手法和功力,自己和陈辉绑在一起,也敌不上人家一只手。 他一察觉不妙,便已打发了手下去找帮主搬救兵。自己却一直只想拖延时间,这时候看见道士三招两式轻描淡写地便将陈辉放倒在地,偏偏陈辉这呆子又喊着要自己出头,想要拖延也不可能了。杨春见状,无奈之下只有将牙一咬,狠狠瞪了陈辉一眼,缓步上前。他一边走着,一边从腰间将折扇抽了出来,握在手中。 杨春的这柄折扇号称铁骨勾魂扇,扇骨都是精钢打造,扇面边缘镶着锋利的钢片,扇骨末端还有一支三棱尖锥,而且扇骨之中还暗藏毒水,随时可以靠折扇中的机簧射出伤人,实在是一件厉害的奇门兵器。 杨春倒握折扇,心中仍是打着拖延时间的注意,笑着抱拳向道士一揖到地:“看不出这位英雄神功如此了得,实在是杨某眼拙之罪。大驾到此,未曾迎接,是飞鱼帮的不是,杨某在此先行谢罪了。只不知道好朋友此来是要办什么事呢?飞鱼帮虽小,对朋友却从不含糊,借钱借人,都是一句话的事儿。” 说到这里,他扭头向着赌坊柜台上高声喊道,“来呀,账面上先支一万两银票来,记我的名,给这位爷备着路上花用。”说罢又转向紫袍道士,“这位爷台,请问英雄您怎样称呼?” 紫袍道士闻言仰头哈哈一笑:“我凌某人在这里等一个朋友,闲的发慌,突然听到这里有赌钱的声音。说实在的,我老凌一听见赌钱,这心里就痒痒,就想进来赌上两手,也打发打发时间。”说到这里,道士扫了一眼地上的陈辉,眼中带着讥嘲,“怎么,你们这赌场的规矩是赢了就不能走的么?” 杨春将手中折扇一张,掩口笑道:“凌爷这是说笑话了,咱开的起饭庄,就不怕大肚汉,开得起赌场,就不怕财神爷,只要财神菩萨随身带,您老赢到金山银山咱也赔得起。地上那个蠢汉不用管他,凌爷接着再玩几把么?”他一边说着,一边心中不断盘算,暗中思索江湖上有哪些姓凌的高手。 陈辉这时还躺在地上,他被紫袍道士打中了穴道动弹不得,耳目却是无恙,对厅内的事情看得听得清清楚楚。他听见杨春骂自己是蠢汉,顿时恼了,破口大骂道:“杨春,你个吃里扒外的娘娘腔,你敢骂老子,等老子起来,把你捏成长条,再掰成弯的。” 杨春听得眉头一皱,也不理他,自顾自地向手下人吩咐道:“把陈爷抬下去休息,凌爷的银码掉了几张,去拿一千两新的换上,坏了的桌子撤掉,我来陪凌爷赌个痛快。” 紫袍道士却只将手一摆:“算了,老凌今天也赌够了,跟你这样的摇骰高手赌了一把,也算不虚此行,这就告辞了,银码都给我兑成金叶子,银票不要。” 他话音刚落,却忽听赌场门口一把低沉的男声传来:“砸了我飞鱼帮的场子,打了我飞鱼帮的人,连个万儿都不留下,想就这么走了吗?” 第二回:赌桌乾坤大,袖内日月长(4) 众人闻声转头一看,只见赌坊的门口黑压压地站了五十多号人,一个个都提着各色兵刃。为首的男子四十五六岁年纪,国字脸,一身蓝绸长袍,左手平端一个紫砂茶壶,气度不凡。他刚刚跨进赌场,便有伙计赶忙搬出椅子请他坐下,刚才显然就是他在说话。 一看到此人,杨春赶紧从赌桌后面转到门口,来到这人面前躬身施礼:“属下见过帮主。”他行礼完毕便转到那人背后,垂手站立。这时也已经有人将陈辉抬了出来,帮着他推宫过血,解开穴道。 紫袍道士瞧了瞧门口的情形,突然将身子一转,大马金刀地对着蓝衫客,提起酒坛灌了两口,嘿嘿一声冷笑:“久闻飞鱼帮蓝帮主气派十足,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赌场气派大,手下气派大,蓝帮主本人,更是气派非凡。只不知贵帮每天都要请这么多人在赌场里看守护院,开销怎么样。” 蓝衫客一听他话里夹枪带棒,暗暗讽刺自己,顿时气往上撞,一拍扶手当时就要发作。身旁一人连忙伸手拦住,“帮主稍安勿躁,杀鸡焉用牛刀,您坐镇中军,先让属下试试这人。”蓝衫客看了那人一眼,“咦”了一声:“沛然,这才半日不见,你怎么又胖了这么多?” 那人闻言嘿嘿一笑:“这个,自有原因,自有原因,嘿嘿。”蓝衫客也不多问,挥手示意一下便端坐在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对面的紫袍道士。 说话那人向蓝衫客又行一礼,才缓步来到紫袍道士面前,拱手一揖道:“在下飞鱼帮青龙舵主翻江蛟林沛然,敢问阁下高姓大名?”说完双脚一分,不丁不八地站得稳如泰山,同时手腕一翻,亮出一对精光四射的分水峨眉刺,摆一个夜探八方的姿势,双刺一摆,向着道士。 紫袍道士听完却不答话,只是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冷冷地盯着林沛然,左手提着酒坛,右手玩弄着几个银码。 林沛然见道士如此无礼,全然不理自己,顿时气往上冲,手中双刺仓地一碰,擦得火花四射,口中冷哼一声:“既然道长不屑于告知姓名,那林某就请道长指教了。”说罢双足一点地,便向前窜出,一对峨眉刺向着紫袍道士分心便刺了过去。 这青龙舵主能坐上飞鱼帮四大舵主之首的位置,也不是泛泛之辈,他来之前就听报信人说了陈辉吃亏的经过,知道自己不不一定是这人的对手,但他深谋远虑,这次出手也不过是让帮主看清对方的武功路数,才好随后取胜。所以也并不急着交手,身子向前蹿出一步,虚刺一下便立刻横掠开去,绕着紫袍道士打起了转。打算找到道士的空隙再出手。 翻江蛟林沛然身型富态,白白胖胖的,看着像个富家员外的样子,可轻身功夫的造诣着实不低,转瞬之间,已绕着道士转了三圈。可他身形虽快,紫袍道士却坐在那里稳如泰山,哪有半点空隙可找? 林沛然见状暗暗叫苦:这道士周身上下全无破绽,招这样下去,我动彼静,再多转几圈的话,不等道士动手,我自己只怕就先累得躺地上跑不动了。又转了一圈,他心中暗暗打定主意:这道士背靠着赌桌,向后发放暗器定然不便,下次在绕到他背后,我就从桌下出手,看这道士如何抵挡。想到这里,林沛然脚下突然发力,准备加速转到道士背后动手。 可就在他刚掠过道士身侧,还没到桌后时,却忽见眼前一片黄光闪动,同时耳边响起道士的声音:“一大清早就像苍蝇一样绕着转个不停,看得人眼花,你还是躺下吧。”竟然是紫袍道士已然等得不耐烦了,抢先出手。道士一出手便是满天花雨的手法,扬手打出了一把暗器,只是他这一次打出来的却不是林沛然预想中的银码,却是一色的铜钱。 这铜钱由道士打出,却比方才用来打陈辉的银码快了数倍。也不是六枚一发了,道士随手一扬,便打出了不下三四十枚铜钱。林沛然看不清楚铜钱来路数目,蓝衫客和杨春等人在旁边却看得分明,只见满堂黄光闪动,转眼便将林沛然整个罩在了其中。 身在其中的林沛然更是叫苦不迭,他来之前就听说这道士擅打暗器,预先做了准备。他没有金丝软甲这样的宝物,便自己在长袍之下些卸力的零碎,所以才显得更加臃肿肥胖。可他却没想到只是没想到这道士不但将银码换成了钱镖,而且一出手便是三四十枚铜钱齐发。要知这漫天花雨的手法颇为难练,能一手六镖的便已是高手,这道士竟然能一下挥出三四十镖之多。将林沛然的上中下三路和躲闪的位置全部封死。还偏偏挑的是林沛然将要绕到他身后,侧面对敌,防护最弱的时候出手。 眼看着想要全躲开已不可能了,林沛然当即拧腰一个千斤坠定住身形,向后急纵,手中峨眉刺舞作一团,磕开砸向头面的几枚铜钱。他反应虽快,但是身上还是一连中了数枚铜钱,被打得一个跟头翻倒在地。飞鱼帮的手下一见,连忙赶上来扶起林沛然。那蓝衫人也赶紧放下手中的茶壶上前检查伤势。那道士却悠闲得很,打完这一手钱镖,看也不看,仍是自顾安坐喝酒。 林沛然虽然被钱镖打得摔倒在地,却立刻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摆了摆手示意手下退开。又向着蓝衫客嘿嘿一笑,这才解开了身上的外袍。飞鱼帮帮众一见,顿时都哑然失笑,原来此时正值初夏季节,这堂堂青龙舵主竟然将一床棉被垫在了丝袍之内充当软盾,也不怕热。不过有棉被卸去钱镖力道,再加上林沛然的外门功夫不错,皮肉肥厚,倒没受伤。只是道士劲力太大,他还是被钱镖打倒在地。 见手下两名舵主都是一个照面便被制住,蓝衫人脸上顿时挂不住了,冷哼一声,向手下一挥手,立刻有人送上他的兵器,却是乌沉沉黑油油一柄四棱竹节钢鞭。蓝衫人伸手接过钢鞭,抱在怀中一立,摆一个天王抱塔式,口中向着紫袍道士朗声说道:“承蒙道长手下留情,道长武艺高强,我飞鱼帮帮主蓝雄也想向道长请教一二。” 紫袍道士却不答话,仰头又喝了两口酒,这才乜斜着眼睛看向蓝雄:“久闻飞鱼帮蓝天王一柄天王鞭罕逢敌手,凌某人若是坐着和你交手,未免失了敬意。”他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来来来,就让我用这对肉掌,会会蓝天王的铁鞭。只是不知道蓝天王若是败了,还有没有宋公明再来替贵派出头呢?哈哈哈哈。” 飞鱼帮众见这紫袍道士讥讽自己用车轮战斗他,顿时一阵哗然,纷纷吆喝咒骂。兰雄却听得脸上微微一红,将手一摆,止住了手下喧哗,向着紫袍道士抱拳说道:“兰某非是赌强争胜,也知车轮战不是英雄所为。只是阁下平白无故地这般欺到我飞鱼帮的头上,兰某忝为帮主,纵使不才,也要让江湖上的朋友知道我飞鱼帮殊不可辱。若是兰某学艺不精,自然还有飞鱼帮兄弟接着,倒不需阁下多虑。” 紫袍道士听蓝雄直言要用车轮战胜过自己,不由得心中怒气渐生,突然仰天大笑三声:“好,好,好,兰帮主快人快语,倒不伪君子。既然这样,就放马过来吧,让凌某人见识见识你飞鱼帮的手段。”说着将手中酒坛在赌桌上一顿,伸手将长袍下摆一撩一掖,扎进腰带之中,口中向着蓝雄喝道:“请吧!” 第三回:江湖生死路,一入难回头(1) 兰雄知道这道士托大,断然不会先动手,当下也不谦让,口中叫一声:“道长小心了!”手中铁鞭一举,一招泰山压顶直击道士面门。紫袍道见铁鞭打来,冷笑一声,不但不退,反而蹂身而上,右掌一翻,使一招猿猴摘果,径直去抓兰雄的手腕,左掌却从腋下穿过,一招灵蛇吐信直击兰雄肘下章门穴。 兰雄见这道士一招之间就反守为攻,而且迅如闪电,心中暗暗一惊,不过他身经百战,倒也丝毫不乱。手中钢鞭将鞭头一立,变招反打金枝,改用鞭柄上的棱尖砸向道士手掌。同时脚下错步,转向道士身后,想要避开道士腋下穿出的那一掌。 兰雄变招快,那道士变招却更快。兰雄招式刚变,道士就已撤回右掌,在胸前划一个半圆,与左掌并在一处,口中叫一声:“蓝帮主,你接接我这招如何。”竟然将双掌掌力合在一处,一招掌推华山直向着兰雄侧腰推去。这道士出手如电,兰雄虽见他变招,可想要闪躲已经来不及了,当下只好劲贯右臂,硬挡了这一掌。顿时被打得蹬蹬蹬地向一旁摔去,直退出三步才稳住身形。 道士一掌得手,也不追击,两脚不丁不八站定,抱拳冷冷看着兰雄,口中冷笑道:“蓝帮主,我这一掌只用了三分力。” 兰雄被他这一掌打得连退三步,半边身子酸麻不已,难以动弹。连忙气运丹田,在全身游走一圈,索幸内息并无阻滞,倒没受内伤。兰雄听道士说自己只用了三分力,心中微微一惊。但他久经战阵,也不慌张,当即定一定气息,活动了一下右臂,冷冷应道:“既是如此,道长用全力无妨。”说罢嘿了一声,提铁鞭又攻了上去。 这次兰雄拿出了压箱底的本事,赖以成名的三十六路开山鞭鞭势展开,身形四下游走,将紫袍道卷入重重鞭影之中。紫袍道士没用兵器,徒手在兰雄的单鞭鞭影之中穿来插去,也不在意,偶尔抽空还上几招,便逼得兰雄连连后退。 飞鱼帮众人在一旁为帮主压阵,看出这紫袍道士武功远在蓝雄之上,都是心中暗暗焦急,一个劲地呐喊助威。众人之中,杨春号称美女蛇,是飞鱼堂中朱雀舵主,在帮中也是数得上的好手,且素负智名。他在旁边看出帮主敌不住这道士,便向身边的青龙舵主林沛然使个眼色,嘴里喊了一声:“帮主,我来助你。”两人同时抽出兵刃,从两侧双双抢上,三人成三角型将紫袍道困在核心。 林沛然号称翻江蛟,仰仗的就是他一身水上功夫和这一对分水峨眉刺。他一出手便施展开独门的流水飞鱼刺法,峨眉刺刺刺不离道士周身穴道。杨春抖开钢折扇,斩、抹、扎、抽、砸,一套拂柳夺魂扇之中包含了单刀、匕首、点穴撅、短铁棍诸般用法,看得人眼花缭乱,难以抵御。他也不抢攻,只在帮主兰雄进招时封住道士的诸般闪躲退路,趁着在道士出手时寻隙干扰。 有这两人加入,兰雄压力顿轻,他略松了口气,暗中寻思“我们三人齐上,已是以众凌寡,只是这并非江湖较技,也不算坏了规矩。” 那紫袍道也着实了得,在兰雄三人的连环进击下依然混不在意,步法招式潇洒自如。偶尔掌风一变,便将三人逼开数步。又过了几招,紫袍道渐渐摸清了三人的套路,口中轻啸一声,向兰雄虚晃一下,待铁鞭砸到,突然出掌一引,竟然用内力将铁鞭带偏,反向一旁的杨春砸了下去。与此同时,紫袍道士自己却一拧身绕到了杨春身侧,单掌一摆,打向杨春后脑。这一来却变成了兰雄和紫袍道前后夹击杨春一般。 杨春大惊之下骇得连忙往下一倒,就地一个懒驴打滚滚了开去。旁边的青龙舵主林沛然一看道士借力打力,用兰雄之鞭去攻杨春,连忙摆双刺猛地扎向道士背后,想要解杨春之危。他却没想到紫袍道攻杨春的那一掌其实只是虚招,单掌只作势一晃便收了回来,紧接着身子向下一俯,避开林沛然的双刺,同时右腿一招倒踢紫金冠,直奔林沛然肋下踢了过去。 林沛然担心杨春安危,正在全力抢攻。他身子前扑,双刺都已伸到了外门,简直就是自己往紫袍道的脚上撞去一样。他眼看着道士的这一脚实在是避不开了,不由心中暗叫一声:罢了,看来今天这棉被是裹对了。索性将心一横,继续合身扑上,同时将真气运到肋下,想要硬吃一招,跟紫袍道拼一个两败俱伤。 紫袍道士见林沛然摆出两败俱伤的架势,嘿嘿一笑:“不知死活。”脚上又加了两分力道,打算将林沛然踢飞,好化解他的这一刺。可他才踢到一半,却突然感觉右腿被一股大力生生阻住,竟然没踢出去。于此同时,林沛然的双刺却已刺到了背后。 紫袍道士这一惊可非同小可,连忙身子一转,闪过林沛然的双刺。可就在他身形闪开的一瞬,却忽然觉得脚上一紧,竟然被人抓住了脚踝,倒提起来。原来那铁霸王陈辉被人推拿良久,恰在此时解开了穴道。 他被制了这么久,穴道终于解开,哪肯善罢甘休。立时跳了起来,抄铁棍便向着紫袍道士扑了过来。恰好赶上紫袍道士一招三式破了兰、杨、林的合攻之势,一脚倒踢向林沛然。陈辉看看林沛然已经躲闪不及,自己轮铁棍又嫌太慢,干脆仗着天生神力,硬抓紫袍道的脚踝,挡住了这一招,救了林沛然。 陈辉一招得手,心中得意,索性单臂用力,竟然将紫袍道轮了起来。紫袍道士被轮在空中,却毫不慌乱,静等着陈辉将自己轮到最高处时,却突然将内劲贯到被抓的右腿,一圈一抖。 他内力一到,那陈辉便觉得手上方法像被火烫了一样,再也抓握不住,连忙将手松开。陈辉虽然徒劳无功,但他这么一扰,兰雄等三人顿时缓过了一口气,当即转回身来,三般兵器齐齐举起,攻向身在空中的紫袍道士。 兰雄身高鞭长,力大招猛,也不使什么虚招,铁鞭高高举过头顶,只是一招普普通通的力劈华山,从上迎面直砸下来。只是这时紫袍道身在空中,铁鞭砸的不是顶面,却是紫袍道的小腹了。 林沛然的峨眉刺是短兵刃,够不到紫袍道士,便索性兵行险招,钻到了紫袍道的脚下仰攻他的小腿。杨春见道士与另外两人缠斗甚紧,扇子中的暗器毒水不敢随意发放,这时将手一挥,两只扇骨剑飞了出来,向着紫袍道士肩头飞射。陈辉则空着手,挥动一对拳头,直上直下地向着紫袍道士猛地砸了过去。 就在他们四人同时出手之时,又有一个干瘦汉子,手使一对链子锤,一招流星赶月冷不丁地使了出来,打向道士背心。这人却是刚才一直为那白虎舵主陈辉推宫过血的玄武舵主张千。他为陈辉解开穴道之后,陈辉率先扑了上去,他也连忙回身拿了兵器加入战团。他的链子锤是长兵器,可以及远,这时便施展开来远攻紫袍道士。这么一来,场上顿时变成了飞鱼帮帮主与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大舵主合攻紫袍道士局面。 这么一来,紫袍道虽然脱开了陈辉的巨掌把握,可身在空中,前、后、下三方四般兵刃和一对拳头先后攻到,境况可谓险到无以复加。紫袍道士见状嘿嘿一笑,突然在空中扬声吐气,霹雳般大喝一声。 他这一声喝出,周围的帮众顿觉眼前一黑,险险被震得跌倒在地,围攻兰雄五人也是身形一滞。一喝之后,紫袍道内息一踢,突然使出一招千斤坠,整个身子猛地向下一沉,脚尖正点在陈辉肩头上。 他这一脚踩下,劲力极重,饶是陈辉皮肉粗厚却也抵挡不住,哎呦一声,顿时觉得半个身子酸软无力,拳头也自然垂了下去。但陈辉生性倔强,当即将牙一咬,嘿地一声,反而双脚用力一撑,想将紫袍道士顶回去。 紫袍道士原本也没想将他踩倒,陈辉这一用力,正合了道士的心意。当即左脚在他肩头稳稳踩住,右足飞起,硬生生在空中一个旋身,使出秋风扫叶腿,扫向三般兵器。 兰雄见这道士竟然用腿来挡自己的兵器,心中暗暗一惊。他这条四棱竹节的天王钢鞭虽不如陈辉的镔铁齐眉棍沉重,但也有三四十斤,寻常刀剑也能一鞭打断,这道士竟然用脚来迎,莫非是傻了?他想到这里,心中暗下决心:也罢,便索性将这道士的腿打断再做道理,只不伤他性命罢了。 他想得虽好,可铁鞭与道士的腿一碰便觉有异,心中暗叫一声不好。原来这道士的腿上仿佛有一团棉花般,全不受力,更将自己的铁鞭粘得歪到了一旁。原来这紫袍道士出脚之时便用上了粘字诀,单脚一摆,轻轻巧巧地便将杨春的扇骨剑拖得斜飞了出去,同时又将兰雄的铁鞭带得砸向陈辉。 兰雄这一下可吓得不轻,急忙硬生生收住铁鞭,却将自己震得血气翻涌,险些呕出血来。化解掉兰雄和杨春的攻势之后,紫袍道士的身子立即凭空转了个身,变成面对张千的链子锤。他瞧着链子锤迎面打来也不躲闪,突然刷地一声从背后抽出一柄亮红色的大刀,刀身反转,口中一声大喝,用刀背猛地迎着链子锤砸了过去。 刀背与链子锤一碰,只听当当两声,那一对碗口大小的铁锤竟然被砸得倒飞回去,而且迅疾尤胜来时。道士砸开链子锤之后,一刻也不停,左手连扬,又是一把铜钱以满天花雨手法打出,分射兰、杨、林、张四人。 他这次出手时已然动了怒气,铜钱赫然比之前又快了三分,兰雄、杨春、林沛然一见,吓得连忙滚倒躲躲避,只是却苦了张千。紫袍道恼怒他背后偷袭,出手便是二十二枚铜钱,分打他上中下二十二大穴。 张千哪想到紫袍道在这种情况之下居然还能即刻反击。而且铜钱的速度还如此之快,奋力躲开上中两路的七枚,双腿和右臂却再也躲闪不开,他又没有林沛然的护体棉被,顿时被打得痛彻心扉,站立不住,顿时跪倒,也不知道骨头折了没有。瞧得紫袍道士哈哈大笑:“飞鱼帮如此多礼吗?免礼平身了。” 张千听着他的奚落,羞怒得一张脸红得几乎要滴下血来。他刚要回骂,猛一抬头却见一道黑影迎面打了过来。原来钱镖来得快,链子锤飞得慢,张千中镖跪倒之时,链子锤恰恰飞到,顿时将张千吓得心胆欲裂,心中暗叫一声:我命休矣。 这时**三人也都滚倒在地躲避铜钱,杨辉又动弹不得,周围没一个能出手救护之人。眼看张千就要毙命在自己的链子锤下,忽然一声“阿弥陀佛”传来,伴着佛号,还有细微的叮叮、轰轰、啪啪几声响动。 第三回:江湖生死路,一入难回头(2) 张千正在闭目等死,忽听几声巨响。他摸摸身上,只觉没少什么零件,脑袋也没被链子锤砸开,惊魂甫定,才知道自己没有被铁锤打中,逃过了这一劫,连忙睁开眼睛向前看去。却见到自己面前不到一尺远的地方落着自己的一双铁锤,只是铁锤之上竟然各嵌着一枚珠子,深深地陷进锤身之中,简直比铁匠镶上去的还要平整。 此时的赌场之中,陈辉被紫袍道士那一脚踩得坐在地上动弹不得。兰雄、杨春、林沛然三人堪堪避开钱镖,刚刚从地上爬起身来,一个个便都怔在那里,眼神望向门外。 张千再向赌场外看去,只见紫袍道背门而站,红刀背在左手,正与一人对峙而立。再看他对面站着的那人却是一名光着头的和尚。一看这和尚,在场的众人全都不由发出一声感慨:好英俊的和尚。 那僧人一身月白僧袍,剑眉星目,手中提着一串黄杨佛珠,长身玉立,丰神儒雅。若不是光头僧衣,俨然就是一位翩翩佳公子。但令人奇怪的是这僧人的肩头上竟还坐着一个八九岁的男孩。那男孩面容清秀,身上的粗布衣服虽然缀着不少补丁,但倒还整齐,只是满身都是泥土,脸上有几块青紫,面带泪痕,衣服也撕破了几处,像是刚打过架又哭过一般。此时那僧人正向着紫袍道人行礼:“阿弥陀佛,贫僧见过凌兄。” 张千没看到刚才的事情经过,旁边的帮众却看得清楚。原来方才链子锤被紫袍道士的刀背砸回,张千正在闭目等死。众人正束手无策之时,却见那链子锤飞到张千面前时,伴着佛号和叮叮两声停了下来,轰然坠地。 在众人身后,卖豆皮的牛小五正躲着偷看,见状吓得瞠目结舌:“我的娘也,这和尚真了不得,一句阿弥陀佛就能把那么大一个铁疙瘩念得掉下来。该不是佛祖降世了吧。”说着也双掌合十,也不停地念起阿弥陀佛来。 宋二也躲在他的身旁,闻言一个爆栗砸到了牛小五的头上:“见你的鬼,你仔细看看,那铁疙瘩上钻了两个眼,那和尚肯定是一口气把铁疙瘩吹下来的。还吹了两个眼儿出来。” 两人在一旁嘀嘀咕咕地争论不休,飞鱼帮众人却都知那僧人是用佛珠将链子锤撞了下来,救了张千的性命。只是张千这链子锤一只便有二十八斤重,这和尚竟然只用区区一颗佛珠便能撞停,这是何等的功力。 僧人出手之时,紫袍道士也看得清清楚楚。他见双锤刚一坠地,便提气在陈辉肩上一点,借势蹿出门口,猛地一掌向着僧人面目击去。僧人却似不愿与道士交手,虚晃一掌,与紫袍道士的手掌一触便飞退了开去。接着,就是张千所看到的情形。 张千虽没看到,但一想便知定然是那僧人挡下了铁锤,救了自己性命,连忙想过去拜谢救命之恩。可挣扎几下,伤处疼痛,竟然一时站不起来,只好唤过手下人扶起自己上前道谢。 紫袍道士也不看飞鱼帮众,只是盯着那白衣僧人,大笑道:“没想到飞鱼帮还埋伏下了这等高手,这倒是凌某人走了眼了。来吧,你们众人齐上,看能不能将凌某这条命留在这里。”说毕,手中火云刀一摆,傲然而立,一副睥睨群豪的架势。 飞鱼帮众听他出言挑衅,顿时一通鼓噪喝骂。那白衣僧却只是微微一笑,先向着张千还了一礼,又口喧一声佛号。他声音不大,却将众人的声音都压了下来。等到这时,僧人才开口说:“凌兄你说笑了,飞鱼帮藏龙卧虎,兰雄兰天王一柄天王鞭威震长江,翻江蛟林舵主峨眉双刺刺法精奇,美人蛇杨舵主智计过人铁骨扇更是暗藏乾坤,铁霸王陈舵主力能举鼎,有楚霸王遗风,流行赶月张舵主锤法神鬼难测,帮中兄弟也是个个水陆功夫精熟。在下一介区区之辈,哪敢和飞鱼帮英雄相提并论。况且凌兄你也不必过谦,就凭你火云快刀凌义手中这柄火云刀和一对火云掌,放眼江湖,能留下你的人,只怕不出十人之数。” 一听这僧人之言,飞鱼帮和紫袍道都是一愣。此人寥寥数语,却将飞鱼帮和紫袍道的底细都说了个清清楚楚。飞鱼帮久居武昌府,横行长江道,知道其中的头面人物不难。但听这僧人的这一番话,竟然对这紫袍道士的来历也知之甚详,这和尚究竟是什么来头? 那紫袍道士听僧人道出自己的底细,顿时一怔,心念一转,大喊道:“活僧,你是万岁门的活僧”兰雄一听万岁门之名,顿时一惊:久闻万岁门在回疆立派,近些年网罗高手,势力发展极快,可怎么突然到了长江流域,难不成万岁门也在打那件事的主意?他心中暗暗盘算不提,其他舵主也是一阵骚动。 紫袍道士件僧人听了微笑不语,又嘿嘿一笑道:“我说除了你,天下也没有第二个如此人物。久闻你万岁门有赶仙驱佛僧道尼,好,好,好,原来万岁门盯上我老凌了。嘿嘿,你万岁门势大,别人怕你们,我凌义偏偏不怕。来吧,我久闻你在少林七十二绝技之外,还创出独门绝技天龙八式,凌某早想见识一下,看看我火云九掌敌不敌得住你天龙八式。”说罢,凌义右掌托天,左掌虚按,运功掌上,顿时脸庞双掌一片血红。摆一个拨云见日的起手式,就要动手。 兰雄等人初始听僧人称紫袍道士为凌兄,还担心两人乃是一路。这时听了两人的对话才知道原来这紫袍道和万岁门并不相识,才算略略放心,可想到万岁门势大,心下又是踌躇不安。 僧人见紫袍道士作势要动手,连忙双脚点地后飘三尺,合十一礼道:“阿弥陀佛,凌兄误会了,小可此来不是与凌兄为难,而是想来当一个和事佬。飞鱼帮在长江一带素无恶名,凌兄若是与他们没什么解不开的深仇,看小可的薄面,我们就将这梁子揭过去如何?” 凌义听罢,想了一想,这才收招而立,又回复了那副漫不在乎的神情:“我老凌还真有些手痒,想会会你度云大师的天龙八式,只是半点胜你的把握也没有,偏偏还要在这里等一个朋友,要是真跟你打得七荤八素的难免误事。这大好的机会这一错过,不知什么时候还能碰见你,可惜啊可惜。走走走,我请你喝酒去。” 那僧人一听,连忙摆手道:“罪孽人早已了却佛缘,大师之言愧不敢受,在下还俗已久,现已恢复俗家名号,道兄叫我金世缘就好。” 凌义不耐烦的摆摆手道:“哎,随你随你,怎么都好。你个口不对心的家伙,还俗还光着头穿着和尚衣服。我老凌把话放在这里,我看你什么时候肯定还要再出家的。”他说到这里,却突然想起一事,“不过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跟飞鱼帮打架的?我今天等朋友等得无聊,看见这有个赌场,心里痒痒,就进来玩几手,谁知道玩着玩着就打起来了,你又不是神仙,难道是飞鱼帮去请你来的?你扛着的那个孩子又是谁啊?没听说你有私生子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凑了过去,绕着活僧金世缘边转边打量那个孩子:“啧啧啧,这孩子骨骼精奇,是块练武的好材料,若是让老凌来雕琢一下,必然是可造之材。难道是你收的弟子?那可要恭喜你收了个好弟子了,怎么也得请老凌喝上一杯水酒。”他自顾自一口气说完,竟毫不给别人插话的机会。 那边飞鱼帮众听得啼笑皆非,均在心中暗想:您这等人等的无聊,就跟我们干了一架,这算怎么一回事啊。那要是您老高兴了,还不得把整个飞鱼帮拆了啊。不过听凌义的口气,不是上门寻仇,只不过是场误会,现下又有万岁门高手说和,也就放下心来。否则这火云快刀凌义称雄西北,武艺高强,当真树下这么个强敌,实在是令人寝食难安。 活僧金世缘听他问起肩头的孩子,顿时摇头苦笑起来:“阿弥陀佛,凌兄说笑了。说起来,在下此来原本正是为了这个孩子。”说着,金世缘一弯腰将那小孩放在地上,向着兰雄施了一礼,这才接着说道,“金某偶然路过此地,在路上却听贵帮的两位兄弟说贵帮正和一个妖道交手。”说到这里,金世缘向着凌义微微点头,那意思:说你呢。凌义嘿嘿一笑,摆了摆手道:“我老凌这辈子不知道被多少人骂过妖道,牛鼻子的,早习惯了,没事没事。你接着说。” 金世缘听了一笑,又接着说道:“似乎贵帮吃了些小亏,那两个兄弟说要找些黑狗血来洒,好破了那妖道的法术。”说到这里,又是微微一笑。兰雄听得满脸尴尬,也不知说什么好,只有嘿嘿干笑。那小孩听到这里,却突然挣开金世缘的手,跑上前指着兰雄大喝:“是你们抢走我的大黑,你还我大黑来,你还我大黑来。”兰雄骤然被这小孩指着鼻子讨要大黑,一时间不明所以,但他又不好和一个孩童置气,只有满脸疑惑地向着活僧金世缘瞧去。 第三回:江湖生死路,一入难回头(3) 金世缘连忙前行两边,重新牵住小孩:“别慌,这兰叔叔是英雄好汉,他不会欺负小孩子的。”说着,又转向兰雄道,“兰帮主不要见怪,就是这孩子,他养了一条黑狗,不巧被贵帮的两位兄弟碰上了。后面的事么,也不用贫僧说了。这孩子脸上的伤,也就是那会留下的。此事虽说不大,毕竟于贵帮名声没什么好处。小可对那两位兄弟薄施惩戒,此来是希望贵帮不要难为这孩子。” 兰雄带领着飞鱼帮在长江水道混迹了这么多年,早已是成了精的人物,一听便明白是自己手下的两名帮众恃强抢夺这孩子养的黑狗,却被金世缘撞上出手教训一顿。他听这金世缘嘴里说得客气,虽然语带责备,却也给足了自己面子。暗暗寻思道:这金世缘倒会做人,顾全了自己门派的颜面,方才又救了张千,说和了飞鱼帮和凌义。对方既然客气,自己也得够意思才行啊。 他想到这里,当即走上一步,抱拳向着金世缘道:“这事确是兰某管教不严之过,回去之后,一定要查清是哪两个兄弟做的,帮规处置。至于这位小兄弟么,事情本来就是飞鱼帮理亏,再欺负一个小孩子,我兰雄以后就不要在江湖上露面了。小兄弟的狗受了损伤,这样吧,我这里有点银两,先赔给小兄弟,以后小兄弟有什么为难之处,尽管来找兰某,我必定义不容辞。”说着,从怀中掏出一锭五十两的银子,便往小孩手中塞去。 金世缘听兰雄处置得滴水不漏,想想也确实只有如此,五十两银子足以买下一座小酒店,别说赔偿一条狗,就是上百条,也足够赔得起了。他心中觉得满意,便弯下腰来,想带小孩去拿银子。谁知那小孩却突然后退一步,不接兰雄的银子,嘴里高声说道:“哼,谁要你的银子。你就算拿来再多钱,也买不回大黑的命来,要你的银子,倒像我把大黑卖了一样。我不要你的银子,你既然认错,我也不要你赔大黑了。” 众人没想到一个娃娃嘴里竟说出这样的话来,都是一怔。兰雄手中递到一半的银子被他拒回,不觉颇为尴尬,他还以为小孩不懂得银子的用途,忙又上前一步,拉住小孩说道:“小兄弟,你拿了这些银子回去,还可以再买几条狗嘛,而且,还可以买吃买穿,想买什么,就买什么。”说着,又将银子往小孩手中塞去。 小孩后退一步,看兰雄执意要给,想了片刻,接过了银锭。兰雄见小孩终于肯接下银锭,心中大喜。却见小孩拿着银锭递向身边的活僧金世缘,弯腰鞠了一躬道:“金叔叔,你帮我为大黑讨公道,谢谢你了,我也没什么可以谢你的,这钱就送给你了吧。” 金世缘见这孩子不贪财,不记仇,而且谈吐迥异一般小孩,心中不觉啧啧称奇。只是瞧见小孩把银两递了过来,不由哑然失笑。摸着小孩的头道:“阿弥陀佛,我一个出家人,要钱做什么,帮你也是侠义道的本分,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你拿了这些钱回去,不想买东西,也可以为大黑修一个坟,也算为大黑做一点事吧。” 众人在旁边听了无不摇头:这分明是一个大疯子和一个小疯子,难怪凑到了一起。小疯子不要钱,大疯子劝人给狗修坟,这两人实在是疯了。若不是金世缘刚才展示了一手上乘武功,只怕当场就要有人出言讥讽了,现在却只好个个暗自摇头,只敢在肚子里嘀咕。 正在这时,却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哈哈哈哈,我看你们两个都是疯了,一个大疯子,一个小疯子。小疯子到手的钱不要,大疯子劝小疯子给狗修坟。”这话一出,众人都是一愣,虽说这话说出了在场众人的心里话,可究竟是谁竟然这么大的胆子,竟然敢当众说出来。大伙儿顺着声音望去,却见正是那紫袍道士凌义。凌义指着二人一阵大笑,笑得几乎弯下腰去,却又一挑大拇指道:“好,好,好,这样的疯子对我胃口,我喜欢。老凌只当这世上只有我一个疯子,没想到又遇上你们两个。好啊,这年头,疯子难找了啊。对了,老施,这孩子当真不是你徒弟?” 金世缘见凌义言笑无忌,正是性情中人,心中也自欢喜,微微一笑:“当真不是,飘零人居无定所,四海为家,一直没有收徒的念头。虽然也觉得跟这孩子颇有缘法,却实在不方便带着他行走江湖。” 凌义闻言大喜:“那就不是跟你抢了,这么好的苗子,可不能糟蹋,你不收,我收。”说着,走近孩子身边,蹲下身来,拉住小孩前前后后,上上下下的仔细观看,看几眼,赞一声,简直像捧着一个宝物般爱不释手。看了半天,凌义忽然想起一事,连忙问向小孩:“你这孩子叫什么名字?家在哪?父母在家吗?。” 小孩也不怯生,一一回答:“村里人都叫我阿狗,我不知道我爸妈在哪里。” 金世缘见凌义不解,忙解释道:“阿弥陀佛,在下已去过他所住的村子,村里人说这孩子没有父母,不知是从哪里来的,村民见他可怜,便给他些衣服饭食。” 凌义听了,忽然仰天哈哈大笑:“好,好,好,我是我师父捡回来的,你也没有爹娘。我老凌今天碰到你,看来是天缘注定了。嗯,阿狗这名也不能用一辈子,这样,老夫行走江湖二十余年,一直未娶,没孩子。你就算我的徒弟加义子,跟我姓,姓凌,英雄不知出处,那是天生,老天把你弃在这里,就叫天弃。不好不好,是老天把你放在这里的,你就叫天放了。凌天放,怎么样?既然你没父母,也省事了,这就跟师父走吧。”说完,凌义眉开眼笑地站在那里等着孩子拜师。 白衣僧金世缘见孩子没动,也插话劝道:“孩子,这凌叔叔武艺高强,在甘凉道上无人不知。当年一掌服双煞,金刀破八门,是一位武功高强,行侠仗义的英雄,能跟他学艺,你将来必定名震江湖。”金世缘说完,手掌轻轻在孩子背上一拍,示意他快跪下拜师。 谁知孩子却纹丝不动,脱口说道:“我不学。” 第三回:江湖生死路,一入难回头(4) 众人等了半天,等到的却是这么一个答案。不止凌义,就连金世缘和飞鱼帮众人都是大为惊愕。凌义的功夫,众人方才都是亲眼看到了的,听金世缘劝说这孩子拜在凌义门下,人人都觉得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凌义无子,必定对这个徒弟尽心栽培,倾力传授。要知道,学武之道中,自身天赋,学武时机,名师指点,所学武功与自身条件的匹配,缺一不能成大才。这孩子据凌、金两大高手说是学武的好苗子,又在这么小的年纪就得遇名师,可以说十成中已占了七成。余下的三成,就要看他自己的勤力程度和天赋运气了。这么好的机会都弃之不要,岂不可惜。若是再过几年,骨骼长成,想要学武可就必然事倍而功半了。 凌义听小孩说不愿学武,心中疑惑,追问孩子:“孩子,你为什么不愿意学呢?是不是嫌我老凌长得相貌凶恶,怕了我老凌?若是这样,我待会去把胡子剃了就是。”众人一听,在心中想象凌义剃掉这满脸虬髯的样子,都不觉哑然失笑。 孩子却用力摇了摇头,朗声道:“我听吴叔叔说,‘江湖生死路,一入难回头’,还是不要卷进去的好。凌叔叔,对不起,我不能跟你学武。”周围众人听了这孩子说的话,又是一愣。凌义怔了半晌,才仰头大笑道:“好,好一个江湖生死路,一入难回头。我凌义闯荡江湖这么多年,倒还没有你这个小小孩童看得清楚。江湖路他奶奶的确实是生死路,不入也罢。”他嘴里大笑,眼中却尽是掩饰不住的落寞。说到这里,苦笑一声,“一入难回头,哎,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可这江湖路,又有几个人是自己走上去的?” 凌义说罢,又拉着孩子的小手道:“好孩子,你不愿意入江湖,老凌也不勉强。但老凌既然开了口,就不能让你空手而归,这本书老凌送给你,你拿去照着练,强身健体总没有坏处。” 金世缘听到这里,连忙看去,他想: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孩子既然不愿习武,若是凌义将什么秘笈放在他那里,反而害了孩子。他这般想,其他人也是一般心思,都举目想看看凌义会送这孩子一本什么书。金世缘本想要出言阻止,却发现凌义拿出来的原来只是一本寻常的华佗《五禽戏》,这才放下心来。但却又觉得微微有些诧异,以凌义的武功修为,怎么会看得上这区区五禽戏?还随身携带。难道是他外家功夫强横,内家功夫不足,现在想内外兼修,又耻于向后辈同道求问,才找了这入门的东西来看? 金世缘还在这里寻思,那边孩子已经接了书,向凌义鞠了一躬:“谢谢凌叔叔。”凌义却又长叹一声,“孩子,老凌半生漂泊,没有家室,难得今天与你投缘,你,难道就真的不能喊我一声义父?”说到这里,满眼期待地盯着小孩。 那孩子倒也乖觉,闻言立刻下拜:“凌天放拜见义父。”说着连磕三个头。凌义听他自称凌天放,又叫自己做义父,顿时喜得流出泪来,呵呵大笑道:“好,好孩子,乖儿子。放儿,走,义父带你喝酒去。老金,走,老凌觉得你很对我的胃口,况且今天要不是你,我也遇不到我的乖儿子。老凌请你喝酒去。” 这时,那飞鱼帮兰雄忙走上前来,说道:“今日幸遇两位英雄,飞鱼帮已经在望江楼摆下酒席,敬请两位赏光,我们到那里把酒畅谈如何?那望江楼的江水鱼丸、清蒸武昌鱼、皮条鳝鱼很是出名,素斋师父的罗汉全斋也是一绝,我们就去吃个痛快如何。”他虽知金世缘已经还俗,但见他仍是光头僧衣,不知他是不是吃斋,便连素斋也准备上了。 凌义笑着一摇手:“免了吧,兰帮主。你我虽说是不打不相识,可这么快坐到一起喝酒,你们未免尴尬,也不对我老凌的性子。咱就别闹虚文了,你们热闹去吧,老凌要带着干儿子去买衣服喝酒。老金,你要是有空,就到城北会宾楼找我喝酒,老凌带儿子买点东西,然后就去那里喝酒。”说毕,向着金世缘拱了拱手,也不看其他人,竟牵着孩子径自走了。 金世缘暗暗寻思:凌义为人慷慨豪迈,素有侠名,自己也确实颇想和他把酒畅谈一番。此外,那孩子的事,也还需要交待一下。但飞鱼帮久居武昌府,也不宜怠慢了。幸好这凌义也是老江湖,看出自己为难之处,便交待了自己的住处。干脆自己就先赴了飞鱼帮之约,再寻凌义吧。想到这里,转向兰雄,双掌合十行了一礼:“如此却之不恭,蓝帮主请。” 金世缘去赴飞鱼帮的宴请不提,凌义高高兴兴地带着新认的义子去凌天放所住的渔村交待了一下,便又带着他前往武昌城。凌义本是挥金如土的人,今天又在赌坊赢了不少,先找了家衣帽铺,给凌天放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服,又足足买了七八套要他随身带着。那些替换下来旧衣凌义本想丢掉,凌天放却细细折好收了起来,凌义想这孩子吃百家饭长大,是节俭惯了,也便由他去了。 凌天放虽是弃儿,多经苦难,颇有些少年老成,但毕竟是小孩心性。他难得进一次武昌城,况且平常就算来了,兜里也连一枚铜板都没有,看着各种花花绿绿的玩具食品,也从来只能在远处看看。这次跟凌义一起,看见什么都觉得喜欢。凌义本就是豪迈之人,又新收义子,难免溺爱,虽然凌天放并不开口讨要,但他只要看到天放在什么摊子前驻足,就立刻买下。不一会,凌天放的手里便拿满了各色吃玩之物,什么桂花糕、炸油饼、米粑粑、面具、泥人之类,足可以开一个小铺子了。 第四回:惺惺英雄胆,依依父子情(1) 武昌城临江而建,街道不像北方那般平直又东西南北分明,常常有突然转向的地方。两人感觉上才绕了没几条街,天色已近黄昏。凌天放一路上小吃零食地没停过嘴,凌义的肚子却咕噜起来。两人来到凌义之前同金世缘所约的会宾楼,拣了张临江靠窗的桌子坐下来便准备吃饭。 这会宾楼在武昌府也算是一家大酒楼,热闹繁盛,伙计也服侍得甚是甚勤。等凌义带着凌天放坐定,立刻有酒保上来擦抹桌案,招呼两人道:“二位客官,想用点什么?” 凌义素居北方,也不知道湖广一带有些什么特色餐饮,便问酒保:“你们这会宾楼都有什么拿手菜色,只要酒菜精美,不怕价钱贵。” 酒保听到不怕价钱贵三字,顿时喜得眉开眼笑:“客官你可问着了,要说肴精酒美,小店说数第二,可没人敢说数第一。咱们这儿的拿手菜色那可多了,清蒸武昌鱼、鸡茸架鱼肚、沔阳三蒸、千张肉、豆腐盒、武当猴头、滑三丝、钟祥蟠龙、瓦罐煨鸡、散烩八宝样样好吃。保您在我们这吃上一个月都不带重样的。” 凌义听得好笑,他也实在弄不明白这些湖北菜式,便道:“我们三个人吃,你看着安排吧,再来一坛好酒。” 酒保一听说看着安排,心中暗乐,连忙应声道:“好咧,清蒸武昌鱼、沔阳三蒸、千张肉、豆腐盒、橘瓣鱼圆、万年寿、散烩八宝一样一盘。对了,我说客官,咱们这儿的宜城醪醴远近闻名,是出了名的好酒,给您上一坛陈年的宜城九酿春,您看怎么样?”凌义不好吃,却极好喝酒,听说有好酒,顿时大喜“好,就按你说的点,快些拿上来,我就试试你这宜城九酿春。” 不一会,几道菜热气腾腾地摆了上来,汁浓芡亮,端的是鲜、嫩、柔、滑、爽。尤其那万年寿,乃是由龟肉和鸡肉合烹,汤面黄亮,汤汁乳白,汤味甘鲜,吃得凌义赞不绝口。而那盘清蒸武昌鱼更是别地所无,武昌鱼头小体高,面扁背厚,,脂肪丰腴,肉味鲜美,汤汁清香,口感滑嫩,清香鲜美,凌义只尝了一筷子,便恨不得连舌头也吃下去了。 凌天放孤苦无依,所宿小渔村也基本都是贫寒人家,虽然住在武昌,却从来没有吃过这等精美的武昌菜肴,虽然刚才一路上吃了不少小食,此时也忍不住吃了个肚儿圆。 至于那坛酒嘛,这宜城九酝在三国时期便因曹操而扬名,经过数百年的改良,到此时更是醇美,喝得凌义直叫好酒,硬要拉着凌天放陪他一起喝。凌天放小孩家却喝不惯白酒,只随意呷了一口便呛得满脸通红,不敢再喝,只是埋头吃菜。 这一老一少正埋头大喝猛吃时,门口却传来一声佛号:“阿弥陀佛,碧云愁楚水,春酒醉宜城。凌兄自醉酒乡,却把小可忘在脑后了。” 凌义一听声音便认出正是白天见过的活僧金世缘,顿时哈哈大笑,将酒杯向正缓步而来的金世缘一举道:“这小店果然酿得好酒,你这大和尚喝不喝?”说罢转向酒保,“快,再上一份碗筷,加几个好菜。”金世缘早想过来找凌义,只是飞鱼帮人多,人人都向他敬酒,他虽是以茶代酒,不至醉倒,却也花了许多时间,直到这时才赶来会宾楼。 金世缘刚走到桌边坐下,凌义已是满满一碗酒递了过来,金世缘伸手接过,笑道:“不陪你喝个痛快,你能放过我吗?幸好在下已经还俗,否则今天岂不是被你逼着破戒?”说罢一饮而尽。凌义看他喝得爽快,毫不扭捏,也心中高兴,忽然又想起一事,乜着眼,似笑非笑地看着金世缘:“你吃不吃肉?” 金世缘看他神情古怪,笑道:“酒肉不忌。怎么?你安排下了什么鬼主意?”凌义将碗中酒仰头喝干,一拍大腿道:“可惜,可惜。”金世缘越发奇怪:“你这点了一桌子的荤菜,就是想问我这个?难道非要我吃素不能碰才不可惜么?” 凌义听了嘿嘿一声:“我本来看着这豆腐盒子不错,看着是素菜,吃到嘴里才知道是道荤菜,想着你要是吃素,我就劝你多吃几块,看你吃到嘴里又吐出来的样子,那才下酒咧。谁知道你这假和尚酒肉不忌,痛快是痛快,可我这戏法,就变不出来了,岂不可惜。”说到这里,两人一起哈哈大笑。 此时,酒保已经加好酒菜碗筷,金世缘也不客气,酒到杯干,他和凌义都内功深湛,这酒又不烈,一坛酒喝掉一半,却连一个人也醉不倒。 酒过三巡,金世缘向凌义道:“凌兄,方才你说要在这武昌府等一个人,那不是还要在此盘桓几天?”说到这里,一直兴高采烈的凌义却突然一顿,脸色一变,思索半晌,将杯中酒一口喝干,又倒一杯,又是一口喝干,如此连喝三杯之后,再满上一杯,又将金世缘的酒杯斟满。将酒杯向金世缘一举:“金兄,放眼江湖,能让我凌义佩服的,没有几人,你金兄算是一个,今天凌义有一事相求。” 金世缘见他说得郑重,忙将酒杯平平端起:“凌兄说得哪里话,你我相识不久,但凌兄为人,金某早有耳闻,神交已久。有什么事只管说来,金某虽不才,但也有两分绵力,必定尽力而为,凌兄请讲就是。”凌义听他一言掷地,仿若有声一般,心中欣慰,当即长舒一口气:“如此,凌某先谢过了。”说罢将手中酒一饮而尽。金世缘也不答话,手中酒杯一举,也是一饮而干。 凌义又将两人酒杯斟满,这低声缓缓道:“我此次在这里等人,不瞒你说,其中颇有凶险之处。今日老凌没有硬拉着你比武,也是为了此事。想我凌义烂命一条,素无牵挂,咱们江湖人,刀口上讨生活,生死本就是寻常事。但是,若是误了此事,我凌义却是百死难辞。”他和金世缘都是当世数得出的高手,互相用内力聚音成线对话,虽然是在酒肆茶楼,也不怕被人偷听了去。 金世缘听他说得郑重,当即插言道:“凌兄,此事既然干系重大,何不告诉在下,也让我祝你一臂之力,若是在下不行,万岁门中,我还有不少朋友。”凌义却一摆手打断金世缘道:“你的功夫相传可入江湖前十之列,凌某虽不服气,却也知道能得你相助,此事成功的把握又大了三分。但你和我凌某不同,凌某孤家寡人,纵不成事,一走了之。即使身死于此,也值不得什么。你师门亲友帮派干系盘杂,我不能将你扯进来。” 金世缘听得眉头一皱,刚要开口说话,却又被凌义一摆手拦住道:“本来今日之前,与你纵然投缘,此事我也不会对你说。但今日不同了,今日我与这娃娃有缘结为义父子。”说着,凌义一指凌天放。凌天放虽近在咫尺,但凌、施两人都是用传音说话,他一直没有听到,此时见义父向自己指来,停嘴不吃,看义父要对自己说什么。 凌义一看,忙笑道:“乖孩子,没事,没叫你,你继续吃。”看天放又低头啃着盘子里的半条武昌鱼,凌义微微一笑,脸上温情流露,转向金世缘道,“今日我与这娃娃一见投缘,收了他为义子。老凌从此便再不是孑然一身,了无牵挂的闲云野鹤。这孩子今日说得对,江湖生死路,一入难回头啊。他不肯学武也好,免得牵涉在江湖纷争之中。只是我担心的是,此次之事,若是办得妥当,自不用说。但万一有什么闪失,我凌义将这一百多斤丢在了这武昌府,我只求金兄偶尔照拂一下这孩子,别让他被人欺负。”说罢,凌义向着金世缘一抱拳,眼中满是求肯之意。 金世缘闻言一声长叹:“人在江湖,若浮萍在水,生死由水不由萍啊。凌兄放心,我与这孩子也算有缘,本来此次也想嘱托你好好照顾这孩子,凌兄此言,我哪有推脱的道理。”说着,一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串念珠,替凌天放挂在手上。 凌义凝神看去,见这一共是一十四粒佛珠,每颗上都画着一个佛印。他知这十四颗佛珠是寓意十四功德十四无畏,但那佛珠颗颗浑圆,却看不出是什么材质,似乎非金非铁、非木非石。凌义心知必是一样异物,也不询问,知静静地听着金世缘说话。 金世缘将佛珠交到凌天放手中,抚着孩子的头,说道:“孩子,你我也算有缘,这佛珠是我送给你的,此珠天下只此一串,是我的信物,若是哪天你有什么危难,我又不在身边,你就持此物随便找一家门口有卍字暗记的钱庄或是当铺,将此物给掌柜的看,自会有人助你。”凌义在旁边一听顿时大喜:“金兄,旁的话不必说了,我凌义这里多谢了。此次凌义若是不死,你这兄弟我就算交下了。” 金世缘举杯正要答话,突然心中一动,眼角扫到窗外光影闪动,连忙伸手一抄,抄住了飞向自己和一边的凌天放的三只飞镖。他再一看对面,却见凌义手中也刚抄下三只飞镖。只是凌义却不像他那么客气,当即右手一扬,两只筷子连着三枚钱镖直向飞镖来处打去。 第四回:惺惺英雄胆,依依父子情(2) 随着他这通暗器打出,窗外阴影处顿时微微传来几声兵刃磕飞钱镖的声音。接着便见窗外楼影处,一道黑影箭射而出。凌义一见,扬手又是九枚钱镖打出,三枚打黑影,三枚打黑影前行之处,三枚封住黑影左右后退路。 这黑影也是了得,向前只是虚晃了一下,即刻斜蹿向右飞掠,同时手中不知什么兵器一晃,挡开了那边的一枚钱镖。凌义九枚钱镖打出,立时便要从窗口跃出,却被金世缘拉住。金世缘低声道:“你看着孩子,我去追。”说完一按窗台,飞掠而出。 这会宾楼临江而建,此时正是月明星稀,凌义坐在楼上,借着月光看得清楚,只见一黑一白两道影子一前一后在江边追逐而去。凌义看了片刻,便又坐了下来,笑着向凌天放说道:“放儿别怕,你金叔叔是在和别人捉迷藏玩呢。” 他口中说笑,心中却在暗自沉思这是什么人所为。若说是飞鱼帮,今日交手一次,帮中从帮主到舵主都没有这种身手,若说是别人,又是为谁而来呢?此人一手六镖分打三人,是为自己而来?还是为金世缘?想归想,凌义却不担心,刚才看那人身手,虽然不俗,但比之自己和金世缘,还差着一大截,金世缘应该应付有余,等金世缘回来,便见分晓了。 那边金世缘蹑着黑衣人,却见这黑衣人专找船间、屋檐等阴暗之处躲藏,速度虽不比自己快,却极难寻找。幸好此时月明,他轻功内力又高,还不至跟丢。这两人速度都快,转眼已跑出了二里多地。金世缘正追着,却突然发现黑衣人已将自己带到了一片小树林之中。这黑衣人一钻进进入树林便似乎凭空消失一般失去了踪迹。金世缘也便停下脚步,缓步踱入林中,凝神寻找。 金世缘正凝神寻找,突然听到林中传来桀桀桀桀的笑声,宛如夜枭鬼唱,听得人汗毛根子一阵发冷。这声音笑了几声,突然又转而吟出几句似诗非诗的句子来:“门朝万岁鬼神避,赶仙驱佛僧道尼。度云大师你原来在此逍遥啊。”此人声音尖细怪异,仿佛夜猫子一般。 金世缘听声辨位,算准了那人的所在,突然气运丹田,用上了佛门狮子吼的功夫一声低吼:“住口!” 那人出其不意地被金世缘的内力一震,顿时两眼发黑,一口鲜血涌上喉头,在树上晃了两晃,奋力握住树枝才没有掉下去。黑衣人人刚稳住身形,一抬头发现金世缘已站在面前,立于身前树枝之上。 金世缘手捻佛珠,身子随着树枝微微起伏,月白僧衣纤尘不染,背后明月高照,周身一片佛光,颇有出尘之势。只是金世缘此刻正紧盯着黑衣人,面寒如水,看得黑衣人心头一凉,连忙低头,就在树枝上翻身拜了下去:“属下黑蝙蝠秦枫,参见金散人。” 金世缘也不答话,只是冷哼一声,眼神继续盯着那自称秦枫的黑衣人。那黑衣人全没有了方才吟诗时的张狂,身子越伏越低,瑟瑟发抖道:“属下知罪,属下知罪了。” 金世缘见他吓成这样,仰天叹了口气,却也不让他起身,只是缓缓道:“黑蝙蝠,你的玄阴功,似乎又进境了。”那秦枫听他提起玄阴功,愈加惶恐,连声音都颤抖了:“不敢,属下只练到第六层,现在已不敢采补,只是每天用冰窖练功。” 金世缘闻言又长叹一声:“这玄阴功逆天而行,早晚必遭报应,你自己好自为之吧。今天找我是为了何事?”秦枫听他语气松动,这才放下心来,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竹筒,双手奉上:“这里是白护法的密函,请金散人过目。” 金世缘伸手接过,看了一下竹筒上的火漆,却不拆看,将竹筒放入怀中,又转向秦枫:“还有别的事吗?” 秦枫又道:“属下在长江一带,查知飞鱼帮近来似乎要有所作为,根据日期掐算,可能跟那批货有关。方才酒楼中那甘凉大盗,火云快刀凌义也恰在此时到达武昌,属下虽没有查到他的意图,但猜测或许也是为此事而来。” 金世缘听罢不动声色,只淡淡说道:“嗯,知道了,你怎么会到湖广来的?”秦枫肃然答道:“白护法要属下前来送信,并嘱咐在下在这一带打探消息,还说如果金散人有任何吩咐,让属下听金散人号令行事。” 金世缘沉吟片刻,道:“凌义不必盯了,以你的功夫,也盯不住他。飞鱼帮与那批货有什么渊源,你查一下。另外,京里的消息,你尽快送到我这里来。去吧。”秦枫口中称是,又再施一礼,双脚一点树枝,展开轻身功夫,就如一只蝙蝠般寂然无声地滑入树林,转眼消失不见。金世缘看着他远去,沉吟半晌,转身回到会宾楼。 金世缘脚程甚快,来去也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凌义和凌天放正在吃甜点,那散烩八宝也叫八宝饭,只是这江陵一带的做法却与陕、鲁两地略有不同,尤其那蜜樱桃,蜜莲子,在甘陕一带颇为少见,就连少吃甜食的凌义也吃了不少。 凌义正大快朵颐,见金世缘回来,也不问他追的情况如何,只向金世缘招呼:“快来,这散烩八宝真是一绝,你再不来,都要被我们爷俩吃光了。就是甜腻了些,下酒不好,可惜可惜。” 金世缘听了笑着摇头道:“这散烩八宝当初我在寺中就吃过,不过当时用的是素油,味道毕竟不如猪油。”凌义闻言大笑:“不守清规的和尚,难道那时你就知道猪油的滋味了?” 金世缘也哈哈大笑:“不然,我吃了几年的素八宝,一直以为这八宝饭就是这个味道,直到还俗,才知道原来别有天地。”他笑毕向着凌义一拱手,又用上了聚音成线的功夫道:“方才那是我盟中的一名新下属,向我传递盟中讯息,不懂规矩,让凌兄见笑了。来,我敬凌兄一杯,向凌兄赔礼了。”说着,将二人杯中酒满上,一饮而尽。 凌义端起酒来,却不忙饮,拿在手中盯了半天,才将杯子凑在嘴边,边饮边道:“嘿嘿,金兄你莫怪我老凌多嘴,你这下属,嘿嘿,那功夫,可阴邪得紧呐。他这分心思,也不是个省油的灯,恐怕以后你要多费心了。” 金世缘苦笑一声:“凌兄果然目光如炬,这人原也算不得我的下属,只是这次出来办事,暂归我管,若真在我手下,我必定废了他这邪毒功夫。哎,天下间不如意者甚多,否则我也不用……罢了,喝酒,喝酒。”金世缘欲言又止,只向凌义劝酒。 凌义也不多问,两人酒到杯干,又吃了小半个时辰,凌义一拱手,“金兄,你我性情相投,不过今日天色已晚,你盟中又有事务,若是明天无事,你我明日再到此地喝酒如何?” 金世缘略一思索道:“好,明日还是此时,你我到此把酒言欢。在下这便先告辞了。”“你先走你先走,我还要给我的放儿带一份散烩八宝回去。就不送你了。”说着,凌义向金世缘举杯一示意,目送金世缘下楼。片刻之后,也带着凌天放到下榻的客栈居住。 第四回:惺惺英雄胆,依依父子情(3) 第二天,金世缘早早来到会宾楼,点上一桌酒席等候凌义,他昨天看凌义喜欢吃些咸辣菜式,口味颇重,今天便特意点了红烧木琴鱼、黄焖九宫石鸡、东坡肉等等菜色,又要了一坛郢州春。金世缘不好酒,自己又要了一壶上等毛尖,喝着茶等候凌义。 大约坐了一盏茶时间,金世缘听到楼梯声响,凌义带着凌天放缓步走了上来。看得出,经过这两天的相处,凌天放已经和凌义颇为亲近,金世缘看着不禁微露笑颜,连忙站起身来,笑着说道:“凌兄,你可来迟了啊。” 凌义看到金世缘早已等候在酒楼,心中大喜,抢步上前将金世缘的双臂一抱,“好金兄,你到的好早。”金世缘也哈哈大笑,“凌兄,我今天带了新酒,你试试如何。”“哈哈,你拿出手的,必然是好酒,来,来,来,酒保,快给我兄弟满上,还有我儿子,都满上都满上。哈哈。” 说着,凌义从怀中掏出一个包裹,递给金世缘:“金兄,我没先问过你的意思便擅自去帮你做了件事,也不知做得合不合你心意,这酒先不忙喝,这里面的东西,你看过了再定,你要是怪罪兄弟,这酒,不喝也罢。” 金世缘一阵大惑不解,随手接过包裹。包裹不大,用手掂掂,分量也不重,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他将包裹放在桌上,解开包裹上的布结,赫然映入眼中的却是一枚蝙蝠型的黑色铁镖。金世缘一见,微微一惊,脸上不动声色,端起茶杯轻呷一口,这才以聚音成线的功夫传音给凌义:“这是黑蝙蝠的东西,你将他……?” 金世缘喝茶,凌义却端起酒杯,一口饮下半杯道:“他能挡我五刀,也算不错了。”金世缘见到东西时已猜到这点,也不惊异,只是微微叹了口气,却不说话,只是将面前的酒杯端了起来,向凌义一举:“凌兄,干。”说着一饮而尽。 凌义见金世缘喝了酒,知他是不怪自己了,心中大喜,也将杯中酒一口喝尽。又为两人将酒满上,混不在意地说道:“我昨日见你这部下桀骜不驯,便在与你分手后安顿好放儿,跟上去想看个究竟。我发现此人昨天被你震伤,虽然伤得不重,但也气息郁结,内力不调。他为了治伤练功,竟跑去一家富户小姐的闺房采补,我本来只想教训他一下,破掉他的气门,废掉他这阴邪功夫,让他再不能为恶就算了。可我看此人脾性乖戾阴狠,狼子野心,似乎不怎么服你的管教。老凌想着若是留下他,将来迟早为患于你,便索性做了他以绝后患。若此人有什么狐朋狗友的,让他们只管找我老凌报仇就是。” 凌义说到这里,又伸手入怀,掏出两枚五两重的小金元宝在手中,随手抛起,在手中一丢一接地把玩着,“说起来,这还是那黑蝙蝠送我的,我救了那富家小姐,他家就感谢了老凌两锭金子,正好送给老凌买酒。” 金世缘听了喟然长叹一声:“凌兄为兄弟着想,在下感激不尽。哎,只是此人虽作恶多端,总算也是一条性命,若是能迷途知返……哎。”凌义听得心中暗笑道:若是你盟中的杀尼撞上,以她的手段,只怕比我更狠上十分呢。 他虽是这样想着,却也不和金世缘争辩,只将手中酒杯一举道:“凌某做掉了黑蝙蝠之后,怕误了金兄的事,就将他身边的信函全部打包带过来给你看看,不知金兄此次准备在武昌府待几天?” 金世缘翻看了一下包裹中的信函,斟酌片刻,说:“我本来此次是准备在武昌多待些日子,可是这黑蝙蝠突然传信于我,有事要办,看来我今夜就要动身,要赶去应天府。”凌义听说金世缘今晚就要走,微微一愣,随即便又洒然:“看来我老凌今天找你喝酒是找对了,我们今晚痛快喝一顿,算给你饯行。” 金世缘微微一笑:“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有一刻交心,纵相隔千里何妨,凌兄执着了。待你大事了了,带天放来应天找我,我必定做个好东道。”凌义哈哈大笑:“好,我还要在此六天,若是在那之后,凌某还有命在,必定先往应天探你。” 他说到这里,将身边的酒坛一拍:“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说真的,我老凌真后悔没早认识你。要是全天下的出家人都像你这个样子,那才对老凌的胃口呢。来,咱们把这酒干了你再动身。” 金世缘听他说到“全天下的出家人都像这样才好”时,不由眼神一黯,但随即又恢复如常,将酒杯一举:“干,凌兄,你我有缘再会。”说罢一饮而尽,转身告辞而去。 送别金世缘之后,凌义每天白天教凌天放读书认字,晚上就教他五禽戏上的粗浅强身健体法门。就这样一连过了三天,到了第四天的早晨,凌义将凌天放叫来身边道:“放儿,义父要离开你几天,去准备些事情,若是能回来,义父便带你退隐江湖,咱们父子再不分开。若是十日之后,义父还没有来接你,那便是义父过不了这关了,你自己好好读书认字,强身健体。有为难之处,就找金叔叔,知道吗?” 凌天放从小孑然一身,突然凭空得了个义父,心中日日欢喜。这时突然又要分开,心中百般不舍。但他生性坚强,仍然强忍着泪水道:“放儿知道了,放儿会照顾自己,倒是义父你自己要小心些。” 凌义看着义子眼中含泪,心中颇为不忍,一把将天放搂入怀中,用满脸大胡子蹭着天放的脸道:“傻孩子,放心,以你义父的功夫,若是只想要自保,这天下间,能将凌某留下的人,不出三四人。过几天义父就来接你,你先回渔村居住,这些银子给你日常花用,可不要胡乱挥霍,别学你义父的臭毛病。” 凌天放吃了许久的百家饭,俗话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凌天放还要早熟几分,他听凌义说得如此郑重,不由暗自担心。但他见了凌义的神情,也自知事在必行,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要能让义父没有后顾之忧,就是帮了义父了。 想到这里,凌天放伸手接过凌义手中的银两银票,放在身侧,却突然跪倒在地,端端正正地向着凌义磕了三个头道:“放儿能遇到义父,是老天待我不薄,哪知短短几天,却又要分开。义父放心,放儿会照顾好自己,在这里等义父回来。只是,义父你,你自己也要保重。”说到这里,眼中含泪,喉头哽住,再说不下去了。 凌义见义子真情流露,也激动不已。强自克制,伸手抚着天放的头,笑道:“傻孩子,义父又不是一去不回,别替义父担心。”说到这里,凌义豪气一张,“放眼天下,能留下我凌义的……嘿嘿,罢了,放儿你将为父传你的五禽戏好好练着,强身健体,等着义父回来。”说罢,凌义抖衣站起,也不回头,长啸而去。 第五回:蹄踏弓刀响,黑雪伴火云(1)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杜工部的诗果然不凡,这万里长江,确有绵延不尽之势。”长江之上,十四条硕大的明制沙船簇拥着为首的一条宝船正平稳地顺流而下,顺风顺水,十五条船上的巨帆都吃得满满的,船速快若奔马,沿着江水顺流而行。 领头的宝船上高悬一面大旗,旗上写着“奉旨巡游钦差大臣赵”九个大字。旗下的甲板上,一人斜靠在太师椅上,刚才吟诗的正是此人。这人穿一身绿色五品麒麟服,面色白净,五官清秀,只是一把声音尖细阴柔,听起来像是女声一般。 这人刚一开腔,旁边一名身穿蓝绸官服,身型微胖的人便***步上前,弯腰俯到此人身旁道:“三厂督说的是,这长江九曲回肠,而且三峡风景秀丽,实在是难得的景观。只是那杜甫写此诗时贫病潦倒,哪里有三厂督这般气势。只有咱们这船队,才配得上这滚滚长江啊。” 那被唤作三厂督的人听了他的奉承拍马,心中得意,从旁边的案几上端起一碗茶水,用茶盖轻轻在水面一刮,撇开面上浮着的茶叶,这才将那细瓷茶碗送到嘴边,轻呷了一口,向着旁边的人问道:“咱们今儿个走了不少路程,到武昌府了吗?” 刚才答话那人还一直弯着腰在旁边候着,他身型富态,这样弯着腰压着肚子有些难受,听到问话,急忙上前一步,借机活动下身子,回答道:“还有三十来里的水路,今儿个顺风顺水,再有小半个时辰就该到了,估摸着武昌府知府和按察使、都指挥使都已经在码头候着了。” 三厂督闻言放下茶碗,将手一摆:“不见了,不管是谁,都给咱家一律挡驾。就说咱家今晚身体不适,明日再见客。”说到这里,嘿嘿冷笑两声,“今晚必然贵客临门,咱们不能让那些俗客扫了雅兴不是?何况,还得准备准备呐。”那蓝袍胖子听了连忙应了一声,却又追问道:“三厂督,咱,要不要知会一下都指挥使,也让他带些人来?” 三厂督刚端起茶碗,听到他说话,将脸一沉,茶碗往案几上一顿,抬起右手举到面前,细细查看着手上的指甲,口中缓缓说道:“我说,陈百户啊,什么时候咱家行事还要听你的吩咐了?啊?” 那陈百户闻言吓得脸色惨白,连忙跪倒在他面前,双手左右开弓,一连几个耳光打得胖脸又红又肿,鲜血也渗了出来:“属下稽越,属下该死,属下稽越,属下该死,属下是赤胆忠心为公公办事啊,求赵公公开恩,饶了属下吧。” 那赵三厂督也不答话,只是由着他自顾自地抽着自己,直到那张胖脸鲜血淋漓,这才一摆手:“罢了,看你跟咱家办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一直也忠心能干,下次谨慎些,下去吧。”陈百户如蒙大赦一般,急忙捧着脸下去找人止血上药去了。 陈百户退了下去,赵三厂督却依旧品着香茗,周围下属拱卫,一切就如未曾发生一般,江船继续顺流而下,在落日余晖中驶向武昌府的码头。 七月二十五,月色如晦,蛇山之畔,一个小小的土坡上,一人一马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远处码头边灯火辉煌的一排官船。定睛望去,这人正是凌义,身旁骏马静立不动,只是偶尔摆摆尾巴驱走绕身的蚊蝇。那马通体漆黑,四蹄却洁白如雪,似乎是中原少见的踢雪乌骓。马身上挂着的也是江湖客少用的弓箭长枪。凌义牵着马,身子站得笔直如箭,双眸在黑暗中精光闪烁,犹如两道利箭,仔细地观察着官船的动静。 原来当今兵部尚书于益节退瓦刺,守京城,忠耿为民。却被东厂以“意欲”的罪名构陷,身死于锦衣卫所设诏狱之内。东厂还不放过于尚书,派人前往于益节老家四川抄家。那四川按察使刘朝圣为讨好东厂厂督曹少吉,不但全力协助东厂抄了于家,还将于尚书的独子,年仅七岁的于冕信押往南京。并随船送上大量金银珠宝,进献给曹少吉,正是这十五条船的船队。凌义昔年曾受过于益节的恩惠,又敬佩其为人,他查知东厂押送于冕信的道路正是这条长江水路,便决定救出于益节幼子,为于家保留一点骨血。 看了大半个时辰,凌义转身轻轻将踢雪乌骓拉近身畔,又检查了一遍马背上的弓箭长枪,马蹄上的裹布。忽然抱住马颈,用脸在马颈上轻轻摩擦着,粗大的手掌抚摸着马头马身。黑马似乎明白凌义的心思,也将头颈弯下来,用头蹭着凌义。摩挲了片刻,凌义面对黑马,双手捧住马头,轻声道:“黑雪啊黑雪,老凌独来独往,只有你这一个兄弟,你也跟了我老凌这些年,咱们一起闯过无数风浪,什么样的凶险都闯了过来。但这一次,老凌可不敢说了。一会儿我让你走的时候,你就赶快跑回树林,老凌的退路就靠你了。”黑马喷了两下响鼻,仿佛应和一般,同时脚下轻轻刨着泥土,眼中晶莹,似有泪水渗出。 凌义说完,再不废话,身形一飘,轻轻落上马背,同时口中微微一身呼哨,一提缰绳,策马奔入旁边一片树林。那树林里影影绰绰早已站满了各色马匹,足有五十余匹。为防止发出声响,所有的马都上了特殊的嚼子,蹄子上裹上了布块,连眼睛都用布蒙了起来。 凌义是甘凉道上的好汉,马上功夫非比寻常,片刻之间将这些蒙住眼睛的马驱赶出了树林。为防止走散,他还用绳索将马儿们五匹一串地连在了一起。做好这些之后,凌义翻身上马,手中长杆一甩,驱动马匹,突然向停在码头的船队冲了过去。 这些马匹都是凌义从周围乡镇收买而来。自古南人乘船北人骑马,长江附近本就以船为多,武昌府虽是大城,交通便利,地处繁华,要收买这许多马匹也花费了不少力气,倒是闹的武昌周边马价飞升,从赌场赢来的银子近半都花了进去。至于马匹的优劣,便已无从顾及了。五十来匹马几乎都是村间驮物的脚力,亏他这些天用秘法**,又用药物催逼,这才使这些马略具野性,奔跑速度快了一点,但跟他的踢雪乌骓相比,那差得就不是十里八里了。是以虽然马匹本来就有合群的天性,又有绳索相连,这些马匹还是跑得七扭八歪,参差不齐。凌义仗着骑术精奇,在马群中窜来插去,赶着马匹向码头蜂拥而去。 这一大群马匹在凌义的驱赶下,跑了一段,速度渐渐跑了起来,离码头也越来越近。凌义看看已经隐藏不住,马群的方向速度也基本成型,无需再管,便丢开马杆,从踢雪乌骓马的马背上取下他的铁胎神臂弓,搭好狼牙箭,紧盯着前方船只动静。 码头上的气氛却轻松而热烈。自来钦差巡游到此,加强巡逻都是例行公事。但钦差巡查历来戒备森严,又有哪个不开眼的敢来捋虎须,看着这钦差大臣的气派还来找不自在?所以这巡逻似紧实松,自来都是优差一件。今天正是武昌府中的把总宋虎轮值,此时他在码头摆了张方桌,弄了几点心,正斜靠在座椅上吃着,当值不敢喝酒,他便酽酽地泡了一壶大红袍,正品着茶,吃着点心,跟手下军士聊天吹牛。 丁老四抓了块鸭脖子,嫌啃着麻烦,整个丢进口里嚼着,含含糊糊地问:“宋大哥,今天的钦差什么来头,我听说,是个太监?个太监也这么神气?” 赵六正坐在他旁边,闻言一巴掌拍到他后脑勺上,险险把丁老四嘴里的鸭脖子拍了出来:“太监怎么了?我还宁愿当太监呢,你看当朝这些个太监,哪个不是人五人六的,走出来前呼后拥。听说咱武昌府的刘指挥使,还归个什么王太监管着呢。”他说得兴起,突然站起身来,学着戏台上的步伐,迈着八字步,捏着嗓子吆喝着,“刘指挥,来,给爷把靴子提起来。”惹得周围的军士一阵哄笑。 宋虎听他们说得过分,连忙轻声喝止:“嘁,别他妈满嘴胡话,你们这脑袋要不要了?当朝曹公公可管着东厂,那耳目,那手段,比锦衣卫还厉害。你们少他妈的满口太监太监的,都他妈给老子当心着点。” 那丁老四被赵六一拍,差点噎着,到这会才缓过来,见他走到身边,踢脚照着他屁股一脚踹去:“他奶奶的,当你的太监去,那菊红楼的小翠,你就别碰了,老子帮你照顾了。” 赵六忙又嬉皮笑脸地凑上来,“别呀丁哥,要说这当公公啊,别的都不错,就是不能碰女人,这点实在是不够味。那小翠呀,那身段,那皮肤,啧啧,哎呦喂!” 众人正嬉闹着,宋虎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只见桌上茶碗中的茶水隐隐起伏,一圈圈蔓延开来,连茶碗都微微震动起来。宋虎连忙叫过两个下属,“赵六陈刚,你们两个去看看,他妈这是怎么回事?天塌地陷不成?” 赵六不以为意地往岸边走着:“宋大哥你太紧张了,咱这是在码头上,不比岸上,晃几下,晃几下,这……”赵六话没说完,突然怔在那里,眼睛瞪得老大,手指岸边,嘴边张开,半天说不出话来。 第五回:蹄踏弓刀响,黑雪伴火云(2) 众人循着他的目光向前看去,也是一呆,只见岸边一条黑线,影影绰绰地烟尘四起,宛如钱塘潮涌一般,直向码头扑来。众人怔半晌才悟出是马群,连忙抽出刀枪在手,高喊道:“那边是什么人?快停下,这里是钦差船队,快停下!不得冲撞了钦差大人!” 凌义哪管这些巡卫的呼喝,只是混在马群之中,将身子紧贴马背,仔细观察几条官船的动静。他眼角扫到江面之时,却不由背后一凉。只见江上隐隐约约地浮着许多黑点,看不清是小舢板还是人。这些黑点却是凌义刚才踩点时没有的,若是东厂突然放出,那此行只怕凶多吉少。只是这时已顾不上这许多了,事已至此,是福是祸都已回不了头。凌义也不再多想,只是专心策马,观察船只的同时估算着距离。幸好这长江一带素来安宁,军备不严,也不像北方军中有鹿岩马刺之类,马群毫无阻滞地迅速接近船队。 宋虎等人此时已看清了是马群,虽然吃惊,但众人见马背上并无一人,以为是哪里惊了的马群,胡乱冲撞之下跑到了这里,当即也不再吆喝。只有宋虎一边抽出腰刀,要众人刀枪出鞘戒备,一边要几个人动手去抽掉跳板,防止惊马冲上船只。 几个士兵连忙听命去扳动铰链要将跳板收起,陈刚嘴里嚼着鸭脖子,嘟嘟哝哝地一边扳着铰链,一边抱怨:“他奶奶的那里来的臭马,打扰老子喝茶。”他话才说到这里,突然只觉喉头一寒,身上一愣,咽喉已被一支羽箭洞穿,鲜血汩汩流出。陈刚连忙挣扎着伸手去堵脖子上的血洞,手是伸了出来,却只觉浑身无力,虚抓了几下,喉头咯咯响了几声,一头栽进了江水之中。于此同时,他身边的几名士兵也一一中箭倒地。 宋虎一见陈刚等人中箭落水,大惊失色,茶也不吃了,伸手将桌子一掀,高声喝道:“王七、赵六去向各船传讯,让船上戒备,其他人准备弓箭,放箭射倒马群,再看看是什么人胆敢冲撞钦差。”众人闻声吩咐张弓搭箭,向着马群射去,只是这些军士久疏战阵,早拉不开三石弓,箭射不出百步便纷纷落在地上。 此时的凌义已随马群跑到了近四百步的地方,他方才放箭射倒扳铰链抽跳板的军兵。一出手便再不停歇,连珠箭发,这次却用的是火箭,十五支箭依次射在了官船卷起的船帆之上。他这些火箭上都涂满了火油硫磺之物,一射到船上便烧了起来。 钦差大臣的船着火那还得了?众军兵连忙纷纷打水救火,整个船队一片混乱。趁军兵救火的功夫,凌义藏在马群之中,一连又是十余支箭射出,其中一箭更射在那绣着“奉旨巡游钦差大臣赵”的绿色锦旗之上,顿时将锦旗变成了一团火焰迎风招展。凌义看着着火的大旗,嘿嘿冷笑几声,调转箭头,随后的十余支箭专挑各船上的灯笼和想撤开跳板的军兵下手,一则灭灯,二则灯落火起,这一下更是到处是火。 凌义正射得兴起,忽觉面前风声有异。不假思索,连忙一个镫里藏身,翻身躲在马腹。刚翻下身子,就见三只雕翎箭从马背上掠过。凌义躲开了羽箭,背后的马匹可就惨了,只听后面的马群连声哀鸣惨嘶,显然已经中箭,这射箭之人能射到这么远的距离,竟也是用箭的高手。凌义见了暗赞一声,心想:素闻锦衣卫中有不少高手擅用弓箭,看来此人便是其中之一了。 凌义见这人膂力不小,竟然能射到马群的距离,不敢怠慢,连忙紧贴马身隐住身形,同时循着来箭方向寻找射箭之人。那人倒也好找,凌义一眼望去便看到倒数第三条船上,有一个华服军官,正弯弓搭箭,凝神寻找目标。 凌义本擅骑射,见了这人的箭术,突然间豪情勃发:奶奶的,射箭吗?就让老子跟你比一比,看看谁的箭快,谁的弓硬,咱们来斗一斗箭。想毕不在躲藏,身子一翻,重新坐上踏雪乌骓的马背。他这边一翻身上马,那军官的箭便即离弦而出,又是三箭连环,直奔凌义面门、心口、小腹射来。凌义端坐马上,瞧着箭的来势,不躲不闪,嘿嘿一笑:“三箭连珠而已吗?也不过如此。”说罢也是连珠三箭射出,三箭之后,又是三箭。 那边的军官方才见到凌义躲开了自己的连珠三箭,心中也是暗暗赞叹,他在东厂八大千户之中,素以弓弩暗器称雄,刚才见凌义射船帆,烧锦旗,落灯笼,心中也起了较技之念,这才使弓箭来射凌义。他方才三支冷箭没能射中凌义,此时三箭射出,本也没想着能射中凌义,手中又取了三只箭搭上,盯着凌义,要看他躲闪的方向再发箭,让他躲无可躲。谁知三箭射出,凌义端坐马上,自己的箭却在半途中凭空消失了踪迹。 他正惊疑不定,忽听破空之声响起,三支狼牙箭竟已凭空飞到眼前。他大骇之下,要躲闪已经来不及了,只得将手中的弓箭当做兵器,奋力拨打,堪堪将三支箭拨开。却见眼前乌光一闪,又是三支箭飞到。他刚才连射带拨,已经双臂酸麻,这三支箭再也拨打不开。顿时血光崩现,三支箭透胸而过,将这堂堂千户钉死在甲板之上。 原来射箭时箭飞的是一道弧线,这千户的弓不如凌义的弓硬,箭飞的弧度便比较大,凌义看准这一点,三箭对三箭,箭尖由下至上撞飞了千户的三支箭,又借着一撞之势下落射向千户。之后又射出三箭,紧追前箭,一连六箭,顿时将那名千户钉死在船上。 凌义射死这名千户,身边的马群也奔近了船队。虽说那些马匹在路上被军士射死射伤不少,但奔近江船的依然有三十余匹之多。凌义看看有些马匹虽被射死,却仍被绳索拖着前行,连忙挥动火云刀,将连着死马的绳索一一砍断,同时将手中火把向着马尾一撩。这么一来,马群顿时炸了窝,群马犹如疯了一般,一匹匹仰头狂嘶,放开了四蹄,一转眼便直窜上了江边的沙船。却原来是凌义刚才那一撩点燃了马尾上的药物,烈火烧灼之下,马群吃了痛,全都发了狂一样地向前猛冲。 把总宋虎一直带着手下守在船边,他没瞧见凌义射箭,还在到处寻找敌人的踪影,却突然看见马群加速冲向船上,身上还有火苗冲起,心中不禁暗暗叫苦。他职责便是守船,又不敢退,只得硬着头皮迎了上去,手中单刀一摆,眼睛一瞪,向着马群大喝一声:“你们这群该死的畜生,胆敢擅闯官船,还不给本把总停下?”说来也怪,他这一声大吼之下,最前面的两匹疯马竟仿佛听懂了一般,真的突然停了下来。宋虎一见大喜,“乖,乖马儿,退回去,退回去。”他话还没说完,却见那两匹马突然人立嘶吼,两条前腿高高抬起,向着宋虎迎头踩了下来。原来两匹马刚才是被他下了一跳,惊得楞住了而已。 宋虎一见马蹄踩下,吓得魂飞魄散,叫一声:“我的妈妈呀。”扭头就跑。他此时再跑哪里还来得及,屁股被正正地踢了一脚,整个身子凌空飞出,扑通一声掉进了江水之中。这些守船军士从未有过军阵交手的经验,哪里能抵挡得住疯马冲击,只一个瞬间便被冲得七零八落,让马群尽数涌上船身。 凌义刚才射火箭,赶马群制造混乱之时,便同时用心观察几条官船的情况。他发现起火之后,各船上的军士都忙着救火,却只有居中的宝船旗舰和刚才那射箭军官所站的沙船,虽然也有人救火,却毫不慌乱。而且大部分军士都戒备森严,似乎保护职责更大于救火。旗舰上有钦差坐镇,不乱不难。奇就奇在这倒数第三条船怎么看都平平无奇,吃水深度也不像有金银之物,为何也能如此镇定?想到这里,凌义心中一动,当即暗中驱动马群,直奔着倒数第三条船而去。 那第三条船上,刚才被凌义射死的军官尸首已经有军士抬了下去。船头甲板上又站了一名军官。这军官身形彪悍健硕,手持双刀,猛然瞧见凌义赶着马群冲了过来,手中单刀向着凌义一指,高声大喝道:“东厂掌刑千户马仕铭在此,什么人敢来撒野?。” 此时的凌义早已是杀神附体,哪有空去管他是千户马还是万户牛?他将手中长弓一振,快捷无比地连珠九箭射出,顿时在前方军士之中清出了一片空地来。接着单手扣缰,用力将黑雪一提。那黑雪本就是宝马,接力一蹿,三丈宽的距离竟然一跃而过,从跳板上直蹿上船身,扑向马千户。 黑雪久经战阵,跟凌义心意相通,配合无间。刚一落地便又凌空跃起,驮着凌义犹如出水蛟龙,天兵神将一般,直扑马千户。凌义在马上借着这一扑之势,甩手丢开缰绳,纯以双腿固定身型,却将弓箭挂回马背,反手摘下一柄长枪,人马枪力合在一处,一枪刺出疾点马千户面门。凌义本来就以快刀著称,这时借了马冲之势,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更是快捷无比。那马千户一声喝骂刚刚出口,枪尖已然点到了面门。 这马千户哪里见过这么快的枪马,一时吓得魂飞魄散。情急之下挥双刀想架开长枪,可凌义这一枪借助了马势,宛然如有千斤之重,双刀虽然砍在枪杆之上,却架不开分毫。也是他见机得快,连忙借双刀一架之势,就地滚倒,堪堪避开要害,右肩却被枪尖带了一下,肩膀顿时血肉横飞,几乎被这一枪整个儿刺断,单刀也脱手掉进了江中。 凌义一招得手,却不放过这军官,就在空中右脚一踩马镫,左脚一磕马腹。那黑雪听了凌义的指令,竟然空中生生向右扭了半尺,一对前蹄向着马千户迎头踩下。这马仕铭是东厂八大千户之中的掌刑千户,也不是庸手,见状也顾不得肩头疼痛,又是就地一滚,躲开马蹄,百忙中还向马身顺手丢出左手单刀。他想就算不能伤了凌义坐骑,至少可以缓一缓攻势,自己就可借机逃脱。谁知此时凌义正抖枪追击马千户,见他单刀脱手,想也不想,大枪微微一抖,弹开单刀,犹如一条毒蛇般扭动着继续追刺马千户。那马千户这时反手丢刀,正在提气前纵,背对着凌义,再也躲闪不开,被这一枪从后背直透前心,顿时身死当场。 凌义刺死了马仕铭,接着双臂发力,口中大吼一声,长枪一抖,将马仕铭的尸体直贯出去。他甩出马仕铭的尸首后便立刻翻身下马,长枪一招横扫千军,逼开围拢上来的军士,同时反手一拍黑雪:“去吧,黑雪,躲好了等着老凌。”黑雪极通人性,立刻长嘶一声,转身从依然在陆续前冲的马群中逆流蹿了出去。 第五回:蹄踏弓刀响,黑雪伴火云(3) 凌义拍走黑雪,连忙趁着周围军士还没聚拢时,四下查看周围形式。他正看着,忽然眼角扫到一道寒光闪起,却不是向着自己,而是直奔刚刚立刻的黑雪射去。凌义这一下可是大为惊骇,连忙将手中长枪向着那道寒光掷了出去。凌义内力强劲,长枪后发先至,转瞬间便砸在寒光之上,将寒光砸得一偏,落入了江中,原来也是一支长枪。 凌义扬手掷出长枪,便立即一翻手将惯用的火云刀提在手中,定睛在军士群中寻找偷袭黑雪之人。此时船上军士已反应了过来,一个个犹如蚂蚁般陆续从周围攻了上来。凌义瞧着嘿嘿一声冷笑,身形一闪,犹如一道烈风般从两名持枪扑上的军士枪尖之间一冲而过,同时手中火云刀挥出,从第一名军士的咽喉上一划而过,顿时将军士咽喉割开,鲜血喷得到处都是。凌义一刀挥出便不停息,大喝一声又将第二名军士劈得鲜血飞溅,摔了出去。 但就在凌义砍翻两人的功夫,却又有几道寒光接二连三地向船外飞去,不用说又是奔黑雪而去。凌义此时长枪掷出,弓箭被马带走,身边的江湖暗器又不能及远,一时急得目呲欲裂,左手连扬,一把铁蒺藜以满天花雨手法打出,阻住上前的军士,双脚一点底,腾身而起,展开游龙在天的轻功,凌空扑向偷袭之处,同时偷眼看向黑雪。 黑雪久经战阵,早习惯了马群穿梭,几个纵跃,便下了船,踩到了岸上。但也因此失去了马群的遮掩。那投枪之人甚是狡猾,几支长枪不是全都飞射黑雪,却有几支是向着黑雪和前后的道路飞射而来。黑雪仿佛会武功兵法一般,不慌不忙,等到长枪飞近之时,猛地一发力,向前一蹿,那奔着马身扎去的长枪便落空扎在了地上。只是那投枪之人也知黑雪的速度惊人,已在黑雪的前方投出了一支长枪,要封住黑雪的去路。 但黑雪也是机灵,一下蹿出之后毫不迟疑,立时左蹿,第二支长枪堪堪贴着马身擦过,又扎在地上。但那投枪之人丢出的长枪实在太密,枪势又劲疾,第三支封向左路的长枪终究没有躲过去,正中黑雪后胯,入肉几有半尺,顿时血花四溅。 黑雪中枪之后浑身一抖,却未倒下,一声悲鸣,带着长枪奋力旁蹿几步,竟然将之后的几支枪悉数躲了开去,但速度却也慢了下来。黑雪此时本已跑开了江边,却忽然猛地转向,向着右边奔去。凌义正看得纳闷,却见黑雪在一棵小树上将枪身一撞,硬生生将长枪撞了下来,才又掉头向小树林跑去,只是看不清那创口成了什么样子。见到黑雪逃入树林,江岸上驱赶马匹的军士也纷纷提弓拿剑追着了过去,黑影之中再看不见情形。 凌义见黑雪负伤而逃,心中长叹一口气,自知此时不是分神去管黑雪的时候,当下收摄心神,专心应对面前的对手。此时他已到了刚才偷袭黑雪那人所站的地方,一眼便又是一名华服军官站在这里,看那衣着,与刚才被他扎死的马仕铭颇为相似,看来地位也在伯仲之间。 那军官手中还提着一支尚未投出的长枪,见凌义到来,身子一扭,长枪脱手而飞,向着凌义直掷而出,自己却转身抽出长刀,伺机待发。 凌义恼恨他伤了黑雪,立意先杀他为黑雪报仇。当下不避不闪,看看长枪投至面前,一声大喝,火云刀划出一道弧光,竟端端正正地劈在枪尖之上,将长枪劈得倒飞回去。那军官也不是等闲之辈,见长枪倒飞而回,当即手中长刀一引,使个粘字诀,竟然用长刀刀尖带着长枪转了一圈,又回射凌义凌义而去。一招之间,便显示了上乘的刀法、内力与眼力。 他这招虽巧,凌义这等刀法大家又怎会放在眼里,一眼瞧见他用刀粘枪转身时所露出的破绽,火云刀一摆便要抢攻。若是此时出手抢攻的话,以凌义的快刀,纵不能将他立毙刀下,也要让他当场挂彩。只是凌义还没出手,周围的军士早已围了上来,十余柄刀枪一齐攻下,若不闪避,纵使杀了这人,自己也难免受伤。凌义只好闪身先避开刀枪,白白放过了追杀此人的机会。 凌义的火云快刀讲究以攻为守,刀刀快,刀刀急,刀刀抢攻,他此时将火云快刀的刀法展到了极致,只一轮急攻,便砍得二十名军士血溅当场。只是一轮过后,凌义便发觉这些士兵有异,一色绣春刀,攻守之间各成章法,单打独斗都不是他一合之敌,可这些士兵聚在一起时,进退攻守都宛然成阵,虽然谈不上威力倍增,但最麻烦的是每砍倒一个,立时有人将尸体拖下后补上位置,刀阵的攻守丝毫不乱。而对面那名军官也颇为狡猾,他知道凌义的厉害,并不正面接战,却总是趁凌义出刀攻向军士时出手抢攻,而且不管形势如何,都是只攻一招即退。此人武功又确实不凡,总是觑准凌义大刀砍到军士身上之时出刀,攻的又往往是凌义招式的死角,混在周围军士的乱刀之中出手,搅得凌义头痛不已。 凌义不知道,此军官名叫侯文通,与刚才被他扎死的马仕铭同为东厂八大千户,一手六合刀曾经败过不少好手,而且为人机警,颇受东厂厂督曹少吉的器重。这侯文通看出凌义功夫了得,自己若与之正面对战的话是绝讨不了好去的,便使了一个拖字诀,想拖到其他各船灭火之后前来接应,再集合几大高手之力擒下凌义。 打定主意之后,侯文通便混在军士,一边指挥军士结阵攻上,一边混在其中寻隙偷袭。此时距凌义驱马攻船已过了近半柱香的时间,这侯文通有意拖延时间,但奇的是凌义似乎也并不着急,一柄火云刀上下翻飞,舞得风雨不透,全无半点急躁抢攻之态。而每每他寻隙出刀,必定有一名军士倒地不起。 又游斗了片刻,侯文通暗暗心惊,凌义对自己的趁乱偷袭越来越应付裕如,完全不似最初的窘迫,而且斗得从容自若,没有丝毫急乱之势。不禁心中暗暗担心了起来:莫非这反贼还伏有后援不成?侯文通正想着,忽见凌义身子向下一俯,将一招秋风扫叶腿化成刀法使了出来,火云刀带着一片红芒,当真犹如秋风一般扫向众人脚下。 众军士与他交手到现在,凌义出招一直都是攻向上三路的刀法。谁知他竟突然使出这招攻下三路的招数。红芒闪过,立时便有七八名军士被斩断双腿,倒在血泊之中,众人的阵势也顿时一乱。 凌义使巧计砍开一个缺口,就势使出云龙翻天的轻功,腾空跃起,在身旁桅杆上借势一点一弹,一个转折,身形快如闪电般直扑侯文通。侯文通本以为凌义要借势逃走,刚挥刀要上前纠缠阻挡,却突然见到凌义竟然连人带刀合身扑来,吓得魂飞魄散。偏偏自己也是前冲之势,停不下来。也亏得他机警无比,百忙之中连忙向旁边一伸手,拖过一名军士挡在面前,自己同时一个懒驴打滚,斜刺里滚倒在地,这才躲开凌义的刀锋。他虽躲开了火云刀锋,却被凌义掠过之时一脚踢在肩头,直滚出丈许才收住身形,半个身子兀自酸痛难当。 侯文通还怕凌义追来,刚稳住身形便先挽一个刀花封住面门,这才定睛察看凌义的所在。却见凌义并没追来,却反而趁着刚才踢自己一脚之力,借势蹿出了船板,向江中跃去。侯文通见状暗叫一声不好,这才知道原来凌义是以进为退,一刀逼开自己,却借势脱困。堂堂钦差船队,若是让此人孤身一人进来连杀两个千户还能够全身而退,东厂和锦衣卫颜面何存。 想到这里,侯文通不敢懈怠,慌忙口中大喝一声:“逆匪想要逃走,大伙儿快追。”同时自己也强忍着疼痛,起身想要追赶。不料他刚刚站起身形,却忽听周围“轰”、“轰”、“轰,轰轰轰……”地响起了一连串爆炸声响。随着爆炸声,脚下向以平稳著称的沙船竟然也剧烈抖动起来。 这阵爆炸之声想起的同时,船只甲板也被震的摇晃不已,侯文通站立不稳,顿时一跤跌倒在沙船的甲板上。原来凌义预先在马群的腹部都吊上了火药,只是准备的药捻颇长,一直连到马尾。他又在马尾上另涂了惊马之用的引火之物,并在即将冲上船身时才点燃,所以一直到这时才爆炸起来。 凌义预先准备的炸药威力惊人,他又在冲近之时故意斩断了将马群连在一起的缰绳,将马匹四散赶往了各条船只,这时火药一炸,顿时炸得船上木片纷飞,陷入一片火海之中。有几条船更被炸伤了船底,渐渐开始进水下沉起来。船上军士们才刚刚救熄凌义方才所纵的火头,刚一转身,却发现船上火头更大,连忙舀水补船救火,乱成了一团。 第六回:百舸截江去,飞鱼入瓮来(1) 这惊天动地的一通爆炸不但惊得侯文通目瞪口呆,同时却也惊动了另一批人。便是方才凌义跃上官船之时,看到江上影影绰绰的那许多条小船。这些小船密密麻麻地遍布江面,粗粗点来,竟然有八九十艘之多。其中一条小船的船头端立一人,夜色中看来,竟然就是七日前与凌义在赌坊打斗的飞鱼帮帮主兰雄,只是其他四大舵主却不在船上。 兰雄此刻没有抱着惯用的铁鞭,却背着一口九环厚背大砍刀,傲立于船头,听着面前一个帮众的禀报:“禀报帮主,据前面的兄弟们说,赶马放火的好像正是前几天跟我们动过手的那个火云快刀凌义,只是他没有动旗舰,现在正在倒数第三条船上与东厂番子动手,咱们现下该?” 兰雄沉思片刻,皱起眉头道:“这船队还带了四川刘胖子那贪官的不少贡品,凌义这独行大盗莫非是盯上了那些?不用管他,咱们救人要紧。他这一闹,倒是帮咱们分了东厂狗贼的注意。夏兄弟那边可安排妥当了?” “回帮主,夏副帮主的后援队已经在杨家汊子之中隐伏。只是,只是夏副帮主说此事重大,他不来心中不宁,听说早已经赶来这里了。” 兰雄闻言猛一跺脚,踩得小船一阵乱晃,险险将那跪着禀告之人晃得跌入水中:“唉,胡闹,夏兄弟跟我们这些江湖人不同,他怎么能跟东厂那帮龟孙照面呢。也罢,这凌义与我们虽不是一路,但他赶来这一群马,放这一场火,倒是帮了我们。现在正是时机,快传令下去,让兄弟们盯上带头的旗舰,听我号令上船,务必要保护夏兄弟周全。”说罢,从怀中取出一块黑布,抖了开来,将脸蒙了起来,提刀在手,指挥帮众传递信息。 周围的帮众听了他的吩咐,连忙从船舱中拿出一个灯笼,这灯笼四面都被厚布包裹,一丝灯光也透不出来。提灯笼的帮众将灯笼上其中一面的布帘掀起,向着后面晃上几晃,号令便传递了下去。本来这长江之上渔船甚多,偶尔有夜渔的船只亮着几点灯火,也并不是什么惹人注意之处,但飞鱼帮帮众处处小心,务求不露出丝毫纰漏。 江上的飞鱼帮船只早就在凝神待命,此时见有讯息传到,立刻按照先前的安排动了起来。飞鱼帮划来的都是小船,即使是帮主兰雄的船,也不过容得十来个人。其他船只更是都只坐得七八个人,此时众人纷纷划动船只靠向官船。俗话说,北人骑马,南人乘船。这飞鱼帮是长江水寇,水上功夫着实不凡,数十条小船穿梭直进,却只有极细微的船桨划水声,没有半点船只擦碰,船桨相撞的声息。 飞鱼帮帮众将几十条小船划动如飞,瞬息之间已经接近了大船。这数十条小船分做了两批,头前一批小船之上全都堆满了硫磺、柴草等引火之物。一路划向官船上风抢攻,显然是要用火攻。领头小船上站着的一人肥肥胖胖,虽蒙着面,看身形正是飞鱼帮青龙舵主林沛然。林沛然的那一对分水峨眉刺挂在腰上,手中却倒提狭锋双刀,口中呼哨着指挥船只前进。 众官船虽被凌义连烧带炸,船上军士却忙而不乱,救火者专心救火,巡视者往来巡逻,查看江中动静。飞鱼帮的船只一开始泊在江中不动时还隐匿得住,此时加速划向官船,立刻便被发现。经过凌义的这一番搅闹,船上军士也不喝止示警了,一声吆喝,便立刻集中了一排弓箭手站在船头,随着梆子声响乱箭齐发,一通箭雨直射飞鱼帮的船只。 林沛然早料到船上军士番子会放箭拒敌,这时瞧见已经被对方发现,也不迟疑,立刻提起身旁早准备好的木盾,举在头顶遮挡箭矢。同时嘴唇一嘬,发出三长一短的几声呼哨,让后面船只注意戒备。 飞鱼帮这先头一批船只本就是为了送过去烧的,每条船上只坐了两个水手,还都被柴草挡住了身形。官船上射下来的一轮箭雨,有九成都射到了柴草堆上,没伤到什么人。只有林沛然一人却站着船头,首当其冲地迎上了这一蓬箭雨。林沛然知道自己身躯肥胖,早早命令手下预备了一个特大号的盾牌,等到箭雨落下时,便举起巨盾遮挡箭支。 但此时小船与官船的距离已然不远,箭雨劲力颇大,林沛然只听手中盾牌上叮叮咚咚地一阵密雨般的响声传来,仿佛有无数个大锤不断砸在盾牌上一般。直压得林沛然站也站不住,身子连连倒退了四五步才稳住身形。 才刚刚站稳,林沛然突然觉得脚下一痛。他连忙低头一看,却见两只羽箭一支插在自己小腿上,另一支却直透脚面而过,将他的的左脚钉在了甲板之上。原来这盾牌虽大,却只能护住头部身躯,挡不住腿脚。林沛然被这两箭射中,顿时鲜血直涌,痛彻心扉。林沛然一皱眉,此时也无暇包扎,当即左手继续举盾护住身形,口中嘿了一声,左脚一提,生生将被射穿了一个洞的脚穿过箭杆拔了出来,接着右手单刀一立,刷刷两刀,将箭头箭尾斩断,留一截箭杆在肉中不管,仍然挺盾立在船头。 等到官兵一轮箭雨射过,林沛然缓过一口气来,口中又是一长三短几声呼哨。随着他的口哨声,十余条小船突然“轰”地一声,同时冲起了五尺多高的火焰,船身的速度也突然快了一倍,猛地加速冲向官船。 船上的飞鱼帮众将船只点燃之后,连忙纷纷从怀中取出布巾,用水沾湿了蒙在脸上,接着又掏出准备好的药粉洒向火焰。这药粉也不知是什么成分,往火上一撒便发出“蓬”地一声,一下子冒起无数滚滚浓烟,借着风势向官船扑去,刹那间便将众官船全卷入其中。 飞鱼帮所放的烟都是特制的毒烟,船上的军士一吸到浓烟,便涕泪横流,咳嗽不止,甚至手脚酸软,呕吐不止。虽然江风甚大,浓烟持续时间不长,却也令官船上的军士头痛眼迷,别说拉弓放箭了,就连站稳都成了困难无比的事。 只是这浓烟飘过的一瞬间功夫,飞鱼帮的小船已趁机划到了官船近前。林沛然也不顾腿上的箭伤,将盾牌往旁边一甩,口中呼哨一声,提双刀便弃船跃入了滚滚江中,船上的飞鱼帮帮众见状也纷纷随他跳入江里。 这批帮众刚一入水,那十余条小船便尽数撞在了江边停泊着的官船上。说来也怪,寻常小船与大船相撞,往往都是或翻或沉。飞鱼帮的这些小船却全都吸附在官船上面,将熊熊大火也烧了过去。原来飞鱼帮这一批小船都经过特别加工,船头上装满倒钩尖刺,虽无人操船,在官船上一撞,便如铁钉入木一般,立时牢牢连在大船之上。 趁着官船上众军士被毒烟熏得不能放箭之时,飞鱼帮后续船只连忙紧随着跟了上去。这一批小船只有打头的一条船挑了一盏小灯,船头端立一人,身型干瘦,正是玄武舵主张千。飞鱼帮的船都是小船,长江之上又江流翻滚,船只随着江水上下飘荡不停。可这张千双脚内八字站立船头,任凭船只随水上下飘荡,两腿如生根般凝立不动,足见其惯于水上功夫。 张千此时也用青布蒙着脸,惯用的链子锤缠在腰上,手中另提了一根长长的铁链,链子两头各挂了一支铁挠,挠爪锋利尖锐,一根根向内弯着。 看看小船接近了官船,张千突然单臂用力,将铁挠在手中抡了两圈,用力高高抛起。张千身形虽瘦,力气却委实不小,这用力一抛,顿时将铁挠抛上了高高的官船船身。他一见铁挠被抛上官船船身,连忙又用力向回一扯,那铁挠立时便在船沿牢牢勾住勾住。张千试了试铁挠已钩得结实,便将另一头在自己的船上也缠了个结实,顿时将小船拴在了官船船身之上。 张千勾好铁挠,随即口中两短声呼哨,自己又从百宝囊中掏出一根飞虎爪,一抖手也甩上了官船勾住,接着双脚在小船上用力向下一顿,船头立时被他踩得一沉,紧接着又向上一浮一抬。张千正是要借这一浮之力,当即脚尖在船头一点,提气展开轻功向官船跃了上去。 此时小船虽已离大船甚近,但那官船除了为首旗舰是一条宝船之外,用的都是一色的沙船。这些沙船虽没有宝船那么高,却也比飞鱼帮的小船高了两丈有余。张千下盘稳固,轻功却不擅长,这提气借力一跃,只跃起七尺的高度,还够不到官船。他也不着急,将手中飞虎爪上连着的绳索在手臂上绕了两圈,口中一声呐喊,单臂用力一拉,同时腰上一挺,一缩一伸,在船身上连点两脚,立刻便借势跃上了大船。 第六回:百舸截江去,飞鱼入瓮来(2) 张千在大船上站稳身形,先一抖手将绳索丢了下去,供小船上的飞鱼帮众攀登,接着解下腰上的链子锤,双手提住抡开一个大圈自,向着船上官兵扬声大喝道:“呔!怒蛟帮打劫皇杠!要命的都闪开了啊!”他假报怒蛟帮的名号,却是想混淆视听,搅乱官兵。 张千喊声甫落,飞鱼帮帮众也跟着齐声大喊起来:“怒蛟帮打劫皇杠!要命的闪开!”群声应和,如炸雷轰鸣般在江上开去,惊得刚刚被惊醒的渔户们纷纷躲进船只门户之中,谁也不敢伸头探望。 飞鱼帮在这里攻打船队,凌义那边也没闲着。凌义先前在马群身上捆了炸药,点燃引信时便在暗暗计算时间,估算着炸药即将爆炸之时,便佯攻侯文通一刀,同时趁机跃下了甲板躲避,但却并未下船。他的轻功比张千要高出不止两成,一跃便飘出了甲板,但却并未跃入江中。 他身子悬在船外,连忙凌空吐息一次,用上了千斤坠的内力法门,身子刚出甲板便贴着船身向下坠去。看看坠下四尺来高,凌义立即将火云刀背在身后,左手一掌按上了船身,运起内力,使一个粘字诀止住下坠之势,接着身型贴上船身,使出红云附日的轻功,紧紧贴在船身之上。他还怕爆炸之时船身抖动稳不住身形,还用上大力鹰爪功,左手生生抓入船壁,定住自己。他抓入船体之时,却突然觉得手指触感有异,像是抓在了牛皮上一般,全然不像木料。凌义心中一动,刚要仔细查看,马身上所绑的炸药已然连环爆炸开来,船身剧抖,凌义无暇再看,连忙全力稳住身体,免得掉入江中。 凌义所驱赶来的五十余匹奔马在攻上官船之时便被弓箭射得死伤过半,之后又跑散一些,真正上船的只有不到二十匹,爆炸也并未持续许久。等到爆炸声止歇,凌义调息几次,正准备再攻上甲板,眼角却扫到方才上船前看到江上的黑影忽然动了起来,微微纳闷,当下便不再动作,继续贴在船身之上,静观其变。 凌义附在船身上冷眼旁观,飞鱼帮放烟纵火、搭链攻船的景象都一一落在他的眼中。待到毒烟将他所附船只也卷入其中时,凌义便微微嗅了一下,辨清不过是普通的毒药烟球,只是在火中加了些巴豆、砒霜、狼毒、桐油、竹茹,还额外加了辣椒之类。对寻常人来说,这毒药颇具威力,但还不放在凌义眼里。凌义虽辨明毒药威力不大,却也不愿多吸,当即屏住气息,就趁着烟雾弥漫,船上军士番子目不能视之时,展开轻功滑上甲板,此时侯文通正站在甲板上红着眼睛吆喝着指挥军士救火防烟,凌义看准其所在之处,冷笑一声,双脚一点地,身子腾起而起,也不发出声响,只是凌空一刀,向着侯文通劈了下去。 侯文通方才正想追击凌义,却被爆炸震了一个跟头,刚爬起来组织军士救火,又遇上飞鱼帮的烟攻,顿时被熏得双眼通红,泪流不止,头痛欲裂,连连作呕。骤然遇上毒烟攻击,侯文通不由得心中一阵大惊,暗暗寻思:这单刀客究竟是什么来头,先驱马冲破哨岗,又是爆炸烟攻,看这架势,绝不是逃走那么简单。 他刚想到这里,忽听飞鱼帮随着张千大吼的那一嗓子,顿时一惊:怒蛟帮?怒蛟帮不是在洞庭一带吗?怎么做起长江上的买卖来了?他心念还没转完,一双朦胧泪眼却突然瞥见身旁一条黑影凌空飞至,同时亮起一道寒光,从左侧迎头直劈向自己。 侯文通一见,大骇之下,连忙又是一个懒驴打滚倒在地上避开了刀锋。他倒在地上,心中暗叫晦气:我堂堂东厂千户,今天这片刻功夫已经在地上打了三个滚,今天究竟是个什么日子啊?也是他久经战阵,应变奇速,倒地之时便想好了还击之道,就躺在地上将手一抬,便欲将手中单刀向黑影来处掷出。 那凌义是何等人物,横行甘凉道之时就以快刀著称,此时趁乱狙杀军士头目,更已经知道这侯文通狡猾无比,机会稍纵即逝,出手之时便用上了八成力道。就在侯文通滚倒闪避刀锋之时,火云刀的刀锋便已然追到了面前。等到侯文通想丢出单刀护身反击之时,凌义的火云刀刀锋已离他不到半尺之遥。 侯文通见状不暇思考,连忙下意识地将头一摆,同时伸出手臂想用空手入白刃的功夫推开刀锋。只是凌义的刀实在太快,侯文通的手才伸出,刀锋已然劈下。张千只是堪堪将额头了避开刀锋,却被火云刀一刀在脸上,血光四溅之中,左耳左脸连着左边的膀子一起被劈了下去。堂堂的侯千户顿时一声大叫,昏死过去。 凌义一刀砍伤了侯文通,也不停留,脚下犹如行云流水般从侯文通身边一掠而过,路过之时又用刀尖轻飘飘向着张千颈上一带,顿时将堂堂侯千户了结。 凌义掠过侯文通,突然身形一跃,向着桅杆扑去。同时探出左手,在地上一抄,将帆绳拾起挽在手中,双脚一点地,又加速冲出了甲板。凌义不愿吸入毒烟,到此时仍是突袭侯文通之前的一口气息。他不敢提气用轻功,所以只是轻轻跳出甲板。但他此时有帆绳在手,手臂稍一用力,借势一荡,整个人便如大鸟般在船外划了一个半圆,从船头掠向船尾。趁着身在空中的机会,凌义略略松开手中帆绳,让身体接近江面,就趁那一瞬之机,快刀割下一段衣襟,用江水沾湿,顺势蒙在口鼻之上预防毒烟。 等到帆绳摆至船尾,荡势将尽之时,凌义也已经准备停当。他用衣襟捂住口鼻换了一口气息,同时右手刀闪电挥出,一刀将帆绳斩断,任由断开的帆绳软软地摆回去,自己却借着这一荡之势继续飞向船尾。看到船尾就在面前,凌义闪电般将手中剩下的一段帆绳挥了出去,在船栏上一卷一带,又借力飞上了船尾甲板,顿时绕开了船头军士。 他方才斩侯文通,取水避毒只是一刹那间的事情。等船上众军士反应过来,凌义已如飞将军一般立在了船尾甲板。不过这班东厂番子和锦衣卫确有不同于寻常军士之处,毒烟初到时虽然乱了片刻,但转眼便镇定了下来。这时看到凌义从船头荡至船尾,便欲结成队列,上前围攻。凌义心中挂念于尚书之子,想着此来是为了救人,不愿与这些官兵纠缠。他一见官兵又要结阵围攻,当即伸手向腰间革囊一探,抖手打出三支钢镖。他这次来救人,对付的都是官兵,所以身上预备再的都是些钢镖铁蒺藜之类的要命暗器,发放暗器之时也是务求一招毙敌,再不像对飞鱼帮之时出手留有余地,用的也不只是钱镖银码。 这三枚钢镖是凌义全力打出,这些东厂番子和锦衣卫哪里能够抵挡。三镖打出,立时便有三名军士咽喉中镖倒地。而且凌义的劲力着实太大,钢镖从三人的咽喉直透了出去,射在三人身后的军士身上。竟然三支钢镖打倒了六人。这六人倒在地上,军士联攻的阵列便立时一乱。凌义趁此机会,火云刀一立,连攻三刀,又砍翻了四人,转眼间便从军士队列中冲了出去。凌义之前查探船队时,便看好了船只格局,此时冲出军士围攻之后便展开轻功四下游走,左右接连出刀将军士们搅得更乱。 凌义一心搜寻搭救于益节幼子于冕信的下落,不愿与军士们纠缠,三刀搅乱了军士们的阵型之后突然一声长啸,火云刀一翻,一招烈焰焚天使了出来,长刀挥出千百个炽热锋利的刀气漩涡,向着一众军士撒去。这一招烈焰焚天乃是凌义火云刀法中的厉害招式,一使出来便刀气四蹿,这些东厂军士哪里抵挡得住,一片血雨泼洒之中,生生被凌义砍出了一片空地来。凌义一招逼开了围上来的军士,目光如电扫了一眼江上影影绰绰聚拢的飞鱼帮小船,也不理会正攀爬攻上船只的飞鱼帮众,身形一闪,便冷不防抽身闪入了船舱之中。 飞鱼帮众此时也陆续攻上了官船。张千所使的一对链子锤沉雄刚猛,最利阵地群战。所以美女蛇杨春安排他先上船抢占甲板。此时张千站上甲板,手中链子锤运足了劲,一招横扫千军使了开来,打得六七名东厂军士一齐翻到在地。 张千外门功夫了得,每个链锤都足足有三十斤重,别看遇上凌义时束手束脚,此时对上东厂的寻常军士们,双锤运开来远攻近打,军士手中的单刀碰上即飞,一时无人能撄其锋。张千链子锤使开,一丈二尺长的链锤片刻之间便在甲板上扫出一块空地,让后面船只上的帮众陆续攻上。 长江之上江风猛烈,飞鱼帮的烟攻在江面上持续不了多久,片刻功夫便被凛冽江风吹散。但只是这片刻之机,飞鱼帮的近百条小船已经将十余条官船团团围住,每条船上都有三五十名帮众在呐喊进攻,声势极为惊人。 但若仔细观看就会发现,除了攻打船队旗舰的十余条飞鱼帮船只上的帮众是全力强攻,其余各船上的飞鱼帮众却大多只是摇旗佯攻,显然只是为了牵制住船上官兵,不让他们去援救主船。不过飞鱼帮这么一攻,却帮了凌义的忙,船只上的官兵都忙于应付飞鱼帮的进攻,只分得出一半人去围攻追赶。 张千这链子锤虽然施展开来颇具威力,但毕竟是重兵器。饶是张千气力惊人,全力使了半晌之后却也开始气喘吃力起来,链子锤运转转之间已经不如当初灵活。 虽是如此,张千却仍是拼命催动链子锤,生怕一时懈怠便被军士们钻了空子。他这路流星锤法招式凌厉,每招使出便有一名军士应声飞出。但他刚使到第三十招流星赶月时,双锤一先一后将一名军士打得口吐鲜血翻到在地时,链子锤却突然一顿,停在了原地。 张千吓了一跳,连忙拉住锤链向后一夺,可链子锤却纹丝不动,竟然收不回来。他定睛看去,原来是一名军官穿着的中年壮汉,手中拿一对亮银短戟,戟头挂住了链子锤上的铁链,也正在往回拉扯,难怪链子锤扯不回来。原来这军官在旁边看出张千气力渐渐不济,竟突然插上,硬生生用戟上的月牙挂住了链子锤,打算强夺张千的兵器。 张千兵刃被人挂住,顿时急了,连忙双臂用力拉动铁链,想要夺回链子锤。可他连拽两下,铁链仍是纹丝不动。张千不禁心中一凛:看来若论臂力,此人不在自己之下,现下链子锤被他挂住,再要夺回可就难了。 张千正在心惊,突然看到方才被他逼开在一丈之外的军士已经抢进身来,几把单刀不由分说迎头砍了过来。张千比力气斗不过这持戟的官员,又舍不得丢开兵刃,只好闪身侧步躲在一旁,让开了军士们的单刀乱砍。 躲开军士们的乱刀,张千气凝丹田,双臂较上十成力,回夺链子锤。可刚一发力,张千心中便暗叫了一声不好。他刚才几次用力,都感觉链子锤纹丝不动,便如拴在石柱上一样。可这一次,他使足了力气一拉,却感觉对方一丝力气也没用,链子锤在他全力拉扯之下,毫不受牵制,被拉得倒飞而回,反向自己打来。于此同时,在链子锤两道乌光之间赫然还有两道银光飞刺而至。原来那军官算准了张千必舍不得链子锤,便挑着他全力回夺之时突然放开挂着链子锤的短戟,同时紧随被张千扯回的双锤合身扑上,双戟直刺张千面门。 张千这全力一扯用空了劲力,胸口便如被大锤敲了一下般血气翻涌。他正自难受,又见双锤双戟同时攻到,心中长叹一声:罢了,这是流年不利啊,先遇凌义,现下又遇到这军官,都是一样的法子,难道我张千注定要死在自己的双锤之下?想到这里,他索性将胸膛一挺,闭目等死。 第六回:百舸截江去,飞鱼入瓮来(3) 张千刚刚闭上双眼,却忽听耳边当、当,轰、轰四声巨响,响声中还夹杂着一声熟悉的喝骂:“他妈的,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帮忙!”张千被这声音一骂,赶忙睁开眼睛一看,却发现自己的双锤掉在地上,身边却站着帮主兰雄,而那攻向自己的军官正双戟翻飞,跟一条人影战在一处,正是美女蛇杨春。 原来飞鱼帮主要目标就是这艘旗舰宝船,兰雄亲自带队攻打,共分三步。林沛然先用烟攻火烧,继而张千抢占甲板,然后兰雄再带着精干帮众随后跟上。兰雄和杨春上船之时,正看到张千遇险。千钧一发之际,兰雄也来不及招呼,连忙挺大砍刀帮张千挡下了双锤。刚才的那一声大吼,正是兰雄所发。 兰雄虽然挡下了逆飞回来的链子锤,却没能解了张千之危,还有那军官的双银戟如同两道闪电随后攻到。杨春在旁边一看,自知凭自己的劲力绝对挡不住这迎面而来的双戟,连忙抖开铁折扇,亮出扇锋,一招萧何问路,扇子上的刀片直切军官咽喉,使了一招围魏救赵之计。军官不肯与张千以命换命,被逼得回戟自保,总算是救下了张千的性命。 在兰雄和杨春之后,负责烧火放烟的青龙舵主林沛然此时也上了大船。他腿上的箭枝匆忙之间无暇取出,只是简单包扎了一下,小腿和脚上略一运动便有血水涌出,但他仿佛不知疼痛一般,毫不理会,站在船边与兰雄、张千并肩而立,挥动手中狭锋双刀砍杀东厂军士。 到了这时,这只大船之上,不但飞鱼帮帮主亲临,四大舵主也来了三人。只有陈辉,杨春嫌他鲁莽,让他在外接应,没让他上船。飞鱼帮可以说是倾帮而出,而且精锐尽数集中在了这旗舰包船之上。官兵虽然总数足有三千人,但分散在十余条船上。飞鱼帮首脑尽集于此,反而在这旗舰宝船上形成了人多势众的感觉。 那华服军官突袭张千不成,反被杨春缠上,不由得气恼不已。杨春虽是男子,但一柄铁扇却学的是峨眉派的功夫,阴柔有余而雄浑不足。他为救张千之厄,铁扇展开,将峨眉扇功使开了,扇锋铁刃带起道道寒光,一招三式,全都斩向军官咽喉。 杨春招数狠辣,嘴里却斯文秀气:“这位官爷,在下给您问安了,您那脖子上有点脏了,让小的给您擦擦。唉哟不好,官爷你背后怎么有人?”他这一边出招,一边说话的本事乃是他的一项独门功夫,扰敌惑敌屡见奇效。 那军官使的双银戟是重兵器,招猛力雄,但身手却也颇为便捷。他见铁扇袭来,也不慌张,脚步微错,招式一边,左手单戟一立,抵挡杨春的铁扇,右手戟却仍旧直奔张千而去,还是要先将张千毙于戟下。 这军官变招快,杨春的铁扇却变得更快,他的扇子虽是铁骨,但毕竟不敢和银戟这种重兵刃硬拼。见军官银戟一立,立刻将铁扇成为一束,避开了银戟。同时将扇尾对准了军官,按动扇子上的机簧,嘴里胡乱喊着:“官爷,留神脚下,别滑倒了。”却将一股毒液从扇子中向着军官双眼射去。 他铁扇喷的是毒液,一射出来便是一股腥气扑鼻,军官若不收招,便是将自己的双眼去撞毒水。那军官倒也知道厉害,大惊之下连忙硬生生收住双戟,使一招一个铁拐李醉卧牙床,身子向右仰倒,堪堪避开了毒液。这军官武功不弱,趁着仰倒之时,单戟在地上一撑,右腿飞起,一招张果老倒骑毛驴猛地踹向杨春胯下,一招之内竟然就想反守为攻。 杨春此时铁扇收拢,见他单腿踢来,也不躲闪,将铁扇一立,就将扇尾当做点穴撅,点向军官小腿。口中照旧不闲:“哎呀,踢死小的了。官爷你的脚好臭。” 军官听着他胡言乱语,心中一阵气恼,但又不敢分神。当即单腿一曲一弹,躲开铁扇,同时就势向后一个翻滚站起身来。他还没站稳耳中忽听风声有异,眼前两道黑影电射而至,却是杨春打出的两支扇骨剑如影追到,而杨春本人则又把铁扇抖开,一个旋身,将铁扇当做短刀斩向军官腰部。他这次偷袭时嘴里却反而声息皆无了。 交手这几个回合,杨春的铁扇忽而做短刀,忽而做铁尺,忽而做点穴撅,抽冷还施放点暗器毒水,嘴里还不停吆喝扰敌,那军官被闹的手忙脚乱,连连后退。他几时见过打架时还像杨春这般边打边吆喝的,偏偏杨春的声音还娇柔细腻,宛若女声。那军官被吵得心烦意乱,面子也上有些挂不住了。他见杨春又是扇骨剑陪着铁扇刀锋从上中两路同时攻到,定一定心神,冷眼看清了扇骨剑的来势,口中突然大喝一声,不退反进,猛地踏前一步,任凭两支扇骨剑贴着脸颊飞过,同时左手银戟倒提,就势一拖,由下至上撩向已攻到自己腰部的铁扇。 他想仗着银戟沉重,一拖一带,一招吕布破山使了出来,想要先砸开铁扇,再攻杨春。哪知杨春根本不与他硬碰,瞧着看短戟撩到,手腕一圈,铁扇在空中划一道弧线,避开戟头,转削军官持戟的左手。嘴里却叫道:“官爷留神,小的要攻你下面了。” 军官见此人招式机巧多变,大为头痛,也不知他是不是真有什么暗器偷袭自己脚下,变招不及,只好左移一步,躲开铁扇,攻势顿时被杨春破了。军官才刚移开脚步,还没站稳,忽觉左侧恶风扑面,刮脸生疼。不及细想,连忙将双戟合成十字花向上一迎。 他这一影,众人耳中顿时传来一声金铁碰撞的巨响,震得人耳膜都要破了。以这军官的臂力,兀自被震得连退三步才稳住脚步,双臂发麻发颤,险险握不住双戟。还没等他回过神来,那道劲风又迎头劈来。他这次却看清了,劈来的正是那蒙脸兰雄的九环大砍刀。 原来这军官方才被杨春逼得连连后退时,兰雄等人都被军士所阻,一时冲不上来帮手。可他那一次不退反进,竟然将自己送入了飞鱼帮众首脑的包围圈。兰雄见他孤身闯了过来,哪还会跟他客气,当即挥刀便剁。只是也是这军官命不该绝,他被兰雄震退之时,恰恰避开了从旁夹击的杨春的铁扇打穴,逃过一劫。 那军官兰雄的大刀震退,刚刚拿桩站稳,还来不及动作,兰雄的大刀又追到了面前。军官方才接了兰雄一刀,已知他力大招沉,此时不敢轻敌。但他自己也素来以力气自傲,仓促间被震退了心中也有些不服,当即使足了力气,双戟划出两道银弧,也迎着兰雄的大刀对劈了上去。 这两人使得都是重兵器,撞在一起顿时发出仓啷一声,火花四溅,众人又被震得耳中嗡嗡直响。军官这一次却被震得连退六步,一直退到了船舱门口。他退开之后也不再战,一个转身,竟然一头钻进了船舱之中。原来这军官甚是乖觉,知道单是兰雄、杨春两人,拿下自己已是绰绰有余。飞鱼帮几个头领又已经对自己隐隐形成合围之势,索性虚晃一招,借兰雄大刀之力,退进了船舱。 兰雄见那锦衣军官退入船舱,也不急于追赶,只回头与杨春等人会合,将上船的飞鱼帮帮众聚集起来,约莫有五六十人。此时甲板上的军士虽还有七八十人,但慑于兰雄等人的威猛,又无军官指挥,都不敢逼迫上前,只在外围将诸人团团围住,偶尔虚攻几刀。 杨春将铁扇收拢如棍,挥手砸开一柄绣春刀,将一名帮众接应回来,接着退到兰雄身边低声问道:“接下来如何救人?请帮主示下。” 兰雄与这军士连拼两刀,也觉得手臂有些酸麻,当即将大刀一背,退后一步,也低声道:“救人要紧,发号令,外面的兄弟继续缠住鹰爪孙,咱们进船舱搜。” 杨春闻言却沉吟了片刻,这才说道:“虽然有凌义先冲杀了一阵,可我们此次的主船抢得也太过容易,只怕其中有诈,要不让属下几人下船舱查看救人,帮主你坐镇甲板,应急接应?” 兰雄大刀一摆:“不行,此次救人事关紧要,我必须亲自前往。外围还有陈辉接应,我们小心些就是了。”说到此时,长叹一声,“此次救人,不成功,便成仁。但愿于大人在天之灵保佑,我们能救得小公子平安吧。”话音一落,他口中呼哨几声,大刀一振,提气大喝一声:“怒蛟帮的弟兄们,随我抢劫皇杠去啊!” 第七回:铁栅锁鱼飞,蝎尾葬霸王(1) 飞鱼帮冲上主船的人数虽然不多,却都是帮中精选,此刻二十余名帮众随兰雄攻入船舱,余下三十来人立时各持兵刃守住舱门,一来阻止官兵追入前后夹击,二来为帮主舵主守住退路。 兰雄等人刚下船舱便感到一阵意外:与船外甲板乃至码头上处处灯火通明不同,这船舱内却一片漆黑,而且鸦雀无声。进舱后才走了几步,便只能听到船外厮杀声隐隐传来,刹那之间便彷如隔世一般。 兰雄凝神四下看了几眼,皱起眉头停下脚步,呼哨一声,接着伸手掏出火折子打燃,举在手中这才缓步前行。杨春、林沛然、张千等人也各自掏出火折子打燃,顿时点起了十来个火头,照亮了道路。张千本来负责断后,他原本还想出舱抢一个灯笼进来,可他扭头看了看船外的灯笼个个高悬在桅杆之上,他又不擅长弓箭暗器,当下只有作罢。 兰雄打燃火折子,这才看清船舱中台阶雕刻精细,精美宽阔,只是曲折向下,竟似乎有三层楼房高度。他看到这里,不禁心中微微沉吟不决:从这里下去只有一条楼梯,若是有敌人埋伏在楼梯两侧,突然刀剑齐施,只怕我们未到船舱底部,就要先折损大半。 想到这里,兰雄一扭头,突然看到楼梯两侧雕刻精美的扶栏,顿时心生一计。他将掌中大砍刀背在身后,对着身后低低喊道:“陈明、陈亮、刘广泰、韩猛,你们几个带家伙过来。”四人依言上前,提的兵刃竟然是清一色的宣花板斧。飞鱼帮此次出行,为了便于群战,许多帮众改用了重兵刃。兰雄号称兰天王,一柄天王鞭是成名的兵刃,但此时却没有带惯用的天王钢鞭,而是改用了一柄九环大砍刀。 此时兰雄特地将带板斧的几人都喊了过来,吩咐几声,自己率先吐气扬声,抡起大砍刀,一刀砍向左侧与船身相连的台阶上,顿时砍得木穴纷飞,台阶被砍开一个破洞。陈明陈亮四人板斧齐举,在船身做起了木工活。其他帮众在旁边帮忙,兵器三五次起落,便靠着船壁将楼梯凿开大半。 兰雄瞧瞧破洞已然开得不小,立即招了招手,令陈明等四人停手。自己却将手中火折向破洞中一丢,随即身形一飘,随着火折率先跳了下去。他这一跳却是出奇的顺利,四周别说没有埋伏的刀剑,连人影也没有一个,就连方才那名使银戟的军官也不知去了哪里。此时其他帮众也陆续从破洞之中跳了下来,拱卫在兰雄身侧。杨春心细,下来之时拴了一根绳索,一来便于小腿受伤的林沛然顺绳索滑下,二来万一有事,也还能留下一条退路。 众人随着兰雄下到舱底,拾起方才丢下的火折,高高举起向着周围照去。借着火光,可以看到舱底赫然是一个大厅,就在众人下来之处,楼梯旁边还有一道影壁横在众人面前。借着火折光线,隐约看到那影壁似乎是黄杨木雕成,上面绘着双狮戏球。但有这一道影壁挡在面前,却看不到大厅中的景象。 兰雄几人对视一眼,均是心中疑惑。这主船外面防卫森严,为何里面却如此懈怠?杨春向着兰雄一抱拳,低声道:“请帮主先在此坐镇,待属下先去探路。”他话音未落,忽听身后“咔嚓、咔嚓”几声响动,随着响动,一个巨大的黑影向着众人压了过来,竟然是船壁楼板突然倒了下来,砸向众人。 飞鱼帮众人一惊之下不假思索,急忙向前蹿出躲开巨板。才刚刚站定,便听背后“砰扑”一声闷响,听那船壁倒下的声音,竟然分量不轻幸好众人及时避开,否则只怕全都要被砸死在那下面。 但这船壁这么一砸,顿时逼得众人离开回廊,冲进了大厅之中。众人还没来得及打量周围情形,影壁之侧众人站立之处又是“咔嚓”之声接连响起。众人一听这声响,与方才那影壁倒下之时如出一辙。杨春听得一惊,连忙高声喊道:“不好,船壁又要倒了,快往前跑。”一边说着,一边连忙连忙拔腿便跑。兰雄也连忙带着众人再次向前奔出,一路避入大厅之内。这次“咔嚓”之声响过,照旧是两声掉落巨响,但却不像刚才那般沉闷,却是“哐啷、哐啷”两声,不像木雕的影壁,却像是钢铁的声音。 惊疑之中,飞鱼帮众人连忙各自提起兵刃护在面前。兰雄、林沛然、杨春、张千按四象方位站好位置,其他众人兵刃向外,围成一个圆圈站定。杨春将手中铁扇收拢,如铁尺般横在胸前,左手火折子向厅前抛出,要借火光看清厅中形势。他火折刚刚抛出,还未落地,便如同发出信号一般,厅中突然亮起无数灯火,照得周围亮如白昼。厅中火光这一亮,顿时看得飞鱼帮众全都大惊失色。 众人所在的这条宝船甚是阔大,船舱大厅就有二十丈长,两端紧接船舷,足有十五丈宽。但此时却被分隔为两段。飞鱼帮众被一道铁栏隔在靠近影壁一端,厅中的众军士却站在另外一端。原来刚才影壁之侧的“哐啷”两声,竟是影壁两侧落下的两截铁栅,将飞鱼帮众人正好卡在其中,飞鱼帮众人就如同被关在了一个大铁笼之中。 隔着铁栏,只见一把太师椅与众人相对而放,上面坐的正是钦差大臣赵三厂督,江湖人称一指勾魂赵阎罗的赵言莫,东厂厂督曹少吉手下的一号干将。此时,那赵三厂督斜倚在太师椅中,周围军官环侍,他手中把玩着一条丝帕,一言不发,眼睛斜瞟,似乎没看到飞鱼帮众人一样。 兰雄等人一看这阵势,顿时心底一寒,看这架势,此次对方是有备而来,这铁笼显然也是早准备好了的,飞鱼帮此次怕是凶多吉少了。 兰雄正在沉思对策,身边突然闪出两个高大身影,正是刚才运斧砍开楼板的陈明陈亮兄弟。这两兄弟身高体壮,比之陈辉也差不了多少,两兄弟一样的霹雳火爆脾气。他俩从摸黑下来到被落物赶入大厅就窝着一肚子火,只是一直无处发泄,此时总算是找到了正主,却半天没人说话。这哥俩见状再也按捺不住,也不顾帮主还没发话,一齐上前一步,用手中宣花大斧指着赵言莫高声大喝道:“喂,你这个不男不女的死太监,这些个铁栏杆是不是你弄出来把我们兄弟们困在这里的,你要干啥?”这哥俩身高嗓门大,又是在船舱内部,这一声大喝,顿时震得周围的人耳朵嗡嗡直响。 赵言莫闻言将眼皮微微一翻,瞟了二人一眼,微微皱了皱眉,也不答话,只将左手食指竖了起来,向着两人一点。他背后立时站出两人,同时将手中兵刃向着陈明陈亮兄弟一举,接着便响起“轰、轰”两声巨响,一股青烟过后,陈明陈亮兄弟同时应声栽倒。 飞鱼帮兰雄等人见了都是脸上变色:“火枪?是神机营!”连忙上前将陈氏兄弟从地上扶起。陈明被打中心口,鲜血从伤处汩汩而出,眼见是活不成了。打向陈亮的一枪却偏了几分,陈亮口中咯血,却没即可丧命。陈亮靠在帮众身上,看到哥哥气绝,气得破空大骂赵言莫,只是他满口都是鲜血,说出话含糊不清,听不明白。 兰雄将陈亮交给后面帮众施救,自己站起身来,强压着怒火,掌中九环大砍刀向着对面一指,刚要开口,却听一把尖细阴柔的声音响起:“兰帮主,贵帮迎接钦差的礼数,向来如此么?” 兰雄一听,心中又是一惊。自己还假装怒蛟帮,现在底细都被人家摸得清清楚楚,还装个什么?他索性也不再藏着掖着了,伸手一把将蒙面的黑巾扯下,提气朗声道:“不错,正是兰某,你东厂祸国殃民,丧尽天良,人人得而诛之,你若是识相,交出于大人的小公子,我们就此罢休,若是不然,我飞鱼帮势与你周旋到底!” 赵言莫听了兰雄的话,怔了一下,突然咯咯大笑起来,仿佛听见最好笑的事情一般,直笑得前仰后合直不起腰来。他笑了半晌,突然面容一敛,手中丝巾擦擦嘴角,冷哼道:“哼,一个小小飞鱼帮,还敢妄谈什么周旋,将你连根拔了又如何。夏远亭没来吗?” 兰雄刚要答话,忽听杨春哈哈大笑,边笑边缓步向前:“区区几个阉党,何劳夏大哥出马。嘿嘿,你还不知道吧,我夏大哥早已经提一支精兵,杀奔京师,清君侧,取曹老狗的人头去了!”接着又放声大笑。他口中笑着,右手却藏在背后,向着兰雄等人大打手势。 听说夏远亭已提兵入京,赵言莫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却精光一凛,瞳孔刹那间收缩如针。只是这神情一闪即逝,转眼便又恢复如常。 第七回:铁栅锁鱼飞,蝎尾葬霸王(2) 赵言莫轻轻抚了一下手中丝巾,冷哼一声:“唉,咱家撒网捉虾(夏),却捞了一条小鱼,夏远亭那小儿不敢来,却让你们这些飞鱼帮的草包来送死,枉那于益节老儿一直当他是心腹爱将。也罢,他喜欢到京城死在厂公手里……”他话未说完,却见飞鱼帮众突然发难。 那杨春口中呼哨,双手齐扬,他扇子中的毒水不能及远,射不到对面,便一连挥出四支扇骨剑射向赵言莫。他身后的飞鱼帮帮众也没闲着,十来人一齐发放暗器,各种钢镖、铁蒺藜、袖箭隔着铁栏向东厂番子们招呼了过去。另有两名帮众却取出牛角号,嘟嘟吹响,向外面的弟兄发出信号。几个身带重兵器的却一齐挥起手中兵刃,猛砍船舱墙壁和脚下地板,想砍出一条出路。 守在赵言莫身边的军士个个都训练有素,见到飞鱼帮出手,毫不慌乱,立时有盾牌手齐举护盾挺身站出,将赵钦差连同后面军士护得严严实实,飞鱼帮这诸多暗器全都打在了盾牌之上,打得叮咚作响。只有杨春的四支扇骨剑发得早,又颇为迅疾,在盾牌手合拢之前,就越了过去直奔赵言莫。 赵言莫冷不丁见杨春四支扇骨剑迎面打来,也不慌张,手中丝巾随手一摆,轻轻巧巧地便裹住了四支扇骨剑,顺手一带,四支暗器都直飞到了天花板上,一字排开钉在板壁上,嗡嗡颤响。 赵言莫冷哼一声,手中丝巾仿佛嫌脏一般略略向前一抖。随着他这一抖,手下军士立刻站出一排,火枪齐举,轰的一声齐射,顿时打得火光闪动,硝烟弥漫。 待烟雾散去,却见一个身影挡在众人之前,趴在铁栏上,被打得满身都是弹丸,已然气绝身亡,但却帮众人挡住了半数的弹丸。仔细一看,这人却是赵亮。原来赵亮自知受伤甚重,已不能随众人杀出,又知兄长身死,便在军士举枪之时奋力冲出,扑到了铁栏之前,替众人抵挡火枪弹药。可怜赵亮在这一轮火枪过后,被轰得面目全非,顿时气绝身亡。但饶是赵亮挡去了大半弹丸,飞鱼帮中还是有不少帮众中弹挂彩。 见此情形,赵言莫冷哼一声,将丝巾一掖,突然双掌啪啪连拍两声。随着他的两下击掌之声,众人背后的影壁两旁突然站出数十名弓箭手,张弓搭箭,向着飞鱼帮众人攒射而至。原来这些弓箭手早埋伏在舱底,一直藏在方才倒下的板壁之后,只是一直没有接到命令,未敢妄动,此时便一起出手。 这些弓箭手骤然从背后发箭,飞鱼帮一时措不及防,立刻死伤了上十名帮众。幸好影壁是实心的,弓箭手只能挤在两侧铁栏之后发箭,每次只能有寥寥几人发箭齐射,弓箭又不像火枪弹丸细小,众人还可以拨打格挡,一时之间还能抵挡得住。 兰雄见状当机立断,自己带几个功夫高的兄弟格挡箭支,掩护后面的兄弟加快想毁船冲出。同时吩咐号角手传出讯息,让守在舱口的兄弟留心防范敌人从背后偷袭。 挖墙众人中,刘广泰提的是宣花大斧,他身高体壮,几下便把地板砍开一个缺口。飞鱼帮这次带了许多重兵器,此时未见大斧歼敌之力,砍墙破洞却是颇见其功。可他又砍了几斧下去,突然发觉有异,连忙大喊道:“帮主,这舱底和船壁都衬了铁板,砍不动啊,这可咋办?” 兰雄正在拨打箭支,闻言一皱眉头,刚想抽身去看,忽听张千的声音传来:“不是铁板,是铁黎木,只在外面缀了点铁片,能砍动,不过要费点功夫。”听了张千的话,兰雄这才微微心定,但随即又大感烦恼,此时众人被关在这里,近于瓮中之鳖,再拖延下去的话,等方才的火枪手上好弹药,自己兄弟只怕要尽数丧在此处。外面的兄弟又群龙无首,飞鱼帮难道真要被这阉逆连根拔掉? 他正想着,忽听船外也有号角之声嘟嘟传了过来,细细一辨,也是飞鱼帮的暗号,说的竟然是:“中计,大家佯攻,听三声号令撤退。”末了却留的是夏远亭的暗号。兰雄听了顿时精神一振,口中连忙发出呼哨,用的是飞鱼帮暗语:“夏兄弟来了,大家坚持住。”同时吩咐号角手吹号联络夏副帮主,将船上的情况传了出去。 兰雄在这里指挥帮众,赵言莫手下的军士也没闲着,此时弹药正好填装完毕,又是一轮齐射。火枪轰响声中,飞鱼帮又折损了不少好手,连张千、兰雄身上也挂了彩。 火枪轰响声甫歇,却突然响起惊天动地的一声爆响,比之方才凌义所放的炸弹还要响上几倍。众人闻声正面面相觑,又是一声闷响紧跟着传了过来。这一声巨响声众人中忽觉船身猛地一震,被震得几乎摔倒在地,靠近江岸一侧的船舱木屑纷飞,竟然打进了一个铁球来,在船壁上生生开出一个直径三尺的破洞。 一听这巨响传来,那赵言莫斜倚的身形突然触电般地坐直了起来,双目眯紧,凝神倾听。待到铁球打进船舱之时,他更是一跃而起:“是神武大将军炮!夏远亭来了,走,随咱家捉虾去!”旁边一名军官摸样之人连忙凑了上来:“三厂督,飞鱼帮的这批人如何处理,请公公示下。” 赵言莫双眉一立,面色一寒,足下疾步不停,将手一摆,做一个斩首的手势:“鱼虾一网收,李成带二十名刀手,配合埋伏的弓箭手留下,斩尽杀绝。”吩咐完毕,赵言莫率领众人抢出舱去。 方才的那一颗铁球将船身开了一个大洞,也为困守船中的飞鱼帮开了一条生路。兰雄见状连忙下令,让刘广泰、韩猛等几人用兵刃扩大船身窟窿,张千先冲出开路,自己和几个武艺高超的帮众留下断后,其余帮众陆续钻出逃生。 那叫李成的军官也是东厂千户之一,他手中提着一对短枪,领了赵言莫的命令,瞧着见飞鱼帮向要破洞逃走,也不着急,突然森然一笑,露出嘴雪白牙齿,将手中短枪一摆,让对面的箭手也暂停放箭,只弯弓搭箭预备着,自己却伸手在墙上一扳。随着他这一板,只听得墙上嘎吱吱声响,铁栅缓缓升起。 弓箭一停,兰雄等人这才略舒了一口气。但却又见这军官竟然将铁栅栏升了起来,料知他是要衔尾追杀。兰雄也不惧怕,打了几个手势,飞鱼帮众人立刻分开几步,隐隐结成阵式,等待着官兵。 众人正等着双枪将出手,却没想到铁栅只升起两尺高便突然“噔”的一声顿在那里,再不动了。就在此时,李成突然呲着牙嘿嘿一笑:“你们中计了。”说着将手一挥,两边的军士立刻隔着铁栅栏将搭好的箭矢一齐射了出来,而且箭矢不射凝神戒备的兰雄等人,却箭聚成丛,扑向正聚在洞口的飞鱼帮众。 一看飞箭去势,兰雄顿时心中叫苦,急忙飞身抢上想要拨打箭支。可他料敌失误,已然失了先机,再怎么快,又怎能快得过箭矢飞射? 飞鱼帮此时才只钻出三、四个帮众,而且聚在洞口的大多是带伤之人,箭雨之下,几乎是毫无反抗之力。只一轮箭雨,便有七、八人倒地不起,在洞口正挥斧开洞的韩猛身中三箭,当场身亡,刘广泰右腿左臂各中一箭,摔倒在地。飞鱼帮顿时一片大乱。 第一轮箭雨刚停,第二轮箭雨又如蝗飞到,李成指挥军士连珠发箭,第一轮箭封洞口,第二轮箭却趁着兰雄等人刚要遮打箭支的时机,直奔断后帮众。虽说断后帮众都武艺不凡,可仓促之间忙于救护突围众人,拨打不及,顿时又射倒了三人。 不等飞鱼帮做出反应,军士的第三轮箭又射了过来,与前两轮不同,这一轮箭里夹着不少响箭,射出之时,呜呜直响,在船舱之中震荡回响,吵得人心烦意乱。趁着众人拨打箭支之时,李成再次扳动机关,这一次却借着响箭声音掩盖,悄然将铁栏升了起来。 铁栏刚升到半人高度,李成又是一声令下,手下的二十名刀手立刻左盾右刀,攻向飞鱼帮,同时影壁之侧的弓箭手也毫不停歇,不管断后的兰雄等人,只盯住洞口猛射。 李成指挥着军士乱箭阻住了飞鱼帮的同时,赵言莫却也被阻挡在了船头。他刚带人转上甲板,忽听一声如雷大喝传来:“大哥快退,俺来接应你们了!那个没卵子的死阉贼,你快把俺大哥放出来!”喊话之人身高足有九尺,站在船头如一尊黑塔,正是白虎舵主陈辉。 赵言莫听他喊得不堪,直气的脸色发青,忍了半晌才强抑住怒气,微微冷笑道:“哼,一介莽夫,不足为虑,放箭给我射。你们几个快去看看方才的炮弹从何而来?一定要找到夏远亭的下落。”说罢转身便要下船。 第七回:铁栅锁鱼飞,蝎尾葬霸王(3) 陈辉正站在船头喝骂,忽见船上军士开始弯弓搭箭,便知是要放箭。他气力过人,也不用兵器格挡,就在船头一俯身,抄起身边一条小船,高高举起竖在身前,抵挡箭支。船上帮众似是早已习惯,也不惊异,纷纷在陈辉背后藏好身形。一轮箭雨,半数都落在了杨辉所举的船只之上。 这景象赵言莫却是第一次见,不由微微皱起眉头,停下脚步,向手下军士一摆手,令他们先行上岸搜寻夏远亭的下落,自己却停在船头,眯着眼睛向下仔细观看。 铁霸王陈辉仗着天生神力,举着小船抵挡了一轮箭雨之后,也不放下手中小船,就在船头一个旋身,将小船轮了起来,向着大船官兵砸了过去,竟然就将小船当成了兵器。这小船长有丈许,被陈辉运力丢上甲板,顿时将五六名军士撞翻在地动弹不得。见此情景,赵言莫脸上顿时罩上一层寒气,眼中现出一线杀机。 船上军士虽然被陈辉砸倒几人,又被飞鱼帮众放暗器打倒几个,但却不到十成中的一成。余下的军士当即又弯弓搭箭,将第二轮箭如瀑布般倾射了下去。 陈辉也不迟疑,见状立刻故技重施,又从身边水上拖过一条小船,挺身举在面前,抵挡箭支,一时间那箭支满布船底,攒得如同刺猬一般。 眼看这一轮箭雨射过,陈辉刚要将手中的小船摔出,突然感觉有点异样,手上小船一震,紧接着胸前一凉,手足一软,险险倒下。他连忙将小船往船头一拄,稳住身形,低头看去。这一看,陈辉顿时心中一凉,只见一截铁鳞鞭透胸而入,刺入了自己胸膛,鲜血正从伤口处汩汩流出。 原来那赵言莫号称一指勾魂,这外号正是从他所使的一条蝎尾铁鳞鞭而来,他的蝎尾鞭末端如蝎尾,鞭身通体由一段段的铁鳞缀成,边缘锋利如刀,是他特意打造的奇门兵器,使起来神出鬼没,伤过不少英雄好汉。 他此时见陈辉悍勇异常,便抖出了赖以成名的兵器,看准位置一鞭挥出,穿过小船扎入陈辉胸膛。 陈辉看了一眼胸前透出的铁鞭,突地一声大吼,强聚气力,猛地将小船向大船平推丢出。接着探出右手,一把握住了穿在胸前的铁鞭。这铁鞭边缘锋利异常,立时割得陈辉的手上皮开肉绽,破肤入骨。 陈辉也不顾手上疼痛,单臂用力,猛地回夺铁鞭。那赵言莫一鞭得手,想要收鞭,却纹丝不动,一怔之下,却惊觉鞭上一股大力传到,竟然被连人提得从船上飞了起来。 赵言莫刚要抖鞭摆脱陈辉,却见小船在陈辉一推之下,沿着蝎尾鞭迎面砸了过来。他大骇之下,急忙撒手扔鞭,一提内息,在船身单脚一点,运起轻功躲开了小船。 赵言莫虽然躲开了小船,却一眼见陈辉还握着自己的蝎尾铁鳞鞭站在那里。他这蝎尾铁鳞鞭自从练成以来,第一个回合便被人夺去的情形,这还是头一回,而且对方还是个只有一身蛮力的莽夫。 想到这里,赵言莫气得胸口鼓胀欲破,大怒之下,将手一甩,一丛青蜂针打了出去,正射中陈辉面门。陈辉拼力砸出小船,夺过蝎尾鞭,已然是灯尽油干,摇摇欲坠,这时又被青蜂针打在脸上,再也支持不住,拼着最后一口气,仰天大吼一声:“娘,孩儿不孝,不能侍奉您老人家了!”说毕,尸身轰然倒下,坠入江中。 陈辉战死,赵言莫的一股怒气却还没用出尽,铁青着脸大喝一声:“来人,下水将这浑人的尸首捞上来。把咱家的蝎尾铁鳞鞭从他的脏身子上取下来洗干净再拿给我。这浑人的尸体给我剥皮抽筋,挫骨扬灰。”说罢又一扭头,向着船上军士道,“你们给咱家立即上岸,沿江围剿飞鱼帮,一个不留。” 他正在安排布置,忽然一名东厂番子飞马前来。马刚上船,他便飞身下马,单膝点地,跪下身来:“报赵三厂督,找到夏远亭了。” 赵言莫这一听,顿时转怒为喜,急忙追问:“在哪里,快讲。” 番子连忙双手捧上一根布条:“属下方才奉命四下搜寻,发现那发炮地点距离江边不远,就在前方山包上的小树林之中。” 赵言莫听得微微皱眉:“这么近?” “是!但属下在小树林中查找,发现的却并非大将军炮,只是自制的土炮,而且一炮之后,已经炸膛。” “那夏远亭呢?” “属下还在小树林边见到一个像是夏远亭的身影。他见到我们便骑马逃走,不过已经有十个兄弟蹑上去了。这布条是属下在树林中找到。” 赵言莫闻言哦了一声,赶忙从番子手中将布条一把抢过,在面前展开了一看,却是一首七言小诗,写着: 阉逆无耻祸朝纲, 狗盗鸡鸣聚朝堂; 伏下铁甲千百万, 诛尽佞人国祚长。 看罢布条,赵言莫沉吟片刻忽然仰天哈哈大笑不止,几乎笑得喘不上气来。日间自扇耳光的陈百户此刻正跟着身边,脸上敷着药物,肿得如猪头一般。此人惯会凑趣,他见上司大笑不止,知道这就像说相声,需要一个捧哏的来衬场,这才能往下说,连忙清清嗓子,学着三国演义中华容道那一段,躬身上前问道:“公公何故发笑?难道这布条不是那夏远亭写的?”。 听到有人发问,赵言莫这才止住笑声道:“不然,这正是他的手笔不错,我是笑这夏远亭一介武夫,统兵打仗是一把好手,这朝堂之事,他们哪里懂得。他留下这首歪诗讥讽于我,却不知道乃是送了我一份大礼,嘿嘿,嘿嘿嘿嘿。”说到这里,那赵言莫又住口不说。 陈百户还弓着身子奉立一旁,听到这里,知道又该自己出场了,连忙追问道:“公公明鉴,小的愚钝,不知这大礼从何说起呢?” 赵言莫见他乖觉,心中喜悦,又见他躬身站在旁边,便向着这陈百户伸过手去。那陈百户连忙上前一步,将头凑到赵言莫手中,让他抚摸。赵言莫便犹如抚摸着小狗一般轻抚着陈百户的头,笑道:“这夏远亭身在边关,手握兵权,我才对他有所忌惮。现在,他公然将反诗题到了这里,你说他那兵权,还保得住吗?这反诗不是大礼,又是什么?”说毕,又是仰天大笑。 那陈百户甚为肥胖,弯着腰颇为吃力,身体一弯,肚子上硕大的肥肉挤的气都喘不上来,却仍是用力调整身高,让赵言莫抚摸得顺手。听到这里,连忙大声喝彩:“高!公公果然是高!这夏远亭若没了兵权,人又离了边关,那就像是孙猴子进了如来佛的手掌心,再蹦跶不起来,翻不了天了。” 赵言莫不理陈百户在一旁大拍马屁,又看了看手中布条,冷哼一声:“阉狗伏诛?嘿嘿,好大的口气,我看他去哪里找铁甲百万来。这布条墨迹未干,他走不远。来人呐,立刻派出十队骑兵,每队三十人,给我搜!就算把每寸草皮都翻个遍也要给我搜出来。” 说到这里,他又扭头向着江上瞧了一眼,冷笑道:“哼,你夏远亭故布疑阵,想玩调虎离山?我就守着飞鱼帮这块香饵,钓你这只虾!” 第八回:末路见肝胆,图穷知轲谋(1) 陈辉战死江中,夏远亭施计诱敌,这些事船舱之内的兰雄却一概不知,他见铁栅打开,李成带着军士一拥而上,反而心中大定。方才被此人假意开栅,实则放箭,借着又是声东击西地三轮箭雨,闹得飞鱼帮损兵折将,他早窝了一肚子火。此时近身接战,凭着一身硬功,他还真不把这区区二十来名军士,一名军官放在眼里。 李成虽然拉起了铁栅栏,自己却没进去,只催促着手下军士入内。两队军士人人都是左盾右刀,排成了雁翅型列队缓步上前,顿时将飞鱼帮围在了中心。 见众军士上前,兰雄一肚子火气正好泄在他们身上。也不废话,上前一步,就势将大刀扬起,九环大砍刀一招横扫千军,径直扫向左侧军士。这一刀兰雄运足了力气,一心想要将最外侧的一名士兵连人带盾劈翻在地,来个先声夺人。 哪知那为首军士虽见兰雄的大刀卷来,虽然立刻举起手中盾牌,却不硬接,反而后退了一步,变成与第二名军士并排而立。于此同时,第三名军士也立刻将盾一举,但他却是上前一步,站在第二名军士右侧。这样一来,变成了三名士兵同时举盾接下了兰雄的大刀。 兰雄虽然力大,但对方终究是三人齐上,他这一刀砍下去,便被三名军士半步未退地稳稳接了下来。一刀砍罢,还不等兰雄收刀回招,几乎就在盾刀相交的一刹那,三名军士三柄绣春刀同时划出三道寒光,一斩兰雄持刀右臂,一斩面门,一斩双腿。 兰雄头一次见这阵型,顿时吓了一跳,连忙收刀后退一步,躲开斩向面门右臂的两刀,同时单刀一划,与第三柄刀锋刃相交,撞在了一起。只听“仓啷”一声,便生生将持刀军士震退两步,手中绣春刀也脱手而飞。 兰雄劈飞军士的绣春刀,刚要上前抢攻,另外两名军士却一齐举盾护身,硬挤了上来,手中虎头盾向着兰雄直撞了过去。那被劈退的军士也一刻不停,拾起单刀也挺盾挤了上来。兰雄忙又挥刀向着盾牌猛力劈了下去。可刚震开军士手中的盾牌,对方的绣春刀便又立即卷了过来。这三名军士盾退刀进,刀收盾出,一时间竟将兰雄闹了个手忙脚乱。 这几招一过,兰雄才知道自己大意了,难怪那赵言莫敢放眼留下二十名刀手要尽歼自己这二十余名帮众。这些军士,竟然每一个的膂力、刀法、应变都不在自己帮中好手之下,更有一套攻守连环邀击的阵法相助。若是他们单独一人遇上自己,三五招就能打发,可此时三人齐上,不但难缠了许多,居然还能占到上风。自己尚且如此,不知其他人又是怎样的情形。心念及此,兰雄连忙偷眼观看其他刀手情况,这一看,更是令兰雄心头一凉。 只见那二十名刀手分成两列,左侧一列十人中,三名刀手缠住了自己,另外七名刀手已卷了三名帮众进来。在这连环刀阵之下,三名帮众早已是左支右绌,眼看就要血溅当场。而想上前救援的其他帮众却被剩下的十人挡在外围。这十人一队只守不攻,一时之间,飞鱼帮帮众一步也不能寸进。而那叫李成的双枪将官竟同时敌住了杨春和林沛然两人,一时也看不清谁占上风。 见此情形,兰雄心中着急,手中九环大刀连砍了两刀,将左右侧两名军士劈退三步。这三人相互呼应,连环进退,中间军士正好挺盾撞向兰雄胸前,兰雄也不闪避,运气于胸,硬生生顶住盾牌。那军士盾牌顶到兰雄之时才发现自己孤身一人冲到了前面,连忙单刀搠出,想逼开兰雄,收刀后退。 兰雄嘿嘿冷笑一声:“得了便宜,还想走吗?”,说着大手一伸,一把抓住军士左肩,用力将他拉入怀中,同时身子微微一扭,躲开绣春刀的刀锋,右手刀反握着提了起来,在军士颈上一抹,顿时鲜血迸射,溅了兰雄一头一身,那名军士也立即身亡。 兰雄左臂一扬,将软倒军士丢了出去,大手在脸上将血一抹,却见方才的三名帮众也已倒在血泊之中,那一排十人防守军士中的六人却又卷了三名飞鱼帮众进来。而之前围攻三名飞鱼帮帮众的七名军士却分了一人出来,补进自己刚刚逼退的两人之中,又形成三人连环之势,挡住自己,其余的六人却去补足了那十人防守的阵型。 飞鱼帮被围住的三人虽然都武功不弱,但与这刀阵一碰,顿时被逼得步步后退,左支右绌,看起来被步步蚕食只是时间问题。其他飞鱼帮帮众虽然心急如焚,拼死强攻,无奈那十名军士的盾阵守得固若金汤,却哪里攻得进去? 几人正在着急,却突然见防守军士中一人凌空飞起,在空中喷出一口鲜血,倒在地上抽了两抽便即不动。飞鱼帮众见状一阵大喜,随即又听砰、砰两声钝物落地之声,杨春一眼望去便笑了起来:“张三哥,你来得正是时候,这可要多仰仗你的链子锤了。” 原来方才炮弹打破船舱时,张千身形瘦小,便率先钻出,在外面开路指挥。哪知接了三五名帮众之后,便再无人钻出。他知道必是船内出了状况,连忙返回身去查看,正遇上锦衣卫军士列阵分割御敌,飞鱼帮帮众束手无策。 张千见了这情形,连忙出手相助。他的链子锤锤头沉重,又能及远,一使出来便大展威风,链子锤左起右落,连环出击,有军士合力抵挡的,他便改攻它侧,须臾之间,便又有两名军士被链子锤击飞。 一见此景,兰雄登时精神大振,趁着三名军士齐齐举盾压至的功夫,拳掌齐发,顿时将左右两名军士震翻开去,同时又借着反震之力微退了半步。他接着退步之势让开盾击之力,同时顺势大刀一挥,竟绕开虎头盾劈了进去,顿时这一名军士毙于刀下,破了三人之围。 兰雄一刀之后脚下丝毫不停,直奔被围三名帮众。他突然从背后冲出,那几名军士猝不及防之下,顿时被他砍开一条道路。将被困的飞鱼帮帮众接出合围,只是此时三名帮众已只剩下了两人。 眼见手下军士连连丧命,李成勃然大怒,催动双枪疾刺几枪,逼开杨春林沛然两人,口中连续发施号令,在他号令下,剩下军士齐齐连攻几刀,退到他的身边,重又排列成阵。这一变阵,形势顿时又不相同,有李成在刀盾联阵之中居中指挥。虽然有兰雄和三大舵主,飞鱼帮众仍然被逼得连连后退。而且随着李成口中发令,影壁两边的弓箭手也改变了目标,每轮弓箭盯住一人齐射,以杀伤为要务,而不再是压制追击。 飞鱼帮那边,兰雄几人为首,带帮众聚在一处抵挡刀手,其余携带了暗器的帮众便隔着铁栏向后面的弓箭手发放暗器。双方一时之间形成了胶着之势。只是飞鱼帮失了地利,又无心恋战,一边抵挡,一边陆续从破洞出逃。 官军那边,李成似乎也再无全歼之意,并不着力阻挡出逃的飞鱼帮众,只是带着刀手稳步前进,紧盯兰雄几人。军士步步为营,飞鱼帮却是陆续出逃,此消彼长之下,兰雄等人渐渐被逼到了洞口。眼见只剩兰雄、杨春、林沛然、张千和三名帮众之时,那李成却突然一声吆喝,军士们阵型一变,突然刀招加快,将几人围在核心,再不给一人出洞时机。 见此情景,兰雄几人顿时心中雪亮,官兵适才吃了亏,便故意放走一部分帮众,只将首脑留下,想一网打尽。心念及此,兰雄突然发出一声招呼,他和林沛然及三名帮众立即抢攻几招,将对面大部分招式接了下来。于此同时,兰雄背后的杨春与张千联手却对挡住洞口的三名军士一顿快攻。那些军士虽训练有素,但这两人一联手,毒水铁锤连番施展,三名军士哪里抵挡得住?顿时被放倒了两人。 李成见状冷哼了一声,当即呼斥两声,挡在洞口的的军士听了他的命令,立时闪开洞口,再不拼命阻挡,却也不远离,却只是缠住飞鱼帮众人,一有人出洞,立刻挥刀攻上,不让他们有机会出洞。这一下顿时令飞鱼帮众人头大不已。 若是喊船外帮众再爬回来助战,那洞又开得不大,进出都不利索,又有弓箭手在一旁虎视眈眈,只怕回来一个死一个,回来两个要多死一双。 众人正心急,突然见林沛然单手一扯一挥,脱下身上穿着的丝袍,便如同一张大盖子般,抖开了迎头向着对面的军士罩了过去。那军士何曾见过有人用袍子当武器,又不敢让袍子罩到身上,连忙伸手中绣春刀挑了过去,想要将长袍挑开。 趁着军士躲闪的这个空隙,林沛然倒地一个滚翻,冲到李成身侧,双手峨眉刺分心便扎。那李成使的双短枪也是短兵器。他突然见这个锦袍胖子先扔掉袍子,然后又从下路突袭自己,虽吃了一惊,却并不慌乱。脚下倒踩着七星步,倒退了半步,突然双枪回转,由上至下刺向林沛然的双臂,要逼他收招。 他这招本是以攻为守的妙招,可哪知林沛然势如拼命,竟然对刺向自己双臂的枪尖不理不睬,仍是鼓足了劲挺刺直扑李成。李成见状大吃一惊,但他也有一股狠劲,见状也不收枪,心中暗想:他奶奶的,老子就跟你比一比是你的刺快,还是老子的枪快。 林沛然的峨眉刺虽快,但毕竟比双枪短了一截,终于还是被李成抢先刺中了林沛然的双臂。他双枪刺中林沛然双臂之后连忙左右一分,将峨眉刺推开两分。林沛然双臂浴血,被他这一推,峨眉刺从李成两侧擦身而过,只划裂了锦袍,却没有伤到李成半分。 李成躲开了林沛然的这拼命一刺,心中才暗舒一口气。他刚要抬腿踢开林沛然,却发现双臂被刺的林沛然却依然脚步不停,竟一下子直冲入了自己怀中。与此同时,李成又感到腰上一痛,却是林沛然用力抱住了李成,之后将峨眉刺的刺尖调转了过来,一把反刺进了李成的后腰。 也是李成久经战阵,作战经验丰富之极,才刚感到腰上一痛,立即运气将腰一扭,生生让开了半分,避开了要害。但饶是如常,却也被林沛然在他腰间划出了尺许长,寸许深的一道口子,深可见骨,鲜血迸流。 李成恼怒之下,突然用力抽出插在林沛然臂上双枪,向着林沛然的背心猛刺而入。哪知那林沛然却死死抱住李成不肯放手,随即还有如顽童打架一般,抱紧李成了李成的身子向前一冲,带着他一起滚倒在地,同时峨眉刺搅动,深深插入李成腰部。林沛然一边抱紧了李成,一边口中却高喊着飞鱼帮切口,要帮主兰雄带人先走。 原来这林沛然上船之时便中了两箭,后来又被火枪射中,虽然都不在要害,但却一直流血不止,撑到此时,已经渐觉头晕无力。他又见这锦衣军官正是敌方关键,便打定了这以命换命,与敌俱亡的主意,好让帮主等人得以脱身。 这时李成被林沛然缠上,军士中没有高手押阵,又无人指挥,哪里还抵挡得住兰雄几人势如疯虎般的攻势。数招之间,除了铁栏外的弓箭手,几名刀手都被飞鱼帮几个首脑尽数了结。兰雄等人杀掉刀手,连忙赶到林沛然身边,一刀解决了李成,却见林沛然早已气绝,只是双臂仍死死抱住李成,一对峨眉刺深插腰中,分不开来。 看着林沛然的尸身,两行热泪从兰雄脸上潸然而下。他一抬眼,看见铁栅已被李成打开,猛一跺脚,便要往栅栏外冲。 杨春知他心意,忙上前一把拉住道:“帮主不可,帮主节哀。东厂小儿既然早有准备,这事看来是不成了,咱们还是先冲出去,与夏副帮主会合,再做打算。”兰雄也不答话,单手背刀,只恨恨地盯着铁栅栏门。 杨春见状大急:“哎呀帮主,只看这二十名刀手,兄弟们已经应付得如常辛苦。外面怕还有不下三千东厂狗贼。咱们就算是上去了也是白白送死,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保住性命才能为林舵主报仇啊。” 兰雄听罢沉吟半晌,终于恨恨地一刀劈到李成的尸身之上,口中崩出一个“走!”字。言毕弯下腰来,想将林沛然的尸身与李成分开,带走。可一扯之下才发现林沛然双臂牢牢抱的在李成的腰上,却哪里拉得动。兰雄见状冷哼一声,挥起手中九环大刀,猛地砍了下去,将李成的尸体段段剁碎,这才分开两人,背着林沛然的尸体钻出船舱破洞。 第八回:末路见肝胆,图穷知轲谋(2) 飞鱼帮损兵折将才终于逃出船舱,凌义却还在舱中摸索搜寻。他进的这条船却不像为首宝船,船舱之内并无大厅,却是一间一间的房间。也不知船上官兵是被飞鱼帮的攻势牵制住了还是被凌义杀寒了胆,竟然没有一个人追下船舱。而船舱之内竟然也空无一人,任凌义一间间搜寻。 凌义搜起来才发觉这船甚为庞大,里面房间也多,每间又一摸一样。半晌时光,凌义已经从天字一号房搜到了黄字四号房,三十一间房间翻箱倒柜地搜过来,竟然一个人影也没有遇到。 搜了这半天,凌义搜得胆子也大了。先前还一间间用刀挑开或是划开门栓,到了现在,便直接一间间踹门而入。从黄字四号房出来,紧挨着的正是黄字五号房。凌义二话不说,运力一脚踹开房门,用方才劈开凳子腿做的火把照向房间四角。 一眼扫去,凌义便察觉有异。这船舱中的房间都不大,每间不过一丈方圆,陈设也大体相同,不过两张床铺,两把座椅,一张茶几,一个木架,几口木箱而已。但这一间的墙角床边却摆了两口大木箱,这两口大木箱叠成一摞。只是上面的木箱箱盖虚掩,还有一条衣角依稀露出。 凌义不急着查看木箱,先在房中环视一周,确定门后房顶都没有藏人,又弯腰用火把照了床下,确定四处无人,这才将火把在茶几上插好,左手扣住三枚钢镖,右手用刀轻轻挑开箱盖。 木箱之中,果然躺着一个小孩,缩在箱中,瑟瑟发抖。凌义见状心中大喜,连忙将钢镖收起,单刀背在身后,口中压低声音道:“冕信吗?我是凌叔叔,我是来救你的,快跟凌叔叔走。”说着上前将孩子一把抱起。 可哪知才一伸手触到小孩,凌义便心中一寒:这小孩竟然浑身绵软,不知是吃了药还是被封住了穴道。 凌义连忙将孩子抱起来仔细查看,触手之处却毫无呼吸脉象。这一下顿时惊得凌义心中一片冰冷。他还怕是自己弄错,连忙调匀呼吸,定下心神,再次查看。孩子的确是个七八岁的男孩,但呼吸心跳俱无,早已死去多时,只是不知是用了药还是使了什么手段,身子尚未僵硬。 抱着这小孩,凌义怒上心头,仰天一声大喝:“曹少吉,老子要你的命!”话刚出口,凌义心中又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不好,这孩子既然死了,刚才又怎么会发抖?想到这里,凌义连忙运力想要将尸体抛出。可他心念刚动,便见到一点寒光突然从孩子的胸膛破膛而出,随即迅速变大,却是一柄长剑,透过孩子的身体直奔凌义胸膛刺去。 凌义方才心中暗叫不好之时,便右臂用力想要推开孩子尸体,哪知此时正好剑光透出,而且剑锋穿过小孩胸膛直刺凌义,事先半点征兆也没有。 幸亏是凌义机警,出手及时,推开孩子时将剑锋带得歪了一歪,躲开了心脏要害。但饶是如此,那却长剑却仍然刺入了凌义左肩。剑一入体,凌义肌肉立时收缩,夹住了剑锋,同时右手刀如电劈出,他也顾不上辨认方位,只凭着感觉一刀劈出,却立刻感觉到火云刀入肉碎骨,随即带起漫天血雨。 凌义这一刀伤了偷袭之人,那木箱之中随即爆出一阵响声,木箱飞散,其中却飞出一个人影,远远跳开。凌义被孩子和血雨挡住了视线,却错失了追杀对方的机会。 这两人一触即分,互相都伤了对方。凌义忍住肩头疼痛,借着火把光芒定睛一看,却是一个身高不足四尺的侏儒,脑袋硕大无比,提着晶莹耀目的一口长剑,剑身几乎和他人一样高了。左臂被齐肘砍断,鲜血正汩汩涌出。那人对着凌义,也不敢包扎,运指如风,封住了左臂的手三阴经几处穴道止血。 原来刚才就是他藏在箱底,趁着凌义查看孩子之时暴起发难,挥剑偷袭。只是他没有想到凌义反应如此迅速,虽然伤了凌义,也被同时被凌义的火云快刀斩断了左臂。 一见此人,凌义顿时哈哈大笑:“想不到赫赫有名的鬼杀星仇弃也成了东厂走狗,还偷袭暗算老凌,咱们一剑换一刀,也还算公平。” 那侏儒虽然手臂上鲜血直流,却也咧嘴一笑,露出满口惨白牙齿,声音幼细有如孩童:“老子是为钱卖命,管它东厂西厂,给钱就行。”说到这里眯起眼睛瞧着凌义嘿嘿一笑,“公平?怕没那么容易吧,老子这一只手,今天就要换你一条命。” 凌义听得摇头大笑:“一只手想换老凌一条命?就凭你?我怕你这买卖要折本了。”话音未落,凌义突然觉得肩上伤口之处有些异样,不由脸色一僵,皱眉问道:“你剑上有毒?” 侏儒鬼杀星仇弃哼了一声:“老子的七星剑就是老子的老婆儿子,每天贴身带着,怎会涂毒?” 凌义此时已然面色惨白,后退一步,靠在茶几上,压得几案嘎嘎直响,摇头道:“不对,有毒,天竺金波旬就已经无药可解,还混了鹤顶红,还有别的毒虫。好厉害的毒药,只是这调制毒药的手段却并非顶级。” 仇弃嘿嘿冷笑一声:“看在你一个要死的人的份上,老子就告诉你,让你做个明白鬼。这毒,当然是有的,要不老子跟你聊天不动手做啥,又不是攀亲家,就是要拖着等你毒发身亡。不过你也记住了,老子的七星剑从不上毒,毒药在你刚才抱着的宝贝身上。嗯,刚才老子的剑刺了这娃娃,一会可要记得去洗洗干净。” 凌义此时已支撑不住,“扑通”一声坐倒在椅上,闻言气得目眦欲裂:“你们竟然在童尸身上下毒,你……” “嘿嘿,你可别搞错了,首先,我鬼杀星杀人行,下毒我还真不在行,这下毒的另有其人;第二,可没人在童尸身上下毒,下毒之时,那娃娃还活蹦乱跳,不过呢,你也知道,这毒厉害得紧。涂在身上之后,那娃娃会不会变成尸体,老子可就不知道了。” 听说他们竟然用活人下毒来设陷阱,凌义将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以刀拄地,拼命挣起身来。却听那仇弃又怪笑道:“这最后么,你越气,血行越快,毒发得也越快,老子就越省功夫,哈哈哈哈。” 凌义强聚起一口真气,不敢答话,唯恐这口气一散便挣扎不起。摇摇晃晃走向仇弃。仇弃见凌义走近,他也真有点怕,不敢接招,见凌义挡住门口,便转身缩在床脚。只用语言挑拨:“怎么,还想跟老子拼命?别拼了,老老实实躺着等毒发吧,你越运真气,毒发越痛,死状越惨哦。” 还没走到床前,凌义便再也支撑不住,拼力挥出一刀砍向床身。若在平时,这一刀足以分床破壁。但此时的凌义却连刀也拿握不稳,一刀砍在床上,只入木三分,却弹得凌义一跤仰面跌倒,挣扎不起。 鬼杀星仇弃见凌义跌倒,嘿嘿冷笑着钻出床底。他还怕凌义使诈,不敢靠近,试探着要先用掌中七星剑去砍凌义的脚,同时嘴上也没闲着:“哇哈哈哈哈,凌义呀凌义,早听说你横行甘凉道,一身本事不出江湖前十,今天居然栽在老子手里,哈哈,老子一只手换你一条命外加五万两白银,值了。你想救的娃娃早死了,你这次可亏大发了。不过呢,你要是想着装死骗老子过去,看老子先把你的……” 话还未说完,凌义躺着的手微微一动,一道寒光激射而出,一支钢镖正打中仇弃咽喉,顿时将他的后半句从中截断。鬼杀星仇弃喉头咕噜几声,身子一跤栽倒在地上,抽搐几下,再也不动了。 一镖打倒了仇弃之后,凌义连忙翻身坐起,盘腿调息片刻,这才裹好肩头伤口,从床上取下单刀,转身出屋。原来这凌义也是使毒的行家,此次前来,身边也早备好了毒药解药,只是没有料到对方竟然用上了金波旬这等奇毒,还调和了其余数种奇特毒虫毒草,使得毒性奇异猛烈。 但凌义一发现中毒便服了一颗解毒药,加上他内功深湛,暂时镇住了毒药不至发作。只是那鬼杀星仇弃功夫不弱,若当真与之拼斗,势必引发体内所中之毒,无可救药,他便索性假装中毒不起,引诱仇弃走近,一镖击杀。 虽然用计杀掉了仇弃,但凌义此次救人之行可以算是彻底告吹。适才听那鬼杀星说于冕信早已夭亡,也不知真假,但纵然尚在生天,看对方这布置周密,分明是设下了陷阱要引人入彀,自己又受伤中毒,再要救人难于登天。而且,于冕信也是朝廷要犯,任由他被押解进京的话只怕尚有一线生机,若是强行救人的话,说不定对方为防人被救走,立动杀机,反而害了娃娃性命。 心念及此,凌义毫不迟疑,抽身便走。他辨了辨方向,先认准船只靠近岸边一面。他用内力裹着毒质,此时不敢运劲,只得轻轻提起火云刀,插入船壁。他这火云刀虽说不不至于当真削铁如泥,却也是少见的宝刀。凌义不需用力,只在船身轻轻一划,火云刀便刺透船身,刀尖透壁而出。 凌义手腕轻动,提刀沿船身一转,顿时划开了可容一人的一个大洞,接着刀尖回收,微微一撬,船壁立刻应手而落,凌义怕弄出声响,连忙探手接住,轻轻放在一边,这才缓缓探出头去向外查看。 他不开船洞还好,这船洞一开,顿时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直冲面门。凌义从洞中看出,大吃一惊,只见眼前一片火光,将前往岸边的江面遮蔽得严严实实,连泊在岸边的小船、码头都起了火,放眼望去,竟是毫无落脚的地方。 原来凌义方才在船舱之内恶战之时,也正是飞鱼帮逃出之刻。张千开路,兰雄抱着林沛然的尸身居中,杨春殿后,一行人从船身破洞鱼贯钻出大船,跳到了接应小船之上。兰雄一出来便见到众人都看着自己,等待号令。 他望一眼手中尸体,又看看身边伤痕遍体的帮众,心如刀绞,闭目长叹了一声,低声传下命令道:“通知还在攻打各船的兄弟们,撤了。大家分散逃命,先各回家中,等我下一步号令行事。” 号角手闻命,立即吹起了三长三短的号角,将兰雄的命令传出。正在各船佯攻的飞鱼帮众听到号角,立刻会意,佯攻一阵,接着便纷纷抽身跃入江中。飞鱼帮帮众常年在长江上讨生活,个个都是水性精熟,一入江中便如鱼得水一般,纷纷潜如水中躲避箭枝,伺机游往江边。 赵言莫让手下军士搜寻夏远亭的踪迹,自己却在船头督战。飞鱼帮一有异动,立时便有人报了上来。赵言莫听着手下军士禀报,一言不发,只是用丝巾擦拭把玩着手下拾回的蝎尾鞭,斜靠在椅中,微微冷笑。一直等道军士禀报完毕,才向身后发问道:“都准备好了吗?” 他一发问,身后立刻走出一名精瘦的中年汉子,一身锦衣千户服,两撇鼠尾须,腰间挎着单刀。这汉子走出人群,先抱拳一揖,朗声答道:“回赵三厂督,一共十五条船只都已准备妥当,生牛皮,防火药,湿泥在酉时便已涂抹完毕,绝不会烧到咱们。” 赵言莫也不还礼,摆摆手让他下去,森然一笑:“好,他飞鱼帮不是喜欢放火玩烟吗?我就让他放个够,传令下去,各船倒油、点火,给我烧!” 第九回:取义成仁死,大火满江流(1) 随着赵言莫的这一声号令传下,十五条船上军士便立刻忙碌了起来,数百个木桶被丢入江中,桶身上都拴着铁链,系在船身。这些木桶在水中上下漂浮,桶中立刻有什么液体汩汩冒出。定睛一看,却都是火油,只不过片刻工夫,火油便流淌得满江都是。于此同时,一只只火把从船身被掷入江中,顿时满江大火冲天而起,飞鱼帮的那些小船俱被引燃。凌义看到的,就是火光冲天的那一刻。可怜了这些飞鱼帮众,刚刚跳入水中,本以为逃得生天,却又遭此灭顶之灾。 虽说数百油桶都用铁链拴在船上,但江水流动不息,一盏茶的功夫,火油已被江水尽皆带离官船水域,江上只剩些零星的火苗残迹,在江水冲击中一明一灭。但这一盏茶时光的火烧,已经让飞鱼帮几乎全军尽没。江上只见浮尸点点,大多被烧得焦黑,望之令人心惊。 宝船座上,赵言莫看着满江残骸,不住桀桀冷笑。那陈百户一见,知道又该自己出场了,连忙凑上前去,大指一挑:“公公高明啊,这一招火烧长江,就是当年那个谁?烧得刘备白帝送子的那个谁来着?” 赵言莫哈哈大笑:“陆逊,火烧连营的陆逊陆伯言,什么白帝送子,是白帝托孤。你小子就是不学无术。” 陈百户也不脸红,立刻应道:“是,是,公公高明。公公您傍晚吩咐曹大人给船上装生牛皮的时候,卑职还在纳闷,公公这是要晒皮子做什么东西?可也不像啊,现在才知道,公公您神机妙算,那真是胜过诸葛亮,赛过刘伯温啊。” 那赵言莫虽知他是刻意奉迎,却也心中欢喜,将拳向空中一抱:“某家哪里能和诸葛武侯和诚意伯相比,不过这区区飞鱼帮也想螳臂当车,简直自不量力。”说到这里又瞧瞧江中的浮尸,冷哼一声,“只有一个飞鱼帮过来,倒是出乎咱家的意料。咱家布下这么大的阵仗,原想大展一番手脚,却只用来对付区区几条小鱼,当真是大材小用了。”说罢手中长鞭一收,“曹建国听令,命你即刻带五百人马,沿江搜寻飞鱼帮余孽,江中但有活人,一概射杀。” 那唤作曹建国的将官连忙跪倒应和,领命带兵而去。赵言莫又招手唤上陈百户,嘿嘿冷笑:“陈万贯,给你个发财的机会,带上我的帖子,进城去找武昌知府和按察使,说这飞鱼帮与边关将领夏远亭相互勾结,袭击了某家的座船,图谋不轨,让他们在城里好好搜查一下这飞鱼帮的余孽。抓夏远亭么,也让他们出把力气。” 陈万贯闻言大喜,听赵言莫的意思,是让自己去问一个治下不严惊扰钦差的罪过,那可是借机敲诈的好机会,他直笑得两腮肥肉乱颤,眉眼都弯成了一条线:“是,公公您放心,这事就交待给在下办那可是找对人了。钦差遇袭,还是在这武昌府的地界,这么大的乱子,就算是石头,属下也给您榨出点油来。公公放心,我这就给您办这事去。”说着,伏身咚咚叩了几个响头,兴高采烈地敲他的竹杠去了。 赵言莫正在这里分兵派将,打扫战场。却突然听见江上水花响动,接着一声大喝:“阉贼害我兄弟,纳命来!”一个身影从江中直扑向大船。这黑影一越出水面,便在空中将手一抖,发出一道乌光直奔赵言莫打去,正是飞鱼帮玄武舵主张千。 原来东厂火烧长江之时,兰雄正带着张千、杨春等人乘小船逃往岸边,突然见军士倒油放火,都大惊失色,杨春见机得快,一见周围火起,连忙收起兵刃,探出双手,用力拉住兰、张两人潜入水中。这两人也是老江湖,一点即明,三人同时扳住小船侧边,用力一掀一压,将小船翻转倒扣在头顶,用以遮挡火焰,三人也藉此有个呼吸之处。 三人聚在船下,等了约莫一盏茶时分,感觉江水渐渐由热转温了。兰雄这才将小船掀开一角,偷眼向外张望。他不看还好,这一看见满江残船浮尸,心中痛如刀绞,当即右手一探,将挂在腰间的九环大砍刀摘了下来,紧握手中,左臂用力,就要掀船而出。 从兰雄向外张望之时,杨春就守在一旁,此时见他眼中含泪,牙关紧咬,心中暗叫不好,立刻就留上了神。等到兰雄摘刀想要掀船之时,杨春毫不迟疑,一指挥出,正点在兰雄左臂的尺泽穴上,兰雄左臂顿时酸软无力,船身只掀起了一尺便落了下来。 兰雄登时大怒,咬紧牙关,单刀一立,低声道:“杨春,你想做什么?”杨春双脚踏着水,稳住身形,抱拳向兰雄一礼道:“不知帮主又想做些什么?” 兰雄冷哼一声:“这还用问,阉狗杀我这多兄弟,此仇不死不休!是兄弟的,便随我杀阉狗为兄弟们报仇!你阻拦我,难道是贪生怕死不成?” 见兰雄有见疑之意,杨春长叹一声:“帮主,我杨春入帮这么多年,为飞鱼帮冲锋陷阵,岂是怕死之人?只是……”说到这里,杨春犹豫一下,欲言又止,顿了半晌,终于又叹一口气,“罢了,今日这么多兄弟都舍生取义,我杨春独活也没什么意思,就与阉狗拼了吧。” 兰雄闻言大喜,伸手拍着杨春与张千的肩膀道:“这才是一同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咱兄弟当年便一同发誓,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今日我等仗义而死,是死得其所,能与众兄弟共赴黄泉,兰雄不负此生,我们今天痛快一战而死,来生再做兄弟!” 言毕,兰雄又伸手掀船,却又被杨春一把拉住:“帮主且慢。”兰雄立刻面露不豫之色:“杨兄弟,还有什么事。”杨春拉住兰雄手臂,压低声音问:“帮主,东厂走狗的本事,我们方才也见识过了,这样冲出去,无异送死。” 兰雄脸色一板:“杀生成仁,不问生死。”杨春不看兰雄脸色,却又追问道:“那若是属下有一计,能多杀几个东厂鹰犬呢?”听了这话,兰雄立刻转怒为喜,他素知杨春最是多智,此刻既然说出这些话来,定是已经有了计谋,连忙拍着杨春肩头:“好兄弟,哥哥错怪你了。早知你足智多谋,有什么妙计,快说出来,能多杀一个东厂走狗,兄弟们在天之灵也走得安心一分。” 杨春当即在小船中将计策向兰雄、张千分说一遍,令各人依计行事。 分好了职责,三人兵分两路。兰雄、杨春两人从水下悄悄靠近大船,回到众人出船时的破洞,重新钻回宝船舱中,张千却留在船外。方才正是他从水中跃起,出手袭击赵言莫。 赵言莫见张千链子锤迎面打来,不但毫不惊慌,更是不躲不闪,只顾低头把玩手中的蝎尾鞭。赵言莫不躲不闪地稳坐钓鱼台,他手下人可不敢大意。早有两名将官抢上去挡在他的身子前面,又有一名将领冲到船前,双戟十字交叉,在胸前一挡,猛地将流星锤推了开去。见流星锤被挡开,张千也不恋战,将手一抖,流星锤收回,重又落入江中。 赵言莫斜眼瞟了一眼落入水中的张千,眉头一皱,从怀中掏出丝巾来擦了擦嘴:“连几个飞鱼帮余孽都拿不住,这李成真是越来越没用了。”他话音刚落,一马突然飞驰而来,到了船边,马上军士翻身跳落马背,将手中缰绳甩给别人,自己抢步上船,跑到赵言莫面前,单膝跪倒:“报赵三厂督,我们在北坡发现夏远亭踪迹,现已将人围在了北坡小树林,望赵三厂督示下。” 赵言莫闻言大喜,伸手一拍椅背,挺身站起:“好,重重有赏,记你大功一件。陈白虎带两百军士随我前去查看,莫启诚坐镇船上,清剿飞鱼帮余孽。”说着便要带人下船。他刚踏上甲板,江中哗啦一声水响,张千的流星锤又从下打出。原来他方才一击不中,并未逃走,而是潜入江水,伺机再度出手。 他这一锤却惹得赵言莫勃然大怒,骂道:“逆贼,三番五次来扫某家的兴致,你当某家真奈何不了你么?”一边说着,一边身子侧移,待流星锤从身边飞过之时,突然单足飞起,一脚点在锤侧,用上了四两拨千斤的巧劲,顿时将铁锤带得改了方向,斜飞而出。自己却同时右手挥出,蝎尾鞭顺着流星锤的链子破水猛刺了下去。 赵言莫这一蝎尾鞭刺入水中,立时带起一股血水,显然已经刺中了张千。随着血水翻起,流星锤落入江中,溅起一片水花。 杨春有何锦囊妙计?张千生死如何?东厂是否已然大获全胜?第八回:取义成仁死,大火满江流(2)下午5点继续更新,敬请期待! 第九回:取义成仁死,大火满江流(2) 赵言莫一鞭挥出便即收回,又从怀中掏出丝巾,边走边擦抹着手中的铁鞭上的水迹。他也不管张千死活,冷哼一声,自顾自缓步下船,带领众人上马远去。只留下张千在水中叫苦不迭。 张千本来按照杨春吩咐是要在船外伺机出手,牵制官兵,为二人争取时间。可哪知这赵阎罗的一指勾魂如此了得,只一招便伤在了他的手下。若不是见机得快,急忙移开半尺躲开了要害,只怕这一鞭就能让自己沉尸江底。但纵然如此,也已伤了右肩,此时江水又流动甚急,不知还能支撑多久?自己横死不要紧,若是未能拖住船上官兵,兰雄与杨春不能布置妥当,岂不是误了大事。 想到这里,张千强打精神,贴着船身浮出水面,靠住船身,扯下一块衣襟包裹伤口。那赵阎罗的蝎尾鞭甚是厉害,这一鞭连刺带拖,已将他右臂筋肉切断,整条臂膀都无力动弹。 张千裹好伤口,又用匕首轻轻插入船身,当做梯子,顺着船壁缓缓爬到半腰。只这几下动作,伤口处又是血流如注,他喘了几口粗气,调息几下,左手提起了流星锤,也不看船头情况如何,只是一味使足力气,抡起流星锤,向着船上甲板砸了下去。 船上军士刚将赵言莫赵公公送下船,正想要打扫甲板,搜寻江中残活的飞鱼帮众,便正遇上张千这一流星锤挥了过来。流星锤不偏不斜正打在一个巡视番子天灵盖上,顿时打得头破血流,当场毙命。张千一锤得手,也不离开,就那么附在船壁上,将铁锤抡开了,在甲板上没头没脑地连环敲击起来。 张千这一通锤击,顿时将军士尽皆吸引到了身边。这些军士见还有飞鱼帮在此偷袭,连忙想要放箭射杀,只是张千舍命锤攻,一时之间无人能够靠近。而且他趴在船壁,弓箭暗器都不能拐弯,也射不到他身上去。 军士们不能靠近,留守船只的莫启诚顿时大为光火,他也是东厂八大千户之中的一员勇将,见此情形,提着手中鬼头刀分开军士,看准张千铁锤来势,一个箭步蹿到甲板边缘,正立于张千上方,双手举刀,用足十成力气,迎着流星锤一刀劈下。 张千从火海之中逃得生天之后,先被铁鞭所伤,又舍命运锤攻敌,此时已然是强弩之末,哪里还经得住莫启诚的全力一击,流星锤顿时被撞得倒飞而回,直冲而下,奔张千顶门撞去。张千身悬半空,无处躲闪,也无力抵挡,顿时将眼一闭,长叹一声:“嘿嘿,想不到我张千终于还是死在自己的锤下。帮主、杨兄弟,你们保重,我先走一步了,各位兄弟,张千追你们来了!”他正想着,铁锤已落了下来,正打在头顶上,下坠之力加上莫启诚鬼头刀的下劈之力,顿时打得张千仰面跌下,命丧扬子江中。 张千在外牵制官兵,兰雄与杨春便轻轻易易地回到了船只破洞之处。此处炮弹所开的破洞不知何时已被补上,但却堵得甚是草率,看来只是匆忙之间的应急之举。当初要砍开那些铁黎木颇费周章,此时打开几块匆匆封堵的木板却难不倒这两人。兰雄将大砍刀上的铁环握住,刀锋抵上木板,微微用力,便刺入了船中。他接着又将大刀当做撬棍,几下发力,木板便应手而脱。如是几次,顷刻之间就把船洞重新打开。 两人从破洞钻入舱中,环视四周。船舱大厅之内已是空无一人,两侧的铁栏也不见踪迹,就连地上的尸身也尽被拖走,只剩下来不及清洗打扫的滩滩血迹,提示着这里曾经的一场恶战。 两人展开身形,四下游走一周,确认并无敌踪后,在影壁之旁隐住身形。杨春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黑色陶瓶,压低声音道:“帮主,属下前几日有些际遇,得了这瓶毒药,当时那自称叫做张宏信的奇人告诉属下,此药来自川西,若是下在茶水饭食中,毒性颇为寻常,也有药可救。但只要一遇火苗,生成的毒烟便奇烈无比,只要吸入一丝,便活不过半个时辰。但施毒者首当其冲,当先受害,连他也无药可解。今日既然帮主存了赴死之念,此刻也不需顾念敌我之分,我便用上此药,与敌俱亡便了。” 杨春说罢,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张油纸铺在地上。这才将瓶塞拧开,一瓶药粉尽数倒在油纸之上。兰雄凑近观看这药粉,只见药粉色分黄、绿、蓝三彩,色彩斑斓,散在纸上甚是鲜艳,一看便不是寻常之物。 杨春摆好药粉,又在大厅内寻了一把椅子拆了开来,接着取出一把匕首,在椅腿上削下些刨花木片,堆在一起。这才从怀中掏出用油纸包裹严实的火折子,打燃了升起火头。待到火焰升起,杨春将油纸包捧在手中,凝视半晌,递给兰雄。 兰雄接过毒药,看了几眼,在掌中托好了,口中念念有词:“兄弟们在天之灵别散,保佑为兄做成此事,为你们报仇雪恨。然后,为兄下来陪你们。”说罢,将手一扬,把油纸包连里面的药粉丢入火堆之中。这油纸包遇火即燃,刹那间便烧得干干净净。药粉却在火中劈啪作响,窜起一股青蓝火焰,迅即消失不见,只冉冉飘起一股淡淡的青烟,散入空中,半点气味也闻不到。 杨春迅速做完这一切,脸色如常,不带半点喜怒之色,又从火堆之中抽出两条椅腿,低声道:“帮主,此烟一出,便再非人力能够掌握的了,我们再在这船中给他放上一把火,阉狗烧了我们那么多兄弟,咱们以火还火,也烧他一把。” 兰雄伸大手一拍杨春肩膀:“好兄弟,只是这官船甚大,不知道这药粉够不够量?还有就是这毒药离发作还有多久?” “帮主放心,若是给我药粉之人所说不差,只要这一瓶药粉中的一成,就足以毒杀千人,我整瓶丢入火中,纵使江风凛冽,让这一船人为我们陪葬已是绰绰有余。至于发作时间,此药我也是第一次用,不知多久才会发作。反正咱们在发作之前,多杀几个东厂走狗便是。” “好,好兄弟,那咱们现在就去放他娘的一把火!烧还这些阉狗。”兰雄说着也抽出两条椅腿,站起身形,与杨春一起,在船舱中四处放起火来。这毒药虽然气味极微,遇火之后却药性甚烈,杨春所下分量又多出十倍,两人才点了几处火头,便觉手足无力,摔倒在地,挣扎不起。奇的是这毒药虽烈,中毒之后却并不痛苦,只是不能动弹,知觉点点流逝。 这十余艘官船的船外都铺了生牛皮,涂上湿泥药物做了防火,内部却一点即燃,几处火头迅速扩大,不到半盏茶功夫,便蔓延开来。船上官兵初时被张千吸引在甲板上,此时缓出身来,却突然见到船舱之中火起,连忙四下招呼人打水救火。 兰雄、杨春两人躺倒在船舱,动弹不得,视听却一时无碍。只见军士们纷纷奔入船舱救火,但每奔入一人,须臾便倒。十余人之后,便再无军士奔下,任大船熊熊燃烧。 两人见状,知道必是毒烟已散至全船,虽然全身动弹不得,却心中欢喜。兰雄默念一声:“飞鱼帮众兄弟们,兰某无能,不能让飞鱼帮发扬光大,咱们来生再做兄弟吧!”向着杨春微微一笑。杨春也是动弹不得,但总算为兄弟们报了一半仇,也算心愿得偿,回望兰雄。正在此时,大船船舱烧透,一条船柱满带火苗砸在了两人之间。整条宝船被烈火包裹,带着满船尸体,渐渐沉入江中。 第九回:取义成仁死,大火满江流(3) 飞鱼帮的这一场恶战凌义丝毫不知,但他一钻出船身,便见到满江火势猛烈,心中不禁暗暗焦急:这满江都烧成一阵火海,怎能离开?若是江船烧尽,自己岂不是也要烧死在江上。待看清起火的是倾覆在江上的火油而非船只之时,他这才才略微放心,暗暗想道:火油不能持久,只需等待片刻便可离开,现下当务之急是先调理一下伤势,想法驱除体内的毒质。 他想到这里,当即定下心神,坐在洞旁静静等待,同时打坐调息,打算用内力驱除体内毒质。江火烧得时间不长,很快便随水流走,江上火势渐小。但凌义调息了几次,都只能将毒质裹住,不使蔓延,却半点也驱之不动。他料知是这毒质依靠自己的内力难以驱除,也不心急,想着到得岸上,找一内力相若之人相助,此毒虽无药可解,但合两人之内力,要拔除也并非不可。 他打定了主意,又见江上火势渐小,索性翻身而起,从所开船洞钻出船舱,又展开红云附日的轻功,循着船舷爬下大船。凌义来时是纵马疾冲上船,此时身中剧毒,却不敢暴露形迹,当即慢慢滑至码头,这才贴着踏板下缘缓缓爬到岸边。 凌义本来以内力裹住毒质,此时一动真气,毒质便四下流窜。等到了岸边,连忙在码头踏板之下隐住身形,调息几次,将毒质重新裹住。只是这毒质每游走一次,重行裹住之时便又扩散几分,只怕再动几次真气,就要走遍全身,到那时,只怕华佗在世,扁鹊重生,再加上王重阳的内力,也只能徒叹奈何了。 自知身处险地,凌义也不敢多停,稍事调息之后,便开始思考逃离之策。此时前来攻打东厂船队的飞鱼帮九成已战死江中,岸上尽是东厂番子、锦衣卫官兵和本地官兵来往巡逻,搜寻飞鱼帮残存帮众。这些军士看到江中随水漂浮的物件,不管是人是物,是生是死,先一箭射去再说,人没射中几个,倒是射死了不少江中的鱼鳖虾蟹。 眼见军士来往巡逻甚是严密,凌义观察半晌,都没有发现可趁之机,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准备硬闯。他轻轻将火云刀从背后抽出,握在手中,左手扣住六柄钢镖,看准几名锦衣卫军士离开,几名武昌府本地官兵巡逻过来的缝隙,就欲外冲。只是他刚刚半抬起身子,忽然听到一阵马蹄之声传来,一惊之下,连忙又将身子俯下,偷眼查看。 随着马蹄声响,却是一名锦衣卫军士策马直奔他刚刚离开的大船奔来,看样子似乎是来传递消息。见到有马,凌义顿时心中大喜,看准马匹冲入三丈之内,突然一跃而起,左手一扬,一道寒光直奔军士咽喉。 那军士哼都没哼一声,便中镖翻身落马。马匹没了骑手,却不停步,仍是向着大船跑去。凌义看准马匹来势,也不使轻功,等马经过身边之时,左手一按马鞍,轻轻一纵,轻飘飘地落在马背之上,接着便一带马缰,策马向外便冲。 这时巡逻到此的官兵不是别人,正是凌义上船之时当值的把总宋虎。这宋虎虽然被奔马踢得掉进了水里,但他运气也真是好,竟然在方才的大战之中毫发未伤。只是他今天值班的任上出了如此大事,自知责任重大,不知道回去之后会受到什么责罚,此时虽在巡查,却一直心神不宁。 他手下的丁老四和赵六、刘林子三人正跟随在他身后,赵六边走边安慰着他:“宋大哥,你也别太担心了,虽说是在咱们当值的任上出了这种事情,可这刺杀钦差是多大的事,知府、按察使、指挥使绑在一起,都担不住责任,那轮得到咱们这些小虾米的身上。” 丁老四就听不得赵六说话,当即挤兑道:“是啊,知府、按察使都担不住不假,可不能只罚他们仨吧,而且就算是罚他们,顶多就是罚几年俸禄,丢了顶上的乌纱帽,咱这小鱼小虾的,说不定就要被当替罪羊送出去掉脑袋了。” 宋虎本来就心绪不宁,听他们这你一句我一句的,更是烦闷,把脸一板:“都给老子好好顶着点,放跑了犯人,罪加一等。” 被宋虎吼了一句,赵六也不以为意,反而嬉皮笑脸地凑了上来:“哎,宋哥,你别说,咱要是能抓住那么一两个逆匪,那不就将功折罪了吗?说不定还有赏呢。” “抓一两个?这敢来冲钦差船队的,那都是不要命的悍匪,就凭你赵六,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是什么材料,你有什么本事抓住?”丁老四冷笑一声,出言讥诮。 “我是没本事,你也没什么本事不是。可你得看咱跟的是谁啊,宋大哥啊,堂堂的宋大把总,抓两个蟊贼还不是手到擒来。再说了,你看这满江尸体,咱随便捞一具起来,把脑袋砍下来,送去邀功,谁还能分得出来不成?” 宋虎本来心中烦乱,听赵六这么一说,仿佛突见一线光明,嘴里也不吱声,却带着两人向着江边转来,竟真的想去江中寻找尸体。 哪知他们三人还没到江边,却正巧遇见凌义镖杀军士,夺马而来。赵六一见军士堕马,吓得口中一声尖叫,扭头便逃。丁老四却吓得呆立在那里,手足无措。宋虎总算见过些世面,连忙探手拔出钢刀,便要上前阻截。 凌义哪里将这些人放在眼里,见宋虎扬刀冲上,也不发镖,看准来势,将手中缰绳一提,那马嘶鸣不已,前蹄人立,在空中挥踢,正踏在宋虎胸前,将他踢得一跤摔倒,又滚进了江中。凌义无意取这几人性命,扫了一眼还在拼命奔跑的赵六,缰绳一抖,纵马而去。 岸边巡逻军士往来不息,那锦衣卫刚一从马上跌落,立刻被人发觉,只是凌义动作太快,等到宋虎被马踢倒,众人赶来时,凌义的马已经在三丈之外了。 虽然有人认出凌义正是先前驱马踹营的第一人,但众军士颜面无光,饶是心中害怕,也只能硬着头皮追赶。只是这些巡兵却哪里能与凌义的骑术相比,加上之前被凌义杀得胆寒,此刻虽然虚张声势地呐喊追杀,却半点也不敢逼近,片刻之后,便被凌义甩得远了。 凌义心中挂念黑雪,纵马向着先前藏身小树林奔去,嘬唇发出几声尖啸,呼唤黑雪。可他声音虽然远远传了出去,却久无回应。凌义心中一阵焦躁,心中暗暗担心,但仍抱有一线希望,不断催动座马,只想快些赶到小树林看个究竟。 距离小树林尚有几十丈距离,凌义忽然听到林中隐隐有马嘶人声传来,心生警惕,看看身后已无追兵,急忙勒住马匹,轻轻翻身下马,找了一株小树,将马匹拴好,隐住身形,悄然前往树林。 才到林边,凌义便看到林中人影绰绰,足有两百余人聚在那里,看服饰身形,正是东厂番子与锦衣卫军士,只不知围着的是什么人。凌义担心黑雪在这里等待自己,虽见林中官兵众多,还是要看个究竟才能放心。他不敢用轻功,只有隐藏身形,缓步接近树林。只见那群官兵队列整齐,似乎正与什么人对峙。 凌义正慢慢摸近人群,忽听人群中爆出一声大喊:“公公快走,报讯的是夏远亭派人假扮的,他们要,啊……”声音才喊到一半,便戛然而止,续以一声惨叫,似乎喊话之人已被杀死。 喊声刚止,林中突然“蓬”地一声乱箭齐发,无数箭矢如飞蝗一般从林中飞射而出,扑入官兵队伍。这一阵乱箭射入,顿时射得鲜血四溅,数十名官兵应声而倒。余下的官兵们也不由一阵骚乱。 凌义在旁边偷眼观看,似乎是飞鱼帮设计埋伏,引诱官兵到此。他远观林中情形,官兵虽然中伏,但显然操练有素,顷刻之间便重新列好阵列,迎击伏军。看这情形,飞鱼帮虽然占了先手之利,只怕还是难逃一败。 他不愿多事,见双方已然开战,黑雪不可能藏身在林中,便暗暗抽身走出树林。他寻到刚才拴在林外的马匹处,解开缰绳翻身跃上马背,掉头又向江边寻找。 凌义一边策马缓缓而行,一边口中轻轻唿哨。走出大概三百来步,突然有一声马匹嘶喘的声音传了过来。这声音不大,听在凌义耳中却如同雷鸣,登时震得他全身一个激灵。凌义连忙勒住坐骑,想再分辨声音方向,却只能听到远远传来的嘈杂厮杀之声。 凌义只觉得一阵心烦意乱,连忙凭着记忆策马向方才听到声音的方向寻找,只走出不到五十步,便看见不远处地上黑黑的一团。凌义心头一紧,连忙跃下马背,他心中担心,下马时手脚哆嗦,险险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他顾不上许多,赶忙快步上前,一眼认出地上的卧着的正是黑雪。虽然早猜测过数种结局,可当真见到黑雪横卧于地的情形,凌义只觉得如同冰水泼头,两眼发黑,险险一头栽倒。他强打精神,连忙跪蹲在地上,俯身将马头抱在怀中。 黑雪见是主人来到,拼力想挣扎站起。但它几次发力,却只是马腿微微颤动了几下,别说站起来,就连稍微抬起身子也办不到。黑雪动弹不得,只能将头枕在凌义手臂之上,睁大眼睛看着主人,伸出舌头,微微舔了舔凌义的肩头,似乎想对他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来,突然马头一歪,便再也不动了。 第九回:取义成仁死,大火满江流(4) 看着满身插满箭枝,伤口却已流不出血水出的黑雪,凌义两行热泪滚滚流出,大手紧紧抱着马头,一颗颗泪珠都滴落在黑雪的头上。摩挲了片刻之后,凌义终于下定决心,咬咬牙,伸手将黑雪的双眼合拢,站起身来,对着黑雪的尸体一揖到地,转身牵马便走。 方才见到黑雪躺卧在地之时,凌义伤心之下,内息顿时紊乱,毒质不受控制,再次四下蔓延。他拜别马尸之后,才忽然惊觉四肢麻木,毒质竟已快要游走到要害之处。他急忙收摄心神,盘腿坐在地上,将马缰在手腕上一绕,略略调息几周,这才终于将毒质重行裹住。 凌义本就伤心黑雪之死,又经过了这一番强驱毒质,直如经历了一次走火入魔,虽然重新压制住了体内毒质,却也淋淋沥沥地出了一身大汗,疲惫不堪,只想就此倒下,睡上一大觉,只是想到身在险地,又挂念着义子天放,只有强打精神,翻身爬上马背,继续拍马而行。 此时江边巡逻正紧,军士兵卒人马往来不断,凌义怕引动官兵,边走边小心倾听各方动静,走走停停,渐渐远离了码头。 他正走着,却听到宝船上军士们的声息渐渐转弱,宝船的船身却突然冲起熊熊大火,一时映得漫天红光。他料想官军定然是又出了什么状况,此刻应是自顾不暇,应该可以不再刻意藏匿身形,放心纵马了。 想到这里,凌义正欲拍马而行,却又听到前方不远处有人声传了出来,凌义连忙凝神倾听,分辨声音方向,打算绕道而行。他这一凝神倾听,却顿时一惊,那说话者声音稚嫩,却是童音,绝非东厂番子或是锦衣卫军士。要知道东厂众人之中,即便那侏儒鬼杀星仇弃,声音虽然幼细,终究也是成人声线。 他只听其中一个声音说道:“原来是这样,这群臭官兵,没本事抓正主儿,就要抓你这小孩子去邀功请赏,真是死有余辜。”说话者语音稚嫩,听起来不过十二、三岁年纪,语气语调却努力模仿大人一般。凌义正听得好笑,又听另一个童声响起:“嗯,刚才多谢姐姐出手相助。” 一听这人说话,凌义心中猛地一惊:这声音,怎么像是天放?天放怎么会在这里?想到这里,凌义顾不上许多,连忙催马直奔对话之处而去。这一动,后面的话便听得不太清楚,只模糊听到似乎是那个女童在问凌天放怎么会这么晚独自来到这里。 凌天放急于见到义子天放,没有隐藏身形,座下马匹奔出不远便被与凌天放对话的女童发现。那女童竟然甚是警觉,当即娇斥一声:“什么人?”同时一抖手打出一道乌光直奔凌义而来。 凌义是使用暗器的大行家,此刻虽说有毒在身,不敢提气,又岂会被这小姑娘的区区暗器打中,微微偏头,便避开了暗器。只是那暗器从面前飞过之时,一股腥气扑面而来,熏得凌义一皱眉,暗暗寻思:暗器之上喂了毒,这孩童小小年纪,怎么下手如此狠毒。 随着女童的这一声呵斥,凌天放也发现有人靠近,定睛一看,一眼认出马上的凌义,连忙大喊:“是我义父,别伤我义父。”说罢又满脸喜容地向着凌义挥手道:“义父,我是放儿啊,义父!” 就在他扬声大喊的工夫,凌义的马已冲到两人面前。凌义骤然见到义子,心中顿感一阵欢喜,不顾一身疲累,跃下马背,将凌天放一把抱起,大胡子在他脸上连亲两口,问道:“放儿,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那女童见凌义轻轻巧巧地躲开了自己的暗器,心中正自吃惊,又听到凌天放出声招呼此人,才知此人是凌天放的亲人。她也不觉得尴尬,绕着凌义转了一圈,双手叉腰哼了一声:“好丑好丑的人啊。喂,小子,你将来是不是也会长得跟他一样丑啊。” 她正说着,突然听到凌义的问话,也急忙向着凌天放追问道:“对啊对啊,你刚才还没答我呢,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凌义抬眼打量这小姑娘,见她果然只有十三、四岁年纪,一双眼睛乌黑明亮,极为灵动,身穿着一身湖蓝色的粗布缀花裙服,肤色白腻,头上戴满银饰,长得精灵可爱。 刚见到这女童时,凌义颇为警惕,生怕又有哪路敌人。但随即见识了女童的武艺,不过尔尔,他又凝神四下查看了一番,知道周围再无他人,心中顿时放松大半。此时又见女童天真烂漫,显然并无敌意,心中便即释怀。只是听她一见自己便品评自己的长相,不由心中暗暗好笑,却也不与她计较,只顾着追问凌天放的情况。 凌天放见到义父,心中也是无限欢喜。他知道义父担心自己,连忙解释道:“今天是我的大黑头七祭日,我就想来江边祭一下大黑。还有,还有我也想祈求老天保佑义父平安无事。见到义父平安无事,我好欢喜。”说话时眼眶湿润,显然是真情流露。 凌义听得心中感动,又一把将天放揽入怀中。可偏偏旁边的女童却颇为不通情趣,不理他父子团聚,却在一旁插嘴问道:“大黑是谁啊?你亲戚?” 凌天放正在凌义怀中抹拭眼泪,闻言连忙解释道:“不是,是我养的一只小狗。”女童听了顿时气得柳眉倒竖,粉指伸出,戟指凌天放大骂起来:“为了祭一只小狗,差点把自己的命赔上,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么傻这么傻的傻瓜。” 听女童说到这里,凌天放连忙从凌义怀中挣出身来,指着女童对凌义说:“对了义父,我刚才祭拜大黑的时候,遇到官兵要抓我,是这个姐姐救了我。” 凌义早看到周围地上躺着三个官兵打扮的人,各个脸色发黑,显是早已中毒而死。他也猜到是女童的手段,只是在感激女童救了放儿之余,也不由得为这女童小小年纪却如此狠辣而暗暗心惊。 他此时听凌天放介绍说是女童出手相助,当即对着女童一拱手道:“多谢你救了我家放儿,你家大人在哪里,要不要我送你回去?”那女童大刺刺受了他一礼,也不还礼,只盯着凌义左瞧瞧右瞅瞅看了半天。这才摇了摇头说道:“大胡子,你身中剧毒,可惜姑娘我只会下毒,不会解毒,要不然我去找我爷爷或者少康叔叔帮你解毒吧,不过他肯不肯我可不知道。”说完瞧着凌义又是大摇其头,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凌义见她小小年纪却总是摆出老气横秋的样子,想来定是她口中那个爷爷常年这般做派,耳濡目染之下,这小小孩童也学成这副样子,瞧起来甚为有趣。若是平日,凌义少不了要跟她调侃一阵,但此时身上毒质全靠一口真气包裹,又未离险地,着实是不欲多事。 而且凌义自知身上的所中毒物中原少见,这女童看穿着打扮也不似中土人士,也不知她爷爷是友是敌,与自己所中毒物有没有关系,反正已有了驱毒之法,何必多生枝节。万一遇上的人与那下毒之人有什么瓜葛,岂不是送肉上门? 想到这里,凌义随口说道:“多谢小娃娃,这毒老凌还料理得了,你……”他话还没说完,那女童将嘴一撇,打断他的话:“哼,谁稀罕管你,我也不要你谢我。”说罢,转到凌天放身边,将脸凑得离凌天放不足半尺之处,头上银饰碰得叮当作响,叉起腰问道:“喂,小子,我救了你,你要怎么谢我?” 凌天放少年老成,见了女童的举止,心中微感不妥,但对方是救命恩人,也不便令她难堪,后退半步,顺势躬身一礼道:“多谢姐姐救我性命,有何吩咐,无有不允。” 那女童见凌天放尴尬,似乎颇以为乐般咯咯直笑,笑得声如银铃。她边笑边指着天放说:“你躲那么远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说到这里,她突然微微一顿,眼珠骨碌转动,似乎想到什么好玩的东西般拍手跳笑道:“嗯,吃你是不会的。对了,我就要你给我咬一口谢我,你可是说过了,那个什么,无有不允的。”说到无有不允时,她人已跳到凌天放身边,伸双手将凌天放的脖子勾住,竟真的就势在他脸上咬了一口。 凌天放不习武艺,猝不及防之下哪里躲闪得开。待到他反应过来,那女童早已咬完跳了开去,站在一旁咯咯娇笑,直笑的前仰后合,直不起腰来。边笑还边说道:“给你做个记号。”原来她这一搂,凌天放的脖子上便出现了一块蓝印,就如胎记一般。凌天放自己并未察觉,只是忽然被她在脸上咬了一口,不由得大为窘迫。同时又觉得脸上疼痛,手抚牙痕,一时间怔在了那里。 凌义站在一旁,以他的武功,本来来得及阻止,但他却着实没想到那女童会真的去咬凌天放,犹豫一下,便没有拦住。他见凌天放脖子上印了一个蓝记,心中一惊,连忙牵起义子的手,暗中查探脉象气息,只觉毫无中毒征兆,想来不过是女童顽皮恶作剧,也便放下心来。只是看到凌天放脸上牙印宛然,也着实有些哭笑不得。 凌义虽然一生任侠不羁,但于礼法却看得颇重,此时也有些尴尬,口中干咳一声,便准备说些场面话。哪知那女童笑了片刻,却突然直起身来,两手一抱拳道:“今日得见二位英雄,实在是在下幸事,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你我后会有期。”她说此话时,刻意压低声线学那男子说话,听起来颇为怪异。 凌义父子二人见她装模作样地抱拳施礼,虽觉得有些怪异,却也不得不顺势抱拳还礼。哪知两人刚刚抱拳于胸,那女童却又咯咯笑着跳了开去,边笑边跳地远远跑开,竟然又是在逗弄他二人。 女童转眼便消失在夜色之中,只留下凌义父子两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凌义瞧着义子脸上的牙印,脖颈上的蓝记,更是摇着头哭笑不得。他纵横甘凉二十余年,今日却遇上这么一个鬼灵精怪的小姑娘,还被她连连戏弄,却偏偏只觉有趣,不觉厌恶。若不是身在险地,凌义直想开怀大笑,喝上一坛美酒才痛快。 想到身处险地,凌义连忙收摄心神,将凌天放抱起来抱上马背,自己也随后扳鞍上马,两人一骑,向着渔村走去。一路上,凌义问明凌天放遇上女童的经过,自己却在心中反复思量,这是哪一派的人士到了中土,来了多少人,所为的又是什么?若说也是为了船队,却似乎一直未见他们出手,也不知与自己是敌是友。 第十回:佛珠降邪煞,火云破铁鳞(1) 凌义心中思绪万千,却半点也不对凌天放提起。而凌天放被那女童咬了一口,心中却也并不气恼,只不断回想着方才的情形,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父子两人各有所思,默默策马而行。凌天放想得出神,凌义却不失警惕,一直留神观察周围境况。 马行不多时,凌义突然听到远处马蹄声传来。他侧耳倾听,立刻分辨出只有一人一骑向自己而来。凌义也不大在意,只是左手放开缰绳,搂住天放,右手握住火云刀刀柄暗暗戒备,纯以双腿控马而行。 不到片刻功夫,凌义便见到一人一马冲出树林,向着自己这边跑了过来。马上之人提一柄大刀,看衣着不像朝廷中人,他远远看见凌义,也不说话,只是一拨马头,绕了开去。 凌义见此人不是冲自己而来,略略放心,但随即又想到这人既不是官兵信使,又跑得如此急迫,不知是在被什么人所追。若是有大队官兵在后面追赶,却被此人引了过来,自己和凌天放岂不是冤枉受到连累。 想到这里,凌义连忙双腿一夹马腹,加速前冲,想要速离此地。他才冲出去没有几丈,便见方才那人冲出的林中又涌出数十马匹,马上坐的均是锦衣卫与东厂番子,一队人远远衔尾追来,口中还吆喝呐喊:“不要走了夏远亭!” 凌义一见,顿时皱起了眉头。怕什么来什么,这人竟真的引来了这么多官兵。他听着众人的吆喝,料想是方才夏远亭伏击东厂,虽占了先手伏击之利,却终究寡不敌众,正在被官兵追捕。 那队官兵追到这里,却突然见到两乘马分两路奔下。这些官兵一时之间分不清哪个才是夏远亭,只得连声呼喝,分成了两队,每队追着一匹马赶了下去。 凌义见无端惹来数十军马追击,心中暗暗叫苦,却也无可奈何,只有继续催马奔逃。他疲累之余,马上又带了两人。况且凌天放从未骑过马,全靠凌义扶住才不致被颠下马背。这样一来,马匹奔行不快,不多时便被众军士赶上团团围住。 众官兵虽不认识凌义,却也认出绝对不是夏远亭。他们见追到的不是正犯,心中不觉一阵失望。但正是四下围捕人犯之时,既已围上,便本着有杀错,不放过的精神,将凌义两人拿下之后,便是缴纳人头,总也有些封赏功劳。况且这人带着小孩,怎么也比那恶名昭彰的西北第一名将的夏远亭要好对付得多吧。众人都是一般心思,虽见到追错,却也不走开,各自抽出兵刃便要动手。 凌义见了眼前情景,便知这一战已势不可免。若在平时,这寥寥二十余人,他也不放在眼里,但此时肩头带伤,尤其是身上的剧毒已经两度扩散,不能使用内力。此时的他便连一个的武功好手也应付吃力,更何况是二十余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官兵?这群锦衣卫军士的厉害他方才在船上已经领教过了,相互之间配合默契。四五人齐上,便能抵得上一个江湖好手,此时围住自己的足有二十四五人,还有首脑带队,这一仗委实难打。 凌义猜得不错,这队官兵正是方才被夏远亭诱入小树林的赵言莫等人。他被夏远亭派去的乔装信使所诳,来到小树林,却中了夏远亭的伏击,虽然得到示警,不致全军覆没,但带去的两百余名锦衣卫精兵被区区三十余名飞鱼帮众杀得只剩下不足五十人,还被夏远亭单骑逃出,这一腔怒火可想而知。也正因如此,虽然见到座船火起,却毫不理会,一味穷追,誓要将夏远亭拿住以泄心头之恨。偏偏这夏远亭逃走时巧遇凌义,赵言莫还以为是夏远亭故布疑阵想趁机逃脱,便分兵追赶,他自己这一路却追错了人,竟围上了凌义。 赵言莫见不是夏远亭,也没把凌义放在眼里,将手一摆,道:“绑了!”只想快些将此人拿下,转头再去捉拿夏远亭。 凌义正苦思脱身之策,见对方轻敌,正中下怀。看五名锦衣卫下马围拢上来,假装害怕,策马缓缓向另一侧倒退,手中却暗暗扣好六枚钢镖。他估算着与背后拦住去路的几名锦衣卫距离不足五步时,便停了下来,凝神倾听周围动静。他背后的几名军士本来是要围住凌义,不使逃走,此时见他害怕退到身边,颇不耐烦,也想快些抓住此人,其中两人催马便要上前帮忙。 凌义等的就是这一时刻,耳中听到两马上前的声音,立刻回马,右手连扬将六支钢镖一气打出。他镖法如神,这六支钢镖支支不空,六名锦衣卫都是咽喉中镖,哼也没哼出一声便翻身落下马去。凌义连忙催马从空出来的方向抢身而过,路过时还不忘顺手牵过一匹马,以备换马之用。 这一下变起仓促,十余名锦衣卫都是猝不及防,尤其那五名下马去捉拿凌义的军士,一见对方策马奔跑,凭着自己这两条短腿,那就是跑死也追不上啊。只得又回身跑向自己的马匹,上马追赶。 赵言莫本来没把凌义放在眼中,只以为是刚才参与伏击自己的一名寻常飞鱼帮众。但此时骤见凌义以七星伴月的手法打出六支钢镖,竟然是一个绝顶高手,顿时心中大为惊异。他又转念一想,立刻知道此人应当就是闯入了鬼杀星仇弃所埋伏陷阱船的高手,不由恨意陡然升起。 他虽见到凌义进了陷阱船,却不知道他是否中毒,见凌义武功高强,暗器精奇,一时也不敢迫近,双手连扬,蝎尾鞭青峰针一齐发出,不射凌义,却全向凌义座下马匹身上招呼。 凌义听声辨位,知道赵言莫偷袭自己座下马匹,心中暗叫阴险。他有毒在身,不敢运功格挡,索性弃马不要,左臂忍痛较力,将凌天放提到方才所抢马匹身上,自己不敢用轻功,却仗着马术精熟,在马背上站起身来,轻轻巧巧地走了过去。 他刚走过马背,那匹马便连中暗器,摔倒在地。凌义惜马,心中长叹一声:“马儿啊马儿,今天老凌对你不住了。”趁着马匹摔倒,略略阻挡住后面追兵的时机,催马疾奔。 赵言莫本想攻击凌义坐骑牵制于他,没想到凌义居然换马而逃。这下弄巧成拙,一鞭削倒凌义座马,反而接连绊倒几匹手下人的坐骑,余下人也是乱作一团。赵言莫见状大为光火,带马绕开摔倒的坐骑,口中喝令摔倒手下速速追来,自己却不做丝毫停留,用力一拍座马追了下去。 凌义这一换马,虽然躲过暗器又阻挡住了追兵,却也让自己的底子漏了光。那赵言莫也是一流好手,见凌义既不格挡自己的兵器,换马之时又不使用轻功,立刻想到凌义若不是中了孩童身上的剧毒,便是伤重疲惫。他本来还对凌义有几分忌惮,这下顾虑尽去,冷笑一声,放心追赶。 凌义方才抢出重围,换马阻敌,已然抢先了十余丈的距离,但毕竟马上载了两人,兼又有伤在身,只半盏茶的功夫,便渐渐被追近了距离。凌义扭头查看,见随后追来的军士仍有十七、八人,便想先下手为强,打倒几个,一来阻敌,二来当真被围上时,也少些对手。 他打定主意之后便用伤臂抱稳天放,口中低声叮嘱:“放儿,你好好抓紧了别摔下去,也别怕,看义父处置这些坏人。”凌天放甚是乖觉,知道形势紧迫,也不出声询问,只是点头示意知道,同时牢牢抱住马颈,稳住身形。 凌义扶好义子,双腿控住马匹,刀插背后,又腾出手来,探入了镖囊,抽出六只钢镖持在手中,暗暗查看背后追兵距离。他看看追赶军士进入十丈了以内,当即凭着马声辨清了方位,回身抖手便是两镖发出。他的镖向后而发,后面追兵正向前疾驰,两厢一凑,镖速显得更急,黑夜之中,两道寒光,便又带走了两名骑士。 当先两人落马,后面的锦衣卫军士连忙拨马躲闪空马,末尾两骑则留下查看伤势,收拢军马,其他人丝毫不停,继续衔尾而追。锦衣卫众人见凌义又发放暗器,也纷纷取出暗器还击。 这些锦衣卫军士们的弓箭在与夏远亭一战时都已用尽,其他暗器难以及远,又不敢欺入凌义十丈以内。各种袖箭钢镖只是做做样子,打出之后犹如石沉大海,都没入夜色之中,不知踪影,连凌义的汗毛也碰不到半根。 赵言莫见此情形,更是气得七窍生烟,大声呼喝道:“此人已身负重伤,不足为惧,拿下此人者,赏银五百两,封百户。” 夏远亭引出追兵,凌义无辜躺枪,负伤中毒之下能否逃出重围?敬请继续期待! 第十回:佛珠降邪煞,火云破铁鳞(2)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此话果然不假,一指勾魂赵阎罗封官许愿之下,果然激得众军士拼死向前。只过了片刻,便又有五骑抢入凌义十丈之内。凌义微微皱眉,也不答话,回身又是四支钢镖打出。他镖无虚发,四道寒光闪过,又是四人翻身落马。凌义手上六支钢镖发完,又向镖囊伸手,这一伸手却摸了个空,所携钢镖,竟然已经全部打完,他顿时心中一惊。却不露声色,只是继续催马奔逃。 方才追近的五名骑兵被凌义打倒四名,侥幸活下来的那人大惊之下,连忙用力一勒缰绳,他座下马匹立刻人立长嘶,惊得后面追兵尽皆放缓了步伐。赵言莫见部下心生惧意,怒气上涌,提马追上此人,抡圆了臂膀,就是一记耳光。口中大骂:“大胆,临阵退缩,该当何罪?” 那锦衣卫吃了一记耳光,想起这赵言莫在东厂刑讯之时的可怖之处,心中顿时一凛,心中暗暗盘算:若是被这骑马之人一镖打死,倒也痛快,还能得些抚恤。但若是临阵退缩,落到了赵阎罗手里,那可是生不如死了。他想到这里狂性发作,竟然用掌中钢刀向马股刺了一刀,催马前进。 马匹吃痛,立刻发疯一般向前蹿出,几个起落竟然追到凌义背后七丈距离。凌义听着背后的军士追近,心中不由暗暗叫苦,但暗器用尽,一时却又无可奈何。 那名锦衣卫害怕赵言莫的厉害,兀自不断用刀背敲击座马伤处,片刻功夫便又逼近了两丈有余。凌义耳听着追兵渐近,正在焦急之时,忽然感觉到搂着凌天放的手被硬物碰了几碰,连忙定睛查看。却见凌天放手中握着几枚铜钱,正递给自己,口中轻声说道:“义父,给。”凌义这一下可是大为惊喜,而大喜之余,又颇惊异于天放的机警。不过此时不是多想的时候,他连忙伸手接过铜钱,转身抖手,两道黄光一闪而没,后面锦衣卫顿时惨叫一声,落下了马背。 凌义不打这铜钱还好,一打暗器,顿时露出了底细。这铜钱不比钢镖,虽然将那锦衣卫军士打得满脸鲜血,翻身落马,但却性命无碍。此人方才被赵言莫激起狂性,此时虽落在地上,一抹脸上鲜血,知道自己尚在人世,便仰头大喊:“我还活着,我还活着,这小子的暗器打完了,只能用石子了,大伙齐上,把他乱刀分尸啊!” 他这一喊,众军士顿时如同打了鸡血一般,催马猛追。不多时,又有数骑追近凌义,当先两骑还怕有诈,隔着三丈距离,抖手先打出两支袖箭,试探凌义。凌义听声辨位,回身一刀,将两支袖箭斩为四节,同手手中又是四枚铜钱打出,立即将两名军士打得应声落马。 两人追得颇为靠前,落马之时正迎上后面追来的骑手。一名军士机灵,一倒地便顺势侧滚,躲开后面骑兵,另一名军士却被奔马践踏,当场死于非命。那躲开的军士侥幸逃得性命,尽被赵言莫看在眼中,立即大声呼喝:“他暗器伤不得人性命,众军士拿下此人,封百户,伤五百两啊。”说着,自己身先士卒,拍马追近凌义。 赵言莫的蝎尾鞭是长兵器,抖开来足有丈余,虽然是软兵器,不适合疆场冲杀,但此时却正派上用场。他将铁鳞软鞭抖了开来,从背后向着凌义直卷而去。他这兵器甚为难缠,对方若是用兵刃格挡软鞭中部,鞭头蝎尾就会倒卷上来,刺向对方。对方若是磕打鞭头蝎尾,便难以顾忌鞭身,他这软鞭鞭身锋利,随手一拖,便会在对方身上划出一道口子。他近些年来屡屡为东厂立功,在江湖上胜了不少豪杰,有一半功劳都在这奇形兵器之上。 凌义一眼看出蝎尾铁鳞鞭的厉害,看准了铁鞭的来势,火云刀一立,猛然砸向鞭头一尺之处,待得蝎尾反卷上来缠住刀身之时,立刻猛地发力,将火云刀向后拖去,竟然要硬夺软鞭。 原来赵言莫这蝎尾铁鳞鞭的头尾皆有厉害之处,偏偏就是鞭头之下尺许处最为薄弱,头尾难顾,就如同蛇之七寸一般。凌义正是看准这点,一刀便破了赵言莫的招数,还要顺势反夺他的兵刃。 赵言莫大惊之下,连忙回夺铁鞭,同时左手一仰,便要发射青蜂针暗算凌义。凌义一见赵言莫肩膀动作,便知他要放暗器,他适才弃马时已见识过这赵言莫的兵刃暗器,虽不知他使的是什么,但料知是细小暗器,在这夜色之中极难抵御。他心念一动,火云刀突然一放一收,一股力道顺着铁鞭传到赵言莫臂膀之上,带得他身形一歪。他这身形牵动之下,那一蓬青蜂针便打得偏了,黑暗中也不知飞到了何处。 赵言莫暗器打偏,又怕凌义趁机夺鞭,连忙运劲回夺。凌义方才劈袖箭,挡软鞭,已然牵动真气,此时已感觉毒质脱出包裹,在体内蔓延,无力争夺,只好放松火云刀,任他夺回软鞭。 两人刀鞭往来之时,众锦衣卫已然追了上来,绣春刀纷纷向着凌义身上招呼。凌义体内毒质受了内力激荡,正在四下流窜,又要保护身前坐着的天放,一时之间忙得左支右绌。 赵言莫险险被凌义一招之间就夺走兵刃,自觉在部下面前颜面无光,此时将一条蝎尾铁鳞鞭舞得上下翻飞,尽展平生所学,誓要拿下凌义,挣回面子。他也是看准凌义不敢动真气,铁鞭舞得举轻若重,要逼着凌义与自己拼力。 凌义一边遮挡众官兵的刀鞭,一边暗暗调息内力,想将毒质重新收束,却总感觉毒质如同泥鳅一般四处乱窜,稍微运动真气收拢便冲得气脉宛如爆裂一般。偏偏赵言莫等人攻得甚急,稍有分神便叠遇险招。尤其是那赵言莫的蝎尾铁鳞鞭,一个挡架不慎,便会殃及怀中的凌天放。几个回合下来,凌义暗下决心,便是任凭毒质流遍全身,也要先将这几名锦衣卫毙于刀下。 打定了主意,凌义当即收摄心神,看准几名官兵和赵言莫的攻势,瞅准空隙,一招红云蔽日,挡开五柄攻来的绣春刀,同时圈转马头,避开赵言莫的蝎尾鞭。接着火云刀一翻一招孤云出蚰使了出来,火云刀向着赵言莫直刺了过去。 那赵言莫见凌义一直不敢接自己的重招,更是坚信心中判断,招招逼着凌义硬碰,想要搅乱凌义体内真气,令他毒发或是加剧伤势。可哪想到凌义突然回马,重招挡开军士们的兵刃之后,竟然单刀直取自己。这一下可吓得赵言莫魂飞魄散,此时他长鞭在外,招架格挡都已来不及了,只得连忙在马上向后一倒,想躲开这一招。哪知凌义的刀来得实在太快,他才倒下一半,火云刀的刀锋已然刺到面前,一刀从左颌直划到左额。若不是他后仰这一下,只怕当场便会被火云刀将头颅劈开两半。 但饶是如此,这刀一过,赵言莫便只觉左眼一黑,一阵剧痛直如破脑入髓,顿时惨叫一声,手捂左眼,翻身落马。其他锦衣卫军士一见首脑落马,都是一怔,凌义也不客气,火云刀翻起,使一招红云蔽日,一招三式,又砍翻三人。他这一发狠,刀刀毙命,宛如疯虎一般,锦衣卫被惊得连连后退,再无一人敢于近前。 此时赵言莫已被手下扶起,他抹去脸上鲜血,只觉左眼一片漆黑,看来已让凌义这一刀刺得瞎了。赵言莫用力等着左眼,却什么也看不见,他心中顿时一阵迷糊,一时间呆立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 又过了半晌,赵言莫突然冷冷一笑,站了起来。他此时满脸鲜血,左眼紧闭,这一笑便显得诡异无比,看得四周军士心中发毛,不自禁地退开两步。 赵言莫冷笑几声,睁着仅存的右眼向前看去,顿时看到还被锦衣卫围着的凌义。只是锦衣卫军士都被他吓破了胆,只敢远远围在一旁,却没有一人敢于上前。 见此情形,赵言莫扫了一眼围在凌义身边的锦衣卫军士,也不说话,只用手向着凌义一指,抖开蝎尾铁鳞鞭,翻翻滚滚,抢攻而上。那几名锦衣卫见他率先攻了上去,连忙一齐发一声喊,各举单刀,从四下里攻向凌义。 反观凌义,三招赶开围攻军士,却不但不借势冲出,反而坐在马上摇摇欲坠,恍恍惚惚地丝毫不知抵御一般。看得凌天放心急如焚,他想起凌义每次催马都是踢踹马腹,便也学着用双脚在马身上不住乱踢。只是他年幼腿短,却只能踢到马颈部位。那马在凌义掌控下如臂使指,此时任凌天放一通乱踹,却是不动分毫。 凌义中毒命在旦夕,凌天放一介小儿怎能保义父周全?在这紧要关头事态该如何发展?且待下回分解。 第十回:佛珠降邪煞,火云破铁鳞(3) 眼看凌义父子纵不死在赵言莫的铁鞭之下,也难逃乱刀分尸之厄时,忽然远远地一声佛号传来,随着这一声“阿弥陀佛”,周围又接连想起一片“叮当”之声。七名锦衣卫掌中单刀被打得尽数脱手而飞,七匹座马尽皆摔倒。赵言莫的铁鞭虽未脱手,但他手背上也中了一枚暗器,被打得筋骨疼痛,险险拿不住兵刃。 七名锦衣卫随马摔倒,却都未受重创,连忙挣扎着爬起身来,一脸茫然地四下观看寻找。赵言莫一见这情形便知来了高手救助,今天已然事不可为。但他心中恼恨凌义伤他一目,打定主意要趁来者尚远的时候先杀了凌义来解恨。 他打定了主意,当即强忍着疼痛抖鞭直刺凌义咽喉。可他长鞭刚刚抖出,却又听“扑、叮”两声,手背顿时犹如骨裂一般疼痛无比,同时两粒圆圆的珠子落在了地上。原来是那名高手又发出了暗器,而且这暗器后发先至,一枚打歪了鞭头蝎尾,另一枚却又打在赵言莫手背。 这一次赵言莫手中的蝎尾铁鳞鞭再也拿捏不住,当啷一声终于落在了地上。这赵言莫也确有三分狠气,铁鞭才一脱手,他便双手齐出,两把青蜂针随手打了出去。他青蜂针刚刚出手,就觉眼前突然一暗一明,仿佛一片乌云飘过,刚刚发出的两蓬铁针也不知落到了哪里,眼前却突然多了一个和尚。 赵言莫刚看到这和尚出现,便觉得前胸神封、期门两处穴道一麻,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再动不得分毫。原来这来者轻功卓绝,赵言莫打青峰针之时他已经掩至面前,一见这两蓬细小暗器打出,便立即抖开外袍,运内力于上,将暗器裹入了袍中。之后又顺手点了他的穴道,将其制住。 凌义此时毒性已然发作,脑中一片眩晕,眼前模糊。凌天放在一旁却看得清楚,此人一身月白僧衣,掌中一串念珠,正是万岁门的活僧金世缘。 一看到此人,凌天放顿时心中大喜,连忙喊道:“金叔叔,是你来救我们了。” 金世缘向着凌天放微微一笑,点了点头。随即又转向几名锦衣卫军士,双掌合十,口喧佛号:“阿弥陀佛,几位军爷,我佛慈悲,普度众生。几位冲着贫僧的薄面,就饶过这二位施主如何?” 赵言莫所带来的二十余名锦衣卫被凌义一路上杀得只剩七人,这七人连同首领被这和尚转瞬之间全数打倒,早吓得心胆俱裂。虽然金世缘说得客气,他们又哪里敢说个不字,连忙抬了赵言莫扭头落荒而逃,连掉在地上的绣春刀也不敢去拾。 金世缘赶走官军,连忙来到凌义父子两人马前,张嘴唤道:“小僧来迟,凌兄……”他话刚说到这里,忽见眼前一道红光,却是凌义的火云刀劈面而至。凌义的火云刀素来以快著称,这一刀刀至如电,转眼便劈到了面前。金世缘吓了一跳,连忙错步闪开。他身法虽快,但也只是堪堪避开刀锋,当真险到了极点。 他刚避过第一刀,凌义第二刀又接踵而来,急得凌天放抱着凌义大叫:“义父,义父你怎么了?这是金叔叔啊!”金世缘有了准备,这第二刀便避得从容了些。他一边闪避凌义的快刀,一边仔细查看刀招。只见见凌义出刀虽快,却毫无章法,眼神涣散,似乎已经分不清敌我,只是在胡乱出刀。 金世缘心中不由得暗暗担心,却安慰凌天放道:“天放别担心,你义父或许是晕过去了,此时敌我不分,不要紧的,待我喊醒他,你快捂住耳朵。”凌天放极为乖觉,半点也不迟疑,立刻伸手将双耳紧紧堵住。金世缘看天放捂好了耳朵,这才潜运真气,以佛门狮子吼的功夫高颂起佛门伏魔梵音来。 这伏魔梵音本来就有宁神定性的功效,又是以佛门真气喊出,凌义一听,顿时心神震动,哇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立刻惊醒了过来。他虽然惊醒过来,却觉全身无力,身子一晃,一头从马上栽了下来。 金世缘见状连忙抢步上前,伸手接住凌义,轻轻放在地上,又将小天放从马背上抱下,放在凌义身边。 凌天放刚一落地便连忙扑到凌义身边,抱住凌义叫道:“义父,义父你怎么了?义父你受伤了吗?”凌义微微惨笑一声,轻抚着天放的头:“放儿,义父恐怕照顾不了你了。”凌天放闻言大惊:“不会的义父,你会好起来的义父。”说完又转向金世缘道,“金叔叔,你救救义父啊,你一定能救义父的。” 金世缘双掌合十道:“阿弥陀佛,天放别慌,让金叔叔先看看你义父的伤情。”说着在凌义身边蹲下,伸手拿起凌义的手,诊察脉象。凌义见了微微一笑道:“金兄弟,我自家事自己知,你若是早来半个时辰,老凌这条命安然无恙,此刻么,毒气已经散入五脏六腑,纠缠深结,老凌这一百来斤,今日就算是丢到这里了。” 金世缘虽听他这么说,却仍是凝神诊察,他把脉了片刻,沉吟不语,却又拾起凌义的另一只手细细把起脉来,再过片刻,更是双手齐上,同时把起脉来。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金世缘终于长叹一声,从怀中取出一颗丹药,捏开外面蜡封道:“凌兄张口。” 凌义微微一笑道:“不必……”话还没说出口,金世缘的药丸已经拍入他口中,那药丸不大,又是入口即化,一入口,便化作一股液体,流入凌义腹中。凌天放见到金世缘喂凌义吃药,心中大喜,拉住金世缘的手说:“金叔叔你果然能救义父,谢谢金叔叔。” 金世缘却摆了一摆手,止住凌天放,说道:“凌兄,我来迟了一步,救不得凌兄脱难。我……哎,都是贫僧的过失。” 凌义药丸下肚,精神一振,这才定睛观看面前的金世缘,只见他两眼布满血丝,面带风尘之色,月白僧袍虽然还是一尘不染,僧鞋却几近磨穿。他一见这情形,便知金世缘必然是通宵兼程赶来,听到他竟然出言自责,连忙摆手止住,哈哈一笑道:“老金啊,你这就说得见外了,生死有命,福祸在天。我老凌这次来武昌府,交了你这么个朋友,还收了个乖儿子,老天已经待我不薄了,你能赶来,老凌很承你的情。对了,你给我吃的是什么好东西?味道还不错啊。” 金世缘握住凌义的手说道:“这是我根据少林大还丹的配方,又加上九转还阳丹的特性自制的丹药,刚才这一粒能保你六个时辰的性命,只是……”凌义闻言哈哈大笑:“这么好的东西,浪费了浪费了,不过既然多了六个时辰的命,老凌可以好好安排下后事了。” 稍后还有一更,敬请期待! 第十回:佛珠降邪煞,火云破铁鳞(4) 金世缘见凌义豁达,心中却更是不忍,含泪站起身来道:“临江似乎有声音传来,我去巡查一下。”说罢也不待凌义说话,展开轻功,几个起落,便去得远了。 凌义见金世缘刻意避开,让自己与义子讲话,微微一笑,伸手将正在哭泣的凌天放揽入怀中:“放儿别哭,咱凌家的人不兴哭,我有些事情要趁清醒交待你知道,你好好听着。”凌天放闻言,制住抽泣,拉住凌义的手说道:“义父你说吧,要放儿做什么?” 凌义轻轻抚摸着凌天放的头顶道:“这才是义父的乖孩子。放儿,义父照料不了你了,等义父去了,你就跟着你金叔叔,让他照顾你。” 他话刚说到这里,凌天放却突然站起身来,肃然道:“爹爹,若你是放儿,你会怎么做?” 凌义闻言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仰头大笑:“哈哈哈哈,好,有志气,像我凌家人的脾气,只是放儿你就要受苦了。” 凌天放正容道:“放儿不怕辛苦,放儿绝不会辱没了爹爹的姓氏。” 凌义一听,顿时笑得眼中带泪:“好,好孩子。对了,我来问你,我传给你的那本五禽戏,你有没有照着练?” “每天都照着练一个时辰,只是,只是有人说我练得不对。” 凌义面露微笑:“不对才对,我凌义传下来的东西,哪有那么简单。那是我改过的五禽戏,是培筋锻骨的法门,跟寻常五禽戏颇有不同,乃是我派的入门功夫。放儿,你将这五禽戏练成之后,便将书用水浸湿,里面记的是我的火云功与火云刀法,你若是想习武,就照着练,若是不想入江湖呢,也由你。若是你自己不练,就找个品行根骨都好的孩子,将这套功夫传下去。” 凌天放闻言肃然道:“我练,就算不入江湖,我也要把义父的武功学会,传下去。” 凌义闻言大喜:“好放儿,苦了你了。只是你若要练,便要记住一点,打根基的五禽戏大成之前,切切不可碰后面的火云功,火云功未成之前,又不可练火云刀。”接着嘿嘿冷笑道,“世人若是得到此谱,必然只以为是寻常五禽戏,不以为意,那便发现不了书中秘密。若是刻意寻找的,发现了火云功和火云刀法,又岂会不练,又哪里看得上寻常五禽戏。可若是不练这五禽戏,先练火云功,必然走火入魔。你要切记。” 凌天放哪里想得到书中还有这多机关,听得目瞪口呆,只有诺诺称是。 凌义听得义儿愿意学武,又交待了书中秘密,心中再无牵挂,便让天放去寻金世缘回来,有要事托付。金世缘去得颇远,凌天放一个孩童,脚程不快,待金世缘带着凌天放回来之时,却见地上空空荡荡,哪里还有凌义的踪影。 两人再仔细一看,只见地上横卧一柄火云刀,一个精致的玉质酒壶,刀旁树皮被削去一块,刻着几行小字:余幼入江湖,纵横数十载,从无牵挂,唯有挚友两人,义子一名,今日撒手,不留尸于世,火云刀留与天放吾儿,酒壶赠与世缘兄,勿再以凌义为念。 看完凌义留言,金世缘喟然长叹一声,拾起一刀一壶,将火云刀倒转,刀柄递入凌天放手中,问道:“天放,现下你有何打算?要不要随我暂回万岁门?” 凌义的火云刀甚为沉重,凌天放双手提刀仍颇为吃力。他听金世缘发问,立刻将小小头颅一扬,朗声答道:“金叔叔,您的好意天放心领了,只是义父还有些事情未办完,我要完成他的心愿,若是随叔叔去了万岁门,诸多不便。我还是先回渔村居住。” 金世缘沉吟半晌,说道:“如此也好,我送你那串佛珠你随身带好,有任何事情,只管找金叔叔便是。现下我先送你回家。” 凌天放提着火云刀不过片刻,已然累得两臂酸软,但依然咬牙坚持。但他也不推辞金世缘的好意,躬身一揖道:“多谢金叔叔了。”两人向着凌义留字之处再行一礼,转身离去。 万岁门,凌霄阁,一心堂中,虽未掌灯,但一轮明月透过两扇窗子,照得通室明亮。窗边一条红木长桌,上面一座灯架,架上无灯,只镶着核桃大一颗夜明珠,与月光交映生辉。金世缘一袭白衣,双掌合十,凝立于窗畔长桌之侧,桌前端立一人,手持一管极品紫毫笔,正在案几之上写着什么。此人行笔甚快,不过片刻,便已写好,他提着毛笔,将墨迹重看一遍,转向金世缘说道:“世缘,你来看看我这几个字写得如何?” 金世缘闻言转过身形,站在此人背后,仔细观看案上墨迹,只见写的乃是行书,只有区区二十个字,写的是“佛光笼古刹,花开帝王家;唯我修罗道,千军止一杀。” 金世缘看罢,双掌合十,先宣一声佛号道:“阿弥陀佛,门主这前两句处处藏锋,似有郁郁之气,这后两句却气势渐盛,笔锋渐张,尤其最后这个杀字,几近无体,但却自然成形,只是霸气太盛,有去无回,恐怕有违天和。” 那人闻言也不答话,只是微微一笑,将手中毛笔放下,回过头来。此人一回头,便看清面目,中年儒生模样,面色白净,留着三绺长髯,一身宝蓝绸褂,头发用一枚发环随意扎住,身材高大,虽是儒生打扮,眉眼间却不怒自威,自带一股威严。 他这一转过身来,金世缘连忙合十行礼:“见过门主。”那人转身看了一眼金世缘,又转回头去,仰面望着窗外明月,将手一摆,淡淡说道:“免了,冕信的死讯可确切么?” 金世缘黯然道:“确切,那四川按察使刘朝圣,一听说于尚书失势,立刻封了于宅,片羽不得进出,等候抄家。于宅之中老幼四十余人都被不许搬出,被尽数锁在宅中,活活饿死。” 那中年儒生听到这里,眼中杀机一闪而过,忽而又神色转和,对月长叹:“益节啊益节,朝堂险恶,你若是当初与我同入江湖,今日把酒赏月,何其畅快。连你的幼子都不能救出,你让我有何面目见你于地下啊。”说到此处,眼泪潸然而下。 金世缘不好劝解,连忙继续禀报道:“此事干系太大,钦差也不敢上报,于是对外谎称押解于冕信入京。想引诱各路豪杰援救,恰好飞鱼帮和凌义出手,正好为他们脱了罪责。” 听到这里,中年儒生双眉一飞,问道:“讲。”金世缘从怀中取出一份公文,双手递上道:“这是朝廷发的邸报,说钦差押解于益节之子进京,途中遇到甘陕大盗凌义和长江水盗飞鱼帮伙同宁夏总兵夏远亭截杀,于冕信被凌义杀死,夏远亭革除官职,全国缉拿。”那门主接过邸报,借着月光和明珠之光仔细观看,微微点头道:“实情如何?” “东厂八大千户此战折损其六,船队主船被焚,锦衣卫和番子死伤近千,东厂三厂督赵阎罗被凌义伤了左眼,虽然留得性命,但官职能不能保住还不知道,飞鱼帮已被灭门,现在武昌府官府正搜查与飞鱼帮有关人众,整个武昌府人心惶惶。于益节爱将江湖传言,说凌义救出了于冕信,带其远走高飞,传授火云刀法。”金世缘刚说到这里,中年儒生伸手在长桌上拿起一杯清茶,端在手中,插话道:“你那朋友凌义,救出来了吗?” 金世缘黯然摇头道:“没有,他身中几种剧毒,我去之时,毒质已经散入腑脏,哎,阿弥陀佛。” 中年儒生将茶碗凑到口边,轻呷一口,沉思片刻,说道:“你此去救人,虽是事先报我知允,但毕竟与帮规不合,你自己领罚吧。” 金世缘双掌合十道:“是,属下交卸了职责,即刻便去罪己堂思过五年。” 中年儒生微微点头,说道:“你去罪己堂之前,先帮我办一件事,那夏远亭是个人才,只是有些愚顽,他此次救人,上策是率兵围京,打着清君侧,正国法的旗子,逼宫请命;中策是假益节之名,号令江湖,广积志士,立盟救人。他上中二策不走,偏偏选了下策。哼,不过纵然选的是下策,若他肯投入万岁门门下,由我万岁门出马的话,又何至闹得如此惨烈。世缘,我给你三十日时间,找寻此人,收入我门。成与不成,三十日之后,你回罪己堂思过。若是此事办成,我许你只思过三年。还有,那飞燕堂你再掌管三十日,回山思过之时,交卸给云秋雁,去吧。”说毕,又将茶碗一端,品茶不语。 金世缘知道门主话已说完,答应道:“是,领门主令。”一揖退出,转身立刻一心堂,查寻夏远亭去了。 第十一回:怒拳迎太岁,白水困蛟龙(1) 李谢桃飞,杨柳枯荣,转眼又是一秋,掐指算算,时间已过去了十年。又是一年丹桂飘香时节,当日江上的大火早已被人淡忘,武昌府街头巷尾的茶楼酒肆座无虚席,尽显九省通衢的繁华景象。 临江的一座小茶楼中,稀稀拉拉几个茶客正品茶聊天。茶楼的边角之处留出了一块空地,一个老者站在那里。这老者形容枯槁,穿一袭洗得青里泛白的青布长衫,手中拿着两块竹板,却是个茶楼中说书卖艺之人。 这老者甚为木讷,在台上一站,向着四方作一个四方揖,也不说什么场面话,清一清嗓子,代替了惊堂木的竹板嗒嗒打了几响,便即开讲:“说三百余年宋史,中间南北纵横。闲将二帝事评论,忠义堪悲堪敬。忠义炎天霜露,奸邪秋月痴蝇。忽荣忽辱总虚名,怎奈黄粱不醒!又有诗云,五代干戈未肯休,黄袍加体始无忧。那知南渡偏安主,不用忠良万姓愁。自古天运循环,有兴有废。在下这一首诗,却引起一部南宋精忠武穆王尽忠报国的话头。”一把声音苍老沙哑,说的是乃岳飞岳王爷的故事。 老者刚开了个头,就听茶博士高声招呼的声音响了起来:“三位客官,您家请里面坐。”伴着招呼声,三个青年走上茶楼。那茶博士一边招呼着,一边急忙抢上前来,擦抹桌案,将三人让到座上。 这三人都是十八九岁年纪,为首一人身材魁梧,相貌粗豪,上首那人圆圆脸盘,五短身材,颇有些肥胖。下首却是个精瘦如猴的少年,身材不高。这三人都是一身水锈,肤色微黑。那为首青年尚未落座,便向着茶博士道:“一壶龙井,一碟豆皮,一碟烧卖,再来一碟油饺。”茶博士一叠声地应了,转身下去准备。 三人要了茶点,便坐在桌旁四下大量。为首那人一见说书老者,甚感兴趣,将椅子一侧,凝神倾听。他听了几句,却又眉头一皱,说道:“又是说岳全传,听了几百遍了。”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串铜钱,哗啦一声,丢到老者面前,“别讲说岳了,换一段新的,就讲那个赵阎罗贪功押皇杠,飞鱼帮火烧扬子江。” 老者俯身拾起铜钱,缓缓装入袋中,向着那人躬身一揖:“谢这位爷台,既是爷台爱听,咱们就换这段书。”说毕将竹板在手中啪啪打了几声,张嘴说到:“因果前生早定,富贵切莫强求,迢迢千里觅封侯,需知万事有因由。列位看官,这几句诗说的是十年前发生在咱们武昌府的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老者才刚说到这里,旁边一桌忽然传来几声嘿嘿冷笑:“不就是飞鱼帮跑去送死的那点破事么,自己送上门让人家杀得精光,这点丢人事,自己关上门在家慢慢听就是,何必吵吵得满世界都知道呢。” 那三名青年听说话之人语出不逊,顿时勃然大怒,为首魁梧青年伸手在桌上用力一拍,站起身来,循声寻找说话之人。他四下一看,只见说话之人坐在茶楼南侧桌旁,与自己隔了一张桌子,桌边还坐了五六个青年。张口说话的正是其中一个瘦削脸庞的青年,一身绣花黑袍,身形高瘦,面色苍白,手中转动把玩着一双竹筷,一边说话一边皮笑肉不笑地瞧着这边,旁边几人正随着哄笑喝彩。 一见此人,那魁梧青年不怒反笑,冷笑一声道:“我当是哪路英雄,原来是周弘兄。周弘兄已经能出来喝茶听书了啊,不知你屁股上被令尊打的伤好些吗?” 原来飞鱼帮经十年前一役,全军覆没,长江水域一时成了无主的肥肉,便多了许多前来争抢地盘的帮会。诸多帮派之中,原踞湖南洞庭湖的水盗怒蛟帮势力最盛,抢下了全部漕运的营生。这高瘦青年周弘,便是怒蛟帮现任帮主周世通之子,平素里常常四处招摇,号称小太岁。他三天前刚刚被其父责罚,所以魁梧青年便以此反唇相讥。 那小太岁周弘闻言脸色一变,冷哼道“哼,那又怎么样?总比连爹都没有的野种好得多了。”说着眼神斜睨,带着挑衅神情望向对面三人。 原来那魁梧青年一行三人都是飞鱼帮遗孤。魁梧青年叫张茂,矮矮胖胖的叫韩童,精瘦青年叫于飞。三人的父亲都在十年前一战中身亡,后来在官府搜捕飞鱼帮眷属时凭亲戚斡旋得以幸免。周弘知道三人底细,一出言便刺到三人痛处。 张茂一听这话,再也按捺不住,一按桌子,纵身跳到周弘面前,伸手戟指大骂道:“他妈的,你骂谁是野种!”他这纵身一跃,惊得邻桌客人一缩脖子,险些打翻手中的茶杯。那桌上的客人一见这两桌的客人要打架,赶忙咚咚咚地跑下楼去,躲得远远地,生怕被飞来的茶杯,挥来的老拳碰上眼睛鼻子。有一人临走之时还不忘端起杯中清茶一口喝尽,才急忙下楼。其他桌的客人也纷纷躲避,一时间整个三楼只剩下张茂、周弘几人。 小太岁周弘一向是个喜欢惹祸的主,更何况这次根本就是有意挑衅,见到张茂指着自己叫骂,哪肯示弱。他看张茂伸手指指向自己,呸了一声,喝骂道:“骂的就是你个有娘无爹的野种,拿开你的臭手。”说着,手中竹筷横掠,向着张茂的手腕猛地打了下去。 张茂本就已怒气勃发,又见他先行出手,哪里还按捺得住,见打来的只是一双竹筷,不当一回事,大手一挥,径抢周弘手中的竹筷。 周弘见张茂大手抓来,有心炫耀本领,当即将竹筷当做短剑在手中一圈一抖,躲开张茂这一抓,接着又将竹筷一转,绕了过去反打张茂腕骨。 张茂哪有兴趣陪他拆招,理也不理他手中的竹筷,直接右腿一抬,砰地一声将茶桌踢得飞了起来,整张向周弘砸了过去。 周弘见茶桌迎面压来,顿时大吃一惊,连忙抬手一挡,阻住茶桌。茶桌虽被挡住,桌上茶水却泼洒得周弘满身都是。张茂虽被周弘手中的竹筷打中手腕,但那周弘既没有飞花伤人的功力,又要分心去抵挡茶桌,竹筷虽然打中对方,只是让张茂腕上一痛,对他丝毫无损。反而是周弘,一时间被闹得浑身茶水淋漓,狼狈不堪。 张茂和周弘交上了手,双方的同伴也不甘示弱连忙抢上,各摆架势站在两人背后。周弘本想在同伴面前奚落一下张茂,却反被张茂泼了一身水,失了面子,气得满脸通红。他看看面前正脸带讥笑瞧着自己的张茂,猛地一跺脚,身子跃后半步,接着伸手在腰间一摸,亮出明晃晃一柄软剑,如一条银蛇,在手中颤动。周弘武功不高,却好附庸风雅,最喜炫耀显摆,他找人打造了这柄软剑,藏在腰带之中,又在剑柄剑身上缀满了金丝珠宝,乍一拔出,耀人眼目,甚是华丽。 周弘恼羞成怒之下拔出腰间软剑,刚要交待两句场面话再动手,哪知对面的张茂却毫不客气不等他开口,随手抄起一张木凳,劈头向周弘打去。周弘骤然见对面木凳打了过来,一句骂人的话硬生生地吞回了肚子,赶忙先化解来招。 他这软剑剑身轻薄,不能用来招架格挡,当即侧身滑步躲开木凳,同时抢上一步,软剑如蛇般刺出,斜斜地指向张茂腰间。张茂见他挺剑刺来,轻哼一声,大步向前踏出一步。张茂身高体长,只一步便迈到了周弘身边,周弘的软剑反而到了外门,顿时刺空。 于此同时,张茂的手也没闲着,握着木凳向周弘头顶猛地砸了下去,竟然一招紧过一招。周弘软剑刺空,又见张茂突然来到身边,用木凳迎面砸下,吓得急忙抽剑退让,闪开木凳。周弘躲开了木凳,刚想使一招白鹭在空反攻过去,却见张茂一凳砸空之后,丝毫不停,大步踏上,将木凳一提,当胸直推,连人带凳,犹如一头饿虎般,向着周弘直扑了过去。 周弘长剑已然刺出,若是招式不变的话,或许能伤得了张茂,但势必躲不开张茂这木凳迎面直撞。且张茂力道凶猛,若是当真被撞上,只怕当场便要身受重伤。 这小太岁周弘打人还可以,要让他这样跟对方拼命却哪里肯干,见此情形,只好先收剑闪避。但他中途收剑,却闪得颇为狼狈。张茂得势不饶人,也不用兵器,一张木凳舞动如风,直上直下地抡开了向着周弘猛打了过去。看他的打法,倒更像是街头殴斗,而非武人过招。 周弘见张茂这般势同拼命的打法,登时吓得心中慌乱,十成武功使不出五成,更何况他纵使将十成武功使出十二成,也不过是个三流好手而已。这一下顿时被张茂打得左支右绌,连连后退,只有躲闪之功,连招架之力都没有了。 第十一回:怒拳迎太岁,白水困蛟龙(2) 张茂正追打周弘,却忽听身侧一声大吼,耳侧一阵恶风扑面。他不及细想,连忙随手将木凳一扬,阻挡来势。木凳刚刚扬起,便听喀喇一声,一张水曲柳的木凳竟被打得四散崩裂。 木凳被打散,张茂连忙向旁边一跃,先躲开来势,再定睛看了过去。却是周弘身边的一名汉子突然出手相助。这汉子五短身材,神情彪悍,一拳打碎张茂的木凳,解了周弘之困。他看看张茂站稳,也不说什么话,口中又是一声大吼,挥拳直奔张茂而来。 周弘方才与张茂交手几招,全然处在下风,若不是身边的汉子出手相助,现下已然受伤。他自知失了脸面,又见这人出手替过了自己,当即悻悻然退了回去,将软剑收入腰间,找了一张木凳坐下,一张嘴也不闲着,边观战边在一旁冷言冷语。 张茂一看扑上来的壮汉,认出是怒蛟帮的“铁蛟”徐猛,一手韦陀拳甚是刚猛,乃是怒蛟七蛟之一,一身功夫比周弘可高上了不止两筹。见是这人出手,张茂不敢怠慢,连忙打起精神,展开家传的破玉拳,以硬对硬,与对方战在一处。 这两人都是外门硬功,一交上手,茶楼里的桌椅杯盘可倒了霉了,一时间打得厅上茶碟与碗筷齐飞,几案共木凳皆倒,乒里乓啷地好不热闹。 徐猛、张茂两人各展所长,在茶楼上交手,双方同伴各自在后押阵。与张茂同来的韩童、于飞两人中,韩童性情耿直纯真,只是在一旁为张茂加油叫好,那于飞却为人精细,见张茂一时不落下风,便转过头去仔细查看那周弘带来的几人。 这一看之下,于飞不由得暗暗心惊,那周弘带来的虽然只有六人,却尽是怒蛟帮中的好手,其中赫然还有怒蛟七蛟中的两条蛟。除了“铁蛟”徐猛正与张茂激战之外,还有号称“恶蛟”崔雄信在一旁虎视眈眈。 反观自己这边,张茂尚与“铁蛟”徐猛有一拼之力,自己和韩童就算绑在一块也不是那“恶蛟”崔雄信的对手,更何况对方还有其余四人,那周弘武功虽差,算成半个人总还绰绰有余。照这样看来,单凭自己三人,此次绝讨不了好去。 他想到这里,心中暗暗着急,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把眼光在楼上扫来扫去,看看有什么机会去邀约帮手 此时茶楼上的茶客早已逃得精光,只有几个伙计,既怕这几位恶客砸坏桌椅板凳,又不敢上前劝阻,走开也不是,近前也不是,只得缩在楼梯口看着,每摔坏一个杯子茶碟,便心疼得哆嗦一下。而挤在几个伙计之旁的,却还挤着三、四个八九岁的顽童,想是听说茶楼上有人打架,便跑来看看热闹。几个小脑袋瓜挤在楼梯口,几只黑咕隆咚的大眼睛瞪得圆圆地看着张茂和徐猛激斗。 一看见这几个小脑瓜,于飞登时心中大喜,原来其中一个顽童正是原飞鱼帮帮众刘广泰的遗腹子,名叫刘念泰,小名石头,今年还未满十岁。于飞当即向着石头使了几个眼色,用会中暗号打了几个手势,要石头赶紧去找援兵。那石头倒也机灵,向着于飞挤了挤眼睛,悄没声息地退下了酒楼,飞奔而去。 于飞见石头走开,心中大定,这才转回头定睛向茶楼中间看去。此时茶楼中间的桌椅已经被踢扫到一旁,茶楼中间就如清出了一座擂台一样。于飞看时,张茂与徐猛已交手数十个回合,尚未分出胜负。 那徐猛号称“铁蛟”,一身金钟罩铁布衫的功夫,刀枪难伤,张茂家传的破玉拳也是外门硬功,这两人以硬对硬,打得砰砰乓乓地直响周遭的桌椅板凳却都遭了殃,在两人的拳脚下都碎成了一片片木条木屑,洒在周围,心疼得楼梯口站着的掌柜脸都抽成了一团。 于飞正瞧着张茂和徐猛交手,忽听耳边响起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小辈,竟敢在我面前弄鬼。”伴着话音,一道劲风呼地一声扑了过来。于飞听风声来得猛恶,不及查看,赶忙抬起左手挡了上去。 他左臂刚刚抬起,已被一掌击中,只觉一股大力撞得左臂剧痛,竟然抵挡不住,打得整个身子向一旁倒去。于飞甚是机灵,也不硬撑,当即身子向右急倒,就地一个筋斗,顺势将掌力卸去四成,这才没有受伤,只是这一下跌得狼狈不堪,却顾不上了。 于飞卸去掌力之后立即双手一撑地面,稳住身形,未及站起,先半蹲在地上,双掌一错,护住了面门,这才抬起头来查看偷袭之人。只见一个三十五岁上下的壮汉,满脸络腮胡子,提掌站在方才自己所处的位置,正要追击自己。韩童却拉开架势,对着那人怒目而视。 这壮汉正是怒蛟七蛟中的“恶蛟”崔雄信,刚才于飞对着石头大打手势之时,他全都瞧在眼里,虽不知道手势的含义,但想来也是招呼帮手之类,便即刻出手,要在帮手到来之前,先将这三人解决了再说。 于飞一见此人出手,心中便暗叫不好:糟糕糟糕,这下援兵未到,煞神先临,只有先使缓兵之计,能拖多久就先拖多久吧。 想到这里,于飞冷笑几声:“怒蛟帮果然都是些鬼鬼祟祟之辈,‘恶蛟’崔雄信也算是怒蛟帮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却只会做些偷袭欺负小辈之事,依我看,怒蛟帮不如改个名字,叫作无耻小蛇帮算了,怒蛟七蛟也改名叫三蛇四鼠,才配得上你这鼠窃狗偷的行为。”他这一番话出口,顿时惹得怒蛟帮几人暴跳如雷,称不称得上蛟龙尚未可知,这个怒字却是恰如其分了。 铁蛟徐猛正与张茂激战,对于飞的挑衅言语不听不闻,还不打紧。小太岁周弘却已气得跳了起来,指着于飞大骂道:“我呸,收拾你个飞鱼帮的野种,小爷我一个人就够了,今天要你知道小爷的厉害。”说着摆软剑便要上前。他刚一走出,却被崔雄信一伸手拦在身后。崔雄信压低声音,淡淡地说:“迟恐生变,让我先料理了这小子,无谓做口头之争。” 于飞要的就是激别人下场,那时“恶蛟”崔雄信自顾身份,便不能上前夹击,至于周弘等人,自己可全然不惧,到时攻守都由自己做主,便可以拖延时间,等到援兵赶来。 他见周弘被崔雄信拦住,心中暗暗着急,脸上却丝毫不露,眼珠一转便有了主意,口中嘿嘿一笑,火上浇油道:“对,周家公子威名盖世,人人都知乃是怒蛟帮的少东家。只不过呢,我劝你在下场之前最好是先晾干了裤子。要不然的话,嘿嘿,不知道还以为周家少爷临上场被吓得尿了裤子呢。”刚才周弘被张茂泼了一身茶水,到此时未干,于飞便借此讥笑于他。 周弘听到这里,再也按捺不住,向着“恶蛟”冷冷说道:“崔雄信,难道我还要听你的号令不成?”崔雄信在怒蛟帮中武艺高强,地位也高,但周弘毕竟是帮主之子。他见周弘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只好长叹一声,让开了手臂,任由周弘下场。 周弘将手中的软剑一摆,跳下场来,运剑直取于飞,口中骂道:“牙尖嘴利的野种,让你知道小爷的厉害。”于飞不曾携带兵器,但他对周弘的剑法哪会害怕,当即展开小擒拿手法,空手与周弘战在一处。嘴里半点不让,跟着笑骂道:“周少爷的厉害,这武昌府各家花街柳巷里的姑娘们都知道了,周少爷还要让谁家的野种也知道啊?况且,这野种是骂谁来着?” 周弘被他气得脸上忽红忽白,哪里还注意得到他话里的圈套,冲口而出:“野种是骂你!”于飞哈哈大笑:“野种骂我啊,那我肯定不能跟野种一般计较了,是不是啊。”嘴里说笑,手上却丝毫不停,勾、拿、锁、打,一时间将周弘逼得连连后退。 那恶蛟崔雄信正站在小太岁周弘身后,看出这于飞的武功其实也不高,只是周弘被于飞用语言扰了心神,这才处于下风。他自恃身份,不愿上前夹攻于飞,而此时硬要周弘退下,又扫了周弘的面子。此人面粗心细,可不像铁蛟徐猛直来直去,微一思量,心中已有计议,双手一摆,展开大力鹰爪的功夫,直奔战团。他却不是向着于飞,而是奔着一旁的韩童而去。口中喝道:“小辈,我先擒下你,再去抓那个牙尖嘴利的小子。” 韩童正在观战,突然见恶蛟崔雄信一爪抓向自己,心中一惊,却也丝毫不乱,沉步拗腰,一招破玉拳中的开山裂石使了出来,挥拳向着崔雄信爪上迎去。崔雄信见韩童竟敢硬接自己的大力鹰爪,心中冷哼一声,五指微收,将爪力变为掌力,按实下去。 这一下拳掌相交,韩童被震得马步站立不稳,蹬、蹬、蹬向后连退三步,这才拿桩站住。他不擅言辞,也不说话,只是鼓着嘴,圆睁双眼,瞪着崔雄信。崔雄信那边可是大吃了一惊,他这一掌用上了八成功力,竟然没有打倒韩童,自己反被震得身形一晃,手掌微微发麻,这可是大大出乎意料。 他瞧着韩童的架势,不禁心中暗想:看不出这娃娃貌不惊人,功夫竟如此扎实。这娃娃虽然不是自己二十招之敌,但若与那于飞联手,却有些难缠。想到这里,崔雄信暗下杀心,突然向前一纵,大力鹰爪功使开,挥爪直抓韩童顶门。韩童也不示弱,展开破玉拳,与崔雄信战在一起。这一下,场上六个人便分作了三对厮杀,只剩下怒蛟帮的几人在一旁掠战。 于飞一边与小太岁周弘交手一边抽眼查看周遭情形,猛然看到韩童与恶蛟动上了手,顿时心中大急。他与周弘交手这半晌,用言语激得周弘心浮气躁,早已大占上风,随时可以将周弘打倒,只是担心打倒周弘会引得崔雄信出手,这才只与周弘游斗。 他这时看到恶蛟崔雄信也已下场,又挑上了韩童动手,自己的缓兵之计反而引火烧到了韩童,却是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连忙连下杀手,来夺那小太岁周弘的软剑,想要先打倒小太岁周弘,再与韩童双战恶蛟。 哪知他的计划全在恶蛟崔雄信算中。崔雄信老谋深算,早知他必然发急,与韩童交手时便移步到两人身旁,随时准备接应。他一见于飞连施猛招,便即出手,将招数大半接了过来。场上成了恶蛟崔雄信与小太岁周弘双战韩童、于飞的局面。 第十一回:怒拳迎太岁,白水困蛟龙(3) 崔雄信号称恶蛟,一方面固然是因为他相貌凶恶,更是因为他行事周密狠辣,对手畏惧他行事猛恶,便暗中称他“恶蛟”。他也不以为忤,反而以为荣,久而久之,这称号便传了开来。 与小太岁周弘、怒蛟徐猛相比,恶蛟崔雄信武功既强,心思又缜密狠辣,他的大鹰爪功一出手,沾衣号脉,分筋错骨,不但裹住了韩童,还将于飞逼得只有招架遮拦之功,连开口说话的余裕也没有了。 少了于飞的嘲讽,又由恶蛟将余、韩两人的招式接过大半,那小太岁周弘的剑势也便展开了来。周弘虽说有些少爷习气,但也不全是酒囊饭袋,在他父亲的督促之下,着实跟名师学了几年武功,只是他学艺不精而已。但现在恶蛟崔雄信帮他抵挡招式,他全力进击,软剑便使得犹如一条毒蛇相仿,上下翻飞,寻隙噬人,看起来仿佛比恶蛟崔雄信的攻势更加凌厉。 单是那恶蛟崔雄信一人,余、韩两人已经抵挡不住。现在又有周弘从旁攻击,于飞顿时感觉招架不住,被逼得连连倒退,接连遇险。两人又勉力抵挡了几招,忽听“刺喇”一声,于飞一个躲闪稍迟,胸前的衣襟已被恶蛟崔雄信的鹰爪撕开了一大块,幸好未伤到肌肤,但也已惊出了一身冷汗。 于飞一直在苦思对策,这时突然心中一动,向着韩童用会中切口轻声低语几句,两人突然拳势大盛,一时间止住了退势。于飞连使两招罗汉折枝、太公摆旗,将崔雄信的鹰爪卸在一旁。但那崔雄信的爪力着实太强,他虽然卸开了鹰爪,自己却也被对方的爪力反推得转过身子,将半个背门都露给了小太岁周弘。 周弘刚才与于飞交手片刻,无论是斗口还是较技,处处都落在下风,早憋了一肚子火。他这时见到于飞被恶蛟的爪力推得露出背门破绽,心中顿时狂喜,将软剑一摆,一招蛇口吞天直刺于飞的背心,恨不得一剑刺个对穿才好。 他这一剑含怒刺出,又快又狠,竟然是学剑以来最为高明的一剑。这一剑刺出,顿时从于飞的背后刺了进去。周弘一剑得手,心中大喜,可还没高兴片刻,便觉得有些异样。他这一剑虽然刺中了于飞,却并无破肤入肉的感觉,着剑处全不受力,竟似刺到了空处一般。 周弘心中一惊,不觉怔了一怔,只是这微微一顿的功夫,便突然感到剑身一股大力传来,几乎要带得软剑脱手而飞。他吓了一跳,连忙握紧剑柄,用力回夺。就是这一刹那的功夫,便已然被力道带歪了身子,挡住了崔雄信的爪势。 原来于飞刚才被崔雄信的鹰爪抓破了胸前衣襟,便心生一计。他假意卖一个破绽,将背部露给了小太岁周弘,自己却迅速脱下衣衫,缩下身子。他衣衫前襟的扣钮已被恶蛟崔雄信一爪撕开,他又身形瘦小,两臂一缩,轻轻巧巧地便将衣服脱了下来,全没被周弘发现。待周弘软剑刺到,其实只刺破了衣服,于飞却已经闪到了剑下。他这计策说来容易,却着实是险到了极点,若是周弘软剑刺得快了片刻,于飞纵不送命,也难免在剑下受伤了。 于飞骗得周弘刺透了衣衫,立刻抓住衣角,用力绞了几绞,缠住软剑,用力一夺。待得周弘回夺软剑时,却顺势一带,借着周弘回夺之力,把周弘带得撞向崔雄信,一下子连那恶蛟的攻势也挡住了。 于飞等的就是这个时刻,一见恶蛟崔雄信被周弘挡住,立刻唿哨一声,与韩童同时后跃跳开。于飞早看准了楼上情形,噌地一声跳到了一张茶桌旁边,这茶桌上正摆着伙计方才提上来的一大铜壶开水冒着腾腾热气。于飞蹿过去之后,立即一把抄起铜壶,纵身跳到茶桌上面,将铜壶高高举起,喷出一道滚沸的水箭,对准恶蛟崔雄信和小太岁周弘直射而去。 这开水虽是众人争闹刚起时便已经送了上来,到了这时已经过去了不少时间。但那铜壶巨大,里面的水仍然滚烫,若是让这开水溅射到身上的话,只怕要烫掉一层皮肉。恶蛟崔雄信一见,哪敢怠慢,连忙将小太岁周弘一把提起,远远跃开躲避开水。 于飞一击奏效,索性乘胜追击,提着大铜壶,左一道水箭,右一道水箭,向着怒蛟帮众人身上连连招呼,一时间唬得众人四散奔逃躲避,于飞则看得哈哈大笑,痛快不已。 恶蛟崔雄信躲开了两道水箭,微一沉思,心中已有计议。当即俯身抄起一张完好的茶桌,提在手中,便如一面盾牌相似。他用这茶桌挡在身前,便不怕开水,一路直冲向于飞而去。于飞没想到还有这一手,接连两道水箭射到桌面上都被挡开,一时间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他刚刚转身要逃,那恶蛟崔雄信已然冲到面前,大喝一声:“无知小辈,要你知道老子的厉害。”双手用力,就将茶桌当做了一件兵器,直推向于飞。 那茶桌足有三尺见方,崔雄信来得又快,于飞又已乱了阵脚,哪里躲闪得开,被茶桌一撞,连人带壶从桌上摔了出去。他所站的茶桌正在窗口,被恶蛟崔雄信一撞,顿时连人带壶从茶楼上直摔下去。 这茶楼共是三层,于飞摔出的位置正是第三层,楼层虽然不高,但方才恶蛟崔雄信的一撞力道不小,于飞只怕已经被撞得受了伤。纵使没有受伤,但于飞手中的一壶开水尚未脱手,若是连人带壶一起摔出,纵不摔伤,只怕也要被开水烫成重伤。 韩童,张茂一见于飞坠楼,急忙要冲上抢救。张茂与铁蛟徐猛相斗半晌,虽然能够抵敌得住,却已渐渐处于下风,这一分神,顿时连连遇险,哪里抽的出身来。韩童距离虽近,恶蛟崔雄信却更不容他靠近,大力鹰爪功展开,立刻将他逼开。崔雄信瞧着窗外,心中得意,不禁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刚响了两声,却突然又有一声长笑随之响起,这笑声雄浑沉实,虽不甚响,却立刻将崔雄信的笑声压了下去。恶蛟崔雄信一听这笑声,心中便是一惊,暗暗寻思:难道是他来了? 他心思刚刚一转,就见于飞又从窗口飞了回来。众人这一下可是大吃一惊,连忙凝神一看,这才发现,于飞原来是被一个人提在手中飞了回来。只见那人左手提着于飞,右手拎着茶壶,正从窗口飞身而入。 崔雄信一见这人,***上,双爪齐出,一击小腹,一击大腿,想要趁那人立足未稳之际,将他再打下茶楼。 那人见恶蛟崔雄信双爪攻上,也不惊慌,左足在窗栏一点,右足飞起,一招双式,分踢崔雄信双腕的太渊穴,虽然身在空中,这两脚却踢得是又快又准。崔雄信见他招式凌厉,连忙中途变招,翻腕反抓这人脚踝。这人笑声不绝,脚上招数又变,微微抬起,又是一招双式,向着崔雄信双手踩了下去。此时恶蛟崔雄信的招数已然使老,再不收手,双手就要被那人踏上,虽然不愿,却也不得不连忙缩手避开。 那人两招逼开崔雄信,脚步不停,右足照旧踏了下去,只是却收了几分力道,轻轻巧巧点在茶桌之上,就如正好向前迈了一步流畅自然。跟着左足顺势随上,踢向崔雄信的咽喉。这一脚来势如风,比方才那一脚更快,崔雄信看看已然躲闪不及,幸好他双手刚刚缩回,连忙伸手一格,这才堪堪护住咽喉,却被这一脚踢得连退了几步,这才站稳身形。 就在这瞬息之间,张茂与铁蛟徐猛那边的战局又起了变化。张茂本来与徐猛相斗时便已经处于下风,虽然一时不至于败落,但也已经是招架多,进攻少了。偏偏刚才见到于飞从窗口掉出时又被分了心神,这时已然支持不住。铁蛟徐猛却是得势不饶人,韦陀拳使得更加虎虎生威,瞅准了机会,使出一招金刚伏魔猛地打在张茂双臂上。他这一招力量极猛,顿时将张茂震得双臂一偏,胸前门户大开。眼见只要铁蛟徐猛再补上一招,张茂便要受伤当场。 那人刚刚站稳,便看到张茂遭遇险情,立刻将于飞和铜壶一齐往桌上一放,左足飞起,啪啪两两声,将茶桌上散落的两支竹筷踢得飞了出去,射向铁蛟徐猛的面门。 那铁蛟徐猛正要长驱直入,一举打倒张茂,却忽然瞧见两支竹筷迎面飞来,不禁眉头一皱。他一身铜皮铁骨,刀枪难伤,区区两根竹筷哪会放在眼里,当即随手一挥,便将两支竹筷一齐打落。竹筷倒是一击即落,但徐猛的双臂竟然被这区区两根竹筷打得生疼。徐猛不由得暗暗心惊:这竹筷究竟是什么人所放,怎么比寻常铁棍还要厉害?只这么一缓,张茂已经趁着机退了开去。徐猛一见也便罢手不斗,站在原地静观其变。 这时来人已经下了茶桌,正面朝着小太岁周弘等人负手而站。张茂和韩童一看此人,都是大喜。韩童性子直爽,当即大喊一声:“帮主!”跳了过来一把抱住这人,异常亲热。张茂却只是走到近前,拱手一礼,低低喊了一声:“帮主。”便站到了这人背后。 于飞却不去招呼那人,一双眼睛只是瞪大了叽里咕噜地转着在周围乱瞄,到处寻找着什么。他转了半圈,突然一眼看到正在楼梯口对着自己挤眉弄眼的小童石头。连忙招呼道:“石头,还有的人呢?” 石头怕被卷进战局,不敢过来,口中嘻嘻一笑,挤眉弄眼地遥遥答应着:“没了啊,你要我找帮主,我不是把帮主给你找来了吗。” 于飞一听,气得几乎喷出一口老血来:“噢,我说让你喊帮主,你就真的只喊帮主一个人啊,你傻的啊,看不出我是让你喊帮手的吗?咱们是要打架,喊帮手当然越多越好了。”石头听了也不回话,只冲着于飞吐了吐舌头,做个鬼脸,洋洋自得地坐在楼梯边上,就像是这事与他毫无关系一样,竟然就在那里等着看热闹了。 第十二回:慷慨十年剑,玲珑美人心(1) 石头和于飞口中的帮主,说的就是这飞身而入的年轻人,也是长江水道上新兴帮会白水帮的帮主。张茂、于飞、韩童等人都是白水帮帮中之人。 这白水帮的帮主年纪不大,看上去不过二十来岁,他一进茶楼便被韩童抱住,此时才直起身形,看面貌,依稀正是凌义当年所收的义子凌天放。 原来当年凌义逝世,凌天放留在小渔村练习凌义留下的拳经刀谱。后来官府四处搜查飞鱼帮余党,那些官兵欺软怕硬,到处胡乱抓些百姓邀功请赏,小渔村也未能幸免,被洗劫一空,成年男子不是被抓便是被杀。凌天放便躲到附近山中,深居简出,也正因如此,那万岁门的活僧金世缘来寻过几次,却始终找他不到。 凌天放用了七年时间,将凌义传下的几门武功练得颇有小成,便出山游历。这时飞鱼帮全帮尽灭,却遗下许多孤儿寡母,颇受欺凌。凌天放出手抱打了几次不平之后,心想此事与义父也有些干系,便将一些飞鱼帮的遗孤聚集起来,组成一个帮派,以便照料飞鱼帮遗下的寡母孤老。飞鱼帮的原名为官府所忌,用不得了,这小帮便叫了白水帮。凌天放武功既强,为人又豪迈侠义,被众人推选为帮主。 在他带领下,白水帮这三年来虽仍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帮派,却也在长江一带也打下了一些基业,发展得颇为兴旺。但也正因如此,便与诸多瓜分飞鱼帮长江势力的帮派起了不少冲突。此次怒蛟帮在茶楼寻衅闹事,未尝不是帮派争斗之果。 经过这十年,凌天放今年刚满十八,但脸上已留起了短短的络腮胡子,显得少年老成。他脸上眉目如昔,只是身形长高了许多,也粗壮魁梧了,成了一名昂藏七尺的大好男儿。 他此时往那里一站,渊渟岳峙,恢恢然竟隐有宗师气派。凌天放扫了一眼对面怒蛟帮的几人,拱手一抱拳道:“白水帮与怒蛟帮素来无涉,我这几位小兄弟是怎么得罪了各位,在下这里先行谢罪。”声音清朗洪亮,却暗含内劲,怒蛟帮几人听在耳中,都是心头一震。 白水帮的几人中,那韩童最是率真耿直,听到帮主竟然说要谢罪,大为着急,急忙喊道:“帮主,明明是他们……哎呀。”他话未说完,已被于飞在腿上掐了一把,话语顿时中断。 于飞也不跟他解释,只是压低声音说:“有帮主主持,咱吃不了亏的,别多嘴。”韩童对凌天放素来信服,被于飞一点,便不再言语,静静地站在一旁。凌天放闻言扭过头来,向着两人微微点头一笑,以示嘉许。 怒蛟帮那边,铁蛟徐猛和恶蛟崔雄信以及其他几人已经站在那小太岁周弘的身后。毕竟这周弘是帮主之子,众人自然地唯他马首是瞻。小太岁周弘本就是轻佻自大之人,从来都是居之无愧。他瞧了一眼对面的凌天放,略带着几分酸意,阴阳怪气地说道:“凌帮主显得好俊功夫,只不知凌大帮主说的谢罪,是敷衍咱们呢?还是确有诚意呢?” 凌天放闻言微微一笑,却不接话,淡淡问道:“不知周公子有何见教,这敷衍与诚意,有什么讲究说道吗?” 周弘见到凌天放上楼时所显露的功夫,心中一直惴惴不安。他自知不是对手,软剑也不敢收回腰间,一直提在手上。此时将剑一摆,仿佛为自己壮胆一般大声说道:“你这几个属下对我无礼,先出手伤人,这事不能算完。你若是包庇下属,敷衍咱们,我便替你管教管教。”至于他自己言语挑衅在先的事,却半句不提。 凌天放不理被气得满脸通红的张茂、韩童,又是微微一笑,问道:“那么周公子要怎样的诚意呢?” 小太岁周弘本是惫懒狂妄之人,但此时不知怎么,在凌天放的面前却有些期期艾艾地说不出话来。恶蛟崔雄信见状,在后面微微咳嗽一声,似乎是在提醒周弘一般。小太岁周弘听他咳嗽催促,终于将牙一咬,伸剑直指着凌天放,说道:“要是有诚意的话,这武昌府的码头生意、渔村、酒楼,你白水帮皆不得染指,全都让我怒蛟帮打理。” 周弘这一番话一说出,凌天放顿时心中雪亮。什么茶楼争斗,都是幌子,这摆明了是帮派之争。显然是怒蛟帮要强夺白水帮的生意,而且胃口之大,简直要让白水帮无谋生之路。顿时直听得一旁的张茂、于飞和韩童三人都是怒气冲天,若不是有凌天放在此,便要破口大骂了。 凌天放虽然听在耳中,却仍是稳稳地不动声色,只淡淡问道:“那么,敝帮还有什么生意可以做,好让诸位兄弟有口饭吃,可否请周公子指点一二呢?” 小太岁周弘本来轻佻自大,起初虽觉得自己所说确实有些过分,难以出口。但这话一旦说出,心中也便无所谓了,又恢复了狂妄姿态,阴阳怪气地说道:“你们帮里的那些野种有没有饭吃,与小爷何干,要小爷给你指点也不是不可以,依我看,你们就投奔丐帮好了,小爷在路上遇见,说不定还会打赏一二。”说毕桀桀狂笑不已。后面的几名怒蛟帮众也随着发出一阵笑声。 听到这里,张茂再也忍耐不住,口中骂了一句:“狗杂种!”便要蹿出。他身形甫动,便感觉肩头一沉,已被一只大手压住,动不得分毫。他扭头一看,却是凌天放的手。 张茂心中奇怪,刚要开口发问,忽听凌天放高声长笑,顿时将小太岁周弘的狂笑盖住。这笑声一起,张茂、于飞、韩童三人还不觉得怎样,对面飞鱼帮众人却都觉得犹如铁锤在自己耳膜胸口上捶打一样,直震得眼前金星直冒。原来凌天放笑时已暗暗运起了内力,将声音收束,向着怒蛟帮等人发出,虽不能当真聚音成线,但也足可令身边和楼梯口众人不受影响。 怒蛟帮众人受到笑声正面冲击,连忙各自凝神相抗,功力深的铁蛟、恶姣两人还不妨,功力浅的几人却已抵挡不住。凌天放只笑得片刻,周弘等几人便都觉得双腿如灌了老醋般,酸软无比,一个个摔倒在地。 恶蛟崔雄信一见,连忙向铁蛟徐猛使个眼色,两人大喝一声双双攻了上去。铁蛟徐猛从左侧使一招宝杵镇妖,右臂犹如一根铁棍,直压凌天放的头顶。恶蛟崔雄信却从右侧抢上,双爪使出一招苍鹰搏虎,抓向凌天放的肋下。 这两人各有惊人艺业,这一下联手攻敌,果然是威猛无匹。张茂等人与铁、恶两蛟交过手,见状大骇,连忙提醒道:“帮主小心。” 凌天放自己却不慌不忙,口中笑声止歇,向着周弘说道:“周公子所言甚是。”一边说着,一边双手并指如刀,以手刀施展出火云刀法来。他右手使一招孤云出蚰,手刀猛地劈在铁蛟徐猛腕底的阳谷穴上。左手却使一招红云蔽日,避开崔雄信的鹰爪,一招两式,拂在恶蛟双手的阳池穴上。只一招,便将两人逼退。 其实若单论功力,凌天放虽然天资聪颖,但毕竟年幼,又是自行修炼,没有名师指点,其实不及铁、恶两蛟的精深功力。但那火云刀法精妙无比,出刀着力都是正在两人使力的虚处,这一下以实击虚,正是妙到巅毫的招式。再加上凌义素以火云快刀著称,以快打慢,便能一招逼退两人。铁、恶两蛟却不知就里,见凌天放招数奇妙,快捷无比,都是惊异不已,一时不敢再上。 凌天放却全然不看他们两人,又接着向周弘说道:“若是按周公子指点,敝帮能得蒙丐帮收留,也是不错。”他一边说,一边缓步上前。怒蛟帮众人见他走上前来,都不自禁地退了两步,周弘更是将软剑护在胸前,颤声道:“既,既然这样,你,你还不快去投奔丐帮。” 凌天放理也不理,仍是缓缓说道:“但一时无人引介,也不知丐帮肯不肯让我等容身。这段时间,我兄弟们若是忍饥受饿,我心中何忍。”他边说边走,此时离众人已不过一丈之遥,那小太岁周弘也已退到了茶楼的墙边,再无退后之处。 凌天放犹如看不见周弘的处境一般,仍是缓步向前,嘴上也丝毫不停:“不如这样,在敝帮未入丐帮之前,我白水帮就先接手贵帮的漕运生意糊口吧。”众人之前听他说小太岁周弘提议甚好之时,都是大感意外。此时听他竟然说要反抢怒蛟帮的命脉——漕运生意,怒蛟帮众人听得都是惊怒交加,周弘刚要开口呵斥,忽见凌天放身形一动,已失去了踪影,面前却有一道劲风扑了过来。 第十二回:慷慨十年剑,玲珑美人心(2) 原来凌天放听到小太岁周弘说要抢白水帮的生意之时,已料到此事不能善罢,心念转动,已有了主意,便故意缓缓说话,引人主意。到最后更是故意说要抢怒蛟帮的漕运生意,引起众人惊怒。自己却趁着众人一惊的时候,随着“吧”字出口的一瞬间,身形抢出,直扑小太岁周弘。 恶蛟崔雄信一直在防备凌天放出手,此时见凌天放身形晃动,连忙使一招破甲分金,从旁出手阻截。铁蛟徐猛虽被凌天放闹了个出其不意,但他身经百战,反应奇快,也是立刻一招开山杵击出拦截,只比崔雄信晚了半分,但势道却威猛了几成。 这两人出手快,凌天放出手却更快,一出手便扣住小太岁周弘胸口神封、期门两穴。待到两人出手,他已经把周弘拖了过来,往身前一横。铁、恶两蛟的招数顿时全向着小太岁周弘招呼过去。 于飞在一旁看得清楚,嘻嘻一笑道:“打,使劲打,看看那个假太岁能挡你们俩几招。”两人见状都是大惊失色,方才出手时唯恐阻拦不及,恨不能用上十二分的力气,此刻却生怕打中了目标。 恶蛟崔雄信强运内力,生生将双爪止住,一时间内力倒卷震得胸口发痛。铁蛟的开山杵却太过威猛,收势不住,只有向旁边一挥,砸在地板上,顿时蓬地一声,在木板上砸出一个破洞,尘土飞扬。 凌天放利用周弘逼开恶蛟和铁蛟的招式,随即微微一用力,轻轻巧巧地将周弘提了起来,顺手夺过软剑,又封了几处穴道,随手抛给了张茂。那周弘虽瘦,总有百十来斤,却被凌天放随手抓过,随手抛出,犹如婴儿一般,心中的那份恼怒烦闷就不用说了。 凌天放抓抛周弘时出手甚轻,恐怕伤了这小太岁。那张茂却恼恨周弘刚才出言侮辱,有意要让他出一个丑,见周弘被抛到近前,却假装没看到,连手也不伸。 那小太岁周弘被封住了穴道,浑身上下使不出半点力气,说话却不受影响。他见自己眼看要撞在地板之上,吓得哇哇大叫。张茂冷眼旁观,看他即将落地之时,才伸脚将他从地上挑了起来。只是虽然免了周弘脸面着地之宰,但张茂的这一脚也着实不轻,踢得周弘又是一阵惨呼。张茂也不管他,自顾自地伸手抓过,放在肩上扛了起来。 凌天放抛出周弘,又将软剑丢给于飞收好,这才向着铁蛟徐猛、恶蛟崔雄信一抱拳,朗声说道:“贵帮周公子的提议甚好,我欲请他光临敝帮,详加指点。劳烦二位请贵帮周帮主三日后午时赶赴望江楼,届时凌某做东,我们把酒言欢,再详谈周公子所议,今日二位这就请吧。”言语之中,竟是将周弘当做了人质,要让怒蛟帮三日之后再谈条件予以释放。 铁、恶两蛟及怒蛟帮众好端端地把帮主的公子让人抓走,哪里肯干,几个人立刻成半月形将白水帮四人挡在楼上。恶蛟崔雄信更是把住楼梯要道,阻止白水帮众人离开。他将双手一分,拦住凌天放等人去路,沉着脸问道:“凌帮主好本事,在下佩服得紧,只不知凌帮主要将我家小公子带到哪里去?” 凌天放停住脚步,呵呵一笑道:“我们并无恶意,只是听周公子的提议极好,想邀周公子到鄙舍详谈一二。对周公子么,我们自然是待若上宾,不敢丝毫无礼。三日之后,待与周帮主谈妥周公子所议事宜,我们还要重谢周公子呢。” 恶蛟崔雄信森然道:“我家公子吃不惯别家酒饭,就不必去了,这便留下来吧。”说着,大力鹰爪功展开,伸手便去抢张茂扛在肩上的周弘。张茂见崔雄信抓来,哪能让他抓到,后退一步,左手翻起,一招破玉拳中的切金断玉切向崔雄信的脉门。 凌天放还在这两人之间,两人隔着他交起手来,他岂能不管。他料知张茂论武功虽然不如崔雄信,但也绝不会在一招之内失手。也不拦阻,只是向前踏上一步,像是向着楼梯走去,实则却封住了恶蛟崔雄信向前的路径,同手手刀潜运功力,暗伏三招后着,应付崔雄信随后的招式。 崔雄信见张茂切向自己脉门,他的大力鹰爪功虽然厉害,但也着实不愿和破玉拳硬拼,当即变招,手腕一翻,避开开了张茂的左掌。 他见张茂扛着周弘,料想他身子转动不灵,便想上前攻张茂肩头,顺带抢夺周弘。哪知他刚要迈步,却发现已被凌天放的脚步挡住,同时又见凌天放撮掌成刀,隐攻自己肋下。若是自己这时伸爪去攻张茂,便是将整个肋下要害都交给了凌天放,哪里还敢妄动。 崔雄信左右为难,凌天放却又上前了一步,隐隐与张茂形成了左右合攻信之势。崔雄信不敢怠慢,但又找不到出手时机,当下只有后退一步再伺机反攻。 他这一步退出之后,却见凌天放双手成刀,招式也随即变化,虽没有出手,却隐隐指向自己身上多处要害,以隐攻为守,逼得自己没有出手的机会。这么一来,不但找不到出手时机,反而又被凌天放踏前一步,自己也只好随之又后退一步。 怒蛟帮众人之中,本以小太岁周弘为首,但此时周弘被擒,铁蛟徐猛为人憨直,恶蛟崔雄信便隐隐成了首领。众人见他只是后退,却不发指示,虽然不明所以,却也不敢胡乱出手,只是随着他步步后退。只有铁蛟徐猛看出崔雄信是被凌天放逼得后退,但他头脑不甚灵便,一时也想不到什么办法,又见于飞、韩童两人一直盯着自己,凝神戒备。更是无法可施,也只好先随着崔雄信退后,想等恶蛟率先发难,再从旁协助。 几步一过,恶蛟崔雄信已然退到了楼梯之旁。若是退到了楼梯上,凌天放等人居高临下,那便更加制之不住了。崔雄信心中暗暗焦急,劲灌双爪,便准备强攻抢人,至于能不能成功?这凌天放无论斗智斗勇都处处占在上风,他实在连三分把握也没有。 恶蛟崔雄信双爪蓄劲,刚要招呼众人发难出手,突然听到楼下一个声如银铃的女声传来:“天放哥哥,天放哥哥你在这里吗?”众人循声望去,却是一个明眸皓齿的黄衫少女,头梳双髻,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边跑边跳地从楼下一路奔上,奔跑之时,还带着铃铛响动的声音,叮铃铃地甚是悦耳。 乍一见到这少女,众人还在发怔,恶蛟崔雄信和凌天放却都已出手。两人同时抢出,向着那少女扑去。恶蛟崔雄信一见这少女与凌天放相识,心念电闪间,便决意要抓住少女为质,逼凌天放放人。凌天放自然明白恶蛟心中所想,连忙抢上救护。两人都是一般心思,要抢在对方头里到这少女身边,只是一个为的是捉,另一个为的却是救了。 凌天放边冲边向着少女喊道:“玲珑,快退开。”恶蛟崔雄信却嘿嘿阴笑道:“小娃儿,哪里走。”他双爪本已蓄满劲力,此时正好抓向黄衫少女。 那黄衫少女听到凌天放的呼喊,又见恶蛟崔雄信凶神恶煞一般,立刻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但崔雄信招式已发,再要转身逃开已来不及了。她也不慌张,双掌一错,左掌使半招如封似闭,守住门户,右手竟然半招手挥琵琶,攻向崔雄信的面门。 恶蛟崔雄信占了地利,终于早凌天放一步抢到少女近前。他本以为这么一个小姑娘必定是手到擒来,哪知这少女一招之内,竟然有守有攻,而且招数还颇为精妙。崔雄信大吃一惊之余,却也知道只要让这少女挡个一招半式,凌天放追到,便休想再拿住这少女为质。 想到这里,崔雄信将心一横,想那少女小小年纪,能有多深的功力,拼着受她一掌,也要一招之内拿住此女。心念及此,对攻向自己面门的一掌不管不顾,左手圈转,硬抓少女的左臂,右手趁机攻向她肋下的魂门穴。 他却没想到这少女只半招如封似闭,却甚为精妙,竟将身前一尺方圆当真封得严密无比,恶蛟崔雄信双爪都被她单臂拦了下来。但恶蛟近三十年的功力终究非同等闲,少女虽挡住了他双爪进击,还是被他抓住了左臂。与此同时,黄衫少女的右掌也劈到了崔雄信的面门。只是那少女见崔雄信表情凶狠,满脸疙里疙瘩,又张着大嘴,露着一口歪歪斜斜的黄牙,心中顿时泛起一阵恶心,觉得手掌若是打到他脸上,这只手都简直不想要了。 她心中又惧又憎,顿时收了几分力道,但纵是如此,这一掌撞在崔雄信左边太阳穴上,也让他感到一阵头晕。若不是黄衫少女中途收力,纵是她年幼力弱,这一掌也能让崔雄信晕上一下,但此刻却并未收到阻敌之力。 恶蛟崔雄信一爪抓住少女左臂,脚下不停,立刻转到她的身后,顺带扣住少女脉门,将左手也扭到她背后,右爪虚悬少女头顶,冲着凌天放大喝一声:“姓凌的,你要这女娃儿性命不要?” 第十二回:慷慨十年剑,玲珑美人心(3) 凌天放本已冲到两人身前,但此时少女玲珑已经被恶蛟崔雄信擒住,他投鼠忌器,只有停下步伐,口中说道:“崔兄慢来,大家诸事好商量,何必跟个小孩子置气。”心中却在暗暗思谋对策。 黄衫少女玲珑被恶蛟崔雄信擒住,心中又是害怕,又是气愤。她左手被反背身后,又被扣住了脉门。此刻一边挣扎着要用右手捶打崔雄信,一边骂道:“你这个坏人,你抓住我干嘛,你放开我,你当心我天放哥哥打你。” 崔雄信见凌天放果然不敢妄动,知道这少女自己是抓得对了,一时心中得意,不禁呵呵大笑起来,同时手上用劲,顺势又将少女的右臂抓住,拧在背后,也用左爪抓在了一起。 那少女玲珑却甚是倔强,虽然双手被抓,仍是不停用双脚踩踢崔雄信。恶蛟也不以为意,略略后退避开少女的胡踢乱踩,手上发力,推着少女缓步走上台阶。口中说着:“凌帮主且请退后,我们上去慢慢谈如何。” 凌天放缓缓退上茶楼大厅,边退边柔声向着少女说道:“玲珑莫怕,天放哥哥定然救你脱险。”说罢又转向恶蛟崔雄信,淡淡地说:“你若是敢伤了玲珑姑娘,凌某要你十倍偿还。”崔雄信也不接话,咧嘴一笑道:“玲珑,果然是个玲珑姑娘,起得好名字。” 黄衫少女兀自挣扎不休,忽然听他夸赞自己,叫道:“哼,谁要你来讨好夸奖,本姑娘的名字就是好。”她虽然身在险境,但听到凌天放话语中维护自己,心中不由得微微一甜,几乎忘了正被擒人手。 恶蛟崔雄信不理她闹小女孩儿脾气,一步步推着少女走上大厅,自己却站在楼梯台阶之上,转向凌天放道:“现在我家周公子在你手里,这小女娃儿却在我手里,请凌帮主解开周公子的穴道,我们换了人,大家各走各路。要不然的话,哼哼,老子一下扭断了这女娃娃的脖子。”说着用手作势在玲玲脖子上一比。 他练的是大力鹰爪的外门硬功,虽然也会抓扣穴脉,但却不能用内家真气闭穴冲穴,否则的话,当可点穴制住少女玲珑,不必扣着她的双腕了。铁蛟徐猛也是一样,所以崔雄信才要求凌天放为周弘解穴之后,双方再走马换将。他见过凌天放脚踢竹筷击打徐猛的劲力准头,为防凌天放突然出手,将黄衫少女推上大厅,自己却有意站低两步,整个身子躲在少女背后,要教凌天放难以用暗器扰敌。 凌天放面沉如水,也不答话,只是双目如电,紧紧盯住恶蛟崔雄信双眼。他眼神凌厉如电,崔雄信一时竟然有些抵挡不住,连忙转过头去,避开凌天放的目光,又高声问道:“在下提议,凌帮主觉得怎样?” 凌天放沉吟了片刻,向着身后微微转头,丝毫是要询问几名下属的意见,头刚转到一半,突然又转了回来,面向着玲珑问道:“玲珑,你怎么会到这里来找我的?” 此时正是紧张时刻,是战是和,人人都等着他的回答,突然听到他问出这么一句不相干的话,都是一怔。恶蛟崔雄信一直凝神戒备,防他暴起抢人,见他头转到一半,突然回头,心头登时一紧,手上连忙加上了几分力道。这时却听他只是问了一句不相干的事情,也是一怔,手上刚刚加紧的劲力便松了下来。 别说怒蛟帮众人,就连黄衫少女玲珑听凌天放突然问起这个问题,也是微微一愣。她刚张嘴答了一个“我”字,却突然感觉脚下丝毫被什么一托,整个身体陡然拔起一尺,似乎要凌空飞起来一样。吓得她后面的话便说不下去,口中啊地一下尖声大叫起来。 凌天放争的便是此刻,玲珑身子一起,他便拔身而出,不救人,先攻敌。一招二龙抢珠,双指如电,攻向崔雄信的双目。 恶蛟崔雄信正躲在玲珑身后,哪知玲珑的身子竟然凭空向上飞起,顿时吓了一跳。他虽然不明所以,但下意识地便左手一紧,要将玲珑身子稳住。而玲珑身子一起,又挡住了他的视线,没看到凌天放上前,只一转瞬的功夫,已见双指伸到了自己的眼前不足一尺的地方。 他这一下可着实是吓得不轻,连忙身子向后后仰,伸右手护住了双眼。只是他右手抬起,却扑了个空,什么也没有碰到。原来凌天放攻他双目乃是虚招,见他举手护目,身子后仰离开玲珑之时,便变指为手刀,快若闪电地斩在恶蛟崔雄信手腕列缺穴上。 崔雄信穴道被斩中,半边膀子都酸麻无力,只得放开了玲珑的双手。凌天放为的便是这一刻,当即左手一把揽过玲珑,同时右手又化刀为掌,一招拨云见日拍向崔雄信的胸前。恶蛟崔雄信此时身子尚未直起,身子又站在楼梯之上,转动不灵。无奈之下只得伸爪与凌天放对攻。 凌天放却不和他硬拼,劲力一收,单掌轻飘飘在崔雄信爪上一按,借势后飘,轻轻巧巧地便将玲珑抢了回来。这几招兔起鹘落,待到白水帮众人反应过来,想要上前相助,怒蛟帮众人要动手阻截之时,凌天放已经将玲珑接了回来。 恶蛟崔雄信见状,知道今日再也讨不了好去,恨恨说道:“既然如此,三日后再请凌帮主指教。我们走。”带着怒蛟帮众人悻悻然走下楼去。他下楼之时怨气无处发泄,一路掀翻了数张茶桌。店中伙计畏惧他们凶恶,谁敢阻拦?直等到众人走远,才敢上前扶起茶桌,收拾茶碗竹筷。 第十二回:慷慨十年剑,玲珑美人心(4) 凌天放轻轻放下玲珑,脸上微微一笑,向着恶蛟铁蛟等人的背影扬声喊道:“几位走后,凌某不送。”他话音刚落,那黄衫少女已跳起身来,伸手环住凌天放的脖子,边跳边咯咯笑道:“我就知道天放哥哥最有本事了。不过我就奇怪了,天放哥哥你是怎么把我救回来的啊?”她这一跳,又带的身上的铃铛不断作响,伴着她清脆的语声,甚是好听。原来这小姑娘双髻之上,各系着两只小铜铃,手腕上也各系了两只,一走动起来便铃声作响,清脆悦耳。 白水帮几人中,于飞最是生性诙谐滑稽,平常也喜欢和这少女嬉闹。这时见她揽着帮主撒娇,笑道:“见到你的天放哥哥,就忘了你家于哥哥和张哥哥韩哥哥了啊。还不过来施礼。”说着,刻意腆胸叠肚,要摆出一副威武姿态,偏生他身形瘦小,怎么摆都只觉滑稽,不觉威严。 凌天放被这少女揽着,早觉得有些尴尬,此时顺水推舟,将玲珑的手拉了下来,说道:“小玲珑,怎么今日又多戴了几只铃铛,快见过几个哥哥。” 玲珑被他拉开,也不以为意,微微一福,向着白水帮几人道:“张哥哥好,韩哥哥好,余哥哥——好。”她这几个哥哥好一迭声地说出,宛如炒豆子一般,清脆快速,只是最后向于飞问好之时却猛地站起身来,一个爆栗敲到于飞头上。 于飞正在那里微笑摆谱,冷不丁被她打中脑袋,顿时一跃而起:“好哇,小妮子敢以下犯上,哼哼,看于哥哥今天怎么教训你。”玲珑双手叉腰,向着他说:“好啊,来啊,哼,我看你欺负我?”说罢,也不理于飞怎么装腔作势,转身向凌天放,转了一个圈,又带得铜铃一阵脆响,这才说道:“这都是我昨天在市集上买的,天放哥哥你说好不好看?对了,天放哥哥你还没说你是怎么救的我呢。”说罢又拉起凌天放的手,一边摇着一边追问。 凌天放微微一笑,向着脚下一指,说道:“你看看这里。”顺势却将手从玲珑手中抽了出来。玲珑一看,原来这茶楼的地板都是一条条长条木板铺就,在凌天放脚下,却有一条已经松脱,还撬了起来。她素来聪明伶俐,一见之下顿时明白,立即拍手笑道:“原来你让我坐了一回跷跷板,天放哥哥你好聪明。” 凌天放见他一点即透,不由微笑颔首,却见张茂、韩童还在那里摸不着头脑,便又解释道:“我先踩断了这边的榫头,再把这木板踩起,这木板架在下一层的椽子上。我在这边,玲珑在那一边,我身子重,这么一踩,玲珑就被我用楼板翘了起来。那恶蛟出其不意,就被我趁机把玲珑抢回来了,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说得虽然轻松,但那种时刻,还能够镇定如恒地审时度势,看清楼上格局,又能不被发现地潜运内力震断楼板接头,再翘起玲珑,又趁机出手,从强敌手中救回人质,实在是武功谋略缺一而不可。 凌天放放眼四望,见这茶楼已被砸得一片狼藉,当即摆手叫过伙计,取出一块十余两重的银子,向他手中一丢:“这个赔偿贵店的损失,还有我们两桌茶点。”说罢又扭头向众人说道:“这里是喝不了茶了,现在接近午时,大家都饿了,找个馆子吃饭,我来请客。”说着又指了指小太岁周弘,“张茂把他带回帮中,找两个兄弟好好看管,然后出来找我们会合,宴宾楼见。” 几人正待答应,那少女玲珑却跳了起来:“不行不行,我姐姐在家都把饭做好了,专门要我来叫你们吃的。”又指着粘在于飞身后的石头说,“就是你,把天放哥哥叫到这里,又没跟他们说清楚,害我一路好找。瞧我回去怎么收拾你。”石头闻言冲着玲珑吐吐舌头,缩到于飞身后,只露出一个脑袋,得意洋洋地瞧着玲珑,一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架势,看得凌天放等人都不禁好笑。 凌天放听了玲珑的话,又是微微一笑道:“既是王家姐姐已经做好了饭菜,我们这些恶鬼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玲珑闻言喜笑颜开,抓住凌天放的胳膊,边走边说:“本来就应该嘛。我姐姐今天专门炖了莲藕排骨汤,我想先尝尝都不行,今天还是托了你凌大帮主的光,你不去,小心我姐姐的扫帚。” 凌天放还没开口,于飞已在旁边抢着调侃道:“你当秀云姐姐也像你一样粗鲁野蛮啊,哎,一样水土养百样人,你说你跟你姐姐怎么就差那么多呢?我看啊,你们两姐妹肯定有一个不是亲生的。” 一听这话,玲珑气得杏眼圆睁,跺脚指着于飞说:“小于子,你说什么呢?你敢说我野蛮,说我不是亲生的?姑娘我今天还就野蛮给你看了!瞧我怎么收拾你。”说着便要上前追打于飞。 吓得于飞将身子一缩,左手抱头,右手悄悄指指凌天放,似乎是说:“帮主在这呢,注意点形象。”玲珑看他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不禁扑哧一笑,也便罢手,自顾自地拖着凌天放叽叽咯咯个不停。 凌天放为首,一行五名少年和石头这个小童一路上嘻嘻哈哈,来到了白水帮的总舵。说是总舵,其实也只是设在江边一座寻常渔村中的两间草房罢了。各人平日都各有营生住处,只是每逢月初、十五之时,或是有事时才在这里聚会。而那少女玲珑与姐姐王秀云的住处,就在这总舵草屋之旁。 众人远远地便看到一间草屋前有一个二十一二岁的少女,一袭淡绿长裙,仿如风中春柳一般,一看便令人心生亲切之感,正站在门口迎接众人。少女望见众人,并不出言招呼,只是微笑着轻轻挥手示意。 玲珑一眼认出正是姐姐秀云,看见姐姐招手,忙连蹦带跳地跑上前去,拉住姐姐秀云的双手,笑道:“姐姐,姐姐,我把咱们的凌大帮主给你找来了,你要怎么谢我?” 秀云脸上顿时飞过一抹红霞,微微笑着说道:“秀宁,你都这么大的姑娘了,还这么不稳重,小心人家笑话。”原来这黄衫少女大名王秀宁,小名玲珑。只是她的名字中虽有一个宁字,却半点也没有宁静端庄的脾性,大家日常便都只叫她玲珑,不叫大名。 白水帮的几人久居此地,稔熟无比,那怒蛟帮的小太岁周弘却是初到,他被凌天放封了穴道,视听丝毫无碍。一到这里,便在张茂肩头四下张望,一时在心中暗暗嘲笑白水帮敝旧简陋的总舵,一时又凝神查看周围路径人数,暗思逃跑之法。这时骤然见到王氏姐妹,心中不由暗暗称奇。秀云、秀宁两姐妹长相全然不同,妹妹秀宁杏眼尖脸,皓齿明眸,一派天真烂漫的精灵模样。姐姐秀云却是鹅蛋脸,柳眉凤眼,身材颀长高挑,娴静秀雅。若不是听二人姐妹相称,断断猜不出两人是一母所生。 周弘正四处观看,突然觉得身子一沉,“砰”地一声被摔在地上。原来众人到了渔村,那张茂便像寻常卸货一般将肩上重物随手摔在地上,顿时苦了这小太岁周弘。张茂本来就不待见周弘,这一下便摔得甚重。周弘被封住了穴道,又是出其不意落在地上,摔得几乎背过气去,刚想喝骂,却又被飞起的尘土灌了满口,一句粗话顿时哽在喉头,连连咳嗽。 少女秀云见张茂竟然扛了一个人回来,又这样随意摔在地上,心中又是疑惑,又是不忍,连忙上前想要扶周弘起来。秀云刚刚弯下腰去,却被于飞一把拦住,嬉笑着说道:“秀云姐,你可不能扶,这人来头大了,他可是怒蛟帮的少帮主啊。你这一扶,美女救了英雄,万一这小子要以身相许,报答秀云姐你的一扶之恩,那可如何是好。” 秀云知道这于飞素来信口开河,但被他这么一说,却一时窘得不知说什么才好,脸上又映上了两朵红云,求助地望向凌天放。凌天放见王秀云望向自己,淡淡一笑,解释道:“这人确是怒蛟帮的小太岁周弘。他今天跟张茂他们动上了手脚,被我拿了来,准备逼周世通那条老蛟鱼现身谈判的。” 于飞不等凌天放说完,又抢着说道:“秀云姐,你可是不知道,这小子啊,那真是头顶长疮,脚底板流脓——坏透了。你可是没听着他今天在茶楼说的那些话啊,句句把咱们白水帮骂得不成人形,我都不好意思学给你听。不干不净地,把你跟小玲珑全都捎上了。茂哥摔他这一下啊,还摔轻了。要是让落到小爷我手里,嘿嘿。”说到这里,脸露狞笑,向着周弘看去,看得他顿时有些不寒而栗。 于飞吓了一下周弘,又扭头向着王秀云道:“咱们忙咱们的去,这小子咎由自取,就让他在这晒上一天太阳,晒成咸鱼干算了。” 第十三回:双掌服凶煞,一剑逞顽凶(1) 那小太岁周弘躺在地上,听着于飞在那里添油加醋说自己的坏话,心中暗暗叫屈:我今天才知道你们帮中还有这两姊妹,哪里会捎上她们,这都是你一个人在说。可他此刻命悬于人手,又哪敢出言辩解,个中滋味,实不足为外人道。 玲珑听到于飞数落周弘的不是,也连连点头道:“就是就是,姐姐你不知道,他们怒蛟帮的那群人可凶了。我今天去找天放哥哥,被他们帮里一个凶巴巴的家伙抓住了,要不是天放哥哥救了我,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对吧,天放哥哥。”她发髻上的那对铜铃,一点头便连声脆响,似乎在应和着她的说话一样。 凌天放被玲珑抓住了手臂,左右晃动,只有苦笑着点头称是。应和完了玲珑,凌天放转头向着张茂说道:“此人也并无大恶,不必再加折磨,他的穴道我隔十二个时辰来补一次,让赵家兄弟好生看管,吃用都不要委屈了他。”张茂领命而走,提起周弘时却又暗暗补上一拳,这才又将这小太岁扛在肩上。周弘被这一拳打得痛彻心扉,却又不敢抗辩,只是微微**,心中叫苦不迭。 王秀云见凌天放等人还站在门口,连忙说道:“凌帮主,众家兄弟,快快到屋里坐,菜都要凉了。”几人鱼贯入内,只见草屋不大,内里陈设也极简单,桌椅之外,就只有挂在墙上的几件蓑衣渔具。收拾得却极为整洁干净,置身其中,颇有舒适随意之感。 房中的桌椅已经摆好,桌上放着几副碗筷,菜却只有盐煮花生米、卤藕、豆腐丝和一碟鸭颈四味凉菜。待众人就坐,秀云才流水价地端上排骨莲藕汤等热菜。 韩童素来无肉不欢,一见这几碟菜便嘟起嘴来,念叨着:“什么鸭脖子,连点肉都没有,我要吃肉。”秀云也不以为意,立刻将堆得冒尖的一盘粉蒸肉片端到韩童面前,柔声道:“这里有肉,来,慢慢吃。”韩童一见,这才喜笑颜开,伸筷子便夹起一块最大的肉片丢进了嘴里,大嚼起来。 玲珑听韩童抱怨姐姐做的菜里没肉,心中不喜,俏脸一板便要发作。凌天放见状微微一笑,提筷夹起一块鸭颈,向着韩童说道:“你可不要小看这鸭脖子哦,这可是咱们们湖北的特产。相传在战国时期,楚王率众征伐,途径汉中,人困马乏。偶尔经过一野湖,见群鸭云集飞渡,便捕而食之。但是啊,大家也都和你一样,只喜欢吃肉,结果留下了鸭颈无数,恰好军中有一人擅于烹饪。他教众人用秘方酿制,制成了这鸭脖美味,就连楚王尝了也是赞不绝口。而军中士卒尤为喜爱。而且,吃了这小小鸭颈之后,楚军越显神勇,终于攻城略地,成就了‘七雄伟业’。”说到这里,将鸭颈放入口中,细细品味,又赞道:“秀云姐做的这鸭脖子麻辣鲜香、咸中带甜,好手艺。” 玲珑听了,登时转怒为喜,说道:“就是,我姐姐做的,能不好吃吗。”又夹了一块放入凌天放碗中。秀云虽做得一手好菜,却也不知道其中典故,听说自己做的家常小菜还有这么大的来头,又听凌天放夸赞自己的手艺,芳心暗喜。但她不喜多言,只是微微一笑。那韩童却早听得口水长流,伸出筷子在鸭脖子盘中夹了过去。那鸭脖子圆滚滚地,他搅了两下没夹起来,干脆伸手抓起两块,扔到口中,连骨头一起大嚼起来。 秀云虽见惯了他的吃相,也不禁扑哧一笑。但看他吃得香甜,也是心中欢喜。这时菜已上齐,秀云招呼众人用酒吃菜,自己却不上桌,转到凌天放身边,轻声说道:“天放兄弟,你的衣服破了,脱下来我给你补补。”凌天放闻言低头望去,只见衣襟上被撕开了寸余的一个口子,想是激斗时被恶蛟崔雄信的鹰爪带到,自己却浑然不觉,这时被心细的秀云发现。 凌天放见秀云已拿好了针线候在身旁,不便拂了她的好意,便脱下外套,递给秀云。这时张茂也安置好了小太岁周弘,来到屋内。众人欢宴酒菜,秀云便坐在门口,为凌天放缝补外套,偶尔抬起头看一眼众人吃喝谈笑,虽未入席,却比自己吃喝还要开心。 秀云手脚甚为麻利,不多时便缝补好了衣服。凌天放接过来一看,针脚细密,几乎看不出撕破的痕迹。只是秀云似乎担心缝补之处不够美观,竟这片刻时分,给缝补之处绣上了几条花边。望着衣襟上所绣花边,凌天放哭笑不得,暗想:好好的一件衣服,却绣上了花边,我一个大男人怎么穿得出去?秀云的一片好意又不好拒却。 他正在思考要如何措词之际,耳边忽听远处传来“咯”的一声轻响。听到这声轻响,凌天放立刻辨认出是有人在施展轻功提纵术行走的声音,顿时加上了注意。若是自家兄弟,回到总舵,何必这样鬼鬼祟祟。他心中留神,脸上却毫没带出来,当即谢过秀云,将外套穿上,随意扯个借口,出了王家姊妹的客厅,循声而去。 凌天放记得响声方向来自西南,出屋之后,便展开轻功,绕了个圈子,从背后兜了过去。他对这渔村的格局了如指掌,找了一处较高的房屋,提气跃上。放眼望去,果然见到三个人影正从村角跃进村来。 这三人步伐轻盈,轻功不弱,正在一间间查看渔村中的房屋,似乎要寻找什么。这渔村规模不小,草屋也都是寻常渔家模样,房前晾晒着渔网、干鱼腊肉,要一路搜寻下来,也颇费时间。这三人的行止虽略有顾忌,但也颇为嚣张,并不特别藏匿行踪,是以还没入村,就被凌天放察觉。 凌天放见这几人对村中格局全无概念,搜起的地方都是帮众的住所,不能判断是不是为了今天所擒的小太岁周弘而来,但这几人行径如此鬼祟,想来不会是来送礼游玩的。他见状心中已打定主意要先擒下几人再说。 凌天放自恃武功不低,也不与帮中兄弟通气,一个人轻轻跃下房顶,展开轻功,掩向三人背后。他现在的轻功已经颇有根基,行动之时声息皆无,一直袭到三人身后,都没有被发现。 这时那三人之中的两人正探头查看一间草房,第三人却在后放哨。凌天放便悄悄贴到放哨那人身后,一指闪电点出,瞬间便封了这人的灵台、神道两穴。凌天放怕他出声惊动两人,点穴的同时便左手跟上,掩住了这人口鼻,右手又顺势扶住此人身子,轻轻放在地下。同时又顺手点了他的哑穴,半点也没惊动前面两人。 凌天放点倒了放哨的第三人,看看前面两人一先一后,便又轻轻向第二人的背后贴去。凌天放像刚才一样悄无声息地走到此人身后,正要再如法炮制这人,这人却恰恰转身要招呼后面的同伴,这一回头,正与凌天放面面相对,若不是凌天放连忙跃开,两人几乎便要鼻子撞鼻子了。 那人也是反应极速,一见背后不是同行之人,唿哨一声,双拳立时击出,一招恶虎抢食,直打凌天放面门。最前面那人听到同伴唿哨,也不回头,听声辨位,一招虎剪尾,飞起一脚倒踢向凌天放。凌天放见对方已然发现自己,再不能如刚才般施以偷袭了。不过纵使当真动手,凌天放也毫不畏惧,当下闪展腾挪,与两人战在一处。 一动上手,凌天放心中暗暗赞叹,这两人使的都是虎形拳,拳脚功夫着实不凡。最初发现自己的那人倒还罢了,当先之人身材魁梧粗壮,相貌粗豪,拳脚使了出来便当真如一头吊睛白额的猛虎般威不可挡。 凌天放才接了他两招,就发现这人功力浑厚,还在那恶蛟崔雄信和铁蛟徐猛之上。自己硬挡了他一招虎剪尾,一招虎啸山林,竟然被震得内息有些不畅。 这一来凌天放顿时收起轻敌之意,空手展开火云掌,在两人的拳脚中钻来闪去,将两人的招式都接了下来。这火云掌是凌义当年仗以行走江湖的绝技,虽说凌天放只是自行钻研,许多精妙之处不能领悟,但这一展开,却也不是对面两人能够抵挡的。随着凌天放掌势渐盛,火云掌出手都是一招双式,分攻两人,左者攻其右,右者攻其左,将两人渐渐挤向一起。火云掌铺开如网,渐渐将两人围在了核心。 两人被困在凌天放的掌势之中,犹如猛虎入网,劲力使出,尽被凌天放避实击虚地化解开去,急得连连虎吼。尤其是当先那魁梧大汉,吼声如雷,震得周围草房都似乎一同抖动起来。虽对凌天放无甚影响,但渔村中人却都被引了出来。玲珑、张茂等人还在吃喝,突然听到外面呼喝连连,急忙走出来一看,却正好看见凌天放在与人动手。 第十三回:双掌服凶煞,一剑逞顽凶(2) 张茂等人见凌天放已经稳占上风,便也不上前,只是隐隐站成合围之势,防止来人逃走。只有玲珑在旁边大声叫喊,为凌天放打气叫好。地上躺着的那名放哨之人早已被凌天放点倒,张茂等人一见,立刻招呼手下,把他拖下去捆成了粽子。 那魁梧大汉被凌天放的火云掌困住,急得虎吼连连,虎形拳使中的厉害招数尽数使了出来,一连数次猛攻想要突围,却都被凌天放逼了回来。他一边打着一边留神周遭情况,瞧见村中众人渐渐围拢,料知今日讨不了好去,突然低吼一声,招式一收,负手而站,不再抵挡。凌天放的招式,本就是此人接去了八成,这人一收招,另一人立刻抵挡不住,转眼便被凌天放点中穴道,倒在地上。 凌天放正要上前再点那魁梧大汉的穴道,那人却退后一步,避了开来,也不还手,口中喊道:“慢,凌帮主容我一言。”凌天放也不追击,只将双掌垂在身侧,暗蓄劲力防他突然出手伤人或是逃走。口中说道:“有话请讲。只要你束手就擒,我断不会伤你性命。” 那魁梧汉子闻言面上浮起一层怒色:“呸,我凶蛟师徒岂是投降之人。”白水帮众人见他身陷重围,两个同伴又已被抓,仍是这般桀骜,哪管他凶蛟还是恶蛟,顿时喧哗起来,纷纷喝道“不投降你废话干什么。”,“那就打到你降。”等等。呼喝声中,玲珑的清脆女声尤其响亮。 那人说到一半,突然被众人打断,眉头一皱,突然仰头大吼一声,声如虎啸,众人听得都是心中一惊,后面的话便说不下去。 凌天放方才交手时已听过此人作虎啸声,但也已知这人只是声音洪亮,却不会在声音中辅以内力来扬声伤人,也不在意,只凝神听他还要说些什么。白水帮张茂等几个头目却觉得失了面子,待要吼了回去,却被凌天放打手势止住,只好暂且按捺不发。 那自称凶蛟的魁梧汉子吼罢这一声,等到众人都静了下来,这才接着说到:“今天我凶蛟邓百里本来是来救人的。但我刚才见识了凌帮主的功夫,佩服佩服。邓某自认学艺不精,不是凌帮主的对手,救人什么的,也不用提了。总之凶蛟今日认栽了,只想求凌帮主一事。” 凌天放微笑道:“请讲。”那魁梧汉子一指倒在脚下的那人,说道:“这两人是我的徒儿,已经被你拿了,等下凶蛟在凌帮主面前自尽,把这条性命交给了你。这两人请凌帮主让他们也能和我一起自尽,不要再羞辱他们。不过老夫再最后奉劝一句,就算你凌帮主艺业惊人,但白水帮却万万不是怒蛟帮的对手。”说罢,突然提起手掌,猛地拍向自己的顶门。 凌天放听他说到一半,已然料到如此,立刻长声大笑,这次笑声却专向凶蛟一人发出,而且还带上了本身内力。魁梧大汉被这一声长笑震得如同大锤入脑,浑身一震,手掌力道便减了几成。 凌天放出手前早已算定,长笑的同时人随声出,身形飘如电闪到凶蛟近前,右掌托向凶蛟拍向自己顶门的手掌,左掌却闪电般拿住了凶蛟的膻中穴。凶蛟要穴被点,再也站立不住,却也并不跌倒,只软软地坐了下去,向着凌天放怒目而视道:“你!你连自杀也不让老夫自杀,还想羞辱我吗?”说话时须发飞扬,当真有猛虎之威。 凌天放敬佩这凶蛟邓百里是条汉子,同时也不想闹出人命以致与怒蛟帮结下不解深仇。所以一见到他想要自杀便即出手,救了他的性命,同时却也是刻意要挫了怒蛟帮的锐气。 他见凶蛟坐倒,立刻上前,将凶蛟扶起,顺手解开了凶蛟胸前的穴道,笑道:“邓兄说得哪里话来。”这凶蛟看年纪比他大了一倍有余,凌天放却有意平辈相称,免得白水帮上下折了锐气。 待凶蛟站起,凌天放才又缓缓说道:“方才我与邓兄胜负未分,况且我与贵帮约的是三日后再谈,不如今日就做打和,邓兄先带二位高徒回去,在下三日后,望江楼再领教邓兄的功夫。”说罢,手指微颤,解了地上那人的穴道。又让手下带来先前点倒那人,一并放了。接着让帮众各自散去,自己却招呼张茂等人接着喝酒聊天,再不管凶蛟等几人,竟是任几人离开。 凶蛟邓百里又惊又疑,见白水帮众人真的四散离开,对自己三人毫不在意,才相信凌天放确是放自己离开。凶蛟怔了半晌,突然向着凌天放背影一拱手,大声说道:“凌帮主仁义待人,凶蛟佩服,这便离开,终身再不敢入白水帮地界。只是凌帮主对敌太过仁慈,今后只怕要吃亏。”说罢,带着两个徒儿,头也不回地走了。 凌天放听了,也不在意,只是微微一笑。径自与玲珑、张茂、于飞等几人回到屋内,接着吃饭聊天,应付玲珑叽叽咕咕的追问去了。 订下三日之约后,虽有凶蛟等人偶尔前来救人滋扰,白水帮上下却混若无事一般,每天打渔搬货,悠闲度日。与白水帮的悠闲不同,怒蛟帮帮主周世通这几日却是心急如焚。他膝下女儿不少,儿子却只有周弘这一个,向来爱若珍宝,否则也不会将周弘宠成小太岁模样。 这一次得知儿子被凌天放捉走,周世通大发雷霆,将恶蛟崔雄信、铁蛟徐猛及随行人众大骂一顿,立刻筹划救人事项。哪知连派出几波人马,全都无功而返,连白水帮将周弘关在何处也没能查到。人派少了不济事,大张旗鼓地救人吧,又唯恐白水帮恼怒起来,对自己的儿子不利。这么一来,轻不得,重不得,牵肠挂肚,三日里连觉也没睡好一个。 他好不容易等到了第三天,一大早便带齐人马来到江边望江楼酒店,包下整座酒楼,安排人马,专等白水帮与凌天放到来。 周世通辰时便率众来到了望江楼,四下里布好了帮众。负责打探消息的帮众流水价地派了出去,武昌府内便是有一只老鼠打了个喷嚏,也探听得到。哪知看看天色,距离约定的午时已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了,却连白水帮的影子也没见一个。 周世通在花厅之中踱来踱去,一碗茶端起来又放下去,放下去又端起来,茶水都放得凉了,也没喝上一口,急得是坐立不安。他正在踱步,突然一眼扫到厅口一个人影正探头探脑地站在那里,认得正是派出去的探子丁老四,立刻将茶碗往桌上一顿,喝道:“丁老四,鬼鬼祟祟地在那里干什么?有什么消息,快报上来。” 这丁老四正是十年前在码头随宋虎执勤的丁老四,出了钦差船只被袭的大事后,便不再吃皇粮。可混了这许多年,却一直不如意,前些时才加入了怒蛟帮,在其中混吃度日。他今日往来报讯,已经不知被周世通骂了多少遍,这时被帮主发现,只好垂着头,慢慢挨进厅内,抱拳躬身说道:“报帮主,西路没有发现少主和白水帮的踪迹。” 周世通看了他的神情,早猜到是这个结果,但听了之后仍忍不住怒气上冲,喝骂道:“没用的废物,要你们有什么用,再去守着。” 丁老四被他骂得不敢抬头,连忙低着头缓缓退出厅去,心里暗暗骂道:奶奶的,要不是你那个最废物的儿子,我们犯得上这么兴师动众吗。你有本事骂你儿子去啊,拿我们撒什么气。只是他虽牢骚满腹,却不敢出声抱怨。 花厅之中,除了周世通外,怒蛟七蛟也都在场。除了凌义已经交过手的凶、恶、铁三蛟之外,还有智蛟、飞蛟、白蛟、陆行蛟四人。周世通还怕不保险,除了本帮的兄弟,又邀了洞庭二叟与号称点苍一剑的傅剑峰几人前来助拳,此时这三人也一同坐在厅中。 点苍一剑傅剑峰乃是点苍派后起的新秀,年纪虽轻却素来自负,也不待丁老四退出,呷一口清茶,翘着二郎腿,冷哼道:“依我说,周帮主你也是太过把细了,想是白水帮的那群小子还有三分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斤两,不敢前来,却累得我们在此苦等。” 凶蛟邓百里对凌天放颇有好感,又看不惯这点苍一剑的浮滑样子,闻言怒气上涌,总算碍于这点苍一剑傅剑峰是帮主请来的客人,呼呼喘了半晌,终于说道:“白水帮的凌帮主岂是无信小人?他说来,必然会来。”瞧那样子,若不是瞧在帮主面上,便要破口大骂了。 傅剑峰一向心高气傲,此刻被人顶撞,心中顿感不悦,双眉一立,手中宝剑一提,便要发作。但他想了一下,却又神色转和,将宝剑抱在怀中,冷笑一声:“小弟僻处南疆,中原一带的门派豪杰,当真是不甚了然,什么白水帮,更是没听说过,若有说错之处,也属无心。” 众人素知他心高气傲,这次被凶蛟顶撞,竟然并不发作,反而和颜悦色,语言中更隐隐有自承其短之意,都是大出意料。凶蛟只道他向自己示弱,也不愿说得太过,便住口不语,只是闷头喝茶。 哪知傅剑峰话还未说完,说到这里,冷冷一笑,接着道:“哪像凶蛟兄,对些小门小派里面的家长里短的了如指掌。”凶蛟一口茶还没咽下,忽听他话锋急转,大为不悦,刚说一个“你”字。傅剑峰却又抬高声音说道:“只是江湖传闻,十之八九不能当真。我在大理便听说怒蛟帮的凶蛟是一条铁骨铮铮的汉子,哪知今日一见,哼哼,嘿嘿,呵呵。” 凶蛟闻言更是勃然大怒,茶杯往桌上重重一顿,问道:“今日一见便怎样?”傅剑峰也不看他,仰面看着天花板道:“原来凶蛟兄与这个什么凌帮主交手一次,便被人家驯得服服帖帖,可见江湖传言信不得啊,哈哈,哈哈。” 周世通本就恼怒凶蛟没能救得自己儿子回来,刚才听他替凌天放说话,心中更是不悦。此刻见傅剑峰出言侮辱凶蛟,他竟然也不加制止,而是听之任之。 凶蛟听了傅剑峰的言语,气得脸皮紫涨,但他本就拙于言辞,盛怒之下更是气得说不出话来,突然大力在茶桌上一拍。一张酸枝梨木的茶桌,竟被他这一掌之力拍得四散碎裂。 点苍一剑傅剑峰早有准备,见凶蛟一掌拍碎茶桌,立刻一跃而起,掌中长剑出鞘,剑光闪动,三横一竖,立刻将身边的茶桌分成了八块。接着长剑一摆,指向凶蛟,口中喝道:“砸桌子唬人么?谁不会啊,当本少侠怕你不成?” 第十三回:双掌服凶煞,一剑逞顽凶(3) 凶蛟见他拔剑相向,更是怒不可遏。也不答话,只慢慢地站起身来,一步步缓缓向着傅剑峰走过去,浑身上下骨骼劈啪作响,脚下的地步随着步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显然已经运上了内劲。 傅剑峰之前听说凶蛟救人时折在了凌天放手中,对他便心存轻视。但这时见了这等声势,却也着实不敢掉以轻心,连忙将手中长剑一划,摆一招琼楼听雨,剑尖抖动,隐隐指向凶蛟上身三处大穴。 见两人剑拔弩张,周世通再不能装聋作哑,他本就心绪烦乱,此时更深恨凶蛟给自己添堵。周世通咳嗽一声,正要说话,忽听吱呀一声,厅门大开,凌天放带着张茂、于飞等四个人大步走进厅来。 凌天放满面春风,边走边说道:“凌某来迟,请周帮主见谅。”说着,抱拳向着厅内众人转圈一礼。趁着这么一转的工夫,已将怒蛟帮在厅内的众人看了个遍。 周世通微微有些肥胖,像个富家员外。怒蛟七蛟中的凶、恶、铁已经见过,其他几蛟中,智蛟、飞蛟、白蛟也是旧识,智蛟高挑清瘦,飞蛟却矮小枯干,白蛟容貌清秀,儒生打扮。那陆行蛟却只闻其名,未曾见过,看上去他身形不高,形貌颇有些丑陋,更骇人的是身上缠着的招牌大蛇,这蛇足有七尺来长,腥气远远地便扑鼻而至,盘在陆行蛟身上,口中丝丝吐信,虽然毫不动弹,却也令人望而生畏。 除了这怒蛟七蛟之外,其余三人凌天放却不认识。只看见上座并排两把椅子之上坐着一对老头,一个满头萧萧白发,脸色红润,另一个头发乌黑,却是满脸皱纹。这两人下首还有一个青年正向着凶蛟邓百里拔剑而立,就是那点苍一剑的傅剑峰了。 凶蛟与傅剑峰正在怒目相对,忽见凌天放等人进来,心中大奇。众人心中都是一个念头:这白水帮怎么来得如此突然,外面的帮众竟半点讯息也未提前送来。 怒蛟帮却不知道,双方约见的这家望江楼原是飞鱼帮的产业,现在则成了白水帮的据点之一。只是此事甚为隐秘,知道的人不多。但白水帮借着掩护,自然轻轻易易地便能避过怒蛟帮的探子,进了酒楼。一行人来得甚快,酒楼中的怒蛟帮众刚刚看见,已经被制,也来不及通报。 周世通也无暇细想众人是怎样到来,抬眼望凌天放众人的身后瞧去,却没有看到小太岁周弘,连忙扬声问道:“姓凌的,我那孩儿呢?” 凌天放微微一笑:“周帮主稍安勿躁,令郎在敝会被奉为上宾,正好端端地用膳在。待我们谈妥令郎所提议,自会恭送令郎回府。” 听到这里,周世通顿时将脸一板,袖子一摆,坐在椅子中高声说道:“若不放回我儿,一切免谈。” 白水帮众人中,那于飞性格最是诙谐促狭,此时正跟在凌天放身后,他一听这话,连忙接嘴道:“帮主,人家不想跟咱们谈啊,这可咋办呐?唉,我遇江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伤心呐。”一边说着,一边向凌天放挤眉弄眼地做着怪相。 凌天放微微一笑,向着周世通一拱手,说道:“既然周帮主不愿谈,还请周帮主安坐,我们也不在这里叨扰,这就告辞。”说着转过身子,竟然便要离开。 周世通没料到凌天放给自己来了这么一手,见白水帮众人真的转身要走,连忙一拍桌子,放声喝道:“放肆,你还想就这么走了?哪有那么便宜。” 于飞在一旁嘿嘿一乐:“周帮主不愿意谈,咱们兄弟若是有杨贵妇的容貌,李师师的唱功,留下来还可以跟周帮主逗逗乐子,现在么,我们留着也是惹厌,那还不快走?至于便宜不便宜的问题。嘿嘿,周帮主一直在喝茶,咱们兄弟既没点酒菜,也没喝茶水,连买卖都没有,谈得上什么便宜呐?” 周世通本就心烦意乱,见他油嘴滑舌地犯贫,更是心中来气,哼道:“我跟你们帮主讲话,哪有你插嘴的份?”于飞嬉皮笑脸地将胸口一拍:“区区不才,帮主代言人是也,我们帮主对我那是言听计从,周帮主您还就得容我插嘴。当然,周帮主不愿意谈,那就另当别论了。” 于飞与周世通耍着贫嘴,那点苍一剑傅剑峰早听得不耐,心想:周帮主就是因为手下办事不力,这才请我们来助拳,若不显两手功夫,岂不是让他帮里的饭桶们小看了。周老儿请我还有何益?想到这里,他提气一跃,跳到门口大喝一声:“姓凌的,先过了小爷这一关再走。”说罢拔剑出鞘,在手中挽一个剑花。纵身、拔剑一气呵成,干净利落,身形甚是潇洒。 凌天放一见,抚掌赞道:“此剑明如秋水,声若龙吟,好剑,好剑。” 傅剑峰听他夸赞自己的宝剑,心中一喜,转念又一琢磨:他只夸宝剑,对我显露的功夫却丝毫不提,这哪是夸我,分明是在损我啊。想到这里,心中怒气渐生,冷冷说道:“宝剑好不好,总要有人试剑才知道,阁下就给我试试剑吧。”说到这里,掌中宝剑连挽三个剑花,一招三潭映月,三个剑花耀人眼目,却从中刺出三道剑光,奔凌天放左右肩和小腹直刺了过去。这一出手,果然是招式精奇,出剑快捷。 凌天放瞧在眼里,心中也不由暗赞一声。他看出刺向自己双肩的两剑乃是虚招,也不去管,只扭身避开小腹要害,同时手中撮掌如刀,从剑光中抢入,斜斜切向剑光末端,正是傅剑峰持剑的手腕之处。 傅剑峰一见,连忙将掌中宝剑一转,一招风回雪山,剑尾的剑穗甩了起来,扫向凌天放面门,剑刃却从自己身前扫过,若是凌天放不缩手,这一剑便要将他的手掌齐腕割下。 凌天放见他剑术精奇,变招极速,确是名家弟子风范,心中暗暗叫好,当即退后一步,避开了他手中长剑。 逼开凌天放之后,傅剑峰也不进击,退后半步,长剑在身前画一个圈,护住身形,这才冷冷说道:“凌帮主要空手接我傅剑峰的昆吾剑?”凌天放双手一摊,摆一个无奈的造型,苦笑说道:“在下是来与周帮主商谈事宜,哪敢随身携带兵刃,不像诸位这般准备充分。说不得,只有空手勉力接傅兄几招了。”他这话一出,顿时听得周通一阵脸红。 傅剑峰听说凌天放要空手与自己过招,气极反笑道:“好,好,好,我若是让你空手在我手下走过十招,点苍一剑的名头从此抹掉。” 他话音一落,刚要进招,忽听凌天放背后“哧”地一笑。傅剑峰顿时眉头一皱,举目望去,原来是于飞。只见他施施然从凌天放背后绕出,慢条斯理地说道:“我们白水帮的待客之道从来都是酒肴茶点,不过若是像怒蛟帮这样定要舞刀弄枪地动家伙,哥们也从没怕过。我们凌帮主是忠厚的彬彬君子,我于飞可是标准小人。咱们君子对君子,小人对小人,你要动家伙,就让咱拿点兵器来跟这位什么点苍一剑傅兄弟走上几招吧。若是兄弟我侥幸在傅兄弟剑下走过了十招,你那点苍一剑的名头也不必抹去,改一个字就行了。” 傅剑峰听得莫名其妙,问道:“什么改一个字?”于飞摇头晃脑,说道:“把那个一,改成烂,也就是了。”傅剑峰心中默念:点苍一剑,把一改成烂,岂不是点苍烂剑。想到这里顿时火撞顶梁,一摆手中长剑,就要向于飞扑去。于飞见状急忙向后一跳,口中叫道:“慢来,傅兄弟可莫拿在下当了我们凌帮主。”傅剑峰已经被于飞气得几乎七窍生烟,听他又叫慢来,也只好停下脚步,问道:“你又要怎样?” 于飞笑道:“傅兄弟对着我们凌帮主,大可以先猛刺几剑,刺不中再故示大方,让凌帮主亮兵刃。区区在下可就不行了,若是兵刃还没入手,这点苍一剑刷地刺了过来,只怕在下就没机会亮兵刃了,就被你那一剑穿出两个大洞了。” 傅剑峰听他句句都在讽刺自己,气得面皮紫涨欲狂。但偏偏又被于飞挑着了理,只有咬牙说道:“好,那你快点取兵器来。”于飞嘿嘿一笑,一转身从身后帮众手中接过两样兵刃,在手中平平一端,说道:“说取咱就取,这不就取来了吗?傅爷,请啊!” 傅剑峰一看,只这短短片刻之间,白水帮五人中,除了凌天放,其余四人竟都持了兵器在手。于飞一马当先,两样兵器都指着自己。赫然竟是一手持着一柄火枪,另一手端着一支竹弩。后面三人也是同样,一手火枪一手竹弩。 于飞端着火枪竹弩,指正傅剑峰,嘿嘿冷笑道:“素闻傅爷刀枪不问,专练剑功,听说已经将一身的点苍剑功练得登峰造极出神入化,今日就让小爷会会傅爷的剑功,请吧。” 傅剑峰听他张口剑功闭口剑功说得怪异,听着心里说不出的别扭,但自己又确实练的是剑,也说不出于飞的不是,当下只好闭口不答。但若要他冲上前去,他也真不敢妄动。大明的火器已然相当高明,成祖朱棣的骑兵队已经用上了三眼神铳,一铳三发,威力无穷。于飞等人拿的虽远远不及朱棣所用的三眼神铳,但这些民间所造的火枪也颇具威力,尤其是近身发射时,那一铳的铁砂委实难防难躲,再加上另一只手上的弩箭,傅剑峰纵使能依仗轻功,抢在于飞发射前抢上前去并刺中于飞,那么近的距离也万万躲不开于飞乃至身后几人的火器攻击。 这一下,白水帮虽然人少,但已震慑得怒蛟帮众人不敢轻举妄动。其中又以傅剑峰最为尴尬,一时间近又不敢,退又摆明是怕了对方,僵在那里左右为难。 第十四回:白水城边绕,蛟落望江楼(1) 凌天放见状,向着于飞微一摆手,说:“快把我们那些打渔的家伙收起来,免得惹人笑话。”说完,转向傅剑峰,抱拳道:“既是如此,不才就领教一下傅兄的点苍剑法,只是在下确实未曾携带兵器,请周帮主相借一把兵刃。” 周世通心中暗想:你这一大堆的火铳、竹弩都带了来,现在却又惺惺作态地说没带兵刃,唬谁来的。但对方既然开口,也不便揭破,而且己方个个都携带了兵刃,也不能指责对方。他双掌一拍,便有人送上斧钺钩叉等各色兵刃供凌天放挑选。 凌义的火云刀法堪称当世一绝,凌天放虽未得凌义亲自指点,此时也学到了四五分火候。但凌义的刀法许多人都曾见过,凌天放不愿当众使用,其他各色兵刃他虽然也有所习练,但并不纯熟,用来与这点苍高手对阵,只怕还不如空手施展火云掌。犹豫了片刻,凌天放眼角忽然扫见一人,心念一动,顿时有了定计。 凌天放上前几步,走到铁蛟徐猛面前,长身一揖道:“徐兄请了,兄弟此来,不敢携带兵器,周帮主的厚赐皆是凡铁,用来与点苍昆吾剑较量,未免小觑了傅兄和这柄神兵。在下冒昧,想借徐兄的宝刃一用。” 原来这徐猛自己练的是外门硬功,用的兵刃也极其刚猛,叫做锯齿镰,形似鬼头大刀,锋刃处却布满锯齿,刀尖更是打造成横勾形状,宛若镰刀。他费心选用上等精铁,打造出这柄锯齿镰,足有二十六斤重,与人交手时,颇占便宜。 且不说他二十六斤的分量在徐猛的惊人膂力下使出来不亚于大刀铁棍的威力,那镰刀头做成弧形,尖端若一枚倒钩蛇牙,专门锁人兵刃。而满身的锯齿,只要带上一点,便能令对手皮开肉绽,血流不止,难以再战。徐猛上次与周青一起喝茶寻衅时,并未携带这兵刃,此时却随身带了来。这锯齿镰形体颇大,不能入鞘,此时正斜倚在铁蛟的座椅旁。 徐猛上次败在凌天放手下,早憋了一肚子火气,这时见凌天放居然敢来借自己爱若至宝的兵器,气得满脸通红。他不擅言辞,憋了半晌,只憋出一句:“好,给你。”一探手,抄起锯齿镰便砍向凌天放。 凌天放早料到这手,说话之时便已经凝神戒备。这边徐猛身形刚动,他的手已经抢了出去。徐猛的锯齿镰刀身长重,这一举起,反而被凌天放抢进了内门。若说硬桥硬马地拳脚相拼,在场众人中恐怕只有怒蛟帮的凶蛟,白水帮的张茂能与他一拼,凌天放也难以硬接。但论这贴身的擒拿短打功夫,徐猛哪是对手,锯齿镰刚一入手,便被凌天放探手缠上了刀背。 凌天放一抢近身,便立即使一个粘字诀,单手贴住刀背,只缓缓潜运内力,却不硬拼。那徐猛顿时感觉手中的锯齿镰便如被层层蛛网挂住,只抬起两尺便再也提不起来,竟仿佛还要坠下一般。 徐猛心中一阵惊异,连忙加劲要稳住刀身,哪知就在这一刹那,凌天放突然将内力猛催,顺着刀身直攻过去。徐猛登时如遭火烫雷亟一般,再也拿不住锯齿镰,只有放手丢刀,向着凌天放怒目而视。凌天放也不以为意,夹手夺过锯齿镰,倒提手上,拱手又向徐猛一礼道:“多谢徐兄相借。” 这两人这一番交手不过刹那功夫,众人都只见到徐猛举起锯齿镰,似乎要砍凌天放,可一转眼,锯齿镰便到了凌天放手里。这徐猛怎么会甘愿交出兵刃,众人都是不知所以。徐猛兵刃被夺,想要夺回,但自知在这凌天放手中,无论斗智斗力,总讨不了好去,他虽然率直,却不是傻子。见兵刃已入凌天放之手,不敢上前抢夺,只有冷哼一声,扭过头去,不看凌天放。 凌天放锯齿镰入手,却也是暗暗吃了一惊。他之前看到锯齿镰的形状,已猜到是件沉重兵刃,哪知这大刀竟然重得犹如长枪大戟一般。才刚刚入手便向下一坠,他暗中急忙运劲,才避免锯齿镰脱手。不由得心中连叫侥幸,知道此时若是徐猛出手抢夺,原本可以夺回兵刃,只是自己先声夺人,铁蛟料想讨不了好去,这才免了自己出丑。 凌天放夺到锯齿镰,向着铁蛟徐猛一抱拳,退后两步,提起这锯齿镰细细审视。只觉乌光耀眼,入手沉重,那凌义的火云刀重一十二斤九两,在单刀之中已经是颇为沉重的了,这锯齿镰却比火云刀还重了一倍有余,若是纯靠膂力施展,也只有那铁蛟徐猛才使得开来。幸好凌天放自幼修习的是上乘内功,仗着内功精深,挥动几下,也还能运转自如。 傅剑峰在一旁见凌天放又是选兵器,又是借兵器,早等得不耐烦了,这时见他终于在自己对面站定,也不多说,将剑一摆,说一声:“请!”,便纵身而上。 他这次被怒蛟帮帮主周世通重金礼聘而来,还存了一番少年心性,想要立威扬名。哪知正主儿没对上,先与凶蛟起了一场冲突,接着又遭到凌天放下属于飞一通戏弄,心中一肚子火气几乎爆炸。此时终于和凌天放交上了手,便一出手就是压箱底的阳关三叠剑,要用快剑拿下凌天放,立威当场。 这傅剑峰虽然狂妄,手底下也确有些真实本事,点苍剑法也有了七、八成火候。这一招阳关三叠剑使出来,剑气纵横,耀人双目,瞬息间便刺到了凌天放的面前。他这招阳关三叠剑是点苍绝技之一,一招三式,每挡下一叠,后招便以破关突出之势奔袭而出,令对手极难招架。傅剑峰那点苍一剑的名头,大半也是这招绝艺为他挣回来的。 这一招阳关三叠,傅剑峰携愤使出,威势较之平常,又高了两成,他满打算以第一招快剑引凌天放招架或是闪避,后两叠的凌厉后着便随行而上,定能伤了凌天放。哪知他快剑递出,凌天放却似乎没看见一样,直到剑将及身,凌天放竟仍是纹丝不动,不躲不闪。 傅剑峰见状心中冷哼一声:怒蛟帮将这个什么凌天放吹得如何如何了得,看来不过是他们自己脓包。这凌天放连自己的阳关第一叠都躲不开去,就让我一剑将这小子扎个对穿。他心中杀意一动,阳关第一叠的虚招立刻化为实招,力贯剑身,向着凌天放的右肋扎去。 傅剑峰算盘打得极好,哪知劲力甫发,心中就叫一声不好。就在他剑招虚实转换的一瞬间,突然觉得眼前凌天放的身形模糊了一下,顿时心中一寒。这阳关三叠的第一叠原本是虚招,剑尖去势飘忽,但傅剑峰将虚实一转,剑势虽然变得凌厉辛辣,但去势却也定了下来,失去了飘忽莫测的特地。 凌天放恰恰挑在傅剑峰内力外吐,剑招虚实转换的瞬间微微一闪,擦着剑尖堪堪避了过去。 按说若是对方闪避第一叠,傅剑峰的剑法就该转为阳关第二叠,追击对方。可傅剑峰剑气刚刚由虚转实地吐了出来,再想要转使阳关第二叠,已是使不下去。若要收剑,又等于刚刚贯入剑身的劲力尽皆吐在自己身上一般,若凌天放趁机反攻,后果不堪设想。 傅剑峰在瞬息之间,心中权衡利害,咬咬牙,硬生生把内力收回,剑尖佯指凌天放,防对方反击,同时脚尖点地,身子后跃,跳开三尺有余,收住剑势。只是这一来,方才的内力被他自己照单全收,又没有运内力抵御,一招间便受了内伤。 凌天放站在原地,身形依然,心中却暗叫可惜。他刚才全神戒备,寻找傅剑峰剑法中的空隙,哪知傅剑峰不愧点苍一剑之名,剑招中竟毫无破绽,若不是对方突然变招露出了破绽,自己拿着这不趁手的兵器,还不知道能不能应付得过来。 方才那一招之间,他胜得看似轻松,实际上却极其惊险,颇耗精神。在傅剑峰退后之时,凌天放也想要追击,但神思大耗之下却忘了手中换了铁蛟的沉重兵刃,一提之下,竟然纹丝不动,又加上傅剑峰虽败不乱,剑招依然不忘采取守势,致使错过了一举制胜的良机。 傅剑峰刚刚站稳身形,突然觉得胸腔一暖,喉头一甜,一股鲜血涌了上来,这内伤受得竟然不轻。只是他生性要强,不愿在众人面前表露出来,急忙又用力将鲜血咽了回去,强提内力压住伤势。凌天放在对面看见傅剑峰的脸色突然一白一红,知道他受了内伤,心中暗暗叹息。 第十四回:白水城边绕,蛟落望江楼(2) 点苍一剑傅剑峰一招之间便受了内伤,虽然强行压住,但在场的高手都看了出来。怒蛟帮主周世通有心喊他回来休息,但那明摆着是说傅剑峰败给了凌天放,只怕伤了傅剑峰的面子。 周世通这边还在犹豫,凌天放背后的于飞看出便宜,已经喊了起来:“我说那个什么点苍烂剑的小子,早说过你不是我们凌帮主的对手,你非不信,硬要凑上来献丑。还胡吹什么‘若是能在我手下走过十招,我倒着爬出武昌府’,我看啊,你还是乖乖认输,赶紧倒着爬出武昌府吧。”他刻意学着傅剑峰说话,倒也学得似模似样,引得白水帮众人哄堂大笑。 凌天放在一边暗暗摇头,傅剑峰却已气得胸肺皆炸,心中暗想:我几时说过这些话了?你这臭嘴烂舌的小子,若是落在我手里,定要把你那根臭舌头拔了油炸。只是此时不便与于飞做口舌之争,况且他血气未平,也不宜开口说话。便调了调内息,掌中挽一个剑花,绕着凌天放寻找破绽。 凌天放知道于飞之意是用话语挤兑住傅剑峰,不让他下场休息,又刻意引他发怒更容易加剧他的内伤。心中微微不忍,但这傅剑峰也确是强敌,又在盛怒之下,自己也分不出神顾及其他,便专心凝神戒备。 于飞见双方各摆架势,却迟迟不见交手,担心傅剑峰趁机回气,便又阴阳怪气地出声嘲讽:“我说,那个什么点苍破剑啊,你这是先在咱爷们面前练练爬功,免得爬出武昌府时动作不熟练吗?紧在那里绕个么司板眼?” 傅剑峰虽听不懂他的武汉土语,但料想不是什么好话,正好绕了这两圈,气势也渐渐走到了顶峰,随之大喝一声:“鼠辈受死!”突然凌空跃起,掌中昆吾剑化作一道白虹,连人带剑直射凌天放而去。这一招堪称点苍派中最刚猛凌厉之作,叫做冰山雪崩,由上至下,气势当真有如雪崩一般直扑下来。怒蛟、白水两边的众人,包括本来对这傅剑峰颇看不惯看不起的,也都被这一招震得说不出话来。 凌天放本欲先窥破绽,后发制人,哪知却等来了这么一招,一出手便不留半点余地。但这一招也激得凌天放登时雄心大起,要论招数刚猛凌厉,他学自凌义的火云刀冠绝天下,怕过谁来! 凌天放心中豪气大盛,半步不退,迎着凌空扑下的傅剑峰,口中大吼一声,使一招烈焰焚天,掌中锯齿镰一道黑光,挟着几道劲风,直劈傅剑峰。 傅剑峰使出点苍剑法中最凌厉的冰山雪崩,满拟至少能逼得凌天放倒地躲避,便可挽回刚才一招便受了内伤之耻。哪知自己剑势刚起,忽听耳边如霹雳一般的一声巨响,震得心旌神摇。跟着就见凌天放突然不见,代之以铺天盖地的一片炽热的黑光气旋扑面而来,气势尤胜自己的招式。 他这一下可惊得非同小可,这凌天放分明是以命换命的打法。而且,自己是用剑直刺,而对方却是长刀竖劈,若是自己刺不中对方的要害,那就不是两败俱亡,而只有自己丧生刀下了。心念电闪,傅剑峰心中的气势早弱了大半,终于横下心来,长剑微斜,抵挡傅剑峰的刀势。 俗话说:“狭路相逢勇者胜”,傅剑峰若是放手全力一拼,未必没有胜算。但这一犹豫,又中途微微变招,哪里还挡得住凌天放刚猛无双的火云刀法,昆吾宝剑顿时被斩成弧形,劈了回去,刀剑同时砸在傅剑峰的身上。幸好昆吾剑甚是坚韧,虽然被斩成弧形,但却没有被凌天放手中的锯齿镰劈断,否则傅剑峰只怕要连人带剑被砍成两截。饶是如此,傅剑峰也受伤不轻,锯齿镰带着昆吾剑砸在傅剑峰身上,顿时将他肩头划得血肉模糊,隔着昆吾剑的那一刀之力也不轻,将身在空中的傅剑峰劈得直飞出去,幸好恶蛟崔雄信、铁蛟徐猛见势不好,双双抢上接住,才没摔在地上,但傅剑峰这一下伤上加伤,已是昏死了过去。 凌天放一刀劈飞了傅剑峰,心中深感不安,连忙要上前查看伤势,刚往前跨了一步,却被恶蛟崔雄信伸手拦住,只好站在原地,拱手作了一揖:“在下方才一时不慎,伤了少侠,希望伤得不重才好。” 方才这一战,虽然不过两招,却是生死毫厘之间,惊险无比。第一个照面还可以说凌天放胜得侥幸,这第二个照面,傅剑峰游走两圈,借冲势跃起,凌空扑击凌天放,却被凌天放原地以硬对硬,一刀劈飞,可以说是败得彻彻底底,毫无回旋余地。 周世通脸色阴沉,冷哼一声:“烦凌帮主费心,傅兄弟还死不了。既然是比试武功,伤伤在所难免,愿赌服输,也谈不上慎不慎的。凌帮主武艺超群,不介意再赐教老朽几招吧。”说着缓步出群,就要与凌天放交手。 凌天放还没来得及搭话,就听一声咳嗽传来:“周帮主稍安勿躁,区区一个毛头小子,何须劳你大驾。你安心观阵,瞧我们老兄弟的好了。”说话的人身形肥胖,满头银丝而脸色红润,正是洞庭二叟中的渔翁。 洞庭二叟并排缓步走出,只见渔翁矮胖而钓叟高瘦,渔翁鹤发童颜而钓叟乌发鸡皮,两人分开而立,各有仙风道骨的样子,可站在一起,这高矮胖瘦的造型那么一凑,就令人忍俊不禁了。 凌天放见这两个老者走出,心中暗自戒备,脸上却不露分毫。拱手道:“二位前辈有礼……” 他话刚说到这里,便听对面的渔翁冷哼一声。只见渔翁歪着肥胖的脑袋,斜睨着凌天放,老气横秋地说道:“姓凌的小子,功夫不错啊,也来陪老朽走几招,切磋一下如何?” 凌天放双眼仔细打量对面两人,只见渔翁红光满面,手上肌肤细腻,估计应该是内家高手,而钓叟骨骼粗大,似乎练的是外家功夫,只是还没见到两人的兵刃。他快速打量了一遍,笑道:“在下这次来只是为了与周帮主磋商事宜,绝对不是为了争强斗狠,二位前辈可否容让一二?” 钓叟一直没有开腔,这时突然白眼一翻,说起话来:“那也不难,你向我们和周帮主磕头认错,也就是了。”他这一开口说话,众人都吓了一跳,只听他声音嘶哑,仿如破锣一般。 一听钓叟出言挑衅,白水帮众人都按捺不住,齐声呼喝叫骂。众人骂声中,一个清脆尖细的声音悄然飘出:“他妈的,要我们帮主磕头,你们两个奇形怪状的,算什么东西。胖冬瓜,瘦谷叉,弹个脑嘣满地爬。”众人一听,哄堂大笑,原来是于飞捏着嗓子改了童谣嘲笑渔、钓两人。 钓叟闻言,面色依旧木然不动,却突然提肩抬肘,一道黑线直射于飞而去。凌天放早凝神戒备,注视着周遭的动静,此刻一见钓叟身形晃动,立刻出手,口中喊着:“前辈手下留情!”同时手中锯齿镰却一招披挂连环,划一道弧线,斜砍钓叟而去。要攻其不得不救,逼他收招自保,以解于飞之危。 两人同时出手,只听突然传出仓啷一声,三人都定定地站住不动。只有三样兵刃纠缠在一起,悬在空中微微晃动。众人这才看清,原来钓叟的兵器是一根细长的鱼竿,竿头还连着一根细细的鱼线,鱼线被绷直在空中,缠绕在一根乌油油的链子枪上,链子枪的另一端却在于飞手中。于飞笑吟吟地看着钓叟,口中奚落道:“想暗算你老子我,你还得再练上几年。” 钓叟的鱼线缠在于飞的链子枪上,手中的鱼竿斜挡了凌天放一刀。那渔翁也出了手,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带上了一双银光灿灿的手套,帮着钓叟一同挡在凌天放的刀上。想是他担心钓叟细细的鱼竿挡不住凌天放的大刀,于是出手相助。 钓叟一脸不豫,扯着破锣嗓子沉声道:“师弟,你担心老哥哥还抵不过这娃儿怎地,对付一个后生晚辈,难道还要二叟齐上吗?” 渔翁也不答话,一笑退开。钓叟将手中鱼竿一抖,鱼线立刻从于飞的链子枪上脱了出来。手一抖,鱼线上的鱼钩划一道弧线,勾向于飞面上。于飞笑骂着躲开,又抖链子枪去缠鱼线,这次却缠了个空,鱼线带着鱼钩缠回到钓叟的鱼竿上。钓叟收回鱼线,又顺势挥竿挡开凌天放攻过来的一刀。 两击偷袭都被挡了下来,钓叟心知若不能先胜了凌天放,万万奈何不了于飞,冲着于飞道:“等会再收拾你这臭嘴的小滑头。”鱼竿摆开,攻向凌天放。 于飞武功不高,嘴上骂仗的功夫却从来没输给人过,随即喊道:“怕了你这没胆的老竹篙不是好汉。”但也收起手中链子枪,缠回腰间,专心为凌天放押阵。 凌天放方才与傅剑峰一战虽然费时不长,却也颇费精神,此时便先取守势,细心观看钓叟的武功路数。他见这钓叟的鱼竿使的主要是长枪的路数,但其中偶尔也夹杂了棍、剑的招数,而鱼竿上所缠的鱼线,似乎颇为沉重,走的是软鞭的路数,线梢的鱼钩则是一件暗器,用得不多,但也颇具扰敌的功效。而钓叟兵刃上的路数甚杂,膂力也不小,但几次兵器碰撞之间,却不见有什么高明内力相随,似乎内功并不高明。 辨明钓叟的武功路数,凌天放心中有了底,随即便开始放手对攻,他的锯齿镰颇为沉重,并不趁手,不利久战,但配上刚猛的路数,在兵刃上却占了些便宜。钓叟初时还敢用鱼竿招架遮挡,十余招后,锯齿镰使开,钓叟便只敢寻隙进击,见到锯齿镰砍来,只敢躲闪走避,不敢撄其锋芒。 钓叟与凌天放战了二十余个回合,不但不能取胜,反而渐渐落了下风。他刚才夸下海口,现在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了,突然招数一变,鱼竿使得犹如灵蛇乱蹿,配合着鱼线鱼钩从各种意想不到的地方攻向凌天放。 洞庭二叟中的渔翁在一旁为钓叟掠阵,之前见到钓叟战况不利,在旁边暗自着急,几次都欲上前,只是自恃身份,不愿两人夹击一个晚辈。当即只能强自忍耐,退在旁边观战。此时他见到钓叟连自创的得意之作千蛇竿法都使了出来,虽觉得未免夸张,但却也放下心来。 凌天放本已占了上风,突然被钓叟变招一阵急攻,掌中的锯齿镰顿时显得左支右绌,落在了下风。怒蛟帮帮主周世通在旁观战,见此情况,脸露微笑,端起身旁案几上的极品龙井,放到嘴边轻呷一口,等着凌天放被钓叟一举拿下。 倒是怒蛟七蛟中的智蛟本来坐在临窗的案几边观战,这时突然起身,快步走到周世通身边,贴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说着,伸手向窗外一指。周世通闻言全身一震,与智蛟对视了一眼,连忙转头向窗外看去。 第十四回:白水城边绕,蛟落望江楼(3) 周世通刚一转头的功夫,场中众人却突然听到一声惨叫,一声吆喝——“火云刀法?!”同时响起。循声望去,吆喝声是一直在旁边为钓叟押阵的渔翁所发。只见他银手套中已提了一件状如渔网的东西,金光闪闪。人却已跃到钓叟身旁,一张胖脸阴晴不定,又是恐惧,又是惊惶,又是愤怒地瞪着凌天放。钓叟却坐倒在他身旁,手中的鱼竿已断成两截,满布皱纹的瘦脸与渔翁一样的神情,只是愤怒尤甚,双手弯曲如钩,喉咙里荷荷作响,仿佛要扑上去撕咬一般。 见到这番情形,周围人都是不解,连凌天放自己也是莫名其妙。他刚才被钓叟的怪招逼得连连后退,危急之下,逼得使出火云刀法救急,看准机会,连使红云蔽日、孤云出蚰两招,不但化解了钓叟的招数,还震断了钓叟的鱼竿。只是没想到居然会引来渔翁、钓叟偌大反应,他自己也大大出乎意料。 众人刚被场中变故吸引,转瞬之间又听到一声巨响,声音却是从场边传来。转头望去,却是周世通一掌拍碎了身边的茶几。再看周世通,却已站了起来,伸手指着三尺开外的智蛟,已经说不出话来,身子摇摇欲倒,背后插着一根尖刺,鲜血已经变成黑色,透过衣襟汩汩流出,顷刻间便流了满地。 这变故一出,两帮众人都是一愣。就在这一愣之时,不知那智蛟发了什么信号,一群怒蛟帮众各持兵刃涌入大厅,将众人围住。而恶蛟、白蛟、陆行蛟三人也同时发难,三柄利刃分别指住铁蛟、凶蛟、飞蛟要害,制住三人。 这时周世通已经倒在血泊之中,生死不知,但想来已是凶多吉少。凶蛟邓百里虽被白蛟的短剑指住后心,却毫无惧色,面色一沉,向着智蛟喝问道:“廖游,你伐害帮主,聚众叛乱,你想干什么?” 智蛟见厅中原来的帮众都被缴械围住,三蛟也都被指住要害,局势已尽在掌握之中,心中大定,仰天几声长笑,接着从怀中掏出一块腰牌说道:“锦衣卫百户廖游奉朝廷,奉东厂曹老公之命招纳怒蛟帮,现有驾帖在此,首恶周世通冥顽不灵,已经伏诛,余者既往不咎,若能及时弃暗投明,投效朝廷,都能混一个功名在身,谋一个封妻荫子。” 两帮众人听到锦衣卫、东厂之名,除了几个随同发难的知情之人,都是一阵骚动。白水帮与东厂有仇,闻言更是一阵喧哗,凌天放连忙止住手下帮众,示意众人听他号令行事。 怒蛟帮那边的零散帮众见帮主生死不明,七名头领又分成两派,却一时间都混乱不知所措。怒蛟帮所请的几名高手中,点苍一剑傅剑峰仍然昏迷未醒,洞庭二叟对四周的变故不听不闻,只死死盯住凌天放,两个人窃窃低语,不知在商量些什么。 瘦小枯干的飞蛟尹天欧听了智蛟廖游的说话,突然嘿嘿冷笑几声。陆行蛟臧仕诚正用一柄牛角弯刀指住他背心要害,见状将刀尖向前一送,喝道:“你笑什么?” 飞蛟也不看他,只冲着智蛟廖游缓缓说道:“白蛟宋鼎坤两个月前跟我提起此事,我还在纳闷。原来是你在指使,亏我只顾提防他,却让你得了手。”廖游收起手中的腰牌,向着飞蛟尹天鸥笑道:“让尹兄见笑,正是小弟居中策划。尹兄一身本事,若能投效朝廷,功名必在小弟之上。” 尹天鸥缓缓低头,一字一顿地说道:“投效朝廷,功名利禄。”这八个字刚一说完,他身子突然向前一倾。站在他背后的陆行蛟臧仕诚觉察到飞蛟尹天鸥身子一动,知道不好,连忙将手中钢刀向前一送。他这一刀刺出,却扎了个空,那飞蛟尹天鸥前冲的速度竟然比这一刀之速更快,向前一倾一滑,便脱开了陆行蛟臧仕诚的控制。 智蛟廖游见飞蛟尹天鸥前冲,连忙双手在腰间一划,一对与插在周世通背后相同的钢刺落入手中,接着双刺上下一错,拉开架势准备接飞蛟尹天鸥的招。哪知飞蛟尹天鸥却并未理他,也不管地上的周世通与被围住的众人,身形展开,在厅中划出一道弧线,从窗户一掠而出。 陆行蛟臧仕诚没能制住尹天鸥,脸上无光,刚要上前追赶,忽然觉得眼前几道黑光飞至,他一惊之下,连忙举刀一挡,顺势就地滚倒躲避。耳中只听叮叮几声暗器入墙的声音,堪堪躲过飞来的暗器。臧仕诚避开了暗器,站起身形一看,室内已躺倒了五六名怒蛟帮众,墙壁、桌椅上还钉着几枚奇形暗器。 智蛟廖游向着众人摆摆手说:“是他的独门蝙蝠镖,以他的轻功,追不上了。不必管他,看看中镖的弟兄还有没有救吧。”接着转向凌天放一拱手:“凌帮主,鄙人奉了东厂曹公公之命,来招揽怒蛟帮归顺朝廷,却与白水帮无仇。其实兄弟我早劝过周世通与白水帮睦邻友善,只是这周世通刚愎自用,这才闹出今天这等事端。待兄弟接掌怒蛟帮,绝不像那周世通般跋扈,白水帮在武昌府一带的生意,怒蛟帮必定不动分毫。白水帮人才济济,若是凌帮主上下也想谋个功名,在下也可以向朝廷举荐,为朝廷效力,是光宗耀祖的事情,胜过诸位这江湖上的营生啊。”他不知白水帮的来历,还想要招揽凌天放等人。 凌天放止住于飞等人的喝骂,向着廖游一拱手:“多谢廖兄厚爱,只是我这些兄弟和在下一样,都是平素野惯了的,受不得约束,廖兄的好意心领了。” 智蛟廖游大局未定,也不想多生事端,说道:“人各有志,既如此,我也不再劝。这里怒蛟帮还要处理些家事,恕在下不送凌帮主了。那周世通的逆子,稍后在下亲往白水帮接回,兄弟还为凌帮主与白水帮众兄弟备了些薄礼,届时一并奉上。凌帮主请。” 廖游话音还没落,凶蛟邓百里已然喊了起来:“奸贼廖游,你当我们都是死人吗?”他刚一开口,背后白蛟宋鼎坤手中的双短剑便刺入肌肤。凶蛟将身子微微一扭,避开要害,不但不躲避短剑,反而身子后退迎向宋鼎坤。但他这一退,双剑立刻入肉,虽然避开了后心要害,但也两柄短剑也一入臂膀,一入背肌,深入肌肤,刺得鲜血立时汩汩涌出。 凶蛟邓百里彷如不觉疼痛一般,双剑入肉后立即凝气于背,肌肉收紧,夹住双剑,同时身形扭转,面向宋鼎坤。猝不及防之下,白蛟宋鼎坤竟然被带得双剑脱手。他正愕然间,邓百里突然身子一转,同时一声虎吼,右臂已如一条铁棍般击在了宋鼎坤的头上。这一臂之力,竟将宋鼎坤打得腾空飞起。凶蛟邓百里不等白蛟宋鼎坤飞开,右手呈虎爪型,将宋鼎坤凌空一把抓回,左手臂上的短剑也不拔,顺手一爪拍在宋鼎坤顶门。他这一掌挟怒击出,几有千钧之力,只听一声骨骼碎裂声传出,宋鼎坤眼见是活不成了。 第十五回:厅中说旧史,龙堂聚五强(1) 凶蛟邓百里在这边发难,铁蛟徐猛也没闲着。徐猛突然一声大喝,双臂横扫千军,逼开围着的帮众,仗着自己一身横练的硬功,要硬闯脱困。哪知他身形甫动,横扫千军之后的宝杵镇妖才使到半招,便觉喉头一凉,全身劲力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定睛一看,恶蛟崔雄信站在面前,一脸惋惜。铁蛟徐猛喉头响动两下,砰然跌倒。原来恶蛟崔雄信早准备了一根破甲锥在身上,专为了对付徐猛的金钟罩功夫,刺的又是喉头罩门之处。可怜铁蛟徐猛十余年的横练功力,就这样死在同伴恶蛟的手中。 虽然飞蛟远遁,铁蛟身死。余下的凶蛟一人却毫无惧色,犹如一头疯虎般,力战恶蛟崔雄信、陆行蛟臧仕诚及数名怒蛟帮众。俗话说,一夫舍命,万夫难挡。凶蛟邓百里亡命搏杀之下,竟然渐有冲出众人的围攻之势。 智蛟廖游提着一对钢刺,在一旁看得微微皱眉,点手唤过两名帮众,低语几声,两名帮众应声离开,各种前去传令布置。他这一指挥,场上局面便又不同,围困凶蛟邓百里的怒蛟帮众又加了几人,而且各自手持绳索,在一旁根根抖开,上网下绊,立时又将邓百里围住。 白水帮众人尚未离开,随同凌天放前来的张茂一直未发一言,这时却凑到凌天放身边,低语道:“帮主,这凶蛟是条汉子,我想救他。”凌天放微微点头:“我也有此意,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看那廖游的意思,不像要取他性命,我们先静观其变。”说着,手中扣好几枚钱镖,随时准备出手救人。 只这片刻功夫,凶蛟邓百里已经是险象横生。他与恶蛟崔雄信的武功本就只在伯仲之间,击杀白蛟宋鼎坤时又受了伤,单是对着恶蛟一人,已难取胜,何况周围还有陆行蛟臧仕诚和数名帮众围攻。初时只是凭着一口怒气,占了上风,这时已经渐渐不支,再加上新入战团的帮众布下绳索,更加使他进退困难,若不是地上的绊索也阻住了恶蛟、陆行蛟等人,说不定凶蛟邓百里已经被打倒了。 邓百里还在苦苦支撑,刚才智蛟廖游派出的另一名帮众却已从楼外回来。身后还带着几人,几人之中,还用绳索捆绑押着两人。一见这两人,凌天放已明白廖游的用意。于飞也凑近身来,低声道:“帮主,这两个人不是凶蛟邓百里的徒弟吗?看起来智蛟廖游是想逼凶蛟就范,这凶蛟在怒蛟帮中的地位非同小可,智蛟是想要拉拢收服,只不知凶蛟这老头儿会不会上当。”凌天放也不答话,只是微微点头。 果然,智蛟廖游一见两人押到,立刻一声令下,叫围困着凶蛟邓百里的众人停手。邓百里臂上背上还插着白蛟宋鼎坤的两柄短剑,身上又多了几处刀剑伤痕,遍体浴血,站在那里摇摇欲坠,口中呼呼直喘,怒视着廖游。 廖游向身后一摆手,便有人将邓百里的两个徒弟推了上来。智蛟廖游嘿嘿一笑,手中钢刺指在其中一人脸上,冲着邓百里说道:“邓公,看看这是谁?”凶蛟邓百里略看了一眼,哼了一声,“他们两个学艺不精,被你抓住,没有归顺你,好孩子,不亏是我凶蛟的徒弟。”说罢仰天大笑。邓百里的两个徒弟被五花大绑,嘴里还塞着布团,但眼中也是毫无惧色。 智蛟没料到他竟然毫不在意徒弟被擒,反而说出这样的话来,不由微微一怔,问道:“邓公,你当真不在乎他们两人的性命?” 邓百里此时已调匀了呼吸,朗声说:“谁说我不在乎,只不过你拉他们俩出来无非是要用他们的性命胁迫我向你低头。别说就算是我束手就擒,你照样不会放过我们师徒三人。就算你真能转一次性,放过我的两个徒儿,今天这个局面,嘿嘿,我早就没想过要留下我这条老命。别废话了,来吧,你先杀了我两个徒儿,再来与我大战三百回合。”接着又转向两个徒弟道:“好孩子,没丢我凶蛟的人,你们先走一步,为师稍后来赶你们。”说罢虎吼一声,双爪交错,径取恶蛟崔雄信面门,又与众人战做一团。 廖游见状微一皱眉,举起手掌,“啪、啪”拍了两下。随着两下掌声,原本站在凶蛟邓百里身后,押着两人的六名怒蛟帮众齐齐站上前来,亮出兵刃,竟然是一色的绣春刀。在场众人见了,都是“咦”的一声。看起来这六人都是随廖游而来的锦衣卫,只是改换了怒蛟帮的寻常装束 六名锦衣卫也不说话,一站出人群立刻按方位立定,突然之间,对着邓百里六刀齐出。凶蛟邓百里此时又被恶蛟、陆行蛟带着众人围住苦战,这六人竟是毫不顾忌邓百里身边众人,六刀又快又疾,直取邓百里,唬得周围围着的怒蛟帮众人连忙跳出战团闪避。但饶是如此,还是有两名帮众被绣春刀砍伤,闪到旁边大声喝骂。 六人也不搭理那些帮众,围住邓百里又是六刀齐出。邓百里骤见六刀砍来,初时还不在意,哪知一招之后便心中暗叫不好。这六人显然是平时常常配合练习,六刀所砍的部位,互相呼应,竟是招架躲闪都难。两招过后,邓百里便被逼得连退两步,身上又多了几处刀伤。 六人一动上手,便毫不停留,一刀紧跟着一刀,刀刀紧扣,不留丝毫空隙。凶蛟邓百里也真有些姜桂之性,一见这六人配合得这般紧凑凌厉,竟然豪兴大发,见对方第三刀又再次砍来,突然向左上迎上一步,右臂斜挥,竟然用血肉之躯硬挡右边两柄绣春刀。这一招交过,邓百里的右臂上又多了两柄钢刀,砍在骨肉之上。 原来他又用夺宋鼎坤双剑的办法,将这两人的绣春刀夺了下来。只是这绣春刀却不比宋鼎坤的短剑,立时将凶蛟邓百里的臂骨砍断,软垂在身边,动弹不得。邓百里舍掉右臂挡下两刀,左臂也不闲着,呈虎爪之形一爪拍在最右边的锦衣卫顶门上。这一爪下去,那锦衣卫立刻软倒,当即毙命。但邓百里也不好过,半边身子全卖给了余下四人,顿时连中六刀,再也站立不住,身子一晃,单膝跪倒在地。 那几名锦衣卫虽见一名同伴阵亡,却丝毫不乱,***上,四刀齐举,眼看就要将凶蛟邓百里分尸于刀下。智蛟廖游连忙扬声高呼:“停手,留下这人,我还有用。”就在他喊话之时,只听啪啪几声,四名锦衣卫个个手腕被打中,四柄钢刀都掉在地上。 廖游一见,转向凌天放道:“凌帮主对我怒蛟帮的家事也有兴趣吗?”凌天放听说他不准备杀凶蛟邓百里,便也不急于破脸,向着智蛟廖游一抱拳:“是在下鲁莽失礼了,在下不过觉得这邓百里是一条汉子,想为他求一个情,既然廖兄也有留人之意,倒是在下多此一举了,这里向廖兄谢罪。即使如此,在下就此告辞,恭候廖兄。” 智蛟廖游冷冷一笑道:“即使如此,凌帮主请便,在下还要处理些帮务小事,就不送凌帮主了。”说毕挥手示意手下让开厅口,任白水帮众人离开。那洞庭二叟的渔翁、钓叟双目一直不离凌天放,这时也不向怒蛟帮招呼,尾随着白水帮众人径自离开,廖游也不去管他们,自去安顿怒蛟帮帮务。 凌天放带着白水帮众离开望江楼,众人刚出酒楼,就听背后传来渔翁的尖细声音:“喂,白水帮姓凌的小子,你跟凌义是什么关系?”于飞一听到渔翁那副倚老卖老的腔调就心中来气,转向张茂,故意大声说道:“张茂哥,哪里有人吗?怎么好像有声音呢?” 张茂不明白于飞的意思,但跟他从小玩到大,料知于飞必然又要出什么鬼灵精怪的点子,也便顺着他的话说道:“是啊,没看到有人呢。” 洞庭二叟刚才就被于飞阴损了半天,现在见他又和张茂两人一搭一档,戏耍自己,登时火往上撞,那钓叟更是性情急躁,当下就要发作。凌天放不愿多惹事端,拦住于飞的话头,向着洞庭二叟拱手道:“二位前辈息怒,小孩子家顽皮,望二位前辈不要跟他们一般见识。” 这洞庭二叟中的钓叟与凌天放交手时,被凌天放以火云刀法破了他独门的千蛇竿,他二人当年曾经与凌义交过手,还吃了大亏,对火云刀法印象深刻,所以一见之下便认了出来。只是时间隔得久了,而且江湖纷纷传闻凌义早死,凌天放又只使了两招,两人也不敢确认,但两人与凌义仇怨太深,就此放过实在于心不甘,终于跟出来想要查个究竟。 凌天放却不清楚这洞庭二叟与凌义有什么干系,但既然凌义从来没有向自己提过,想来不会是什么密友亲朋,便含糊说道:“晚辈一向听说凌义大侠云天高义,举世闻名,可惜晚辈缘薄福浅,无缘在他老人家膝下聆听教诲,不知两位老前辈与这位凌义大侠怎样称呼?” 凌天放虽然隐瞒了自己与凌义的关系,但他的这番话却也是肺腑之言。他自幼孤苦,连名字也是凌义所起,又亲眼见到凌义的武功人品,内心中三分亲情、七分敬仰,早将凌义当做了亦父亦师的人物。而这些年修习凌义留下的拳功刀谱,见到凌义在其中所写的智谋机变,立身处世的道理,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景仰之情与日俱增,内心深处,一直颇以凌义早逝为憾。说到这里,触动心事,眼圈不由微微一红,连忙转开话题以做掩饰。 洞庭二叟听了凌天放这番模棱两可的话,心中将信将疑,只是两人方才已经见识过凌天放的武艺,渔、钓两人齐上,或能取胜,但凌天放身后还有张茂、于飞等四人随行,并随身携带了火器,两人哪有半点胜算。见此情形,渔、钓两人一时拿不定主意,站在一旁低声私语,交换意见。凌天放等人也不去理他们,自行离开。 第十五回:厅中说旧史,龙堂聚五强(2) 白水帮众人离开望江楼,径奔白水帮总舵而去。刚走进那几间草房,远远地就听到玲珑的咯咯笑声和铜铃脆响声,接着又听到她清脆的声音一叠声地催促:“这狂妄的小子简直是自取其辱,就该好好教训教训。那然后呢?然后怎么样?” 随着她的催问,石头稚嫩的童音响起:“别慌别慌,玲珑姐姐你听我说嘛。”接着便听到石头假意咳嗽两声,刻意模仿着说书先生的口吻说道:“那点苍一剑傅剑峰自不量力,被凌大哥三招打得口吐鲜血,晕倒在地。怒蛟帮的帮主周世通当然挂不住了,那一张老脸霎时之间涨得通红,顷刻之间又气得发绿,两撇胡子也被吹得飞了起来,活脱脱就像是定军山里被老黄忠斩了的大花脸夏侯渊。”他说到这里,忍不住又是一副孩子口吻了。 听到这里,凌天放迈步进屋,伸手摸着石头的头说道:“小孩子积点口德吧,人都走了,就别再开人家的玩笑了。” 石头一见是凌天放等人回来,立刻跳了起来,拉住凌天放的手摇着叫道:“帮主回来了,帮主回来了!凌大哥,你来讲后面的。”于飞却从后面绕出来说:“小石头,你怎么不要我讲?我来讲保险比你们几个加起来都精彩。”众人也纷纷围上来问长问短。 刚才众人笑闹时,王秀云一直在一旁边做着活计边笑着细听石头在那里添油加醋地讲着望江楼会面的经过。这时见凌天放几人回来,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上前帮凌天放等人脱下外套,细细叠好放在一边。 众人没回来时,玲珑听着石头转述当时的情形,听得聚精会神,一张小脸也因紧张涨得通红。这时见凌天放等人回来,却气鼓鼓地扭头向内,用后脑勺对着众人。 凌天放早看见她在那里闹脾气,笑着说:“小玲珑还在生气我们不带你去啊?”玲珑将头一抬,鼻孔向天,哼了一声,毫不理睬。于飞知道她的脾气,接着石头的话说:“那老儿周世通的脸固然是变得就像染布坊一样,但这还不是最精彩的,这时候啊,对面摇摇摆摆地走上来两个人,这两个人一出场,就笑掉了我的大牙。我先不说这两人长什么样,只说他们俩的兵器,这两个人,一个人的兵器光柄就有八尺多长,整个怕不下三丈长,另一个人的兵器更奇怪了,两丈多长、两丈多宽,你们猜猜是什么兵器?” 玲珑虽然赌气扭过头去不看众人,却一直竖着耳朵听着背后的谈话,虽然听到凌天放有抚慰之意,但却憋着劲等着他多说几句安慰的话,然后再借势发一通脾气,让这些人知道知道厉害才顺坡下驴。哪知还没等到凌天放继续说话,却被于飞的讲述吸引了过去。这时听于飞卖起了关子,立即嗔骂道:“你个死于飞,敢卖关子,赶紧讲,究竟是什么兵器,不说看我打得你满头包。” 凌天放见她毕竟小孩心性,微微一笑,也不管他们怎么笑闹,向着石头招了招手,叫他过来。石头也是个小机灵鬼,虽然正听于飞添油加醋地讲得眉飞色舞,一见帮主招呼,连忙跳起身来,走到凌天放身边,看帮主有什么事情。 他这一跳,立刻被玲珑发现。玲珑见是凌天放喊他,立刻转头冲着凌天放喊:“凌天放,这事没完,我先听于飞这小子讲完再找你算账。”凌天放望向秀云,相视无奈一笑,转向玲珑道:“是,在下恭领秀宁大小姐责罚。”说完,也不理众人起哄,径自向石头问道:“你怎么先回来了?怒蛟帮的情况打探得怎么样?” 原来白水帮中,有不少小童,这批十岁上下的孩子在市镇村落各处游走毫不引人注意,白水帮中的信息打探,过半都是由他们完成,石头正是这批负责探听信息的孩童之首。 石头听帮主询问,忙收起嬉笑嘴脸,正色道:“禀告帮主,怒蛟帮内乱,我恐怕事情有变,就先回来通报情况,万一需要调派人手,也好有个准备,不过帮主放心,我留了猴子、泥鳅他们几个在那边探听情报,监视动静,有事情随时回报。” 凌天放点了点头,又问:“探听到什么情况没有?” 石头用手一指正在旁边嬉闹的一个九岁上下的小童说道:“猴子是最近回来的,听他说怒蛟帮里现在鸡飞狗跳,那个智蛟廖游和恶蛟崔雄信正在立威,不听话的抓的抓,杀的杀,咱们要是趁现在攻过去,肯定能打得怒蛟帮屁滚尿流。” 凌天放伸手摸着石头的脑袋笑道:“咱们现在过去,他们说不定又连成一气来打我们,那时候,只怕第一个屁滚尿流的就是你。有没有凶蛟的消息?” 石头不服气地说道:“怒蛟帮的人再不济,也不至于会帮官府打咱们吧。凶蛟邓百里那老头儿还没消息,不过泥鳅和油菜跟下去了,等他们回来,就知道了。” 听到这里,凌天放心中微微盘算一下,向着石头说道:“嗯,知道了,你辛苦了,先去后面请奉先生到龙堂议事,再去后房找李先生领一份赏,分给你那帮小兄弟,要大家打起精神,有什么消息立刻回报。”说罢,又转向正说得热闹的众人道:“于飞,讲完了没有,讲完了叫各位堂主跟我去龙堂议事。” 于飞还没来得及答应,玲珑已经叫了起来:“哼,去怒蛟帮闹事你就不带我,议事也不打算让我去是不是?”凌天放对这调皮任性的小丫头颇为疼爱,也不呵斥,只微微一笑道:“奉先生也要去的,你真的想去?”“奉先生”这三个字一出口,比灵丹妙药还管用,玲珑脸色立刻一变,慌忙摆手:“不要不要,我才不要看见奉先生。”凌天放早料到如此,温言道:“那就乖乖在家里帮你姐姐干点活,我给你买糖糕吃。”玲珑听了心中一喜,嘴里却嘟哝着:“就知道心疼我姐姐,哼。” 凌天放一笑,转身直奔龙堂而去。在白水帮之中,帮主以下设有龙、虎、豹、燕、风、雷六堂。凌天放现任帮主,兼龙堂堂主,这次议事的地点,正是他直接管辖的龙堂。龙堂的名字起得威武,但实际也不过是一间寻常草屋,只不过盖得阔大了些。凌天放刚走到龙堂门口,便有两名帮众上来参见迎接。凌天放摆了摆手,嘱咐两人在四周巡视,密切注意周边的动静,有消息立即通报,接着缓步进屋。 龙堂盖得不小,里面却颇为简陋空旷,四壁挂了些渔具农具,墙上地上都打扫得干净整洁,这时屋内摆了五张茶几,每张茶几边摆着两张靠椅。一张茶几正对大门,另外四张分列上下首,相对而放,摆得整整齐齐。 凌天放进屋时,正对着大门的主座茶几旁边,已坐了一人。这人穿一身粗旧的蓝布长衫,虽听见凌天放走进屋内,却并不起身招呼,自顾自地喝着手里的茶水,低着头,看不清相貌。凌天放一进草屋便看到这人,笑着拱手说道:“奉先生到得好快。” 那人听凌天放招呼,放下,手中的茶杯,抬起头来。这一抬头,饶是凌天放看惯了这人的模样,也不由得心中一紧。这个奉先生身材颀长清瘦,一双手也白皙修长,一副儒生形象,只是脸上满布疤痕,鼻子所在的地方只有两个黑洞,嘴唇几乎不见,渺了一目,双眉连同半边头发都没有了,也尽是伤疤。也难怪玲珑害怕见到此人。 疤面人抬头看了一眼凌天放,将手中的茶碗放到茶几上,沉声道:“见过凌帮主。”却不起身,仍坐在那里纹丝不动。这个奉先生,真名无人知晓,只知道是当年夏远亭镇守关外时的首席军师,十年前,为救于益节幼子,随夏远亭一同来到武昌府,求助于当时的飞鱼帮帮主兰雄。只是后来长江一战,飞鱼帮全军覆没,夏远亭不知所踪,这个奉先生面容尽毁,却保住了性命。后来被凌天放寻到,礼聘到白水帮中。虽无军师之名,却有军师之实。 凌天放与奉先生相处日久,早习惯了他的这幅倨傲脾气,也不见怪,上前坐到奉先生旁边,自己取过茶壶,也倒了一杯,端在手中,呷了一口,向着奉先生道:“这次遇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不得不惊动先生。” 刚说到这里,虎、豹、燕、风、雷五堂堂主一同来到了龙堂。白水帮中,凌天放是帮主兼任龙堂堂主,张茂任虎堂堂主,李成化任豹堂堂主,于飞是燕堂堂主,刘勇、刘猛兄弟分任风、雷两堂堂主。这五名堂主向帮主凌天放行礼之后,各自坐好,整个行礼过程之中,五人的目光都是在奉先生脸上一扫,便立刻转开,不愿多看一眼。 凌天放环视一圈,见众人坐定,向着于飞说道:“于飞,你把整个事情的经过向奉先生和几位堂主讲一遍。”于飞闻言刚要开口,凌天放又补充道:“拣要紧的说,不得添油加醋。”于飞嘿然一笑,向着在场几人将事件讲说一遍,尽管他努力说得平铺直叙,却还是有不少夸张逗趣之处,不过听来倒也精彩纷呈,引得没去的几个堂主时而捧腹大笑,时而破口大骂,时而捏紧双拳,恨不得身临其境才好。 等于飞讲完,凌天放先看了一眼奉先生,想先从奉先生的表情举止看看他的意思。只是奉先生那满布疤痕的脸上,实在看不出什么表情,一只独眼平静如常,依旧不紧不慢地呷着手中的清茶,那张疤面看久了又实在有些受不了。凌天放只看了两眼便转过目光,环视了一圈诸位堂主,缓缓说道:“这次怒蛟帮中的变故,出乎我们的意料,请诸位前来,主要是想大家集思广益,商谈一下我们白水帮下一步该当如何。” 第十五回:厅中说旧史,龙堂聚五强(3) 风堂、雷堂堂主刘勇、刘猛兄弟素来脾气暴躁,刘猛不等凌天放话音落地,便张口说道:“要依我说,咱们就攻进怒蛟帮总坛,把东厂的那帮兔崽子全揪出来,宰了就完了。”刘勇听弟弟这么说,也在旁边连声附和。刘勇刘猛兄弟长相粗豪,声音也响。两人这一通嚷嚷,把在座的几个人全都震得耳朵嗡嗡直响。那于飞更是有意堵起耳朵,龇牙咧嘴地在一旁做着怪相。 豹堂堂主李成化精明干练,闻言略带疑虑地说道:“怒蛟帮跟咱们一直不睦,这次他们内斗,弄得元气大伤,七蛟剩下三蛟,还混进了东厂的阉狗和锦衣卫的爪牙,上下必然不能一心。我们现在跟怒蛟帮开战的话,颇有胜算。只是纵使胜了之后,又该如何收场呢?东厂的那帮阉狗是留不得的,怒蛟帮与我们只是略有过节,总不能当真就此铲掉,若是收进咱们白水帮,咱们只怕也吃不下这许多人。” 徐猛听李成化不赞同自己的意思,脸顿时涨得红了,大声叫道:“怎么不能?官府的狗腿子统统杀掉,想进白水帮的的都收进来,人多好办事,不愿意进咱们白水帮的,就让他们各自回家种田去。” 于飞的脾气是逢人说话就想抢白几句,自己人也不例外,这时听徐猛发急,也上来凑趣,调侃道:“只不知道那东厂的番役们脸上有没有写字,要不然,我们的徐堂主怎么知道谁是官府的狗腿子,谁又是善男信女呢?” 徐猛常常遭到于飞的调侃,又自知自己这张嘴说不过他,一听他开腔,只有把满肚子的火气强行憋住,紫涨着脸坐在那里,一声不吭地呼呼喘着气。 凌天放看着徐勇、徐猛兄弟瞪着眼睛坐在那里的样子,不禁好笑,刚想说几句话打个圆场,忽然听到身边的奉先生开了腔:“于飞!”一把男中音低沉悦耳,甚是好听。 于飞虽然顽皮,对这奉先生却一向敬畏,连忙起身抱拳行礼道:“先生!”他也双目低垂,不敢向奉先生多看一眼。 奉先生也不抬头看于飞,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你刚才说,廖游带的几个人,使的是绣春刀?” 于飞听奉先生问话,连忙回答道:“刀长二尺五寸上下,刀锋狭长,像是传言中的绣春刀模样,但在下没见过绣春刀,也吃不准。” 张茂一直一言未发,这时也插话进来:“六个人的刀一模一样,都跟我们寻常使用的兵器不同。而且那廖游既然自称锦衣卫百户,身边带几个锦衣卫不是实属寻常吗?先生为何如此在意?”凌天放闻言也望向奉先生,显然也是颇为不解。 奉先生放下手中茶碗,缓缓说道:“不然,廖游如果只是孤身一人,事情要好办得多,如果那六人都是锦衣卫的话,情况就严重了。” 凌天放不解地问道:“先生为什么这么说。” 奉先生刚要回答,忽听门外脚步声响,接着有人在外面说道:“帮主,有探听消息的兄弟回来了,说有重要消息回禀帮主。” 凌天放向着门外高声说道:“让他进来回报。”话音刚落,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条小缝,一个八九岁的孩童滑如游鱼般挤了进来,一进来就嬉笑着边作揖边喊道:“凌哥哥好,奉先生好,张家哥哥、于家哥哥、李家哥哥、两位刘家哥哥们好。”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凌天放也笑着说:“难怪你叫泥鳅,身子滑,最也滑,探到了什么重要消息?快说出来吧。”于飞也嬉笑道:“要是消息不重要,我打烂你的屁股。” 那小童泥鳅扮个鬼脸,慌忙说道:“别打别打,保证重要。那个凶蛟邓百里,他快死了。”凌天放和张茂对凶蛟邓百里都颇有好感,闻言连忙问道:“怎么回事,快说。” 泥鳅也知道事关重大,收起嬉皮笑脸的表情,努力摆出一副严肃的样子说道:“那个智蛟廖游,不是跟陆行蛟还有恶蛟把凶蛟邓百里抓住了吗。回到怒蛟帮的总坛,就找人搭台子,就在长江边上搭了一个五尺高的台子,上面钉了好多架子。我还奇怪呢,搭台子干嘛?又不唱戏。哪知接着就看到凶蛟邓百里和他的两个徒弟被押上去了,接着就给仨人都吊起来了。一人一个架子,邓百里那老头儿被吊在最前面,身上插着的刀剑也不给拔,就那么吊在那里。我刚准备回来报信,就又看到有人被押过来了,一押过来就吊起来,没多大功夫,就吊了十几个人了,听说是不服的全吊过去,要活活晒死。我怕帮主急着知道,就赶忙回来禀报帮主了。” 泥鳅的话还没说完,那边的张茂几人已经是咬牙切齿,要不是估计着凌天放和奉先生还没说话,只怕早已经暴跳起来。凌天放听完,心中也是一紧,面上却不表露出来,向着泥鳅一挥手道:“知道了,下去找石头领赏。”哪知奉先生却一摆手,说道:“等等。”接着凑到凌天放耳边,低语几句。 凌天放听完,再次转身向着还站在那里的泥鳅说道:“带个信给石头,让你们的小兄弟们抓紧打探两点:一是廖游的行踪,尽量掌握;二是凡武昌府中怒蛟帮内斗的地方都记录下来,最好还能弄一个名录。去吧,告诉兄弟们,注意安全。” 泥鳅刚出门,几名堂主便炸了窝,你一言我一语,各抒己见,说的都是要去找廖游和东厂诸人的麻烦。奉先生却罕见地站起了起来,凌天放一见,知道他有话说,连忙向着众人做个手势,要几人噤声。只见奉先生沉声:“诸位,听泥鳅所说的情况,事在紧急,诸位先不要争吵。” 接着缓步走向厅中,边走边说道:“十年前的一战,尤似在目。”众人听他先说事情紧急,却又忽然提到十年前飞鱼帮在江上与东厂的那一战,都颇为奇怪,但又不好打断,只好由他先说。只是白水帮与飞鱼帮关系密切,十年前那一战,对白水帮的许多人来说都有着灭家丧亲之痛,众人听他提及,都是心头一痛。 奉先生继续说道:“那一战飞鱼帮精英殆尽。”说到这里时一张疤脸上看不出喜怒神色,但低沉悦耳的声音却突然变得有些暗哑,他稍稍顿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如常:“而东厂方面也损失不小,八大千户折损了六名,东厂番役、押送官兵、锦衣卫护卫死伤过三千,东厂三厂督身受重伤,官职也被一撸到底。但这些还是其次,关键是此战对整个江湖格局影响深远。随后,飞鱼帮被官府灭门,官府对于江湖门派的管制明显收紧。江西、南昌、南京等地的几个门派都先后被官府借机剿灭或是招安。” 他说道这里,见众人都是面色沉重,又摆了摆手道:“不过形势现在也不算太糟,是江湖门派由来已久,黑白、官贼两道间的关系错综复杂,而且少林、武当等有些大派还曾经受过册封,朝廷也不便做得太过火。而十余年前迅速崛起的万岁门又英杰辈出,许多小派邪派不断依附,渐执黑道牛耳,羽翼渐丰,地方政府难以剿灭。况且朝廷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虽说曹党仍是大权在握,但据我了解,曹公与其心腹刘阁老已渐生嫌隙,兼以鞑靼频频作乱,牵制了不少军力,是以这些年各地的门派日子虽说过得有些紧,但整体还算维系着三方面的一个均势。” 说到这时,整个厅内已是鸦雀无声,奉先生四下瞧了一眼,又缓缓说道:“这次对怒蛟帮的行动,显然也是朝廷抑制帮派的方略之一,但看起来却与以往不同。怒蛟帮虽然算不上白道正派,但也从没落下什么足以被灭派的口实,这次智蛟廖游在行事时公然出示东厂的驾帖和锦衣卫腰牌,如若不是他行事鲁莽,便是朝廷已有了全盘的把握,决意打破均势了。覆巢之下,纵然我白水帮与东厂素无过节也断然不会是那枚完卵。若是廖游只是一人前来,那还可以说是他邀功心切。但如果如于飞所说,廖游还带了锦衣卫或是东厂的随从,就说明此次是官府精心谋划的行为,只怕遍布江湖的大清洗也随之不远了。” 奉先生这一段话听得众人都是背后发寒,刘勇刘猛兄弟更是张口结舌,不知说什么是好。凌天放听罢,略作思考,向奉先生问道:“依先生所虑,怒蛟帮现在的变故,我们当务之急要怎么做呢?” 奉先生转了个身,向着凌天放说道:“这正是我要说的。凌帮主你们没有在望江楼与廖游等人动手,这很好,现在还不是与他们开战的时候。” 奉先生刚说到这里,出人意料地,刘勇刘猛兄弟还没开腔,张茂却抢先插话进来,打断了奉先生:“先生,我白水帮与东厂仇深似海,难道就这么放过他们?”凌天放听张茂语带愤懑,忙制止张茂道:“张茂,让奉先生说完。” 奉先生也不以为意,接着张茂的话说道:“张兄弟说的不错,在私,我白水帮与东厂仇深似海,断不可能向朝廷妥协。在公,东厂蓄谋吞掉了怒蛟帮,下一步必然是其他武林帮派,白水帮虽与怒蛟帮不合,但长江帮派唇齿相依,我们也不能坐视怒蛟帮就这样落入东厂手中。” 张茂这才缓和了神情,但又疑惑地问道:“那先生你为何又说现在还不是与他们开战的时候呢?” 第十六回:设伏十里坡,捉蛟龙王庙(1) 听到张茂发问,奉先生突然转过一张疤脸向着张茂,脸上肌肤不动,看不出表情,但一双眸子闪过一片苦楚与凄凉之色,看得张茂禁不住呆在了那里。突然听到奉先生那一把柔和的声音传来,才一个激灵,仿佛从梦中惊醒一般。只听奉先生徐徐说道:“以你看来,现在与东厂和锦衣卫开战,白水帮胜算几何?” 他问完这句,也不等张茂开腔,却自顾自地接下去说道,“不开战,并不等于白水帮坐视不理。当下的关键之处在于怒蛟帮的争夺,能将怒蛟帮作为与东厂角力的战场,就能够最大程度降低我们的损耗,同时又能够避开我白水帮战力不足的缺点。而对于怒蛟帮的争夺,又以智蛟廖游最为关键。怒蛟帮不是什么大帮派,一个锦衣卫百户坐镇,已是绰绰有余,这廖游应该就是东厂在此地的首脑,只要他不在,对怒蛟帮的争夺就稳操胜券。而争夺怒蛟帮的另一个关键之处则在那凶蛟邓百里身上。现下怒蛟帮一片混乱,若是任由廖游整肃,不出三天,整个怒蛟帮就会尽入廖游掌握。但此时若是杀掉廖游,怒蛟帮难免分崩离析。恶蛟崔雄信与陆行蛟臧仕诚与东厂的关系不明,若是东厂派人接替廖游的职务,两人有九成的可能投奔过去,怒蛟帮仍然是东厂囊中之物。现下怒蛟帮之中,除了这三人,以飞蛟、凶蛟为首。飞蛟在帮中素不合群,现在又不知所踪。此刻只有扶凶蛟对抗三蛟,重聚怒蛟帮,才有可能让怒蛟帮为我所用,与东厂对抗。” 奉先生说到这里,见在场几人中,凌天放微微颔首,于飞眉开眼笑,张茂沉吟不语,刘勇刘猛兄弟则是一头雾水,便转向几人,解释道:“总而言之,当下首要之事有两件,一是除廖游;二是救凶蛟。” 刘勇刘猛兄弟素来直爽,刚才被奉先生一段分析说得如坠五里雾中,听到这句话,终于明白,两人齐齐一拍大腿:“明白了,这还不简单,那廖游就交给我们兄弟了,保管让他死到不能再死,你们就等着听好消息吧。” 这两人说到这里,还想往下说,只见秦先生转过头来,两道目光突然变得尖锐凌厉。刘勇刘猛兄弟被这目光一扫,吓得全身一抖,嚅嚅地再不敢往下说一个字。 秦先生也不敢两人,接着说道:“廖游需除,但绝不能与白水帮扯上关系,这事听我安排,务须做得隐秘。”说道这里,转向凌天放,“烦凌帮主请石头过来,我有重用。” 凌天放向着于飞使个眼色,于飞立刻走到门边,向着外面嘀咕几句,重新回到座位坐好,向凌天放示意已办妥了。 秦先生都看在眼中,又转向众人说道:“石头没来之前,我们先说一下另外两个关节,一是凶蛟邓百里,二是小太岁周弘。” 张茂不解道:“凶蛟邓百里救出来就行了,周通更简单,放掉就是,这里面有什么困难吗?而且邓兄还要早救,否则吊得久了,只怕救下来人也废了。” 奉先生向着他摆了摆手,说道:“不然,这事急不得。当务之急,先除廖游,后救凶蛟,这是根本次序。而且救凶蛟邓百里还不能跟咱们白水帮扯上关系,我和我身边的几个人都比较面生,此时就由我来办。” 凌天放一听奉先生要亲自处理救人之事,微觉差异,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妥,但又没想清楚关键之处在哪里,奉先生又难得主动请缨,不好阻止,便没有做声。众人也是一惊,但奉先生既然已经开口,也都不便提什么异议。 奉先生仿佛没注意到众人的目光一样,依旧是淡淡的声音,不紧不慢:“小太岁周弘么,此人性骄而才疏,本不足为虑,但他毕竟是周世通之子,若是有人蛊惑或是挟制此人,再用他的名号与凶蛟相争,那就会变成心腹大患,此人最是……”说到这里,用手比划了一个“杀”的动作。 凌天放一见,微微皱眉道:“周弘虽然骄狂,也仗着他父亲的势力横行霸道,但此人罪不致死。而且他刚刚遭受了灭帮丧父的变故,此时再对他下手,未免太不近人情。依我看,周弘不足为虑,就放了他,由他去吧。” 奉先生闻言,斜睨了一眼凌天放,疤面上不见表情,只让人感觉神色有些古怪,但也没有出言反对,转口说:“既然凌帮主要如此,那此时也交给我办吧,放他之前,我先把怒蛟帮的遭遇告诉他,晓知情理,要他不要同白水帮为难,也莫要中了东厂的奸计。” 凌天放见奉先生依了自己,允诺不杀周弘,微感抱歉,又想着奉先生说道:“如此有劳先生了。”正说到这里,大门传来笃笃两声叩门声,接着响起一个清脆的童音:“石头奉帮主令,前来报到。” 听到石头来了,奉先生停下说话,走回自己的座椅,端起茶盏,凑在嘴边轻轻呷着,等凌天放发号施令。凌天放抬眼向门口望去,发现屋门早被推开了一条缝,石头的小脑袋已经从门缝探了进来,正在那里挤眉弄眼地做着怪相等自己说话。 于飞在一旁见状骂道:“你个石头,都已经自己钻进来还在那里假模假样的等什么呢。非要帮主请你啊。”众人都被石头逗得忍俊不禁,凌天放也笑骂道:“还不赶快进来,奉先生有事要你办。” 石头被众人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哎”了一声,从门缝中挤进身来,向着凌天放和奉先生抱拳行礼道:“见过帮主,见过先生,叫石头来干什么?” 奉先生放下茶碗,缓缓问道:“石头,怒蛟帮中现在情况怎样?” 石头听这一问,顿时来了精神:“那可真是鸡飞狗跳,一塌糊涂。那个智蛟啊……”石头说得眉飞色舞,奉先生却似乎没什么心情细听,他轻咳一声打断了石头的说话,接着问道:“智蛟廖游有没有全面控制怒蛟帮?” 石头被奉先生问得微微一怔,沉思了片刻,答道:“还没有,许多凶蛟铁蛟的手下都还没有归顺,廖游和恶蛟崔雄信、陆行蛟臧仕诚还在带着人各处搜捕搅闹。凡是怒蛟帮众,都要写一份投诚书,不写的马上抓起来绑去江边。我来的时候,还在不停抓人,有几个反抗的还被当场杀掉了。” 奉先生听罢,微微点头:“很好,辛苦你了。我听说怒蛟帮中有一个叫丁老四的,是凶蛟一派,但此人素无气节,应该早已倒戈。这人的消息你知道吗?” 石头听了一怔,随即伸出大拇指赞道:“先生果然是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连这个丁老四也知道。这人我见过,刚才还看到了的,当时是跟着一群智蛟的亲信在搜捕其他怒蛟帮帮众,看来是已经投靠了智蛟一边。先生有什么吩咐?” 奉先生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和一个蜡丸。对石头说道:“丁老四这人,自私无胆,是我们对付智蛟廖游的一枚棋子,我准备利用他引廖游上钩。”一边说,奉先生一边将手中的蜡丸捏碎,拿着露出的一张纸条,向着石头继续说道:“这蜡丸中的纸条,你想办法偷偷藏在丁老四身上,将他吓走,再想办法让他被廖游的手下抓住,搜出纸条。至于说如何将他吓走,我这信封里有计策,你拿去照办。” 石头刚接过纸条,正准备接信封,听奉先生这一说,顿时乐了:“先生,你也不是不知道我石头,斗大的字不识几个,平时您教我们认字的时候,打手心打得最多的就是我,您这锦囊妙计,给我也看不懂啊。” 奉先生向着石头说道:“你石头的底子,我还不清楚吗?以你个滑头鬼,只管去看,保证没问题。况且,就算你不按我的锦囊行事,只要你能让这纸条落入廖游手中,我也不管你。” 石头一听大喜:“果然还是先生你了解石头,那我就放开了闹腾去了。”奉先生神色如常:“去吧,那这信封,我就收起来了。”石头一听,慌忙凑了上去:“别啊,还是给我,万一我的法子不灵呢?”说着,从奉先生手中接过信封,连纸条一同收好。向奉先生和凌天放分别告辞,退出了大厅。 第十六回:设伏十里坡,捉蛟龙王庙(2) 待石头走后,奉先生扫了一眼厅中众人,说道:“若是石头此去一切顺利,我们就要着手狙杀廖游了。此事必须确保万无一失,我打算让风、雷二位堂主负责。” 刘勇刘猛兄弟一听,齐齐站起。哥哥刘勇将胸脯一拍:“哈哈,终于有活派给我们兄弟了,先生说吧,要我们兄弟做什么?” 奉先生从怀中取出一个纸卷,展开来挂在墙上,原来是一张武昌府的地图。他指着地图上江边一处,向着刘勇刘猛兄弟说道:“这里是龙王庙,我要将廖游引到此处,你二人即刻带十名弟兄去这里埋伏,在庙中庙外多铺设神火天雷,庙内有一处地道通往龙王坡,你们埋伏在地道之中,只要廖游带人到此,立刻发动天雷,其他人不要紧,务必要保证一举击杀廖游。” 众人听到地道二字,都是一愣。于飞插话道:“龙王庙中有地道吗?我们土生土长的都不知道啊?” 奉先生淡然说道:“十年前挖的,我三天前还检查过,可以照常使用。风、雷二位堂主你们切勿在树林之中留人,都藏入地道,务必保证击杀廖游之外,尽量杀伤他带去的人。只是还有一些安排,你附耳过来。” 刘勇凑到奉先生身边,听完大乐,“哈哈,我说为什么要找我们兄弟呢,先生放心,这玩神火天雷我们兄弟最在行了,保证炸到那个什么智蛟连渣都不剩。” 奉先生点了点头,又嘱咐道:“此事干系重大,而且若是石头此去一切顺利,不到一个时辰,廖游就要赶赴龙王庙了,你们即刻前去,半个时辰之内布置妥当,若是误了事,白水帮就断送在你们兄弟二人手里了。” 刘勇刘猛兄弟领命下去之后,奉先生转向张茂,唤道:“虎堂张堂主。”张茂应声起立,向着奉先生一抱拳:“请先生吩咐。” 奉先生向着于飞点了点头,说道:“张堂主,智蛟廖游此去必然会将自己的得力亲信都带去,为防有失,你带十名弟兄,埋伏在龙王庙旁的江边,随时接应刘勇刘猛兄弟。若是刘氏兄弟得手,又安全无恙,你就尽量杀伤廖游带去的手下,多少不论,只是顺势除掉他的党羽,方便我们日后行事。”张茂沉声答应,领命而去。 奉先生再转向于飞:“燕堂于堂主。”于飞见点到自己,连忙站起,收起平时的嬉皮笑脸,肃然道:“请先生吩咐。” 奉先生叫于飞起来,却又并不开口说话,只凝神看着于飞。于飞被奉先生看得心里发毛,忍不住轻声问道:“先生?”奉先生依然不接话,却不再盯着于飞,只转眼望向屋顶,又顿了片刻,缓缓说道:“此事白水帮中你最合适,但此事不易,不知你能不能办好。”说到这里,盯住于飞,等他回话。 于飞嘿嘿一笑:“先生,你这是诸葛亮在激老黄忠了。不过咱最不怕激,先生你尽管吩咐,若是办不成,于飞提头回来交差。” 奉先生听了,眼内光芒一闪,紧盯着于飞说道:“好,你记住了。你挑三十个得力弟兄,多带火器,廖游率众前往龙王庙时,放过不管,待他残部想逃回城中的时候,立刻动手,一个不能放过。得手之后,立刻回城,一刻钟之内,我要廖游身死的消息满城皆知。但又不能让人怀疑到白水帮身上。具体如何操作,你相机行事。两件事情,任何一件出了差错,提头来见。” 于飞皱着眉头听奉先生说完,眼珠转了几转,说道:“就这两件事?先生放心,小事一桩,包在于飞身上,只是若于飞办妥了,有什么奖赏?”奉先生眼神露出一丝笑意,说道:“这次只是试试你的手段,如果办得妥当,还有更重要的差事交给你。就怕到时你不敢接了。”于飞虽知奉先生又是在激自己,但他生性最经不得激,同时也知道奉先生是在锻炼栽培自己,当下便也学着刘氏兄弟般拍着胸口道:“有什么差事尽管放马派来,咱于飞还从来没怕过。”说毕,一溜烟地下去了。 于飞这一去,厅中只剩奉先生和凌天放两人。凌天放刚要开口,却被奉先生抬手止住。只听奉先生说:“凌帮主你代表白水帮,责任重大,不可轻动。现在最好是能在武昌府中找个酒楼,喝茶饮酒,置身事外。我会让石头及时探知各路消息,报与帮主知道,能一切顺利最好,万一哪一路有什么差池,就要凌帮主居中策应,及时援救。而若是诸事如愿,城中谣言起时,就是帮主出面援助凶蛟,收怒蛟帮为己用之时。只是帮主切记不可操切,平怒蛟帮,驱恶蛟、陆行蛟都要由凶蛟邓百里打头,免遭朝廷之忌。到时我也会前去相助帮主。”说到这里,奉先生向着凌天放一抱拳,“若是帮主没有什么疑义,老朽就告退去准备救凶蛟、放周弘之事去了。”说罢,微叹一口气,转身出门而去。 奉先生回到自己的居所,咳嗽一下,唤道:“赤龙、铜虎。”两个人影闪了出来,单膝跪在奉先生面前,应声道:“先生。”奉先生面无表情,向两人沉声道:“现命你二人去江边救一个人,此人叫凶蛟邓百里,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彪悍老者,怒蛟帮智蛟叛帮,将此人绑在江边木台上,应该是绑在最前面的。你们以凌帮主的名号去将此人及江边众人救下,不得有误。” 两人答应一声,刚要离去。奉先生又说道:“莫急,你二人此去,不慌救人,先检查一下那凶蛟的伤势,若是伤势不重,你们便在救人时做些手脚,至少让此人功力日后只剩五成。”两人也不问因由,应了一声。奉先生再嘱咐道:“此事做得隐秘些,切勿让别人知道。那凶蛟一条命只剩半条,应该察觉不到,帮主却精明练达,切记万万不可让帮主知道。另外,救下凶蛟之后,再救其他人时拖下时间,等帮主赶到。”两人领命,保持单膝跪地姿势,向奉先生齐齐行了个礼。转瞬之间,突然如烟尘一般,划出两道黑影,掠出房屋,顷刻间消失不见,只留下奉先生一人坐在房中。奉先生从房内木箱中取出一个小瓶,看了一眼,放入怀中,又取出一张生牛皮面具,戴在脸上,转眼望向屋外长叹一声,自语道:“周弘那边,也该去处置一下了。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于飞奉了奉先生之命,挑了三十名精明强干的白水帮众,先赶往武昌府城前去龙王庙的必经之路上埋伏。一路之上,于飞细想奉先生的意思:除了剿灭由刘氏兄弟和张茂赶散的智蛟亲信,应该还要自己相机行事,例如作为前哨打探智蛟廖游的虚实,及时将信息送往龙王庙。散布消息之余,还需要掌控局势,将事态引向有利于自己的一方。如此一来,当下的人员排布就大有讲究,既要及时查知对方的虚实,又不能被智蛟廖游发现,以免打草惊蛇。想到这里,于飞已然心中有数,带着众人一路飞奔出城,寻找伏击监视的地点。 对于武昌府周边的地形,土生土长的于飞等白水帮众熟到不能再熟,众人出了武昌府的城门,一路飞奔,没多长时间便来到了前往龙王庙必经的十里坡前。登到坡上,于飞突然停住身形,站立不动。白水帮众人一向随奉先生及几名堂主操练,训练有素,一见于飞站定,立时停住,等于飞发话。 于飞站定身形,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地形,转过身来,先鼻孔向天,摆了摆架势,没发话之前,先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才缓缓开腔说道:“小的们,都给我听好了。”白水帮众人素知他一向如此,却也不敢笑,只好绷着脸听他继续说。 于飞扫了面前一眼,见众人都恭恭敬敬地听自己说话,心中暗暗得意,接着说道:“诸位兄弟,帮主和先生这次可是对我们委以重任啊,说白水帮的兴亡这千斤重担都压在了我们肩头,那是一点都不夸张。你们这些猴崽子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白水帮的存亡兴衰,就在此一举了。” 众人虽知他素来浮夸,但听他说得郑重,又不由将信将疑。但对于这次任务,不由得都重视了几分。其中一个叫武思贤,粗矮壮实,大家都喊他武大的,被于飞唬得心中发毛,弱弱地问道:“那于堂主,我们现在要咋做呢?”于飞闻言一拍大腿:“问得好!小爷正要说呢。徐虎、张彪,你们两个留下,跟着我埋伏在这里,其他所有人,立刻回家!” 这话一出,众人都听得瞠目结舌,“啥,啥?我们刚从家里跑出来,你又让我们回家?”于飞嘿嘿一笑:“山人自有道理,所有人都回家,翻箱倒柜,每人至少找三百个铜板出来。除此之外……”说到这里,向着其中八个人一挥手,“刘子龙你们八个,扛五桶火油。”又向着另四人摆一摆手道,“李胜你们四个,从帮里带三、四十个铁蒺藜,要大号的。”叮嘱这几人,又转向一名五短身材的汉子道:“何奎,你带九个弟兄,弄二十来个稻草人过来,记住,扎好点,给草人都穿上衣服。” 于飞说到这里,也不理何奎在那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照着何奎的屁股飞起一脚,喝到“好好给我记清楚了”。接着又向一人说道:“李成,你们四个人去找十个大喷壶过来,越大越好。”分派完了这几波人,于飞向着其中一人嘿嘿一笑,“许诚,你的差事最好了。”说到这里,附到许诚耳边,低语几句。那名叫许诚的青年汉子一听,大叫起来:“猪尿泡!于堂主,你疯了吗,要这个干嘛?” 于飞闻言也不恼,嘿嘿一笑,“山人自有妙用。”说完也不解释,又向着一个精瘦少年说道:“钱兴,你到前面坡下面蹲好了,盯住这边的树梢,看我信号行事。”一圈说完,向着众人一齐说道:“带好东西,各自在附近藏好,等听到神火天雷的响声之后,立刻到这里集合,哪一个要是出了差池,我剥了他的皮,听见没有?听见了就快滚,赶快干活。”说罢,不等众人抱怨,即刻将众人打发走。众人走后,于飞带着徐虎、张彪,选了一棵茂密大树,三个人爬上树梢,隐蔽在树冠之中,监视着树下的动静。 第十六回:设伏十里坡,捉蛟龙王庙(3) 于飞等三人用树叶隐好身形之后,却久久没有动静。于飞又是个急性子,在树上抓耳挠腮,恨不得跑去城门口探问探问,只是在树上隐匿身形不易,怕误了大事,这才强自忍耐。又过了片刻,于飞再也忍不下去了,叮嘱徐虎、张彪两人道:“你们两个认真看着来的路上,有任何动静立刻喊我,小爷我实在受不了了,我先睡一觉。” 徐虎和张彪两人顿时听得面面相觑,这树上要怎么睡觉?于飞也不管他们俩,自顾自地找了个桠杈,在上面试了一试,便顺着树枝一躺,倒头便睡。徐虎和张彪看得目瞪口呆,这于堂主是跟猴学过的吧? 只是于飞注定没有睡觉的命,刚刚躺好,徐虎突然一眼扫过武昌府方向,只见智蛟廖游的身影赫然出现在远处,身后还跟了一大票人,浩浩荡荡,急匆匆直奔这里而来。徐虎连忙轻声呼唤于飞:“堂主,来了!” 一听这话,于飞一骨碌从树杈上坐起,眯起眼睛,向着武昌府方向看去。辨清了来人确实是廖游,于飞忙从怀中掏出一面小铜镜,看准阳关方向,向着钱兴藏身之处,用铜镜连打了几个信号,命他即刻前往龙王庙报讯。几遍讯号打过,只见钱兴伏身的地方,一个光点闪起,连晃了几下,接着消失不见。这反光传讯的方式,是奉先生传入白水帮的,用来短程暗传信号,颇为有效。 发完了讯息,于飞与徐虎、张彪三人在树上隐藏好身形,仔细探查廖游等人的情况。只见众人之前走着一个肥肥胖胖的人,正是丁老四。只见丁老四双手被反捆在背后,一条绳索从手腕处连到后面一人的手中。三人看过去时,丁老四正扭头哀求廖游:“廖坛主!”话刚出口,身边的人立刻一记耳光扇了过去,破口大骂:“他妈的,什么坛主,是廖帮主才对。或者喊廖千总。” 这一记耳光扇得极重,丁老四被打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晃了几下,终于站稳身形,又向着智蛟廖游哀求:“廖帮主,你们说的那个什么姓夏的,小人真的不认得,你们,就放过小人吧。” 廖游骑着马,略略落后,被众人众星捧月般围在当中,根本不看丁老四,自顾自地催马赶路。在他背后,之前力擒凶蛟时出过力的几名锦衣卫状壮年男子也骑着马,紧随其后,只是只有四人。显然廖游只带了六人前来,被凶蛟击毙两人之后,无人可补,这次便将剩下四人尽数带出,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发挥锦衣卫刀阵的威力。除了廖游和佩戴绣春刀的四人之外,余人都是步行。 于飞放眼望去,只见拥着廖游的足有百十来人,最前面的几人都是怒蛟帮中常打交道的悍将。看来廖游对此次出击颇为重视,主力亲信都带了出来。只是恶蛟崔雄信与陆行蛟臧仕诚却不在人群之中,应该是怒蛟帮还没有完全归附,需要两人在城中坐镇指挥。 于飞正暗自琢磨,突然听见一声清脆的皮鞭声响,随着“啪”的一声,只听那丁老四惨叫一声,身子痛得一个哆嗦。原来是一个坐在马背上的锦衣卫用手中马鞭在丁老四的脸上抽了一记。这一鞭下去,丁老四的脸上顿时浮起一条粗粗的红色血痕。那锦衣卫一鞭抽在丁老四脸上,接着举起一张揉皱的小纸条,凑到丁老四的眼前,那字条看起来似乎就是奉先生交给石头的那张。这名锦衣卫将纸条在丁老四眼前一晃,斥骂道:“你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家伙,还酉时二刻,还相机行事……”他说一句,抽一鞭,顷刻之间,丁老四已被抽得血花四溅。 那名锦衣卫还要再抽,智蛟廖游突然出声喝止道:“够了,大事要紧,无谓耽误时间,这个无赖嘴巴倒硬,一会到了地方,用他引姓夏的出来。”说到这里,转身向着后面众人说道:“这姓夏的听说很有些门道,当年的东厂赵三厂督也载在了他的手中。朝廷找了他十年未果。我此来没有来得及通知官府,也不知道我们这些人能不能拿住他。” 廖游话音未落,身后一名怒蛟帮帮众,名叫侯田的,连忙凑了上来:“您说的是那个赵言莫啊,他哪里能跟您相比。论官位,您是百户,他现在也不过是一个百户。但您被朝廷委派过来招安怒蛟帮,建功立业,升官进爵指日可待。论武功,他当年带着八大千户,却被凌义一个人杀了一半,自己还赔上一只眼睛,而您在怒蛟帮这些时日,武功卓绝,大家都有目共睹啊。若论智谋,那赵言莫更是拍马也赶不上帮主您了,您可是素来以智著称啊,这次不费吹灰之力便一举拿下整个怒蛟帮。那个什么夏远亭,您此次保准是手到擒来,不在您的话下。” 于飞三人听这人刚改换门庭便觍着脸大拍马屁,心中都是大骂他厚颜无耻。那边的智蛟廖游,嘴里一边训斥此人,说他过于夸大其辞,脸上却也是一脸得色。身旁众人见了,更是谀词如潮,说得哈哈大笑。于飞再要细听,众人却已渐渐走远,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了。 智蛟廖游一行人笑笑骂骂,不出半个时辰,渐渐来到了龙王庙前。远远地刚看见龙王庙,廖游忽然勒住座马,怒蛟帮众人措不及防,你推我搡,一时间乱成一团。智蛟背后的四名锦衣卫反应却极迅速,同时勒马,齐齐地停在廖游背后。四人一停下来,立时手搭刀柄,却并不发问,只等着廖游吩咐。 怒蛟帮中一名叫刘熊的,走得渴了,正取出随身携带的酒水边走边喝。前面的人突然站住,他却没收住脚,“砰”地撞在前面一人的身上,手中盛酒的皮袋撞掉了不说,还被酒水溅了满脸满身。刘熊顿时大怒,骂道:“他奶奶的,要撞死你爷爷啊。”话音未落,忽然见到智蛟廖游与四名锦衣卫同时怒目瞪来,四名锦衣卫手中的绣春刀已然出鞘半尺,吓得魂飞魄散,也不顾地上撒着的酒水,立刻扑倒在地,一边叩头一边左右开弓抽着自己耳光哀求道:“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冒犯了廖帮主爷爷,请廖爷爷大人大量,千万别和小的一般见识。” 廖游见他又是磕头又是吵吵,心中更是不悦,低声喝道:“闭上你的鸟嘴,再说半句废话,我把你的烂舌头割了下来。”廖游话音刚落,离刘熊最近的一名锦衣卫立刻单刀出鞘,压在刘熊肩头。 刘熊顿时僵跪在那里不敢动弹,颤声轻语道:“小、小的知道了,请、请帮主和、和几位大人刀、刀下留、留情啊。” 廖游看着刘熊,冷哼了一声,向着那名锦衣卫微微点头,示意他收了刀,放刘熊起来。自己不再看刘熊,却转向众人,问道:“你们是不是都在奇怪,为什么我到了这里,突然不走了?” 听到廖游问话,刚才那个侯田,又连忙站出人群,尖着嗓子细声细气地说道:“属下原本见到廖帮主突然抬贵手,勒龙驹,停虎步。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不带丝毫停滞,却又雍容大度,一派宗师风范。这一套动作顿时令属下心生仰慕艳羡之情,渐有效仿之心。属下刚想学习,突然醒过神来,廖帮主这番举动,是不是另含深意呢?正揣摩而不可得,烦恼之间,突然间想通了一件事,属下顿时就无忧无烦了。” 廖游虽知道这侯田满嘴阿谀之词,却也不禁心中微微一乐,脸上神情顿时松了下来,问道:“哦?那你想通了什么事呢?”侯田依然是面容肃然,正色道:“属下突然想到,以属下这等资质,虽然在平常人中也算出众,但廖帮主智慧通天,属下要想揣摩帮主的想法,想破脑袋,十年也想不出来。但帮主既然早已智珠在握,属下照办就是,又何须再想呢?” 一番话说得廖游哈哈大笑,怒蛟帮众人也纷纷在旁随声附和,气氛顿时缓和下来。廖游端坐马背,手中马鞭向着远处一指,说道:“我到武昌府也有几年了,这龙王庙,来得却少。你们仔细看看这龙王庙的地形,依山而傍水,侧有坡而旁有林,正是用兵的良地。那夏远亭怎么也算是当年镇守边陲的一员勇将,虽说已经事隔十年,但他既然选这里作为见面之地,必有道理,若不勘察清楚,布置得体,恐怕又让他逃了出去。” 廖游一席话说完,那侯田立刻挑起大指赞叹:“高!廖帮主实在是高啊!真不愧是胸中藏有百万甲兵,惯于运筹帷幄的大将之材。料敌机先,洞若观火,跟着廖帮主,咱怒蛟帮必然是战无不胜,蒸蒸日上啊!”一边说着,还一边不停地摆头咂嘴,一副激动钦佩的样子。 廖游被这侯田一番话说得哈哈大笑:“老子骑在马上,自然比你们这些猴崽子高上那么一截了,那么多废话,就命你带上三十个人,先去庙旁边的树林之中勘察一下,顺便打扫打扫,一会藏在里面。这丁老四不太稳当,咱们预备好,只要夏远亭出现,就算丁老四发出警讯,也要他跑不掉。一会本座带人去抓姓夏的时,你就埋伏在这林子里面。若是那夏远亭等会从你这边逃走了,老子让你知道什么叫胸藏刀兵,先在你胸膛里藏上一把刀。” 侯田听得一个冷战,连忙大打哈哈:“廖帮主放心,属下生出来就是为了给廖帮主分忧解难的,若是这点小事都做不好,那还要属下有个屁用。只是廖帮主必定心疼属下,要是属下的胸口上藏上那么一把两把刀,谁来为帮主牵马坠镫,端茶送水呢。” 廖游听了,嘿嘿冷笑几声道:“侯老二,莫给我耍嘴皮子,本座向来赏罚分明,你若是办好了,本帮主必有重赏,亏待不了你。若是办砸了,哼哼,你当真以为本座舍不得杀你?”说罢,嘴边露出阴惨惨一丝笑意。侯田一见,不敢再接话,连忙答应一声,招呼了三十名怒蛟帮众,向着树林走去。 打发走了侯田,廖游又喊出五十余名帮众,吩咐道:“你们几个,绕去江边,藏在那些渔船之中,防止姓夏的从水路逃走。”一名帮众结结巴巴地问道:“帮、帮主,我们是、是不是把那些渔、渔船赶开更好?”廖游哼了一声,骂道:“蠢材,那姓夏的又不是傻子,这江边的渔船突然不见了,他还会赴约吗?又若是这些渔船中混有夏远亭的人,赶走岂不是打草惊蛇。你们去了,藏在渔船之中,还要注意控制住船上的渔民,不能让他们发出讯息给夏远亭,此外才是防止夏远亭向江边逃窜。”这五十余名帮众听罢,一边又是大赞廖游精明睿智,一边赶去江边。 派完了两路人马,廖游又前后打量了一会龙王庙前后地形。不过半盏茶的时间,两批人马都布置完毕。智蛟廖游又抬头看了看天色,才缓缓说道:“此时已接近酉时,姓夏的只怕已在路上了,我们先进龙王庙去,布下天罗地网,等那姓夏的上钩。”说罢,提起马鞭啪地一声抖了一个鞭花,在众人一叠声地喝彩中,率先冲下土坡,带马直奔龙王庙而去。一边走,嘴里还一边唱起了小曲:“设下陷阱捉彩凤,撒下香饵钓金鳌那!”绝尘而去。众人连忙紧紧跟随着跑了下去。 第十七回:雷动天地惊,火起鬼神愁(1) 片刻工夫,廖游便到了龙王庙前。他带住缰绳,等众人跟上,吩咐道:“所有人立刻四下散开,将龙王庙围住,田虎、周桐带几个人进去查勘查勘,看看有没有姓夏的手下的附逆先来了的。注意不可放走一人,免得姓夏的得讯逃走。” 廖游说罢,身后跟着的两名锦衣卫立刻翻身下马,喊了七、八名帮众进庙检查而去。廖游又转向身边一名帮众,问道:“陶诚,你在此地土生土长,这龙王庙确实没有其他出口?”陶诚还没来得及答话,忽然轰隆一声巨响传出,接着连环爆炸声接二连三地响了起来。 怒蛟帮众人还未及反应,只看见半个龙王庙凌空飞起,瓦砾四散。先进去的田虎、周桐等人被炸得支离破碎,混杂在砖石瓦块之中如血雨般撒向众人。爆炸声中,廖游所骑的马登时受惊,人立而起,将廖游掀下了马背。 智蛟廖游也算身手敏捷,刚听到爆炸声响便急忙单手一按马镫,借力跃起。他腾身之时已辨明情况,在空中便向着众人高声大喊:“都不要乱,逆贼人少才会用火器,不要乱了阵脚……”他话还没说完,就在落地的一刹那,正有一颗神火天雷在脚下炸开。轰响声中,众人只见廖游被抛起来八九尺高,同时被数十枚铁片铁钉身前身后打过。 轰响之后,廖游重重地摔在地上,动也不动。怒蛟帮众人连忙想上前查看抢救,还没来得及动弹,周遭又是一连串的轰鸣声响起,龙王庙周边方圆百余米的土地被炸得块块翻起,泥土混杂着怒蛟帮众的残肢血肉撒得到处都是。 这时廖游所带来的帮众已经三停伤亡了两停,四名锦衣卫只剩下了方绣一人。方绣的座马在刚才的爆炸中被天雷上埋设的铁片击中,倒地时将方绣摔到了地上,也幸亏他摔倒在地,躲开了大部分飞散的铁片铁钉,捡了一条命回来。 方绣审度一下周遭的情形,连忙想约束众人,抢救廖游。只是怒蛟帮众不比锦衣卫军士训练有素,一片慌乱之下,只顾向着树林逃命,一门心思离龙王庙越远越好,哪里还收拾得住。 他见众人是这样一个情形,叹一口气,勉力从死马身下抽出腿来,撑着绣春刀站起身形,想去营救廖游。哪知他刚走几步,便有一支袖箭“嗖”地从耳边飞过。凝神一看,却是刚才被派往江边的几十人,正慌慌张张地向着这边跑来。 方绣顿时火起,破口大骂:“哪个兔崽子乱打袖箭,差点伤着老子。”话音未落,却又是一连串的袖箭、飞刀、铁蒺藜等各式暗器飞过。跑来的人群中,顿时倒下数人。他这才看清,众人身后还追着一群人,暗器都是后面的追兵所放。这一轮暗器放过,倒下的几人立刻被追兵赶上,毫无抵抗之下,被来人刀剑齐举,毙在当场。追兵中为首一人手举大刀,逢人便是一刀,犹如猛虎下山一般,势不可挡,直向龙王庙扑杀而来。 这带头之人正是张茂,他按奉先生的命令,埋伏在江边。龙王庙这边刘勇刘猛兄弟引发了神火天雷,轰鸣声和震动顿时惊动了同样埋伏在此地的怒蛟帮众。怒蛟帮等人见到龙王庙爆炸起火,连忙想赶去查看,张茂等人却不动声色,等怒蛟众人跑出十余步才从后面动手掩杀,以少击多,一路上将众人赶杀到了龙王庙旁。 方绣一看这种情形,知道大势已去,心念转动,权衡之下,转身便走,准备去林中与众人汇合之后,再重整旗鼓。 刘勇刘猛兄弟动手发动天雷之时,于飞正靠在大树枝桠上睡觉。轰隆一声巨响,他所待的大树也被爆炸震得颤动不已,躺在树枝上的于飞措不及防,顿时被抖下树枝。幸好他身手敏捷,连忙反手一勾,顿时挂在树枝之上,只是吊在空中晃晃荡荡,他长得又瘦,活像一条丝瓜,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于飞也不以为意,腰间用力,凌空一个翻身,重新跃上枝头。哪知他足尖刚刚踏上树枝,又是一阵爆炸,震得树干一阵晃动,于飞措不及防,脚下一滑。他连忙气运足底,使一个千斤坠稳住脚底,上半身使一招柳絮随风,摆了几摆,这才在树枝上站稳身形。 等站直了身子,于飞长出一口气,骂道:“刘勇刘猛这俩粗坯,这是用了多少天雷啊,这炸得惊天动地的,只怕我们那点家底全让这俩小子掏空了。”说完,转头对找好那些奇怪东西回来的白水帮数十名弟兄说道:“活计们,动起来了,接下来该咱们干活了。就按我之前布置的,给怒蛟帮的这帮渣子们点颜色看看。” 这次跟于飞前来的都是白水帮的得力帮众,指挥之下自然是如臂使指。一声令下,众人分头行动,片刻之间,便各自隐匿在了之前布置好的隐藏之处。众人隐藏之时,江边还陆陆续续地传来阵阵爆炸轰鸣之声,差不多一盏茶时间后,龙王庙方向便再也听不到天雷声音了。 于飞听了心念微微一动,知道江边的争斗已见分晓,若是一切顺利,不出片刻,怒蛟帮的残众就要从此地经过,连忙轻轻几声呼哨,警示众人凝神戒备。出乎意料的,众人等了半晌,却迟迟没有人过来。 白水帮众人都是心中疑惑,于飞更是心中发紧,这么久都不见怒蛟帮残众被张茂和刘勇刘猛兄弟赶杀过来,莫非出了什么乱子?越想下去,于飞心中越是慌乱,忍不住将头微微伸出树梢,向着龙王庙方向探看。他这一探头,正看到隐隐约约一群人慌慌张张地跑向这边。于飞嘿嘿一笑,向着周围打出几个手势,缩回树梢,轻声道:“来了!” 来人正是怒蛟帮的残众,仅余的那名锦衣卫方绣带头而来。却是廖游中了神火天雷,生死不知,怒蛟帮群龙无首,方绣便收拢众人,成为头领。 原来那廖游所带的怒蛟帮众被刘勇刘猛兄弟所率的白水帮众一通神火天雷,炸得伤亡过半,廖游本人也倒在当场,不知生死。他麾下的六名锦衣卫也只剩下方绣一人。方绣锦衣卫出身,颇有些见识,在混乱之中审度战况,只见众人被张茂与刘氏兄弟从后追杀,人数虽多,慌乱之中却完全无力抵御。辨明了情形,方绣连忙随众退向小树林,打算与设伏于那里的侯田等人合兵一处,再反杀回去。 方绣算盘打得不错,可当真做起来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张绣等六名锦衣卫随廖游到怒蛟帮的时间虽然不短,但廖游怕引人注意,一直要几人隐匿行藏,只派六人做些信息递送,暗杀侦察等工作。所以廖游自进入怒蛟帮以来,短短几年便屡屡建功,称为怒蛟七蛟之一,怒蛟帮的智囊参谋。但其他几人却一直默默无闻,在帮中连好友也没有几个。 虽说智蛟廖游叛乱成功之后,几人一直追随左右,怒蛟帮众也知道这几人都是廖游心腹,锦衣卫官差。但说到威望,却实在没有多少。只是方绣自己这几天跟着智蛟廖游,颐指气使,只觉得自己四人在怒蛟帮一人之下,众人之上,早恢复了之前当锦衣卫时在各地官员簇拥的派头。 方绣逃到庙旁树林中,与怒蛟帮残众汇合一处之后,便拿出一副代帮主架势,指使侯田道:“侯田,你立刻带人排成阵势,抵挡来人。其他人等,伤了的就地包扎,没受伤的,随我从侧面伏击来人。” 方绣分派完毕,转身就要走,却听见背后冷哼一声,转回身一看,却是侯田。侯田抱着双臂,冷冷地看着方绣,纹丝没动。怒蛟帮残众也都散站在一旁,除了寥寥几人跟在方绣身后,大部分人都站在侯田身边,定定地看着方绣。 见此情形,方绣心中雪亮,将绣春刀在手中一背,走到侯田身边,喝道:“侯田,让你带人挡住来人,你听不到吗?” 侯田嘿嘿几声:“呦,这不是我们的方绣大老爷啊,我说您不在京中服侍那些达官贵老爷们,怎么有空跟我们这些江湖草寇为伍了。方大老爷有什么吩咐啊?在下常年在江上打渔,这耳朵灌满了江风,可真有点不大利落了。” 方绣一见侯田这幅油嘴滑舌的样子,火气上撞,手中绣春刀一翻,一刀砍向侯田。侯田虽说一向油腔滑调,靠溜须拍马上位,但为人也着实机灵。说话之时已经在防着方绣翻脸,这时见方绣翻手一刀砍向自己,连忙将掌中柳叶单刀一竖,封挡住方绣的刀路。哪知方绣这一刀却是虚招,见侯田举刀格挡,绣春刀随即变招,一圈一划,已转到了另一边,压上了侯田的颈项。 第十七回:雷动天地惊,火起鬼神愁(2) 方绣一刀制住侯田,心中暗暗得意,嘴角微微一咧,刚要说话,却看到侯田身后的十余人刹那间各出刀剑,指向自己,顿时将自己围了起来。那侯田也是个无赖习性,一见方绣被团团围住,放下心来,将手中的柳叶单刀向地上一摔,说道:“怎么着,廖帮主改天换日之时,咱们兄弟可都是出了大力气的,现在方老爷要卸磨杀驴,还是要借侯某人的脑袋立威啊?”说到这里,往前走了两步,将脖子更加凑向方绣的刀锋,嘴里还嚷嚷着:“杀呀,老子让你杀,你杀啊!” 方绣却也不示弱,绣春刀一横,挡住了侯田,手腕微微用力,在侯田颈部一拖,唬得侯田不敢再动,另一只手往怀里一伸,掏出一块铜牌,向着空中一举,叫道:“锦衣卫校尉方绣在此,你们敢动我一根汗毛,就是跟锦衣卫、东厂和朝廷作对,个个都要株连九族,抄家灭门!” 这番话果然奏效,围住方绣的十余名怒蛟帮众互相看了一眼,犹疑了起来。方绣一见,知道自己的说辞起了效果,话锋一转,又缓缓说道:“怒蛟帮现下已归附了朝廷,你们马上也是拿官饷的人了,跟着我,好好给朝廷干。” 说到这里,方绣顿了一下,突然将左手高高举过头顶,右手绣春刀挑起,在手心一划,顿时划出一道三寸长的口子,鲜血直流。方绣一刀划开手掌,绣春刀又立即落下,继续压在侯田颈间,“我方某人今日歃血为誓,从今天起,跟着我的弟兄,方某人与你们福祸与共,患难同享。只要你们好好跟着我干,方某人以此血立誓,保你们个个封妻荫子,吃香喝辣,那有多好。” 此次智蛟廖游所带来的帮众本就是经过精心挑选,要么热衷功名,要么早就是廖游的心腹,此时加上方绣这一番连哄带吓,怒蛟帮众人果然被哄得心动,一个个手中刀剑缓缓垂了下来。 侯田为人甚是圆滑,一见风头转向,也不顾脖子上的刀刃,扑通一声跪倒在方绣面前,嘴里大喊:“愿跟随方统领,誓死效忠朝廷。”其他众人见状,虽没有如侯田般跪倒在地,也收回手中刀剑,随着侯田一起说道:“愿跟随方统领,效忠朝廷。” 方绣见收服了众人,心中得意,忽然仰天哈哈大笑,笑了三声,突然将压在侯田颈中的绣春刀一收,撤离了侯田的脖子,侯田钢刀压颈已久,这下刀刃离开,送了口气,刚要说几句奉承的话,突然见到眼前白光闪烁,心中咯噔一下,再想躲闪已经来不及了,只觉得一阵剧痛,不知从哪里传来,一时间疼得满地翻滚,连声痛嚎。原来那方绣将绣春刀撤开,却并未收起,手腕一圈一转,随即挥下,一刀便将侯田的左臂齐肩砍了下来。 怒蛟帮众人突然见到变故,一时间都惊得呆了,几个人下意识地将刀剑举起护体,不知方绣是什么用意。方绣看着兀自在地上翻滚的侯田,哼了一声,将刀上的血迹在靴子地擦了擦,冷冷说道:“你这反复无常的小人,若是留你在世上,我方绣还如何令行禁止,统领众家兄弟。” 说到这里,他一抬脚将地上已疼得说不出话的侯田挑起,摔到众人身前,扬声说道:“每人一刀,了结了这人,今后大家就是好兄弟,我方绣保你们升官发财。”怒蛟帮的众人虽恨这侯田奴颜媚骨,但毕竟是帮中的兄弟,当真要对他下刀子,还真下不去手。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愿上前。 方绣一见众人都在犹豫,却没一人听令动手。顿时脸色一沉:“怎么,刚才大家说愿意跟随我,效忠朝廷,难道都是假的?你们是铁了心要跟朝廷作对,与东厂锦衣卫为敌了?”他这句话一吼,才有几人上前刺了几下。 方绣看看众人,见人人都是犹犹豫豫的,只有昨天才收的几个心腹上前补了几刀。还有几人想上前,手中的刀剑却踯躅着不敢落下。他哼了一声,口中大喝一声:“谁不动手,便是与朝廷为敌,与大家作对!动手!”说着,又是一刀砍向地上的侯田。他这一番挑动,终于众人随着一起动手,一通乱砍,可怜侯田顿时变成了一团肉泥。 怒蛟帮这边夺权内讧,张茂和刘氏兄弟也没闲着,一边封锁江边,防止有人从江中逃遁,一边追杀怒蛟帮残党,还要沿路查点尸体,直到寻着了智蛟廖游的尸体,这才快速追来。白水帮众人追到树林边上之时,方绣刚刚把怒蛟帮残党收服,正准备列队迎击追兵。张茂一见怒蛟帮正在整顿队伍,也不招呼身边的帮众,手中大刀一摆,连人带刀,向着站在最前面的方绣合身扑上。 方绣一见来人扑上来的架势,不敢怠慢,连忙双手捧起绣春刀,举在头顶格挡。张茂也不变招,一刀劈在方绣的刀身上。这一刀之力,把方绣连人带刀劈得直飞出去足有六尺来远,摔倒在地。 张茂一刀劈飞了方绣,也不追赶,手中大刀一分,使一招蛟龙出水,一刀双式,登时又劈翻了两名靠的近的怒蛟帮众。此时,随张茂掩杀过来的刘氏兄弟和其他白水帮众也纷纷加入战团。张茂和刘勇刘猛三头猛虎为首,白水帮众一路掩杀,一动手便将怒蛟帮众人冲得七零八落,四下奔逃。 方绣原本见己方人多,便想整顿队伍迎击追兵,想要挽回些颜面。哪知刚一照面,便被对方冲得四散奔逃,自己更是一招都没能挡住,一时间正不知所措。忽听有怒蛟帮帮众喊道:“我认得他们,带头那个是白水帮的张茂——啊!”他话还没说完,一声惨叫之后,便再没有了动静。 方绣却正好顺坡下驴,连忙高喊:“好,白水帮你们是成心要与朝廷为敌,跟东厂作对了。大家先退往武昌府,待我调兵剿灭白水帮。大家随我退。”说罢,身先士卒,扭头一马当先向着武昌府道路飞奔而去。怒蛟帮众人见他先走了,哪里还有心思抵挡,也跟在后面一路跑下。 怒蛟帮这一番活动说起来不少,耽搁的时间却只不过一炷香上下。只是于飞等人却在路上等得心急如焚,度日如年。尤其于飞素来性急,在枝梢间等得上蹿下跳,没有片刻安宁。等到终于看到满头烟熏火燎的怒蛟帮残众,出乎意料的,于飞却镇静了下来,打了几个手势,通知了众人之后,又缩回树枝之间,靠在一根粗大的枝条上,从怀中摸出几个莲子,剥去外皮丢入口中,一边轻轻嚼着,一边从枝叶缝隙中看戏般盯着怒蛟帮帮众。 于飞镇定了下来,其他帮众却不是都有这个定力。伏在于飞身边的徐虎、张彪早将单刀抽出握在手中,握刀的手指都被捏得发白,手背额头上的青筋也条条凸起,紧盯着怒蛟帮残众,大气都不敢透。 于飞见两人如此,“哧”地笑出声来,低声道:“莫慌,莫慌,某家掐指一算,这帮家伙还要绕上两圈才会过来,待某家变完了戏法,你们再慌不迟。”徐虎、张彪两人瞧了于飞一眼,心中暗自嘀咕:“就你弄那几个稻草人,能有什么用?待会还是得靠我们兄弟们拿刀上去玩命。” 两人心中对于飞的布置老大的不以为然,虽不好说出来,脸上却带了几分不敢苟同的色彩。只是被于飞这一打断注意,两人握刀的手也松弛了许多。于飞鉴颜辨貌,猜到两人心中所想,微微一笑,见两人神经松弛了些,目的达到,也不解释,又吃着莲子望向怒蛟帮众人。 于飞等三人在树上坐得高,居高临下看得十分清楚。徐虎、张彪远远望去怒蛟帮来之前的百十来人的队伍只剩下了三十人上下,一个个灰头土脸,有些还吊着手臂,滴着鲜血。领头的是一个瘦高青年,边跑边不断回头眺望,似乎还在逃避追兵。其他众人七零八散,队形散乱,向着武昌府方向匆匆而行。 两人一边看,一边在心中暗中挑选对手。他们俩看得紧张,于飞却还是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眼神所看却与徐虎张彪两人不同。他在怒蛟帮众人中扫视两遍,确认智蛟廖游不在其中,一路上收拢队伍,吆喝呼斥的也只有带头的瘦高青年一人。离得太远,此人的样貌看不清楚,但看这人只是在约束众人,尽量维持队形,既不勘察前路埋伏,也不布置阻挠追兵。而其余众人都是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根本无心听他指挥,只是一窝蜂地向着武昌府方向逃窜。看到这里,于飞心中暗暗冷笑,不再去看怒蛟帮众人,依然是慢慢地嚼着莲米,竟然闭目养起神来。 第十七回:雷动天地惊,火起鬼神愁(3) 徐虎、张彪两人仍旧紧紧盯着怒蛟帮众,看着看着,却突然“咦”地一声。从树上看过去,怒蛟帮众人远远地正在奔逃,却突然定住,接着“呼啦”一下,折向另一边,一边跑还一边乱放暗器。两人见了,都是又惊又喜,暗想道:“难道于堂主的布置真起了作用?” 再看怒蛟帮众,刚收束好的队形,突然又是一阵散乱,随即折向而跑,又是边跑边斥骂边发放暗器,就如同刚才一样。当于飞看到怒蛟帮众时,其实已离得不远,这两次混乱之后,众人正跑到了于飞等人所藏的大树不远之处。徐虎、张彪两人一见,连忙转身告诉于飞。哪知一转身才发现,于飞早已坐直了身子,正似笑非笑地斜睨着怒蛟帮众人。 怒蛟帮众人刚跑到树下,突然又是一阵散乱,有几个人拔腿便跑,就连那带头的方绣,也在其中。没跑两步,却听有帮众大喊起来:“不对,方统领,这,这好像是草人啊。”这时怒蛟帮众人已经离树不远,喊话声在树上听得清清楚楚。于飞打个手势,树上藏的几人也不做声,只是静观其变。 方绣这时已经转了回来,众人定睛一看,树下路旁的灌木丛中,隐隐约约的人影已经露了出来。为首的果然是一个草人,虽穿上了衣帽,但衣服却只是一个短褂,里面的稻草都露在了外面,这才有眼尖的帮众喊了出来。 方绣凑到跟前,看到果然是草人,一时间额头的青筋都气得绷露了出来,恨不得连牙也咬碎了。这时,身后却传出小声嘀咕:“难道我们刚才遇到的几拨伏兵,其实都是草人?”这人话音不大,却说到了众人的心中,怒蛟帮残众都是一样的想法。 方绣看看四周,除了自己所带的几十名残众,哪里有半点伏兵的影子,心中本也在暗自嘀咕。这时又听到这么一句,一路上的愤懑火气再也按捺不住,手中绣春刀翻起,手起刀落,一刀斜劈向立在灌木丛中的草人。刀光闪过,草人顿时一分为二,上半身斜飞出去,摔跌在草丛之中。方绣本来只是砍一刀泄愤,哪知一刀下去,草人“哧”地喷出一股红水,方绣和几个站的近的帮众躲闪不及,顿时被溅了满身。 怒蛟帮一名粗豪汉子原本跟在方绣身后,被挡住了视线,刚伸出头去想看看草人是什么样子,正被洒了满脸。他摸一把脸,啐了一口唾沫,骂道:“他奶奶的,个草人未必也有血?”旁边一个帮众也被喷了满身,皱着眉头一看,叫道:“呸,他奶奶的,这不是血,是火油!” 他话音刚落,众人忽然感到身上有雨点滴落,瞬息之间,怒蛟帮这三十人都被淋了一头一身。方绣砍破稻草人时已经感到纳闷,这时又见晴天下雨,连忙抬头一看一闻,心中顿时一个激灵,连忙扬声大喊:“是敌袭,大家并肩子散啊!” 众人听了号令,刚要散开,却已经迟了。于飞站在树梢,一手按着腰间的火铳链子枪,另一只手举着个刚点燃的火把,笑吟吟地看着树下,轻轻将手中火把丢向怒蛟帮众人。边丢边口中一声呼哨,向着周边的李成等人发出信号。李成几人一直持着喷壶向下喷洒火油,得了信号,连忙放下喷壶,将准备好的火把连珠价地砸向地上怒蛟帮众人。 火油沾火即着,怒蛟帮残众身上大半都被泼洒上了不少,一时间大半都成了火人,疼得连声惨叫。方绣见机得快,火焰一起,连忙口中呼喊:“快,在地上打滚,扑灭身上火头。”说着,自己率先往地上一滚。哪知他倒地刚刚一滚,便惨叫一声,从地上弹跃而起。起来时,身上已扎上了三、四枚铁蒺藜。 怒蛟帮中有些机灵的,早有几个第一时间滚倒在地想要灭火,越是滚倒得快的,跳起来的也就越快,个个都是如此。身上火没有灭掉,又多了几个血窟窿。原来这也是于飞的连环计之一,铁蒺藜散扔在地上,穿着鞋踩不到,但想要灭火,在地上一滚,便必然扎到几枚。不少怒蛟帮残众都被铁蒺藜扎中,疼痛之余,又不知有没有毒,一时间无不慌乱。 方绣等怒蛟帮众刚扎上铁蒺藜,于飞已带着白水帮众人从树上下到地面。双脚刚一沾地,于飞便向着众人高声招呼:“快快快,围起来,围起来。” 众人显然是早分派好了任务,一听号令,便各自行动。徐虎、张彪等人手持兵器在周围押阵,一见有怒蛟帮残众胡乱冲出火场,上前便是一刀,要么砍倒,要么逼回火圈之中。而李成、何奎等几人就拎着大喷壶,用火油迅速地绕着怒蛟帮众人画了出了一个火圈,将众人封堵在其中。其余还有数名帮众也没闲着,早准备好的树枝灌木,连同那几个稻草人,都投入火圈,将出路卡得严严实实。 于飞却又挑了棵树,爬在枝杈之上,笑呵呵地看着怒蛟帮的情形,时不时地指挥几句:“东边再添点材,南边树枝加多了,淋点油去。”他正指挥得开心,何奎突然跑到树下,向着上面连比划带吆喝地说着什么。于飞听不清楚,连忙轻轻一跃,跳下树来,拍着何奎的肩膀说道:“什么事?慢慢说。” 何奎伸手一挑大拇指,赞叹道:“高,于堂主你这招火烧怒蛟帮实在是高。”他话还没说完,于飞一脚踢到他屁股上,笑骂道:“他妈的,老子让你去找猪尿泡你还不愿意,现在知道了吧。你小子过来不会就是专门拍我马屁来的吧,有事快说,有屁快放。” 何奎嘿嘿一笑,连忙说道:“嘿嘿,是,是,我是想,咱们这边放这么大的火,城里会不会看到啊,要不要小心些?” 于飞一听这小子想的原来是这么一回事,顿时哈哈大笑。何奎不知他笑什么,也只好跟着干笑几声。于飞笑了几声,见何奎也跟着在笑,一巴掌拍到何奎的后脑勺上:“你知道我笑什么?你也跟着笑?”何奎嘿嘿干笑几声:“于堂主,你知道我笨,你就别耍我了,告诉咱呗。” 于飞收起笑容,正色道:“干嘛藏着掖着,咱就是要让城里知道。刘勇刘猛兄弟弄那么一通轰天巨响,咱们再放一把火,傻子都知道城外出事了,我就是要借势行事。正好城里也差不多该动手了,这还有个差事给你办,你即刻回城,赶去李家杂货铺,老刘在那里等着,你去跟他说,让他按我说的,开工干活了。”说到这里,于飞顿了一下,神情庄重说道:“城里帮主那边行事凶险得多,你多留意城里情况,如果有需要人手的时候,赶紧出城来找我。” 何奎应了一声,转身急匆匆奔着武昌府城一路跑去。于飞打发走了何奎,一转身又恢复了嬉笑模样:“光火还不够,让小爷再给你们加点作料。”边说边向火堆走去。 这时,怒蛟帮虽已被困在火圈之中动弹不得,白水帮众人还不停向圈中投掷树枝灌木将火圈逐渐缩小,但之前的火圈围得颇大,火墙能挡住怒蛟帮突围,也挡住了白水帮往里进攻,是以怒蛟帮残众在火圈中反而有了喘息之机,众人相互灭火救援,还有的将白水帮扔进其中的树枝回扔出来。一时间还能支撑得住。 于飞绕着火堆转了一圈,看清形势,辨明了风向,来到上风口,从怀中掏出一大包不知什么东西,先打手势让下风口的兄弟让开,自己又别过头去,用布巾护住颜面,远远地伸直手臂,一股脑地倒进了火圈。 这包东西投进火堆,顿时“蓬”地一下,冒起一团火头,接下来火头却低了下去,红褐色的浓烟一股股地冒了出来,直向火圈中的怒蛟帮残众扑卷而去。这股烟卷入火圈中,顿时传出一阵咳嗽、喷嚏、呼痛斥骂之声。显然是圈中众人被他的烟熏之法攻了个措手不及。 于飞自己退开几步,看着火圈嘿嘿冷笑道:“让你们尝尝小爷的特调神烟弹,嘿嘿,这下还不乖乖投降?”他正在说话,一名白水帮帮众刚拖了一大根树枝,兴冲冲地跑过来投向火圈。哪知刚一靠近,便闻到一股辛辣怪异的味道,顿时感到说不出的难闻恶心,连打几个喷嚏,被熏得双目红肿刺痛,涕泪齐流,头晕脑胀,一屁股坐倒在地。 两名帮众连忙过去把他扶到一边休息。白水帮众人见了这烟雾的效果,都是一阵心惊,那名叫做李成的帮众看得目瞪口呆,一边看一边凑到于飞身边,问道:“于堂主,你这是什么东西,怎么这么厉害。” 于飞嘿嘿一笑:“辣椒粉、辣椒油,石灰、胡椒、硫磺、硝石、鸡粪、松香,还有一大堆药店掌柜子给找来的什么毒草,我也说不上名目,总之能想到的我都掺进去了,嘿嘿,咱也是第一次用,究竟是啥滋味,一会问问怒蛟帮那帮子人,在不就是那边被熏哭了的宋胜就知道了。” 李成一听,咂咂嘴,摇摇脑袋,把一句:“这么不靠谱的东西,也就是于堂主你会用。”生生憋回肚子里,转身向着灌木丛走去。 于飞见李成欲言又止的样子转身要走,连忙喊住:“小成子,你去哪?”李成见于飞叫住自己,纳闷道:“我再去找些木头添点火,做烧烤蛟鱼啊。”于飞摆摆手止住李成,嘿嘿一笑道:“这帮臭蛟鱼已经被咱们烧得焦头烂额,我再加上这一把烟,你说他们还能不能抵挡住?狗急了还跳墙呢,咱现在要干什么?最要防着的,就是他们情急拼命。你赶紧把大家就喊过来,别找什么柴火了,准备干仗。” 派走了李成,于飞又把周围的白水帮众都召集到身边,手指着火圈的一个方位说道:“兄弟们,赶紧动手了,等会撮些土来,把这里的火头盖小,然后……”他话刚说到这里,见众人面面相觑,都是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于飞“唉”地长叹一声,问向站在身边的徐虎:“是不是觉得我发神经了,点起来的火又要盖下去?” 徐虎正在纳闷,突然听于飞问到自己,挠挠头皮,点点头“嗯”了一声。他刚“嗯”完,突然反应过来,慌忙把头摇得拨浪鼓一般,嘴里一叠声地说着:“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他这边还在“没有”呢,于飞早已一巴掌拍到了他的脑袋上:“‘嗯’,‘嗯’你个头啊‘嗯’,围师必阙懂不懂?” 徐虎被于飞打得一缩脖子,又听于飞问话,皱着眉摇头道:“不懂。” 于飞一听,又是一巴掌拍上去,说道:“笨,不弄个缺口出来,咱们往里面硬攻的话,这火圈不就成了给他们准备的城墙了吗?咱们钻一个进去,他们守着砍一个,多方便。再说了,四面都一样,他们分散往外冲,咱们追得过来吗?开个口子,咱守在这里,出来一个逮一个,或者等他们出来了咱追在后面砍,那多舒服。现在懂了没?” 徐虎被于飞说得晕头转向,点着头“嗯嗯啊啊”地答应了几声,也不知是不是听进去了,其他白水帮众却都恍然大悟,心中大声称秒,连忙动手就要扑火。 于飞一见,连忙喝止众人:“忙什么忙什么,我还没说完呢。”说着往怀里一伸手,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捆绳子,叫过四名帮众,递给他们。接着说道,“你们两人一根,给我在出口这牵好了,有出来的,就绊他奶奶的马腿,全撂他个四蹄朝天。你们几个小子,听明白了没有?” 四人一听,都在心中暗暗赞叹于飞想得周全,接过绳子准备去了。其他众人也连忙各自撮土,准备扑火。 负责牵绊绳的四人刚刚蹲好,众人一才转身的功夫,却忽然听到火堆方向一声闷响。于飞等人连忙各举兵刃,抬眼望去。只看到火堆上突然火星乱舞,火苗四下蹿动,不知是什么情形。众人正一愣神的功夫,又是“蓬”、“蓬”两声闷响传来。这一次于飞等人可看了个清清楚楚,原来竟是这么一回事。 第十八回:奇谋伏怒蛟,智激老黄忠(1) 这次众人看清楚了,原来是两个黑影从火圈中飞了出来,蓬地一声正砸在了火圈之上。两声之后,又是接连三声闷响,三道黑影飞出落在火圈边缘。这三道黑影落下时,已经到了火圈外边,竟赫然是三个人被扔了出来。 三人虽被扔出,却显然还没有死,压在火上,被烫得抽搐扭动几下,惨嚎几声,这才终于一动也不动了。这三道黑影之后,又是一道黑影飞出,只是这道黑影却没有发出什么响动,只是在前面摔出来的人身上一点,便快速蹿出了火圈。显然是这人将六名怒蛟帮众先丢了出来压小火圈的火头,再用几人的身体来垫脚跳出。 于飞见状,哼了一声,手腕一抖,那条乌梢链子枪便犹如一条灵蛇般蹿了出去,直奔黑影而去。于飞挥出链子枪的同时,口中大喊一声:“拉!”。 于此同时,几名机警帮众也纷纷刀剑并举,向着黑影招呼了过去。那黑影面对于飞的链子枪和其他的兵刃,竟然不知躲闪,正正地撞了上去。只听“噗、噗”几声传来,那人被几样兵刃扎个正着,顿时血肉四溅,死于非命。 于飞感觉到手中链子枪入肉,心中一喜,连忙将手腕一抖,将链子枪收了回来。哪知链子枪收回时,黑影却也一分为二,一半黑影“碰”地倒在地上,另一半黑影却继续前蹿了出去。于飞一见,心中暗叫糟糕:“没想到这人如此狡猾,竟然用同伴挡在前面,抵挡刀剑,自己却躲在后面逃走。”己方的这一通刀枪显然都扎在了这人所举的肉盾之上。 原来这逃出之人正是方绣,他武艺高出众人,为人又机警狡猾。在于飞的火攻之下保住了性命,挨到火势逐渐变小,便用人当沙袋,一则压小火头,二则垫脚,终于逃出火圈。方绣还担心出火圈时遇袭,又举着一名怒蛟帮众当盾牌,这才冲出火圈,正好挡下了于飞的链子枪。 一蹿出火圈,挡过第一轮刀剑,方绣便立即丢下手中用来抵挡刀剑的帮众,挥绣春刀护体,向前直蹿出去。哪知刚蹿出一步,便感觉不妥,连忙想跳起身形,却已经来不及了。负责拉绊绳的四名帮众见人影蹿出,听于飞一发令,连忙将手中绊绳提起,正绊在方绣的脚踝上,顿时将方绣绊得一个跟头摔了出去。 一见方绣被绊倒倒,徐虎、张彪连忙带着几人冲了上去,准备按住方绣。哪知方绣摔出后,在地上几个翻滚,立刻弹起身来,继续向着城中亡命狂奔。徐虎、张彪见状,连忙在后面紧紧追赶。于飞阴沉着脸,眯着眼睛仔细端详了片刻,突然扬声喊道:“徐虎、张彪,慢慢追,别着急,他跑不了。”接着又转向其余帮众,“别管那边,大家守好缺口,出来一个解决一个,这帮恶蛟,一条也不能放回城中。” 白水帮众人听了于飞吩咐,连忙抖擞精神,各自备好刀枪,等在被方绣铺出来的火圈缺口旁边,等着伏击怒蛟帮残众。哪知左等右等,半天不见火圈中再有动静,反倒是追出去的徐虎、张彪等人折返了回来。 那徐虎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面,自己的大刀和张绣的绣春刀一起扛在肩头,左手抓着一个人的脚踝,也不管那人脸鼻都在地上,一路拖行过来。还离着老远,徐虎的大嗓门就响了起来:“于堂主,我老徐这次可真是佩服你了,你还说得真准,这小子没跑多远,自己就倒在那了。”说着,将手中提着的脚往起一举,仿佛抖面袋子一般在众人面前晃了几晃。说,“你怎么知道这小子跑不了的。” 于飞全神贯注地盯着火圈之中的动静,也不回头,笑骂道:“早说了跟着我没亏吃,你个混小子还不信。我说你们也学着多用用眼睛用用脑子,脖子上顶着的二斤半别当摆设。”说到这里,一抬手将一只袖箭打入火圈,接着说“徐虎我问你,你为啥拎着这小子的脚脖子拖他回来?” 这时徐虎已走到于飞旁边,将拖着的张绣往地上一丢,嘿嘿憨笑一声道:“我倒是想扛回来的,可这小子浑身上下不知道扎了多少个铁蒺藜,跟个刺猬似的下不了手,实在是没地扛啊。” 于飞听了嘿嘿一笑,照旧紧盯着火圈,说道:“这不就对了嘛,这小子蹿出来的时候,我就看他身上挂着几个铁蒺藜了,咱的那些个铁蒺藜,可都是加了作料的,这小子应该是一早就中了,能撑到这会不死已经算是他命大了。我瞅这小子浑身是土,估计是咱火攻的时候,这小子机灵,刨了点土把自己盖着躺那里装死。这堆土在身上一盖,防火不说,还能免得他乱动引发毒性,这才暂时保住他这条狗命。要不是我那一把烟,估计这小子还躺在里面呢。” 他说到这来,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晃着,摇头叹道:“不过他这往外一冲一跑,血行加速,毒性就发出来了。再加上咱那根绳子那么一绊,这小子在地上那么一骨碌,肯定又挂了不少。你在他身上找找,看看出血的地方,肯定有新伤有旧伤。你说这小子挂了这么一身的加料铁蒺藜,又在那玩命跟兔子赛跑,能跑出去多远?” 徐虎等几人边听边在方绣身上查看,越看越是佩服。张茂将大拇指一挑:“于堂主,高。咱们总说先生深不可测,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今天这一看,你得了先生真传啊。是不是先生给你开小灶来着?”。徐虎也看得咋口瞠舌,不知说什么才好,憋了许久,突然冒出一句:“于堂主,你说这小子还有救没?” 于飞目不转睛地盯着火圈,闻声扭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纹丝不动的张绣,蹲下身子,伸手探探鼻息,翻开眼皮看了看,又拽着脚踝翻过来瞟了几眼,摇摇头叹了口气说:“神仙也难救。这小子先就中了不少铁蒺藜,徐虎你小子拖着他回来的这一路上又拿他当了扫把,一直在地上乱扫。咱带出来那点家底,怕有两成全扎都在他身上了。刚才这小子又玩命乱跑,毒气攻心,我反正是没本事救了。你能弄来太上老君的还阳丹,说不定能救这小子,你有那东西吗?” 徐虎一听,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就算有,我也不会拿来救这小子啊。” 于飞说完,又叹一口气,眼睛转向火圈。那火圈这么久没人加柴,已然渐渐低了下去,已经能够看到里面横七竖八地躺着的怒蛟帮众尸体了。 于飞望着圈中烧的乌黑的一具具尸体,又叹了口气:“瞧这一个个烧得乌漆抹黑样子,这火圈里也没留下一个活口,咱这边连一个能问问口供的人都没有,刘勇刘猛那俩粗货,更是绝想不到留活口。看起来,要找活口就只能看张茂哥那边的情况了。咱这一仗打得不漂亮啊。”说完,伸了个懒腰,抬步向着火圈走去边走边招呼众人:“大家打扫战场了,把这火弄灭,看看还有没有活人。” 他一边说着,却一边伸脚挑起一柄单刀,一翻腕子,抄在手中,出声提醒众人,“大家还是把家伙抄好了,小心还有装死的,可别阴沟里翻船了。”说着随手一刀砍在一具尸体的脚上,哪知那具尸体早烧得焦了,他这一刀砍上去,只砍起几片焦黑的碳渣。 于飞看着一皱眉,又说道:“不管是死是活,先照着脚上腿上来一刀,有装死的别被蒙了,但也别把活着的小子捅死了,咱要找个活口。对了,还有啊,地上的铁蒺藜都给我小心着点,弄到自己身上了可不是玩的。” 众人忙乎了半天,整个火圈之中,竟没有留下一个活口。于飞不死心,又逐个检查了一遍,连地上也捅了几遍,确认没一个活人,只好无奈地招呼众人扑灭残火,回收暗器兵器,掩埋尸体。三十人又忙了大半个时辰,这才大略收拾停当。至于说那些烧得乌焦的树木,也只好由他去了。 第十八回:奇谋伏怒蛟,智激老黄忠(2) 见战场大略收拾停当,于飞又四下看了一圈,向着刘子龙、徐虎等几人说道:“你们十个,把这些铁蒺藜、木桶喷壶啊,还有怒蛟帮的兵器什么的都抬回帮中复命。”接着又喊来张彪、李成几人:“你们五个,向着龙王庙方向,搜寻几遍,看看有没有藏着的臭蛟鱼残党。” 说完之后,于飞想了一想,又喊过李胜、陈斌,嘱咐道:“你们两人,带好绊绳,藏在入城路上,看见有臭蛟鱼模样的人要进城,落单的就抓了,要是有硬手或是人多,保命要紧,立刻回城报讯。”分派完了几路人马,于飞转身向着武昌府方向率先走去,边走边抬手一挥,“剩下的,跟着于堂主回城,还有好戏等着咱们呢。” 武昌府中,长江沿岸,酒楼林立,望去一片酒旗招展。每每有食客上门,酒楼就会让泊在岸边的渔船送上几尾活蹦乱跳的江鱼,交给厨房妙手烹饪,好鲜的上一盘清蒸武昌鱼,喜辣的来一份剁椒鱼肚,滋养的煨一钵江鲢炖豆腐,解酒的盛一碗酸辣鱼丸醒酒汤,香飘数里,引人垂涎。 正是晚餐时分,临江的聚鲜楼中座无虚席,跑堂的流水价地吆喝着来往端着菜汤。三楼临窗的一张酒桌旁,凌天放一身藏青长褂,正与带着面具的奉先生对坐饮酒。两人面前,清蒸武昌鱼、红菜苔炒腊肉、糍粑鱼、沔阳三蒸,还有一盆桔瓣鱼元汤和一盘金银馒头。四菜一汤已然扫去大半。 奉先生所戴的生牛皮面具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双眼和嘴巴,从露出部分的缝隙里,依稀还是能看到累累疤痕,令人望之胆寒。奉先生提着竹筷,在嘴里好一阵摆弄,这才夹出一根半寸长短的鱼刺,轻轻磕在桌上,叹一口气,摇头道:“刀山剑林不知道经过多少,偏偏奈何不得这小小一根骨刺,造化弄人,竟至于斯啊。” 凌天放见他语带酸楚,想要安慰几句。哪知奉先生眼神在他脸上划过,又开口道:“嗓子啊嗓子,为了我这口腹之欲,累你受苦,我老奉对不起你啊。”说着,转头向着跑堂伙计喊道:“伙计,来一壶上好的龙井。”说罢,又向着凌天放道:“来一壶香茶,润润喉咙,也算是给我这嗓子发点抚恤。” 凌天放听他说笑,也随着微微一笑道:“奉先生在武昌也待了上十年了,还吃不惯这里的菜式吗?”这时跑堂已端上刚沏好的龙井。奉先生伸手接过,倒入盏中,放在嘴边轻呷一口,缓缓说道:“甘陕菜酸麻香浓,汉菜鲜嫩汁浓,刚来的时候,还真是吃不惯。不过秀云那丫头有心,一直学着做给我吃,我这嘴啊,也养刁了。”说着,又呷一口茶,语气中却带着三分笑意。。 两人正在说笑,忽然从楼下疾步走上来一名青年汉子,这人走到楼上,不理堂倌招呼,环顾一圈,径自走到凌天放的桌边,弯下身子,压低声音,向着两人说了几句,接着转身下楼而去。 等这人离开,奉先生放下手中茶盏,将酒杯端起,举向凌天放,正要说话,突然见到凌天放也举起手中酒杯,正迎向自己。奉先生微微一怔,将手中酒杯与凌天放的酒杯一碰,凑到嘴边一饮而尽。这才说道:“凌帮主与老朽所见略同,那咱们这便动身吧。” 凌天放将杯中酒也是一饮而尽,又从盘中抓起两个金银馒头,塞入嘴中囫囵吞下。站起身来,抬手唤过堂倌,会了钞,又打赏了几个铜板,与奉先生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聚鲜楼,缓步而去。 凌天放和奉先生所选的聚鲜楼坐落之处正当江边冲要之处,武昌府城江边动静一览无余,楼下又正是通关大道,人流往来,甚是热闹。凌天放当先走出酒楼,刚踏上街道,便被一股汹涌人流挤得身子一侧,险险又被推回酒楼之中。凌天放定睛望去,见到街道上人头攒动,比赶集时还要拥挤。而且每个人都急急忙忙地往前冲着,半点也没用逛街赶集的闲适。 见此情景,凌天放心念一动,功聚双耳,细细听去。他这一运功,嘈杂纷乱的声音立刻听得清清楚楚。 “赶快赶快,去晚了怕就没了。” “真有人发钱啊?” “真的,我在城北都领了三遍了,那主都记得我了,不给我了,我到城西再领几遍。” “啊?你是在城北领的!那你喊我上城西,城西没人发钱咋办?” “有,哥哥我能骗你吗?我那大侄子就是在城西领的。” “我跟你说,你可不能坑我。” “叫你一起来拿钱你还那么多毛病,不信算了,你去城北吧,我自己去城西。” “哎,我没说不信啊,我这不是跟着你来了嘛。我是怕你被人哄了。” “对了,我跟你说啊,不是直接拿钱的。” “什么意思?” “要跟着喊话,喊什么,‘廖游死了,被崔雄信夺权暗杀了。’然后才能拿钱。” “管他谁死,就是天王老子死了也没事,只要有钱拿,让我喊啥都行啊。” 凌天放与奉先生随着人流缓缓移动,听那两人说到这里时,突然有人插话进来。 “廖游和崔雄信你们都不知道,那廖游现在可是怒蛟帮的帮主,在武昌府跺一脚颤三颤的人物,不得了啊。不过还真不知道他已经死了?只是我听的却和你听的不一样,我也听说廖游死了,我听说的是廖游因为擅作主张,被东厂派来的人处死了。” 凌天放听到这里,心中疑虑,不再聚功于耳,扭转头向奉先生低声说道:“这都是于飞干的好事吧?” 奉先生带着面具,看不出脸上神情,只淡淡说道:“于飞这小子也算机灵,想了这么一招,也颇有扰敌耳目之用,只是思虑还不周全。”凌天放一听奉先生话中有话,连忙放缓一步,与奉先生并肩而行,问道:“先生这话怎么讲?” 奉先生依旧步履如恒,呼吸步伐一丝不变,一边与凌天放并肩而行,一边低声缓缓地传音给凌天放:“于飞用发钱为饵,引得城中不少闲人帮他散播消息。我又推波助澜,派了几个人埋伏于武昌府城周边四门,有怒蛟帮的探子就拦截下来。另外我也找了些兄弟一起散布消息,于飞这小子的点子倒也不错,诬陷恶蛟崔雄信,让怒蛟帮派内互相起疑。我却散布了各种不同消息,有的说智蛟廖游被东厂处死,有的说廖游被飞蛟尹天鸥暗害,有的说是陆行蛟臧仕诚下的手,有的说是铁蛟凶蛟的门人下手,有的说廖游虽死,却只是意外摔死,有的说廖游被所抓钦犯杀掉,还有的说廖游没死,即刻就会回城。” 凌天放听得眉头微皱,他没有聚音成线的本事,只好压低声音问道:“先生这是什么用意?” 奉先生仍是淡淡的声调,接着传音向凌天放解释道:“若是让怒蛟帮确知智蛟廖游已死,虽然有可能让他们内斗争权,但若遇外压,怒蛟帮仍会抱团。尤其是那恶蛟崔雄信,在帮中地位根深蒂固,投靠他的人绝不会少。但我放出几种不同的消息,怒蛟帮得不到确信,必然观望犹疑,互相猜忌的同时又有所顾虑,贸然出头者担心万一廖游回帮有篡权的嫌疑,即便真有人要趁乱夺权,也会对帮内各派诸多猜疑,甚至担心被朝廷所忌,放不开手脚。我们行事就方便得多了。” 一番话说得凌天放恍然大悟,心中暗暗赞叹。两人边说边走,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来到了怒蛟帮设在江边的木架刑台旁边。此时已近戌时,夕阳照耀下,木台周围有不少人正在忙碌。 凌天放与奉先生刚刚走进木台,便看到众人之前,一张靠椅放在台下,正有郎中对着躺在椅上之人进行诊治。而其余被从木架上放下来的怒蛟帮帮众则或坐或躺,散在四周,想来躺椅上的便是凶蛟邓百里了。有眼尖的白水帮帮众,远远地见到两人前来,便凑到躺椅旁边,对着椅上的人大声呼唤:“邓老爷子,邓老爷子。” 奉先生走在凌天放身后,听到这名帮众呼喊,立即对着这人指指自己,又摆摆手打个手势。这帮众会意,点了点头,继续抄着汉腔向着椅子上的邓百里呼喊道:“邓老爷子,我们凌帮主来看您家了。” 躺椅上的老者听了,挣了几下,似乎想要坐起来,却终于又跌躺在椅子上。凌天放这时已经走到躺椅近前,见状连忙抢步上前,一把将遍体鳞伤的凶蛟邓百里按在躺椅上,说道:“邓兄伤重,万万不要起身。” 他一边说着,一边想要查看一下邓百里的伤势。可这一眼看去,只看见邓百里浑身上下被包扎得严严实实,连脸上也只露出了鼻子眼睛嘴巴,若不是心有定见,又听那名白水帮帮众喊他东老爷子,还真认不出这就是赫赫有名的凶蛟邓百里。凌天放再定睛一看,只见邓百里连耳朵都被包了起来,像个大粽子一样。难怪刚才那名帮众就在身边,还要扯着嗓子喊了。 虽看不到邓百里的伤势,但看这包扎的样子,伤势之重,一想便知。凶蛟邓百里躺在椅子上,全没有半点平日里的凶悍之像。要人在背后垫了两个靠垫,强打精神,支撑着与凌天放讲话。 这时已有人搬过一张椅子,让凌天放坐在凶蛟邓百里的身旁,还有人端上茶水。凌天放摆了摆手,将端着茶水的帮众挥退,坐在邓百里身边,伸手握住邓百里的大手,一时间满腔感慨,说不出话来。 第十八回:奇谋伏怒蛟,智激老黄忠(3) 邓百里看看自己,又看看身边的凌天放,苦笑一声说道:“凌兄弟,多谢你还能叫我一声邓兄。前日你放我师徒之德,今日这救命之恩,老哥哥我粉身也报不了了。日后凌兄弟你有什么差遣,老哥哥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绝没半个不字。” 凌天放之前与邓百里见过两面,这凶蛟虽然年岁已经不轻,但仍是举动矫健,声如洪钟。但这时说出话来却是气息奄奄,几句话说得断断续续,声若游丝。看来邓百里受得虽大多是外伤,但在木架上吊了近两天,又不知被赤龙、铜虎做了什么手脚,已经是元气大伤。 见他说得辛苦,凌天放几次想要阻止,凶蛟邓百里却执意说完。只短短几句,却像是耗去了不少精神,靠在垫子上喘息不已。旁边有服侍邓百里的家仆连忙端上参汤,凌天放一见,顺手接过,用调羹轻轻喂入凶蛟的口中。 凌天放见邓百里喝了两口参汤,气息调匀了几分。这才温言说道:“邓兄不要多说话,先养好身体要紧。我一来敬佩邓兄是一条铁骨铮铮的好汉子,二来见不惯东厂横行,哪里谈得上什么恩德。邓兄你要是再这样说,那是不拿我当兄弟看了。” 邓百里闭目缓了片刻,闻言又强打精神说道:“好,你我这忘年之交,老哥哥这条命卖给兄弟了。”说了这一句,又歇了片刻,问凌天放:“你救了我,必然开罪了廖游,怒蛟帮和东厂只怕都不会放过你。兄弟你有什么打算?” 凌天放微微一笑:“邓兄不必担心兄弟,那智蛟廖游,哼,我又何惧于他。反倒是邓兄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邓百里闻言长叹一声,眼神顿时黯淡了下来,半晌不语。凌天放等人也不说话,一时间,众人都静在那里。又过了片刻,一直伺立在凶蛟邓百里身边,他的两个侄儿兼徒弟,邓忠、邓义耐不住了。邓忠首先开腔:“师傅,这廖游、崔雄信欺人太甚,我是咽不下这口气,要我说,咱就跟他们拼命去。”邓忠开了腔,邓虎也忙在一旁插嘴:“是啊,师傅,咱怎么也得把这个脸找回来。” 两兄弟在那里大呼小叫,邓百里却躺在躺椅上纹丝不动。邓忠、邓义两兄弟呼喝了半天,才猛然发现师傅盯着自己一动不动,连忙闭嘴收声,低着头垂下双手肃立在一旁,再不发出半点声息。 邓百里扫了两人一眼,眼神又垂下来看了看自己,顿了一下,这才向着凌天放道:“老哥哥管教不严,这两个孩子失了礼数,让凌帮主见笑了。”凌天放连忙摆手道:“邓兄说得哪里话来,两位贤高足也是护师心切,况且,他们说的也不无道理。只不知道邓兄你意下如何。” 凌天放问的话,邓百里自从被救醒之后,就一直在想。只是他几次调息内力,都觉得气息不畅,只怕这次受伤,一身的功力,已去了大半。他最初还不肯相信,只想着是伤重无力的缘故。但调息了几次内息,半点恢复的动静也没有,只觉得经脉似乎出了什么岔子,怕这功力连昔日的一半也难以达到了。 邓百里正在试探着自己的内息,凌天放等人恰恰在此时到访。凌天放这一番问话,又勾起了凶蛟邓百里的愁绪,他抬眼看看两个弟子,又看看躺在椅子上不能动弹的自己。不由悲从中来,长叹一声道:“老夫这一把老骨头,只怕是,只怕是,唉……” 凶蛟邓百里的话刚说到一半,突然听到一人插进话来,打断了话头:“老英雄,你们师徒若是想找智蛟廖游报仇,只怕是办不到了。”一把声音清朗好听,但却冷冰冰地不带半点感情。正是白水帮的奉先生,邓百里师徒等人却不认识。 邓百里自打察觉功力难复的时候,已经想到复仇艰难,但此时听这人如此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心头仍是不禁一酸,不知说什么才好。邓百里默然无言,邓忠、邓义却跳了起来:“你说我们打不过那姓廖的?” 这时奉先生已经越众而出,走到邓百里身边。邓百里师徒第一次见到奉先生,看到他脸上的面具,都是一怔。奉先生不理瞪着他怒气冲冲的邓忠、邓义兄弟,径自站到了凌天放身后,仍是淡淡的口吻,向着躺椅上的邓百里说道:“那倒不是,只是那廖游据闻已经身故了。” 凶蛟邓百里与两个徒弟骤然听说廖游身故,一时间都怔在那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片刻,凶蛟才想起来还不知道面前之人是谁,稍稍转头望向凌天放,问道:“这位是?” 凌天放见邓百里问起,回头望了奉先生一眼,笑着答道:“邓兄问的是这位,这位是鄙帮奉先生。说来惭愧,白水帮多孤贫,全靠奉先生教我们念书认字。”奉先生在一旁也不接话,只是微微点头。 邓百里号称凶蛟,一向性急暴躁,但江湖经验甚是老到。他虽见奉先生言谈举止绝不只是区区一个教书先生这么简单,但凌天放既然这样介绍,也便不再追问。只是向着奉先生问道:“先生说廖游死了?是真的?”一旁的邓忠早憋得面红耳赤,只是不便打断师父与凌天放的对话,这时连忙追问:“是啊,你是怎么知道的?” 奉先生不置可否,只淡淡说道:“武昌府中,早传得沸沸扬扬,只不知道是谁下的手。”一旁的凌天放,也微微点头,示意奉先生所言不差。凶蛟邓百里本就已经信了九成,又见凌天放点头,更是确信无疑。他沉吟了片刻,轻声说道:“廖游既死,我们爷几个的仇也算报了。老夫……” 他话刚说到这里,却又被奉先生截住。只听奉先生口中淡淡飘出:“首恶已死,余毒未尽。”八个字。这八个字奉先生说得虽轻,却震得邓百里师徒三人心头一跳。三人还在咂摸这八个字中的味道。奉先生又冷冷地说道:“况且贤师徒的仇虽已报了,却还有别人要讨债。” 凶蛟邓百里是老江湖,一听奉先生这般说话,连忙强打精神,半抬起身子,向着奉先生说道:“是老朽糊涂了,老朽这条老命都是白水帮救下的,凌帮主和白水帮有任何差遣,我们爷仨决不推辞。” 邓百里身后的邓忠、邓义听得迷迷糊糊,凌天放却知道这老爷子误会了,连忙摆手说道:“邓兄误会了。”刚说了一句,却又听背后奉先生一声咳嗽,接着说道:“凌帮主说得是,老英雄你误会了。确实还有地方要邓老英雄你大展拳脚,但却不是为我白水帮,而是为了怒蛟帮,为了武昌府中的无辜百姓。” 奉先生这一番说话,邓百里也听得糊涂了,皱眉问道:“先生是说?”奉先生依旧是淡淡的口气:“白水帮与怒蛟帮虽然微有嫌隙,但我们凌帮主绝非趁火打劫之人,此次出手,纯属不忿东厂所为,白水怒蛟两帮毕竟互为唇齿,谈不上讨债。” 邓百里听得越发糊涂,“那?”奉先生略顿了一顿:“东厂廖游带同怒蛟帮叛将崔雄信、臧仕诚、宋鼎坤等人弑上作乱。这笔债,老英雄若是不带着怒蛟帮众兄弟讨回来,这些个忠肝义胆的好兄弟,只怕都要失望了。”说到这里,奉先生伸手一指周围被解下来的怒蛟帮众。 凶蛟邓百里性情虽然急躁,但却是一条极重义气的铮铮汉子,否则也不会率先出头,与智蛟廖游翻脸。这时被奉先生一番话说得又是心中惭愧,又是豪气顿生。他重重地吐出一个:“好。”刚要应承,却又被奉先生打断。 奉先生不等邓百里说下去,又接着说道:“若是让怒蛟帮落入东厂阉党手中,只怕故老帮主周兴亮泉下有知,要感叹所托非人了。”奉先生这句话还没说完,已激得邓百里脸涨得通红,隔着绷带都仿佛要渗出血来一般。 奉先生也不看大张着嘴急着说话的凶蛟,自顾自地一路说了下去:“怒蛟帮落入东厂手中时间不长,武昌府中已是鸡犬不宁,百户难安,这笔债,那些无辜百姓只怕也要讨上一讨。” 奉先生所说的这几句话句句直逼凶蛟心坎。这一番话说完,邓百里再也按捺不住,挣起半个身子,颤巍巍说道:“若不是先生教训,我老头子就成了怒蛟帮的罪人,邓忠邓义,扶我起来,我们爷仨讨债去。” 凌天放众人一见,连忙围上。凌天放一把按住邓百里:“邓兄不必着急,先养好身子要紧。”奉先生站在原地没动分毫,依然是淡淡的口吻:“是啊,老英雄不要心急,讨债也不是你一人之事。现下智蛟廖游身死,此刻怒蛟帮群龙无首,邓老英雄若是挺身而出,怒蛟帮众位兄弟必定闻风景从,只是要辛苦两位邓贤侄奔走联络了。邓老英雄就坐镇家中,边调理伤势边居中策应吧。” 邓忠、邓义两人正听得激动,突然听奉先生说到“两位邓贤侄”齐齐看了奉先生一眼,心中不忿:“也不知你这蒙面丑人多大年纪,上来就喊贤侄讨便宜。”只是碍于师父没有发话,也不敢出言反驳,只好闷在那里暗暗较劲。 这两兄弟想着心思,邓百里那边却听得连连赞叹:“凌兄弟,你这个先生,神机妙算,赛过诸葛亮啊。就按先生说的做。邓忠、邓义。”邓氏兄弟连忙凑到师父身边。凶蛟邓百里心中激动,声音也响亮了起来,连忙报出一串名字,嘱咐邓氏兄弟拜访联络。 凌天放见邓百里虽然情绪高亢,但体力已明显不支,连忙命人抬他回去休息。自己拱手抱拳道:“邓兄,此事也不急在一时,邓兄保重身体要紧,请先回家休养,过了今晚再做打算。今晚剩下的事,就让两位高足代劳了吧。小弟先行告辞,处理一下帮务,若是邓兄需要白水帮相助,派人带个消息就是。”说罢,留下几人帮怒蛟帮救人善后,自己带着奉先生等人告辞离开。 凌天放一行人离开江边时,已到了深夜,满天繁星闪耀,几袭凉风拂面,吹得人甚是惬意。只是此刻大家都没有什么闲情逸致,一路匆匆,回到总舵。 离总舵还有一箭多地,老远便看到议事的茅草房里灯火透亮,隐隐地还能听到喧哗笑闹之声。众人相顾一笑,加快了步伐。片刻功夫便到了小村,与几处守卫打过招呼,众人径自到了议事的龙堂。刚推开门,便感到一股热风扑面而来。不大的房间里,或坐或站,已挤满了人,四堂堂主被大家围在当中。 于飞正踩在一张板凳上,右手捏着筷子,左手端着一只大碗,正对着玲珑模仿着居高临下倒水的动作,一边口沫飞扬,引得众人哈哈大笑。玲珑则佯怒地责打着于飞。刘勇、刘猛兄弟坐在旁边,满脸红通通地,拍着桌子一边比划一边说着。张茂坐得稍远,擦拭着手中的砍刀,时不时地笑骂两句。石头带着一群孩子索性坐在地上,扯着于飞,问个不停。秀云和几个女孩子忙着为众人端上一碗碗的煮豆丝,浓郁的腊肉、鲜香的豆丝和淡淡的青菜香气混在一起,被热气一抬,满室都是诱人的香气。 凌天放与奉先生刚一进屋,坐在门口的帮众便看见了,立刻有口快的喊道:“帮主回来了!”热闹的厅内,顿时静了下来,大家齐齐望向门口。石头个矮,干脆跳上桌子向着门口眺望。 凌天放见大家都要放下碗筷行礼禀告事务,连忙高声喊道:“大家吃你们的聊你们的,我和奉先生这肚子也饿了,秀云,盛两碗豆丝来,大家都先吃饱了肚子再说。”说着,肚子真的咕噜了一声。听着这一声响起,他自己也觉尴尬,不由得哈哈大笑,带得整个厅内全都笑了起来。 第十九回:运筹帷幄中,决胜千里外 众人哈哈大笑,一时间厅内又恢复了初时的热闹。凌天放一回头,秀云已托着满满的两碗豆丝站在身旁了。凌天放接过一碗,又招呼奉先生也端起一碗,向着秀云一笑,提起筷子就要开吃。 他筷子还没夹起豆丝,忽然听到石头一声怪叫,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来。只见石头高高地站在饭桌上,手里端着一只大碗,在桌上乱跳乱叫道:“秀云姐姐偏心,秀云姐姐偏心,凭什么凌哥哥的豆丝里面有两个鸡蛋,我碗里一个都没有?” 大家听了都是哈哈大笑,笑得秀云满面绯红,一扭身子,钻出房间去了。凌天放也是哈哈大笑,一扬筷子,一道白光飞向石头,嘴里笑骂道:“打你个乱讲话的石头。”石头将身子一缩,却没有躲开,白光直落进碗里,竟是一个煮好的荷包蛋。凌天放夹一筷子豆丝放入口中,笑道:“这下你两个,我一个,没话说了吧。” 石头一见鸡蛋入碗,立刻扒入口中,一整只鸡蛋将嘴巴塞得满满的,却兀自含糊不清地叫着:“哼,我还没说完呢,看在你请我吃鸡蛋的份上,剩下的我就不说出来了。” 大家笑闹之时,张茂却挤出了人群,来到凌天放和奉先生身边,向着两人一抱拳:“见过帮主和先生。”两人见张茂过来,知道有事,连忙放下手中碗筷。奉先生问向张茂:“智蛟廖游死了吗?” 张茂点了点头:“死了,见到尸体了,我还把脑袋割回来了,四名锦衣卫的尸体,我那里三具,于飞那里一具,也都找到了,东厂的钉子应该是都拔掉了。”说着从身旁提过一个包袱递了过来,“这些都是从廖游身上搜出来的东西,还有一封密信,是从廖游贴身衣服里搜出来的。”说着掏出一个竹管,与包袱一同递过。 凌天放接过包袱,顺手在桌上打开,有一块腰牌,一封调令,还有一些药品和散碎银两,几样随身的手帕、火石小件。凌天放看了看,将包袱放在一旁,取过竹管,拔开塞子,只见里面卷着的一封极薄的信函。封口用红漆封着,似乎廖游还没来得及拆看。 凌天放将信封对着灯火照了一下,看了看里面只是一张薄纸,取出小刀,小心剥掉红漆,将信封拆开,取出薄纸,凑在灯下仔细观看。只见上面端着地写着:“此次所送河间驴肉甚好,事饭极佳,配了火烧更妙,即日带了来赴刘公宴席,南方的特产,京中没的也相告于愚兄,助兄弟采办,百两谢仪,已派人送了去,英武公年老,雄风不减,欲会贤弟。”落款只有一个三字。 凌天放看了这封家书般的密函,茫然不解,交给张茂等人传阅,都是不明所以。张茂皱着眉头道:“什么驴肉火烧的,难道我们搞错了,这不是什么密函?那他藏那么仔细干什么?”奉先生伸手将信函接过,扫了一眼,冷冷一笑:“又是东厂的把戏,你们试试隔四字读一下。” 凌天放、张茂连忙从奉先生手中,跳四字读了出来:“此间事了,即赴南京相助百派英雄会。”张茂看罢,伸手一拍大腿:“原来玄机在这里,若不是先生,我们都被这小子糊弄过去了。但是这落款又是什么意思?” 奉先生端起豆丝,吃了一口,缓缓说道:“东厂做的事,多是刺探暗杀,最怕走漏风声,所以创下了一套暗语,其中之一就是跳字读信。这封信落款为三,那其实是跳四字,防止有人凭落款猜到读法。” 张茂看了一眼奉先生,不敢问他怎么知道得这么详尽。只喃喃说道:“原来三是干这个用的,只不知道这什么百派英雄会又是什么东西。” 奉先生边吃边接口道:“那也不是,落款除了告知密信读法之外,也确有署名的用处。这落款只有一个字,写信人是东厂中的顶尖人物,排行第三。那是东厂三厂督了,看来这百派英雄会来头不小,出得动东厂第三号人物。只怕廖游吞掉怒蛟帮也正是为了此事。” 凌天放听到三厂督之名,眉头一皱,问道:“我小时候听说东厂三厂督是赵言莫,就是这人吗?” 奉先生摆手道:“赵言莫十年前因长江一战,被革掉了三厂督之职,当时是从军中提拔了一名万户任三厂督之职。这人也算个人才,在东厂干得风生水起,颇受器重。哪知五年前,一名青年行刺了他的车队,以一人之力将三厂督和他手下的六名干将全部斩杀当场。当时朝野震动。后来不知这青年又做了什么事,据说是立了三大奇功,竟然让东厂不再追问此事,反而让这青年坐上了三厂督的位子。现在的三厂督,应该就是此人。” 几人在这里讨论,于飞等人早凑了过来,听到这里,都是咂舌不已。于飞最是夸张,嘴巴张得老大,舌头吐出半截:“乖乖,这人是哪路神仙,这也太离奇了吧。” 凌天放一见众人都已围了过来,苦笑一下,连忙端起自己的豆丝,扒了两口。说道:“既然大家都过来了,咱们就边吃边说吧。”于飞自告奋勇,添油加醋地把埋伏袭击的情况讲述一遍,连带着把刚刚听到的张茂和徐氏兄弟两路的情形也都说了个遍。 等于飞讲完,其他各路人马也各自补充了所知的情况,连那被于飞派去发钱散消息的老刘也凑上来插了几句嘴。凌天放又简单介绍了与奉先生去搭救怒蛟帮凶蛟邓百里的情况,还加上了密函中所说之事。众人便围在凌天放与奉先生身边,七嘴八舌地各献计策,讨论了起来。最后,依着奉先生的谋划,扶凶蛟邓百里掌管怒蛟帮,白水、怒蛟共掌长江水域,引怒蛟帮与东厂为敌,白水帮暗中协助的方略已大致定了下来。各自的任务,也一一分派了下去。这一场讨论,直到天光大亮,方才散场。 众人各自回房休息,奉先生却请凌天放与四堂堂主再留下来商讨密函中所提之事。玲珑见奉先生戴了面具,遮住了疤脸,心中不再害怕,也吵闹着要留下来“议事”,凌天放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好由她。 此时厅内只有凌天放、四堂堂主、奉先生和玲珑、秀云八人,众人便在一张圆桌团团围坐,秀云依然在一旁端茶倒水,做着早点。 奉先生将密函展开,平放在桌上。伸手接过秀云端上来的茶碗,凑到嘴边轻呷了一口,又轻轻放到桌上。手指轻叩着桌面,缓缓说道:“十年前,东厂害死了时任兵部尚书于益节一家,却又将消息广散于江湖,似乎故意想让江湖门派搭救,后来也因此导致了飞鱼帮灭门。” 白水帮众人大多是飞鱼帮遗孤,对这件事自然是刻骨铭心,恨极了东厂。平日里别人家都供财神,他们却在财神对面,用木牌刻上东厂曹公公的名字,隔三差五吐几口口水,扎上几针,也不知那曹公公有没有因此头疼脑热。 众人突然听奉先生又提起十年前的旧事,心中都是一阵难过,集中精神听奉先生往下说。奉先生顿了片刻,接着说道:“按说,这设下陷阱引人搭救,再趁机清除余党的办法,也是常用的手段。但看十年前赵阎罗所的架势,却又不像。那一次,东厂虽说八大千户齐出,但三大厂督只去了并不受重用的赵阎罗一人。而且东厂的精英军士也没带多少,若是那次当真能有上十个门派结盟,一同救人的话,这些护卫简直就是羊入虎口。” 白水帮中,张茂的父亲就是在十年前战死,张茂这些年常深以为恨,这时听奉先生讲到这里,连忙追问道:“我听说当时飞鱼帮也曾广撒英雄帖,召集江湖门派一同搭救于益节于青天的骨血,但却始终没什么人响应,我还以为是那些帮派不讲江湖义气。按先生所说,难道另有别情?” 奉先生却没有即时回答,手指仍在桌面上轻轻叩着,自己却抬头望向厅顶,沉思不语。众人也不敢打扰,就连最顽皮的于飞、玲珑也都屏息静待奉先生开口。 又过了片刻,奉先生才又开口说道:“当时听到的消息是各派往往被一些离奇的事情绊住,有心无力。但事情也太过蹊跷,偏偏此时同时被绊住,似乎说不过去。此事我当时也曾起疑,但大战在即,我也没精力细查。此事过后,我慢慢访查,却查到了一些端倪。” 奉先生说到这里,又停了下来,伸手将东厂的密函拿在手中。眼望着密函,继续说道,“似乎那些帮派出事并非偶然,而是被一股大势力刻意出手,给绊住了。” 听到这里,张茂不敢置信地开口问道:“飞鱼帮求助的帮派不下二三十个,什么人能有这么大的势力,能绊住那么多帮派。” 奉先生摇摇头,点着手中的密函道:“这个还不能确定,但只怕与此事有莫大关联。” 于飞坐在一旁,眼珠子叽里咕噜乱转,一直在凝神思考,听到这里,突然插话道:“先生是说,这里面有一股势力在与东厂作对?而这个百派英雄会,就是双方在角力?” 奉先生微微点头:“也对也不对,若说有势力与朝廷和东厂作对,应该是确凿无疑。但以东厂的势力,角力还谈不上。十年前那一战,飞鱼帮虽灭,但那股势力绊住多数帮派,实则是救了整个武林。” 听奉先生这样说,凌天放、于飞两人暗暗点头,张茂若有所思,徐勇、徐猛兄弟却挠着头皮,疑道:“他们不出头,害我们的娘老子送命,怎么还成了救我们了?”只是碍于奉先生素来的威望,要不只怕要拍桌子跳起来了。而坐在凌天放身边的玲珑,则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凌天放取过一件外套,披在玲珑身上,接过徐勇的话头说道:“先生的意思是说,当时东厂是要钓鱼,但于益节的幼子却不是鱼饵。那整条的船队都是鱼饵。”凌天放说到这里,不禁打了个冷战,想了想又接着说,“也就是说,整个押运的钦差船队都是东厂的弃子,就是要江湖门派都前去救人,用这一个杀害钦差的罪名,作为朝廷大肆搜捕江湖人士,剿灭门派的口实。只是,朝廷为何要对武林动手呢?” 凌天放这一段话,听得众人都是背后生寒,五个人十只眼睛,一齐向奉先生望去。奉先生眼神扫过众人,又从桌上端起茶碗,用手轻轻边叩边说道:“凌帮主所说,也是我所担心的地方。而且这十年来我也在陆陆续续地收集着各地的消息。从东厂这些年来的动向看,东厂,甚至朝廷,对武林帮派动手的架势已经越来越明显。只是朝廷究竟是要将帮派招安收归己用,还是有什么其他的打算,却不得而知。有一点可以断定,这次的百派英雄会,必然与此事有关。” 说到这里,张茂忽然插话问道:“若说是百派英雄会,怎么我们又没有听到一点动静呢?会不会,这个大会,不是东厂所办?” 奉先生向着张茂答道:“如果说是江湖上哪一派办这种大会,一来必然是势力庞大的大帮派,二来很容易招朝廷忌讳。纵然是某个帮派召集,只怕也是由朝廷在背后撑腰。另外,东厂现在声名狼藉,若是东厂要办此会,只怕会应者寥寥。就是要办,也必然打着朝廷的旗号。东厂势力庞大,这不是什么难事。至于说我们白水帮,建帮不过两年,不入东厂之眼也不是什么怪事。智蛟廖游本身就是东厂派来的,会不会通知他也是未知之数。这个要问问凶蛟邓百里邓老爷子了。” 于飞突然心念一动,插嘴问道:“这东厂不会是想学隋炀帝,也想搞个什么反王夺魁大会,把武林门派骗过去一网打尽吧?” 徐勇、徐猛兄弟平时喜欢听书,这一出《说唐》是听熟了的,这时突然听于飞提起,都是兴奋不已。徐勇道:“我要是雄阔海,我就早早赶了去,吃饱了饭,再力举千斤闸。”徐猛跟着说:“我觉得还是李元霸厉害,虽然没去成比武大会,但他打得十八家反王闭门不出,他要是去了,天下第一一准是他的。” 奉先生不理这两兄弟东拉西扯地聊评书,沉声说道:“那倒不会,东厂对付武林帮派,布局达十年之久,应该是有高人策划,这种什么武林大会,最多抓些帮派首脑,到时整个江湖必然一片乱象,难以收拾。这谋划之人不是笨人,应该不会这么做。” 听到这里,凌天放插嘴道:“咱们在这里瞎猜也不是办法,既然这百派英雄会干系重大,还可能跟十年前的旧案有牵连,干脆我们就去闯上一闯,探个究竟。” 于飞最是好动,一听可以去南京瞧瞧热闹,立刻拍手叫好。张茂与许氏兄弟也都随声附和,赞同凌天放的主意。奉先生一听,沉思一下,说道:“这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只是此事需做得稳妥。此事关系重大,派谁去要慎重考虑。” 凌天放对义父凌义之死一直心中耿耿,这次听说此事或有隐情,便想要前往南京,一查究竟。其他几人都是久居武昌府,一听说能去南京,个个都想要去。一时间七嘴八舌吵闹个不休。 奉先生咳嗽一声,待众人安静下来,这才缓缓说道:“南京的大会固然重要,但归根结底,武昌府才是我白水帮的根本。智蛟廖游身死,邓百里老爷子也到了我们这一边,白水、怒蛟之争应该是没有什么悬念了,但老家根本绝不能有闪失。帮主既然不能坐镇,于飞聪明机变,随帮主前去,路上应该能出不少力,也长长见识,历练一下。徐勇、徐猛兄弟就留下来坐镇武昌吧,清剿廖游残党只怕还有几场硬仗,你们兄弟是帮中硬手,没有你们,只怕兄弟们要吃亏。张茂粗中有细,也留下来坐镇,居中策应吧。” 徐勇、徐猛兄弟一听要带于飞而不带自己两兄弟,嘴嘟得老高。接下来听奉先生一顿捧,这才转而为喜。哥俩对着自吹自擂去了。 凌天放听了奉先生的安排,心中顿时明白。白水帮中自己武功最高,不必再多带护卫。于飞机警跳脱,正好与自己的性格互为补充。一路上采办事务,安排居住行程,带了于飞也要方便不少。至于徐勇、徐猛兄弟,性格莽撞,带在路上,只怕要添不少麻烦。但只留两兄弟坐镇武昌府,又怕两人惹出事端,所以要留张茂节制两人。 想到这里,凌天放说道:“那就是这样了,我们准备三天,怒蛟帮那边应该就可以处理得八九不离十了。于飞准备一下船只和应用之物,再挑选两个精明的兄弟,咱们三天后一早出发。我走之后,白水帮由张茂暂代帮主。有什么事多找奉先生商议。”说着,又转向奉先生一抱拳:“帮中事务,就多多劳烦奉先生了。”奉先生也不答话,只端起茶碗,向着凌天放道:“愿不负帮主所托。”说罢,将一碗茶一饮而尽。众人各自下去布置行事而去。 第二十回 群凶压百里,青蛇逞威风(1) 三天时光,转眼即至。这三天里,白水帮众人暗中帮着凶蛟邓百里重夺怒蛟帮,进展异常顺利。凶蛟邓百里本来在怒蛟帮中就声望颇高,东厂又声名狼藉。邓氏师徒振臂一呼,立刻应者云集。恶蛟崔雄信、陆行蛟臧仕诚又被奉先生的谣言搅得疑神疑鬼,互不相信,哪里能挡得住有凌天放等人暗中相助的凶蛟邓百里。几天时间,智蛟廖游的残党降的降,死的死。只有崔、臧两人带着几个亲信不知去向,凶蛟邓百里被众人推为新帮主。怒蛟、白水两帮结为同盟,同驻长江。 见怒蛟帮大局已定,到了第四天清晨,凌天放便放心准备按时出航,赶赴南京。一大早,白水帮总舵的渔村外便人头攒动,热闹不已,一大群帮众簇拥着凌天放等人来到村口。于飞周身上下早已挂满了腊肉香肠,又连忙伸手接过秀云姑娘递过来的一个竹篮。 他努力咽下嘴里的半个鸡蛋,笑道:“秀云姐,你给我们带的这些香肠腊肉,足够我们去南京开个腊货铺子了。要不,等我们去赁一间店面,请你去当老板娘?我当伙计吆喝,保管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 秀云听他说笑,也抿嘴一笑,手上却丝毫不停,又取出两块鎏金铜牌给凌天放和于飞挂在身上,边挂边说:“这是去归元寺里求来的平安符,你们在身上带好,能保佑你们一路平安。”挂完铜牌,又取出两个红布包,塞到两人的包袱中,接着说道,“这是朱砂,带着辟邪。” 于飞见王秀云还在从她那百宝袋一般的包袱中拿东西,吓得身子一缩,蹿出去老远,叫道:“帮主,咱们赶紧走了,再让秀云姐这么装下去,我看咱们今天到晚上也动不了身了。”众人哄笑声中,凌天放伸手接过秀云手中硕大的包袱,带着一行人向着码头而去。秀云留在总舵收拾打扫,玲珑却跟了去江边送行,玲珑丫头这次却并没有闹着要跟去南京,凌天放虽微感奇怪,却并未在意。 此时时间虽早,路边却已是人流如织。行路的,赶集的,出早点摊子的,一个个劳碌奔波。沿街的空气中,豆皮、烧梅、面窝、鱼汁糊粉的香气扑面而来,惹得人馋涎大滴。于飞背着秀云给他挂着的腊货衣物,抱怨道:“我说出来过早吧,你们还不干。你看看,现在被秀云姐的鱼面把肚子都填饱了,这么多好吃的,眼看着吃不下。” 凌天放伸手给了于飞一个爆栗:“秀云的鱼面不好吃吗?委屈你了。”于飞捂着脑袋,夸张地惨嚎了两声道:“哎,不过话说回来,秀云姐的手艺是真不错,她要是摆家鱼面摊子,保管这武昌府的人都挤破头地抢着吃。” 说笑声中,众人已穿过摊贩林立的闹市街区,喧哗吵闹之声渐渐弱了下去,路上也只剩下些匆匆赶路的行人。正走着,冷不防路边突然冲过一道人影,直扑到大路中间,捡起半个别人刚刚扔掉的面窝,就要往嘴里送。 这时白水帮众人正在边走边聊,于飞走在最前面,正倒退着跟众人吹牛,不提防突然有人冲到路中,一脚正踩在那人捡东西的手上。那人顿时被踩得“啊”地一声惨叫。于飞也吓了一跳,连忙跳开。一看自己踩到人了,急忙上前扶住问道:“这位兄弟,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没事吧。” 那人也不答话,不顾手中面窝肮脏,也不管手指疼痛,一把将半个面窝塞进嘴里,几口吞下。凌天放等人都看得直摇头,正在寻思这人是不是疯子,忽听于飞喊了起来:“周弘,你是周弘!” 于飞这一喊,众人连忙定睛仔细看去。这人衣衫脸面都满是泥泞,肮脏不堪,但认真辨看眉目,果然正是怒蛟帮前帮主周世通的儿子,小太岁周弘。凌天放见周弘这等模样,心中暗暗叹息:“这周弘前几天还是趾高气昂的富家公子,一转眼间便帮破父丧。我让奉先生放了他,没想到几天时间,他便沦落到这般样子。” 周弘冷不丁听有人喊出自己的名字,连忙用手遮住脸部,扭头要走。哪知他一扭头,却瞥见于飞身后站着的凌天放,立时定住了脚步,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盯住凌天放,恨不得扑上去咬上一口的样子。凌天放被周弘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正要说些什么。周弘忽然看到凌天放身边送行的奉先生,顿时打了一个冷战,浑身一缩,转身便跑。 凌天放连忙冲着于飞喊道:“于飞,去,给他些干粮盘缠。”于飞会意,几步追上周弘,一拍他的肩膀,拉住了周弘。从包袱中取出一两多的散碎银子,连同两张大饼,塞入周弘手中。 周弘接过银子和大饼,却不看于飞,满目狰狞地瞪了凌天放一眼,抬手便要将银子和饼摔出,终于忍住,将银子收入怀中,大饼撕开塞进嘴里。他干吃大饼,一时间被噎得连连咳嗽,他也不管不顾,片刻功夫,将一张大饼吃个精光,另一张却小心收好,一路蹒跚而去。 路遇周弘,众人都没了说笑的心思,大家加快步伐,不久便到了江边码头。长江绵延千里,近千米宽的河道上船帆林立。众人到了江边,被早晨的江风一吹,顿感清新舒畅,浊气尽去。大小船只中,印着飞鱼帮标记的一条小船正泊在岸边,两名随行帮众刘方正和米铁牛一早便已到了船上,做着出航的准备。 一到船上,于飞连忙将身上挂着的一大堆腊货和衣服行李尽数丢入仓中,这才跳回岸上继续与众人聊天吹牛。凌天放向着张茂、奉先生一抱拳,刚要开口,却被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呼喊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看到一名白水帮帮众飞奔而来,片刻功夫,便跑到众人面前,气喘吁吁地向着凌天放说道:“报帮主,怒蛟帮的邓老爷子,邓老爷子。”说到这里,却一口气接不上来,站在那里呼呼直喘。 凌天放众人听得直皱眉头,徐勇、徐猛兄弟最沉不住气,扯着破锣嗓子喝道:“邓老爷子怎么样了,你倒是把话说完啊。哎呀。” 那名帮众终于喘过气来,接着说道:“邓老爷子打听到了恶蛟崔雄信和陆行蛟臧仕诚的藏身之地,便准备带人去捉拿,哪知反而被对方打了个埋伏,现在邓老爷子抵挡不住了,正向,正向……” 他话还没说完,已被张茂打断:“别说了,都看见了,正向江边退来嘛,那不是已经过来了。”众人顺着张茂手指方向看去,果然见怒蛟帮一群人退向这边,一群人混乱不堪,却没有看到凶蛟邓百里。 凌天放等几人一见,都是心中惊疑:“前几日大局已差不多定了下来,这凶蛟邓百里纵然有伤在身,又怎么会不敌陆行蛟臧仕诚呢?难道东厂派了援兵?”想到这里,凌天放将手一挥,说道:“凝神戒备,准备接应邓老爷子。”说罢,又转向那名报讯的帮众,问道:“对方有多少人?”那人连忙回报道:“就是陆行蛟臧仕诚一人。” 听到这里,众人更是纳闷,这陆行蛟臧仕诚不见有什么通天的手段,竟然能以一人之力将邓老爷子带的人赶退? 这时怒蛟帮众人已经败退到了白水帮的附近。凌天放等人这才看清,凶蛟邓百里显然是伤势未愈,坐在一辆轮车上,由大徒弟邓忠推着,正在那里吹胡子瞪眼睛地发脾气,指挥众人上前,只是众人都在后退,偶尔有几个冲上前去,也是一触即回。 再看怒蛟帮众人对面,白水帮众人顿时恍然大悟。原来与邓老爷子等人为敌的,却不是人,而是满眼密密麻麻的蛇群。一眼望去,不下八九十条,一条条昂首吐信,蠕蠕而动,一路追着怒蛟帮众人而来。这一大片的蛇群挤在一起,看得人头皮发麻,不说动手,先就胆怯想跑了。张茂一见,向着报讯的帮众喝骂道:“还有这一大群蛇,你怎么不说。”那帮众心中委屈:“你问的是人,又不是蛇。”却也不敢回嘴,只退在一旁。 再看蛇群之后,陆行蛟臧仕诚吹着蛇笛,施施然跟在后面缓步而来。他的招牌大蛇却没有挂在身上,而是在身边游走相伴。一只大头,吐着红信,耀武扬威一般。恶蛟崔雄信跟着身后,叉着双臂,却没有动手。这时江边已聚集了许多人,见到这番情形,都躲在船上不敢上岸,但也不走,片刻之间,沿江的船只上已站满了围观的人。 凶蛟邓百里等人退到江边,突然见到凌天放等人,邓百里的老脸顿时一红,暗道:“前番多亏凌帮主相救,这几日也得白水帮相助甚多。现下我们这么多人,还奈何不了一个叛徒,反而被人赶到江边,我老头子这把年纪算是活到狗身上了。”想到这里,邓百里向着凌天放等人打了个招呼,不退反进,连声呼斥,指挥手下帮众分成两拨,一拨随他吸引住蛇群,另一拨却远远兜一个圈子,要绕过蛇群,直取陆行蛟臧仕诚。 见到对方变阵,陆行蛟臧仕诚毫不慌乱,蛇哨加紧,催动群蛇进攻,怒蛟帮众人顿时招架不住,虽然砍杀了几条蛇,但同时也有十余人被蛇咬伤。怒蛟帮中,早有人将伤者扶下去上药医治。 虽然战况不利,凶蛟邓百里却仍然带着众人死战不退,看来是要拼死拖住蛇群,好让另一队人制住陆行蛟臧仕诚。邓老爷子自己虽坐在椅车上,也挥刀上阵。只见他单刀一出,立刻斩掉了一条蛇头,但随着刀光挥过。两条青蛇从地上飞弹而起,直射凶蛟邓百里面门。邓百里的刀已经挥在外门,要收回已来不及了,他连忙将刀弃掉,双手如电,捏住两条蛇颈,远远丢出。但也惊出了一身冷汗。 只这一会功夫,场面上又出现了变化,那陆行蛟臧仕诚指挥着蛇群一阵猛攻之后,蛇笛突然变调,蛇群中竟退出了二十来条,游回臧仕诚身旁,护卫在他身侧。怒蛟帮的另一队人因为要大兜圈子,这时离臧仕诚还有十丈来远。但蛇群回撤,显然已攻不进去了。 凶蛟邓百里一见蛇群受陆行蛟臧仕诚驱使,竟然颇有进退之法,知道难以取胜,只好长叹一声,让绕过去的那队人佯攻一下,接着发出号令,两路齐退,避开蛇群锋芒。 见到怒蛟帮众人受挫,于飞已急得大喊了起来:“邓老爷子,他用蛇,你用火用烟啊!”怒蛟帮众人听了,都是精神一振。凶蛟邓百里暗暗自责:“对呀,我怎么一直不用火用烟啊,真是老糊涂了。”他也顾不上答应于飞,口中指挥,让几名帮众前去找寻烟火。 第二十回 群凶压百里,青蛇逞威风(2) 长江边上,渔户众多,许多渔民没有房子,吃住都在船上,要寻火种甚是容易。怒蛟帮众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立刻有几名帮众跳上江边渔船,抢了些柴火,点了起来,顷刻间做出五六十只火把带上岸来。 于飞的喊话,陆行蛟臧仕诚也听到了,心中一阵惊慌,连忙紧催蛇哨,想在火种取来之前,一举将邓百里众人拿下,至于之后怎么应付白水帮的凌天放众人,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崔雄信却似乎并不担心,向着臧仕诚低语几句。臧仕诚顿时精神一振,蛇哨一阵紧似一阵,凶蛟邓百里等人立刻抵挡不住,连连败退,只差转身就跑了。 幸好此时寻找火把的帮众赶了回来,怒蛟帮的帮众立刻人手一只火把。人人一手拿兵刃,一手拿火把,将火把挡在身前,驱赶蛇群。这么一来,场上形势立刻逆转,蛇群怕火,被火把一灼,顿时四下逃窜,臧仕诚再要用蛇哨驱赶,蛇群却不听使唤了。 凶蛟邓百里带着的众人见状,都是一阵欢呼,众人各举火把,准备捉拿崔、臧两人。哪知放眼看去,两人却早逃到了十余丈开外。原来方才陆行蛟臧仕诚催动蛇群猛攻的同时,两人便慢慢后退,此时见情势不妙,扭头便要逃走。 怒蛟帮众人刚要追赶,忽听江上传来一声女子娇叱之声:“什么人欺负蛇儿!”接着响起一串急促而奇异的笛声。说来也怪,方才陆行蛟臧仕诚拼命吹蛇笛也约束不住的蛇群,竟然都定住不动,还聚集了起来。 眼见陡生变故,众人连忙循声看去,只见江边船只之中,正有一条大船泊在岸边,船帆没有升起,搭着跳板,一群健壮汉子上上下下,似乎正在上货。原本是江边的寻常景象,但此时江岸上正有帮派争斗,岸上还有大批蛇群,围观众人躲在船上还唯恐遭到波及,这群汉子却照常搬货,全不把众人和蛇群放在眼里,这却有些怪异了。 再向船上看去,只见船头立着十几名男女,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大部分的穿着都不似中土人士。为首的站着一名年轻少女,约摸二十岁出头,鹅蛋脸型,身材高挑,一身湖蓝色的布裙,头上身上缀着不少银饰,虽算不上天姿国色,却也明艳无伦,只是略带了三分媚态,白水帮不少帮众顿时看得痴了。 此时这女子正站在船头,脸带讥诮地看着众人。说话的却是她身边的一名少女,十四五岁年纪,一身红裙立在蓝群少女旁边。这时只见她摇着带头少女的手,求道:“蓝姐姐,你看蛇儿被欺负了,我们帮帮蛇儿好不好。” 这侍女圆圆的红脸蛋,生的明眸皓齿,在那里嘟着嘴撒娇的样子,看起来也颇讨人喜欢。见了这一群人,别人还不怎么样,奉先生却微微“噫”了一声,点手唤过两名帮众,低声嘱咐了一阵,打发两人离开,这才继续背手观看。 那名被喊做蓝姐姐的少女扶着船沿,望着岸上的景象,哼了一声:“你呀,这一路上尽给我找麻烦,又不是咱的蛇儿,被人欺负就欺负呗,也不知道是谁养的蛇,这点三脚猫的驱蛇本事也敢出来卖弄,不被人欺负才怪呢。”这少女年纪虽轻,但说起话来颐指气使,一副首领风范。 红裙少女一听,越发地撒起娇来:“哎呀姐姐,就算不是咱们养的蛇,你看那蛇儿被烧得多可怜,再说了。要不帮帮蛇儿,还让那些人以为驱蛇就是这么个水平,岂不是小看了天下的驱蛇人?” 蓝裙少女本来绷着脸,这时却听得“扑哧”一声笑了起来。伸出右手,半截短袖下,一段莲藕似的白臂探了出来。葱段似的指尖点着红裙少女的鼻头道,我就知道你个小妮子又想卖弄了,好吧,知道你新**的青儿,不拿出来显显手段总是不肯甘休的。你去吧,姐姐答应了。”她这一笑,腰肢摆动,更如春花迎风一样,周身都散发出娇媚之态出来。 红裙少女一听,登时喜上眉梢,一张苹果般的圆脸笑得花团锦簇。她拉着蓝裙少女的手,在甲板上连蹦带跳:“好姐姐好姐姐,姐姐对我最好了。”说罢,伸手向腰间一摸,掏出一个绣花皮囊,凑到嘴边。对着皮囊嘀咕道:“好青儿乖青儿,咱们帮着那些小蛇儿出头,你可要给我争气啊。”说完,将手一抖,一道青光射入场中。 众人只见一条碧油油的亮光在空中一个筋斗,稳稳地落入蛇群。原来是一条通体碧绿,还有些泛着磷光的小蛇,长不过两尺,昂着三角形的头颅,一条信子在空中微微颤动,一落入蛇群,便游到蛇群最前面,宛若头领一般。而群蛇也仿佛见了靠山一般,自觉聚在了青蛇身后。蛇群刚刚聚在青蛇身后,那红衣少女的怪异蛇笛便又响了起来,青蛇随蛇笛缓缓扭动,群蛇竟也随之摇摆游走,片刻之间,竟排列有序,仿佛布下了一个蛇阵一般。 蛇群变故忽起,又来了这一群不知是敌是友的奇服男女。怒蛟、白水帮众人固然是严阵以待,恶蛟崔雄信、陆行蛟臧仕诚两人也不逃走了,远远站在一旁,仿佛坐山观虎斗一般。只是陆行蛟臧仕诚所带的那条大蛇却不像两人那么悠闲,青儿蛇一出现,他便一副又怕又妒的神态,盘上臧仕诚的身子,丝丝吐信,仿佛向着青儿蛇示威一般。只是被青蛇扭头丝丝两声,便缩在臧仕诚的身上,不敢稍动了。 蛇群换了指挥,顿时声势大为不同。凶蛟邓百里带着怒蛟帮众人再用火把攻去,蛇群竟不退避,三五成群,分列成阵,火把攻哪条蛇,那条蛇便退下,而其余几条却寻隙从旁边攻上。怒蛟帮众人被攻了个措手不及,顿时又有数人被蛇咬伤。 邓百里一见形式不对,口中连连吆喝,众人连忙背靠着背,站成了一个圆圈,人人火把向外,互相戒备。蛇群却也毫不示弱,紧紧进逼。陆行蛟臧仕诚驱赶来的蛇儿有百余条之多,虽有折损,但现在依然有七八十条,要围怒蛟帮众人绰绰有余。但蛇群只围成一个半圆,寻隙从怒蛟帮帮众的脚下进击。蛇群虽只攻击一边,但怒蛟帮却仍保持圆形不敢放松,只怕一旦懈怠,被蛇群趁隙攻到背后,那时更难应付。 怒蛟帮众被蛇群攻得疲于应付之时,江边大船上,那红裙少女却正指挥得兴高采烈。在她身边,那蓝裙女笑吟吟地扶着船栏,饶有兴趣地看着岸上情形。正在这时,她身后的人群中,一名身材颀长的青年男子越众而出,靠近蓝裙女。这男子身着灰色布褂,一张脸生得甚是俊美,只是带了三分邪气。男子凑近蓝裙女,微微弯下身形,说道:“圣使,这个中原武人所驱的蛇群,大多资质平庸,但其中也还有两成看得过去,我们此次南下,说不定会有些硬仗,属下想,能不能容属下挑几条带上,沿途**,以备不时之需。” 听了这青年男子的说话,蓝衣女却不忙着回答,只是微微转身,将手肘扶上船栏,斜倚着身子凝神看向男子,一边向着男子嫣然一笑,顿时百媚横生。那男子不敢与她对视,连忙垂下眼神。 蓝裙女见男子垂下眼神,却仍不放过她,将脚一抬,露出裙摆,笑道:“欧阳毒使,干嘛不看我的脸,要看我的脚呢。我的脚比脸生得美吗?” 那名被称为欧阳毒使的男子闻言,却将眼神抬起,向着蓝裙女邪邪一笑,答道:“圣使如无暇美玉,周身上下无一处不美。” 那蓝裙女听他奉承,也不接话,突然将脸一板,眼神骤然收缩如针,盯向青年男子。这欧阳毒使眼神与她一碰,吓得浑身一震,连忙垂下头去,额头上竟渗出几滴汗珠。蓝裙女眼神不转,声音也变得冷若冰霜:“我听说欧阳毒使的驯龙窟之中,大小毒龙已近万条,差不多能与本教神君比肩,现在欧阳毒使还要沿途搜寻。”说道这里,蓝裙女拖了个长音,接着语气却突然又变得柔媚无比:“难不成,是想给小女子做些蛇皮头簪还是蛇皮挎包,帮小女子稍增姿色呢。” 欧阳毒使一听这蓝裙女语意里竟暗指自己有不臣之心,顿时吓得浑身冷汗如雨,听她出言调笑,却也再不敢接口挑逗,赶忙跪倒,匍匐于地:“属下不敢,属下收集毒蛇,全是为本教着想,一颗忠心,天日可昭,望圣使明鉴。” 蓝裙女见自己一番话吓得他战战兢兢,也不以为意,又恢复了如花笑颜:“欧阳毒使,我随口开个玩笑,你干嘛吓成这样,还真的怕我抓了你的蛇儿,去做蛇皮包不成。你要去挑,就去吧,不过现在是杨家妹妹在玩,你别扫了她的兴致哦。” 经她这一番连敲带打,那欧阳毒使哪里还敢再去抓蛇**,擦去额头汗水,嘴里答应着,身子却快步退回到人群之中,眼神瞧向岸上战局。只这一会功夫,凶蛟邓百里等人的圈子已经又倒下了几人,圈子也收小了几分。 凶蛟邓百里有伤在身,坐在椅车上,比平常矮了一截,对付蛇群反而有利,但他看看周围,众人手中的火把都只剩下了小半截,蛇群对众人手中的火把虽然仍有忌惮,但躲闪寻隙也是越来越熟练,看来被这蛇阵攻破也只是时间问题了。想到这里,凶蛟邓百里心中长叹:“老夫纵横江湖十几年,难道今天要丧生在这群无知的爬虫口中。”不禁一阵心酸,手中的火把竟颓然掉了下来。 那红裙少女的青蛇甚是灵性,一见邓百里手中火把掉下,不等火把落地,突然弹起身形,一道青光,直扑凶蛟邓百里喉头而去。众人眼见邓百里难以幸免,都是一声惊呼。凶蛟邓百里方才一时失神,听到众人惊呼,惊醒过来,连忙挥手中火把想要格挡,哪知手挥出去了,手中却空无一物,顿时万念俱灰,静坐等死。 第二十一回:大火烧食鹿,先生震五毒(1) 就在青蛇离邓百里的咽喉不过二尺距离之时,突然一道黄光从旁飞过,却是一枚钱镖,正打在青蛇身上,青蛇顿时被打飞了出去,凌空翻滚两圈,跌在地上。青蛇飞出,又传来一阵呼喊之声。怒蛟帮、白水帮众人齐声喝彩,恶蛟崔雄信和陆行蛟臧仕诚却暗叫可惜。 于此同时,却听到一个清脆女声从江上传出:“谁敢打我的青儿。”声音中带着嗔怒,自然是江船上正在操蛇的红裙少女了。 凶蛟邓百里本来已经是一心等死了,却忽然听到一阵欢呼,面前的青蛇被打落地上,心头不由一松,顺着钱镖飞来的方向望去,一眼看到白水帮中,凌天放正立于众人之前,手中还扣着两枚钱镖。邓百里心中暗暗感激:“这次又蒙凌帮主相救,这恩德,越欠越多,却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还得清了。” 凌天放等人的眼神却紧紧盯着青蛇,只见那青蛇在地上翻滚几下,却立即弹起,也不管凶蛟邓百里了,向着凌天放怒目而视,昂着舌头,缓缓游近。两帮众人见青蛇中了钱镖竟然浑然无事,都是一阵骇异。此时见青蛇转了方向,白水帮众人连忙凝神戒备。 青蛇转向,众蛇也跟着扭转了方向,一时间以凌天放为首的白水帮顿时成了众蛇之的。江船上的红裙少女原本就是帮蛇儿出头,她也不管对方是什么人便放出青儿蛇,控蛇助阵,这时见竟然有人胆敢打她的青蛇,那岂不是太岁头上动土? 她越想越是怒火攻心,当即鼓起本就圆圆的腮帮子,猛地吹奏蛇哨,指挥着蛇群攻向凌天放。哪知她刚吹起蛇哨,便听见岸上响起许多大大小小的怪异哨声,这声音尖锐嘈杂,一时间吵得连她自己都听不到自己吹出的蛇哨声音。 江船上的一众奇服异客都在观看岸上战况,却突然看到白水帮的后面,突然多了七八个人,手中嘴中各式竹哨铜锣响个不停,吵闹不堪。众人还没回过神来,忽然见到凌天放腾身跃起,展开轻功,从白水帮中蹿了出去,远远跑开。红裙少女一见,哼了一声,喝道:“以为这点小把戏就能难道我了?青儿给我追。” 果然,青蛇一见凌天放逃开,不管别人,径自追去。没有了少女蛇哨操控的蛇群也紧随其后,直追了下去。蛇群被凌天放引开,怒蛟帮众人顿时得了喘息之机,连忙包扎裹伤,救治伤者。白水帮帮众也过去了数人,帮着他们一同救治。 凌天放展开轻功,跑得快逾奔马,群蛇哪里跟得上,转眼便被甩开数丈之遥。只是那青蛇似乎铁了心要追上凌天放,报那一镖之仇,远远地带着群蛇紧追不放。奔行不远,便遇到一个大水洼,有近十丈方圆,凌天放脚下加力,绕了过去。蛇性不怕水,蛇群追到之时,便径自下水,要从水中游过,追击凌天放。 哪知蛇群下水,还没走到一半,突然从旁边蹿出三名白水帮众,手中各持火把。六个火把远远飞出,先后落入水洼。江船上的众人正在奇怪:好端端的将火把往水洼里扔,这几个人莫不是疯了吗?心思还没转完,却见水塘上“轰”地一声,蹿起一股三四尺高的火头,顷刻之间,整个水面全部烧了起来。 原来凌天放出手之前,白水帮便早开始布置,这水洼中被倾倒了数十捅火油,水重油轻,火油全都浮在面上,专等凌天放将蛇群引到油中,便点火焚烧。而用声音干扰蛇哨,阻碍控蛇,也是计划中的一环。 江船上奇服之人正在观看蛇群追击凌天放,陡然见到水洼火起,这一惊非同小可。尤其那红裙少女,这条青蛇是她前不久才寻觅得来,花费了不少心血驯养,一向爱若至宝,所以也才常有炫耀之心,也正因如此,刚才才会放出青蛇去帮助陆行蛟臧仕诚。 此时水塘之中火头一起,红裙少女瞧见见她的青儿与群蛇都被大火裹住,心头大急,也顾不得许多,右手在船栏上一搭,翻身越过护栏,双脚在船身上一借力,也不走跳板了,直接跃到了岸上。看她的轻功身形,也是受过高人指点,干净利落,轻盈曼妙。 红裙少女一下船,那蓝裙女也跟着跃到了岸上,她的姿态可比红裙少女轻松闲适得多,也不借力,只微微一点一翻,便借势飘到了岸上。这两人先后上了岸,船上余下的十余名男女也随即跟了下来。只是众人有的直接跳到了岸上,有的却是从跳板走了下来,各不相同。 水洼面积虽大,积水却不深,火油又烧得极快,顷刻之间,整个水洼便已烧干。待红裙少女率先赶到时,水洼已露出底部的淤泥。众人只见洼地纠缠着大团大团烧成黑炭的蛇群尸体,空气中飘散着焦臭的味道。 躲在一旁的恶蛟崔雄信与陆行蛟臧仕诚一见蛇群烧成这副模样,心中叫一声不好,扭头要走,却发现,方才混乱之时,数十名白水帮、怒蛟帮的帮众早已堵在去路要道之处,再要逃走,只怕不易。两人不敢妄动,缓缓移向场中,等待时机。 那少女见整个水洼被烧得满是焦炭,急得扑到水洼旁,嚎啕大哭:“青儿,青儿啊,你还活着吗青儿。”凶蛟邓百里等怒蛟帮众都吃了蛇群的苦头,虽见这少女哭得伤心,心中却不免暗自叫好。那凶蛟邓百里更是喝骂出声:“小妖女,弄些外面邪道的妖物,死得好,死得妙。” 红裙少女哭得伤心,没有听到他在那边喝骂,其他众人却听得清清楚楚。那蓝裙女一对柳眉向上一挑,便要发作。脚尖刚要离地,突然看见水洼淤泥中一道灰影弹射而出,赫然便是红裙少女的小青蛇,只是混身沾满了泥浆,变成了小灰蛇。原来这小青蛇甚是灵性,一见水面火起,立刻钻入洼地泥中,虽然也被炙灼得不轻,却保住了性命。 小青蛇从泥中蹿出,径直钻入红裙少女的怀中,神情委顿,缩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受了欺负的孩子寻求母亲庇护一般。红裙少女本以为小青蛇必死无疑,急得嚎啕大哭,突然见蛇儿蹿入怀中,又惊又喜,抱住青蛇在脸上蹭来蹭去,叨念着:“好青儿,乖青儿,我还以为你死了呢,你别吓我啊。”仍是满面流泪,却是欢喜得又哭了起来。 蓝裙女见小青蛇未死,略略放下心来,向着红裙少女道:“傻丫头,还不赶紧给青儿治伤,尽抱着哭什么。”红裙少女被她一点醒,慌忙将小青蛇托在掌心,仔细查看伤势,给小蛇治疗烧伤和钱镖击打的外伤。 嘱咐完了红裙少女,那蓝裙女一个转身,一步三摇地向着凶蛟邓百里和怒蛟帮众走去。她这一走,身形扭动,宽大的裙摆又被江风吹起,裙裾飘扬,端的是风韵卓约,只看得怒蛟、白水帮一众年轻小伙子们双眼发直。蓝裙女一见,越发地眼波流转,顾盼生姿起来。白水帮中,玲珑也跟了来送行,只是她小姑娘家,害怕蛇虫鼠蚁,刚才见到那么大的一群蛇,早躲到了后面。现在从人群中看得蓝裙女的样子,颇有些看不惯,哼了一声,低低地骂道:“哪里来的女子,真不怕丑。” 玲珑暗中嘀咕,蓝裙女却丝毫不知,一边走,一边向着凶蛟邓百里柔声笑道:“这位老爷子,一大早的,怎么这么大的火气啊,这是谁气着老爷子了?” 邓百里还没答话,护卫在侧的邓忠、邓义连忙抢上一步,横刀挡在师父面前,向着蓝裙女喝道:“你这妖女,想对我师父做什么?”这邓忠、邓义两兄弟对付蛇群束手无策,对其他的却不含糊,这时虽不知蓝裙女的底细,但见她与方才控蛇的红裙少女是一路,想来不会有什么好意,这时便连忙卫护在凶蛟邓百里身前。 蓝裙女听见两人喝问,却意外地毫不恼怒,仍是边走边柔声说着:“这二位少年英雄魁梧轩昂,原来是这位老爷子的弟子啊,难怪一般的火旺气壮。也是,这伏天里的日头,晒得任谁也受不了。我看啊,是该消消暑了。”说着,甜声腻笑,身子摆得如同花枝乱颤。 蓝裙女背后的奇服众人似乎是见得惯了,丝毫不以为奇。怒蛟、白水帮的众人却有些招架不住。那凶蛟邓百里自幼练得是童子功,不近女色,定力也胜常人一筹,仍是看得一阵脸红。 他的两个徒弟邓忠、邓义更是期期艾艾地不知说什么才好。过了片刻,邓忠先反应过来,对方发了话,自己若不答话,岂不是输了阵势,连忙将手中单刀向着蓝裙女一指,喝道:“你这妖女,不要在此胡言。”他刚说到这里,忽然觉得一阵头晕,手中单刀落地,继而整个人都摔倒在地。大热的天气,他却浑身发冷,倒在地上,全身缩成一团,连牙齿都碰得格格作响。 第二十一回:大火烧食鹿,先生震五毒(2) 邓义就在邓忠身旁,见到哥哥倒地,连忙伸手去扶,手还没伸出去,自己也是一头栽倒,缩成一团,与邓忠一般模样。两兄弟刚刚倒下,身后便噼里噗隆地倒下了一片,都是缩在地上瑟瑟发抖。就连凶蛟邓百里也坐不住椅车,滑倒在地。只是他虽滑倒,并不像邓忠、邓义般瑟瑟发抖,却一时间也弄不明白出了什么事情。这一下子,怒蛟帮众人倒得七七八八,幸而白水帮并未与怒蛟帮站在一处,都还安然无恙。 蓝裙女见怒蛟帮帮众先后摔倒,毫无半点诧异的神情,却冷哼一声:“就凭你们这点道行,还没本事烧我杨家妹妹的青儿。”说着,放眼四顾,白葱般的手指点在唇边,娇声道:“这是哪位英雄呢?小女子这里给这位英雄请安了呢。” 她话音未落,忽见白水帮大踏步走出十几个人,一个个魁梧彪悍,徐勇、徐猛兄弟走在最前。这十几人走出人群,却毫不搭理蓝裙女,径自来到怒蛟帮帮众身边,肩扛手提,将几十名倒在地上的帮众都带在身上,转身快步走到江边,一扬手,竟然把众人全都丢进了江水之中。 那邓忠跌进江中,猛喝了几口浑浊的江水,将头探出水面,把脸一抹,冲着江岸骂道:“他妈的,怎么把爷爷扔到江里来了。”他刚骂完,突然醒悟,“我,我不冷了,这是怎么回事。”凶蛟邓百里正落在他旁边,舒展一下手臂,向着邓忠喊道:“咱着了人家的道了,这是白水帮的弟兄帮咱们解毒呢,骂什么骂,还不赶紧把老子扶上岸去。”邓忠、邓义等人这才恍然大悟,连忙将邓百里搀扶上岸。其他怒蛟帮众也各自游上了江岸。 蓝裙女见徐勇、徐猛兄弟率众救人,也不阻拦,只柔声道:“寒冰毒遇风而生,遇水则解。这位英雄倒是识货人呢。只不过……”说到这里,拖一个长音,眼波流转,笑道:“这玄丝毒,你又要如何破解呢?” 听蓝裙女说到这里,怒蛟、白水帮众人都是一惊,方才也未见这女子举势作态,便放出什么“寒冰毒”,将怒蛟帮二十余人一起毒倒。现下她又说要用玄丝毒,而且看来比那寒冰毒更厉害几分,这可如何抵挡。 凌天放烧完了蛇群,便回到白水帮中。方才邓氏师徒与怒蛟帮中毒倒地时,他也没看出端倪,自然也无从出手相助。这时听蓝裙女说要放“玄丝毒”,连忙越众上前,拱手抱拳施了一礼,准备说些场面话,趁着双方互有胜负,又还没有结下深仇之时,最好是能化敌为友。 凌天放刚要说话,忽然觉得身边劲风掠过,急忙抬头看时,却是戴着面具的奉先生。只见奉先生展开轻功,转瞬间从众人之间蹿出,手中一物突然挥出,却是一根树枝。奉先生一招出手,树枝从身前掠过,在空中如车轮般急转数圈,划出一道弧线,远远地飞了出去。 众人只见奉先生扔出的树枝掷了个空,那蓝裙女却周身一震,仿佛被树枝弹中一般,冷哼一声,倒退了两步。奇服众人一见蓝裙女后退,连忙抢上身形。那红裙少女和一名粗豪汉子冲在最前,当下就要向着奉先生发难,却被蓝裙女摆手拦下。 蓝裙女站稳身形,又恢复了方才的笑靥如花,只见她衣袖一卷,向着奉先生嫣然一笑,柔声说道:“这位英雄好强的内力,将小女子的手都震得麻了。只不知,英雄这震断小女子玄丝的,是什么手法呢?” 凌天放见奉先生距蓝裙女已经不远,连忙跟上,站在奉先生身旁。奉先生面向蓝裙女,负手而立,气势如恒。仍是惯常的冰冷声音:“这玄丝毒你用蚕丝施展,虽然更容易以内力控制方向,却不如蛛丝沾体即附,毒性更容易发挥,也更难发觉。看来是你的五毒心法还只练到了第五成火候,不足以驾驭蛛丝。” 奉先生一番话,说得蓝裙女连同她身后的奇服众人都是瞠目结舌。尤其是那蓝裙女,这五毒心法在她教中是一脉相传,其他教众身份再高,除非特例,也不得传授。这面具人不但知道五毒心法的来头,竟然一招之间,就能猜出自己的进境,其功力见识,简直骇人听闻。 想到这里,蓝裙女心中突然浮现出一个人。她一想到这人,连忙盯住奉先生,凝神仔细观看起来。奉先生却镇定如常,仿佛毫无感觉一样,眼神从奇服众人脸上一一扫过。众人被他的眼神扫到,都觉得仿佛被看透了一般,不自觉地避开了眼神。 蓝裙女凝视奉先生良久,突然咯咯大笑起来,笑得如风中柳枝,飘飘摆柏。奉先生依旧是那副模样,凝立在那里,似乎毫不奇怪她为什么发笑。 蓝裙女笑了许久,终于停了下来,柔声说道:“我说是哪里来的高人,原来是昔日的‘玉面羞万户,一扇定陕甘’啊,你当年到过我们苗疆大寨,难怪说得出我玄丝毒的奥妙。”说了一半,蓝裙女却又停了下来。上下打量着奉先生,问道:“只不过,你变成这般模样,倒让我,一时认不出来了。” 听到这里,奉先生开口说道:“浮生若梦,陈年往事,不提也罢。只不过,毒君老人家、尊父和令姐,都还好吧?” 蓝裙女哼了一声,冷冷说道:“攀交情么,爷爷、爹爹,家姐都把你捧到了天上,结果怎么样,还不是败走武昌府。我看你也不过这样,今天就让本圣使揭揭你的底子,让爹爹知道我五毒教的人才不输给你们。” 蓝裙女摆开一个蝎立式刚要出手,身后却走上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面容丑陋,拄着一根拐杖,一步三颤。她那根拐杖,与其说是拐杖,不如说是一根树枝,尾部细尖,杖头却膨大如树瘤一般,其中一面还雕着一个笑嘻嘻的人脸,而且头上竟然还有几绺毛发,看起来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老婆婆边走边喊:“堇儿,慢动手。”一把声音苍老嘶哑,但却似乎有千斤之力一般。 被唤作堇儿的蓝裙女一见这年老婆婆,连忙收招肃立道:“鬼婆婆,你不在船上休息,出来干什么,小心受了风寒。”那被称作鬼婆婆之人虽然老迈,行走却甚是迅速,只片刻功夫便来到蓝裙女蓝堇儿身边,蓝堇儿连忙上前搀住。 鬼婆婆停住身形,向着蓝裙女缓缓说道:“此人与本教渊源不浅,况且他昔年与教主、毒尊都曾动手过招,你不是对手。” 蓝裙女斜睨了一眼对面的奉先生,哼了一声:“十年前嘛,我也在旁边看着的,爷爷又没对他用真功夫,什么噬天,五神阵都没使用,就连五毒心经中的招式都只使了一路。再说了,这人失踪了十年,谁知道是不是这个面具人。” 说到这里,蓝裙女蓝堇仿佛被自己提醒了,连忙又接着说道:“对,我看这人十有八九就是个冒牌货,要不怎么带着面具不敢见人,就让我来验个真假。他既然打赌赢过了爷爷和毒尊,若是连我都胜不了,那就肯定是假冒的。”蓝裙女身旁,那红裙少女收好了小青蛇,也早站在一旁助阵,这时也帮腔道:“就是,鬼婆婆你别长别人的志气,这人放火烧我的青儿,肯定不是好人,蓝姐姐你帮我打他。” 蓝裙女蓝堇儿一听红裙少女也在一旁帮腔,顿时满眼满脸都是笑意,柔声对少女道:“放心,蓝姐姐帮你的青儿出气。” 鬼婆婆一见他们姐俩一搭一档地就是要动手,将丑脸一板,向着红裙少女厉声说道:“小妮子淘气,再撺唆堇儿动手,小心我打你的屁股。” 那红裙少女听了,却毫无惧色,反而凑到鬼婆婆身边,搀住她的另一边手臂,边摇动边娇声说:“哎呀,婆婆。婆婆你最疼红菱了,你看,红菱多可怜,被人欺负了呢,婆婆你不帮红菱出气,还要骂人家。” 鬼婆婆将手一扬,佯装要打。那自称红菱的红裙少女将身子一缩,吐吐舌头,扮个鬼脸,逗得鬼婆婆忍俊不禁笑了出来。却立刻又将脸一板,责道:“什么被人欺负,还不是你先胡乱出头,控蛇去欺负人家的。”红裙少女却不听他说什么,只撒娇道:“婆婆你笑了,笑了就不许生红菱的气了,你让蓝姐姐帮红菱出气嘛,你不知道青儿有多可怜啊。” 这一老两少在这边撒娇斗嘴,对面凌天放与奉先生还不觉得怎样,徐猛却早觉不耐,扯着粗大的嗓门喝道:“到底打还是不打,你们尽在那磨叽个什么呢。哎,女人家就是麻烦。” 他这一声喊出,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白发婆婆顿时老脸一变,将手中人面杖一顿,白发飘扬,一股威势,顿时从她瘦小身躯之上散发出来。徐猛老远见到,惊得心头一跳。 鬼婆婆刚想要说话,却被蓝堇儿抢了先。只见蓝裙女蓝堇儿收回挽住鬼婆婆的手臂,伸手在鬓边一抹,向着对面人群嫣然一笑,徐猛一见,心头不禁微微有些迷糊。他晃晃脑袋,仔细看去,只觉得蓝堇儿檀口微张,说不出的好看。耳听到蓝堇儿说道:“这位大哥,你当真这么急着要跟小女子动手吗?刀剑无眼,如果要是伤着小女子,可要怎么赔人家呢。” 见到蓝堇儿娇声媚语,年老者如凶蛟邓百里微微皱眉,心中暗想:“这女子怎么如此不知自重。”年轻者却有些心动神摇。只是众人却不知道,那徐猛却另是一番感受。徐猛那边,只见到蓝堇儿口唇轻动,却全然听而不知她说了些什么。只是每当蓝堇儿吐出重音之时,便感觉心头一跳,说不出的难受。像这般跳了几跳,徐猛已经是摇摇欲坠,支撑不住。 蓝堇儿还要继续说话,却被奉先生开口打断:“堇儿,你又在顽皮。”这奉先生一开口,白水帮众人包括凌天放都是一惊,只听这声音沉混雄厚,全不像奉先生平时说话的声调。但这句话一出口,鬼婆婆听了,顿时一呆。那蓝堇儿更是身形一僵,脸色骤然一变,颤声道:“爹?”一脸受惊模样,胸口上下急遽起伏,显然是在连连喘气。白水帮这边的徐猛却顿时觉得心头一松,突然清醒过来,仿佛从梦中惊醒,不知所措,怔怔地看着场上。 第二十一回:大火烧食鹿,先生震五毒(3) 奉先生也不以为意,恢复了本来声调,淡淡地说:“摄魂音虽然能伤敌于无形,但你功力尚浅,这反噬你镇摄不住,还是少用为妙。”蓝堇儿此时已渐渐平复,脸上惊疑不定,盯着奉先生。突然娇笑起来:“装神弄鬼,做长辈的人,还学人家用摄魂音,还装人家的爹爹来吓人家,小心我爹爹真的来了你招架不住呢。” 这时鬼婆婆也起了疑心,皱着眉头对着奉先生左看右看,口中喃喃自语:“有点像,又有点不像,十年前,他行事可不是这样。”鬼婆婆身旁,蓝堇儿两次受挫,却反而激起了傲气,伸手整整发髻,看向奉先生娇笑道:“你这面具人还真有些道行,现在啊,我倒还真有点信你是十年前那人了,只不过,还是试一试的好。”说罢,轻声向着身边道:“鬼婆婆,你护着红菱退下,我试试他。” 鬼婆婆方才看了半天,也是犹疑不定,便应道:“试试也好,堇儿你小心些。”蓝堇儿见鬼婆婆允可,嫣然一笑:“放心,他不过是不知从哪里听了些本教法门,当真动手么。”说到这里,又拖一个长音,转向奉先生,娇声说道,“不知你能接本圣使几招呢。”说着,身形晃动,拔身而起,两袖摆动。一时间,便如一只蓝色蝴蝶,抖得漫天蓝影,翩翩然飘向奉先生。这蓝堇儿说动手便动手,一气呵成,竟毫无半点间隙。偏偏动作又是美得炫目惊心。 蓝堇儿一招发出,却是九成虚招,想先试试奉先生的深浅。所以这一招直罩住了五尺方圆。哪知一招发出,凌空扑下时,却发现眼前的奉先生踪迹全无,只剩下凌天放站在旁边。 蓝堇儿久经战阵,见状也不惊慌,心念一转,当即娇声道:“原来英雄还有偷袭小女子背后的习惯,这却不像君子哦。”说罢,右掌若虚若实顺手向凌天放按出一掌,防止凌天放趁机出招。左掌却收在袖中,向着背后一抖一翻,护住背部,顺势转过身来,面向背后。凌天放见蓝堇儿一掌拍来,也不接招,向身侧滑出两尺避开。仍站在那里观战。 蓝堇儿借着长袖卷出之势,在空中翻过身来,身形便如同飘飞在空中一般任意转折,甚是优美。这一手轻功,引得两边众人都是一阵齐声喝彩。只有玲珑见蓝堇儿竟然拍了凌天放一掌,虽然被凌天放轻松避开,仍是心中老大不高兴,暗暗骂道:“哼,不怕丑的怪女人,摔一跤才好。” 蓝堇儿一招凌空转身,引来两边齐声喝彩,心中颇为得意。右掌收回胸前蓄势,只等看到奉先生便立刻发出。哪知他虽转过身形,却仍不见奉先生的踪影。这一下,蓝堇儿心中微感惊异。右掌仍是蓄势胸前,左袖挥作一团,护住全身。 凌空转身之后,蓝堇儿一股真气将尽,又不见奉先生人影,便顺势落地调息换气。哪知就在蓝堇儿足尖快要接近地面之时,忽然感觉到左侧上方有劲风之声,知道必然是奉先生从旁出招。 听着劲风袭来的声音,蓝堇儿心中不禁暗暗惊叹:“这奉先生出招竟然如此精准,恰恰选在自己内力新旧交替,身形又是不天不地之时。”虽然惊叹,但他却也浑然不惧,看也不看奉先生的位置,早准备好的右掌立刻迎着左侧上方劲风来处发出,同时两条毒丝无声无影随着掌力飘出,要攻对手一个措手不及。 没想到她这一掌击出,竟又落了个空,明明觉着有劲风扑过,一掌挥去,却空空如也。蓝堇儿不由一愣,连忙抬眼看去,这一抬头,却只见金光闪耀,刺目生疼,双眼顿时被照得花了。这一掌攻向的,却原来是太阳所在的方位。原来方才那一股劲风,竟是奉先生引诱自己的虚招,毒丝掌力落空不说,还被太阳照花了双眼。 蓝堇儿想到这里,心中一阵气馁,但却临危不乱。闭上双目,全凭听力辨别对手方位招式,同时单足点地,原地一个旋身,双掌护住全身。 她双掌刚刚飘到一半,忽然右边一股掌力涌至,这一掌力量不大,但却来得全无征兆,偏偏又顺着她的掌力。蓝堇儿再想收掌抵御,首先就要逆转自己所发出的内息,到时不用奉先生动手,自己就将自己伤了。 察知了此节,蓝堇儿连忙腾身而起,借着自己所发的掌力,顺着掌力方向飘身而出,躲开了这一掌之力。一飘之后,蓝堇儿不敢再贸然发掌,只是暗运内力,护住全身。哪知对方却似乎也毫无动静,并未趁势追击。却只听身后那名叫杨红菱的红裙少女一声惊呼道:“姐姐小心。” 蓝堇儿连忙一边凝神戒备,一边轻飘飘落在地上。只是这一次却安然落地,并没有什么袭击,只不知道那红菱要自己小心什么。 蓝堇儿心中正在纳闷,双脚已踩上了地面,却只觉得脚下软绵绵,滑腻腻地极不舒服。这时她的眼睛已经慢慢恢复,连忙睁眼一看,发现自己竟然正落在方才火烧群蛇的水洼之中,鞋子已陷入泥中,沾得满是泥浆,一团团死蛇靠在脚边。 蓝堇儿爱洁,一见这般景象,心中泛起一阵恶心,连忙跳出水洼,在地上用力蹭着脚底的泥泞。那红裙少女低着头,像做了错事一般:“对不起蓝姐姐,我喊得晚了。”蓝堇儿一边蹭着鞋上所沾的泥浆,一边抬眼向对面望去,只见奉先生不知什么时候又站回了凌天放的身旁,仍是一副淡然无谓的样子。气得红裙少女张口斥骂道:“呸,就知道弄些歪门邪道的把戏,不敢跟我蓝姐姐当真动手。” 蓝堇儿一见,顿时心中一阵气恼。知道奉先生算好了方位距离,先引自己被太阳照花了双眼,接着又顺势推动,步步为营,引得自己跳进了泥坑。 想到这里,蓝堇儿却压下了心头火气,擦掉鞋上所沾的泥泞,又恢复了娇媚姿态,止住红裙少女,向着奉先生笑道:“哎,都说了你这面具人是冒牌货了嘛,难道昔年的‘一扇定陕甘’,靠的就是这么些个投机取巧的把戏么?哎,小女子本想见识一下盖世英雄,这可让小女子失望了。”她心中还是认定奉先生真实本事及不上自己,只是投机取巧,才占了上风。尤其奉先生推她进泥坑的一掌并没用多大的劲力,更让蓝堇儿坚信确实如此。 此时奇服众人已经与白水、怒蛟形成对峙局势。白水帮众人中,奉先生、凌天放等人见这蓝裙女虽受挫折戏弄,但一转眼便镇定如常,还出言激将,也不禁暗暗佩服她的大将风范。 奉先生虽受讥嘲,毫不恼怒,只淡淡地说道:“哪一家的武术不讲究虚实诱敌佯攻之法?哪一家不讲究天时地利之便?虚实诡诈,无不是兵家武者正途。你五毒教擅使毒虫,江湖门派多有诟病,讥讽你们是歪门邪道。但在我看来,兵刃、拳脚、暗器、毒虫,哪一个不是杀人,有什么正道邪道之分。正道便都是正道,邪道便都是邪道?此话从你口中说出,实在不该啊。 众人见这一群奇服之人形式怪异,武功另类,早在心中暗自揣测。但此时亲耳听奉先生说出“五毒教”之名,都是心中一惊。五毒教在江湖上素有恶名,大小帮派无论正邪,一提起五毒教都是又怕又忌,避之唯恐不及。五毒教教众自己也都见得惯了,这时忽然听奉先生说拳脚兵刃暗器毒虫都是正道,简直说到心坎之中,五毒教众人觉甚是顺耳。听了关于虚实诡诈之说,又都觉得受益匪浅,一个个都沉思不语,细细回味话中奥妙。 奉先生也不理众人,又说道:“你一个后辈姑娘,我与你动手,不免以大欺小,将来见了你的长辈,不好交待。这样吧,既然你执意要与我动手,我便也找一个后辈出战,我指点他几下,你若是胜了他,便算是胜了我。你看怎么样?”说罢向着身边道:“天放,你去与她过几招吧。”奉先生这时却改了称呼,不再叫帮主,改叫凌天放的名字,那是算作自己的事情,与白水帮脱掉了关系了。按年龄来算,他也确实是凌天放的长辈。 凌天放久未听奉先生这样称呼自己,突然一听,顿时感到几分亲近,应声走上前去,向着蓝堇儿一拱手:“在下凌天放,代先生接姑娘几招,还姑娘望点到即止。” 蓝堇儿见奉先生执意不肯出战,而方才见识了他的手段,也确实是机变百出,自己屡屡落在下风,还真没有取胜的把握,也便顺势下坡,柔声道:“方才你能避开本圣使一掌,也算有些本事,只是还没开打,就先讨饶,这,可不够英雄哦。本圣使,就称量一下你有多少斤两吧。我若是胜了他,可就算胜了你,这可是你说的哦。”最后一句,却是向着奉先生说的。 奉先生点点头,淡淡说道:“自然。”便再不说话,负手站在一旁观看。 蓝堇儿和凌天放分别是两方首脑,这一下众人的心都提了起来,一个个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上两人。玲珑却在下面暗暗骂道:“死奉先生,臭奉先生,你自己上阵不就好了嘛,非要让我天放哥哥去,要是我天放哥哥被那个什么五毒教的不知羞的毒女人伤了,我跟你没完。”玲珑在后面暗中发狠,那红裙少女杨红菱却喊出了声来:“蓝姐姐加油,红菱和青儿给你助阵。” 蓝堇儿见凌天放站在对面,赤手没拿兵器,摆了一个朝阳式,单掌向天,凝立不动。举手投足法度严谨,确然是个劲敌。看了半晌,见凌天放毫无动手的打算,知道他是让自己先出招。也不客气,长袖一摆,先嫣然一笑,娇声道:“哎呀,看英雄这架势就知道是武林高手了,小女子出身蛮夷之地,不会什么拳法招式,只好乱打一气了,英雄不要见笑哦。”说完,身形一起,竟然合身扑上,整个人飘飘若仙,直冲向凌天放。 第二十二回:堇花江船上,蝶舞扬子江(1) 凌天放见蓝堇儿不依法度,竟然整个人扑了过来,若不闪避,简直要直冲进自己怀中,顿时脸上一红,脚下倒踩七星步,滑开三尺。蓝堇儿这一扑,玲珑在后面却按捺不住了,高声叫了出来:“打就打,哪有往人家怀里扑的,真不害臊。” 她话音未落,忽然见蓝堇儿扑到中途,两截宽大的袖子中各色蝴蝶纷纷飞出,一时间彩蝶纷飞,足有四五十只,随着她一起涌向凌天放。玲珑见状,大吃一惊,后面的话便喊不下去了,连忙定睛观看凌天放如何应对。 凌天放骤见彩蝶涌出,也是一怔。这一片彩蝶,直笼罩了不下五尺方圆,他虽然滑出三尺,仍没有逃出彩蝶范围。又知道对面之人是五毒教众,这些蝴蝶不想可知必有剧毒,哪敢让蝶群近身,连忙使一招铁板桥,整个身子向后折倒,同时双掌上下纷飞,四面拍击,连地面也拍得尘土飞扬。他的掌力带动周围气流向上涌起,蝴蝶抵挡不住,纷纷随着掌风向空中飞去。凌天放还怕蝴蝶身上带的毒粉洒落,连忙又补上几掌,推出一个气旋,裹住蝶群推向对面的五毒帮众。若是蝴蝶带毒,便由他们消受了。 蝶群虽被凌天放推开,但蓝堇儿却随后扑到,彩蝶飞出之后,她便凌空变换了架势,双掌如刀,切向凌天放。这时凌天放刚用掌力推开蝶群,双掌已无暇再去招架抵挡,同时也不敢用手掌招架这遍身是毒的蓝堇儿。心念闪动间,凌天放临危不乱,将本已是铁板桥的身子又下落了半尺,躺在地上,屏住呼吸。双足连环踢出,攻向蓝堇儿小腹。 蓝堇儿一见凌天放在这种情形下竟然还能反攻,微感诧异。她切向凌天放的双掌因着凌天放后退了半尺,已经没什么力道,反而若是被凌天放的双脚踢中小腹,那便非受重伤不可。连忙收掌变招,轻轻在凌天放脚底一按,她嫌凌天放鞋底不洁,按上之时手掌收入袖中,隔着袖子按在凌天放的鞋底。接着顺着凌天放脚踢之势,身子向上飘起,仍是飞在空中,宛若一只蓝色蝴蝶一般。凌天放也知这两脚伤不了对方,双掌在地上一按,身子离地,借着一踢之势,游鱼般向后滑出丈许,接着挺身站起。 凌天放与蓝堇儿这一交手,电光火石,双方都不依招式,各出奇招,拼了个半斤八两。两人收招站定,都收起了先前的轻视之心,重新打量着对方,心中暗暗赞叹。 凌天放原本见这蓝裙女蓝堇儿虽然美艳,但言语轻佻,又屡屡受挫于奉先生,虽然见她在众人中地位尊崇,显然是众人首领,心中却着实不大看得起,想着不过是袭父荫而已。但这一交手,才发觉此女轻功内力都有不俗造诣,更兼出招天马行空,随机应变,实在是一个不可轻视的对手。 而蓝堇儿初时眼中的对手只有奉先生一人,虽见凌天放相貌堂堂,却丝毫没把凌天放放在眼里。经过这一番交手,才发觉凌天放举手投足之间,透着一股领袖风范,大家气派,动手过招之间不但显出功力不俗,而且当机立断,毫不拘泥。不由得令蓝堇儿也是刮目相看。 凌天放和蓝堇儿两人心中微微生出了英雄相惜之意,但手上却毫不放松,各举拳脚,又战在了一起。两人这一番动手,又与刚才不同,都提起了三分谨慎,还带上了三分较技竞争之心。凌天放使的是太祖长拳,法度严谨,滴水不漏。蓝堇儿使得是穿花蝶舞步,宛若花间蝴蝶,看得人眼花目眩。 凌天放要防着对手用毒,辨明了风向,抢占了上风发招,只是他不敢跟蓝堇儿拳脚相碰,偶尔招架格挡也是隔着衣服,招式上还要刻意避开蓝堇儿身上的敏感部位。来来往往了十余招,蓝堇儿看出便宜,心中暗暗偷笑,便不避凌天放的拳掌,甚至还故意往上迎。一旦凌天放使出精妙招数感觉难以抵挡时,便仗着轻功绕往上风,往往便能逼得凌天放弃攻转守,赶过去与她争抢上风位置。这么一来,凌天放束手束脚,便渐渐让蓝堇儿占了上风。 凌天放形势不妙,在场的人都看了出来,五毒帮的帮众一个个神采飞扬,怒蛟、白水两帮的帮众却都是面带焦虑。 又过了十余招,蓝堇儿心中暗暗得意,暗想道:“这人功夫倒也不错,只是为人有些迂腐,也不懂毒功。看来他也不过如此了,再有十招,本圣使就能让他倒在当场。”她想到这里,手上招式加紧,越发地如穿花蝴蝶一般,脸上却笑得愈加妩媚:“这位英雄,人家的这一掌叫做蝶香翼,袖子上可是有毒的哦。”,“小心了呢,人家这一招叫蝶纷飞,招数虽然无奇,不过你要小心毒粉哦。”惹得白水帮众人纷纷喝骂:“妖女,打就打,你乱叫什么。” 蓝堇儿也不恼,咯咯一笑:“我好心提醒,难道还落下不是了?既然这样,那么……”她拖个长音,后面的话还没出口,忽听凌天放向着白水帮众人大喊一声:“留神。”接着双掌翻飞,左掌卷,右掌送,双掌阴阳劲力发动,推向蓝堇儿。 蓝堇儿一笑飘开,脸上依旧笑得甜腻无比,心中却暗暗叫苦。原来她方才借话语掩饰,向着凌天放和远处的白水帮帮众各送出一股毒粉。哪知却被凌天放识破,在她毒粉出手瞬间,用掌力带歪了蓝堇儿的身体,毒粉失了准头,还被凌天放用劲力裹住送回,算是吃了一个小亏。 蓝堇儿飘然退开,刚想重组攻势上前,却忽然被一股气劲一带,身子不由自主地随之旋起。这一下蓝堇儿可吃了一惊,原来凌天放刚才使出了火云掌法中的火云化雨一招,劲分阴阳,一吞一吐不说,还是两叠劲力先后发出。蓝堇儿没想到凌天放的掌力中还藏有第二重劲力,失算之下,身形顿时被带得凌空旋起。 五毒教众人见蓝堇儿身形突然凌空横飞而起,都是一声惊呼。这时凌天放恰恰趁势攻了过来。双掌一错,分袭蓝堇儿面目与膝盖。蓝堇儿没想到凌天放掌力中劲中套劲,顿时吃亏,身体被带得凌空横了过来。 蓝堇儿身在空中却丝毫不乱,脸上仍是甜腻一笑,大袖挥动,又是十余只蝴蝶从袖中飞出,卷向凌天放。她还怕不保险,又是三条蛛丝从袖中滑出,这蛛丝以她的内力还不能挥动自如,便留在原地等着凌天放往上撞。蓝堇儿自己却口中娇嗔着:“哎呀,逼人家逼得这么紧,要逼死人家吗。”一边借着长袖拍击之力,生生在空中滑出一尺有余,避开凌天放的双掌。 蓝堇儿险险脱困,她也真怕凌天放继续追击,便故法重使,双脚一点地,飘向凌天放上风,想要逼他与自己抢上风位置,放弃追击。哪知凌天放似乎早算计好了,双掌拍击只是虚招。虚晃一招后立即回身,掌化为拳,一招孤云出蚰,势不可挡地直击向自己的上风位置。他一拳击出,蓝堇儿才飘身抢向上风位置,却恰恰迎上了凌天放的拳头,简直就像是故意迎上去给凌天放打一样。 这两下招数交换,电闪雷鸣,转瞬即至。白水帮众人都是轰然喝彩,五毒帮却一片惊呼,那红裙少女杨红菱更是吓得“啊”地一声尖叫,紧紧抓住鬼婆婆的衣服,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蓝堇儿身形抢到上风才暮然发觉中了凌天放的算计,正迎上对方的拳头。她心念电闪,瞬息之间权衡利害:“此时自己身在空中,正是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时,再要像刚才那样躲开,已经办不到了。这一招威猛无伦,若是招架,只怕双臂都要被打断了。而且凌天放出拳之时,竟然还在拳上裹了布片,显然是早谋划好了,上毒也难以奏效,何况纵使奏效,自己挡不住拳劲,也落得个两败俱伤的结果。”顷刻之间,她左思右想,竟没有一招能够脱困。急了起来,索性心一横,将双臂一张,胸膛一挺,闭目喝道:“你打吧。” 蓝堇儿喝出这一声后,突然“呀”地一声尖叫,衣袂飘动,整个身子“碰”地一声摔倒在地。 五毒帮帮众一见,都是又惊又怒,一个个亮兵器蜂拥扑上。白水、怒蛟帮的帮众见到对方亮了家伙,也纷纷取出兵刃准备护卫凌天放。而冲在最前面的,既不是五毒帮众,也不是白水、怒蛟帮众,却是恶蛟崔雄信与陆行蛟臧仕诚两人。 第二十二回:堇花江船上,蝶舞扬子江(2) 这两人被白水帮拦住去路,逃脱不掉,见白水帮也没急于动手,便索性留在场中观战,伺机而动。两人这时见凌天放与蓝堇儿之争已然分出胜负,对视一眼便果断出手,只要能将凌天放与蓝堇儿制住一人,便可以用来挟制一方,说不定可以借机逃脱。至于说会不会因此多开罪一个五毒帮,待脱困再说了。 五毒帮帮众刚冲到一半,就见崔、臧两人人冲入了战团之中。这两人见蓝堇儿倒地,对望一眼立刻打定主意,柿子挑软的捏,先擒蓝堇儿。于是恶蛟崔雄信扑向蓝堇儿,陆行蛟臧仕诚却拦在凌天放与蓝堇儿之间,防止凌天放出手阻挠。 恶蛟崔雄信攻向五毒教圣使蓝堇儿。还未近身,却突然见到蓝堇儿从地上飘身而起,长袖摆动,袖中又是群蝶翻飞,崔雄信猝不及防,顿时被蝶群裹了个正着。他一见眼前突然多了许多蝴蝶,连忙挥手胡乱拍打赶开。蝶群一触即散,赶得毫不费力,但崔雄信却只觉得一阵甜香袭人,沁人心脾地舒服,浑身也软绵绵地不想使半分力气。他是久经战阵,瞬时之间便明白已经中毒,但再想有所举动已然来不及了,扑通一声,跌倒在地。 恶蛟崔雄信偷袭蓝堇儿却一招之间便被毒倒,那边的陆行蛟臧仕诚也不好过,他原本只是想拦住凌天放,好让崔雄信拿住蓝堇儿做为人质。哪知身形刚刚站定,便觉劲风拂体,连忙举手运劲格挡,一格之下,竟被这股气劲压得体内格格作响。正运劲相抗之时,却感觉天柱、府间两处穴道一阵酸麻,顿时软软地瘫倒在地。 恶蛟崔雄信与陆行蛟臧仕诚两人跌倒在地,再看蓝堇儿却稳稳地站在地上,依旧语笑晏晏,哪有半点受伤的样子。反而是凌天放脸色苍白,连退了三步才摇摇晃晃站稳脚步。玲珑连忙冲出人群,抢上前扶住凌天放。 五毒帮众人见此情形都是一怔,一个个停下脚步,在那里暗中琢磨,难道圣使蓝堇儿还留了什么神功,在关键之时震伤了凌天放?白水帮众人却离得较近,看得清楚,奉先生微微叹一口气,摇头不语。 蓝堇儿摆手止住涌上来的五毒帮众,看着凌天放娇笑不已:“这位英雄果然是怜香惜玉之人,小女子这厢拜谢了。方才这一拳只用了六成劲力吧,纵是六成劲力,若打到小女子身上,只怕小女子就要香消玉殒了。只是连累英雄因此收了损伤,小女子却实在于心难安呢。”只是她满脸笑意,全看不出半点心中难安的样子。 众人听蓝堇儿一说,才知道原来是凌天放中途收劲,蓝堇儿才未受损伤,只是凌天放强行收劲,自己却被劲力反噬,受了内伤。只是方才崔雄信被蓝堇儿的彩蝶毒倒,众人看得清清楚楚。凌天放明明已经受伤,又怎么能一招之间制住陆行蛟臧仕诚,却大多茫然不解,一个个满脸疑惑地看看倒在地上的臧仕诚,又抬眼看看凌天放。 凌天放明白众人的意思,解释道:“方才我强行收劲,但反噬之力却实在吃不消,只好又推出体外,这陆行蛟臧仕诚也是运气不好,早不来晚不来,正撞上我的劲气,我便趁他抵挡之时,点了他的穴道。只是方才我气息不畅,穴道封得不深,你们赶紧再点一遍。” 他话音刚落,早有人上前,将陆行蛟臧仕诚绳捆索绑,就是穴道解了,也要他逃脱不掉。臧仕诚瞬间绑好,那恶蛟崔雄信却仍然晕倒在地上,没人敢碰,怒蛟帮的帮众都看向蓝堇儿。蓝堇儿见状一笑:“你们放心绑好了,没事的。”众人这才算吃了定心丸,一拥而上,又把崔雄信绑成了一枚粽子。 五毒教与怒蛟帮、白水帮本来毫无瓜葛,只是路过之时,那红裙少女杨红菱少年好事,这才将事态一步步挤到这般地步,现在凌天放与蓝堇儿一通比试,双方都起了惜惜相惺之意,蓝堇儿还算是受了凌天放手下留情之德,双方也便不再敌对。蓝堇儿略略安抚了手下帮众,转身向着奉先生一个万福,甜笑道:“小女子认输了,叔叔下次若是有空,再到我们寮寨之中喝茶哦。” 向着奉先生行完礼,蓝堇儿又转向凌天放,仍旧是媚笑着说道:“这次承你这位凌英雄怜香惜玉手下留情,下次再……”她正说到这里,却突然凝立不动,定定地盯着凌天放的脖子不放。凌天放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不自觉地伸手向着脖子摸去。他手刚碰到自己的脖子,却突然见蓝堇儿身形一动,飘到身边,抬手向凌天放的脖子摸去。 脖子乃是人身要害,凌天放这一惊可非同小可,连忙抬手格挡。蓝堇儿却不跟他相碰,又飘退三尺,咯咯娇笑道:“凌大英雄不必紧张,小女子不过见凌英雄生得相貌堂堂,便多看几眼,凌大英雄可肯让小女子看个仔细吗?” 凌天放闻言脸上一红,刚要开口,却听到身边一声斥骂:“你这女人好不知羞。”,斥骂声带着一阵铜铃轻响,却是一直守在身边的玲珑所发。蓝堇儿听见玲珑骂她,却益发笑得花枝乱颤,向着玲珑说道:“这位带铃铛的妹妹说小女子不知羞,小女子却要说小妹妹你不解风情呢。”说完又是咯咯一阵娇笑。玲珑被蓝堇儿一通话噎得不知说什么才好,脚一跺,手一甩,扭头便跑。 凌天放见玲珑被气跑,微一皱眉,抱拳向蓝堇儿一礼,便打算说些场面话再告辞去追玲珑。蓝堇儿却不容他开口,抢先柔声问道:“敢问这位凌英雄,你颈上的那块蓝记,可是天生的胎痣吗?” 凌天放听她一提,这才想起自己脖子上的蓝色印记,脑海中顿时浮现出那个蓝布裙服,精灵古怪,还咬了自己一口的小女孩来。接着又想起了义父凌义,顿时心中没来由地一甜一苦。向着蓝堇儿答道:“这是幼年时一个玩伴淘气弄上去的,也不知是什么,怎么也洗不掉。已经有十年了。” 蓝堇儿一听,又是一阵呆立,过了半晌,才又恢复了娇媚模样,笑道:“原来你就是十年前那个祭拜小狗的小傻子啊。你想不想知道你那个玩伴在哪里呢?” 凌天放听蓝堇儿提到当年自己祭拜大黑之事,心中一阵惊疑,连忙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事,你知道那个小姑娘的下落?” 蓝堇儿见凌天放问得焦急,笑得更加娇媚,缓缓说道:“那自然是知道了,只不过,人家一个女孩儿家,凌英雄想找她有什么事吗?” 凌天放想也不想,张口答道:“这小姑娘曾目睹我一个亲人中毒,我要找到她,追查此毒来历。” 蓝堇儿原本满面笑靥,听了这话,却面色一寒,柳眉一竖,冷冷说道:“那小姑娘已经死了,你找不到她了。” 第二十二回:堇花江船上,蝶舞扬子江(3) 凌天放突然听说那小姑娘已死,心中一惊。但他也是聪明伶俐之人,心念一转,便想到了其中关窍,偷眼看了一眼蓝堇儿,仰头长叹一声道:“哎,我那玩伴与我情深似海,她人也聪明漂亮,怎么就这么去了呢,这真是皇天不佑善人。实不相瞒,我那玩伴与我还曾经偷偷海誓山盟,这,这岂不是转眼成空了吗。”他说到这里,竟然捶胸顿足,说得伤心不已。 蓝堇儿却在一旁看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众人都是一阵纳闷,这凌天放说的是人间惨事,你怎么还能笑得出来。却见蓝堇儿娇笑嗔骂道:“我以为凌英雄是谦谦君子,没想到也是满口胡言之辈。我跟你几时海誓山盟过了,你倒说说看。况且,”她说到这里,又拖一个长音,才接着说道,“凌英雄的演技也太不高明,若是请你去登台唱戏,只怕要砸了人家的招牌。”说完,又是媚笑连连。 凌天放一听这蓝堇儿承认了自己便是当年的小姑娘,也顾不上她出言讥嘲,心中暗暗一喜,双手抱拳,正色道:“此事与在下有莫大关联,还望圣使告知。” 蓝堇儿见他又回复了老气横秋的正经样子,顿感一阵无趣,刚要说话,却突然心念一转,将眉头一皱,脸上似笑非笑地说道:“你问那毒啊,本来我是记得的,只不过,方才比武时,凌英雄的拳招太过凌厉,吓得小女子一时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现在一想,这脑袋呀,就翻江倒海地疼。”她说到这里,将柳眉一颦,纤纤玉手向额头一支,一副头痛难忍的样子。只是她方才一直巧笑嫣然,这时突然摆出一副西子捧心的架势,却另是一番诱人姿态。 凌天放见她话锋一转,便将责任推到了刚才与自己比武之上,不知这蓝堇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正在纳闷,忽听蓝堇儿又柔声道:“这事跟我又没什么关系,我也没有什么好处,这费脑子去想的事情,不做也罢。哎,这会儿,头疼得又有些厉害了,不如回船上休息去吧。”她说走便走,毫不拖泥带水,才说到去吧,已经展开轻功,双足已然离地。 凌天放一见蓝堇儿转身要走,心中大急,连忙伸手去拉,手刚伸出,还没碰到蓝堇儿,却听到一阵咯咯娇笑:“凌大英雄莫不是要将小女子拉住吗?不怕我五毒教的毒了?”凌天放这才醒悟,自己与一个姑娘家拉拉扯扯成何体统,连忙将手收回。 凌天放没有拉到蓝堇儿,蓝堇儿却也没有走的意思,一个转身,飘出去不过三尺,便站在那里,笑吟吟地看着凌天放。 凌天放一见,蓝堇儿这是公然敲自己的竹杠了。但既然有求于人,也只好又一抱拳:“圣使有什么需要在下之处,但请吩咐下来,在下无有不允。” 蓝堇儿一听,想起旧事,俏脸突然一红,笑道:“又是无有不允,凌大英雄的脸,不疼了吗?”凌天放被她一提,也想起当年自己因这无有不允四字被她咬了一口的事,也不由涨红了脸。 这两人正在岸上调笑,突然听见江上五毒教的大船上一阵骚动,有人大喊:“走水了,走水了。”众人抬眼看去,果然见到五毒教的船帆上竟然冒起了缕缕青烟,甲板上水手奔走,忙着打水灭火。事出突然,岸上众人顾不上再说话,连忙各施轻功,奔向大船,连白水帮众人也跟了过去。 这一众人群其实站得里江边不远,片刻之间,便来到了船边。离着船身还有两丈之遥,凌天放、奉先生、鬼婆婆与蓝堇儿及五毒帮的几人便突然感到一丝异样。不及开口,凌天放与奉先生已猛然加速,跃向船上。凌天放边跳还便喊着:“于飞退开。”蓝堇儿,鬼婆婆与两名五毒帮众也早离地而起,紧跟在两人身后。 众人身子还在空中,突然听到船上一声巨响,伴着一声怒吼:“什么人在此惊扰。”这一声怒吼如同半空打了一个霹雳一般。刹那间漫天木屑横飞,更有一个人影随着木片碎渣一同飞出,正是于飞。凌天放身在空中,迎了个正着,连忙伸双手接住,暗运内力帮于飞卸掉身上的冲劲,接着双足落地。 几人刚刚落地,便见眼前金光耀眼,烟尘中竟站着一个巨人。这人在船上一站,足有七尺多高,又生得胖大粗壮,看上去便如同巨灵神一般。这巨人身上披着一身黄铜铠甲,手中提一根金瓜锤,瓜头却比寻常金瓜要大上两倍。看上去威风凛凛,气势逼人。凌天放一见,顿时心中雪亮,于飞必然是被此人所伤,只是不知道于飞是什么时候到了船上,船上又怎么会起火的。 那金瓜巨人站在船舱一处破口,破口周围还散落着一些碎屑,显然就是被这人用手中的金瓜锤砸开,方才那一声巨响,想必就是这个缘故。 凌天放刚接住于飞,奉先生已站到了身边,不等凌天放说话,已经伸手搭住于飞手腕,辨一下脉象,向着凌天放说道:“不碍事,只是震晕了。”两人正说话间,那巨人见船上又来了生人,也不说话,金瓜大锤当胸直捣,他这锤头甚大,一锤过来,竟将凌天放与奉先生两人都罩在锤头范围之内。奉先生与凌天放连忙向两边闪开。奉先生向凌天放打个手势,示意他照看好于飞,自己却身形飘动,与那金瓜巨人战在了一处。 这时五毒帮众人也早已站上船身,那鬼婆婆一见船上情形,眉头大皱,人面杖在地上顿了两顿道:“咳,这是怎么搞的。”蓝堇儿却神情闲适,笑吟吟地向着凌天放道:“这是怎么着了,你们那‘一扇定甘陕’怎么又跟我们的巨灵神官动上手了,先说好了,这巨灵神官我可不敢惹,他要是受伤了可别怨我们哦。” 凌天放顾不上与她斗嘴,急忙凝神观看战况。这时奉先生已经和那巨灵神官过了五招,那巨人已一步步走出房间,站到了甲板之上。这一出来,一身黄铜铠甲映着阳光,越发显得威风凛凛,果然像天上的巨灵神将一般。再看两人的动作,那巨灵神官身体虽高大粗壮,却毫不笨重,一柄大号的金瓜锤在手中点打挑砸,使得收放自如,而且气劲尤其惊人,凌天放站在一旁都被金瓜带起的劲风吹得有些站立不住,奉先生与他正面交手,压力可想而知。 反观奉先生,却如同风中柳叶一般,身形飘动,在巨人手中金瓜带起的劲风中忽上忽下,似危实安。凌天放一见奉先生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这才放下心来,潜运内力要救醒于飞。蓝堇儿站在他身边,看着奉先生的动作,以手托腮笑道:“原来对付这个大个子还有这个办法啊,这下我可不怕他了。” 巨灵神官先前身子在船舱中还有些施展不开,这时走上甲板,一柄金瓜尽情施展,舞动得如同一个大光圈相似,看得人暗暗心惊。奉先生这时的轻功也展开了,只见他似乎毫不使力,全身离锤头不过一尺,随着锤头飘动。 那巨灵神官不但身高锤快,招数也甚是精妙,他见奉先生靠自己大锤带起的气流躲避锤头,突然招数一变,不再用扫、挑、砸、挥之类的招数,大锤抡起,全是点、捣、刺、抖之类的细巧招数。这么一来,奉先生便难以借力,再不能凭气流躲避。他也不慌,展开身形,绕着巨灵神官转起了圈子。一时间身形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忽上忽下,便如幻化出数个身影一般。 巨灵神官身形胖大,随着奉先生转圈甚是不便,他却也不着急,只稳稳站在当场,脚步不移,只眼神耳朵追着奉先生,手中金瓜交到单手,赶着奉先生点打挑刺。另一只手劈拿抓挡,一旦奉先生抢如近身圈子,便靠这只手抵挡。有时奉先生居高临下攻来,他怕阳光刺眼,只垂目视地,手中金瓜在空中舞成一个光圈,挡得密不透风,令奉先生无从下手。 众人见这两人动手,各逞本领,斗得精彩无比,都是心中暗暗赞叹。 两人都是以快打快,转眼便已交手了近五十招。于飞哼了一声,被凌天放救醒,一睁眼,却看见奉先生正和金甲巨人交手,大吃一惊,刚要说话,却被凌天放制止。凌天放将于飞放到地上,轻声道:“你先调息好,等等再说。”于飞一听,连忙静坐运气,调理内息。凌天放再看向战场,却又起了变化。 奉先生展开身形,忽前忽后,巨灵神官一个招架不慎,被奉先生抢近身边,中了一掌。哪知这巨灵神官一身黄铜铠甲,中了一掌浑然不觉,反而趁机强攻,大手挥过,险险抓住了奉先生。 凌天放看得一皱眉,这巨灵神官看来颇具长力,斗了这半天,金瓜舞动丝毫不慢。他又有铜铠护身,岂不是立于不败之地。蓝堇儿站在他身边,丝毫知道他心中所想,柔声道:“所以我都说我不敢惹这大个子了嘛。我看你们这个‘一扇定甘陕’今天凶多吉少啊。”凌天放听了心中不喜,也不接话,只凝神观战。 奉先生斗了许久,似乎体力不知,忽然招数一变,绕着巨灵神官的身子飞转着躲闪金瓜,似乎只有躲闪之功,再无进攻之力了。他一边转,一边双手连扬,却又不见暗器放出,不知是在做什么。巨灵神官却毫不在意,仍是不动如山,手中金瓜追打着奉先生。奉先生转了数圈之后,突然站立不动,待巨灵神官金瓜打到之时,猛地腾身而起,单掌在金瓜上一按,借势飘落,飞扑巨灵神官。 说来也怪,巨灵神官一锤挥过,没打中奉先生,又见奉先生凌空扑来,连忙拨转大锤,击向空中的奉先生,哪知大锤一转,巨灵神官硕大的身躯却突然“轰隆”一声倒在地上。奉先生正在此时扑到,轻飘飘落在巨灵神官身边,食中两指在巨人眼皮上一搭,却凝劲不发,向着巨人喊道:“丢了兵器。”眼皮是全身柔弱之处,又没有铠甲保护,那巨灵神官见状,长叹一声,放手丢掉金瓜,闭目不语。 众人都看得目瞪口呆,明明见那巨灵神官占了上风,怎么会突然跌倒,都是不明所以,连忙上前查看。这一看才明白了,原来奉先生方才绕圈之时,手中已丢出一股不知什么丝线,借着绕圈躲闪之机,悄悄地缠绕在巨灵神官的双腿之上,片刻功夫,便等于将这巨人的双脚捆住。巨灵神官一身铜铠,丝线缠得虽紧,他却毫无知觉。奉先生又趁着躲避金瓜的功夫,悄悄将丝线绕到了金瓜锤头。这巨人一锤挥出,便等于扯着线,将自己拽倒在地,以致被奉先生所擒。只是这丝线究竟是什么材质,竟经得起这巨人之力而不断,众人却猜不到了。 看明白了奉先生取胜之法,蓝堇儿撇了撇嘴,娇笑着说道:“不知‘一扇定甘陕’什么时候才能让人家见识一下真本事呢。”说完,又柔声道:“我虽不喜欢这大个子,可他好歹也是人家的座上客,这么大的人了,躺在地上也不好看,还砸坏了我的船。小女子向‘一扇定甘陕’求个情,能不能先给他解开了你这粽子线呢。”说完,吃吃而笑,看着凌天放与奉先生两人。 奉先生也不答话,将手一扬,变戏法般将整条丝线转瞬收入袖中,按在巨人眼皮上的双指也收了回来。于飞在两人身后,看得咂舌不已,心痒难挠,暗想:“奉先生这手可帅得紧了,什么时候找他学来,省得下次又被人家像皮球一样打出去。” 那巨灵神官一离开约束,便一声大吼,跳将起来,正要发作。忽听船舱中传出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铁护卫,稍安勿躁。”那巨灵神官一听,立刻止住身形,肃立一旁,如一尊雕像般一动不动。 这船上女子虽只说了七个字,白水帮几人却都听得心头一动,只觉得犹如纶音仙乐一般,说不出的好听,什么夜莺鸣唱,什么金铃叮当,都不足以形容这声音之万一。而细细回味,这声音也不如何清脆,却柔到了极点,让人听了,觉得浑身舒畅,仿佛身心都要融化了一般。 于飞孩子心性,立刻便想一探究竟。刚刚一迈步,便见那巨灵神官如一尊门神般把住破洞,蒲扇般的大手一伸,挡在于飞面前,不让他前进一步。于飞才吃过这巨人的亏,吐吐舌头,缩了回来,凑到凌天放耳边轻声说道:“刚才就是这样,我刚往门口一凑,就听轰的一下,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凌天放听得眉头大皱,但此时也不好细问,只得向着蓝堇儿一抱拳:“小孩子家不懂事,滋扰了贵客,还望蓝圣使见谅。” 蓝堇儿闻言,媚眼流波,微微一笑道:“这贵客,还真是滋扰不得呢,你这手下,这番可知错了吧。”于飞在凌天放背后,做一个鬼脸。他方才见五毒帮与白水帮翻脸,便悄悄从水中上船,想放一把火来捣乱,结果却吃了一锤。凌天放与蓝堇儿化敌为友的情形,他却没有看到,心中暗暗纳闷这两人怎么转眼便和睦相处了,却也不便发问,听到蓝堇儿揶揄,他只当没有听到,满不当做一回事。 蓝堇儿见于飞半点悔意也欠奉的样子,也不着恼,吃吃一笑,又柔声说道:“凌大英雄刚才说什么差遣都无有不允,小女子当时没有想到,现下却想到了。你的手下把我的船弄成这样,凌大英雄就帮小女子把船修一修吧。若是嫌修得辛苦,奉送一条新船,小女子也一定会笑纳的。只是要快哦,人家还要赶路呢。” 凌天放一见,也确实是于飞放火在先,于情于理自己也应该帮对方修船。虽说于飞其实没烧多少,大部分却是这披着铜铠的大个子砸坏的,也只好应承下来。带着奉先生、于飞下船找人修葺船只。 怒蛟、白水帮都是水上帮派,其中有不少渔民船匠,修船是拿手好戏。众人分了几个人将恶蛟崔雄信、陆行蛟臧仕诚押回怒蛟帮总舵处置,其余人便在江边帮忙修船。人多好干活,船只又没有伤到什么要紧地方,不到一个时辰,五毒教的大船便翻整如新。 蓝堇儿在船上看了看,见白水、怒蛟帮众所做的伙计甚是干净漂亮,心中满意。站在船头,向着码头上的凌天放笑道:“凌大英雄的手下果然好手艺,小女子这里谢过了。不知凌大英雄被自己弄出的内伤痊愈了吗?” 凌天放与蓝堇儿比武时强行收劲,受了内伤,但却不重,方才调息片刻,已然无碍。这时见蓝堇儿问起,提气扬声道:“已经无妨,多谢圣使关心。”蓝堇儿娇笑道:“这有什么好谢的,我五毒教有自酿的百花蜜酒,疗伤活血很是不错。凌大英雄因怜香惜玉受伤,小女子便送花酒一坛给凌大英雄养伤,要谢,拿了酒再谢吧。”说着,脚尖在船上轻轻一点,飘向凌天放。 凌天放一听蓝堇儿要送酒,连忙摆手道:“不必不必,还请蓝圣使告知……”他话刚说道这里,却见蓝堇儿已经飘了下来,说话间便已冲到面前。蓝堇儿冲过来时,正遇上凌天放连连摆手,身子慌忙一躲,却尖叫一声,整个人向下落去。 凌天放所站的地方已经是码头边缘,蓝堇儿的身子却还在码头之外,跳板旁边。若是就这么掉下去,势必落入水中。凌天放连忙出手,单臂一探,抓住蓝堇儿的手,用力将她拉了回来。 两人手心一握,凌天放便感觉不对,蓝堇儿整个人轻飘飘地,哪里像是失足落下的样子。他心中刚觉不妥,蓝堇儿已随着他一拉之力飘了过来,整个人正投入凌天放怀中。凌天放软玉温香抱了满怀,一时间呆在了那里。 蓝堇儿假装失足,等凌天放出手相助时,便趁机撞入凌天放怀中,捉弄了一下凌天放,接着将酒坛向凌天放怀中一塞,脚尖一点码头边缘,身子如彩蝶般腾空而起,轻飘飘地又落回船上。笑着向着船工吩咐道:“开船,出航。” 凌天放抱着酒坛,怔了片刻,突然想起一事,连忙提气向着蓝堇儿问道:“请圣使告知,当年那是什么毒?” 蓝堇儿见他呆了半天,却突然问了这么一句,心中又气又笑,扶着船尾栏杆,以手支腮,笑着说道:“方才凌大英雄帮小女子修船的时候,小女子也想了一下,记起来其中有一味用的是天竺金波旬。” 凌天放听了,连忙用心记下,跟着追问道:“还有呢?”蓝堇儿咯咯直笑:“还有的却要待小女子再想上一想了,不知凌大英雄还是不是无有不允了呢?”船只顺风,顷刻之间便去得远了。蓝堇儿的身影渐渐化作一个蓝点,随帆船一起,越来越小。只留下凌天放站在码头捧着酒坛发呆。 第二十三回:扬帆江渚上,蜜酿引朋来(1) 凌天放正捧着酒坛发呆,冷不防右肩突然被拍了一掌。他心中一惊,连忙沉肩卸劲,接着右肘反撞。他出手已算迅疾,可一撞之下,却撞了空,这才发现拍在右肩的那一掌并无力道,连忙转身查看,却原来是于飞站在身后。 于飞站在凌天放的左边,却拍的是右肩,让凌天放上了一当。但凌天放反应如此迅速,也着实吓了于飞一跳。于飞拍拍胸口道:“幸好我先躲在左边,要不然让帮主你这一撞,只怕命都要丢掉半条。”说着,看到凌天放手中抱着的酒坛,笑道:“帮主,别看了,人家姑娘已经走了。” 凌天放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声责道:“别瞎说。”接着又问向于飞:“有什么事?”于飞一听,一跳三尺高,夸张无比地喊道:“有什么事?我的大帮主,你是被灌了迷魂药了吧,你忘了我们今天要干什么来着?” 于飞这一提,凌天放才想起来,今天原本是要出发去南京参加百派英雄会的,却遇到各种事情,一直被耽误到了现在。想到这里,凌天放微微有些脸红,问向于飞:“都准备好了吗?” 于飞嘿嘿一笑,挤了挤眼睛:“早准备好了,再不准备好,就追不上了不是吗。”凌天放一听他话里话外,绕来绕去,总是在讥笑自己和那蓝堇儿,笑骂道:“胡说什么,追什么追。”于飞又是嘿嘿一笑,也不争辩,接着说道:“不是不是,是王家姐姐说了,今天是黄道吉日,利出行,这日头都过午了,再不动身,今天赶不及,明天的日子,可就没今天这么好了。” 凌天放笑着将酒坛往于飞身上一丢,转身向着自己的小船走去,嘴里说道:“既然这样,那就快走。”于飞连忙伸手接住,提起酒坛跟在凌天放的后面。 凌天放带着于飞,两人上了小船,那随行的两名帮众刘方正和米铁牛早把船只出航的诸般事物准备妥当,只等两人上船,就可以扬帆出航了。码头上张茂与奉先生正带着众人送别。凌天放在众人中仔细找了半天,却不见玲珑的身影,连忙向着张茂等人问道:“小玲珑不是也来了吗?怎么看不到人影?”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面面相觑。刘勇挠了半天头皮,瓮声瓮气地冒出一句:“那小妮子刚才不是被那个五毒教的什么圣使气走了吗,然后就不见踪影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回家了。”凌天放心中微微诧异,又不便停下来寻找,便嘱咐张茂找到玲珑之后好好劝慰一下,自己转身踏上船身,命刘方正和米铁牛开船起航。 八月时光,长江正是水满风足的时节,白水帮的小船上,船帆吃饱了风,推动着小船如箭一般,轻飘飘地在水上行走。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偌大的码头便都缩小到看不到了。凌天放站在船头,一身新缝的灰布长袍迎着江风,衣袂飘飘,显得甚是潇洒。江风迎面吹来,带着些许鱼虾的味道,清新畅快。凌天放深吸了一口气,功聚丹田,便想要在船头照着凌义留下来的内功心法吐纳一番。不料他刚刚闭上双目,便听到船舱里“哎呀”“叮铃铃”“砰”“扑通”一连串的声音传来。 凌天放吓了一条,连忙扭头向着船舱之中看去。正在驾船的刘方正、米铁牛也急忙跑来一看究竟。只见船舱中于飞坐在地上,正揉着脑袋呲牙咧嘴,玲珑站在于飞身旁,正在用小拳头打着于飞,嘴里兀自责怪不休:“臭于飞笨于飞,我让你踩我,我让你踩我。” 凌天放一见,眉头一皱,挥手让刘方正、米铁牛继续驾船,自己却向着玲珑呵斥道:“胡闹,玲珑你怎么会在船上?”玲珑一见凌天放发现了自己,不再管于飞,转身走出船舱,拉着凌天放的衣袖道:“天放哥哥,你也带我去南京玩好不好?” 凌天放将衣袖一甩,抖开玲珑,将脸一板,说道:“不行,你不能去。”玲珑一听,右手往腰间一叉,左手指着凌天放,毫不示弱地对着嚷道:“干什么,显功夫啊。哼,就知道你要这么说。本姑娘现在已经出来了,你现在愿意也得愿意,不愿意也得愿意,本姑娘就在船上不走了。” 凌天放见状一阵头大,转头问向于飞道:“怎么一回事?”于飞揉着脑袋答道:“我刚才在船舱里收拾东西,刚走到这,就听这丫头一声惨叫,吓得我一蹦三尺,这不,就把脑袋撞舱顶上来了。”他话刚说完,就见玲珑凑了过来,向着于飞的脚背一脚踩下去。于飞猝不及防,疼得一声惨叫,两只手一会捂头,一会捂脚,一副痛彻心扉的样子。 玲珑看着于飞的样子,得意地笑着说道:“哼,让你也尝尝被人踩的滋味。快起来吧,本姑娘没踩那么重,别装得像断了手脚一样。”于飞一听,立马蹦了起来,笑着说道:“不装得夸张点,玲珑姑娘这一口怨气出不来,还要再踩,那我岂不是冤枉。”玲珑一听,抬腿作势又要踩向于飞,于飞连忙远远跳开。玲珑也不追赶,看看站在船头的凌天放,小嘴一鼓,坐在船舱地上生着闷气。 凌天放一见,长叹一声,温言劝道:“玲珑乖,不是天放哥不想带你去南京,一来我们不是去玩的,路上只怕有危险,二来你看这船上这么小,你在这船上也不方便啊。”凌天放苦口婆心地劝着玲珑,哪知玲珑将头一扭,伸手将两只耳朵一塞,根本听也不听,看也不看,一副“我就赖在这了,看你怎么办吧”的架势。于飞在旁边看得扑哧一笑,凌天放则是一脸的无奈。 两人僵持半天,凌天放忽然对着舱外说道:“算了算了,就让这小丫头留在船上,晚上休息的时候,咱们就靠岸找家客栈吧。”他话音刚落,那塞着耳朵的玲珑就一跳而起,拉着凌天放的手笑道:“我就知道我天放哥哥最疼我了,也不用上岸,我睡船头,你们全挤船尾就是。” 凌天放哭笑不得,点着玲珑的鼻子道:“你不是塞着耳朵,什么都听不见吗?怎么又听到了?”玲珑一吐舌头,扮一个鬼脸:“坏话听不到,好话就能听到,就看你说的是坏话还是好话了。”言语之间,满是得意,两个发髻摆来摆去,发髻上系着的铃铛也随之响个不停。 凌天放拗不过玲珑,只好说道:“带你去南京可以,不过我要跟你约法三章。”玲珑晃晃脑袋,带得发髻上的铜铃响个不停,笑着说道:“只要你肯带我去南京,别说三章,就是三十章也答应你。”她说话之间,巧笑嫣然,俏脸因开心涨得通红,宛如苹果一般,甚是讨人喜欢。 凌天放看着玲珑兴奋的样子,不由微微一笑,随即又搬起脸孔,正色道:“这第一条,你沿路都要听话,不许自作主张。”玲珑嘻嘻一笑,“谁要你总不许我这,不许我那的,你要是按我说的,我保证事事听话。” 凌天放一听,也不跟玲珑说话,向着舱后喊道:“铁牛,靠岸,让小玲珑上岸回家。第一条就不听,还有什么好说。”后面半句,却是向着玲珑说的。米铁牛正在把舵,口中答应一声,将舵把一般,小船立刻徐徐向着岸边靠去。 玲珑一看真的要靠岸,吓得大惊失色,连忙求饶:“好了好了,玲珑知错了,我听话还不行吗。”凌天放向着米铁牛一摆手,示意他将船驶回正道,又转向玲珑,说道:“这第二条。”正说到这里,恰巧于飞收拾东西来到船头,凑过来插话道:“第二条么,不许欺负你于飞哥哥。”玲珑将嘴一撇,哼道:“本姑娘欺负你是你的荣幸,你看那满大街的人求着我欺负,本姑娘还不愿意呢。”于飞听了,也是撇一撇嘴,“哎呦喂,那么说,我还要谢谢玲珑姑娘欺负我了。”玲珑刚要还嘴,却听凌天放开口说道:“不错,第二条就是不许调皮,你要是调皮胡闹欺负你于飞哥哥,小心我打你屁股。” 玲珑听了,将小嘴一嘟,说道:“好啦好啦,知道了啦,那第三条呢。”凌天放说的约法三章原本就是随口说说,这时听玲珑一问,想了半天,才说道:“第三条,还是要乖乖听话。”玲珑一听,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拉着凌天放的手道:“好,好,我都记住了,听话就对了呗。” 凌天放微微点头:“嗯,这才乖,铁牛,靠岸。”玲珑突然又听凌天放说靠岸,急的眼泪都出来了:“怎么又靠岸啊,人家都说了听话了嘛,还靠什么岸啊。”凌天放看着玲珑发急,扑哧一笑,摸着她的脑袋说道:“傻丫头,你自己偷偷跑出来,你姐姐她们可都还不知道啊,我还嘱咐了让张茂找你呢,总得找人送个信吧,不靠岸,你飞鸽传书吗?”玲珑一听,这才破涕为笑,刚要说话,却又想起一件事情,连忙问道:“你要派谁送信,先得告诉我。”凌天放明白她的心思,摇了摇头,说道:“铁牛驾船熟悉些,只好让方正回去了呗。”玲珑这才算是彻底放心,一头钻进船舱,一边叽叽咕咕地跟于飞又笑又闹,一边帮着收拾东西去了。 第二十三回:扬帆江渚上,蜜酿引朋来(2) 凌天放站在船头,远远地望见前方江边有一个码头,指挥着刘方正与米铁牛将帆船靠了过去。码头旁边是个小小的村镇,刘方正便在这里下了船。凌天放取了些散碎银子给了他,嘱咐他回去报讯。此时帆船离开武昌的时间不长,停船的村镇也小,凌天放与玲珑、于飞都没有停下来打尖休息的意思,遣走了刘方正,便立刻起帆上路。 玲珑这次钻进船舱就心中大定了。既不担心凌天放赶她下船,又不需要她帮着把舵扯帆,闲着无聊,她便钻进船舱东瞄西看,一张嘴偏偏又闲不住,一会儿说姐姐秀云带的腊鱼太多,一会又抱怨船上没准备几根鱼竿,让她可以和凌天放比赛钓鱼,片刻不得安宁。 于飞见状,将眼斜斜瞟了一眼玲珑,仰着头叹道:“哎,你说啊,这有的人吧,是人如其名,你看秀云姐,多秀气斯文。这有的人吧,偏偏跟名字反着来,就像某人,既不秀气,又不安宁,偏偏要叫秀宁,可真笑死人了。” 玲珑大名王秀宁,这还是奉先生给改的名字。她一听于飞又在嘲讽自己,也不示弱,将手中正提着的一篮子咸鸭蛋往地上一放,柳眉倒竖,眼睛瞪得滚圆,指着于飞道:“你个臭于飞死于飞,竟然敢嘲笑本姑娘,我就是不秀气了,怎么着吧,碍着你什么了?”说着还觉得不够解气,飞起一脚,直向于飞的屁股踢去。 于飞正抱着蓝堇儿送给凌天放的百花蜜酒的坛子研究,一见玲珑飞脚踢到,连忙跳到一旁,嘴里叫道:“哎哎,小心小心,踢坏了我不要紧,这可是咱们凌帮主的心肝宝贝,要是摔着了,小心你天放哥哥跟你没完。” 凌天放正站在船头欣赏风景,听于飞提到自己,眉头大皱,问道:“好端端的,扯上我干什么。”玲珑一听,却是听得好奇心大起,赶忙向着于飞问道:“什么天放哥哥的心肝宝贝,这坛子有什么好东西?” 于飞也不看玲珑,自顾自地举着坛子左看右瞄,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他越是这样,玲珑越是好奇,凑到于飞身边,也目不转睛地盯着酒坛子细看,嘴里一叠声地问道:“这就是个酒坛子嘛,还这么小,咱们酒楼里的酒坛子可比这个大多了,有什么稀奇的?臭于飞你别钓胃口了,赶紧说啊。” 于飞看看玲珑真着急了,这才慢条斯理地说:“坛子不稀奇,关键是送的人稀奇哦。我跟你说啊,这坛子酒,就是今天咱们在江边碰到的那伙五毒教送的。”玲珑刚从于飞手里抢过坛子抱在手中研究,正念着坛子上贴的纸条:“百,花,蜜,酒,听起来好像很好喝的样子啊。”却突然听于飞说道这酒来自五毒教,顿时像被毒虫蛰了一口一样,一个哆嗦,将手中酒坛扔了出去。于飞一见,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接住,这才没有整坛酒摔在舱中。 玲珑将酒坛丢出之后,还觉得不够,将手在江水中洗了又洗,又用手帕反复擦了一遍又一遍,嘴里还嘟哝着:“臭于飞,五毒教的东西你也敢要,姑娘要是万一中毒了,跟你没完。” 于飞手捧着百花蜜酒,一叠声地叫冤:“又没人要你看,是你从我手上抢过去的。再说了,这酒可不是给我的,我跟你说啊,这可是五毒教那个穿蓝裙子的什么圣使特意送给咱们凌帮主的。” 玲珑原本就对五毒教的东西畏惧三分,又听说是蓝堇儿所送,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将秀脸一板,向着于飞道:“哼,那个妖女古里古怪,一身是毒,不知羞耻,她的东西,肯定没一样是好东西,赶紧给我扔了。”说着,伸手就要从于飞手里抢那只酒坛。 于飞一见,赶紧抱住酒坛一闪,躲了开去,说道:“别呀,人家说这是好酒,大补呢,你就不想尝尝?”玲珑将嘴一撇,哼一声:“谁稀罕喝她的臭酒。”说完,又转向凌天放叫道:“你也不许喝。”凌天放看她在那里闹脾气,也不接话,只是笑笑不语。 于飞见玲珑小孩心性,闹起了小性子,眼珠一转,将酒坛放在舱板上,嘴里说道:“说得对,咱不稀罕。”玲珑见于飞附和自己,心中欢喜,笑道:“这才对嘛。”于飞将酒坛放在地上,自己坐在旁边,一直手点着酒坛在地板上转着圈圈,口中说道:“不过这样一来,是不是显得咱们怕了她,都不敢喝她的酒?” 玲珑孩子心重,最受不得激,听了涨得满脸通红:“谁怕她了,我是不稀罕喝而已。”于飞连忙接口道:“对对对,我们玲珑姑娘怕过谁呀,哪能怕了她呀。只不过,万一有人这么说,只怕大家都要说你怕了那蓝裙女,这才不敢喝这酒。”玲珑一听,顿时火往上撞,将船舱内的桌子一拍,就要反驳。于飞却不让她说话,接着说道:“而且啊,咱要是不喝这酒,那岂不是白白便宜了那不知羞的女人?” 玲珑顿时一愣:“这怎么便宜了她?”于飞一见玲珑慢慢上套,心中大喜,连忙向她解释道:“你看啊,人家送了咱们一坛酒,虽说多半没怀着好意,但毕竟是送了不是。咱要是不喝,回头还要回礼,那不就亏了吗。要照我说啊,最好是咱们给她喝个精光,然后下次再要,再喝光,喝穷她,这才算帮玲珑姑娘出了一点气。” 凌天放站在船头,听着于飞满嘴胡说八道,心里暗暗好笑,也不点破。玲珑那边却信以为真,她没想这喝酒跟回礼没什么关系,只是觉得于飞说的好像很有道理,很厉害的样子。又受不得激,听到这里,伸手将桌子一拍:“说得对,咱们现在就把它喝光。” 于飞连激带拍带绕地说了这么一大段话,等的就是她这一句,闻言大喜:“哎,这就对了,等着,我拿碗去。”他还怕玲珑想明白了又要砸酒坛,不敢把酒坛留在舱中,索性提着坛子下到舱底,取了碗筷和一些下酒的菜肴上来。 凌天放本来站在船头,听到于飞上来,走进舱中,笑着说道:“既然是这样,我也来帮你们一把,咱们一起把这酒喝光。”说罢,又抬头向着舱后喊道:“铁牛,一会我换你,你也来喝点。” 于飞与玲珑一起将舱内的饭桌摆放端正,又将菜肴摆好,是一盘熟牛肉,一盘咸鸭蛋,一盘干豆腐丝和一盘腊鸡。四碟都是熟菜,是秀云做好了带给他们在船上吃的。菜肴碗筷摆好,于飞提过酒坛,小心将泥封敲掉,又轻轻揭开盖在坛上的油纸,顿时之间,浓郁的酒香混合着花草清香一下子涌了出来,飘得满舱都是香味。凌天放虽不常喝酒,一闻这香气,也知道这是好酒,不由得赞叹一声:“好酒。” 凌天放一声“好酒”喊出,却突然又听到一声“好酒”传来,便仿佛回声一般。仔细分辨,这声音却似乎是从船外传来。众人都是一愣,此刻正航行在长江之中,外面怎么会有人说话呢? 正在这时,那赞叹之声又响了起来:“万里云行远,一壶醉意长;江流石不转,风起云轻扬。好酒啊,好酒!”凌天放心中诧异,连忙站起身来,转身出舱。他循声来到船头,定睛一看,只见长江之中,距离白水帮座船十丈开外的地方,正有一条小船,斜斜地在自己前方,顺着风行驶。说是小船,倒不如说是一只舢板更合适。那船长不到六尺,小得仅容一人,挂着一张白帆。凌天放等人所乘的也是小船,但与这条船比起来,就像大马比之于小狗一般。 这小小舢板上还装得有桅有帆,桅杆旁边站着一人,二十三四岁年纪,英俊得令人嫉妒,头戴着一副白色公子巾,一身素白长袍随着江风飘飘摆摆,手中捏着一只酒杯,微微眯着眼睛,正在那里边饮边摇头晃脑地赞叹。原来是一只路过的小船,只是那船小得出奇,真不知这人是怎么驾着在这长江大浪之中行驶的。 凌天放见这人原来是在自斟自饮,想是凑巧和自己同时出声赞叹,并不是向着自己所发,暗笑自己多疑,一转身便要进舱。他刚一转身,却忽然听到那人又在高声说话:“这位兄台,小弟有礼了。”两船相隔十丈开外,长江之上又江风凌冽,这人说话也并未扬声高喊,凌天放却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想到这里,凌天放心中一动,看来这白衣书生竟是身负上乘武功,难怪能单人独舟,驾着这小舢板在长江之中行驶。 凌天放见那白衣书生呼唤自己,连忙又转过身来,正看到那白衣书生长身一躬,向着自己行礼,手中的酒杯却依旧捏在手中,还平平端着,似乎怕酒洒出来一样。凌天放连忙也向着白衣书生抱拳一揖,回了一礼。朗声道:“兄台好兴致啊,只不知唤我有什么事情?” 那白衣书生站直了身子,随手在小船上扳动几下,将渐渐飘离白水帮座船的小舢板又调了回来。这才向着凌天放说道:“方才见兄台出舱,小弟看兄台一表人才,心中顿感亲切,正要与兄台攀谈,哪知兄台一见小弟,转身就要回舱。小弟一急之下,这才连忙出声喊住兄台。哎,难道是小弟什么地方不够周全,让兄台嫌厌了吗?” 凌天放见他误会,连忙解释道:“兄台多虑了。”话一出口,凌天放自己便暗暗一愣,怎么自己说话也带上了这白衣书生文绉绉的架势。想到这里,自己也不禁好笑,接着说道:“在下刚才看见兄**自赋诗饮酒,怕我这俗人扰了兄台的雅性,这才想回避一下,想不到让兄台误会了。” 那白衣书生嘻嘻一笑,将小瓷杯凑到嘴边,饮了一口,这才说道:“原来如此。”说到这里时,他的小船已经靠到了白水帮帆船三丈来远的地方,与白水帮的船只并排而行。白衣书生笑道:“有酒无友,这酒乃是独饮的闷酒。小弟方才闻到兄台船上酒香四溢,中人欲醉。看来兄台也是好酒之人,不如我们共饮一杯如何?” 第二十三回:扬帆江渚上,蜜酿引朋来(3) 白衣书生中气十足,声音洪亮,白水帮几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玲珑在舱内对着于飞扑哧一笑,小声说:“这人倒也有趣,绕来绕去,终于绕到了正题上,原来是想来咱们这喝酒呢。”于飞也是嘿嘿一笑:“应该是咱们这一开酒坛子,把馋虫招来了。” 白水帮几人都不是小气之人,凌天放尤其豪爽好客,一听出白衣书生的用意,连忙招呼道:“这是我的不是了,早该请兄台一同品酒的,我们带的酒多,就请兄台过来共饮一场。” 白衣书生听了大喜,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杯往怀中一揣:“如此打扰了。”说罢弯腰从船上提起一个小青布包袱,伸手在桅杆上一扯,将船帆降了下来。船帆落下,小舢板顿时慢了,两船距离一下拉近了五尺。那白衣书生在船上微一借势,轻轻跃起,三丈多远的距离,他竟然一飘而过,纵上了凌天放的船头。这白衣书生跃上凌天放的小船,轻飘飘地如同一根羽毛相似,小船半点也没有上下起伏。凌天放不禁高声赞叹:“好俊的轻功。”却见这人跃过来的时候,小舢板也跟了过来,靠近了凌天放的座船。白衣书生刚落上甲板,便闭上双眼,仰头长吸一口气,赞道:“百花成蜜时,山泉酒酿香。香啊。”顺手将手中的一根缆绳往船上一挂,那小舢板便跟着凌天放的座船,随水飘动。原来这白衣书生过来时,还扯着小舢板的缆绳,那小舢板随着过来,就是这个缘故。 白衣书生站定了身形,先向着凌天放回道:“一点皮毛,让兄台见笑了。”说完,急忙向凌天放打个手势道:“兄台快请,让小弟先与兄台共饮三杯。”一副急不可待的模样,等着凌天放说话。 凌天放微微好笑,也连忙伸手将船舱口布帘一掀,向着白衣书生道:“兄台快里面请。”白衣书生向着凌天放一抱拳,便弯腰进了船舱。他到了舱中,看来里面还有两人,也不在意,拱手向着两人一抱拳,将手中包袱往地上一放,便坐在桌旁。就像是到老朋友家做客一般。 这人刚一进舱,于飞和玲珑便感觉眼前一亮,这书生生得丰神俊朗,相貌非凡,虽然一脸斯文,却不显得文弱。那凌天放也算相貌出众,与这人相比,却显得粗豪有余而俊美不足了。更难得的是这书生一身白衣洁净发亮,全不像驾船之人。只是一副馋酒像,又自来熟得很,惹得于飞、玲珑两人心中暗笑,却也不便说什么,立刻在他面前摆上一副碗筷,又拿过酒来。于飞刚才在舱中听凌天放邀请这白衣书生上船喝酒,见那坛百花蜜酒只有一斤多点的样子,怕不够喝,早开好了一大坛自带的家酿米酒,足有五斤来重。这时见书生坐定,连忙提了过来,就要给书生倒酒。 那书生一见,却连忙一把挡住。他伸手在酒坛边上一托,于飞便觉得酒坛仿佛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凌天放见这书生阻住于飞倒酒,大惑不解,疑道:“兄台这是……”那书生闭着双眼,鼻翼轻动,片刻之后,大摇其头,说道:“不对不对,不对啊不对。”说罢,转向凌天放说道:“这酒是家酿米酒,到今天已经有……”说到这里,停下来手指捻动,算了片刻,接着说道,“有一年零七个月的时间了,是家中土窖所藏,香甜甘冽,也算是自制的好酒了。” 凌天放见他只闻了一闻,便说出了这酒的品种酒龄,心中暗暗称奇,向着玲珑看去,眼带询问。玲珑听了连连拍手:“厉害厉害,这酒是前年二月我跟姐姐一起做的,到现在正是一年七个月。你只闻就知道了啊,好厉害好厉害。”听玲珑证实了这白衣书生的说法,凌天放心中暗暗称奇,又忽然想起了凌义:“若是义父在生,和这人倒是一对酒友,只可惜……”想到这里,他不由得一阵心酸。 白衣书生听玲珑夸赞自己,脸上毫无得色,反而一脸愁苦:“哎,这酒虽不错,但却不是我方才在江上所闻到的美酒,难道兄台舍不得拿那美酒飨客吗?” 凌天放一听,原来他愁的是这个,不禁一笑,解释道:“原来你说的是那个,那酒是一位朋友所送,我也是第一次开坛,实在不知道酒味如何。你要想喝,我马上拿来就是。”说罢,向着于飞道:“那坛酒放在哪里,端出来吧。”于飞嘿嘿一笑:“我想着这坛酒大些,也显得我们待客有诚意些,哪知道反而被说小气,嘿嘿,原来还是小坛的好。”边说边从舱后将那坛百花蜜酒提出,打开了给几人倒上。只是坛小碗大,堪堪每人倒得一碗,那酒坛便见了底。这酒一经倒出,香味更是浓郁,更奇的是,酒色却是金黄透明,看着便令人馋涎欲滴。凌天放一见只有四碗酒,微微皱眉,又另取一碗,将自己碗中酒分出一半,拿到船尾,给掌舵的米铁牛喝了。 白衣书生这次再不阻拦于飞倒酒,只是又闭起眼睛,细闻空气中弥散的香气。他闻了半天,这才睁开眼睛,端起手中酒碗,轻轻晃动着向着于飞说道:“兄台你这话显然是不得酒中五味,酒在香不在多。美酒佳酿,一滴足以回味无穷,薄酒酸浆,就是再多,也只能解渴充数。这叫贵于精,不贵于多啊。”说完,端起手中酒碗,凑到口中,吸了一小口,又闭上眼睛,品味再三,这才睁开眼睛赞道:“好酒啊,好酒。”又一眼瞥到船尾米铁牛端着凌天放分的半碗酒,一口饮尽,放下碗继续操舵。夸张地摇了摇头,叹道:“牛嚼牡丹,暴殄天物啊。” 凌天放三人听这白衣书生谈吐不凡,都在心中暗暗称奇,没注意到他后面说的话。于飞也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只觉得这酒入口极甜,还带着浓重药味,实在不知道好在哪里,抬眼看见白衣书生连连赞叹,凑趣问道:“哎,你倒是说说,这酒是什么酒,酿了有多少年了?”他问完之后,才想起坛身上贴了酒名,怕白衣书生看到,连忙将坛身一转,挡住字条。 第二十三回:扬帆江渚上,蜜酿引朋来(4) 白衣书生喝了一口酒,又伸筷夹起一片牛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酒碗却牢牢端在手中不肯放下。听见于飞问自己,微微一笑,并不急于回答,却转向凌天放道:“刚才兄台说这酒是一个朋友所赠,你这朋友,可不简单那。只是恕小弟多嘴一句,不知兄台知不知道你这朋友的身份呢?” 凌天放听他这样问,微感奇怪,疑道:“我这朋友也是新近相识,不知兄台为什么这么问?难道有什么不妥?” 白衣书生又将酒凑到口边,轻吸一口,闭上眼睛,品味半晌,才开口缓缓说道:“这酒色如琥珀,酒气清香,酒味芬芳,酸、甜、苦、辣数十种细微味道在其中纠缠交织,有的互相融合,有的却又泾渭分明。更有数十种难得的各色药味浸于其中,下肚之后,暖胃辟寒,更能疗伤培气,助长功力。这等手段,定然是苗疆五毒教所酿的百花蜜酒。我见众位像是中原武林之人,中原武林,想来视五毒教等边塞帮派为邪魔外道,结交甚少,所以我问兄台是不是不知你那朋友身份,无意中结交相识。” 白衣书生一番话娓娓道来,凌天放三人都听得吃了一惊。一则诧异这白衣书生品酒的本事与见识,二则吃惊这百花蜜酒竟然有这等妙处。凌天放按捺下心中惊诧,答道:“我这位朋友确实说了这酒送给我疗伤之用,我也知道她是五毒教中人,只是见面时短,交情不深而已。” 白衣书生一听,面露疑色道:“我见兄台面色红润,声音洪亮,中气充沛,不像受伤的样子啊。”凌天放微微一笑:“些微小伤,已然无碍了。”两人对答时,却急坏了一旁的玲珑,玲珑好奇心最重,她听白衣书生述说百花蜜酒的妙处正听得入神,却突然扯开话题,连忙追问道:“你接着说啊,这酒是怎么酿的,酿了多少年了?” 白衣书生见这小姑娘面容俏丽,声音清脆,头上还系着两个铜铃,微微一动便叮当作响,甚是讨人喜欢,向着她微微一笑,温言道:“别急别急,这就说了。”却不着急接着往下说,先向着凌天放道:“这就是我刚才说兄台你这朋友不简单之处了。这酒是怎么酿的我也不知道,只听说是精选百种花蜜,又辅以数十种珍稀草药,用美酒浸泡蒸酿而成。却又不同于寻常药酒,而是七蒸七酿,数坛酒蒸做一坛,因此其中的各种药力尤其能发挥效能。若是日常饮用,寻常蛇虫不敢近身,向来是五毒教两样镇教美酒之一。” 凌天放与于飞一听这酒竟有如此来头,都是咂舌不已,连忙各自端起来凑到口中,学着白衣书生的样子,轻吸一口,慢慢品味。只有玲珑急忙追问道:“你说两样镇教美酒,那还有一样是什么?”白衣书生一听,哈哈大笑:“五毒教产两种酒,一种就是这百花蜜酒,还有一种叫五圣酒。”玲珑听得大惑不解:“什么五圣?”白衣书生又吸一口酒,怪异一笑,才说道:“五圣就是蛇、蜘蛛、毒蟾、蜈蚣、蝎子五种毒虫,五毒教称为五圣。”玲珑一听竟然是这些,伸手在面前连连挥动,面露嫌憎:“好恶心,怎么是这些东西。” 白衣书生早料到她是这般反应,哈哈大笑道:“你可别小看了这五圣,五毒教何等地方,寻常毒虫怎么能入得了他们的法眼,他们用来制五圣酒的,都是精挑细选,据说成了大圣的毒虫,所以才叫五圣酒。而且据说还要加各种药物,用特殊的制法让五种毒虫的毒性调和,才能成酒。”说到这里,白衣书生面露轻蔑之色道:“五毒教花尽心思配这五圣酒,在我看来,倒不如叫五圣药汤更合适,奇滋怪味,哪里还能算得上是酒?我说啊,应该说五毒教只有这百花蜜酒一种美酒才对,那个什么五圣酒,不提也罢。” 说到这里,白衣书生突然看到对面的玲珑望着自己,嘴唇微动,似乎要说什么。心中立刻明白,连忙说道:“别慌别慌,知道你要问什么,我马上就讲。”说着将酒碗放在众人面前,指着碗中金黄色的酒浆说道:“所以我说送这酒的人大有来头。你们看这酒。”凌天放三人按他说的,向着酒碗中仔细打量,除了见到黄亮清澈的酒浆在碗中微微晃动之外,什么也没看出来,都不明所以地望向白衣书生。 白衣书生见三人都是一脸茫然,连忙解释道:“花酒最难储藏,因为花香难以持久。而这酒据我所尝,应该有七十年之久。却仍然色泽光亮,澄清透明,而且入口之后,花香纷呈。这等好酒,就是在五毒教中,也绝不会多。寻常教众别说喝,见都未必能见得到。这位兄台你还说与那人交情不深,可人家送你这坛酒,可着实了不得啊。” 凌天放听完这一段,可当真大吃了一惊。七十年的陈酿已经难得,何况这酒按这位白衣书生所说还有这么多讲究,那可当真是贵逾黄金了。只是这五毒教的蓝堇儿为什么一见面就送自己这么贵重的东西,凌天放却着实摸不着头脑了。只是此时多想无益,也只有日后再见到她时,再做打算。但五毒教行踪隐秘,要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却无从知道了。想到这里,凌天放眼前似乎又浮现出那个媚笑软玉的蓝裙身影,向着自己款款飘来。 凌天放摇一摇头,仿佛将那蓝裙身影甩出脑海一般,不再去想。端起手中酒碗,向着白衣书生一举:“此酒如此难得,若不是兄台说明,都要稀里糊涂地进了我们的肚子。来,我们为这酒,敬这位兄台一杯。”于飞和玲珑也连忙各自端起酒碗,敬向白衣书生。白衣书生口中连称不敢当,却也举起酒碗,与众人一起饮了一口。 凌天放放下酒碗,向着白衣书生问道:“还没有请教这位兄台尊姓大名。”玲珑也拍着双手,随声附和:“是啊是啊,你们老这么兄台来兄台去的,可听得闷死人了。我先来说,我叫王秀宁,不过他们都喊我玲珑。你也叫我玲珑好了。这个是凌天放,我天放哥哥。这个瘦猴叫于飞,我们都是白水帮的。” 白衣书生听了微微一笑:“心窍玲珑貌亦奇,玲珑姑娘好名字。”说完微微沉吟,“白水帮,没有听说,与三位初次相见,小弟不胜荣焉。”他也不说什么久仰之类的门面话。说完却对凌天放说道:“凌兄,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在下的名字,不是上船前就跟你说了的吗?” 第二十四回:万里云行远,饕餮蟹宴欢(1) 凌天放听得如坠五里雾中:“这,兄台,你,几时跟我说了的。”白衣书生微微一笑,端起酒碗,吸了一口,悠悠说道:“万里云行远,一壶醉意长。小弟姓万,双名里云。万里云,江湖人称斜月飞星。”凌天放虽听他报的名字不像真名,但两人初次见面,用假名也是寻常之事,也不追问。 万里云介绍完了自己,看看桌上的菜肴,摇头叹道:“有酒无肴,显不出美酒当前。这样吧,凌兄你们请我喝酒,我请你们吃菜。”说罢,转身提过自己的包袱,向着里面一探手,提出一个食盒,摆在桌上。这食盒红漆木雕,呈仙猿献果的造型,两只灵猴捧着当中一只硕大的寿桃。寿桃的桃尖是食盒的盒盖,做得极为精致,一看便是价值不菲之物。 万里云拿住桃尖上的把手,轻轻一捏,只听“咯哒”一声,似乎是锁扣开启的声音。万里云接着将盒盖掀开。众人探头往盒内一看,却是一块方肉,被切成了薄片,却仍是一个方块,整整齐齐地摆在盒底,上面淋着汤汁,色泽红亮,看得人食指大动。只是已经放得冷了,却没有多少香气。 万里云将盒盖放到一旁,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道:“凌兄、于兄,玲珑姑娘,尝尝小弟带的这食物如何。” 于飞和玲珑早看得忍耐不住,也不说话,各举筷子,夹起几片送入口中大嚼起来。凌天放也夹起一片,放进嘴里,细细品味,只觉得这肉质细嫩,味道鲜甜,甘美可口,却吃不出是什么兽类的肉。不像猪肉,又没有牛羊膻味,也不像鹿肉绵韧。他还在猜,玲珑已叫了起来:“这是什么肉啊,不像牛不像羊的。”于飞却不发问,自顾自地一口酒一口肉地吃得开心。 万里云向几人微微一笑,喝一口酒,自己也夹起一片肉片放入口中说道:“这是用我从塞外带来的特产黄羊肉烧制的酱焖羊肉,中原只怕难以吃到。”玲珑听得眉头大皱:“黄羊?这不像羊肉啊,黄羊是什么羊?我只知道山羊,绵羊。” 万里云微笑答道:“这黄羊似羊非羊,长在沙漠边缘,肉质可比山羊绵羊鲜嫩得多。说起这只黄羊,抓得可不容易啊。” 玲珑最喜欢听故事,兴趣大起,连吃也顾不上了,追着问道:“这是你抓的?你怎么抓的,快说说快说说。”凌天放和于飞看着暗暗好笑,也插不上嘴,便各举杯筷,边听万里云讲述,边享用着这塞外美味。 等到万里云讲完那塞外黄羊如何奔跑如电,又如何在晚上发傻粘着灯光不肯离开,自己又是如何跟一只黄羊赛跑,从早跑到晚,跑了六个时辰,最后把黄羊累瘫,自己却又放了这只黄羊,另抓了一只下酒的事讲完,一盒黄羊早被吃了个干干净净。四碗百花蜜酒也都喝得涓滴不剩。 玲珑意犹未尽,还催着万里云讲他在塞外打猎的故事。于飞便又提过那坛米酒,要给众人添酒。万里云却又伸手拦住,笑道:“于兄弟忘了我刚才说的贵精不贵多了么。喝了这百花蜜酒,纵使再有琼浆玉液,也等下顿再喝吧,否则酒味掺杂,大损美酒之味。等晚上船只靠岸,我去采买些食材,做几道小菜,再请凌兄、于兄和玲珑姑娘尝尝小弟的薄酒。” 凌天放和于飞一听,便不再劝,那万里云不但再不喝酒,连筷子也放到一旁,一副酒足饭饱的样子。玲珑胃口不大,也不再吃,她自告奋勇出去掌舵,换了米铁牛进来,凌天放、于飞与米铁牛三人就着王家姐妹自酿的米酒,风卷残云一般,将余下的几个菜扫了个干干净净。 一吃完饭,米铁牛便回到船尾,执意不让玲珑继续掌舵,把玲珑换进舱中。玲珑一回到船舱,船上便立刻又叽叽咯咯,热闹起来。 白衣书生万里云一边应付着玲珑吱吱喳喳地问东问西,一边向着凌天放问道:“我看凌兄几位都是江湖中人,这次南下,可是去参加南京的百派英雄会吗?” 凌天放众人这次南下原本就是为了百派英雄会而去,却不料突然听万里云提起,微微一怔,反问道:“万兄也知道这百派英雄会?”万里云伸手接过于飞递来的茶水,笑道:“朝廷漫撒英雄帖,这事现在已经传遍江湖,不知多少门派想在这英雄会上扬名立万。我刚才听玲珑说几位都是白水帮的,难道不是代表白水帮参加此会?” 凌天放等人只是从智蛟廖游身上的密函得知有这么一个百派英雄会,其余情况一概不知,也曾问过凶蛟邓百里,却也毫不知情。这时听了万里云说的话,似乎这飞霜剑对这次的百派英雄会知道不少详情。连忙追问道:“惭愧,在下只是听说有这么一个英雄会,便想去凑凑热闹,其余却全然不知,还请万兄告知一二。” 万里云一听,吃惊道:“如此说来,凌兄并未接到英雄帖?”凌天放等人自然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英雄帖?什么英雄帖?”万里云转身提过自己的包袱,一伸手,取出一个大红硬纸烫金请柬,展开来放在桌上。凌天放几人凑上前一看,只见请柬上方用金漆写着三个大字“英雄柬”,下面几行正楷大字:敬邀天下英雄赴南京百派英雄大会,定天下门派席位。九月初九,南京城紫金堂中恭候。下面没有落款与年月,但却赫然盖着“皇帝之宝”的大印。 万里云见凌天放几人看完英雄帖,解释道:“小弟所在的门派太小,拿的这份是路帖,并不写明门派,接到英雄帖的便可以去参加大会。但少林、武当、峨眉等大派必然另有具名的请帖送上。凌兄若是想去百派英雄会,我们便结伴而行,你看如何。” 凌天放本就是好客之人,于飞、玲珑两人也是少年心性,喜欢热闹,听万里云说要结伴而行,都是拍手称好。凌天放看着英雄帖,却想起一事,向着万里云道:“这英雄帖上说,百派英雄会是在九月初九重阳节召开,但今天才是八月初六,今年又是闰八月,岂不是还有两个多月的时间。” 万里云听他问到这里,微微一笑,说道:“这百派英雄大会偌大的声势,我想所请的帮派必然不在少数,或者说,这朝廷的本意,是越多越好。只是江湖门派散居各地,有的更远在塞外西陲,要聚到南京,谈何容易。所以时间定要留得充分才好。像小弟手中这张英雄帖,便是三个多月前得到,朝廷只怕提前了半年便在各地发出帖子了。凌兄你那五毒教的朋友,说不定也是接到帖子,去往南京参加英雄会的。” 凌天放听得微微皱眉道:“此去南京,若是顺风顺水,不出五天,便能赶到了。那我们岂不是要在南京等上近两个月?”万里云听得哈哈一笑:“原来凌兄担心的是这个,小弟反正闲来无事,一身轻松,我们便访名山,品美酒,沿路游玩过去,岂不是好。” 于飞、玲珑一听,都是连连拍手叫好。凌天放苦笑一声:“也只好如此了。”说着,突然想起一件事情,连忙问向万里云:“万兄说这百派英雄会所邀请的都是各地门派,也就是说,所有与会之人,都是代门派出席了?” 万里云点头道:“正是,我还听说,这次要排出什么十大门派,十小门派,三十六天罡派,七十二地煞派。不少门派都在摩拳擦掌,暗中较劲,想要到这百派英雄会上显露手段,为门派扬名呢。说实话,凌兄所在的白水帮,小弟还是初次听说,所以刚才还以为凌兄也是想借这百派英雄会扬白水帮之名。” 凌天放微微一笑:“扬名立万什么的,小弟倒并无兴趣,此去只是凑个热闹。这样说来,还没问万兄你是哪个门派的?”万里云见凌天放发问,忽然哈哈大笑,笑得凌天放三人都是不明所以。凌天放皱眉问道:“万兄你为何突然发笑,是在下问得哪里不妥吗?”万里云笑道:“不是不是,凌兄你多虑了,我是笑,小弟刚刚还说凌兄的帮派是初次听说。这现世报马上就到,小弟所在的帮派,只怕几位更是从未听过。小弟不才,拜在昆仑剑派为徒,现在忝任掌门。” 凌天放三人一听,都是大吃一惊。玲珑更是吃惊得合不拢嘴,指着万里云道:“你,你,你是昆仑派掌门?”万里云见三人这副反应,苦笑着连连摆手摇头:“非也非也,三位听错了,小弟不是在昆仑派,是在昆仑‘剑’派。”他这次把“剑”字重重地拖一个长音读出来,三人这才听出两者的不同。 玲珑却仍不明白,追问道:“昆仑派不使剑吗?跟昆仑剑派有什么不一样的?”万里云苦笑不已,长叹一声,解释道:“都怪我那个师祖,当年创派之时,说要想个好听点的名头。他偏偏就想了这么一个,当初就说跟昆仑派听起来差不多,招徒的时候也方便。哪知当时倒是收了不少徒弟,可人家入门之后一看,这哪是昆仑派嘛,不出一天,全都跑得干干净净。徒弟没多收,派名却这么传了下来,害得我每次见人,都要跟人家解释半天。”说到这里,一脸懊恼,摇头不已。 三人一听他这昆仑剑派原来是这么回事,都听得哈哈大笑。玲珑更是连眼泪都笑了出来,头上铜铃叮当乱响。她一边笑,一边又问向万里云:“不过你还是蛮厉害的嘛,这么年轻就当了掌门了。我以为掌门都是白胡子呢。” 她不问则可,这一问,那万里云又是摇头摆手,连连叹气:“哎,我六岁拜师,原本想入昆仑派,没想到误投到了这昆仑剑派门下。这也罢了,学了十几年,前年的时候,师父说我根基已经打牢,可以学派中的上乘武学了,他正要教我门派绝技,却得了一场急病,没几天,就驾鹤西游。师父这一归天,整个昆仑剑派就剩下我一个人,你说我不当掌门,谁当掌门?” 玲珑听到这里,惊道:“什么?你是说,你们昆仑剑派,就只有你一个人?”忍不住又是一阵大笑,笑了几声,忽然觉得不妥,偏偏又忍俊不禁,只好一边揉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一边跟万里云道歉:“抱歉抱歉,嗯,我不是故意笑你,嗯,你节哀顺变,嗯,那个,哈哈哈哈。”凌天放和于飞那边也好不到哪里去,虽听万里云说得确实凄凉,但就是忍不住听得想笑。凌天放三人笑了半天,这才缓缓停住,向着万里云连连道歉。万里云却甚是豁达,几句玩笑又引得众人一阵大笑,门派之说,就这么嘻嘻哈哈地带了过去。 第二十四回:万里云行远,饕餮蟹宴欢(2) 凌天放等三人一路上都在与万里云闲谈聊天。这万里云甚是健谈,又见识广博,说说笑笑,一下午转眼便过。凌天放看看天近傍晚,众人也不急着赶路,没必要夜间行船,便找了个码头,让米铁牛靠岸停船休息。 他们这一路顺风顺水,船行得甚快,半天的时间,已到了鄂州地界。众人上了码头,只见此地是一个小小市镇,镇子不大,住户却是不少。白水帮众人中,玲珑一直没出过远门,今天到了新的市镇,看什么都新鲜不已,闹着要进镇子去逛逛。凌天放抬头看看天色渐暗,皱着眉头道:“玲珑听话,这天就要黑了,这人生地不熟的,当心你跑丢了。”于飞也在一旁帮腔,凑到玲珑身边道:“就是,小心山上的狼下来,眼睛闪着绿光,跟在你背后,照着你的脖子,啊呜。”说着,一龇牙一举手,装出一副凶狠的样子作势一扑。 玲珑被他吓了一跳,一时间真的觉得背后脖子上仿佛有什么东西盯着一样。她一缩脖子,追打于飞道:“死于飞臭于飞,你就知道吓唬我,我告诉你,有狼来了先叼了你去。”于飞一见连忙闪身跑开,躲到远处哈哈大笑。 万里云见玲珑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笑着说:“渔家村镇,大家都睡得早,到了夜里家家都关门闭户,集也散了,没什么好逛。你要是想逛,咱们明天起个大早,看看有没有早集。” 玲珑一听,顿时开心起来,拍手雀跃道:“你说的啊,那我们明天起个大早赶集去。”凌天放和万里云见她高兴的样子,也不禁心中欢喜。 万里云抬头看看天色,向着白水帮几人说道:“这个时辰,集市上也买不到东西了,我去附近的渔民家里采办几样下酒菜,整治整治,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又向着于飞、米铁牛道:“你们两个去找点柴火来,生起火来等我。柴火越多越好。” 于飞、米铁牛两人答应一声,便去找寻树枝木柴,只是江边附近芦苇倒是有一些,木柴却实在不多,两人找了一圈也没有多少。凌天放见状,也便和他们两人一同寻找树枝干柴。 三人在周围转了小半个时辰,抱了一大堆的树枝柴禾回来。老远就见到江边已是炊烟袅袅,阵阵香气扑鼻而来。几人快步走到船边,只见江边的泥土上挖了三个土灶,玲珑正在其中一个土灶边挑动着里面的柴草,香气正是从那里传来。旁边两个土灶上也架着锅,却不见万里云的影子。 玲珑一见三人回来,连忙喊道:“快把柴禾拿来,快不够烧了。”边说边指挥三人将树枝柴草分别填入土灶,多的就堆到一旁。三人刚放好柴草,就见万里云从船上下来,一见三人,哈哈大笑:“你们三个回来的还真是时候啊,都到船上坐好,马上上菜。” 凌天放三人连同玲珑便就着江水洗净了手脸,进到船舱之中,围着饭桌团团坐好。玲珑刚摆上碗筷,便见万里云杂耍般端着四个盘子走了进来,在桌上摆放整齐。众人一看,一盘清蒸蟹鲜红肥大,一盘香辣蟹香鲜脆辣,一盘羊肉香气扑鼻,还有一盘软饼黄亮绵软。每人面前,还摆了一碟姜丝醋供蘸蟹之用。万里云指着两盘螃蟹道:“这渔村中正好有刚捞的螃蟹,我一看确实新鲜肥大,便买了些来,今天咱们吃蟹宴。” 凌天放几人早看得馋涎欲滴,于飞连忙转身去拿那坛米酒,一伸手却提了个空。万里云一见,哈哈笑道:“别找了,那坛米酒我已经泡了醉蟹,七日之后就可以吃了,那不是在那里吗。”说着向着舱角的酒坛一指。万里云说完,却转身从包袱中又掏出一个小酒坛摆在桌上,说道,“来来来,请众位尝尝我带的酒。” 凌天放几人向桌上看去,却见这酒坛比百花蜜酒的酒坛更小,只有七两的样子,却精巧异常,小小的成窖青花瓷坛,釉净胎薄。更惊人的是竟然绘着九条五爪飞龙,姿态各异,盘踞坛身。 看了这小小瓷坛,玲珑和米铁牛还不觉得怎样,凌天放和于飞都是大吃一惊,连忙向着万里云问道:“万兄你这酒……” 万里云面有得色,笑道:“四川按察使刘朝圣听说盐都盛产高粱酒,便想尽办法搜刮了一批五十年的极品高粱酒,又花大价钱烧制了这一批酒坛,打着贡酒的旗号准备送进京城讨皇帝老儿欢心。正好让小弟碰上,小弟老实不客气,便顺手给他拐了个干净。只是这酒本来就不多,小弟又一路喝来,现下便只剩下这么一坛了。今日与凌兄几位相逢是缘,咱们就干了它。”说罢,轻轻启开坛口的漆封,给众人一一斟上,边倒酒还一边摇头晃脑地吟着:“鹅黄名酿何由得,且醉杯中琥珀红。好个琥珀红,好酒啊。” 他斟好了酒,端起一碗,却不急着喝,提起筷子说道:“午间所喝的百花蜜酒虽好,可惜太过香甜,是女儿家的酒,这高粱酒却香纯甘冽,尤其是酒性极烈,正是男儿之酒。”说到这里,又用筷子指指盘中的螃蟹,“螃蟹虽然味美,但失于性寒,只有用姜丝,和这烈酒调和,才是最美不过。” 万里云在这里絮絮叨叨地介绍,于飞、玲珑、米铁牛却早等不及了,各举竹筷,夹起螃蟹大吃起来。这万里云的手艺竟然颇为了得,清蒸蟹膏肉满盖,又蒸得恰到好处,肉质鲜嫩无比。 那盘香辣蟹汤汁红亮,香辣鲜脆,吃得于飞、玲珑满口满手都是汁水,辣得满面通红,却兀自抓个不停。至于米铁牛,更是毫无吃相可谈,他嫌螃蟹壳剥得麻烦,干脆连壳丢入嘴里,嚼个稀烂,再一起吞下。 反观万里云,便吃得雅致得多了。他从包袱中取出一个小小剪刀,先将螃蟹的八只脚,连同两只大钳一一剪掉,放在一边,这才将螃蟹肚子上的蟹掩(即蟹肚脐部分的一小块盖,公蟹尖母蟹圆的那块)去掉,顺势揭开蟹盖。万里云挑选的螃蟹大多是公蟹,揭开蟹盖,满满的蟹膏,肥美异常。 揭开了蟹盖之后,万里云却又不急着吃,先用筷子轻轻从中间挑出一个三角锥的蟹胃丢在一旁,这才开始挑出蟹膏沾着姜醋丢入口中。 蟹盖吃完,万里云又抄起剪刀,将多余的蟹脚、蟹嘴和蟹肺一一剪掉,又挑出一片六角形的蟹心丢到一旁。这才取过小勺,舀起半勺姜丝醋,均匀地淋在蟹身上,细细地把蟹身的蟹黄蟹膏吃了个干净。吃完蟹盖蟹身,万里云拿起蟹身,轻轻将掰成两半,顺着蟹脚慢慢地一条条撕出蟹肉吃尽。 吃光蟹身,万里云才拿起最初剪掉放在一旁的蟹爪,用剪刀一剪三段,最末一节蟹脚尖便充当工具,拿在手中向着剪开的蟹腿轻轻一捅,蟹腿中的肉便掉了出来。如是几次,八条蟹腿也都吃得干干净净。吃完的蟹壳摆在桌上,条理分明,宛然便是一只整蟹。 万里云一只蒸蟹吃完,凌天放四人已几乎将一桌子的菜扫去了七七八八。几人一看万里云吃完的这副蟹壳,都是连连咂舌,赞叹不已。 万里云就着一碗极品高粱吃掉一只蒸蟹,便不再吃螃蟹,只夹起软饼卷了一张羊肉卷饼吃下,又将刚才余下的蟹螫投入早煮沸的高汤之中,微微一转,便立即起锅倒在碗内,洒上香菜未、胡椒粉,便成了一碗汆大甲汤。轻轻端起,略略吹凉,一口气喝下,整个过程一气呵成,便宛若是一套精妙武术,从起势到收势,圆转无缺。 吃完了晚饭,众人就将锅碗餐具在江水中淘洗干净。玲珑惦记着明日早起赶集,一叠声地催着众人赶快睡觉。凌天放三人拗不过她,便早早地歇下了。只是白水帮的船只不大,凌天放、万里云、于飞和米铁牛四人便索性睡在岸上,将火堆烧旺,又添足了柴禾,便围着火圈睡在地上。却让玲珑睡在船上。 众人躺在火圈边上,聊些江湖上的奇闻轶事。那万里云所知甚博,人又健谈,说到后来,便是他一个人在讲述各种江湖掌故传闻了。玲珑初时还听得津津有味,是不是地插话提问,不到半个时辰,便沉沉睡去,没有半点声息了。众人突然听玲珑没了声音,都是相视一笑,又聊了一阵,也都各自睡去了。 凌天放睡到半夜,却忽然被一声断喝惊醒。只听有人喊道:“什么人!”接着便是几声兵刃相交的声音。凌天放连忙一跃而起,却只见一个人影正展开轻功向着下游飞奔而去。月色下,只见这人素白长袍,正是日间刚刚结识的万里云。 凌天放左右一看,只见于飞也醒了过来,刚刚跳起。他顾不得许多,连忙踢醒仍在呼呼大睡米铁牛,向着于飞招呼一声,一同向着万里云追了下去。 凌天放展开轻功,衣袂飘动,便如一只灰色大鸟,直追了下去。一边追着,凌天放一边调匀呼吸,向着万里云喊道:“万兄,出什么事了?”万里云脚下丝毫不停,扭头答道:“有偷船贼,我刚打了他一钉,不过他把咱们的船偷走了。” 第二十四回:万里云行远,饕餮蟹宴欢(3) 一听这话,凌天放心中一惊,连忙回头观看,停在江边的船只哪里还有踪影。一看船只真的丢了,凌天放脑袋顿时翁地一声,只觉眼前一阵发黑。他脚步一慢,于飞便赶了上来,凑在凌天放身边,说道:“玲珑还在船上。”凌天放定了定神,调匀气息,这才答道:“嗯,可别要出事才好,我们抓紧追。” 凌天放和万里云功力都不浅,于飞却专门在轻功上面下过一番苦功,这三人这一发力,跑得快逾奔马,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竟然超过了小船。只是隔着十数丈的江面,只能追着船跑,却无法接近帆船。偏偏那驾船的人像是故意挑逗他们几人,只沿着江边行驶,并不将船驶往江心。 万里云跑在最前,超过小船之后,便慢了下来。没过多久,凌天放和于飞便双双赶了上来。凌天放只听万里云提气扬声,向着江中小船高声喊道:“船上是哪条道上的朋友,在下万里云,途径贵地,没有登门拜会,是万某的不是,在下在先行谢罪。若是朋友觉得不够,只管划下道来,万某愿意领罚。” 万里云运用内力将声音送出,又是夜深人静的时候,顿时在江上远远地传了出去。只是这一声喊传了过去,却如泥牛入海,江中船上只传出冷冷的一哼,便再无动静。 凌天放连忙提气急冲几步,与万里云并肩而行。向着万里云轻声发问:“什么情况?”万里云脚下不停,也低声道:“不清楚,夜里有人摸了过来,被我发现,那人中了我一颗飞星钉,逃到船上便开船跑了。船上似乎还有他的接应。也不知是冲着什么而来。”凌天放一听,连忙问道:“见到玲珑了吗?”万里云摇了摇头:“这个没看到。” 凌天放顿时心中大急,暗提内力,向着江中高声喊道:“玲珑,玲珑!玲珑你在船上吗?”他连喊了几遍,没听到玲珑应声,船上却传出一阵阴恻恻的笑声:“凌帮主,你这小娃儿的性命,你要是不要?” 凌天放还没来得及回答,忽听于飞凑到身边,轻声道:“帮主,是咱们在怒蛟帮碰到的那个打渔的胖冬瓜,老家伙估计是冲着咱们来的。”凌天放一听,微微点头,向着江中喊道:“是渔、钓二位老前辈么?老前辈若是有什么教诲,凌某洗耳恭听。两位德高望重,何必跟一个小女孩儿叫什么劲。” 凌天放话音刚落,只听船上钓叟嘶哑的破锣嗓子响了起来:“姓凌的小子,你不要话说得漂亮,今天算你运气,要不是跟你们在一起的小子警醒,你早被老子钓在树上了。”说罢桀桀怪笑不已。 万里云听他说得粗俗,微微皱眉,突然张口说道:“久闻洞庭二叟的千蛇竿,金丝网是两项绝艺,难道就只是用来欺负小姑娘的吗?” 于飞惯来嘴不饶人,这时也凑趣道:“我也学了两项绝艺,跟你们倒正好配成对,分别是赖皮蛇掌和破铅丝拳,专门用来抢三岁孩童的棒棒糖用。”只是他内力不强,又在全力疾奔,这声音却传不多远,渔翁、钓叟似乎并未听到。 钓叟正是刚才偷袭之人,他中了万里云的独门飞星钉,始终拔不下来,现在听这人出言讥讽,顿时恼羞成怒,喝道:“你这多管闲事的小子,既然听过老子的名头,还敢暗算老子,等老子抓住你,将你分尸搓骨,丢到江中喂鱼。” 万里云听他一口一个老子的,心中暗暗恼怒,冷冷说道:“堂堂洞庭二叟,偷袭后辈还反而被伤,若是传到江湖上,不知各帮各派作何感想。另外,在下的飞星钉内藏玄机,你最好不要自己往下取,勿谓言之不预。” 洞庭二叟中,钓叟暴躁而渔翁圆滑。那渔翁一听,连忙止住钓叟,向着万里云说道:“娃娃,此事是我们和那姓凌的之间的恩怨,与你无关。洞庭二叟也不是怕你,你若是当真要与我们二老为敌,咱们另约时日地点,现下我劝你还是置身事外的好。” 万里云闻言哈哈大笑:“我朋友的事就是我的事,这件事我姓万的还管定了,若是你们好好地放那姑娘回来,这事一笔勾销,你们洞庭二叟的丑事我也不拿到江湖上宣扬。否则的话,你们虽在洞庭称雄,我也不怕你们,尽管划下道来,看姓万的我接不接得住。” 于飞也跟着在一旁帮腔:“我看你们两个老家伙明明就是怕了我万兄弟,既然如此,乖乖磕头认错也就是了。”只是他的声音传不过去,只是自说自话罢了。纵然没听到于飞的话,那钓叟已被万里云气得七窍生烟,扯着破锣嗓子骂道:“臭小子,你当钓爷当真奈何不了你么。” 凌天放见万里云仗义出头,心中感激向着万里云一拱手:“多谢万兄相助。”万里云微微一笑:“凌兄见外了。”凌天放也是一笑:“好,那多的话我也不说了,处理了此间之事,再陪万兄喝酒。”说罢,向着江中喊道:“你们找凌某究竟有什么事,痛痛快快说出来吧。” 渔翁一听凌天放开口,找到了正主,也便不再和万里云纠缠,向着凌天放答道:“我们此来的目的想必凌帮主也猜得到。我只想问两件事,只要凌帮主答了,我们调头就走。这个千娇百媚的俏丽小姑娘,也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你。否则的话,你也知道洞庭二叟向来杀人如麻,也不在乎多杀一个。” 凌天放听他说得不堪,微微皱眉,还没开口,便听到身边万里云冷哼一声道:“洞庭二叟,居于洞庭湖鲤跃山庄,渔翁一代单传,有一子一孙。钓叟无后,却有两个弟弟,五个侄儿三个侄女,自己还有一个小妾爱若珍宝。不计家丁,两家在鲤跃山庄共有老少三十七口。只有七人习武,而且都武功平平。”万里云还没说完,渔翁已听得胖脸之上热汗直流,钓叟更是嘶喊起来:“他妈的,你要是敢动我的家小,老子跟你没完。” 万里云一听,哈哈大笑:“你知道我是何人?家住何处?若是今日一别,你到哪里跟我没完?”钓叟顿时语塞,只是嘴中胡乱骂着。万里云也不去理他。 凌天放虽不知洞庭二叟的情况是否真如万里云所说,但看他二人的反应,显然不假。心想:“有万里云这一番话,至少这二老想要加害玲珑,必然有所顾忌。只是能不与洞庭二老翻脸最好。”想到这里,凌天放提一口丹田之气,将声音远远送出:“二老有什么要问的,尽管说来,凌某若是知道,断无不说之理。” 渔翁见凌天放语气缓和,心中暗松一口气,亲眼见了钓叟偷袭暗算却反而一个照面便被万里云的飞星钉所伤之后,他也真怕那万里云到他家中去找麻烦。能用船上的姑娘要挟凌天放,不和万里云冲突是最好不过。他怕钓叟又说出什么话来惹起事端,连忙打手势要钓叟不要说话,自己却向着凌天放问道:“不知凌帮主和那凌义是什么关系,你的火云刀法是从何处学来?” 第二十五回:二小追凶顽,罗网吊于飞(1) 听到“火云刀法”四字,万里云微微“噫”了一声,却不说话,只静静的继续在凌天放身旁跟随帆船。 凌天放一听,心中咯噔一下,这洞庭二叟果然还是为了凌义之事。他虽不知这两人与凌义究竟有何关系,但见他们人品如此卑劣,行事这般下作,想来不会是什么好人。刚要说话,却见身边的于飞向着自己大打手势。 其实于飞此举大可不必,以他的功力,就是扯着嗓子喊,船上的洞庭二叟也未必听得清楚。却偏偏要在这夜色之中打什么手势,凌天放看完于飞打的手势,心中会意,向着于飞点一点头。只见于飞突然加快速度,悄无声息地超过了帆船,径自顺流跑了下去。凌天放一见身边的万里云一脸茫然,微微一笑,连忙又向万里云解释一遍。 凌天放还没解释完,江中的洞庭二叟已等得不耐烦了,钓叟又高声喊道:“姓凌的小子,你不快点答老子,看老子把这小姑娘的脑袋喀嚓一声拧了下来。”凌天放冷冷一笑:“你敢动她一根汗毛,我必十倍奉还。凌天放一言既出,绝无更改。” 钓叟一听,勃然大怒,他虽在怒蛟帮被斩断了鱼竿,但总觉得是凌天放借了兵刃之利,又仗着几招像是火云刀法的招式。而他这些年也练了一套专门应付火云刀法的竿技,断然不会再输给凌天放。现在他见凌天放没被吓到,面色一沉,便要发作。忽然听凌天放又接着说道:“在下的武功……” 渔翁一天凌天放肯开口,连忙止住钓叟,凝神细听。只听凌天放语速不快,但一字一句却说得清清楚楚:“凌某的武功是帮中前辈指点,至于你所说的什么火云刀法,我却不清楚。”他刚说完,钓叟的破锣嗓子便响了起来:“放屁。” 万里云接得也快:“那个钓鱼的,你要做什么,只管做便是,不用一样样都告诉我,向我请示,我又不是你的长辈。你想放屁,但放无妨,不碍事的。”论起口舌之争,钓叟既吵不过于飞,也不是万里云的对手,直气得肚子几乎要炸了开来。 渔翁听万里云言语犀利,不想多做纠缠,高声道:“那边的小子,不要逞口舌之利,我自与姓凌的小子说话。”说到这里,话锋一转,问道:“你也姓凌,那凌义就是你说的前辈?”却是问向了凌天放。 凌天放冷冷地说道:“我若是得凌义大侠指点几招,你们这两个宵小狂徒还敢来挑衅么?”渔翁听得默然无语,钓叟却又大叫起来:“便是凌义亲来,老子也不怕他。”他话音刚落,又听万里云的声音响了起来:“渔翁钓叟,你们两个说只要我凌兄弟答你两个问题,便将那小姑娘放回来,现在我凌兄弟不是答完了。你们洞庭二叟说话,算还是不算那?” 他在这边频频插话,搅得钓叟暴跳如雷,渔翁也是大为光火。渔翁向着万里云喊道:“小子,你别乱插话,我这才只问了一个问题,还有一个。”说罢,又对凌天放说道:“姓凌的,你既然不愿承认,那也罢了,我再问你,那凌义,当真是死了?现在葬在何处?”显然对凌天放的话仍不相信。 凌天放冷冷说道:“你既然不信我的话,又何必问我?”渔翁被凌天放说得微微一滞,怔了一下,才高声道:“那是我的事,你只管回答便是。”凌天放哈哈大笑:“那我随便告诉你一个去处,哄骗了你,又有何用?”渔翁冷笑一声:“你当老夫是三岁的孩子么,我自然先带了这女娃儿去,验明无误才放人。” 渔翁话音刚落,万里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凌帮主信义素著,你却信他不过。哎,君子眼中,天下皆是君子,小人眼中,举世无非小人。也难怪你二人信凌帮主不过。”万里云冷嘲热讽,又把钓叟激得大怒:“臭小子,你敢骂我是小人。”万里云一笑:“所谓对号入座,正是如此。看来二位眼中,果然天下皆是小人了。”凌天放见这万里云与自己虽是初识,却是处处维护自己,心中油然而生一阵感激。 渔翁高声喊道:“小子,不要光耍嘴皮子,你们既然自命君子,就老老实实回答老夫的问题,等老夫找到凌义,定要将他剥皮抽筋。他若是死了,那是他的便宜,老夫也要掘墓鞭尸,才能消我胸中之气。”黑夜之中看不到渔翁的表情,声音听起来咬牙切齿,怨毒无比。渔翁面目狰狞的样子,一想可知。 凌天放听他说得恶毒,心中一阵狂怒,喝骂道:“老匹夫,你竟如此歹毒。”渔翁见凌天放发怒,反而大喜,哈哈笑道:“臭小子,还说你和凌义那厮没有关系。你若是想要这女娃儿的性命,便乖乖地把凌义的下落告诉老夫。否则的话,嘿嘿,老夫先杀了这女娃儿,再拿住了你,慢慢拷问,总问得出来,嘿嘿嘿嘿。”说到这里,渔翁突然仰天一阵狂笑,笑得如夜枭嘶鸣,夜深人静之时,听得人汗毛倒竖,不寒而栗。 凌天放冷笑一声,还没来得及开口,一边的万里云又抢先发话了:“二位,你们口口声声说若是凌帮主告诉你们凌义的下落,便放了船上的姑娘。只是我有一事不明,这姑娘究竟在不在船上,有没有被你们拿住我们都不知道。方才钓叟老爷子又说了自己是小人。在下就不得不防着点了。” 渔翁冷冷地说道:“那你想要怎样?”万里云高声道:“二位老爷子这是明知故问了,山贼绑票还得给人看看肉票是不是完好,二位这一把年纪的,不会什么都不懂吧。” 钓叟扯着破锣般的嗓子桀桀笑了几声:“你们要看这小妞,好说,看,这不是那女娃儿。”听着钓叟的奸邪笑声,凌天放心头一紧,连忙提气喊道:“玲珑,你在那里吗?”一声之后,江上却毫无半点回应。渔翁森然道:“小子,别喊了,我点了她的昏睡穴,她不会答应你的。” 万里云一听,在一旁高声道:“渔翁老爷子,听说你眼神了得,能辨水中鱼虾走向,不知是真是假。”渔翁听他突然提起自己得意之处,不禁心中一乐,答道:“不错,你小子不信?”万里云接着道:“非也,只是请问,老爷子你看看我现在哪里,相貌如何?” 渔翁一听,斥道:“臭小子,你消遣老夫吗?这样的天色,又隔着十余丈的江面,老夫怎么知道你在哪里。”万里云一笑道:“着啊,你渔翁老爷子向来号称眼神了得,你都看不清楚。又让我们看什么?你就是让钓叟老爷子假扮个妙龄少女,我们也不知是真是假啊。”他顿了一下,突然又说道,“当然,那可得要老爷免开尊口才成,否则,一听声音,还以为是在扮黑旋风李逵了。” 渔翁这才听明白万里云的意思,冷哼了一声,将船只靠向江边。渔翁钓叟号称洞庭二叟,驾船的功夫甚是了得,虽然是夜间行船,仍是稳稳地靠近岸边。他一边驾船,一边嘴里嘱咐钓叟:“拿一盏灯,照着那女娃儿的脸,让他们看看清楚。”钓叟这时还没有拔下肩头所中的飞星钉,正在恼火,听了渔翁的吩咐,一边嘴里兀自骂骂咧咧地,一边用另一只手将玲珑扶着坐起,靠在船舱门口处,又伸手挑起灯笼,凑近玲珑的脸上照亮。 这时帆船离江边已不到五丈,看来那渔翁也是精心算好了距离,防止凌天放和万里云跃过江水抢人。凌天放和万里云远远看去,只依稀看到是玲珑坐在船上。只是整个人软绵绵地,不知是什么情况。渔翁见钓叟已举起灯笼,便向着岸上喊道:“姓凌的小子,看清楚了吧,我劝你还是老实把那凌义的所在说了出来为好。否则,哼哼……” 第二十五回:二小追凶顽,罗网吊于飞(2) 他话刚说到这里,江中船边突然传出几声鸟叫。渔翁钓叟听了都是一怔,这深更半夜的怎么还会有鸟叫。凌天放却知道是于飞所发出的信号,连忙招呼一声万里云,喊道:“动手。”这两人手中早暗暗扣好了暗器,于飞的鸟叫声还没停下来,两人的暗器已经直向江上飞去。 钓叟正举着灯笼,忽然眼前银光闪耀,心中暗叫一声不好,连忙滚倒在地,却已经迟了。正提着灯笼的左臂和右边脸颊同时一痛,灯笼脱手丢出,在地上滚了一圈,烧了起来,顿时将船上照的通亮。亮光之中,只见渔翁满手鲜血,正杀猪般地呼痛叫骂,同时还忍痛将船只向着江中拐去。 于飞此时已经悄悄登上了帆船。原来他刚才抢过船头一段距离,又要凌天放和万里云用言语引诱渔翁钓叟将船只靠近江边,他泅水而过,终于一举攀上了船身。 渔翁钓叟两人虽受被凌天放和万里云的暗器打伤,却都不致命,那钓叟脾气暴怒,忍痛伸手一摸,竟又是两枚飞星钉,如跗骨之蛆,牢牢地刺入肉中,稍微一动,便痛彻心扉。他狂怒之下,便要拿玲珑出气,双臂都抬不起来,他便站起身来,抬脚猛地踢向坐在地上的玲珑。 钓叟一脚踢出,却突然感到脚上也是一痛,又被人一带,顿时站立不稳,一跤摔倒。原来于飞这时已经翻身上船,本来要先偷袭驾船的渔翁,但他一眼看到钓叟正要出脚踢玲珑解恨。这一脚若是踢上,玲珑还能不能有命在可大是问题。 情急之下,于飞也不管渔翁了,手中链子枪出手,直射钓叟的脚背。钓叟盛怒之下,没有注意周遭的情形,又没想到于飞竟然已经到了船上,一时不察,被于飞暗算成功,脚背上顿时被链子枪扎了个对穿。于飞感到手上的链子枪扎中了对方,顺势向后一拖,将钓叟拽倒在地。只是他虽打倒了钓叟,渔翁却已经将船驶向了江中。 于飞一见帆船远离了江边,心中暗暗叫苦,连忙出手,想要赶紧再打倒渔翁,将船只驶回岸边,好去接凌天放和万里云两人。但那洞庭二叟纵横洞庭湖数十年,岂是易与之辈,他虽偷袭得手,打倒了钓叟。但这时与渔翁正面放对,竟丝毫占不到上风。那渔翁虽然身中了凌天放两支三棱透骨镖,但此时性命攸关,若是被凌天放和万里云中任意一人游上船来必然性命不保。所以忍着疼痛招招进逼,压得于飞毫无办法。他们两人在船上纠缠,帆船却渐渐驶向江心,距离凌天放两人越来越远。 凌天放和万里云一见渔翁转舵,知道他要将船驶往江心,便连忙双双飞扑过去。只是船只毕竟离岸太远,两人齐齐跃入江中。两人却也不慌,按于飞的计划,只要于飞能缠住渔翁片刻,便足够两人登船。可两人哪里知道钓叟的那一脚无意间帮了渔翁的大忙,却坏了于飞的计划。凌天放与万里云虽奋力游往帆船,却只见帆船一刻不停地驶向江心。江水之中,两人的速度哪里能跟帆船相比,只有眼瞅着帆船渐渐远去,听着帆船上的打斗之声越来越弱。 凌天放和万里云两人虽见帆船驶远,却又不能不追,但在江水之中,速度大打折扣。两人索性上岸,远远地却又看不到帆船的踪迹。两人这一通追赶,直到天光放亮,举目四望,虽然满江帆船林立,却哪里还找得到自己所乘那条帆船的踪影。 到了天亮时分,事情便好办得多了,两人索性在江边雇了一条小船。这时那米铁牛也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三人一同上了小船,沿江寻找帆船和玲珑、于飞的下落。小船只行了两刻时间,凌天放和万里云便远远地看到白水帮的那条帆船停在对岸江边。凌天放连忙命船家渡过长江,靠上小帆船。 小船离帆船还有两丈来远,急不可耐的凌天放便纵身一跃,跳上帆船的船头。万里云紧随其后,也是一跃而过。却苦了米铁牛,直等到小船靠岸,才搭了跳板,走上船来。凌天放刚一上船,便看到于飞躺倒在甲板上,混身被一张金光闪闪的渔网绑成了一个圆球,一脸苦笑地看着自己。 万里云跃上甲板,顿时也是一怔,他见于飞这般模样,不想让那船家看到,连忙又转身下船,给了那船家些银钱,打发他自行离去,这才又回到船上。万里云跃上船板,正听见凌天放向着于飞问道:“于飞,玲珑呢?渔翁和钓叟呢?” 于飞苦着个脸,嘴角向着自己身上一努:“玲珑被两个老家伙带走了,我的大帮主,你倒是先把我解开啊,你道被这样捆住很舒服吗?”万里云看着于飞被渔网紧紧勒成球形的样子哈哈大笑,一边帮着凌天放解着渔网,一边笑着问道:“于兄啊,你怎么被捆成这副模样,若是再用根绳子把你一吊,你岂不是成了西游记里被四圣用渔网挂在树上的猪八戒?” 于飞这时已挣出半条膀子,正龇牙咧嘴地活动着,嘴里还向着凌天放和万里云叫道:“慢点,哎呦,别碰,别碰,哎呦哎呦,捆了这大半天,都麻了。”他突然听到万里云笑他,呸地一声道:“你当我愿意这样啊,渔翁那胖冬瓜,又奸又滑。我跟你说,昨天晚上,我一看你们这样跟着俩老东西磨叽不是办法,灵机一动之下,我就准备从水里游上船,所以要你们帮我把俩老东西骗得靠近江边啊。当时我一看机会来了,连忙溜进水里,那想到这江水奇寒刺骨,你们是不知道啊。” 听到这里,万里云手上用力,在于飞蜷曲的腿上一按,顿时听于飞杀猪般大喊了起来:“哎呦,干什么你。”万里云哈哈大笑着说道:“你这小子,我们昨天又不是没在江水里泡过,哪有什么其寒刺骨,吹吧你就。”凌天放也插话道:“你说的这些我们昨天都看见了,捡要紧的说。说你上船之后怎么回事。” 于飞虽被万里云揭了短,却毫不在意,脸上连半分羞愧也欠奉。半个身子还在渔网中,便接着口沫横飞道:“等我神不知鬼不觉地上到船上一看,胖冬瓜和瘦谷叉两人都没有看到我。小爷暗暗摸出身上带着的火枪,对准了那胖冬瓜,瞄得准准地便是一枪。你们知道吧,某家这叫射人先射马,只要是把那胖冬瓜射倒,船就到了我们手里,到时我抢过舵把,停船靠岸,那两个老家伙还不是手到擒来。” 万里云一听,疑道:“慢来慢来,你说你开了火枪,我们怎么都没听到,那胖冬瓜,啊不,那渔翁,被你射倒了?” 于飞脑袋一晃,颇有点说书人的味道:“错了不是,小爷拿出火枪,瞄准了那胖冬瓜,刚要开枪,却发现火枪点不着火,想是那胖冬瓜命不该绝,不该丧命于小爷我的火枪之下。这才是天意弄人哪。”说到这里,他连连摇头,一副惋惜痛恨的样子。 万里云听得一愣,细细一想,扑哧一下笑出声来,笑道:“什么命不该绝,你小子,没用油纸包着火枪火药,偏偏要游水过去,还说什么天意弄人,我看就是你犯傻了。” 于飞神色不变,学着说书人的样子将手在甲板上一拍:“这位客官一言即中,说得正是。这火药浸了水,救了那胖冬瓜一名。却说我一见火枪不灵,立刻伸手掏出怀中法宝。这法宝,身长足有一丈,生有双头,从怀中一抖出来,便摇头晃脑,舞动如蛇。你倒猜猜,那是什么?” 第二十五回:二小追凶顽,罗网吊于飞(3) 万里云正在凝神思考这法宝究竟是什么东西,凌天放一伸手,从船甲板上拾起于飞的链子枪,往于飞身前一丢,“喏,就是这东西。”万里云一看,还真是如于飞形容的一般模样。不禁又是莞尔一笑。于飞连忙一伸手将链子枪收起,嘴里念叨着:“好宝贝,原来你在这里,可想死小爷了。”说完,又嗔怪凌天放道:“你让万兄弟多猜一下多好,那么早就说出来。” 又转向万里云道:“算了,万兄弟,咱们来说。话说当时,就在我掏出怀中法宝想要祭出之际,忽然耳听旁边恶风不善。你猜猜是出了什么事?” 万里云奇道:“难道是渔翁还是钓叟发现你了?袭击你在?” 于飞嘿嘿一笑,面有得色:“非也呀非也,凭小爷的潜踪匿迹之术,他们哪里发现得了。这恶风却不是想着小爷而来。我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眼角这么一扫,猛然发现,却是钓叟那瘦谷叉,被你的暗器打中,一腔怒火,竟然都发泄在了玲珑身上。” 凌天放刚听到这里,心头一紧,连忙问道:“什么?”于飞顿时“哎呦,哎呦”地叫了起来:“慢点啊,我的帮主,你激动不要紧,可怜了我的腿哟。”凌天放一皱眉,将压在于飞腿上的手拿开,追问道:“快说,怎么回事?” 于飞连忙应声道:“好,且听我慢慢道来。我只见那钓叟暴怒如狂,一只肮脏无比的大脚高高抬起,猛地向着玲珑那弱质女子踢去。”他见凌天放又要着急的样子,连忙一缩脚,喊道:“哎哎,别,别,别,没事,没事。有小爷我在,不会有事。” 这时于飞已完全从渔网中被解了出来,只是手脚依然血气不畅,难以走动,凌天放和万里云、米铁牛便在一旁帮他推拿活血。 于飞见凌天放着急,不敢再卖关子,连忙接着说道:“小爷我一眼看见,这还了得,连忙抖手将手中的法宝向着那钓叟祭出。这钓叟一看见小爷我的法宝,顿时吓得魂飞天外,动弹不得。登时被小爷我的法宝打个正着。”说到这里,于飞嘿嘿一笑,又说道:“我在他那脚板上穿了个透明窟窿。” 万里云哈哈大笑:“明明是你偷袭得手,偏偏要说什么被吓得动弹不得。不过你既然伤了钓叟的脚,他们纵然逃走,也难走远。”于飞嘿嘿一笑,自吹自擂道:“这便是小爷的高明之处了。我法宝得手,便掐诀念咒,收回法宝,顺势将那瘦谷叉摔一个跟头。” 万里云这时也渐渐习惯了于飞的讲说,知道他是将链子枪收回,带了钓叟一个跟头。微微一笑:“那你又怎么进到这渔网之中了呢?”于飞却突然将脸一板,说道:“正当小爷打倒那瘦谷叉之时,一旁的胖冬瓜竟想要将船只驶往江心,小爷一见,那还得了,连忙上前阻止。哪知这胖冬瓜好不识时务,竟然负隅顽抗,小爷便大展神威,与他战在了一处。” 万里云嘿嘿一笑,逗弄于飞道:“什么战在一处,是他祭出法宝,将你收了吧。”于飞一听,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一般:“小爷是什么样的人物,哪能怕他的法宝。这胖冬瓜还有些本事,与小爷大战了三百回合,不分胜负。小爷一见,便使出了绝艺,名曰:闪电霹雳雄霸十国技压五岳勾魂摄魄迷幻拳。那胖冬瓜当然抵挡不住,顿时连连败退。” 万里云一听这么一长串名字,连听都没听清,连忙求助地向着凌天放望去。凌天放神色淡然道:“没什么,鞭炮加武当长拳。”说完之后,他自己却也一愣,问向于飞道:“你不是说火药都湿了吗?那还怎么放鞭炮?” 于飞嘿嘿一笑:“凌帮主你没弄明白我这闪电霹雳雄霸十国技压五岳勾魂摄魄迷幻拳的精要所在。虽无鞭炮,但船上有灯笼啊。我这绝艺照样能使得出来。”万里云这时已然明白,想象着于飞一边拿着着火的灯笼晃渔翁的眼睛,一边进攻的样子,心中不禁好笑。追问道:“你的那个什么迷幻拳,把那渔翁,哦,就是那胖冬瓜打倒了没有?” 说到这里,于飞一脸愤愤,哼道:“那胖冬瓜,当真奸猾,他抵挡不住我那闪电霹雳雄霸十国技压五岳勾魂摄魄迷幻拳,一时被我逼得连连后退。却暗暗布下了陷阱。我正在追击,突然间脚下一滑,就被这胖冬瓜用渔网裹了起来。” 说到这里,于飞仍是愤愤不平:“这破渔网,竟然越挣越紧,险些把小爷的肉都勒掉了。”说罢,向着渔网猛踩了几脚,突然却又心念一动,连忙捡起金丝渔网,也不顾自己刚刚踩过,卷起来收入了怀中。 万里云又想起一事,奇道:“那渔翁显然不是善男信女,他用这渔网设下陷阱捆住了你,却怎么又不杀了你呢?” 于飞一听,怒道:“呸呸呸,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他倒是想,不过幸好小爷及时拿出了这个。”说着,一伸手,取出一支火枪,在两人眼前晃了晃,一副得意的样子。 万里云大奇道:“你不是说,火药都被打湿,这火枪没办法用了吗?”于飞嘿嘿一笑:“你知道,我知道,凌帮主知道,可那胖冬瓜不知道啊。我用这火枪指住那胖冬瓜,说要一枪打死他。他信以为真,不敢靠近我,却将玲珑挡在自己面前。” 凌天放皱眉道:“就是说玲珑还在他手中,那你们怎么又到了岸边的?渔翁钓叟和玲珑哪里去了?” 于飞活动了几下手脚,自觉已然无碍,一跃而起,向着三人道:“那胖冬瓜和瘦谷叉都被你们的暗器伤了,却一直在与我纠缠,腾不出功夫包扎,那血流得就像小河流水一样,时间久了哪里能支撑得住。所以那胖冬瓜连忙将船靠了岸,带着玲珑和那瘦谷叉上岸逃了。到现在,差不多已去了近两个时辰。我们要快些追赶才是。” 凌天放闻言沉吟片刻,说道:“那钓叟被于飞伤了脚,行走不便,渔翁一个人带着他们两个,自己又受了伤,走得必然不快,我们要快些追赶才是。” 万里云听了凌天放所说,微微点头道:“还要防他们雇车马逃走。”说完,进到舱内,哈哈一笑:“幸好这两个老爷子不识货,没动我的醉蟹,咱们还有得吃。我的包袱也纹丝没动,若是他们知道这里面有多少治伤灵药,只怕连肠子都要悔青了。” 万里云刚提起自己的包袱,便听到凌天放喊道:“地上有血迹,我们沿着血迹追。”他连忙走出船舱,这时凌天放与于飞、米铁牛都已然整装待发。凌天放看了众人一眼,先向着米铁牛道:“铁牛留下照看船只,我们三人去寻找玲珑的下落。” 第二十五回:二小追凶顽,罗网吊于飞(4) 经过三人的推宫活血,于飞此时已经行走如常。三人展开轻功,沿着血迹一路追下。只是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地上的血迹便断掉了。 凌天放仔细查看了周遭的情形,推测道:“这路边的大石头旁血迹较多,他们是在这里休整过,还包扎了伤口。”说罢,凌天放又举目四眺,“周围都是农田,他们应该还是顺着道路行走,我看我们还是顺着大路追赶。” 于飞却皱着眉头道:“若是他们逃入农舍躲避,咱们岂不是追过了。”凌天放想想也有道理,正在微微踌躇。却见万里云仔细查看了路上的痕迹,向着两人说道:“钓叟被于飞伤了脚,双臂又中了我的飞星钉,行走不便,这路上有拖行的脚步痕迹,可能就是他了,旁边又有一双小脚,应该是玲珑,咱们先顺着追一会。” 凌天放一看,果然如此,赞叹道:“万兄弟还懂得追踪足迹之术,当真是高明。”万里云微微一笑,“小弟常常四处行走,这追寻人踪兽迹的手段,也学了一些,只是都是些皮毛,难免贻笑大方了。” 三人边谈边追,不到小半个时辰,便追入了一座小小村镇。刚一靠近镇子,路上的行人便多了起来,偶尔还有牛车马匹经过。万里云看着满地的足迹,苦笑着向凌天放和于飞摇了摇头道:“我说只是些皮毛嘛,这下小弟全然派不上用场了。” 于飞却在旁边嘿嘿一笑:“不怕,就冲那两个家伙,一个冬瓜,一个谷叉,又浑身是血,还带着个小姑娘,奇形怪状,任谁都会多看几眼,咱们打听打听,只要是他们进了镇子,一问便知。” 三人分头去寻人打听,片刻功夫,都问到了些消息。三人重新在镇子中间聚到一处。不等凌天放和万里云开口,于飞便抢着说道:“药店掌柜子看见那胖冬瓜,这老东西抓了些治伤的药材,还雇了一辆大车。” 万里云接着道:“衣帽行的掌柜子说还没开铺,便被一个瘦得竹篙相似的老爷子敲开店铺,买了两身衣服,给了二两银子,掌柜的到现在还在乐。”凌天放微微皱眉:“镇子口有人见到那胖胖的渔翁和一个黄衣服的小姑娘赶着一辆牛车出了镇子,向着西北方向下去了。” 于飞一拍大腿:“这不就对了嘛,咱们也赶紧追。”凌天放微微摆手,“牛车虽慢,但咱们都追了一夜,也买些脚力和吃喝才好追赶。” 他话音刚落,万里云已从身边变戏法般地拿出两包油条,还有两碗热气腾腾的豆浆,递给凌天放和于飞。自己却捧着一碗牛肉米粉,狼吞虎咽起来,嘴里还说道:“从湖南吃到湖北,这牛肉米粉的味道,果然是各地不同,这牛肉味道辣中微甜,别有一番风味。嘿嘿,二位莫见怪,小弟突然腹中馋虫作怪,我想你们二位也该饿了。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我就买好了早点,咱们快些吃完了赶路。若是你们想边走边吃,小弟也练出了这一门功夫,咱们即刻就可以赶路。” 凌天放见他到哪里都不忘吃喝,微微一笑,说道:“好,那咱们就快点吃完了再赶路。于飞,你去问问有没有牲口行,买点马匹才好追人。”于飞答应一声,咬着油条,喝着豆浆,转身在镇上转了一圈,回来便却骑了一匹马,手上牵着两根绳子,系着的却是一头驴和一头骡子。 于飞头一次骑马,兴高采烈地在马身上手舞足蹈,那马也甚是温顺老实,一路走来,安安静静。万里云一看,哈哈大笑:“这马老得都可以当爷爷了,骡子和驴子也实在不怎么样。也罢,这小小村镇,能找出这么几匹牲口就算不错。咱们即刻上路吧,到了前面,有了大点的集市,再换牲口。” 于飞龇牙一笑:“听您家的。”说着,一翻身跳下马背,将缰绳交到凌天放手中。笑道:“帮主,你准备让我骑哪匹啊?”凌天放心中挂念着玲珑,把脸一板,冷冷地说道:“快些赶路,还不知道玲珑怎么样了。” 于飞见到凌天放的脸色,吓得脖子一缩,低头不语。万里云见状,连忙走到两人旁边,劝凌天放道:“凌兄弟宽心,那洞庭二叟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他们既然肯带着玲珑上路,说明还不想伤害她,否则的话,一早在船上就该动手了。想必只是想胁持玲珑姑娘要挟凌兄你而已。只要这两人不是走投无路,玲珑姑娘应该就不会有事。”说着,从凌天放手中接过毛驴缰绳,往于飞手中一丢,说道:“这一匹最适合你骑。” 凌天放一想,万里云说得也有道理,也便暂时放下心来。他手中两根缰绳,便将马缰给了万里云,自己却骑了那匹骡子。 于飞接过毛驴缰绳,一般的雀跃无比,嘴里吆喝着:“都说张果老倒骑毛驴,不知道是什么滋味。”说着,纵身一跃,上了驴背,居然真的倒骑在上面。那毛驴是农家拉碾的牲口,从来没被人骑过,突然感觉到有人坐到了背上,顿时一惊,撒腿便跑。于飞的屁股刚刚坐上毛驴,便觉得那毛驴跑了起来,一不留神,险些掉了下来,连忙一伸手,哪知正好抓住毛驴尾巴。这毛驴顿时更加疯跑起来。 凌天放和万里云一见,也顾不上许多了,连忙各自翻身上了牲口,催开来追了下去。凌天放小时候倒是骑过牛马,但长大之后便一直没什么机会骑。这时坐在骡子背上,总觉得不自在,小跑了片刻,才渐渐适应。反而是那万里云,稳稳地坐在马背之上,轻轻巧巧地操控着马儿,如陆地行走一般平稳自在。 跑了片刻之后,于飞渐渐适应了下来,不但再不惊慌,反而觉得颇为有趣。他松开了手中的驴尾,慢慢在驴背上坐稳身形,竟然也不拉缰绳,就那么坐在那里,双手张开,保持着平衡,摇摇晃晃地甚是高兴。 这时万里云已经催马赶到了于飞身边,一见他玩得起劲,也不禁好笑,高声问道:“于果老,要不要我帮你勒住这驴儿,好让你坐正。” 于飞正玩得高兴,一听这话,连忙双手急摆:“别,别,可千万不要,于小爷要效仿前贤,倒骑毛驴捉拿妖人去也。”他这时已渐渐摸出了门道,正尝试着用双腿控驴,踹两脚左边马镫,踢两下右边马镫,那毛驴便也随着左摆右扭,几次从路人身边险险擦过。凌天放看得大皱眉头,万里云哈哈大笑,于飞的脸色就变得多了,忽而喜,忽而惊,忽而怒,玩得不亦乐乎。他正在玩着,冷不防那驴儿的脾气突然发作,一下子站定,四蹄便如钉在地上一般,再也不动分毫。 于飞毫无准备,一下子被驴儿从背上甩了出去,四仰八叉地摔在了路上,惹得路过的行人一阵大笑。于飞揉着屁股坐起身来,哼唧着:“哎呦,哎呦,这臭驴,摔死你家小爷了。你这是犯得哪门子的驴脾气啊。” 凌天放和万里云这时也赶了上来,站在于飞身边,也不去扶,只是看着于飞哈哈大笑。于飞将脸一板,哼道:“有什么好笑的,小爷我这是在练铁屁股功呢,等神功大成,一屁股能把地上砸个大坑。” 凌天放听他又在那里给自己脸上贴金,不由得哈哈大笑。刚笑了两声,忽然在地上见到一物,连忙翻身跳下骡背,弯腰捡了起来,招呼万里云和于飞去看:“你们看,这不是玲珑的铃铛吗?” 于飞一听,顿时屁股也不疼了,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一跃而起,与万里云一齐凑到凌天放身边。两人只见凌天放手中托着一只黄灿灿的小小铜铃,头上的小铜环扯断了一个口子,正是玲珑常带在身上的铃铛。 第二十六回:疗伤施妙手,巧计戏渔翁(1) 见到铃铛,凌天放心中微微一沉,颤声道:“玲珑她,她不会已经……”万里云微微一笑,从凌天放掌心取过铜铃,向着凌天放说道:“凌兄,你是关心则乱,你看这铃铛上所挂的铜环,虽然被断开,但显然不是扯断,而是被人慢慢扭断。而且这铜铃面上光滑,没有什么擦痕,应该也不是摔倒在地上被蹭掉的。我看这铜铃应该是玲珑姑娘故意丢在路边,给我们指引方向的。” 于飞也嘿嘿一笑:“帮主啊,你是急糊涂了,这当然是小玲珑丢下来让我们找的,哎,我刚准备说,让万兄弟抢了先。”他也不管万里云比自己年纪还大,一口一个万兄弟叫得开心。凌天放竟万里云和于飞一提醒,也明白过来:“对,看来咱们没有走错,而且玲珑的情况还算好,还能有机会给我们传递信息。” 万里云一笑,向着凌天放和于飞说道:“那我们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追啊。”还没等他说,凌天放早已翻身坐上了骡背,已经在催骡而行了。万里云也和于飞各自翻身坐上坐骑,于飞这次却再不倒骑毛驴,而是端端正正地坐着,催驴而行。那毛驴也不再发脾气,乖乖地载着他一路追了下去。 万里云见于飞骑到与自己并行,却微微带住马头,向着于飞轻声说道:“于兄弟,留意四周。”于飞笑笑道:“继续找铃铛嘛,我知道。”万里云却神色严肃,摇头道:“非也,我是说,除了铃铛,还要留意那洞庭二叟。江湖上逃走时惯用的技法之一就是将物品故意丢上歧途来引开追兵。我们现在所追的只是一条大路,却要防止那二叟躲在路旁。” 于飞听得心头一惊:“万兄弟,你刚才不是说?”万里云向他摆了摆手:“方才所说,也确实是我的见解,但当时我见凌兄着急,这个可能便没有说出来,我们却要留心。虽说以我看来,洞庭二叟未必有这样的计较,但还是小心为好。”于飞点了点头,嘻嘻一笑道,“帮主说的极是,小的一定注意就是。” 三人一路追下,沿路之上,又捡到了四只铃铛与一支发钗,只是不知那发钗是不是玲珑所带。但虽然一路上有线索指引,却一直迟迟见不到洞庭二叟与玲珑的踪迹。 三人晓行夜宿,一转眼已连追了五天,三人的坐骑都换成了良驹,看看已渐渐接近了山西地界。每每停下来打尖休息,堂倌食客的口音中已经带上了浓浓的山西味道,食物中也多了许多香浓的醋味。 到了第六天一早,凌天放三人起了个大早,出发赶路。三人从天色微露鱼肚白色便开始赶路,一直赶到了天色大亮,日上三竿,却一路上毫无所见。于飞骑在马上,龇牙咧嘴地抱怨着:“哎呦,这骑马这么受罪,万兄弟你说的那些塞外之人,整天骑马,他们是怎么受得了啊。小爷我的腿都磨烂了。” 万里云一听,哈哈大笑:“于兄弟你初次骑马,所以才会这样。要不是你自幼习武,只怕早就坐不住了。那些塞外的牧民,天天骑马,早就习惯了。”于飞一听,哎呦得更加响亮:“哎呀,哎呀,说到这个坐不住,我可是真坐不住了。今天起得又早,到现在连早饭都还没吃呢。我说帮主啊,咱是不是停下来打个尖,吃点早饭再走?” 凌天放抬头看看天色,点了点头:“好吧,就休息一下,填了肚子再走。” 三人找一处树荫,席地而坐,就拿出随身携带的面饼干粮吃了起来。那万里云虽然对吃喝甚是在行,但这一路上粗茶淡饭,用干粮果腹他也并不在意。只是偶尔在旅店休息用餐之时,凌天放要请他喝酒,他却滴酒不沾。这时,于飞拿出随身携带的酒葫芦,灌了两口解渴。却问向万里云:“万兄弟,我初次见你的时候,说实话,我看你恨不得连酒坛子都吃了下去。觉得你是十足一个酒鬼。可这一路走来,我怎么看你滴酒不沾呢。” 万里云取出怀中水袋,喝了两口清水,笑道:“于兄弟,还记得我说过的贵精不贵多么。古人云:琴棋书画诗酒花。喝酒乃是雅事。若是不分精粗,不管好坏,什么酒都喝,那是酒鬼而已。兄弟喝酒却挑剔得多,若是没有上好的美酒,那就宁可滴酒不沾。” 于飞一听,好奇心顿时起来了:“那要真的让你十天半月喝不到好酒,那便怎么办?”万里云嘿嘿一笑:“于兄弟考较我来了。那次也是途经山西,我从内蒙古一路而来,连续半个月,走得都是荒郊野岭,偶尔有些酒家,也都是些酸浆薄酿。我就一直忍了二十三天,终于让我找到一坛极品汾酒,这才大喝一顿,解了馋虫。” 于飞的性子最喜抬杠,一听这话,连忙又追问:“那若是哪天万兄弟你连续三天水米不进,现在只有一坛子劣酒,不喝就要渴死,你喝不喝。”万里云听得哈哈大笑,“那样的话,那就不是酒了,是救命的甘泉,还管他什么劣不劣的,就是马尿,也照喝不误啊。”于飞一听,也随着万里云哈哈大笑。 凌天放听了,也是微微一笑。笑罢抬头看看天色,向着万里云和于飞两人说道:“好了,路上再聊,咱们接着赶路吧。”于飞一听,连连摆手,“别急别急,帮主和万兄弟你们再歇息片刻,兄弟我出个恭,等我一等。” 凌天放和万里云看他手里还拿着半张饼子,一边往嘴里塞着,一边向着路边草丛钻去,无可奈何,却也被他那副样子逗得哈哈大笑。 于飞钻进草丛,噼里啪啦了一阵之后,浑身畅快。他待一切处理妥当,提起裤子,正要回到凌天放和万里云处,却突然脚下一绊,摔倒在地。他们所在的地方正是一座小山,这一摔倒,顿时顺着山坡骨碌碌地滚了下去。 于飞一直滚了五六丈,这才停住身形。他这一跤直摔得七荤八素,躺在地上哼唧了半天,才坐起身来,刚想起身,却突然觉得被一个冷冷的东西顶在了喉头。于飞心中一紧,脸上却依然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哟,这是谁在跟小爷闹着玩呢。别闹,拿开,小心扎着小爷。” 话音刚落,便看到一个人影从背后缓缓转了出来,身形肥硕,却正是洞庭二叟中的渔翁。渔翁脸上缠着布条,左臂有些行动怪异,似乎也包扎着绷带,右手提着一逼匕首,正指着于飞的喉头。 第二十六回:疗伤施妙手,巧计戏渔翁(2) 渔翁从于飞背后转到身前,手中匕首一直指住了于飞的喉头,桀桀怪笑几声,冷冷地说道:“谁跟你开玩笑。哼,你们追得老夫好苦哇。终于让老夫等到了你们落单的时候,你这小鬼,还有什么心愿,快快说出来,好准备上路。” 于飞一见,心头一凉,嘴里却嘻嘻一笑:“原来是渔翁您老人家啊,那钓叟老爷子和我玲珑妹子也在附近了?” 他话音刚落,便听到身旁钓叟那招牌式的破锣嗓子响了起来:“小兔崽子,老爷我当然也在这里。” 于飞循声望去,只见钓叟正斜躺在背后不远处的山坡上,旁边停着一辆大车,还有两匹马正在吃草。那钓叟的模样却比渔翁要狼狈得多,两个臂膀和脸上都高高肿起,虽然缠着布条,却仍然时时有黄水渗出。脚上没有穿鞋,也缠了布条。玲珑坐在钓叟身边,衣衫整洁,面容干净,似乎没有吃什么苦头,但却一直只是向着自己忽闪忽闪地眨着眼睛,毫不出声,一动不动。 渔翁见于飞看向玲珑,哼了一声:“别看了,那小女娃儿被我点了穴道,动不了的。哼,这女娃儿倒乖巧,留着她还能做些事。只是你这鬼灵精怪的东西,留着却是祸害,还有什么遗言,快点说了让老爷送你上路。”说着,手上一用力,匕首又在于飞颈部压紧了些。 于飞觉得颈部的匕首又一紧,心念电闪间,连忙张口高喊:“别急别急,钓叟老爷子中的暗器你们是不是弄不出来?” 那钓叟身中了万里云三枚飞星钉,一直取不出来,创口早已开始溃烂,而且飞星钉又打得极深,几乎入骨。若要连肉剜掉,便等于将整条手臂都废掉了。但拖了这许多天,创口越烂越厉害,再不想办法,只怕两条手臂都保不住了。渔翁,钓叟整日都在为此发愁,这时突然听于飞喊了出来,都是心中一动。 钓叟嘶着破锣嗓子问道:“你有办法?”说话之间,声音颤抖,足见心中激动。于飞傲然屹立,昂首挺胸说道:“若是连我都没有办法,你这一对手臂,恐怕只有华佗再世才能保住了。” 渔翁一听,将信将疑,冷哼一声道:“就凭你这小子,我看你不过是想借机拖延时间,想多活几天而已。就让我打消了你的如意算盘。”说着,手中匕首往前一送。 渔翁手中匕首刚刚一动,便听到钓叟嘶喊道:“大哥且慢。”渔翁停下手来,却见钓叟已经是满头大汗,向着渔翁说道:“大哥,就让这娃儿试试,说不定,说不定他当真有办法。” 那边于飞猛然感觉喉头一痛,大骇之下一屁股坐倒在地。却发现自己似乎没有魂归天外。一听钓叟说话,连忙附和道:“对啊对啊,渔翁老爷子,你让我试试,若是不行,你再杀我不迟啊。” 渔翁看看满头大汗的钓叟,又看看坐在地上,似乎胸有成竹的渔翁,踌躇半天,终于叹一口气:“哎,好吧,小子,就让你试试。若是你取不出来,老夫便即刻取你的小命。” 于飞嘿嘿一笑道:“对嘛,老爷子,你不杀我,我帮钓叟老爷子取暗器,你好我好大家好,何必要做损人不利己的事情呢,对吧。” 渔翁哼了一声,匕首点住于飞背心,嘴里冷冷问道:“你说会取这暗器,你可知道这暗器叫什么?有什么关窍?要怎样取法?” 于飞本来就是满口胡言,想赚点时间想办法脱身,突然听渔翁发问,顿时吓得一身冷汗。但他脸上却仍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嘴里打着哈哈:“渔翁老前辈要考较一下我吗?这个我当然知道。”他一边说着,一边心念电闪,突然想起一事,立刻将胸脯一拍:“这暗器有个名头,叫做飞星神钉。” 这暗器是斜月飞星万里云所发,他这个外号也是从他的两样兵器:斜月剑、飞星钉中所来。那天晚上,他也曾提到过,于飞和洞庭二叟都听到了,于飞这时情急之下,想了起来,便连忙说了。洞庭二叟那晚也没有听得太真,渔翁听他说得仿佛是那么回事,冷哼一声,表示认可了。却又问道:“就算你知道这暗器的名字,你又知道这暗器要怎么取?” 于飞一听渔翁这么说,自己这第一关算是过了。至于说下面再怎么取信于渔翁,这胡言乱语危言耸听可是他的强项。于飞不答渔翁的提问,却突然哈哈大笑。渔翁被他笑得莫名其妙,连忙问道:“有什么好笑。” 于飞笑了半天,这才说道:“你们光知道这暗器的名字,但你们可知道这暗器厉害在哪里么?”钓叟深受这飞星钉之苦,说他有切肤之痛那真是名符其实。听于飞发问,便顺口答道:“这个破钉子,拔又拔不出来,稍微一动还四面都疼,不知道是哪个混蛋打造出来的。” 于飞一听,抚掌大笑道:“钓叟老爷子果然有见识,正是如此。这暗器名叫飞星神钉,为什么说它神呢?就是因为他形状怪异,暗藏机关。我告诉你他为什么拔不下来啊,因为这神钉上有九支倒爪,所以你拔不出来,而且呀,越拔越厉害。” 渔翁冷哼一声:“废话多,你就说怎么治吧。”于飞嘿嘿一笑,“咱这不就来了吗。有我在,渔翁老爷子你还担心什么,包管给钓叟老爷子治好就是。”渔翁将顶在于飞背后的匕首向前一推,哼道:“那你还啰嗦什么,还不快治?” 于飞摇摇脑袋:“渔翁老爷子,您这就说外行话了,钓叟老爷子这暗器深入肌肤,你看这肿得,胳膊比大腿还粗了。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你不给我东西,我怎么治呢?” 渔翁不想跟他废话,只淡淡说道:“你要什么器具?”于飞看看周围,挥挥手道:“哎,这荒郊野岭的,要你找什么血盘,烧酒之类的估计你也找不到,算了,至少给我把小刀吧。” 渔翁却不接话,只用刀顶着于飞背心,推搡着他来到大车旁边,喝道:“车上有个小皮箱子,打开了他。”于飞一看,果然见车上放着一只精致皮箱,伸手推开锁扣,轻轻掀开,里面竟然丸散膏丹、银针火罐甚是齐备,还有一把一寸多长刀锋的小刀,精光闪耀,甚是锋利。 于飞一见,咂舌道:“好家伙,渔翁老爷子,你还有郎中的药箱啊。”渔翁淡淡地说:“我到了镇上,找医生给我二弟医病,他医不好,我便杀了他,夺了他的药箱,那有什么难的。”于飞一听他竟滥杀无辜,还如此侃侃而谈,心中一阵大怒。终于强压下去,冷笑两声:“渔翁老爷子果然好威风啊。”说罢,向着药箱拱手鞠了两躬,心中默念道:“大夫啊大夫,你在天有灵,不要怪我用你的药箱,若有机会,于飞小爷帮你报仇。” 渔翁见他向着药箱鞠躬,手中匕首一送,喝道:“快些拿了出来治伤,别磨磨蹭蹭地。” 于飞心中咒骂一声,却又无可奈何,转身来到钓叟身边,仔细查看伤口。钓叟的伤口肿得甚高,但幸而渔翁每天威逼着玲珑上药换布带,血水还没有粘住衣服。于飞将药箱放在一旁,轻轻解开布条,一圈圈松开。 等到布条全部拆开,露出钓叟的臂膀,于飞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只见钓叟的胳膊肿得如同大腿一般,胳膊已经成了紫红颜色,上面一个圆孔还在汩汩地冒着黄白色的脓水。于飞伸手一按,胳膊立刻陷下去一个小坑。 看了片刻,于飞向着渔翁道:“劳驾,您老能不能换个地儿,把那匕首对着我这胸口,我要到那边去,看看那条胳膊。” 渔翁哼了一声,匕首轻收,接着又迅疾无伦地点在于飞胸口,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毫无滞涩。于飞一见,连连赞叹:“好,好功夫。”渔翁撇撇嘴:“不用你来恭维,你赶快专心治伤。” 于飞一边解着钓叟另半边手臂上的布条,一边问向渔翁;“渔翁老爷子,我有一事不明。”渔翁哼了一声,并不理睬。于飞也不觉得尴尬,仍接着问道:“我就纳闷了,你老爷子怎么就能神机妙算到我去拉屎的时候会失足滑下,然后在这里等着呢?” 渔翁嘿嘿一笑:“老夫早发现你们在后面跟踪了,你以为是你们在追踪老夫?是老夫故意留下线索给你们追上来的。哼,老夫要先把你们都累得动弹不得,然后再一个个抓住,哼哼哼哼。” 于飞一听,心中暗暗叫苦:那铃铛果然是老家伙故意留下,这可大意了,老肥狐狸,太滑了。他心中暗骂,脸上却笑嘻嘻的:“果然姜还是老的辣,那我拉屎时摔倒你老爷子也能算得到我就真服气了。” 渔翁冷笑道:“老夫不过是在等你们独自一人的时机,你当你是失足滑倒?那是老夫用渔绳绊住了你,帮你摔了那么一跤,还不谢过老夫。”说罢,哈哈大笑,得意之极。 于飞见渔翁仰头大笑,毫不迟疑,一伸手抓起身边的小刀,一刀刺向渔翁。渔翁大笑之时,早防到了他暗算偷袭。于飞手刚动,渔翁的匕首便刺了出去,他还怕一刀刺死了于飞,没有人给钓叟治伤,匕首避开了于飞心口要害,下移了一寸半,转刺于飞腹部。 第二十六回:疗伤施妙手,巧计戏渔翁(3) 哪知渔翁匕首刺到了于飞身上,竟然停在于飞腹部之处,刺不进去。渔翁心中一惊,微微一怔的功夫,于飞那一寸多长的小刀也刺到了,于飞这一刀可是瞄准了渔翁心口而去。渔翁吓得冒出一身冷汗,连忙将匕首用力一推,同时身子借力拼命右移。于飞这一刀便偏了准头,正刺中渔翁的肩头。 渔翁哎呀一声惨嚎,摔倒在地。于飞毫不迟疑,合身扑上,手中捧着小刀,又向着渔翁刺去。渔翁咬牙站起,他左肩被于飞刺中,运转不灵,右手拿着匕首,使一招鲤跃龙门,右手先向着于飞的手腕一磕,将于飞的小刀挡在外门,接着匕首顺势直进,刺向于飞胸口。哪知于飞竟然不闪不避,就用胸口硬接了渔翁一刀。接着左手抱住渔翁的右臂,右手小刀顺手扎上了渔翁手臂。 渔翁转眼之间,被于飞连刺两刀,双臂齐中,疼得又是惨叫一声。连忙运真气弹开于飞,身形就地一滚,同时一招兔子蹬鹰,双脚连环踢出,挡住于飞追击。于飞将小刀刺入渔翁右臂,却刺得太深,那刀又没有血槽,一时间拔不出来。又见渔翁双脚迎面踢来,连忙撒手后撤,躲开双脚。他刚站稳身形,却见渔翁借着一踢之势,滚出去五尺来远,肥胖的身形像一个皮球,在地上连弹两下,远远地逃了出去,竟然连钓叟都不顾了。 于飞赶走了渔翁,揉了揉疼痛的胸部,转身向着地上的玲珑和钓叟走去。还没走近,便见到凌天放和万里云已赶到两人身边。玲珑已经被凌天放解开穴道,正趴在他怀里大哭。那钓叟浑身是伤,动弹不得,万里云正在查看他的伤势。 原来这两人见于飞上厕所许久不回,心中焦急,四处寻找。突然听到这边渔翁惨叫的声音,连忙赶了过来,正看到于飞将渔翁赶走,这才出手救了玲珑。 凌天放见于飞走近,连忙问道:“于飞你是怎么找到玲珑的,又怎么竟然把渔翁打走了。”于飞嘿嘿一笑,先不答凌天放的问题,却向着玲珑说道:“玲珑啊,明明是我救了你,你怎么光在帮主怀里哭,也不谢谢我啊。” 玲珑一边抽噎,一边道:“谢你个大头鬼,你们怎么才来,我差点,差点就……”说着,又大哭了起来。 凌天放和万里云、于飞三人一见,顿时手足无措,要他们对阵杀敌,那是机变百出,勇猛无惧,可对着一个嚎啕大哭的小姑娘,三个人却谁都没有了主意。 突然之间,凌天放想起一事,连忙向着玲珑说道:“小玲珑,你看看,这是什么?”玲珑虽然正在哭泣,但毕竟好奇心重,连忙抬头。她一抬头,一双泪眼便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串银铃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 玲珑啊的一声,连忙一把接过,满脸都是笑意,向着凌天放问道:“这是什么?”凌天放抚着玲珑的头,笑道:“我看你的铃铛都被扯掉了,想着那你走路之时,不是少了些响动,若是跟石头他们玩捉迷藏,他们岂不是找不到你。正巧有一天看到一个老爷爷在买铃铛,我就给你买了一串,要不要带上试试?” 玲珑一听,顿时破涕为笑。她知道这必然是凌天放抽空去银铺所打,刚才的说话,只是逗弄自己。玲珑拿着银铃看了又看,爱不释手,过了半晌,才要凌天放帮自己戴在头上。哪知凌天放粗手笨脚,越戴越乱,玲珑只好自己戴到发髻之上。 终于哄好了玲珑,凌天放和万里云连忙向于飞问起刚才的经历。于飞顿时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地将刚才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讲述了一番。三人听得都是一怔,问向于飞:“你说他匕首刺不进去,那是什么道理?”于飞嘿嘿一笑:“小爷已经练成了少林派的金刚护体神功,他小小匕首的,当然伤小爷不得。” 玲珑一听,呸了一声,伸手指向着于飞胸口戳去。她手指刚戳上于飞胸口,便听于飞一声惨叫:“哎呦,小姑奶奶,轻点,我这受伤了啊。” 玲珑哼道:“你不是会金刚护体神功吗?伤什么伤?”却又看着自己的手指,疑道:“我好像戳到了一大堆鼓鼓囊囊的东西,你怀里揣着什么?”于飞嘿嘿一笑,伸手入怀,取出了一团东西,金光闪闪的一大堆。 凌天放三人都是一愣:“这,这不是渔翁的金丝渔网吗?”于飞一笑,又将渔网揣进怀中,笑道:“我那天不是被这东西给困住了吗,后来被帮主和万兄弟解开了。我顺手就把这渔网给揣上了。后来我在路上就琢磨这东西,就发现这渔网不知道用的是什么线,竟然坚韧无比,刀剑不能伤。我还不知道能怎么用,就揣在了怀里。刚才见到渔翁,他用匕首指着我的时候,我就想起这东西了。又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来,便冒险一搏,果然成功。” 三人一听,都是心中暗叫侥幸,这若是那渔翁刺的不是于飞胸口,而是他的面部或是咽喉,他此刻还哪里有命在。这时于飞却转向坐在一边,闭目不语的钓叟,笑道:“你那大哥不要你了,你这小子,有什么遗言,赶紧说了吧,说完了让小爷送你上路。” 钓叟抬头翻了他一眼,冷哼了一声:“你这小崽子果然是巧言骗我,要是早听了大哥的,一刀杀了你,看你此刻还能猖狂。”于飞一听这钓叟还在骂自己,勃然大怒,抬腿一脚踢到钓叟脸上,将钓叟踢得在地上连滚了几圈。他还要再踢,却被凌天放拦住。 凌天放向着于飞道:“算了,此人虽恶,却罪不至死,既然玲珑没事,就饶了他吧。”于飞哼了一声,向着凌天放道:“帮主,你不知道,这两人当真凶恶,他们找大夫给这钓叟治伤,就因为大夫起不出他身上的暗器,那渔翁就将那大夫杀了。这种人死有余辜。”说罢,又是一脚踢过去。 钓叟受了他这一脚,哼了一声,默然不语。凌天放叹了口气,对于飞说道:“罢了,纵然他罪大恶极,也不该我们处置,一会把他送交镇上官府,也就是了。”于飞听凌天放这样说,虽然不以为然,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那万里云却嘿嘿一笑:“凌兄,你若是将这些人犯都交去给官府处置,只怕,嘿嘿,嘿嘿。” 凌天放也不以为意,只向着万里云道:“万兄,你多虑了。”万里云见凌天放执意如此,也就不再多说,只走到钓叟身边,皱着眉头,用一根铁签刺入伤口,顶住飞星钉的尾部,手掌用力在铁签尾部一击。只听钓叟惨叫一声,那飞星钉从他肩膀处透臂而出,从另一边掉了出来。万里云弯腰拾起飞星钉,擦干净了收入囊中。 于飞见状,连忙凑到旁边观看,叹道:“原来如此,拔不出来,便从对面抽出来,这办法好。”万里云看着于飞哈哈一笑:“这可不是正途,只是方便的办法。”说着,转到钓叟另一边,在另一只臂膀上同样操作一番,又将另一只飞星钉收入囊中。 万里云连收两只飞星钉,指着钓叟脸上的飞星钉对于飞说道:“这一支若是仍照着刚才的法子来,就要在这家伙的脑袋上穿一个窟窿了,那可糟糕了。若是将这家伙一刀杀掉,直接连肉剜下,那便方便得多了。现下么……”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轻轻捏住飞星钉的尾端,只这一捏,钓叟又疼得冷哼一声,却强行忍住,并不出声惨叫。 万里云瞧了他一眼,又伸手入囊,拿出一个小小的梅花形铁签,接到飞星钉的尾端,轻轻一拧,飞星钉咯地发出一声轻响,尾端应手而开。万里云又取出一个小小镊子,镊住飞星钉的尾端一提,立刻牵出一条细细的丝线。 万里云将丝线一拉,几声轻响连续响起,钓叟脸上身上肌肉又是随之一阵抽搐。这一阵轻响之后,万里云再拔飞星钉,便应手而出。他擦净血迹,同样收入囊中。 凌天放四人将动弹不得的钓叟抬上大车,拖回村镇,说他绑票勒索,还杀了一名大夫,将他交给了当地官府处置。了却了这一桩事后,凌天放四人在村镇中找了一间饭店,好好地饱餐一顿,给玲珑压惊。 这村镇虽小,饭店中所做得菜却甚是洁净味美,几道锅烧羊肉、糖醋鱼、拔丝山药、羊血豆腐吃得四人交口称赞。尤其是那糖醋鱼,口味酸甜,对极了玲珑的口味。凌天放却对大块的锅烧羊肉甚是喜欢。最后一人又来了一碗刀削面作为主食,一边敲着削面师傅运刀如飞,一边品尝着与湖广不同的片状面食,四人连看带吃,都是大快朵颐。只有万里云嫌小店中没有好汾酒而闷闷不乐。 玲珑一见万里云东瞧西看,左闻右闻,端着酒杯看来看去,欲喝又止的样子,不禁好笑,劝他道:“万大哥,你嫌这里没有好汾酒,咱们去找个大点的市镇,找点上好的汾酒,让你好好的喝一顿,不就好了。” 万里云一听大乐:“我就说玲珑姑娘聪明伶俐,果然深知我心。我们一会吃饱了就启程,这里离太原不过一天路途,就算到大同,也不过五天时间。太原旁边的汾阳所产的汾酒最是正宗。还有熏猪肉、酿粉肠、过油肉、喇嘛肉、西北羊汤,都是佐酒的佳肴啊。” 他这一番介绍,直听得玲珑和于飞馋涎欲滴,恨不得插翅飞了过去。尤其是玲珑,虽然遭了一次小劫,却兴致丝毫不减,反而游兴更浓。凌天放却微微摇头道:“我们已经走得太远,若是再不回去,只怕误了会期,也让米铁牛久等。”玲珑一听凌天放不愿,大感扫兴,小嘴顿时嘟得老高。 万里云一见,明白玲珑心意,连忙说:“会期还早,我们游过了太原汾阳,再骑马赶去南京,最多不过半个月的时间。若是向东从山东出海,沿海南下到南京,时间也充裕得很。至于铁牛嘛,我们找人带个口信给他,让他自行回帮或是先赶到南京等我们,都不是什么难事。” 玲珑一听有马可骑,更是兴趣大增,拍手笑道:“就是,你们都骑了马了,就只有我还没骑过呢。” 凌天放心中虽有些不愿,但一见三个人六只眼睛都眼巴巴地看着自己,一脸期盼的样子,那个“不”字无论如何说不出口来。他踌躇良久,长叹了一口气:“哎,好吧,我们就去逛上一圈。” 第二十七回:村肆说佳酿,酒舍逢醉翁(1) 见凌天放点头,玲珑和于飞都是雀跃不已,万里云也笑容满面。四人三下五除二将饭菜吃净,又托路过的镖局帮忙带信给等在江边的米铁牛,便即上路。玲珑没有马,凌天放便将洞庭二叟大车上的马牵了一匹,交给玲珑来骑。 玲珑初次骑马,兴奋不已。只是那马虽然驯顺,但被玲珑胡乱摆弄了一番,竟也发了些小小脾气,一时间吓得玲珑尖声惊叫。只是叫归叫,偏偏又怕,又不愿意离开。凌天放三人一边看着玲珑跟那马较劲,一边一路上嘻嘻哈哈地沿途游玩。 夺回了玲珑,几人再不着急赶路,一路上游山玩水,悠悠闲闲。这一日,四人一问方位,已经来到了山西临汾。一听说到了临汾,万里云顿时兴奋异常,连忙四下找寻去杏花村的路径。 他虽曾经来过此地,但也已记不清道路,给四人带错了两次路,只好沿路打听寻找。幸好此地早已大有名气,众人沿着指点,一路上策马而行,不到半日,便远远望见一大片的杏子林,小小的杏果已然挂满了枝头。万里云端坐在马上,望着一望无际的杏林感慨道:“三春竹叶酒,一曲是鸡弦,还在村外,便觉酒香扑鼻。只是可惜,若是早几个月来,万树杏花满枝头,那景观才叫壮丽呢。” 于飞却浑身没有半根雅骨,只嚷嚷道:“别在那吟诗了,这俩大圈子绕的,我都快饿扁了,赶快找一家店,弄几个小菜来祭一下小爷的五谷庙。”众人骑在马上,远远地便看到村口处坐落着一家酒店,门口酒旗高挑,写着四个大字“陈年汾酒”。 万里云一见这四个大字,顿时脚都挪不动了,招呼凌天放三人道:“咱们就在这家了,先解了馋再说。”四人翻身跳下马背,这店小没有小儿帮忙牵马,四人便随手将马匹栓在店门口的旗桩之上,鱼贯走入店中,挑了一张干净的桌子坐下。 凌天放拉过条凳坐下,放眼四望,只见这小店不大,不过四张桌子,除了他们,店中还有两人。一个衣着朴实的农夫正端着一大碗面埋头大吃,旁边的一张桌子旁却趴着一个道士模样的人,正在睡觉。只是这道士一身的道袍破烂肮脏,头发也尽是泥污草屑,一个牛角发髻蓬乱歪斜,光着一双泥脚,穿着破破烂烂的一双草鞋。凌天放看了几眼,便转过头去不愿多看。 凌天放还在四处打量,座上早有两个人急不可耐地大喊了起来。于飞一坐下便拍着桌子大喊起来:“店家,你们这里有什么拿手好菜,赶紧做几盘上来。”万里云坐在于飞对面,却和于飞同时大喊:“店家,上好的竹叶青和汾酒先一样来上一坛。”小儿答应一声,吩咐厨房做饭去了。于飞却听得一愣,向着万里云问道:“万兄弟,你点的那竹叶青是什么酒?我只听说过有毒蛇叫竹叶青,这竹叶青酒是什么酒?难道是像你说的什么五圣酒一样,用竹叶青毒蛇泡的?” 玲珑一听,吓得连连摆手:“什么?用毒蛇泡的,这酒我才不要喝,你们也拿远点,听到没有?” 万里云哈哈大笑:“于兄弟,你这可说错了。这竹叶青酒里的竹叶,还真的说的就是竹子的那个叶子。” 玲珑一听,顿时好奇心起:“什么?竹子叶也能酿酒吗?我可只知道竹笋可以吃。” 万里云微微一笑,摇头道:“反正酒菜还没上来,我就先来给你们讲讲这竹叶青酒的来历。故老相传,说很早以前,这山西酒行呀,每年要举行一次酒会。每逢酒会这天,大小酒坊的老板都把自己作坊里当年酿造的新酒抬一坛到会上,由酒会会长主持,让众人品尝,排列出名次来。当时有家酒坊,虽说是祖传几代的老作坊,可年年酿出的酒总不见有多少起色,每逢酒会评比,总是名落孙山。” 玲珑一听,笑道:“我知道,就像是比武较技,大家比试一番。”说到这里,又皱起眉头,“肯定是他们太笨,没得到真传。年年落第,那还比个什么?要我就不去了。” 万里云哈哈大笑,“玲珑姑娘果然是七窍玲珑,就是因为年年落第,所以大家都不怎么上心这一年,又到了酒会时节,老板只吩咐两个小伙计抬一坛新酒去应景。自己先走一步,让伙计们随后就来。这两个送酒的伙计早就摸透了老板的心思,知道自家酒不好,不愿早早送到会上露丑现眼,所以,直磨蹭到日起三竿,才抬上酒坛子出门上路。” 听到这里,于飞扑哧一笑:“若是我啊,何必抬去,小爷直接喝了岂不是好?” 万里云一听,双掌一拍,笑道:“于兄弟果然与那两个伙计志同道合,那两名抬酒的伙计,果然打上了这两坛酒的主意。只是有一点,这老板也怕伙计偷酒,所以没勺没瓢,这满满一坛子酒,一个人又抱不动,总不能爬在坛子上吸酒喝吧。” 他刚讲到这里,酒店伙计已经将两坛酒,四碟凉菜端了上来。一听万里云所讲,将大拇指一挑:“客官,听您这口音不像咱山西人,当真学问高,这正是咱们这竹叶青酒的来历。”说着,将四碟凉菜摆上,一盘酿粉肠,一盘山西猪头肉,一盘豆腐干,一盘腌咸蛋。 于飞性急,一边帮着伙计摆菜,一边一伸手,捻起一片粉肠丢入口中,边嚼边端起酒坛给众人倒酒,口中还说着:“这有何难,随便在水塘中拔一根芦苇,就可以把酒吸出来了。” 万里云还没开口,玲珑已经在抢白于飞了:“你说的是在咱们湖北,你倒给我找一根芦管出来看看。”说道这里,却又话峰一转,“听起来,你是经常偷酒喝呀,快说,是不是?”于飞一听,连忙咳嗽两声,向着凌天放、万里云道:“帮主、万兄弟,来,喝酒喝酒。那个,万兄弟,你倒是说说,他们是怎么喝的酒?” 万里云将碗中的酒呷了一口,皱眉道:“这酒不好。”伸手又去拿另一坛酒,一边开坛,一边接着讲道:“这两伙计一看身旁郁郁葱葱的竹林,立刻有了主意。两人顺手从一株成竹上扯了两片大竹叶,把竹叶捻成了两个小酒杯,就你一杯、我一盅地喝了个痛快。” 玲珑一听,拍手道:“我知道了,然后那酒就叫做竹叶青酒了。” 万里云微笑摇头:“那可还没有。喝完了酒,这伙计俩傻眼了:只剩下半坛儿酒,怎么去交差呢?还是年长的伙计有心机,便跟小伙计说道:‘我说兄弟,咱哥俩还是抬着赶路吧,反正咱家酒不好,等走到有水的地方,渗上点水,你不言,我不语,混过去就是了。’” 玲珑眉头一皱:“这两个伙计太坏了,怎么能往酒里兑水呢?” 万里云这时把另坛子酒也开了封,这次他却不喝,只闻了一闻,便整坛放在一边。又接着说:“若是玲珑姑娘抬酒,也不会偷喝了不是?只是那小伙计一听,却觉得大有道理,便和年长的伙计抬起坛子就走。走不多远,只见一丛翠绿翠绿的大青竹,竹丛旁边有几块大石头,石头缝里渗出一滴一滴的清水,滴滴落在石根底下一个巴掌大小的水湾里。这伙计俩象遇到救命泉一样,赶紧把酒坛子放下,又摘了两片竹叶捻成杯,蹲在小水湾边,你一下,我一下,往坛子里加水。不一会,就把坛子灌满了,他们又趁便喝了几口,觉得这泉水又凉又甜。两个人看看时候不早了,急忙抬起酒坛子上路。只是他们灌水之时甚是仓促,有几片竹叶飘落到了酒坛中,两个伙计却都没有发现。” 于飞一边听着万里云讲,一边一口酒一口菜地大吃大喝,这时插话进来:“这酒想必就兑成了好酒,然后就叫竹叶青了。哎,猜就猜到了。”他话还没说完,却被玲珑照脚上猛踩一脚:“要你多嘴,就显得你知道。”于飞龇牙咧嘴,叫饶道:“好好好,我光吃菜,不说话,行了吧。”说着,又是一口山西猪头肉送入口中。 万里云微微一笑:“这回于兄弟可猜对了。再说在那酒会上,酒会会长和各家酒坊老板传杯换盏,品尝一家一家的新酒。眼看快要品尝完了,才见这伙计俩满头大汗地抬着坛子走进会场,老板亲自揭开坛盖,舀了一碗酒,恭恭敬敬地捧到酒会会长面前。酒会会长端起碗,看着老板笑了笑说:‘好戏压轴,好酒封顶,今天酒会最后得尝尝贵老板的这碗酒了,想必是独占鳌头喽!’说完哈哈一阵大笑,满座的酒老板也随着嘻笑了一番。老板明知大家在打趣他,也只得红着脸说:‘惭愧,惭愧,水酒村醪,还望诸位赏光指教。’酒会会长又哈哈一笑:‘哎,哪里,哪里,我先领教了。’说边把酒碗凑到嘴边,轻轻喝了一口。‘晤?’酒会会长吧嗒吧塔嘴,看了看酒老板,又瞅了瞅碗里的酒,半晌才对众家酒坊老板说;‘来来来,大家都尝尝!’这碗酒在众老板手中传来传去,只见这个尝了一口伸伸舌头,那个尝了一口瞪瞪眼睛,谁也没敢吱声。” 万里云模仿着酒会会长和酒坊老板的神态声音姿势,直把凌天放三人听得都入了神,连吃菜也顾不上了。玲珑听到这里,连忙问道:“难道兑酒的事被发现了?” 第二十七回:村肆说佳酿,酒舍逢醉翁(2) 万里云看看玲珑,接着说道:“俩伙计俩心里有鬼啊,这一看,也怕是兑酒的事露馅了,吓得直往后面退。老板看着这个场面,不知出了什么事,心里发毛,身子哆嗦起来,赶紧朝坛里一瞧,这才发觉酒色绿晶晶,青澄澄,还有一股说不出的浓味儿直冲鼻子眼哩!他战战兢兢地舀了半碗,自己尝了一口。不由得呆住了:呵!这是我家的酒吗?” 万里云讲到这里,端着酒碗,学着那老板发呆的样子,扮一个怪相,凌天放三人被逗得哈哈大笑。尤其是玲珑,笑得前仰后合,趴在桌子上直不起腰来。这时酒店中除了他们这一桌,只剩下那肮脏道士。不管他们这边怎么笑得天翻地覆,那肮脏道士却始终连地方都没动一下。 万里云一边讲,一边冷眼扫了肮脏道士一眼,也不理会。他又看看桌上,见三人笑得直不起腰,便也笑吟吟地自顾自慢慢夹起一筷子菜放入口中,边吃边等着几人缓过劲来。 笑了半晌,玲珑才直起身来,嘴里还嘟哝着:“你这怪样子,可逗死我了。”见万里云端坐着吃起菜来,连忙追问道:“万大哥你接着讲啊,那酒真的有怪味?” 万里云停下筷子,正色道:“你们猜怎么着,那老板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只见酒会会长站起身,朝会场里巡视了一眼,问道:‘诸位,这碗酒如何呀?’只听全场一阵喝彩:‘好酒,好酒啊’。于是这老板的酒,终于在这一年,一鸣惊人,被当场评为了第一名。回酒坊的路上,伙计俩一高兴,便把酒坛里加泉水的事,一五一十地全对老板说了。老板听完,拿出二十吊铜钱,对他们说:‘这件事你们再也别对人乱说啦。来,天热送酒,一路辛苦,这几吊钱你们拿去买茶喝吧!’伙计俩因祸得福,自然也是喜出望外。” 玲珑听到这里,又接话道:“然后那老板就每次这么兑水,就酿出竹叶青了?那这竹叶青也太水了,就是兑水的酒嘛。” 万里云哈哈大笑:“这兑的水可不一般哦。酒会之后的第二天,那老板又叫俩伙计领着路,亲自去看过他们歇脚的那片竹林子,又亲口尝了尝那湾泉水,知道酿出这样的好酒,全靠了这又清又甜的泉水。于是,他就买下了那块地皮,将酒坊迁去,在那小水湾上打了一眼井,又从酿造技艺上努力改进,终于酿出了别有色味好酒,取名叫竹叶青。” 万里云一个故事讲完,正巧那伙计又来上菜,这次却是四个热菜:葱醋鸡、过油肉、拔丝葫芦和一道清炒鸡毛菜。万里云一见,笑道:“难为他这小店,能弄出这么几道菜也算是不错了。只是酒酿的实在不怎么样。” 那伙计一听,却顿时急了:“哎,这位客官,你这可不对了。小店产的酒,那可是道地的杏花村汾酒,醇厚香辣,四邻八坊的,爱喝的不得了。” 万里云一听,笑道:“汾酒讲究的是入口绵、落口甜、饮后余香、回味悠长,你当你酿的是泸州老窖么。” 伙计一听,脸涨得通红,脖子梗梗着,一副要冲上来理论的样子。倒是那掌柜的一看,连忙出来,赶开了伙计,陪笑道:“这位客官,一听就是识酒之人。哎,我这小店所卖的,不瞒客官您说,确实没有什么上品汾酒。只是在这杏花村口,想骗骗来往的行人,哪知遇上您这位行家,一喝,就尝出来了。这样,这酒啊,我给您打个对折,您看如何?” 万里云端着酒碗,又闻了闻,微微一笑:“掌柜的你这酒就算打对折,赚的也不少啊。”那掌柜的站在旁边,听了他的话,谄笑不已,只是作揖。万里云将酒碗一放,笑着摆摆手:“罢了,你下去吧,调些好醋来佐菜。”那掌柜的如蒙大赦一般,答应一声,笑嘻嘻地退了下去。 玲珑却又插嘴问向万里云:“万大哥,你刚才不是要的一坛汾酒,一坛竹叶青吗?怎么只说他这汾酒不好,那竹叶青酿得怎么样?” 万里云伸筷子夹了一块葱醋鸡丢入口中,这才答道:“我刚才还没有讲完呢,那个竹叶青的来历啊,只是个传说。真正的竹叶青要怎么酿制,那是酒家的不传之秘,我就不得而知了。我只听说,是以上品汾酒为底酒,除了竹叶之外,还要添加砂仁、紫檀、当归、陈皮、公丁香、零香、广木香等十余种中药材,还要加上冰糖、雪花白糖、蛋清来配伍,然后再经过多年酿制而成。他这里连上好的汾酒都没有,又怎么能酿得出好的竹叶青呢。” 说到这里,正好掌柜的亲自送上醋料,还额外多送了一盘糖醋带豆给凌天放他们佐酒。一听万里云说得头头是道,又挑起大拇指赞道:“这位客官果然是高,连我老头儿,都知道得不齐全呢。” 万里云所说的一大通的什么“砂仁、紫檀、当归、陈皮、公丁香、零香、广木香”之类,玲珑一概没有听懂,却偏偏听清楚了最后的“冰糖、雪花白糖和蛋清”。拍手叫好道:“加了这么多糖,这酒一定好喝。我们去找来尝尝。” 万里云听得哭笑不得,凌天放也笑着说道:“你呀,只要加了糖的,就是好的了,对不?”玲珑将脑袋俏皮地一偏,答道:“那当然,加了糖都不好,那还有什么是好的。” 万里云见这小店里没有好酒,心思早就飞了走。一叠声地催促着凌天放、于飞和玲珑快快吃完了饭继续找酒。那掌柜的见他一副焦急的样子,连忙跑过来介绍道:“我这小店的酒虽然不好,但客官你进村之后若是胡乱买酒,只怕买得比小店的更差啊。” 玲珑一听,不解道:“我听有人说什么‘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你们这不是杏花村吗?杏花村里的酒,怎么还会差呢?”那掌柜的见玲珑天真烂漫,笑了一笑,刚要解释,却被于飞插进话来:“我说小玲珑啊,你怎么傻了。我倒问问你,咱们梁子湖的大闸蟹,是不是都是上好的?” 玲珑被于飞一提醒,恍然大悟:“是了,总有些外地的人,从不知道哪里贩了些螃蟹来,摆在梁子湖边,就说是梁子湖的大闸蟹。原来你们这里卖酒,也是这样。” 掌柜的听了,老脸一红,陪笑道:“话虽如此,可客官您想啊,每天到咱们杏花村来买酒的游客啊,官府啊,不知道有多少。这杏花林虽大,可咱们村子就这么点,就是家家酿酒,也不够这么喝呀,所以呀,就难免,难免……” 万里云见他说到这里,便吞吞吐吐地说不出来,接着道:“难免从邻近的村镇调那么一点酒来救急,又难免稍微以次充好,兑上几瓢泉水是不是。”掌柜的听了第一句,点头道:“是是,就是这样。”听到后面,却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小店却不敢往酒里掺水啊。” 凌天放、万里云四人见了他的窘态,都是哈哈大笑。万里云笑了几声,又问道:“罢了,你兑水不兑水,我们都不追究了。你用劣酒糊弄我们,我也不追究了。你只告诉我,在这杏花村里,哪里能买到真正的好酒。只要能买到好酒,我就不跟你计较。不过我先说好了,你若是又介绍些劣酒酸浆糊弄我,小心我回头来砸你的招牌。” 那掌柜的一听,吓得脸色发白,连连拱手道:“别家我不敢说,这村东头的老李头善于酿酒,他家里有真正的极品汾酒。再就是村里的杏帘酒家,凡村子里有好汾酒酿出来,他们都高价收了去,他们那里也有好酒。只是能不能入这位客官的口,嘿嘿,老头儿就不知道了。” 万里云一听村中就有好酒,哪里还能坐得住。又是连连催促凌天放三人快吃,凌天放三人坳不过万里云,只好匆匆吃完。万里云会了钞,还给了掌柜的和伙计几个大钱打赏,一行人出得店来,径自去牵马准备离开。 就在四人解下马缰,准备上马之时,却忽然听到店中传来一阵斥骂之声。四人好奇心大起,连忙转身回到店中。这一看,却见刚才那名肮脏道士正满地打滚,酒店伙计正用饭勺在追打道士。奇的是这道士手中竟然还牢牢抱着一坛子酒,却正是四人刚才喝剩的残酒。 那伙计一边追打道士一边口中还骂着:“臭叫花子,我让你偷酒喝,我让你偷酒喝。”一边打着,一边伸手抢夺道士手中的酒坛。那道士似乎醉得站不起身,任凭这伙计打骂,也不还手。只是满地打滚着微微躲闪,同时手中紧紧护住酒坛,一边还兀自将头凑到酒坛边上去喝其中的酒浆。 四人一见这情形,都是心中不忍。凌天放率先开口:“住手。”那伙计听有人喝止,不敢再打,却仍气咻咻地站在一旁,手却依旧拉着酒坛口不放。那肮脏道士虽有人喝止了伙计,却毫不在意,也不看凌天放四人一眼,自顾自地凑着酒坛喝酒。 凌天放皱皱眉头,问向伙计:“怎么回事?” 伙计怒气冲冲地说道:“这个臭叫花子,今天早上进店,身上就一个大钱,买了一个烧饼,也不吃完,啃了两口就趴在我们店里睡觉。我看他身上邋遢肮脏,怕他把店里睡脏了,就赶他走。可他趴在桌子上就像睡死了一样,怎么赶都没反应。我想,睡就睡吧。可谁知道,他只要见哪个客人有没喝完的酒,客人一走,抢过去就喝。打他他也没反应,酒一喝完,趴下又睡。一碗半碗的也就算了,这整坛子的酒,他竟然也要抢,我气不过,才用饭勺打他。” 万里云微微一笑:“这也是一位酒国的朋友啊。反正他只喝客人不要的酒,你就由他吧,你把他打死了,岂不是还要偿命。这样吧,这两坛酒,我们都付过账了。就当是我们送给他喝,你就别难为他了。” 那肮脏道士像是对周遭的事情浑然不觉,只是一味喝酒。没想到一听万里云说将剩酒送他,突然一下,就抱着酒坛就地打了一个滚,从伙计身边径直滚到凌天放他们刚才吃饭的桌子旁,一伸手,将另一坛酒也抱入怀中,左一口,右一口地喝了起来。 那伙计见道士溜走,微微一愣,但既然万里云发话,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向着肮脏道士一扬手中的饭勺,喝道:“臭叫花子,算你运气。我告诉你,赶快喝完滚蛋,别留在店里,吓得客人都不敢上面。”说罢,转身而去。那肮脏道士却仍是毫无知觉一般,既不看凌天放四人,也不管伙计,似乎只能感觉到酒坛一般。 四人见了这么一番景象,一时也不知是该笑还是该愁。凌天放率先再次转身出店,四人各自翻身上马,缓缓进村。这杏花村名字叫村,实际上却是一座镇子,街道甚是整洁。 玲珑一边策马而行,一边笑道:“那道士也真有意思,那么大两坛子酒,若是我喝,撑也撑死了。”于飞嘿嘿一笑,凑趣道:“我听说啊,内功练到一定境界,可以用内力把体内的酒从经脉中逼出去,那便千杯不倒了。”玲珑哼了一声:“你看他那样子,被个小伙计打得满地打滚,他可能会用内力逼酒吗?” 凌天放一直沉吟不语,这时却插话道:“那道士不简单。”玲珑素来知道凌天放不会说谎,听他说那道士不简单,不由得一愣:“不会吧,你看他被打得那么惨。” 万里云正在凌天放身边,微微一笑,问玲珑道:“小玲珑,你刚才在店里,可曾看到地上有酒水?”玲珑微微一皱眉头:“废话,地上怎么会有酒水,那多浪费啊。” 经万里云一点,于飞也恍然大悟:“是了,那道士满地打滚,可坛子中的酒竟然没洒出一滴。”玲珑一听,惊得张大了嘴巴:“这酒鬼,难道深藏不露?”她说到酒鬼,却突然笑了起来,向着万里云道:“要我说,这道士跟你倒正好是一对酒友。不过他比你还嗜酒如命。” 万里云哈哈一笑,说道:“非也,这喝酒乃是雅事,像他那样不辨精粗,喝了又喝,烂醉如泥,喝到最后,连美酒清水也分辨不出,哪里是在喝酒。跟我,又哪里有半点相似相通之处了。” 玲珑见万里云说得洋洋自得的样子,笑道:“是是是,你是雅酒鬼,他是俗酒鬼,这样行了吧。”说完,捂着嘴巴,吃吃地笑着说:“还不是一样的酒鬼,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第二十八回:观鹰知敌近,听蹄辨马踪(1) 杏花村镇子不大,一行四人说说笑笑,不到一个时辰,便将整座镇子走了个遍。万里云东淘西问地找着美酒。那掌柜的所说果然不假,万里云在那座杏帘酒家足买了三坛陈汾、两坛极品竹叶青。 出了酒楼,凌天放一看,四匹马的身上每匹捆着一只硕大的酒坛。万里云手中还抱着一坛,他拍着手中的酒坛,心满意足,向着凌天放三人道:“现下小弟我是心愿已足,你们要到哪里去游玩小弟都奉陪到底了。” 玲珑看着万里云性高彩烈的样子,突然童心大起,向着他所骑的马突然猛抽了一鞭。万里云的马顿时受惊,猛地往前一蹿。 万里云还捧着手中的酒坛在细细端详,一脸的笑意,冷不防座下马一下子冲了出去。这一冲,万里云手中的酒坛登时一晃,从他手中掉了出去。幸好他眼疾手快,连忙单手抄住,握在手中。只是座下马却来不及控了,一时间冲向路边,直直地向着路旁的一座小摊冲去,那摆摊的老头突然见惊马冲来,一时间手足无措,吓得愣在那里动弹不得。 凌天放三人一见万里云的座马失控,都是一惊。尤其是玲珑,一看自己要闯下大祸,吓得一时不知所措。凌天放连忙单手在自己的马镫上一按,纵身飞起,扑向万里云的座马。紧跟着凌天放,于飞也纵身下马,赶了过来。万里云常年骑马,骑术甚精,虽然微微吃了一惊,却并不惊慌,右手托稳酒坛,左手用力一提马缰,生生将马头拉得扭向侧面,整个马身人立而起。 这时凌天放也正好赶到,他一伸手,正要帮万里云拉住座马,却突然见到眼前黑影一闪,一个铁塔般的人影突然出现在万里云马前,这人大手一伸,竟生生地托住了马蹄。接着用力一推,将马蹄推向一旁。他这一托一推,万里云的马顿时转了方向,万里云也在马背上被推得身形一歪。他连忙将马缰一提,跟着脚蹬一点,那匹马随着他的力道一蹿一跳,将那大汉的一推之力尽数化解了去。马匹未倒,万里云也稳坐马鞍,手中的酒坛也是丝毫无损。 那摆摊的老人一见躲过了一劫,吓得浑身瘫软,坐在地上,半晌动弹不得。于飞连忙上前扶起老人,给了他一些碎银子压惊,老人千恩万谢地回到摊子边上。 凌天放和万里云见这大汉身手不凡,都是心中暗暗赞叹。凌天放向着那大汉一抱拳,说道:“多谢这位英雄出手相助,在下凌天放,不知英雄怎么称呼?”一边问,凌天放一边仔细打量着这名高大汉子,只见他身材魁梧,足有五尺七寸来高,面色黝黑,生得健壮非常。这时万里云也飘身跳下了马背,来到凌天放身旁,向着那魁梧汉子一抱拳。他还没开口说话,却见那汉子向着地上啐了一口,扭头便走。 凌天放和万里云对望一眼,都是面面相觑,这算是哪家的习俗,哪有见面就啐人家的。两人再抬眼看向那名汉子,只见他走出几步,从路边拉过一匹骏马。那马也是通身黑亮,便如这汉子一般壮健异常。魁梧汉子一个翻身,跳上马背,身手甚是矫健。只是却看也不看凌天放四人,一边催马路过四人,一边口中骂道:“有这等身手,不去塞外打鞑子,却在这里喝酒遛马,我呸。”他嘴里骂着,路过几人身边时,还故意猛抽一鞭,那马立时四蹄腾空,踢起一团烟尘,将凌天放四人罩在其中,自己却扬长而去。 于飞还站在那老人身边,见此情景,心中不忿,向着那魁梧汉子破口大骂:“我呸,你是个什么东西,小爷招惹到你了,别人把你老婆拐走了还是怎么着了,一张死人脸,还跑这么快,赶着出殡去啊?”他在这边破口大骂,那魁梧汉子却风驰电掣一般,转眼便去得远了。于飞的这一番咒骂,在街道中飘飘荡荡,却只留给了自己听。 于飞身边的老人见于飞兀自气鼓鼓的样子,忙安慰道:“这位小哥,你别见怪,他们这些人哪,都是这样的脾气。不过,他们没坏心的,要说啊,我们这边,还多亏了他们,才能保得安宁呢。” 凌天放一听这老人的说话,心中好奇,连忙追问道:“老人家,这人是什么来历?您知道吗?” 老人微微皱眉,转向凌天放,说道:“你们这几位客官都是初来乍到吧。”凌天放点头称是。老人便又接着说道:“难怪几位不知道我们这边的情况。我们这山西啊,自从土木堡之变,英宗北狩,这里就一直不太平啊。那些什么鞑靼啊,瓦刺啊,时不时的就来抢上一回。还有些个马匪,更是可气,明明都是些汉人,却也跟着那些胡人趁火打劫。” 玲珑这时也凑了过来,偏着脑袋问道:“老爷爷,那跟刚才那人又有什么关系啊?” 老人一拍脑门:“你看看,这岁数一大啊,话就多了。难怪都说树老根多,人老话多呢。我这就接着往下说啊。那些什么鞑靼啊,瓦刺啊,马匪啊一来,我们这些老百姓就苦了,只有躲藏的份。若是躲不了,那就只好任人鱼肉。差不多是六七年前,不知道从哪里来了这么一群人,整日的打鞑靼,打瓦刺,打马匪。那鞑靼、瓦刺就够凶的了。这些人却更凶,竟然能把那些鞑靼、瓦刺人都打跑。这样一来,我们这些人才算有了条活路。” 玲珑大奇道:“官府的人呢?他们怎么不打瓦刺打鞑靼?” 老人一听,哼了一声:“官府的人,等着官府的人来打鞑靼,打瓦刺,我们早就被抢光,杀光了。就这样,那些什么官府还说这些人是什么什么人,说让我们一见他们,就通报官府呢。” 玲珑一听,心中大急,连忙追问道:“老爷爷,你们没有去跟官府说吧?” 老人呵呵一笑:“你当我傻的吗?我若是通告了官府,谁来帮我们打鞑靼,打瓦刺?靠那些官府的人吗?” 万里云也微微点头道:“官兵只管守住几个要塞据点,让鞑靼和瓦刺们不能长驱直入,至于这些不在关要地方的小村镇,就只能靠老百姓自己了。”说到这里,万里云突然心念一动,若有所思地向着老人问道:“老人家,你所说的那些打鞑靼的人,就是刚才那人?” 老人点了点头,说道:“是啊,刚才那小哥,就是那些人中的一个。这些人不光打鞑靼、瓦刺和马匪,就连这边的一些什么寨主帮派也打。但对我们这些老百姓们,却都是规规矩矩,客客气气的。” 凌天放扭头看向那魁梧大汉的去向,却早已看不见半点踪影。他又扭头问向老人:“老人家,你可知道这些人是什么来历?” 老人听他提问,却皱着眉摇了摇头,答道:“这却不知道了,这些人来无影去无踪,就像天兵天将一样。只怕,是天上是神仙下来打救我们的吧。” 凌天放一听,知道再问不出什么了,谢过了老人,便带着三人,各上坐骑,缓缓催马走出村镇。 凌天放和万里云都默然不语,各自想着那魁梧汉子的情况。于飞却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仍然对那汉子骂了他们的事耿耿于怀。只是他说了半天,却见没有一个人附和于他。就连一向好事的玲珑,也只是有一句没一句地偶尔跟他接几句话。 于飞顿感无趣,恨恨地说道:“哼,有什么了不起,小爷到了塞外,保险比这个黑蛮牛还能打鞑靼,打瓦刺,打蛮子。” 他话音未落,玲珑便第一个拍手叫起好来:“好啊好啊,咱们就去塞外,去看看那些鞑靼、瓦刺究竟有什么厉害的地方。然后,咱们也打鞑靼,打瓦刺,帮帮这些可怜人。” 于飞一听玲珑赞成他的意见,开心得手舞足蹈,大笑道:“对,我看那些什么鞑靼、瓦刺的也不过是一个脑袋两只眼睛,难道还能比咱们多一双手不成?怕他们怎的。再说了,刚才那个傻大个能打鞑子,凭什么我就不行。”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看来还在跟刚才的那名魁梧汉子较劲。 凌天放却不接话,微微沉吟了片刻才说道:“若是在江湖上作战,咱们都是轻车熟路,可这塞外马战,咱们却从来没有见过。况且我们不过区区四个人,哪里能跟大军对抗。” 玲珑见凌天放不答应,连忙转过脸,眼巴巴地看着万里云,一副盼着他支持自己的样子。 出乎意料地,一向是嘻嘻哈哈,对什么事都似乎满不在乎的万里云竟然是脸色肃然,正色道:“这疆场厮杀却不同于江湖对垒,小弟也曾参加过几场塞外武林门派对鞑子骑兵的袭击。”说到这里,万里云神色黯淡,摇摇头道,“说来惭愧,那几场战斗,我们不但没占到上风,反而损兵折将,不少好兄弟都战死沙场。” 这些天来,玲珑还是第一次见到万里云这副神情,不禁心中有些惶惶然。她刚想出声安慰几句,却听于飞一脸不屑地说道:“就算鞑子骑兵人多势众,咱们不是对手。杀几个马匪总还不是问题吧。咱们好歹也为这里的老百姓尽一分心力,免得又被那傻大黑粗的家伙讥笑。” 万里云这时神情已渐渐缓和过来,他听于飞说来说去,总是不忿那魁梧汉子的话语,微微好笑。接着说道:“边塞的马匪倒是不难对付,只是他们大多其实都是本地的汉人居民,只是偶尔趁火打劫而已,却并不是鞑子啊。” 听了万里云的解释,玲珑气不打一处来,恨恨地说道:“这些人,明明都是汉人,不去打鞑子,却偏偏要打劫自己人,比鞑子更可恨。” 万里云听得微微一笑:“更可恨倒也未必,他们也不过是谋财求生而已,仗着此地局势混乱,从中渔利。若是没有鞑子进犯,他们也掀不起浪来,充其量,算是个帮凶吧。” 三人说到这里,却都停了下来,转头看向凌天放。四人之中,于飞和玲珑本来就是白水帮之人。万里云性子随和,无可无不可,这一路之上,凌天放便成了四人首领。虽说玲珑有时会闹些小性子,但遇到大事,都是由凌天放做主。 凌天放心中踌躇,一时间拿不定主意。依着他的意思,也确实想到边塞去一趟,策马奔腾,抵挡鞑子,快意平生。只是己方人数着实太少,虽说自己和万里云都算得上高手。于飞的功夫也不差,就连玲珑也有自保之力。但倘若真遇上千军万马,自己这几个人,给人家垫脚都不够。 沉吟片刻,凌天放突然抬头,问向万里云:“这边塞的鞑子军马,都是大批出动的吗?”万里云轻轻摇头道:“那也不是,鞑靼、瓦刺经过我洪武、建文、永乐三朝用兵,势力早已大不如前。虽说近年又有所恢复,尤其经过土木堡一役,鞑子的军力达到顶峰,屡屡犯境。但却并不都是大规模的侵袭。其实真正侵扰边民的,反而是那些小股的鞑子骑兵。这些人三五成群,今天来,明天走,抢劫掳掠,最是难缠。他们一共只有几个人,官兵若是大规模清剿,他们便退缩不出。官兵一走,他们又回来分散抢掠。” 凌天放听到这里,心中怒火渐升,已然有了主意。他将手一挥,说道:“好,咱们就去塞外,若是遇到大批鞑子军马,咱们就远远避开。若是碰到小股马匪或是鞑子扰民,咱们就打他的,也让他们知道咱们大明好男儿的厉害。” 于飞和玲珑一听,都是欢然叫好,雀跃不已。万里云也在一旁抚掌微笑。他见凌天放做了决定,略略想了一想,向着凌天放说道:“若是要去塞外,我们不如赶往大同府,那里是边塞冲要,战事最多。常常有小股散兵袭掠周围的百姓。而且大同驻军不少,若是鞑子人多势众的话……” 他刚说到这里,于飞便接话道:“咱们要跑,也容易些。”说到这里,四人一起哈哈大笑。 四人定下了这“敌弱则打,敌强则逃”的八字方针,心中大定,便打马从杏花村赶往大同而去。 第二十八回:观鹰知敌近,听蹄辨马踪(2) 从汾阳往大同,一路上足有七百余里,而且地形多变。四人虽是骑马,却也走得颇为辛苦。幸好万里云常年四处游历,见多识广,他边走边讲解风土人情,倒也不觉得气闷。再加上于飞和玲珑都是爱说爱笑爱闹之人,四人这一路上也算是笑语满径。 这一天,四人又是一路上说说笑笑,却没注意渐渐偏离了大道。走了半日,才突然发现,周边丘陵起伏,一眼望去,杳无人烟,已不知离开了大道多远。玲珑一见,嘴巴顿时嘟了起来,向着于飞嗔怪道:“就怪你,刚才说什么这边地势平坦,应该往这边走,你看,这下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吧。” 于飞扮个苦相,分辨道:“这怎么能怪我呢,我早说我不认识路,你非要问我。不过我看这也挺好,多开阔。我跟你说啊,你要体验塞外的风光景色,还真就要找这样的地方。策马奔驰,扬鞭挥刀,那才是男儿本色呢。” 玲珑鼻子里哼了一声:“见你个鬼的男儿本色,我跟你说,你再不赶紧找找路,一会这大太阳就把你晒成个猪肝色了。” 凌天放和万里云早习惯了这两人的争闹,也不理会,自顾自地在马上查看方位。万里云仰头看天,正在辨别太阳方向,突然一愣,连忙翻身跳下马背,一挥手止住还在争吵的于飞和玲珑,向着三人打个招呼,让几人即刻下马。 凌天放三人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见万里云神色郑重,也不多问,连忙跳下马背。万里云牵着马匹,向着左右迅速扫了一下,一眼看见路边的一棵小树,连忙拉着马走到树下。凌天放三人也牵着马一同走了过去,只见万里云拴住了座马,又抬头看了半晌,这才放松下来,转身坐在地上,向着三人说道:“拴上马,咱们在这儿躲一下吧。” 凌天放三人突然听到他说“躲一下”,都是一愣。于飞嘴快,连忙问道:“看到鞑子的马队了?我怎么没看到?”说话之时,声音微微颤动,显得异常激动。 万里云微微一笑,拿出随身带着的酒杯,从他的宝贝酒坛中舀了一杯,放到嘴边呷了一口。一边慢慢咂摸着滋味,一边伸手往天上一指:“喏,在那里呢。” 于飞见他伸手往天上指,气得哭笑不得。随即凑到万里云身边,笑道:“万兄弟,你就别跟兄弟我开涮了,你告诉我,那鞑子骑兵,究竟在哪里呢?” 万里云看了于飞一眼,笑道:“我可没涮你哦,真的在那里。”见万里云说得郑重,于飞连忙站起身来,手搭着凉棚,伸长了脖子仰头向着天上又看了几眼。却又蹲回到万里云身边,哀求道:“万兄弟,你就告诉我吧,这天上空空的,连鸟都没有一只,更别说人烟了。再说,那鞑子骑兵,难道还真的会飞天遁地不成?”玲珑也帮腔道:“就是啊,这人怎么会到天上去呢,又没长翅膀。” 万里云端着酒杯,虽说有酒无菜,他却一口一口吸得滋味无穷。见于飞和玲珑都着了急,这才伸个懒腰,不紧不慢地说道:“于兄弟你刚才可说错了,这天上怎么会连鸟儿都没有一只呢。你再看仔细了。” 听万里云这一说,凌天放和于飞若有所悟,连忙抬头仔细查看。看了半晌,于飞颓然摇头道:“还是什么都没有,顶多,就只有一个黑点。” 万里云将双手抬起,刚想鼓掌,突然发现手中还捏着酒杯,连忙将本想鼓掌的手收回,改伸出大拇指,向着于飞一竖,赞道:“说对了,就是那个黑点。” 凌天放仍在仰头看着天上,听万里云说于飞说得对了,插嘴道:“那黑点倒是依稀像一只鸟儿,难道那鸟儿跟鞑子骑兵还有什么关联吗?” 万里云哈哈大笑,解释道:“说对了,那鞑靼、瓦刺人最擅长用鹰侦察,鹰飞得高,眼又尖,看得又远又清楚。这鞑靼、瓦刺打仗,可靠了不少这鸟儿之力啊。” 于飞听说那黑点竟然是鹰,连忙又抬头仔细观察,可看了半晌,仍是看不清楚。索性在万里云身边坐了下来,问道:“那从这鹰的身上,能看出来他们有多少人不?” 万里云摇了摇头,说道:“这可看不出。不过驯鹰养鹰费时费力,不是一般人家能办得到的。别的不说,就是喂鹰的吃食,就不是普通人家能承受得起的。更何况,这鹰撒得那么高,应该不是猎户所养,应该是哪个部族养的战鹰。不过,即便是在鞑子的部族之中,这种战鹰的数量也不多。我估计应该是一个千人队,不到万人队的样子。” 于飞一听是千人队,一吐舌头:“乖乖,千人队,那咱可得藏好了。我说,万兄弟,咱们藏在这么棵小树下面,能躲过那鹰的眼睛吗?” 万里云摇摇头:“躲不过,别说咱们,就是只兔子,只怕也难躲得过。”于飞听到这里,顿时一阵气结,跳起来叫道:“躲不过你拉咱们来这里干嘛啊。这不是耽误工夫吗。” 万里云摆手笑道:“若是那鹰专门找咱们,当然躲不开。只不过,咱们这几个,又不是什么明军头领,也不是什么肥羊富商,这鹰肯定不是冲着咱们来的。我估计只是一般的千人队放出来侦察敌情的。” 于飞听到这里,才放下心来,又坐了下来,拍拍胸口,说道:“吓死我了,我说万兄弟,既然没咱们什么事,咱又何必躲在这树下,该干嘛干嘛不好吗?” 万里云这时已然一杯酒下肚,他也不再舀,只是将手中酒杯擦拭干净,拿在手中反复赏玩。听于飞发问,答道:“那也不是这么说,小心驶得万年船。一来呢,这鹰虽说不是冲着咱们来的,但他毕竟只是只扁毛畜生,若是突然肚子饿了,把谁的脑袋当肉饼啄上两口,也说不定。这二来呢,这鹰咱们是不怕的,怕的是后面跟着的千人队。咱们得先看看这千人队是往哪里走,才好确定咱的方向不是。要不然,跟他们撞个正着。那就除非你于兄弟能力敌千人,小弟可只好先溜为上了。” 于飞素来不知害臊二字为何物,听万里云跟自己开玩笑,便拍着胸脯说道:“放心,若是真有鞑子骑兵过来,小爷我就用我这降龙伏虎灭仙诛佛神火铳把他们统统解决就是。” 凌天放听得哈哈大笑,玲珑却刮着脸向着于飞道:“不羞不羞,就凭你?”于飞将脖子一梗,“我怎么了,我就不信他们鞑子是铜铸铁打的,能不怕我的火铳铅丸。” 两人正在斗口,万里云却翻身站了起来,掸去身上的尘土,牵起座马,向着凌天放三人道:“向着北方去了,跟咱们没关系,走吧。”玲珑和于飞互相瞪了一眼,各自翻身上马。凌天放也跳上马背,一行人继续向东行走。 这一次没走多远,凌天放和万里云同时都是一愣,两人不约而同地勒住座马。于飞和玲珑见两人停下,连忙也勒住马匹。玲珑看了看前面,又瞧了瞧天上,什么也没看到,一脸疑惑地问向凌天放:“天放哥哥,怎么了?” 凌天放不答玲珑,却向着万里云看了一眼。万里云微微一笑:“凌兄你也发现了。”玲珑更加不解:“发现什么了啊?你们俩别打哑谜,告诉我嘛。” 凌天放向着玲珑一笑,手指前方道:“你们听,那边有细微的人声传来,似乎还有几缕炊烟,应该是有人在那里休息。”万里云点一点头,却补充道:“在吃饭。” 于飞大惑不解:“万兄弟你怎么知道一定是吃饭呢?”万里云嘿嘿一笑,仰起头来,轻轻嗅了两嗅,说道:“二锅头,不是新酒,也没窖藏多少年头,不是好酒。这些人品味不高。” 凌天放三人见他竟然是从酒味中辨出有人,都是一愣,继而哈哈大笑。玲珑听说前面有人,连忙说道:“有人好,咱们赶紧去问问路吧。”凌天放和万里云却同时摆手道:“慢来。”玲珑看着两人,一脸不解的样子。万里云这才解释道:“这里已经是边塞,各种人混杂居住,你可别拿你那江南之地的情况想这边。这里常有鞑子骑兵骚扰,所以沿路少有官府治理,杀人越货都是常识,所以才有马匪猖獗。” 玲珑一听,吓得一吐舌头,不再说话。于飞却听得兴致高涨,叫道:“咱们不就是来打马匪的吗,鞑子千人队打不过,打点马匪解解馋也不错啊。” 凌天放听得直摇头:“你个听风就是雨的,又没说一定是马匪,只是不知是敌是友。”于飞一听,将眉头一皱:“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哎,这样,咱们这不是一个大丘陵吗,咱们爬上去看看呗。” 凌天放听于飞说得也有道理,看了万里云一眼,说道:“嗯,咱们悄悄接近过去,远远的先看清楚情况,再做打算。”又转向玲珑道:“玲珑,把你的铃铛摘了,用棉花塞住。咱们虽然是在下风,不过还是小心些好。” 玲珑答应一声,轻轻摘下铃铛,用布团塞好,收入囊中。四人将马匹轻轻地牵着,小心翼翼地爬上丘陵顶部,藏好身形,向下看去。只见在丘陵底部,正坐着一大群人,在那里喝酒进食。这一群人足有两百多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绝大多数都是青年壮汉。再仔细打量,这些青年壮汉几乎人人带有兵器,形形**,各不相同。只是走路之时,有人轻盈,有人沉重,看起来都会些武功,但又高低不同。其中有几个人太阳穴高高凸起,竟然内功不浅。 凌天放等人所藏的丘陵甚是高大,这时四人里这一群男女足有两三里的距离,倒是不担心会被发现。但凌天放等人突然见到这一群人,都是心中疑惑。凌天放又看了几眼,扭头问向万里云道:“万兄,你看这些人是什么来头?” 万里云皱着眉头,缓缓摇着头道:“不好说。看这一群人大部分都身有武功,其中有几个还功力不俗,显然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但带着这么多老人小孩,应该也不是马匪山贼。若说是什么官员告老还乡,带了护卫,看这些人的衣着打扮却也不像。” 四人之中,玲珑功力最浅,看得模模糊糊,一叠声地要凌天放和万里云讲下面的情形给她听。她听万里云说到这里,连忙问道:“会不会是山贼搬家?” 于飞骤然听她说出这么一句,顿时“扑哧”一下笑出声来,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将头一缩。幸好双方相距甚远,别说这么扑哧一笑,就是高声大喊,若不是用内力送出,只怕互相也都听不到。于飞笑过之后,想到这点,又探出头来,向着玲珑揶揄道:“若按你说的,是山贼搬家,有没有压寨夫人啊?”玲珑听于飞又在讥笑自己,哼了一声,也不接话。 凌天放仔细看着下面众人的情形,摇头道:“这些人还有些身上带伤,行李也不多,看起来是匆匆启程。究竟是什么道路呢?” 万里云刚才听到玲珑说“山贼搬家”,心中突然一动,只是模糊间还没想到究竟是怎么回事。这时又听凌天放说这些人是匆匆启程,突然想起一事,一拍脑袋:“只怕是那么一回事。” 万里云这一拍脑袋,凌天放三人一起转头,定定地看着他。万里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一时失态,尴尬一笑道:“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你们可曾听说过万岁门的春夏秋冬?” 第二十八回:观鹰知敌近,听蹄辨马踪(3) 凌天放三人一听,都是一愣。凌天放问道:“万岁门势力极大,虽然长江一带活动不多,但早有耳闻。只是这春夏秋冬,是指的什么,就不知道了。” 万里云见凌天放三人都是摇头不知,便张口念出一段诗文:“‘一门朝万岁,二士护持来,三才僧尼道,四时夏第一。’这四句诗,你们可曾听过?” 别人都还没有开口,于飞已经连连点头:“知道知道,这四句我早就会背,什么唐诗宋词的我都没记住,就记得这首诗。这诗是不是特有名,是不是那个什么白写的?”玲珑听得扑哧一笑:“什么叫什么白,那是诗仙李白。”于飞连连点头,“对对对,这诗就是他写的吧。” 凌天放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照着于飞和玲珑的后脑勺一人给了一巴掌,骂道:“若是奉先生在这里,估计要被你们两个活活气死。这是江湖上的诗,跟李白一点关系都没有。”说罢,又转向万里云:“万兄,我只听说这诗是说的万岁门,但具体怎么讲却不知道了。请万兄讲解一二。” 万里云也不推辞,解释道:“万岁门势力极大,人数极多,这首诗里面讲的就是其中最顶尖的十个人。这第一句,一门朝万岁,说的就是万岁门门主。只是这万岁门门主极为神秘,至今没有多少人见过,就连他姓甚名谁,长相如何都一概不知。” 于飞听得嘿嘿一笑:“是不是这万岁门主长得太丑,不敢见人?”凌天放正色道:“男儿以立业为第一,外貌不过是皮囊肉相,就冲这万岁门主创下了如此大的基业门派,就算他真的貌丑无比,那也是顶天立地的一个男儿。” 于飞本想说笑一笑,却被凌天放板起脸来说了一顿,甚是无趣,讪讪地笑了两声,接着问道:“那二士护持来呢?这说的是两个人吧?” 万里云点了点头:“据说万岁门中,在门主之下,还有两大护持。这二士护持来,说的就是他们。只是这两大护持同样神秘,几乎没有人见过他们在江湖上行走。” 于飞皱着眉头道:“这万岁门是什么门道,这么厉害,门主护法都不用出面,就能打下这么大的名声。” 万里云微微一笑,接着说道:“万岁门门众不下几万人,几个重要人物不常出面倒也不奇怪,但门主如此神秘却着实少见。不过万岁门能有这么大的名气势力,跟后面几个人分不开。” 玲珑向来一听故事就兴奋,连忙催问道:“那你快解释后面两句啊。” 万里云见玲珑催促,向着她一笑,模仿着说书人拍惊堂木的样子说道:“再说说这三才四季。万岁门中,在一门主,二护持之下,设有三散人。这三散人分别是僧、尼、道三人。排名第一的号称活僧,排名第二的人称杀尼,第三的是醉道。这三人在万岁门中地位超然,身份尊崇。有许多需要首脑出面的,多是那活僧、杀尼两人去处理。” 凌天放听到“活僧”二字,心头一动,连忙问道:“这个活僧,万兄你见过没有?他是不是叫做金世缘的?” 万里云摇了摇头:“这却不知道了,小弟我只是听说,却无缘得见。据说这活僧当真应该见上一见。只是那杀尼,还是不见为好。” 玲珑奇道:“为什么呢?难道她脾气不好?” 万里云苦笑了一下,说道:“这个要从她的外号上来猜了,你猜她为什么叫杀尼?” 玲珑想了片刻,摇了摇头:“难道,因为她用的武器是沙子?” 万里云一听,顿时扑哧一下,连连摆手道:“非也非也,不是沙子的沙,是杀人的杀。这杀尼以杀著称。据说曾经有一个帮派跟万岁门有了过节,那帮派的帮主武功很是不弱,率众将万岁门的一个分舵攻了下来,将那个舵主和二十三名万岁门的帮众都绑了,让他们跪在分舵中的大厅之中。然后以这二十四人的性命来和万岁门谈判。据说当时去处理此事的就是杀尼。这杀尼单身一剑闯入分舵,跟那帮主一句话都没谈,从头杀到尾,将那个帮派杀得干干净净。” 玲珑听得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凌天放和于飞也一时愣在那里。过了许久,玲珑才吃吃地说:“她为了救这二十四条性命,却杀了这许多人,这,这也……” 玲珑还没说完,万里云已经大摇其头,接着说道:“不光是那个帮派,就连那分舵主和二十三名帮众,她也一并杀了。等她出来,整个分舵除了她自己,已经没有了一个活人。” 凌天放三人本已经听得桥舌不下,待到听说这杀尼连当人质的己方帮众也一起杀了,更是觉得不敢置信。过了良久,于飞才喃喃地说出一句:“好狠的女人。” 万里云也是摇着头,半晌不语,这时才说:“所以我说,这杀尼,不见最好。” 于飞突然想起一事,忙问道:“你说排第三的是醉道,你们猜会不会是前几天我们在杏花村中所遇到的那个邋遢道士?” 万里云却连连摇头:“决然不是。” 玲珑纳闷道:“你怎么知道,你见过醉道吗?” 万里云又摇了摇头:“我虽没有见过醉道,但我却知道,那道士虽然也是一个风尘奇人,但却绝对不会是醉道。” 见万里云说得斩钉截铁,连凌天放也不明所以,追问道:“万兄怎么能这么肯定呢?” 万里云仰头向天,盯着远方,缓缓说道:“这醉道以醉为名,好酒非常。九年之前,听说这醉道发下宏愿,要摆一桌全酒宴,摆尽天下名酒。为了这桌酒宴,他耗费五年时光,走遍全国,三入川藏,两进皇宫,连东瀛都跑了一次,一共摆了一百零八种美酒,集齐了全酒宴。听说他摆到一百零七种美酒之时,只差天山派独有的雪莲琼浆,偏偏那天山派派主说什么也不肯给他,他便又连劫十八道皇杠,抢到了天山派派主想要的万年老山参,这才换到哪雪莲琼浆,为此还把全酒宴拖了三年时间。”说到这里,万里云微微眯上双眼,似乎在脑海中想象那全酒宴的盛况。过了片刻,他才又接着说道:“我早说过,喝酒是雅事,这醉道喝酒如此讲究,少一味都不肯开宴,这才是我辈的酒林典范。与那无酒不喝的道士判若云泥,相差不可以道里计。决然不是,决然不是。” 凌天放三人见他连连摆手的样子,都是暗暗好笑。玲珑却又插进话来:“那万哥哥你没见过这个醉道吗?” 万里云一听,顿时满面愁容,长叹道:“若是能让我见一下这酒国前辈,跟他同桌喝上一次酒,那便平生愿足,只可惜,哎。” 他摇一摇头,接着抬头望天,又是半天凝神不语。于飞等得不耐,催道:“万兄弟,你还没说完呢,那春夏秋冬又怎么讲?” 万里云这才突然醒悟过来一般:“哦,哦,是了。说到四时夏第一了,这一句说的春夏秋冬是万岁门在三散人之下所设的四堂。三散人地位虽高,但真正办事的还是靠这四堂和下面的分舵。春夏秋冬四堂分别是春雨阁,炎夏堂,秋雁居,冬雪亭。” 玲珑一听这四堂的名字,笑道:“好雅致的名字,这都是万岁门的门主起的吗?听起来,这万岁门门主倒还是个雅人呢。” 万里云笑笑道:“这就不知道了,但听说四堂的名称都跟四位堂主有关。只是四名堂主的真名知道的人也不多,四堂之中,最出名的就要数这炎夏堂了,所以叫四时夏第一。” 玲珑吃吃笑道:“我说怎么四时之中,把夏天放到第一去了呢。原来是这个人第一。那这夏堂堂主,是不是姓夏啊?” 万里云一挑大拇指:“玲珑姑娘一猜就中,这夏雷堂的堂主正是姓夏,名叫夏炎。只是大家都叫他夏阎王,真实名字却反而都被忘了。” 玲珑听得一皱眉:“为什么叫夏阎王?难道他也跟那个杀尼一样?” 万里云一笑,“这却不是,他这个夏阎王的名字,最初不是咱们中原武林所起。” 于飞眼珠子骨碌一转,插嘴道:“阎王判官的,那难道是阎罗殿的小鬼所起的?” 万里云哈哈大笑:“那倒不是,这个夏阎王,常年在甘陕晋凉一带活动,专门跟鞑靼、瓦刺军对垒。而且这人颇有用兵之材,万岁门的一群江湖汉子,在他的统领之下,与鞑靼、瓦刺军对垒,竟然有胜无败。后来,鞑子被打得胆寒了,见到他的大旗就退避三尺,偏偏他名字又叫做夏炎,便给他送了个外号,叫夏阎王。前几天,我们在杏花村中所遇到的那魁梧汉子,我当时就在想,他会不会就是万岁门炎夏堂中,这夏阎王的麾下。” 听万里云提起那个魁梧汉子,于飞顿时露出一脸的不以为然:“那些鞑靼、瓦刺的鞑子们又不学武艺,跟咱们对上了,当然是有败无胜,也只有明军那些脓包才会怕了他们。” 见于飞不把鞑靼、瓦刺骑兵放在眼里,万里云登时收起笑容,正色道:“于兄弟不可轻敌。想当年,我刚到塞外打鞑子的时候,想得也跟于兄弟一样,若是连几个鞑子都收拾不下,那我这多年寒暑学的剑法功夫,岂不是全都白费了么。” 于飞听得嘿嘿一笑:“那可不,就咱这身手,不出手则已,一出手,怎么也得撂倒他十几二十个啊。” 万里云的脸上却半丝笑意也没有,郑重其事地接着说道:“后来当真跟鞑子军队交上了手,我才发现,这军队对垒跟江湖较技完全是两回事。若是步下交战,在下武功虽然平平,但十几二十个鞑子还不放在眼里。但若到了马上,这鞑子的功夫就像突然高了不止一倍。那么以我的功夫,只能同时对上五名鞑子骑兵。” 于飞满不在乎地笑道:“一对五,咱们还是照样比他强得多啊。” 万里云点了点头,接着说:“不错,一对五,在下照样赢面甚高。但若是双方人数增加,情况便大不相同了。我们曾经试过,若是五十人以内,我们这些习过武的江湖人几乎是稳赢的局面,甚至连受伤都很少。但若是在百人左右,要应付鞑子骑兵,就吃力许多,往往胜负各半。而且我们纵然取胜,也往往伤亡不少。至于说到了五百人以上,那我们只有望风而逃,半点胜算也没有了。若是再多,中原虽大,要将各门派的武人召集起来,又谈何容易。而鞑子骑兵的千人队,却不下百个之多啊。” 凌天放听了万里云所说,心中大感震惊,但细细一想,却又不无道理。他正在沉思,却听到于飞嘿嘿一笑,伸手掏出火枪道:“就算如万兄弟所说,有了小爷这降龙伏虎灭仙诛佛神火铳,我看那群鞑子也只有抱头鼠窜的份了。” 万里云见于飞仍是不信,只冷冷地说了一句:“土木堡之时,明军神机营全军覆没。”但他也不愿与于飞争辩,话锋一转,引开话题道:“这夏阎王之名虽然是从鞑靼军中首先叫起来的,但真正传开,却还是在我们中原帮派之中。” 玲珑也不愿万里云和于飞争辩,见他转开话题,连忙帮腔道:“哦?那又是为什么呢?” 万里云明白玲珑心意,向着她淡淡一笑,接着解释道:“万岁门将炎夏堂放在边陲,毕竟不是光为了打鞑子。这个夏阎王,到了甘陕晋凉不到两年的时间,便将周围的门派收服的收服,打压的打压,逼得步履维艰。” 凌天放听到这里,微微一愣:“那又是为什么?万岁门自己不也是江湖门派吗?何必如此呢?” 万里云摇了摇头:“这却不知道了,我想,或许是那夏阎王为了方便行事,又或者是那万岁门的门主有心一统武林,做武林盟主?” 于飞冷哼一声:“武林盟主?戏文看得多了,凡是当了武林盟主的,没一个有好下场,要么就身遭横死,要么就老婆偷人,要么就被谋篡大位,要么就三样俱全。要我说啊,当什么都好,就是千万别去当武林盟主。” 凌天放三人听他说得好笑,一时间都笑了起来。笑过之后,凌天放伸手指着丘陵下面的那群人,向着万里云问道:“万兄是说,这些人可能就是本地的帮派,被那个夏阎王逼迫,所以正在逃难?” 万里云点了点头:“恐怕也只有这样,才能说得通。” 玲珑看看下面,突然想起一事:“那我们要不要跟他们说,那边有鞑子骑兵,要他们别往那边走?” 万里云点了点头道:“最好还是提醒他们一下,要不然,就凭他们这点人,转眼即灭。况且他们人数众多,如果那队千人队真的是来劫掠的,只怕那鹰就要把那队人带来。” 凌天放一听,也觉得有理,刚要开口说话,忽然见万里云向三人打出一个“噤声”的手势,接着自己猛然伏倒在地,耳朵贴在地面,凝神细听。 第二十九回:鞑靼悍若虎,炎夏马如龙(1) 凌天放和于飞、玲珑都不知出了什么事情,也不敢打扰万里云,便都缩回坡后,大气也不敢出,静静地等着。 万里云听了片刻,抬起头来,面带着犹疑,向着三人说道:“有马匹之声,好像有人向着这个方向过来。听声音,似乎有四五十匹马。只是,这蹄声有些奇怪。” 凌天放和于飞三人都是在江边长大,平生也没骑过几次马,连听蹄声也不会,又哪里知道蹄声之中有什么奥妙,都是一脸茫然地看着万里云。 万里云一见三人的面色,伸手一拍自己的脑袋,笑道:“我犯傻了,忘了几位都不擅听蹄音。嗯,怎么说呢。这蹄声听起来像是四五十匹马在疾奔,但却有两处颇为出奇。一处是这马蹄之声有轻有重,轻重不一。若是寻常体重差异也还罢了,这蹄声的差异却大得有些异乎寻常。” 凌天放三人仍然没听明白。凌天放皱着眉头追问道:“那即是说?”万里云便又解释道:“听起来像是一半马身上有人,另一半马匹身上却没有。”玲珑说,那是怎么回事?难道牵着马在走? 万里云摇了摇头,说道:“牧民牧马的时候,会有许多空身的马匹,但不会这样疾奔,也不会有这么多骑马之人。要么还可能是马匪抢掠了之后,会用马匹驮一些财物,驮着财物的马匹就会轻一些。” 于飞一听到马匪两字,顿时两眼放光,翻身坐起,追问道:“有马匪?那我们岂不是有仗打了?你说有四五十匹马,一半有人,那就是说有二十多个马匪。”他说到这里,左右看看,嘿嘿一笑,“咱们四人,拿下应该没有问题吧。” 万里云却又摇了摇头。于飞一见,扮一个苦脸,怪叫一声:“不会吧,咱们四人,拿下二十个马匪还有问题?” 万里云摇头道:“倒不是这个。我刚才所说的第二个奇怪的地方就在这了。这马匹有四五十匹之多,但蹄声起伏却相当整齐。马匪骑马,蹄声起落颇为杂乱。像这么齐整的蹄音,即便是在军中,也极为少见。” 他刚说到这里,四人忽然听到丘陵脚下,那一群人发出一阵杂乱声响,连忙向下看去。 四人居高临下,探出脑袋,向下一看,只见刚才还在休息吃饭的那群人,忽然各持兵器,一个个翻身坐起。有几个人正爬在地上,用耳朵贴着地面,像刚才的万里云一样,仔细听着马蹄之声。还有人高喊着:“这旁边就是一个丘陵,我到顶上看看去。” 他这一喊,凌天放四人心中都是一惊。既然不知这下面的两百多人是什么来历,四人也不想喝他们照面。这人若是上到坡顶,四人就无处藏身了。 凌天放四人正在焦急,忽然又听到坡底有人大喊:“别爬了,还爬什么爬,人都已经看得见了。” 一听这话,凌天放连忙抬头远眺,果然见到远处烟尘弥漫,烟尘之中,数十匹马直冲了过来。再仔细一看,果然如万里云所说,数十匹马中,只有一半马上坐得有人,他数了一下,一共是四十九匹马,马上却坐了二十五名骑士。其中二十四名骑士都是一人双马,骑一匹,牵一匹。二十五人都是灰布斗篷披在身上,远远看去,与沙尘土地混为一色,还真不易看清。二十五名骑士,个个彪悍如虎;四十九匹骏马,匹匹矫健如龙。那为首骑士身边之人却高高举着一面红色大旗,上面绣着硕大的一个黄色的“夏”字。 凌天放几人看了这二十几名骑士的阵仗,都是心中赞叹:好威猛的虎狼之师。看见旗帜上大写的“夏”字,凌天放心中突然想起一事,连忙转头看向万里云,眼带询问。万里云会意,向着凌天放点一点头,说道:“应该是他,传言中,这夏炎夏阎王每次带人出征,都要打一面大旗,写明自己的名号。” 凌天放和于飞、玲珑一听说是夏炎来了,连忙定睛仔细观看。只是隔得太远,看不清楚,只依稀看到这夏炎身形健硕,马术颇为精湛。 凌天放四人正在远眺夏炎的马队,坡下的两百余人却骚动起来。这些人也看到了夏炎的旗号,一些人顿时大骂了起来。一个壮健汉子嗓门极大,凌天放等人虽趴在坡顶,也听得清清楚楚。只听这人喊道:“姓夏的,夏阎王,你他妈的竟然让老子滚出大同府,今天老子跟你拼了,有种的,你出来跟老子单挑。”除了这壮健汉子,还有不少人七大姑八大姨地骂得起劲。竟然还有一个尖细女声传出,这女声又高又尖,虽然在一片骂声之中,仍是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他妈的夏阎王,你个爹妈早死,老婆偷汉,儿子没**的混蛋,你不就仗着你万岁门人多势众吗?你小子不得好死。”她说到这里,又向着坡地众人喊道:“大家趁着这夏阎王今天没带多少人,并肩子齐上,今天一定要做了他。” 众人一听,各举兵刃,齐声叫好。一时间,兵刃碰撞的叮当声,叫好声响彻云霄。于飞趴在坡上,听得一吐舌头:“乖乖,感情这夏阎王这是把他们祖坟给刨了啊,这骂得可够狠的。”说罢,又向着坡下扫了一眼,说道:“这两百来号人,不是好打发的,夏阎王只带了这么二十来人,只怕今天要吃亏啊。” 凌天放面色不变,斩钉截铁地丢下一句:“若是他们当真跟夏炎的队伍动起手来,咱们即刻冲下,帮这夏阎王。”末了,他又加上一句,“玲珑留下。” 玲珑一听,嘴撅得老高,刚要开口抱怨,却忽然被一阵洪钟般的声音打断。低头看去,只见人群之中走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站上一辆马车,止住众人的嘈杂叫骂,向着夏炎来的方向喊话。这老者须发皆白,看上去年近古稀。但腰板挺得笔直,声如洪钟,远远地送了出去:“夏堂主,老夫晋北铁刀门赵思贤,今日有一事要向夏堂主讨教。我铁刀门向来在晋北一带开山立柜,只是进来贵帮门人不断上门滋扰。我们敬重你夏堂主是打鞑子的英雄好汉,便甘心退让。只是在下毕竟忝为一门之主,所以还请夏堂主能给我门下的这些门人弟子一个交待,让这些孩子们心安啊。” 听了这赵思贤的话,玲珑撇了撇嘴,讥笑道:“这老头,明明是被人家的手下人赶了出来,偏偏说得冠冕堂皇。还什么甘心退让,也不看看自己手下那些人身上的伤,哼。好不爽快的老头儿。”于飞嘻嘻一笑:“江湖人嘛,说点狠话,找点脸面总是常有的事,就只看这夏阎王要如何应对了。” 那夏炎夏阎王的马队奔行如飞,一转眼便已经到了近前。夏炎听了这老者的话,便如同没听见一般,马队速度丝毫不减,竟打算就这么从这些人面前穿行而过。 坡下那群自称是铁刀门的人顿时炸了窝。刚才的大嗓门壮汉又扯着嗓子大骂起来:“姓夏的,他妈的你是个什么东西,我们赵门主跟你说话呢,你他妈的耳聋了?”其他众人也纷纷破口大骂,还有人喊道:“这姓夏的怕了咱们,不敢停下来,咱们把他拦下来。”这一声喊出,立刻便有几个人答应一声,站起身便要去拦截。 这边刚刚一动,忽听夏炎沉声一声大喝:“滚~~~!” 他这一声喊出,仿佛晴天打了个霹雳一般,众人只觉浑身一震,仿佛地面都跳动了一下。凌天放和万里云心中暗暗惊叹:“没想到这夏炎的功力竟然如此之深。”那于飞却一撇嘴,做一个鬼脸道:“这个夏阎王好大的脾气。”玲珑见了夏炎马队的气势,心中早偏向了夏炎这边,赞道:“骂得好,这婆婆妈妈的老头儿,就该直接骂回去。” 夏炎这一声断喝,震得铁刀门众人顿时一呆,一时间全都愣在了那里。还没回过神来,忽然又是一声大喝传来,这次却是夏炎身后的二十四名骑士一起喊出。二十四人同时喝出了一个:“滚~!”字,整齐划一,便如同是一个人一样。若说刚才夏炎喝出的第一个“滚”字震得众人一愣。这二十四声“滚”字一同喝出,顿时显得气势磅礴,惊得铁刀门众人一时不敢动弹,愣在那里不知所措。 待这二十四人同时喊出一声“滚”字之后,夏炎又随后沉声喝道:“挡路者,杀,无赦。”这次声音不大,但众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便如同用一个铁凿子一下下凿刻到众人耳中一样。 铁刀门中,那叫赵思贤的老者被夏炎的一声断喝惊得也是一时失神。怔了半晌,这才回过神来,看看周围众人都惊于夏炎的大喝,没有人注意到自己的失态,心中暗暗庆幸。他心中暗暗惊于夏炎的功力气势的同时,老脸羞得通红,深恨这夏阎王竟然丝毫不讲人情,一点面子也不留给自己。他又看看己方人多势众,就算刨开老弱妇孺不算,也几乎可以五六人打夏炎的骑兵一人。心中顿时生出一个念头,想要挽回些颜面。 想到这里,赵思贤又向着夏炎提气高声喊道:“夏堂主,我们铁刀门敬重你抗击鞑子,却不是怕了你,你如此相欺,轻视于我,我们铁刀门也都是铮铮男儿,铁骨的汉子,岂能被你如此欺辱。莫怪我铁刀镇西北不客气了。” 说罢,向着铁刀门众人一挥手,大喝一声:“放暗器,连人带马一起打,留下他们。”这时夏炎的马队正路过铁刀门身边。他这一下令,铁刀门众人纷纷取出暗器,什么铁莲子,铁蒺藜,袖箭飞刀连珠弩,雨点般地打向夏炎所率的马队。 一见这一百三四十号人同时打出暗器的阵仗,凌天放四人都是一惊。凌天放不禁发出“哎呀”一声,心中暗暗一沉。 第二十九回:鞑靼悍若虎,炎夏马如龙(2) 他们几人在这里担心,夏炎和一众骑兵却丝毫不慌。只是稳稳奔跑前行。这时夏炎众人已经离得近了,凌天放等人这才看清楚。只见这夏炎身材不像后面的骑兵那样一个个魁梧壮硕,却显得颀长匀称。脸上带着一个青铜鬼面,看不清面目。身上没有盔甲,只简单地穿着灰布外衣,外面和二十四名骑士一样,披着一幅灰色斗篷。这时玲珑却发现了些新鲜事物,她手指着夏炎,向着凌天放三人喊道:“天放哥哥你们看,他的马头上还有面具呢。”凌天放三人仔细一看,果然夏炎的座马也带着一个鬼面具。其他二十四人四十八匹马却都没有。 见铁刀门的暗器飞出,夏炎猛喝了一声:“挡。”只见二十四名骑士齐刷刷地取出一面盾牌,朝向铁刀门门众一边,挡住身形。那夏炎自己却连盾牌也不拿,看也不看铁刀门众人,眼睛紧紧盯住远方,不断催马。虽然被铁刀门发放暗器阻挠,但整个马队的四十九匹马速度一丝不减,转瞬之间,便从赵思贤等人身边一掠而过。 马队冲过铁刀门众人之时,铁刀门又连发两批暗器,有些更瞄准了马身而发。这一阵暗器发出,突然听到两声悲嘶,只见两匹骏马突然卧倒,摔了下去,显然是被暗器所伤。凌天放和万里云四人看得都是眉头大皱,深深不值这些铁刀门门众的为人。凌天放牙关紧咬,冷冷地哼了一声。却不动声色,只凝神看向夏炎所率的骑兵。 就在那两匹马堪堪摔倒的瞬间,马上的两名骑士同时在马身一按,腾身而起,翻身跃上手中所牵的另一匹战马。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竟然没有丝毫停顿。只是那两匹骏马却摔倒在地,嘶鸣不起。再看夏炎的马队,阵型又恢复如常,只是少了两匹马,又有一名骑士的身上鲜血汩汩涌出,丝毫是受了伤。但这骑士哼也不哼一声,浑若无事一般,继续催马疾奔。 于飞眼尖,突然看见那两名换了马的骑士之中,竟然有一名正是前几日在杏花村中骂了自己的那魁梧大汉。他嘿嘿一笑:“哟,原来这傻大个果然是夏阎王军中的,难怪跟那夏阎王一样臭硬拽的脾气。看我来戏弄他一下。” 他话音刚落,头上便挨了玲珑一巴掌:“你个混蛋死于飞臭于飞,你敢。”凌天放也沉声喝道:“不要胡闹。”于飞顿时苦了脸,悻悻然道:“我只是随口说说,又不是真要做什么,看你们一个个急的。”凌天放突然想起一事,连忙催促万里云、于飞和玲珑三人道:“快起来,准备上马,我们赶上夏炎,通知他北边有鞑靼军队。” 他话音未落,坡下的局面又起了变化。只见铁刀门之中,突然蹿出一个绿衫青年。这青年身形高瘦,身形奇快,片刻功夫,竟然赶过了马队,抄到了夏炎众人的前面。青衣少年身形飘逸,几个起落,抢过夏炎的马头,兜了一个小圈子,似乎想要拦截夏炎的座马。铁刀门众人一见,都是轰然喝彩。“好,徐兄弟好轻功。”“徐兄弟加油,截下这姓夏的,让他知道我们铁刀门的厉害。” 一见坡下的情形,凌天放四人刚牵起马的手都停在了那里,站在坡上仔细看着坡下。 姓徐的青年这时已经超过了夏炎的马头。他绕到路前,看着马队靠近,忽然凌空跃起,手一抖,三柄飞刀分上中两路打出,一柄取夏炎的面目,另外两柄却直奔夏炎座马的双眼飞去。他自己却将手中铁刀一摆,一刀劈向夏炎的面门。他原也没想过三柄飞刀能伤得了夏炎,只想飞刀扰敌,铁刀拦路,将这夏阎王逼停,那便算露了一场身手。 看了徐姓青年的出手,万里云轻轻赞叹了一声:“好俊的身手,好高的轻功。”凌天放也微微点头道:“这人刀是虚招,该当挡飞刀,停马反打。” 这两人正在想着各自的应对方法,却见夏炎身前突然一道亮光闪过,接着又是一道亮红色弧光划过,漫天的一蓬红雨直洒下来。众人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便见夏炎带着马队一掠而过,仿佛那姓徐的青年根本不存在一般。等到马队通过,才赫然见到那徐姓青年竟然已经被拦腰砍成两段,落了下来摔在地上,一腔鲜血喷得满地。他所发出的三柄飞刀,也尽数散落在身旁。 玲珑被眼前的情景吓得顿时“啊”地一声,大张着嘴巴楞在了那里。不光是她,坡下的铁刀门众人中也是一阵尖叫之声响起。也幸而如此,玲珑的叫声被淹了过去,没有被铁刀门众人发现。尖叫之后,铁刀门又是一阵呼斥怒喝之声:“臭贼,竟然伤我徐师弟,我跟你拼了!”“夏阎王你这狗贼,你给我徐兄弟偿命。”只是叫得虽凶,众人的脚却仿佛被钉在地上了一般,半天没有一人敢动上一动。那老者赵思贤站在高处,看得颇为清楚,只见他脸色忽青忽白,嘴唇微颤,竟然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过了半晌,玲珑仍心中惴惴,颤声问道:“天,天放哥哥,刚,刚才出什么事情了?”凌天放还没回答,万里云先低声喃喃自语道:“好快的刀。”凌天放轻轻抚着玲珑的头,轻声道:“没事,玲珑不怕。那姓徐的想要伤夏阎王,被夏阎王一刀给劈了。那夏阎王的刀好快,竟然连暗器也一刀尽数劈落。”说到这里,他突然想起还要通知夏炎,连忙招呼万里云、于飞和玲珑三人:“我们快上马追赶,迟了就追不上了。” 凌天放四人翻身上马,从坡上直冲而下,追着夏炎的骑兵而去,只留下铁刀门众人怔怔地站在那里。铁刀门虽见到他们四人,但似乎被夏炎的队伍吓破了胆,连问也没问一声。只目送着四人远去。 凌天放等人的马本来就不如夏炎的马队,又迟了片刻出发,一时间距离只有越拉越远。凌天放一见,知道不可能追得上了,连忙在马上提一口真气,向着夏炎的队伍高声喊出:“前面有鞑靼的千人队,不要去!”他这一喊,虽不如夏炎刚才大喝的那一声,但也声音沉雄。那夏阎王所带的骑兵队伍必然能听得到。 只是那二十四名骑兵虽然听到凌天放的呼喊,却无一人有所表示,连回头答话的也没有一人,整只马队仍是急速奔行。万里云见了,微微皱眉:“难道没听见?不可能啊。”凌天放见对方没反应,又提了一口气,刚要再喊,忽然见马队最前面的夏炎将手高高举起,手中一柄大刀在空中挥动两下。接着空中传来他的一声“谢”字。只有一个字,再无其他表示,那柄大刀挥了两下,也重新收起。整只队伍便如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继续疾驰向前。 那夏炎虽只挥了两挥,凌天放和万里云、于飞、玲珑四人却都看了个清楚。四人不约而同,心中都是一个念头:“这刀怎么如此之大?”那夏炎所挥出的,竟然是一柄斩马大刀,看不清刀柄,但刃长约摸有四尺一寸,刃宽一尺有余。夏炎单手挥起,就仿佛一柄小旗子一样。 凌天放与万里云对视一眼,轻声道:“夏阎王方才斩那铁刀门姓徐的,就是这刀?”万里云轻轻点头:“这刀怕有五六十斤,他单手怎么使得动,出刀还能那么快!”凌天放沉思片刻,又问:“这一刀,若是砍向你我,你觉得我们挡得住吗?” 万里云连连摇头:“挡不得,三尺之内,刀风即可伤人,避之则吉。”凌天放想了一想,也点一点头,又问道:“就你所知,这夏阎王的功夫,在万岁门中如何?”万里云摇了摇头:“具体能排在什么位置,我也不知道。但这夏炎向来不以武功见称。万岁门门主和两位护持的功夫无人知道,但想来不会太差。僧尼道三人都据说武功卓绝,必然在夏阎王之上。四名堂主之中,据说是冬雪亭堂主的功夫最高,但详情不得而知。”万里云明白凌天放的意思,这夏阎王的功夫,刚才四人都是亲眼见到,以这等功夫,在万岁门中还不算一等高手,万岁门的实力可想而知。 凌天放四人各想着心事,都没有改变方向,仍然跟在夏阎王的马队之后。只是双方速度差得太多,这时已经连夏炎马队卷起的烟尘都看不到了。于飞最先反应过来:“我说帮主,咱们话也传到了,还跟着他们做什么?难不成,跟着他们打鞑子去?”凌天放这才醒悟,哈哈大笑道:“打鞑子不是正合你意吗?” 于飞一吐舌头:“一千多号的鞑子,我看还是算了吧。咱们还是去找一群十来个的打吧。”凌天放听了一笑,向着三人打个手势,就准备勒马回头。众人刚放慢马速,万里云突然“噫”了一声,突然仰头看天,半晌之后,皱着眉头道:“这下麻烦大了。” 第二十九回:鞑靼悍若虎,炎夏马如龙(3) 凌天放三人不解,一齐问道:“怎么?出什么事了?” 万里云伸手指向天空:“你们看,那不是刚才那只鹰吗?看起来刚才那只鞑靼的千人队没走多远,这鹰现在在空中飞行的轨迹,是在向下面发讯号。具体说的是什么,我也看不大明白。但估计不会是什么好事。” 凌天放扭头一看,西北方向有一座丘陵,高高地立在那里。便伸手一指道:“走,上去看看。” 四人一起策马,直奔丘陵顶端而去。这座丘陵颇为高大,众人催马跑了两柱香的功夫,才上到顶上。不过也幸而这丘陵极高,站在顶上,极目远眺,看得也极远。 凌天放骑着马,站在丘陵顶端,远远望去,一大队的鞑靼军队立刻映入眼帘,离众人竟不算太远,粗估一下,不过八九里地的样子。若是打马疾奔,片刻便到。这四人若是被鞑靼军队发现,只怕是难以逃脱。那鞑靼军队一色的骑兵,正摆成一条长列,鱼贯而行。队伍排得甚宽,一排足有六七人,绵延下来,果然有千人上下。只是这只鞑靼军队此时却有些奇怪,似乎正在转变阵型,但又显得有些凌乱,仿佛找不到敌人一般。 凌天放四人的注意力都被鞑靼军队吸引,却忘了他们一直追着的夏炎马队也一同奔了过来。还是玲珑最先发现,她轻轻一声尖叫,伸手向着远处一指:“呀,那夏阎王的马队,怎么直冲着鞑靼军队去了?” 凌天放和万里云、于飞三人连忙顺着玲珑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一道滚滚烟尘如一支利箭一般,直向鞑靼马队冲去。夏炎的马队都身披着灰色斗篷,混在周围的沙土地势中,极难发现,若不是带起来的一道烟尘,只怕这时众人还没有发现他们。 这时鞑靼军队也发现了夏炎等人,顿时传出一阵呼喝叫喊之声。凌天放等人听不懂他们喊的什么内容,但声音听起来充满惊奇恐惧。 凌天放身边的万里云却微微纳闷,轻声自语道:“那战鹰早就发现了夏炎的骑兵,怎么这些鞑靼军队没有做准备呢?”于飞嘿嘿一笑,说道:“要我说啊,估计是那些鞑靼军队没想到就这么二十几个人就敢来送死。他们顺着战鹰指示的方向,没看到大队人马,还在找人呢。”万里云听得微微点头:“只怕就是这么回事。”凌天放却没有说话,只凝神盯着战场,手指紧握,眉头深锁,眼神转动,向远处张望。玲珑明白凌天放的意思,也说道:“是啊,这二十几个人,去冲一千多人,那不是送死吗?难道这只是先头部队?” 凌天放四人还在不解,鞑靼的军队已经起了变化。那些人叫声虽然杂乱,但阵型却井然有序。一发现夏炎的旗帜队伍,鞑靼骑兵立刻开始转变方向。其中一个百人队随即冲出队伍,迎头冲向夏炎的骑兵队。 一见这百人队冲来,夏炎背后的大刀立刻亮出,提在手上。夏炎之后,二十二名骑士齐齐地一个纵身,换到了刚才所牵着的马背上。同时一丢马缰,让之前的坐骑自行奔散离开。只有方才那两名座马被铁刀门射倒的骑士却无马可换。刚一换完马,二十四名骑士便齐齐地取出盾牌,护在身前。 凌天放和于飞、玲珑三人正在纳闷,怎么这二十四人一见对方,便把盾牌挡在面前了。难道对方会施法不成?万里云知道他们三人都是第一次遇到鞑靼军队,连忙解释道:“鞑靼骑兵最擅长骑射,冲锋时射箭,撤退时射箭,离远了射箭,近身还是射箭,最让人头痛不已。” 果然,就像是要证实万里云的说法一样,离着夏炎马队的还有近一里地,鞑靼骑兵便弯弓搭箭,连珠齐射。虽然只有百人,却一下子射出来近两百支箭,借着马势,铺天盖地如雨点般落了下来。与这箭雨的气势一比,方才铁刀门的暗器,就像是孩童的游戏一般。 再看夏炎等人,除了夏炎,二十四名骑士都将盾牌举在头顶,抵挡箭雨。夏炎却不拿盾牌,只将他的斩马大刀一立,挡在身前,他的大刀刀身奇大,一举之下,便如同是一个特大号的盾牌一般,将迎面而来的箭雨尽数挡住。 挡住了第一轮的箭雨,双方马队的距离已经不到半里。夏炎之后,二十四名骑士突然猛力催马,加速前冲。原来他们一人双马,就是为了积蓄马力,便于冲锋。这一轮加速,顿时打了鞑靼百人队一个措手不及。还没等第二轮箭射出,双方的距离已经不到百丈,互相连容貌都看得清清楚楚了。 那群鞑靼军队也是久经战阵,虽见对方加速,却丝毫不乱,手中弓箭再度举起。哪知还没等他们的长箭离弦,忽然听到一阵轰隆隆的声响,如同雷鸣一般。这一阵声响过后,再看鞑靼军队,二十余人应声摔落马下。后面的骑兵措手不及,顿时又被绊倒了十余名。整个马队的速度顿时慢了。 鞑靼马队的速度慢了,夏炎所带的马队却正如离弦之箭,飞一般地插入鞑靼军队之中。只见夏炎的斩马大刀上下翻飞,顿时带起一蓬蓬血雨。夏炎身后的二十四名骑士也毫不示弱,一色的斩马刀,只是尺寸比夏炎的小了两号,但也气势如虎。这二十五柄大刀挥动起来,便如绞肉机一样,将鞑靼骑兵连人带马绞得残肢四溅,血肉横飞。 只一个冲锋,鞑靼骑兵的一个百人队几乎是全军覆没,只留下十余名伤者倒在地上翻滚哀号。 见到这一番景象,凌天放四人都呆在了当场,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良久,于飞才吐出一句:“奶奶的,好犀利的火器。”说完,从怀中掏出他的那支降龙伏虎灭仙诛佛神火铳,呆呆看着,说不出话来。玲珑也惊得呆了,忘了嘲笑他的火铳,只紧紧盯着战场。 鞑靼军队似乎也没想到所派出的百人队竟然一个冲锋便被对方二十余人打了个全军覆没。这时队伍还没有转过来,仍然是侧面对着夏炎的队伍。 夏炎也不客气,带着二十四名骑兵,如一柄尖刀,刹那间便将鞑靼军队一分为二。夏炎的骑兵突击速度极快,将鞑靼马队分开冲出之时,擦肩而过的瞬间,地上又多了十多具鞑靼尸体。 二十四名骑士跟在夏炎的身后,刚刚从鞑靼军队冲过,忽然鞑靼军后队中轰隆隆地一阵连环爆炸声响起。鞑靼骑兵之中,冒出十余处火光。随着爆炸火光,周围刀片横飞,二十余名鞑靼骑兵顿时摔倒马下。 原来是刚才夏炎所带的骑兵在切断鞑靼军队的刹那,向着鞑靼后队一连串地丢出了二十余个掌心雷。这掌心雷与白水帮对付东厂时所用的神火天雷相似,但却小得多,点燃之后丢出,一旦爆炸,里面暗藏的刀片就会飞出伤人。夏炎的骑兵刚才就是用这个搅乱了鞑靼后队。 掌心雷丢入鞑靼后队爆炸,不但炸伤了二十余名鞑靼骑兵,火光还吓得鞑靼的战马四处乱窜,顿时一阵混乱。 夏炎也不理鞑靼后队,刚冲过鞑靼军队,便将缰绳一带,战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就那么原地一个拧身,转向右侧,载着夏炎又冲杀而去。二十四名骑士也跟着一个右转,就贴着鞑靼的队伍,手舞斩马刀,一路顺着杀了过去。 鞑靼军队一经切断,夏炎与二十四名骑士便等于到了鞑靼军队的尾部。夏炎立刻率众衔尾追杀,这从后袭去,便如同砍瓜切菜一般。二十五名骑士,每挥一次斩马刀,便有一颗人头落地。 经过这么一冲,鞑靼军顿时一阵混乱。这队鞑靼骑兵也是久经战阵,经验丰富。一见夏炎率众追杀,也毫不迟疑,立刻前队转头,向着夏炎等人包抄而来。而被追上的鞑靼军士,也抽出马刀,与夏炎和二十四名骑士对砍。 凌天放和于飞、玲珑三人在坡上看着还不觉得怎样,万里云却倒吸一口冷气,叫一声:“不好,夏阎王人少,若是被鞑靼军队围着,必然凶多吉少。”凌天放听了,心中焦急,踌躇道:“那怎么办,我们也去冲杀一阵,接应他们出来?”万里云望着战场,摇了摇头,“我们这四个人若是冲进去,只怕连个水花都激不起来,就没影子了。这夏阎王敢带着二十四个人冲鞑子的千人队,应该有所准备,看他们的吧。” 四人再看向战场,果然已经出了变化。这时鞑靼前队的骑兵已经弯了过来,兜了一个圈子,全力冲向夏炎等人。后队也从混乱之中恢复了过来,也一路掩杀过来。便如同鸟之两翼,夹向夏炎等人。夏炎等人毫不恋战,二十四人本来是一条长龙,这时却阵型变化,转眼排成了十二对,以夏炎为尖,又向右侧突破。 有夏炎和他的斩马大刀攻坚,鞑靼军中谁能抵挡。夏炎大刀挥出,竟没人能接得下一刀,每挥一刀,必然带起一道血光。这时两队人交锋不过半柱香功夫,他浑身上下竟然已经全被鲜血染得通红。夏炎一马当先,又将鞑靼骑兵撕开了一道口子,从右边穿了出去,那二十四名骑士,分成十二对,一人砍左,一人敌右,跟着夏炎,转眼便全员冲了出去。 第二十九回:鞑靼悍若虎,炎夏马如龙(4) 鞑靼骑兵也当真了得,到了此时,仍然并不慌乱,一见夏炎等人纵马突围而出,离得远了,立刻将马刀一挂,取出弓箭便准备射夏炎等人。鞑靼骑兵的弓箭刚刚掏出,却突然听到轰轰轰地一阵连响。响声过后,夏炎等人背后又倒下二十余名鞑靼骑兵。就这一转眼的功夫,夏炎带着二十四名骑兵已然再次圈转了马头,竟又一次从鞑靼军队中横穿了出去。只是凌天放等人在山坡上看得清楚,那两名被铁刀门射倒座马的骑士似乎马力不继,已经落到了最后,难以跟上全队的速度了。那在杏花村斥骂凌天放等人的魁梧大汉,也是其中之一。只是两人虽然落后,却勇猛不输旁人,尤其是那魁梧大汉,刀下已不知砍翻了多少鞑靼军士。 夏炎等人冲得甚快,转眼之间,已经没入了鞑靼军中,连二十四名骑士,也都不见了踪影,只能从那扛旗的骑士找到夏炎等人的位置。两队人短兵相接,夏炎等人固然冲杀困难,鞑靼骑兵的弓箭却也没有了用武之地。毕竟夏阎王只带了二十四个人,若是近身放箭,只怕射十箭出去,倒有九支箭要射到自己人身上。相反,夏炎等人却毫无忌惮,掌心雷、暗器随意乱丢,反正也不用瞄准,随便一丢,便必定能打中一人。 只不到四分之一炷香功夫,夏炎率领着二十四名骑士便又从鞑靼骑兵队伍中冲了一个对穿。经过这三次来回穿进穿出,鞑靼军队的阵型终于被冲乱,各人四下奔走,各自为战,乱成了一团。 一见鞑靼军队被冲乱,夏炎军队立刻变换了战术,二十四人恢复一条长龙,跟着夏炎背后,贴着鞑靼军队绕圈绞杀,便如同磨盘碾米一样。冲不到半圈,已经又磨掉了鞑靼军五十余人。若是鞑靼军队分散包抄,夏炎军便前后队一换,扭头反向而磨。反复两次之后,鞑靼军已经到了崩溃边缘,而夏炎军的速度也渐渐慢了下来,夏炎的身后,也不再是二十四名骑士,最末的两名,那魁梧汉子,和另一名骑士,都已经不见了踪迹。 夏炎与其他二十二名骑士却顾不上这些。夏炎正在队伍最前面带队冲杀,忽然见前方一个鞑靼将领迎面冲来。这鞑靼将领身材极高,差不多有五尺八寸的样子,头上竟然带着鞑靼军中少见的铁盔,相貌凶恶,提着一柄象牙大刀,挥舞如风,扑杀而来。 原来这鞑靼将领正是这支千人队的千户将军,从夏炎带队冲进鞑靼军之时,他就看着旗帜在一路要寻找夏炎厮杀。只是夏炎率众跑得过于飘忽,忽前忽后,忽左忽右,他总是被自己人挡在远处,直到这时,才终于与夏炎照面。 这鞑靼将领见自己一支千人队,竟然被这夏阎王二十余人冲得七零八落,折损近半,早怒火攻心,偏偏又一直追不上夏炎,这股怒火憋了许久,此时终于发了出来。他一见夏炎,便吼声连连,象牙大刀一挥,拦腰向着夏炎横扫而来。 夏炎见这将领的大刀砍来,却不躲不闪,顺手从旁边抓起一个鞑靼军士,向着刀锋丢了过去。那鞑靼将领见夏炎竟然出了这么一招,心中顿时一惊。这一刀他出尽了全力,要收刀已经来不及了,总算是他在刀法上下了不少苦功,急忙将刀口一翻,用刀面平平拍向军士,总算保住了那军士的性命,但也一刀将那名军士拍得远远飞了出去。鞑靼将领刚刚将军士平拍而出,却突然感觉到喉头一凉,顿时浑身无力,大刀从手上飞出,双手捂住喉头,嗬嗬叫着说不出话,勉力在马鞍上坐了片刻,终于一跤摔倒在马下。却是夏炎丢出一名军士挡那将官的大刀,同时斩马刀挥出,一刀割断了这鞑靼将领的喉头。 一见将领死去,鞑靼军士再也无心恋战,纷纷四散奔逃。夏炎便带着骑士在后面追杀,所到之处,必然鬼哭狼嚎,尸体一片。凌天放四人站在坡顶,看得暗暗心惊,这夏炎竟然以二十四骑之力,将一个鞑靼千人队打散。若是说出去,只怕任谁都不会相信。夏阎王之名,果然名符其实,这样的人不叫阎王,什么人才敢叫? 再看战场,那支鞑靼千人队这时已只剩下了不到四百人,而且还在夏炎等人的追杀之下四散奔逃。虽说这三百多人对比夏炎的二十余人,在人数上仍然占有压倒性的优势,但众人却早已被杀破了胆子,竟没有人再有勇气去挡夏炎一下。 凌天放等四人见战场上胜负已分,自己也帮不上那夏阎王什么忙,也便拨马准备离开。哪知刚下到半坡,却突然见到四五十名鞑靼逃兵一窝蜂地涌了过来。四人一见,连忙拨马逃走,可那鞑靼军士不知是看到他们四人了还是被那夏阎王刺激了的缘故,竟然紧紧追赶了过来。 凌天放四人所骑的都是在市镇中买的马,虽说也算不错,但哪里能跟鞑靼军马相比,转眼之间便被追上。凌天放一见,连忙招呼万里云三人:“躲不掉了,拼了,冲过去,找那夏阎王帮忙。玲珑你躲在后面。” 凌天放和于飞、玲珑三人刚刚见识过了夏炎带着二十四人赶杀鞑靼的一个千人队,惊叹之余,对这鞑靼骑兵也就不怎么看得起。再加上几人都是身有武功,想着对付这么几十个残兵还不是问题,便转身迎上。只有万里云曾经有过与鞑靼骑兵交手的经验,他见凌天放三人转身,急得汗都出来了,连忙大喊:“不可跟他们对冲。”但他话未出口,凌天放三人已经迎了上去。万里云恨恨地跺了两脚马镫,也只好催马跟了上去。 调转马头之时,凌天放便已经将单刀拔出握在手中。正好这队鞑靼骑兵也没有放箭,双方的距离瞬息之间便拉到了面面相对。刚迎上鞑靼骑兵,凌天放毫不怠慢,他心中还是有几分谨慎,也不敢保留,一出手便是火云刀法。一招孤云出蚰,刀使剑招,单刀直向着一名鞑靼骑兵卷去。这鞑靼骑兵哪里抵挡得住,刹那之间咽喉中刀,摔下马背。凌天放一招之间便砍倒一名鞑靼骑兵,顿时信心大增。刀招一变,红云蔽日,一刀三式,砍向三名鞑靼骑兵。 一边砍,凌天放一边偷眼观看其他三人的战局。于飞没有用链子枪,抢了一根长矛,正将一名鞑靼骑兵挑落马下。玲珑手提双短剑,护住自己。万里云最是勇猛,一手拿着一柄亮晃晃的长剑,想来就是他的斜月剑,另一手暗器连发,却不是飞星钉,而是寻常飞镖,但也是镖无虚发,转眼间便打倒了五六名鞑靼骑兵。 一边看万里云三人的情形,凌天放一边又砍翻了一名鞑靼骑兵。他正要再出刀,却见一名鞑靼骑兵迎头一刀砍来。凌天放想要躲闪,移了一下身形,却发现自己骑在马上,躲闪不便。这一迟疑,鞑靼骑兵的刀已经到了,凌天放连忙挥刀格挡,挡上去才发现,鞑靼骑兵这一刀借助了马的冲力,劲力大得出奇。凌天放虽挡下了这一刀,却被冲得身子一晃,差点摔下马去。 刚刚挡过这一刀,后面又是两名鞑靼骑兵接踵而来,马刀划出两刀弧光,直劈凌天放。凌天放一见这两刀的气势,暗暗皱眉,他不愿硬挡,单刀使一招云霞障天,虚虚实实指向两名鞑靼军士的要害,要逼他们回刀防守。 哪知两名鞑靼军士竟然对凌天放的刀招不理不睬,单刀更加凶猛地劈下。凌天放一见,登时大吃一惊,这两名鞑靼军士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纵使自己能将两人毙于刀下,也难免被两人所伤。想到这里,凌天放权衡利害,刀招由虚转实,刀锋一转,顿时将其中一人的手臂齐肩卸下。那人长声惨呼中,凌天放已向后一仰,躲过了另一名鞑靼军士的马刀。他怕漏过的这人伤到玲珑,身子还没坐起,手中的长刀便如蛇般斜刺而出,一刀又将这名鞑靼军士刺落马下。 虽是解决了四名鞑靼军士,凌天放却暗暗叫苦,这两军骑马对垒与江湖厮杀完全不是一回事。刀刀凶狠,全是搏命的打法,什么虚实招式,全然派不上用场。此时他才理解,为何那夏炎夏阎王的斩马大刀一出,竟然毫不留手,一刀便将铁刀门的那名徐姓青年劈成了两半。 又砍翻两名鞑靼军士,凌天放已然感到不支,什么虚招幻式都不敢使,只是与对方斗快斗狠。而且凌天放暗暗观察四方,只觉得四面八方全是人和兵刃,一刀挥出,四面皆敌。他心中正略感慌乱,突然又是一名鞑靼军士向着凌天放冲了过来,这人口中呼喝,手中马刀高高举起,将马一提,那马忽然一跃而起。这鞑靼军士凌空一刀劈向凌天放。凌天放来不及闪避,连忙单刀下意识挥出,一刀正砍在那鞑靼军士持刀的手肘上。这一刀下去那鞑靼军士的半条手臂顿时飞上半空,一股血从断臂处直喷而出。凌天放躲闪不及,正被这股鲜血喷了满脸。那鞑靼军士惨呼一声,竟然如癫狂了一般,不等马蹄落地,便从马背上一跃而出,飞扑凌天放。凌天放正被鲜血挡住了眼睛,顿时被这鞑靼军士拦腰抱住。那鞑靼军士断臂上下挥舞,另一只手抱紧凌天放的腰部,竟然张口向着凌天放的身上一通乱咬。凌天放吃痛,又一时间摆脱不掉这名军士,一时急躁起来,挥刀向着军士身上背上一通乱砍乱扎。四五刀之后,那鞑靼军士的身子才渐渐不动了。只是浑身的鲜血,溅得凌天放满头满身都是。奋力将这名鞑靼军士砍杀之后,凌天放只觉得如同陷入修罗地狱一般,周围全是血水和惨叫哀嚎的声音。他顿时觉得一股股热血冲上头顶,激得双目通红,脑中浑浑噩噩地,也不管什么招式了,只是催马胡乱挥刀砍杀。 万里云正在凌天放身边,一见凌天放这副模样,心中吓了一跳,连喊了两声,不听凌天放回答,连忙伸手想去推凌天放一把。他手刚伸出,却突然见寒光一闪,凌天放的单刀照着万里云直劈了下来。万里云连忙缩手躲开这一刀。 凌天放便如同入魔一般,胡乱挥刀,四下乱砍。这时,不光万里云,连玲珑和于飞也发现凌天放不对劲了。于飞眉头一皱,喊道:“帮主这是魔障了,让我用水泼醒他。”说到这里,他向着马背一伸手,解下自己的水袋,将木塞拧下,对准凌天放便要用水泼。 只是他的水还没有泼出去,却猛看一个鞑靼骑兵冲了过来,刀光一闪,凌天放和这鞑靼骑兵同时摔落马下。原来这骑兵和凌天放同时出刀,双方谁也没有躲闪,便一齐劈中了对方,双双落马。 万里云一见,心中一沉,连忙双手连扬,将囊中的飞刀、袖箭、钱镖尽数打出,打出一个圈子。自己则左脚脱开马镫,右脚撑住身体,翻身挂在马身侧面。路过凌天放时,一伸手,将凌天放提起来丢上马背,自己又翻身坐上,护着凌天放,招呼一声于飞和玲珑,冲出这群鞑靼逃兵而去。 第三十回:昏梦知君意,观宅猜主心(1) 凌天放被鞑靼骑兵当胸砍了一刀,却不觉得如何疼痛,只是浑身无力,动弹不得,脑中也昏昏沉沉地。便似乎是喝醉了又像是高烧时半梦半醒一般。 万里云将凌天放从地上提起来,横着丢到自己座马的背上,自己紧接着翻身上马,坐在凌天放后面。他一坐上马鞍,立刻运指如风,封住了凌天放胸口刀伤处附近的几处穴道,使血流变缓。万里云又回头看看玲珑已经跟了上来,于飞正在最后掩护断后。他向着玲珑于飞打了个招呼,连忙策马向夏炎的骑兵所在之处跑去。一边跑,万里云一边双手丢开缰绳,纯用双腿控马。一只手扶稳凌天放的身体,另一只手则伸入包袱之中,摸出一只小青瓷瓶,用牙齿咬开瓶塞,手指轻弹,撒了些红色粉末在凌天放的伤口之上。撒完药粉,万里云又将瓶塞塞回瓷瓶之上,把瓷瓶收入包袱中。手却毫不停顿,就在自己的包袱中取出一件袍子,紧紧按在凌天放胸前是伤口上做止血之用。 凌天放如在梦中,神思恍惚间只觉得身子一起一伏地上下颠簸,眼前模模糊糊,一时是万里云的脸,一时又似乎变成了那鞑靼骑兵,他一见那鞑靼骑兵,顿时一惊,想要呐喊厮杀,却发现自己毫无半点力气,身子怎么都动不了半分。再过一刻,那鞑靼骑兵又变成了凌义的身影,凌天放见凌义似乎转身要走,心中大急,连忙伸手去抓。他伸手一够,却顿时掉入了无边深渊,周围都是冰雪一般,寒冷刺骨。凌天放奋力睁眼,想从黑暗中看到些什么端倪,却朦朦胧胧地总是看不清楚。隐隐约约地仿佛听见有人说话,他也无力分辨说的是什么,只仿佛听到“大同府,名医”又听到什么“天葬”之类的零星几个词语。伴着说话,似乎还有歌声飘出。这歌声飘飘渺渺,凌天放一听,便似乎感觉热血沸腾,稍后又仿佛凄凉无比,接着那音调又趋悠远,便如同大漠孤烟,孤寂空旷,便如同马革裹尸的悲歌一般感觉。 声音渐趋渐远,凌天放却忽然感觉自己从冰窟中来到了火窑,周身上下都像是被火炭炙烤着一样。火炎之中,仿佛有咯咯的笑声传来。他朦胧中向着笑声看去,只见一袭蓝衣,宛若蝴蝶,翩翩飘飞而来,仿佛便是那蓝堇儿。凌天放伸手去捉,那蝴蝶却穿身而过。凌天放连忙猛一扭头,那一袭蓝衣站定了,向着他一回头,却不是五毒教的蓝堇儿,而是帮中王秀云的模样,正站在一间草屋前,手中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什么汤,笑盈盈地看着自己。凌天放向着她喊一声“秀云”,却又听到咯咯笑声,同时银铃脆响。却是玲珑一下子跳了过来,笑嘻嘻地喊着:“天放哥哥。”凌天放被一个个身影弄得眼花缭乱,顿时头晕目眩起来。他正觉得天旋地转时,所有的身影却都模糊了,只有一个声音如纶音般传来“稍安勿躁”这声音虽轻,却仿佛沁入心中,正是那日在江边,五毒教船上所听到的不明女声。凌天放惊问道:“你是谁,你在哪里。”那声音却偏偏似乎在他脑中四处游走,忽而在前,忽而在后。转得几转,这个声音也消失不见。凌天放只见眼前却出现了一个丈八金刚,面目狰狞,一只手抓着义父凌义,另一只手抓着自己,正将凌义送入血盆大口之中,大吃大嚼。在那金刚脚下,都是白水帮的众人,有奉先生、张茂、于飞、徐勇、徐猛,还有石头泥鳅等人,都在喊着:“帮主,帮主!”凌天放顾不上自己也被抓着,一见义父正被金刚送入口中,大惊失色,大喊道:“义父,义父!”想要前去救援,却偏偏被那金刚抓住了,动弹不得。凌天放情急之下,向着那怪物的大手一口咬去。那怪物吃痛,铜铃般的眼睛向着凌天放瞪了过来,怒吼一声,将凌天放一把丢了出去。 凌天放被这一摔,只觉得剧痛无比,但身体便如同回到自己身上一样。他微微睁开眼睛,耳边顿时响起一阵又惊又喜地尖叫声:“醒了,醒了,天放哥哥醒了。”微微辨认,却是玲珑的声音。 凌天放想抬头去看,身子刚往起一坐,便觉得胸口一阵剧痛,登时又摔了下去。玲珑连忙喊道:“别动别动,你伤口还没长好,好好躺着休息。”一声说完,又向着外面大喊:“李先生,李先生,我大哥醒过来了,你快来看看啊。” 凌天放眼睛转动,只见面前挤着三张面庞:万里云面带微笑,于飞正做着怪相,玲珑一脸笑意,眼泪却仍大滴大滴在向下滚落着。三个人都是脸带疲惫,双眼布满血丝,玲珑更是两只眼睛肿得像桃子一样。 凌天放回忆了一下发生的事情,知道是三人将自己救了回来,延请名医,保住了自己的性命。看三人这副样子,只怕也都受了不少罪。他微微咧嘴,笑了一笑,向着三人说道:“阎王爷说我长得太丑,不要我,将我赶了回来。”他声音虽弱,三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 于飞顿时向后一倒,一屁股坐在地上,欢呼一声:“会说笑话了,死不了了死不了了。”说完,长叹一声道,“哎呀,可累死了,我睡一觉,你们谁也别拦着我。”玲珑哪顾得上他,趴在凌天放身边,一叠声地问道:“天放哥哥,你感觉怎么样,还疼不疼?”凌天放努力想笑一笑,让玲珑放心,哪知刚一咧嘴,玲珑便又大哭起来:“天放哥哥,你吓死我了,我好怕,我好怕啊。” 万里云最是镇定,笑吟吟地说道:“凌兄昏迷不醒时你哭,他醒了你还哭,我倒真想看看你这小眼睛里究竟装了多少水。这以后谁要是娶了你这丫头,光是擦眼泪的手帕,都不知道要准备多少条。” 玲珑听得脸色一红,嗔道:“要你管,哼,你还怕我嫁不出去么。” 万里云哈哈大笑:“女孩儿家说这样的话,也不怕羞。”玲珑一皱眉,伸拳要打万里云,他却早转到了床的另一边,向着凌天放道:“凌兄,你可不知道,这丫头在你昏迷的时候,那是天天,日日哭啊。我看孟姜女都没她厉害。” 凌天放听他说“天天哭,日日哭”连忙问道:“我昏迷了几日?”万里云笑道:“不多,我才刚刚喝完一坛竹叶青,只不过七日七夜。”凌天放一听自己竟然昏迷了七天,微微吃了一惊,说道:“多谢万兄了。” 万里云哈哈大笑:“凌兄还说这些客气话。只不过凌兄你刚刚醒来,只怕身体还要调养,待我先去将大夫请来,让他再给你号号脉。”玲珑一听,跳了起来:“是啊,那李先生怎么还没过来,于飞,你这小子闲在那里没事,赶紧去把李先生请来啊。” 玲珑一声喊完,却半晌没听到回音,她与万里云都是心中纳闷,连忙转头看去,却只见于飞早已躺倒在地上,呼呼大睡了起来。万里云哈哈大笑:“这于兄弟睡得倒香,还是我辛苦一趟,跑个腿吧。玲珑你在这里好好看着,注意那边还熬着药呢。”玲珑哼了一声,算是回答。 凌天放知道这几天玲珑几人照顾自己,都辛苦得厉害,刚想要玲珑也去休息一下,却只觉得头晕神倦,一下又沉沉睡了过去。 他这一觉却睡得颇为踏实,再没有做什么噩梦。朦胧中,凌天放只觉得有人拿动自己的手臂,连忙睁眼一看,只见一个白发白须的老者,正坐在自己床前的凳子上。这老者面色红润,一部白须根根分明,撒在胸前。脸盘微圆,面色祥和,穿一身粗布白衣,正坐在自己身前,为自己把脉。 凌天放一见这人,知道是医生。他这一觉醒来,已渐渐有了些力气,连忙想起身向医生道谢。哪知他身子刚微微一动,便感到一股柔和充沛的内力,沿着自己的手腕注入体内,同时按住自己,动弹不了分毫。虽说自己伤后使不出力气,但此人功力显然是远在自己之上。凌天放见这医生竟然有如此高的功力,心中大为吃惊,脸上便立即带了出来。 那被玲珑称作李先生的老者便像是没注意到一样,面色如常,微微带着些许笑意,把脉的那只手不动,另一只手却向着凌天放摆了一摆,轻声说道:“少年人,不要动,你还要静躺三日,待你胸前伤口初步长上。” 凌天放连忙向着老者轻声说道:“多谢大夫,劳您费心了。” 玲珑正端了一碗汤水进屋,一听凌天放说话,高兴得连忙将汤水往桌上一放,跳了过来:“天放哥哥,你精神好了好多。”又笑道,“什么大夫,你还不知道吧,要叫李神医,这位李先生,可救了你的命呢。”她边笑边说边跳,一对银铃响得清脆悦耳,听得让人不禁也跟着开心起来。玲珑刚笑了两声,突然想起了什么事,连忙跑到桌边,将汤水端到床边:“天放哥哥,这是我刚炖好的乌鸡汤,来,我喂你喝。” 那李大夫捻着胡须,向着玲珑笑道:“好香的汤,有没有老夫的份啊?” 玲珑哼了一声:“这是给我天放哥哥的,你想要,锅里还有,自己盛去。” 李大夫虽被玲珑顶了回来,却也不恼,仍是笑嘻嘻的。这时万里云和于飞都在屋里,两人也上前打趣玲珑道:“就记着你的天放哥哥,我们的份呢?”玲珑嗔道:“讨厌啦,我炖了好大一锅,想要的都自己盛去。” 众人也并不是真的想要喝汤,只是逗逗玲珑,也不走开,在旁边你一言我一语地笑闹。凌天放见万里云和于飞在一帮调侃说笑,这白须白发的李大夫也甚是随和,不禁心中升起一股暖意。他喝了一口玲珑喂入嘴中的鸡汤,只觉得不凉不烫,甘甜可口。随口夸赞道:“好鲜美的鸡汤。玲珑你什么时候手艺也学得这么好了。” 玲珑哼了一声:“你以为只有我姐姐煮得好吗,强将手下无弱兵,我可也不是等闲之辈呢。” 万里云和于飞听了,又是一阵哄笑。那白须老者却不随着他们一起笑,看着玲珑又喂了几勺,制止道:“好了,今天就喂这么多罢。他多日未进水米,一下子喂多了适应不了,明日再略加些。” 玲珑一碗鸡汤还只喂得三四勺,听了这话,恼得嘟起了小嘴,一脸的不情愿。可大夫的话她又不敢不听,勉强又喂了一勺,端着碗嘟着嘴走了。临走之时,还不忘白了李大夫一眼。 玲珑一走,于飞连忙抢到凌天放身边,问道:“哥,觉得怎么样?”一边问,还一边挤眉弄眼地大使眼色。凌天放正惊奇于飞怎么突然改了称呼,又见他不住大使眼色,心中好笑,知道这小子又不知说了什么谎,要自己帮他圆谎呢。既然见他称呼自己为哥,也不点破,只说道:“嗯,感觉好多了。” 于飞又自顾自地说:“那群马匪,还真是凶悍,抢了东西不说,居然还要行凶,幸好哥你命大,碰上了李大夫这位活神仙恰恰正在大同府,这才救了你的性命。” 凌天放听他这一说,顿时明白,这个于飞估计是对这李大夫谎称自己一行遇到了马匪,这才受伤。他心中微微叹了一口气,正准备帮于飞圆谎,却忽然听到那李大夫咳嗽一声。凌天放和于飞连忙转头看去,只见李先生手中端着一盏盖碗茶,正笑呵呵地看着自己,又咳嗽了一声,才说道:“好了,别演戏了,小子,你那挤眉弄眼的把戏,四十年前就已经骗不倒老夫了。” 第三十回:昏梦知君意,观宅猜主心(2) 于飞和凌天放,包括一旁的万里云都是大吃一惊。于飞一直背对着李大夫向凌天放使眼色,这白须老者却又是怎么知道的。 李大夫见三人神情愕然,微微摇了摇头,吹一下碗中的浮茶,轻呷一口,解释道:“万事万物,都是联接而动,你要使眼色,必然牵动两侧眼皮,你嘴角跟着努动,脑后的皮肤,脸部的肌肉都会随之而动。你以为背向老夫使眼色便能保险,其实要从背后看透你的表情变化又有何难。” 于飞被这老者点破,他也不脸红,只笑道:“您老人家果然眼神犀利,难怪我一进门,就觉得您二目有神,比之少年郎还要精神健硕。” 李大夫捻着胡须,哈哈大笑:“于小哥,你不要拍我的马屁,你从一进门,就把老夫当做羊牯在骗,你当老夫不知道么。” 凌天放还不明所以,万里云却心中暗暗吃惊。那于飞,却浑然不觉一般,笑道:“哪里哪里,我一见您老,就当您是活菩萨,赛神仙一样的人物,哪里敢当您是羊牯。” 李大夫微微一笑,伸手指向凌天放,向着于飞道:“你倒说说,这少年人,是被什么样的马匪所伤啊?” 于飞一听老者问到这里,顿时精神一振,将袖子一挽,站起身来,一条腿往凳子上一踩,就准备开讲。他还没张嘴,便被那李大夫摆手止住。李大夫一边笑一边向着于飞道:“罢了罢了老夫才不要听你又编什么故事。你说得倒是兴高采烈,老夫还要浪费时间神思去听一堆废话。还是省省吧。” 于飞嘻嘻一笑,漫不在乎地说:“那您老可难为我了,这要我从何说起呢。” 李大夫摆了摆手:“罢了,算老夫怕了你,你不用说了。”说到这里,李大夫伸手又一指凌天放,“若是那一伙马匪能砍出这少年人身上的刀伤,这马匪早就纵横晋凉,无人能挡了。这少年人武功不弱,但却被这一刀伤成这样,这必然是骑兵借助了马势所砍。而且从刀口来看,还不是寻常骑兵,应该是鞑靼骑兵所砍。你们几个一进门,老夫就看出来了。” 于飞嘻嘻一笑,将大拇指一挑,赞道:“李神医,这下我可真佩服您了。您不但医术通神,简直就是个活神仙。只不过我还有一件事不明白,您既然早知道我们是在说谎,为什么还要给我大哥治伤呢?” 李大夫先不回答他的问话,只向着他摆一摆手:“不要叫什么神医。你这娃娃又在胡说,这少年人虽比你年长,但跟你绝对不是兄弟关系。他是你的上司。” 于飞张大了嘴巴,惊道:“神了,这也能看得出来,李大夫,您无论如何得收我为徒,我若学到您的一两成功夫,出去摆摊卜卦算命,必定赚得满盆满钵啊。” 李大夫听得哈哈大笑:“胡说八道,说什么摆摊卜卦。我看出你们不是兄弟而是上下属纯粹是医学技法。只是这个就比较深奥,说了你也不懂,不解释了。你若是想学医卜星相,老夫倒可以教你,我看你倒也聪明伶俐,你跟老夫学上十年,应该能学到我的四成功力。” 于飞一听,舌头吐得老长:“哎呀我的妈,十年?还是算了吧,要我学十年,您家不如杀了我算了。” 玲珑这时正放好了鸡汤回转进屋,听了个半截子话,连忙问道:“什么什么?这个臭于飞干嘛要寻死?你想死的话,我帮你吧。” 于飞也不理玲珑,只向着李大夫问道:“李大夫,您还没说呢,您家既然知道我们不是被马匪所伤,为什么还肯帮我们治伤呢?” 那李大夫一直面带微笑,说到这里时,却收起笑容,正色道:“纵然你们不是被马匪所伤,甚至本身就是马匪,在医者眼中,都是一样的。医者眼中,只有病人,没有其他身份,无贫富,无善恶。是病人,我就要尽心医治。” 突然听这李大夫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凌天放、万里云和于飞、玲珑都是心中一震,四个人不约而同地细细品味着这李大夫所说的这番话语。 过了片刻,玲珑插嘴道:“可是,倘若我们真是马匪,或是别的什么坏人,你若是把我们治好了,我们再去伤害别人,甚至伤害你,你不怕吗?” 李大夫微微一笑:“若是为了还没有发生的事情,就归罪于他人,甚至所谓地先发制人,岂不是荒唐。这跟秦桧所说的‘莫须有’,跟曹孟德的‘宁我负天下人,休叫天下人负我’又有什么分别。” 凌天放几人还没从李大夫前一番话中回过神来,突然又听到他说出这么一段话,顿时都对眼前的这白须老人刮目相看起来。 李大夫却并不多说,将茶碗一端,向着四人微微点头道:“好了,少年人你好好休养,老夫明日再来看你的伤情。” 凌天放连忙答道:“多谢李神医了。”他不便起身,万里云和于飞、玲珑三人将李大夫送出房间。凌天放等三人回来,连忙向他们问起这些天的事情。于飞又是唾沫横飞,手舞足蹈地讲述了一遍。有夸张之处,万里云就在一旁纠正一下,而玲珑则在一旁不断地嘲笑打趣。 听这三人讲述了一遍,凌天放这才明白,原来那天他在战场上被鞑靼骑兵一刀砍倒,接着便被万里云救上马背。万里云和于飞、玲珑逃向了夏炎所率的骑兵队伍,那些鞑靼骑兵也不敢调头去追,各自逃散。只是夏炎的骑兵之中也没有医生,便指引四人到大同府中寻找医生救治。而夏炎等人却留在那里,说要天葬了死去的伙伴之后再返回。 万里云和于飞、玲珑简单处理了凌天放的伤口之后,便快马加鞭赶到大同府。四人到处打听,听人说这里的李神医正好最近回家,便连忙上门求治。于飞怕说出自己是江湖人的身份被拒之门外,便谎称来走亲戚,路遇马匪,哥哥受了重伤,所以上门求医。这李神医也甚是随和,什么也没多问,便将众人接进家中。只是凌天放所收的刀伤实在太重,李神医连忙即刻架炉生火,开刀手术,缝合伤口。凌天放在那之后,便连续昏迷了七日七夜不醒,期间还发起了高烧,急得玲珑整日的大哭。幸而到了第五天,高烧退去,李神医说已经不妨了。到了第七天,凌天放才醒转过来。 听完了讲述,凌天放微微低头,看向自己胸前的伤口,却见被绷带包扎得严严实实,只隐隐透出几缕血水,哪里看得到伤处的情形。玲珑见凌天放看向自己的伤口,皱眉道:“天放哥哥,你可真是吓死我们了,你不知道,你那伤口有那么长,那么深。李神医说,若是刀再砍深半寸,就是神仙也救不了了。” 凌天放哈哈一笑,只是这一笑,又牵动伤口,他微微一皱眉头,又笑着说:“不是说了吗,阎王嫌我丑,不肯收我。放心吧,你天放哥哥命硬,死不了。” 于飞在一旁听得嘿嘿一笑,却插嘴道:“说到阎王,那个夏阎王跟这个李神医似乎相识,他当时指引我们到大同府求医时,曾经说了个李字,只是后面的话却又咽了回去,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凌天放摇了摇头道:“也许人家有什么难言之处,也未可知。说到这个夏阎王,当真是个人杰,你们都有缘得见,偏偏我却昏迷不醒,实在可惜。” 他说到这里,玲珑伸出手来,握住凌天放的手说道:“天放哥哥,见不见的,都没什么,只要你好好的,就好,你不知道,我真怕,真怕。”说着,眼圈一红,又要哭出声来。 凌天放心中感动,见她又要哭,连忙轻轻摸着玲珑的头,笑道:“我躺在这里,你趴在旁边哭,不知道的看了,还以为你哭丧在呢。”玲珑听他这么一说,又将小嘴一撅,怒道:“不许胡说八道,那么不吉利。”说着,抬手要打,刚抬起来,却又软软地垂了下去,将凌天放胸前的绷带轻轻用被单盖好。 凌天放见成功止住了玲珑啼哭,连忙换了话题,要分一下她的心神,便向着万里云和于飞问道:“这个李神医究竟是什么人你们知道吗?我看他似乎不只是医生这么简单。” 万里云沉吟一下,答道:“我们打听医生的时候,许多人都说这李神医医术通神,只是每年里只有那么两三个月在家,我们也是情急之下来碰碰运气,没想到他果然在家。按城中人的说法,应该是久居此地,也是长年以医为业。只是这人听说看病救人从来不收诊金,当然若是病人要给,他也来者不拒。就不知道他是靠什么为生了。” 凌天放点了点头:“我看他举止谈吐异于常人。刚才给我诊脉之时,我还察觉他功力不弱。”于飞一直在旁边没有说话,这时突然插嘴进来:“难道是哪里的江洋大盗,金盆洗手之后隐居于此?又或者是朝廷御医,被卷入了什么宫廷仇杀,避难到此的?” 他话还没说完,玲珑的巴掌已经拍到了脑后:“我看你是传奇故事看多了吧,整天脑子里都是些狸猫换太子的事。人家在这里住得好好的,全城人都认识他李神医,隐什么居,避什么难。” 万里云和凌天放看了,都是微微好笑。万里云又接着说道,只不过,这李神医却是大有来头。凌天放听他说得肯定,微微一怔,连忙问道:“万兄你见到了些什么?” 第三十回:昏梦知君意,观宅猜主心(3) 万里云并不急着回答,却负着手,捏着他的小小酒杯,在屋中缓缓踱步,浏览起墙上的画卷起来。玲珑性急,嗔道:“哎呀,人家都等得急死了,你不快说,还在那里看什么画,那画上又没写着。” 万里云哈哈一笑,转身道:“这画上还真写着的哦。” 玲珑和于飞一听,都是心中大奇,连忙起身,凑到画卷旁边,仔细观看,看了半天,不明所以。玲珑蹙起眉头,疑道:“这不就是一副普通的山水画吗,还空这么大一块,哦,好像不是纸的,像是布的。” 万里云手捏酒杯,看着墙上的画,微微晃着脑袋说道:“这画可不普通,你看这江面多么空灵,又和雄伟的山峦形成虚实对比。再看山峦之间,奇峰耸秀,溪瀑争流,云气吞吐,草木丰茂,生气蓬勃。笔法上则是以墨笔皴山画树,用青绿重彩渲染,既有李成之清雅,又兼李思训之富丽。”他摇头晃脑地还没说完,于飞和玲珑已经听得不耐烦了,一起打断道:“究竟有什么稀奇,你倒是拣重要的说。” 万里云一听,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自顾自地欣赏古画,却忘了玲珑和于飞对此一窍不通,连忙解释道:“这副画,乃是宋代王诜的《烟江叠嶂图》,就我看来,只怕还是真迹。这上面还有苏轼的诗,仅这一副古画,就价值千金。” 玲珑和于飞对什么王诜和什么苏轼一窍不通,只听懂了最后一句价值千金,惊得舌头吐出老长:“乖乖,就这一副画,就价值千金。这还得了。”万里云的话却还没有说完,他又转到凌天放床边的八仙桌旁,手指轻轻敲打桌面道:“那副话还不算,你们刚才坐的凳子,还有这桌子,都是上好的黄花梨木,而且精雕细琢。纵然不是古物,也是价值百金的事物。” 于飞和玲珑都是出身江边渔家,平时顶多用些松木杨木家具,都是粗陋之物,哪里见过这等奢华的家具。一听说这套桌椅便价值百金,连忙涌过来细细观看。凌天放躺在床上,听着万里云的介绍,微微沉吟了片刻,却提出疑问:“或许这李神医家中豪富,那也不能说明什么啊。” 万里云点头道:“虽说这副《烟江叠嶂图》是有钱也买不来的,但若只看这两点,也确实不能说明什么。但我进这李神医的院落之时,曾经沿路看过这里的布置。这院落之中的花树门径,无不暗合五行八卦之意。而且他院中又栽有许多奇花异草,大部分我也认不出名目,但在我认识的,就有灵芝、金线兰、金不换等多种奇草。虽说医生家中种植一些药草也份属寻常,但能养到李神医这样,就难得了。而且我看他的家人都身怀武功,有几人还属于内外兼修的高手,只是李神医自己,我却看不透,刚才凌兄说他为你诊脉时显露了上乘内力。我怀疑这李神医已经练到了神光内敛,返璞归真的境地。” 凌天放点了点头道:“这样看来,这李神医当真深藏不露。但他显然对我们并无恶意,我们在此借住,还是不要打探人家的隐私,养好了伤便上路吧。”万里云和玲珑都点头称是。只有于飞仍兀自抱着屋中的八仙桌看个不停,也不知道听到了没有。 第二日一到午时,李神医又来到凌天放所住的房中,这次检查完伤情之后,他却从怀中掏出一串佛珠放到凌天放身边。万里云和于飞、玲珑向那串佛珠看去,只见佛珠一共是一十四粒,颗颗浑圆,非金非铁、非木非石,看不出是什么材质,一颗颗微微散发着柔和的淡黑光芒,一见便心生宁和之感。凌天放一见这串佛珠,顿时一惊,连忙伸手向着怀中摸去。李神医连忙伸手拦住凌天放,笑道:“别碰,你的伤口还碰不得。你也不用摸,这就是你贴身收着的那一串佛珠,也亏了这佛珠帮你挡了那一刀几分力道,否则你当时并未运气护体,哪里能活到现在。”说到这里,李神医又拿起佛珠,看了两眼,递给凌天放,问道:“这佛珠是什么人给你的?方不方便告诉老夫啊?” 凌天放接过佛珠,交给玲珑要她先帮自己收好,又转向李神医道:“这是在下年幼时,一位长辈所赠,我一直带在身边。只是这许多年来,一直都没有见过这位长辈。” 李神医微微一笑,说道:“你这长辈,只怕与老夫还有些渊源。我那日给你治伤之时,也曾见到这串佛珠,只是当时急着救你,并没有在意。事后想来,觉得有些眼熟,便不问而取,拿去细细看了一夜,确定正是那人之物,这才冒昧相问。” 他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打着哑谜,万里云和玲珑、于飞都听得一头雾水。玲珑最没耐性,连忙问道:“你们说的人,究竟是谁啊?说来说去,我都听糊涂了。” 李神医伸手捻着胡须,淡然道:“活僧这个人,你们可曾听过?” 听李神医说出“活僧”的名头,除了凌天放已经猜到之外,万里云三人都是大吃一惊。玲珑吃吃地问道:“你是说,这串佛珠,是活僧的?” 李神医一笑:“不错,老夫也是辨认了许久,才认出这串珠子,乃是用天曜神石做成。这天曜神石是随着陨铁而落,说是石头,却实在不知究竟是石是铁,但却最是坚硬不过。当年那活僧整日拿在手中,用来催发内力,同时也用内力慢慢消磨这天曜神石的棱角,你看这珠子今日浑圆无比,那都是他一手磨出来的。” 这一段内情,却连凌天放也不知道了,他听说这珠子还有这等来历,心中也是一惊。更别说玲珑和于飞了。玲珑连忙取出佛珠,拿在手中仔细观看,但除了入手有些沉重,珠子表面光华内蕴之外,却实在看不出其他。 李神医又接着说道:“只是有一次,那家伙出去办了趟事情,回来之后,就不见了这串从不离身的佛珠。问他也不说,只是笑着说赠给了有缘之人,却原来是给了你这小子。呵呵,这也是缘分所致吧。对了,少年人,活僧这些年来似乎一直在找你,你有没有口讯要我带给他?” 凌天放心中一动,连忙问道:“李神医,你能找到活僧?” 李神医表情慈和:“是啊,只是时间却不好说,也许十天半月,也说不定要一年半载,你若有口讯,便告诉老夫,老夫有机会必然带给他。” 凌天放沉思片刻,想了一想,终于摇了摇头:“算了,还是不烦劳神医了,神医既然说到缘法。缘法到了,自然相见,此时,或许还不是时候。” 李神医哈哈大笑:“少年人有主见,好,由你由你。”说着起身便要离去。见他站起,万里云却连忙一拱手道:“神医留步,晚生有一句话,不知该问不该问。” 李神医见状,扭转身子,望向万里云,赞道:“少年人功夫不错,涵养见识也都好,就是稍微有些婆妈。不像这小姑娘和那个娃娃痛快,你也学学他们,有话但说无妨。” 万里云脸上微微一红,顿了一顿,问道:“晚辈早听说活僧的大名,只是一直无缘得见。遗憾得紧,想向神医打听一下,这活僧究竟是何等样人,在江湖上有偌大的名声。” 听万里云问到这里,李神医微微一愣,沉吟半晌,这才轻捻胡须,开口说道:“何等样人啊,话说老夫一生救人无数,偏是他被称为活僧。你认为他是何等样人?”说到这里,李神医仰头不语,脸上颇有郁郁之色。片刻之后,长叹一声,转身出门。万里云和玲珑、于飞见他神色有些无奈,不知想到了什么,也不敢再问,只默默地送了出门。 接下来的日子里,凌天放便住在李神医家养伤,万里云和于飞、玲珑等人也都各自安排了住所。李神医对各人的行止并不限制,几人都可以在宅中随意走动。只是每日里前来求医问药之人络绎不绝,有的甚至是从千里之外赶来求医。李神医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只有每日午时,准时去查看一下凌天放的伤势恢复情况。 一转眼,凌天放四人住到李神医家中已经是第五天了,凌天放也已经渐渐能下地走动。这天下午,凌天放见天气不错,自己又在屋中待得实在气闷,便让万里云和于飞扶着自己,在李神医家中四处走动散心。玲珑闹着跟在后面,只是她也帮不上什么忙,却不断指着地上的各色花草叽叽喳喳地看个不停和问个不休,反而凌天放三人还要常常停下来等她。 四人一路行走,渐渐来到后院,凌天放突然看到花圃旁的凉亭之中,对坐着两人,中间一个石桌,上面一副棋盘,两人正在对弈,棋盘旁摆着酒菜,停角一名小童正在煮茶伺候。玲珑一眼认出其中一人正是李神医,便闹着要过去看看,四人便缓缓走去。还没走到跟前,玲珑便指着李神医对面那人叫了起来:“夏阎王,你竟然在这里。” 第三十一回:碧血戍边城,魂魄拜亲归(1) 凌天放三人连忙向着那人看去,那人也正抬头看了过来。这人身形颀长匀称,脸上带着青铜鬼面,身上一身灰布长衫,虽然标志性的斩马大刀不在身边,但一看便知是那天在塞外战场上所见之人。 夏炎此时也见到了他们,招呼道:“你们几人也在这里,那位小兄弟的伤,看来已不要紧了。”李神医正坐在他对面,手中捏着一粒白色的围棋子还未投下。他见夏炎与凌天放等人打招呼,奇道:“你认识我这些小友?”夏炎声音沉稳,无半点波动道:“十二日前,我带队突袭鞑靼的一支前锋军,这几个小兄弟正在那里。当时这位小兄弟受了伤,我本想让他们来大同府找你医治,却不知道你回来了没有,怕误了伤情。谁知道,他们还是到了你这里。” 李神医听得哈哈大笑:“如此说来,我们也算是有缘了。”玲珑这时已来到了凉亭之中,站在两人身旁,一边探头看着棋局,一边笑着问李神医道:“神医今天怎么得闲跑到这里来偷懒啊?” 李神医捻须微笑道:“是啊,今日有来访,我就把前厅的诊病之责丢给了徒儿,自己躲到后面,偷浮生半日之闲来了。” 这时万里云和于飞也扶着凌天放进到了凉亭,让凌天放坐在凉亭边的横凳之上休息。凌天放却不忙坐下,先向着夏炎一拱手道:“久仰夏阎王之名,可惜那天无缘拜会,今日才得见尊颜,真是幸会。”夏炎戴着面具,看不到表情,人坐在原地,纹丝不动,只淡淡回了一句:“虚名而已,小兄弟不必在意。” 玲珑绕着棋桌转了三四圈,看了半天夏炎与李神医的棋局,摸不着头脑。她虽看不懂棋路,却向着李神医笑道:“神医你医术高明,下棋嘛,我猜你肯定是要输了。对不对?” 李神医作出一副气呼呼的样子,说道:“谁说的,你看着,我这一子落下,就要他吃不了兜着走。”说着,将白子向着盘中一落,口中轻轻说道:“叫杀,我看你怎样应法。”夏炎手中提着一粒黑子,沉思了半晌,缓缓道:“兵行险着,竟然还如此之快,不是稳固之法。”说着,并不应李神医叫杀的那一处,反而转向另一处的一条大龙旁边落下一子。 李神医微微一愣:“不像你的棋风啊,竟然不与我争先,有古怪。”说着,李神医又向着棋罐中一伸手,取出一粒白子。他捏着白子,还没落下,却听花园小径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之声。 李神医停下手中的棋子,其余几人也都纷纷抬头,向着声音来处望去。只见小径上急匆匆地走来两人,前面一人身形彪悍,甚是矫健,穿着一身褐色紧身短装。后面一人略瘦,胳膊用夹板吊着,头上缠满绷带,浑身泥污,显然是伤得不轻。 李神医一见这两人模样,微微诧异,望向夏炎。夏炎点了点头道:“是我的麾下。”说完转头问向两人:“吴彪,有什么事?” 走在前面那人一听,连忙单膝跪倒。他身后之人也连忙随着他单膝点地,跪在他的身后。那叫做吴彪的,跪倒之后,高声说道:“禀报堂主,有军情传来。”说完,眼神看向凉亭中的几人。 凌天放和万里云几人会意,连忙站起身形,向着夏炎与李神医一拱手道:“既然夏堂主有事,我们就先行告辞。”四人刚准备起身离去,哪知夏炎却止住几人:“几位请留步无妨。”四人不知夏炎是什么用意,便都站住不动。 夏炎拦住几人之后,却又向着吴彪问道:“讲,什么事?”吴彪一听夏炎让他讲,便又高声道:“禀堂主,左云镇失陷了。”夏炎一听,身子唰地一下转了过来,面向吴彪。吴彪不由得身子向下一缩。 夏炎顿了片刻,又问道:“鞑靼攻了多长时间?”吴彪头也不敢抬,声音微颤地答道:“三个时辰。” 夏炎一听,腾地站起身来,哼了一声,却又坐了下来,手中的一粒棋子,却已被捏成了粉末,撒在地上。夏炎顿了一下,向着吴彪又追问道:“三个时辰,刘老先生不在镇子里么?是什么人攻打的左云镇?” 吴彪却不回答,只低着头向后面的人打个手势,示意让那人答话。后面那人连忙跪趴上前,还没说话,却哇地一声,趴在地上大哭起来。边哭边说道:“是狼神带兵攻打的,刘,刘老先生在城破之时,已经,已经殉城而死。夏堂主,你要给刘老先生和满镇的百姓报仇啊。” 凌天放和于飞、玲珑三人从来没听说过狼神之名,但这名字如此凶悍,一听可知不是简单角色。再看夏炎,听到狼神的名字,顿时双眼中瞳孔收缩,如闪电般放出两道光芒,看得凌天放几人心中一颤。 夏炎从石凳上站起身来,在亭中缓缓了几步,口中低声念着:“狼神,狼神。”片刻之后,夏炎突然一个转身,向着还趴在地上大哭的那人喝问道:“你是左云镇里逃出来的?”那人还伏在地上大哭,听夏炎问起,连忙撑起身子,用袖子擦擦脸上的眼泪污泥,抽噎着说:“小人叫陈三十四,俺是被那狼神抓了。他说,他说留俺一条狗命,好给夏堂主带话。”说着,他突然伸手将脸上的绷带一把扯掉,大哭道,“他还在俺脸上刻了这个。夏堂主,你要为死去的百姓,为俺们做主啊。” 夏炎等人一听,连忙仔细向这人脸上看去。这一看,玲珑吓得啊的一声尖叫,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原来这人的脸竟然被生生削去了半边,露着肌肉,这一撕开,鲜血淋漓。那没有削去的半边,却刻着歪歪扭扭的两个汉字“汉狗”。 凌天放等人一见,都是惊怒不已。那于飞更是一跳三尺高,骂道:“他妈的,骂谁是汉狗,这群没人性的蛮狗。有种的战场上见真章,这样侮辱人,他妈的算什么英雄。” 夏炎此时却反而沉住了气,又坐回石凳上。向着地上那人道:“陈三十四,吴彪,你们都先起来。陈三十四,我问你,守城之时,你在吗?” 那被削去半边脸的汉子擦掉眼泪,站起身来,答道:“俺在,俺只恨当时没有能多杀几个鞑子。” 他还要往下说,夏炎一摆手止住了他,问道:“好,你就把当时狼神攻城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我,说得越细越好。”说完,夏炎又转向凌天放等人道:“我看几位小兄弟也都是一腔热血的武林同道中人,你们也一起听听。”接着夏炎又向着陈三十四一摆手,示意他可以开始说了。摆手之后,夏炎自己却又自语道:“有刘老先生在,我预计至少可以稳守十天以上。这狼神竟然三个时辰便能攻破。哼。” 陈三十四刚想开口,见夏炎又在自语,吓得将话咽回肚子,低着头在下面静静等着。夏炎等了半晌,却不见陈三十四开口,抬眼看去,沉声问道:“怎么还不讲?”陈三十四被他凌厉的眼神一扫,心中一惊,急忙又跪了下来,垂下头避开夏炎的眼神,定了定心神,这才开始讲述当时的战况:“前天,俺们镇上接到消息,说鞑靼军可能会来犯,刘老先生便被从家中请了出来,由他指挥防守事宜。” 陈三十四说到这里,夏炎见他又跪在了地上,向着他一摆手:“不用跪着了,站起来说话。”陈三十四答应了一声,站起身来,却仍不敢抬头,接着说道:“俺们便在刘老先生的指挥之下,将弓箭和滚木擂石搬上城头,又架起大锅在城头烧起了开水滚油。哪知鞑靼大军来得好快,俺们各种事项还没准备齐备,他们就攻到了城下。” 夏炎“嗯”了一声,问道:“鞑靼去了多少人?” 陈三十四歪着头,想了片刻,答道:“看起来像是一个万人队,最开始攻城的只有一个先锋队,三千人的样子。” 夏炎微微点头:“左云虽小,但城墙修得不错,三千人还不是问题。” 陈三十四忙说道:“是啊,那刘老先生也不顾危险,就亲自在城头指挥俺们。鞑靼们用攻城木撞城墙,俺们就从箭垛往下面射箭,靠近了,我们就淋上热油,一把火点上去,烧他狗日的鞑子。那鞑靼要架梯子,大伙儿就使劲地把梯子掀下去。大家都知道这是拼命的时候,一个个的都死命地打鞑子。就这样,鞑子们攻了半个时辰,也没一点效果,反而死了上百个鞑子。不过,不过俺们也被射死了几十个兄弟。刘狗儿,赵平儿都在挑土的时候被射死在城上了。” 夏炎听到这里,与李神医对望一眼,点了点头:“鞑靼军这次只是佯攻,试探一下,马上会有大动作。” 他见陈三十四一听自己出声,便停了下来,静待自己说话。便向着陈三十四打个手势,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陈三十四顿了一顿,又接着往下说:“鞑子们这次进攻之后,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都没有动静。俺当时就觉得有点纳闷,就悄悄从城头往外看,当时,当时。”这陈三十四一提起当时的景象,便浑身一阵发抖,连说几个当时,竟然说不下去。他连忙用力甩了甩头,这才张口继续说道:“俺一看,城下鞑子军前面,竟然密密麻麻地站了百十条狼。” 凌天放几人听到说鞑子军中竟然有狼,都是一惊,但随即便想到刚才所说,攻城的首领叫做狼神。最初还以为这狼神只是夸张的说法,这时一听,才知道这狼神竟然真的驯养的有狼。 这时那陈三十四又接着说道:“那百十头狼不知是怎么了,突然一起仰头嚎叫起来。那声音,那声音,就像是鬼在哭号一样。” 说到这里,陈三十四双手抱头,蹲了下去,浑身发发抖,牙齿格格打战,说不出一句话来。 第三十一回:碧血戍边城,魂魄拜亲归(2) 一见陈三十四这副样子,夏炎向着陈三十四一扬下巴,站在一旁的吴彪顿时会意,从腰上取下一个皮袋,拧了开来。他刚一拧开,凌天放等人都闻到一股刺鼻的酒味。那万里云却微微眯上双眼,鼻翼轻轻扇动,轻声说道:“酒气如刀,不是美酒,却是烈酒,果然是男儿本色。” 吴彪没听到他自言自语,走到蹲在地上的陈三十四身边,伸出一只手,抬起陈三十四的头,用力捏开牙关,将酒袋对准了陈三十四的嘴,咕嘟咕嘟连灌了几大口。这才收起酒袋,又站到一旁。 陈三十四喝了几口烈酒,稍稍恢复了些。他重新站起身形,又擦了擦嘴角的酒渍,重新说道:“夏堂主,众位你们一定要笑小的没用。小的真是没用,在城头上,听着那一群狼这么一嚎,当时就吓得腿肚子转筋,瘫坐在地上起不来了。不过不光是俺,当时在城上的,被吓瘫的,足足有两百来号。幸好是刘老先生在,他跟大家说,狼这畜生怕火,让俺们把火把烧得旺旺的,准备等狼群一靠近,就往狼身上扔。可谁知道,那群狼嚎了一阵子,却啥动静也没有。反而从狼群中走出一个人来。这个人往狼群前面一站,足有一丈来高。” 众人听他说狼群中走出一个人,就猜可能是狼神,又听他说那人有一丈来高,都是一惊。暗想:“哪有如此高的人?”夏炎却哼了一声,喝道:“胡说,哪有那么高?” 他这一喝,吓得陈三十四又连忙跪趴在地,说道:“是,俺被吓糊涂了。”夏炎也不理他,只是说:“站起来说。”又问道,“你知道这人是谁?” 陈三十四连忙又站起身来,垂着头继续说道:“俺听大伙儿议论,说那人就是鞑靼军里面的狼神了,他站到狼群前面,身边还跟了一条白毛大狼,难怪叫他狼神。那条白毛大狼也是大得吓人,足足有旁边大狼的两倍那么长,蹲在那个狼神的旁边。” 凌天放等人听到如此大的一条白毛大狼跟在狼神身边,都是心中暗暗吃惊:“这狼神竟然养了如此大的一条巨狼,只不知要派什么用场。” 陈三十四顿了一顿,又接着说:“俺当时虽说吓得两条腿都挪不动了,可俺又怕那狼神使出什么妖法,便拼命扒着城头往下看。没想到,那一大群狼都老老实实地蹲在那里,就那么看着城头不动。倒是那个狼神,带着那条白毛大狼慢慢走向城墙。俺们当时都傻了,他一个人带着一条狼走过来,若是俺们放箭,不是就成了箭垛子了。俺当时就怕他有什么邪法,是不是不怕刀剑什么的。要么就是狼妖修炼成了人形。” 夏炎一听,喝道:“越说越不成话了,接着往下说,废话不要讲。” 陈三十四被他一喝,吓得又要跪倒,却又被夏炎止住。他顿了一下,又接着讲起来:“这不是俺说的,这是当时别人说的。刘老先生也是说他们是胡说,喊了几个弓箭手,要他们准备着,说是这人一走近,就立刻放箭,连人带狼都射死。可哪知那个狼神,还有那条大狼,突然就开始跑了起来,就向着城门口跑。弓箭手赶紧放箭射他,可就像中了邪似的,那些射出去的箭,全都落了空,竟然一箭都没射中。” 夏炎等人听他一口一个狼妖,一口一个中邪,知道这人被狼神吓得太过厉害,又有些愚昧无知,所以总觉得狼神是神怪一样的角色,说也无用,幸好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广为宣传,也就暂且由着他了。 陈三十四说得面露惊惶,显然一想起当日之事便心有余悸,声音也微微有些发颤:“那狼神就像一阵风一样,一转眼就到了城墙下面。大家都吓傻了,有人还说这是千年狼妖修成了人形,伤不得他。刘老先生把说话的人一顿臭骂,连鞭子都抽到身上去了。刘老先生骂完了人,就让大伙儿往城墙下射箭,泼开水,泼滚油。可邪门的是,这些法子都试过了,不管是箭还是热水热油,都泼不到那狼神的身上。” 凌天放等人哪里会相信什么千年狼妖的说法,听到这里,都在暗暗想着:“这个叫狼神的,好高的轻功,竟然能在城墙底下躲避弓箭热水。” 陈三十四却仍自顾自地在讲着:“奇怪的是,那狼神就在城墙下面乱蹦乱跳,偶尔顺着城墙往上爬一阵,却又跳了下去,也不攻上来。大伙儿就开始议论,说这个狼神,箭射不到,油泼不中,又上不来,肯定只是一个虚影,还没有修炼出实体。说到这里,大伙儿都放了心,都说只要不被这狼神迷了心神,就不会有事。只有刘老先生还催着大家放箭泼油,却没多少人照办了,大伙儿都说,反正不过是个虚影,就随他去吧。哪知俺们刚刚放心,就突然听到那条白毛大狼嚎叫起来。那条狼一叫,蹲着的那一大群狼便也跟着大叫起来,还纷纷往城下跑。大家一看狼群过来,都吓了一跳,赶紧趴起来打算往下面丢火把放箭。没想到,就在这时,那群鞑子也纷纷冲了上来,也不冲近,就在城下往上射箭。他们人多,俺们人少,大伙儿又措手不及,这一下子就被射死了好几十个兄弟。刘老先生赶紧催着大伙儿竖起盾牌,从箭孔中往下射箭。可没想到,俺们盾牌还没竖起来,那狼神和那条白毛大狼不知什么时候就一下子跳上了城头。那狼神好凶,一上来就杀了俺们好多兄弟。而且接着不知怎么的,那狼群竟然一只接着一只地都上了城头,好多,好多狼,都在城头,在咬人,在吃人啊。”讲到这里,陈三十四声音发颤,双手上下挥舞,仿佛想要抵挡什么。过了片刻突然又双手护头,躺倒在地上,惨叫起来。玲珑听他声音怪异,又见那张削去一半的脸神情狰狞,吓得“啊”地一声尖叫,缩在凌天放的怀中,瑟瑟发抖。 夏炎见陈三十四又吓得倒在地上缩成一团,又向着吴彪一摆手。吴彪又去安抚陈三十四,喂他喝烈酒。夏炎却沉声说道:“狼神在城墙上凿洞,挖出可以供狼群攀爬的道路。”说话之时,声音平稳,不带丝毫感情。 经夏炎一点,凌天放几人顿时恍然大悟。小城镇的城墙往往都是黄土铸成,并不坚固,狼神必然是一边躲闪弓箭热油,一边用利器绕着城墙挖出环道,接着引导狼群攀上城头。这也难怪他之前在城下跳跃,却半天不登上城头。 吴彪救护了半晌,陈三十四终于恢复了些,只是仍瘫坐在地上,仿佛精疲力竭了一样。夏炎也不催他,只静静等着。又过了片刻,陈三十四喘息几下,挣扎着想站起来接着讲述,挣了几次,却又摔坐在地,站不起来。 夏炎一见,向吴彪一示意,吴彪立刻上前,搬了一只凳子给陈三十四,扶着他坐了上去。陈三十四又喘息几下,这才又讲道:“大伙儿都在被狼群撕咬,一下子都慌了神,也顾不上防守城墙了,结果,鞑子们就顺着梯子冲上了城头。刘老先生一看城门守不住了,赶紧招呼大家往镇子里面撤,说是躲到房子里,利用地形再跟鞑子们纠缠。” 夏炎与李神医一听,齐齐摇头道:“立即放火烧城,只怕还有一丝趁乱逃亡的生机,城门已破,房屋哪里还守得住。” 陈三十四说到这里,已经是满脸泪水。他伸手擦了两下,语带哽咽:“可不是吗,我们在前面跑,鞑子就从后面放箭,还没跑下城墙,一千多人,就死得只剩三百多人了。鞑子一路追赶,大伙儿想躲进屋子,鞑子就一把火把房子点着。就这么着,没一会儿功夫,城里的军兵和老百姓,全都被鞑子赶到了城中的空地上。我看看周围,统共,就只剩下四百多号人了,还有不少老人孩子。那群鞑子,就把大伙儿团团围住,谁想跑,就是一箭。要是不跑,就老老实实地站在圈子里面,鞑子们也就不管。我们大伙儿正在奇怪,这鞑子究竟是想干嘛,那个狼神就来了。那个狼神一来,鞑子们就给他让了条道,还有人搬了凳子给他。狼神坐在凳子上,那条白毛大狼就趴在他身边。还有那百十来条狼也跟着他走到了俺们身边,都流着口水,嘴角都是血,看着慎人得慌。俺正在害怕,那个,那个天杀的狼神。”说到这里,陈三十四又是泪流满面,身子颤抖,整个人几乎要从椅子上摔下来一样。 吴彪一见陈三十四这副样子,连忙上前一把扶着。陈三十四晃了两晃,虽然整个身子都在发抖,却仍接着往下说道:“俺们正在害怕,那,那个天杀的狼神,他,他不知说了句什么,那群恶狼,竟然扑上来咬俺们。俺们想跑,可只要一跑,鞑靼就把俺们打倒,又扔回圈子里让狼咬。那一大群恶狼,绕着圈子,不停的咬啊,咬啊。好多的血,好多的手,好多,好多啊。” 众人一听狼神竟然放狼群撕咬俘虏,都是心中大怒,目眦欲裂。于飞将手在石柱上一捶,破口大骂。玲珑却缩在凌天放身上,不敢再听。夏炎眼见着陈三十四仿佛要晕厥的样子,连忙向吴彪一摆手。吴彪连忙扶住陈三十四,又伸手去掏酒袋。哪知他刚伸出手,陈三十四却一摆手,将吴彪的手打了开。自己猛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吴彪一见,连忙身形一闪,挡在陈三十四和夏炎之间,防止陈三十四伤了夏炎。 陈三十四却不上前,摇摇晃晃地伸出双手,一边在空中挥舞,仿佛阻拦着什么,一边哀叫道:“刘老先生,您不能去,您不能去啊。” 第三十一回:碧血戍边城,魂魄拜亲归(3) 凌天放等人见了,都是一怔。李神医盯着陈三十四,面色凝重地缓缓说道:“失心症,他在重演当时的样子,不要打扰他,这时喊醒他,他经受不起。先让他说完,我再用摄心术救他。” 几人一听,这才放心,又抬眼看向陈三十四。陈三十四这时正晃晃悠悠地向前着,众人只见他脚步蹒跚,仿佛老人一般。陈三十四仿佛分众而出的样子,走了两边,稳稳站定,向着众人将双手平平摊开,护住身后一般,喝道:“住手。”陈三十四这时说话,却与刚才全然不同,声音沉稳有力,只是声音显得有些沙哑,像是老人的话音,想来是在模仿那刘老先生。 陈三十四脸色也变得端庄凝重,昂然说道:“狼神,我们今日败你你手,你要杀便杀,让这些畜生折磨羞辱我等,算什么英雄?老夫纵然战败,也不能死于这些畜生之口。”他说这话时,正气凌然。凌天放等人一见,都是肃然起敬。 陈三十四说完这些话,却突然转身,脸色一变,笑了起来:“刘吉,我知道你,听说你还点过翰林,曾经随军镇守过边关,据说守城小有些本事。不过今天,我狼神就要让你知道,像你们这样的弱者,连选择死法的权力都没有。”说着双掌啪啪一拍。 刚拍完手,陈三十四突然摔倒在地。凌天放几人看得心中一惊,连忙站起身来。吴彪正在他面前,一见陈三十四摔倒,连忙上前要扶,他刚要伸手,却忽听夏炎和李神医同时喝道:“慢,不要动他。” 吴彪这才发现,陈三十四倒在地上,正满地打滚,脸上痛苦异常,一边似乎挣扎推开着什么,一边嘴里含混地骂道:“狼神,你这狗贼,虐杀降卒,你不得好死!”众人照着眼前景象推测,似乎是那狼神指挥狼群撕咬刘老先生。老先生一边挣扎着要推开群狼,一边骂着狼神。 不过片刻,陈三十四便已停下了动作,伏在地上,一动不动了。众人知道,必定是刘老先生已经命丧狼口,心中都是一沉。 陈三十四却又突然一跃而起,大笑不止:“哈哈哈哈,你们这些汉狗,看到了吧,敢与鞑靼作对,就是这个结果。哈哈,哈哈哈哈。”他正在大笑,忽然声音转尖,又惊又怒地高声叫道:“老匹夫,你,你做了什么?你这老匹夫,你竟然服毒,用自己来毒死我的乖狼儿。”他说到这里,突然飞起一脚,似乎踢飞了什么东西。接着将手臂一摆,喝道:“给我杀,给我杀尽这些汉狗。把他们统统咬死!” 凌天放等人一听,似乎竟然是那刘老先生自己服食了剧毒,导致那些撕咬啃食他的狼群也中毒而死。这老爷子竟然用自己的身体为饵毒杀狼群,当真是可敬可畏。 一声大喊之后,陈三十四突然又显得畏缩恐惧的样子,连连后退躲避。才躲了两下,便又一跃而起,摔倒在地,满地翻滚,似乎正在被狼群撕咬。一边翻滚,一边哀嚎着:“我的脸,我的脸,啊~!” 见陈三十四满地翻滚的样子,夏炎转头向着李神医道:“李堂主,大致的情形,大家都知道了,让他静一静吧。” 李神医面色凝重,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向着仍在地上翻滚的陈三十四柔声细语地说道:“莫怕,莫怕,狼群已经被我驱走,你没事了,莫怕,你已经安全了,你累了,你困了,快歇歇吧。” 众人听着李神医的话,只觉得温和入耳,整个人说不出的放松舒服,便想要睡着一般。再看倒在地上的陈三十四,随着李神医的声音,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缓和,终于沉沉睡去,再不动弹了。 吴彪连忙上前,将陈三十四抱起,李神医吩咐童子将他带了下去,安排那陈三十四的住处。又嘱咐童子为陈三十四疗伤换药。夏炎却要吴彪将陈三十四安顿好之后,即刻回来复命。 童子应声带吴彪和陈三十四下去,凉亭中便只剩下了夏炎、李神医与凌天放四人。于飞兀自怒火难平:“这个狼神,实在是欺人太甚,要是让我抓住他,一定要把他千刀万剐,才能消我心头之恨。” 万里云却皱着眉头,沉声说道:“狼神屠村,却为什么偏偏留下了这陈三十四的性命?若说是要向人示威,只需留下屠村的痕迹便是,又何必如此呢?难道,这其中有什么圈套?” 夏炎微微摇了摇头道:“这陈三十四没有说谎,我刚才已经细细观察过他,话可以说谎,但神情肌肉却骗不了人。实不相瞒,刚才我对四位也有见疑之意,所以才留下四位,借机观察四位的反应。不过我也确实想让四位听听边塞的情况,我见四位都是热血的汉子,又身手了得,希望四位也能够为驱除边塞鞑虏尽一些心力。”说着,望向四人,眼中透出期许。 凌天放四人听到夏炎留下自己原来这个用意,都是微微一怔。凌天放勉强笑笑,拱手道:“夏堂主身在此地,谨慎些也是应该的,若是在下居于此位,想必也是如此。只是在下还有些事务缠身,只怕要先行处理完善,再做打算。”夏炎一听,哦了一声,显得微微有些失望。 万里云与凌天放相处时间不长,但对他的脾气性情却已经颇为熟悉,他听到凌天放婉拒了夏炎的邀请,知道是凌天放因夏炎坦言见疑,心中的傲气发作的结果。万里云怕双方尴尬,连忙插话道:“不过我们只怕还要在这里养一段时间的伤,夏堂主如有差遣,愿效犬马之劳。” 夏炎一听,笑道:“好,只怕马上就需要几位鼎力相助了。这狼神既然向我下了战术,哪有不应的道理。”说道这里,转向李神医,拱手抱拳道:“李堂主,这棋只好改日再下了。”李神医听了,笑道:“无妨,这棋我就留在这里,这几日我还不走,什么时候你想下,我随时奉陪,只怕酒菜尚温,你夏堂主就要效法关夫子,斩了那狼神回来饮酒下棋了。” 众人听了,齐声哈哈大笑。笑声未落,凌天放突然想起一事,连忙问道:“夏堂主,你刚才称呼李神医为李堂主,难道?”夏炎听他问话,微微一怔:“怎么,你们还不知道他的身份?”说罢,又转头问向李神医:“你没有告诉他们?” 凌天放几人一听,都是云中雾里,虽猜到了些端倪,却不敢确定,便一齐将目光转向李神医。李神医见几人一齐看着自己,将胡须一捻,哈哈大笑道:“老夫本没有想说,倒也不是想刻意隐瞒,只是这几日与几位小友相处得甚是有趣,我怕一说出来,便再难有这样的气氛了。既然夏堂主你说漏了嘴,我想几位也都猜得到了。老夫和这夏堂主同样忝居万岁门四堂主之列。春雨阁堂主乾坤暗藏李回春,就是老夫了。” 万里云听了一笑,赞道:“失敬失敬,难怪医术如此超凡入圣,原来李神医就是大名鼎鼎的乾坤暗藏李回春,果然不愧回春之名。”他话音刚落,玲珑却抢着说道:“我才不管你是什么李堂主还是春堂主,我只知道你李神医就对了。” 李回春手捻胡须,点头道:“这就对了,老夫就是一个医生而已。” 几人正在说话,那吴彪已经回转了来,躬身向夏炎复命。夏炎问向吴彪道:“狼神的队伍什么时候攻下左云的?”吴彪肃立答道:“昨日酉时破的城。”夏炎沉思片刻,自语道:“酉时破城,现在已是未时。还有什么消息?”吴彪身形不动,接着答道:“鞑子酉时破城,又在左云抢掠了两个时辰,歇了一夜,据信报说,今日午时,望见左云火光冲天,应该是鞑子放火烧城。照这样推算,鞑子已经走了近一个时辰了。” 夏炎沉吟片刻,将手一挥,向着吴彪道:“你即刻下去,拿着我的号令,召集九百名兄弟,一炷香之后,跟我出发,我们去截杀鞑子。”说完,转向凌天放几人道:“这位受伤的小兄弟就安心养伤,小姑娘你也留下照顾他。你们两位,若是也想去杀鞑子,便即刻随我启程。”万里云和于飞听了夏炎的邀请,一起转头看向凌天放。凌天放向两人笑笑:“可惜我不能前去,你们多杀几个鞑子,连我的那一份也带上吧。”于飞一听,欢呼雀跃,忽然想起一事,连忙向夏炎道:“稍待,等我拿点东西再去。”万里云也一抱拳:“在下也要收拾些事物。”夏炎负手而立,点了点头:“好,一炷香之后,我在李府旁的菜市口恭候两位。” 夏炎与两人约了时间,一个转身便要离开,却被李回春唤住:“夏堂主,这次鞑子由那狼神亲自带队,又有万人之多,你只带九百人,还是长途奔袭,只怕有些危险啊。” 夏炎呵呵一笑,笑声中带着苦涩:“我又何尝不知,能以多打少,你当我不愿意么。这九百人,我已经是倾城而出了,再要我多找一人一马,我也找不出来了。” 李回春一听,微微沉吟片刻,说道:“既然如此,你略等片刻。”说罢,将双手一拍,立刻走来两个家人,躬身行礼道:“老爷有什么吩咐?”李回春向着两人吩咐道:“你们两个,立刻去丹房,在地字房中,己巳格箱子中,将里面的丹药全部取来。然后再让李耀威过来见我。” 第三十一回:碧血戍边城,魂魄拜亲归(4) 李回春吩咐完家人,又向着夏炎道:“老夫此次随行的帮众不多,我找些精干之人随你而去,这些人或许能派上一些用场。另外,我还准备了一些丹药,你也带了去。” 夏炎哈哈大笑:“有你乾坤暗藏出手,何愁不胜,你还有什么宝贝,干脆都给我带了去吧。” 说到这里,又有一名家人打扮的中年汉子走进花园,向着李回春躬身施礼道:“李耀威见过李堂主、夏堂主。”李回春摆一摆手道:“免了,李耀威,你给我这次带来的兄弟准备一百匹马,让他们带好器械,跟着夏堂主,听候差遣。你也跟了去,帮夏堂主管理调度。准备好后,就在门口等着夏堂主。”说罢,又转向夏炎:“这李耀威你是认识的,让他跟了你去,你调动起来,也方便些。”李耀威也不多问,躬身一礼,下去准备去了。 李耀威转身刚走,刚才那两名家人又转了回来,每人手中捧着一个木匣,看起来颇为沉重。两人来到凉亭前面,站定身形,向着李回春道:“回老爷,东西拿来了。”李回春点了点头,向着两人一挥手:“放下罢,你们做得很好,可以下去了。”两人走上凉亭,将手中的木匣放在石凳之上,摆稳妥了,这才施礼告退。 李回春指着那两个木匣,向着夏炎道:“这里是我炼制的请神丹,你带了去使用。”夏炎伸手拿起一个木匣,打开盖子,只见里面满满地装着一匣子的黑色药丸,药丸个头不大,只有黄豆大小,闻起来也没有什么气味。夏炎看着纳闷,问向李回春道:“这请神丹是什么丸药?怎样使用?” 李回春从他手中的匣子中拿出一粒药丸,轻轻捏住,向着夏炎道:“这药丸是我不久前才炼制成功的,服食之后,犹如请神上身,力气陡增一倍,而且不知疼痛,不知疲累。故此命名为‘请神丹’。只是不能多吃,每吃一粒,虽然有三炷香的请神效果。但是,三炷香之后,便会浑身脱力,疲累不堪。这两个匣子一共是一千粒丹药,你带了去,切记不可早吃。” 夏炎也拿起一粒药丸,又惊又喜道:“竟有这等奇效?鞑子命不久矣。”说完,突然又想起一事,追问道:“不知道这请神丹,战马吃了有没有效果?”李回春似乎没有想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这却没有试过,我曾喂狗服食过,对狗是有效的,而且时间持续得更长,但相应的脱力时间也更长。战马也应该有效,但这丹药炼制不易,我一共也只有一千粒,全都给你带了去,哪里还有丹药给战马喂食。” 他说道这里,沉吟片刻,又说道:“若是人马各服食半粒,倒也可以。只是人若只服食半粒,药效便只有一炷香的时间,战马只怕更短。若是战马先脱了力,那就弄巧成拙了。” 夏炎听完药丸的用法,将木匣一扣,叠了起来,往腋下一夹。笑道:“有了这请神丹,我们请九百个神仙,那鞑子哪里还能抵挡得住。幸好有你这乾坤深藏,以后你多给我弄点好东西才好。”说罢,转身背向着李回春道:“谢了。”他大笑着刚要转身离去,李回春却又叫住了他道:“你要切记,这药虽然能短时间内让人气力大增,但此药毕竟是逆天而行,服食必然折寿,切记切记。”夏炎一听,又是仰头大笑:“人生于世,若不能尽抒胸怀,虽寿百亦为夭。这丸药只要是能帮我杀尽鞑子,我便是折尽阳寿也不要紧。你就帮我多预备些吧。”说罢,长笑而去。 夏炎来到门口,早有人将他的战马牵了过来。春雨阁的一百名帮众也已经在门口集合待命了。李耀威正在众人之前,等着夏炎。夏炎拍拍马颈,说道:“踏风,这次又要辛苦你了,咱们哥儿俩再去打鞑子。”那片战马浑身雪白,一根杂毛没有,油光锃亮,身形高大,一听夏炎说话,仰头长嘶,仿佛在回应他一般。夏炎哈哈大笑:“好踏风,你也这么高兴。”说着翻身上马,向着身后一摆手,“走”。李耀威等人也不问他去哪里,只在后面默默随行。 从李府出来,走过一条街口,便是菜市口,九百名骑士已经排列得整整齐齐地等在那里。虽然有九百人,却静悄悄地,只有战马偶尔发出喷鼻的声音,那九百名军士,没有一个人发出半点声响。虽然静默无声,但万里云和于飞站在旁边,却只感觉到一股杀气沉重无比,压得人仿佛要窒息一般。 夏炎骑着他的踏风,从军士阵列前缓缓走过,双目如电,在众人脸上一扫而过。吴彪一直站在队列之旁,这时连忙牵着马走到夏炎身前,抱拳朗声道:“禀堂主,队伍集结已毕。”夏炎点了点头,向着众人又看了一眼,高声喝道:“上马,出发。” 他一声令下,九百名军士几乎是同时唰地一声跨上马背。无一人迟疑,无一人发问,无一人出声。夏炎也不看众人,手中缰绳一抖,踏风四蹄蹬开,飞奔而去。九百名骑士跟在身后,人如虎,马如龙,一路飞驰而去。李回春所派的一百名春雨阁帮众与万里云、于飞也连忙挥鞭催马,紧紧跟在后面。 夏炎带着一千帮众和万里云、于飞一路催马,向着西北疾驰。他们出发时已是申时,队伍马不停蹄走了两个多时辰,时间已过了戌时,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于飞抬头一看,夏炎半点停下来休息的样子都没有,扭头向身边的万里云吐了吐舌头,扮个鬼脸,又指着夏炎比划了几下,那意思:这夏阎王好厉害,不吃饭不睡觉么?万里云向着于飞微微一笑,用手指指远处,比划几下。向于飞表示道:“估计要先追上鞑子。” 两人正在比划,忽然听前方一声唿哨。这一声唿哨响过,那九百名军士竟然齐刷刷地勒缰,减速,转瞬之间便停了下来。万里云、于飞和春雨阁的一百来人却没这个本事,众人顿时挤作一团,混乱无比。 夏炎似乎早料到了这点,也不在意,等一百多人重新站定。这才朗声说道:“诸位,还有春雨阁的兄弟们,大家应该都已经猜到了,我们所追的鞑子们,就在前面,离我们不到十里。老天爷也照顾咱们,正让我们趁着夜色偷袭。大伙儿休息一炷香的时间,然后咱们一个冲锋,打垮鞑子,然后埋锅造饭,吃得胜餐。” 众人一听追上了鞑子,都是暗暗欢喜,但虽有夜色掩盖,大家也不敢张扬,只齐齐低声答应一声,下了马就地休息。 夏炎见众人各自坐下休息,挥手把李耀威叫来身边,问道:“李堂主叫你随我而来,但说实在的,贵堂兄弟的本事,我还不清楚,你先跟我讲讲,才好配合无间。”两人嘀嘀咕咕了半晌,夏炎突然站起身来,向着散坐于地的军士们喊道:“诸位,准备出发了。”李耀威也站起身来,回到春雨阁众人的队伍中,牵过马匹,一跃而上。 待众人重新上马列队,夏炎却不急着上马,他挥手喊过吴彪和另一个叫做于翔的汉子,将从李回春那里取来的两只木匣交给两人,嘱咐两人逐个发下。自己也拿起一粒,向着众人解释道:“诸位,这药丸是我出发前从李神医那里拿到的神药,叫做请神丹。大家随身带好,现在一个都不许吃。等到我们向鞑子发起冲锋之时,所有人再把这请神丹吃下。吃一粒请神丹,力量增加一倍,同时不怕刀枪所伤。但是切记,一粒丹药只有三炷香的时间,就是说,这三炷香的时间里,咱们必须把鞑子杀光,否则便是将性命交到了鞑子手里,都明白了没有?”众人轰然应诺。 夏炎见吴彪、于翔还在逐个发放丹药。便拿出几枚铜钱,向着众人道:“卜上一卦,看看此战吉凶。”说罢,铜钱望空一撒。几枚铜钱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他弯腰捡起铜钱,凑到眼前仔细观看半晌,向着军士众人高声道:“艮为山,大吉,此战必胜!” 众人一听,都是欢声雷动。只有万里云微微纳闷:“艮为山是中凶之卦,这夏阎王,搞的什么把戏?”他虽不明所以,但见众人士气如虹,也不便多说,只是心中微微多了一个小结。 夏炎见吴彪、于翔已将请神丹逐个发完,收起铜钱装入怀中,纵身上马,向着众人道:“等下冲锋之前,所有人吃下请神丹,用布条掩住口鼻再冲。跟着我,走。”说罢,一抖缰绳,催马而行。这一次,李耀威带着的春雨阁一百人却没有跟着骑兵,而是向着另一个方向打马而去。万里云和于飞虽觉得奇怪,却也不多问,只紧紧跟随着大队骑兵。 此时已到了夜间,鞑子的军队并没有行军,却在野地里安营扎寨休息,十里地的距离转眼就到。夏炎看看鞑子军营就在眼前,发一声喊,吞下请神丹,用布条掩住口鼻,挥动斩马大刀,催马直冲而上。在他身后,九百多名军士也是齐齐一声呐喊,吞下丹药,掩住口鼻,挥刀直冲了过去。 第三十一回:碧血戍边城,魂魄拜亲归(5) 鞑子军的营帐前,负责巡视的军兵远远看见黑压压地一片尘土袭来,连忙吹响警报。鞑靼军士连忙各出刀枪,抢出营帐,准备迎敌。哪知他们搭上弓箭,还没来得急瞄准,忽然一股浓浓的黑烟从上风席卷过来,顿时将整个营帐罩住。伸手难见五指不说,烟气还呛得鞑靼军士不住咳嗽。 鞑靼军士刚刚一怔,夏炎的踏风已然从营门口一掠而过,刀锋过处,两颗头颅高高飞起。紧接着,九百名军士和万里云、于飞便如一群猛虎一般,踏营而入。钢刀飞舞,马蹄乱踏,转眼之间,就把整个营帐搅得天翻地覆。夏炎的军士一边冲杀,一边挑起灯笼火把丢上帐篷,烧得四面火起。 万里云和于飞也吃了请神丹,两人只觉得周身就像是膨胀欲裂一般,一股气力到处想要发泄。万里云长剑卷出,如同月光般无孔不入,不过一个冲锋,剑下便多了十余条鞑靼亡魂。于飞嫌骑在马上链子枪使用不便,仍是一支铁矛,跟在后面左右冲杀。只是他随身带出的零碎却没有了用武之地,只是铁矛左扎右挑,一路冲过,也连着挑翻了六七个鞑靼军士。 夏炎带着队伍,一个冲锋,便从鞑靼营中穿了出去。集结一下队伍,打马又再穿一个来回。两个来回之后,鞑靼军已经没有了什么反抗能力。夏炎一边冲杀,心中一边纳闷,突然看见一个军官模样的鞑子正在呼喝指挥,连忙一带战马,向着那人直冲过去。 那人也算机警,见夏炎的马撞了过来,连忙就地一滚,躲到一旁,同时将手中一支铁矛向着夏炎投去。夏炎见这人躲开了踏风的一撞,还能随机应变地做出反击,心中微微吃了一惊。见铁矛刺到,微微将身子一偏,躲开矛尖,左手伸出,牢牢抓住矛,就徒手将铁矛接了下来。 那人见夏炎接住了长矛,连忙转身想跑。夏炎哪容他跑掉,双脚在马镫上一点,踏云蹬开四蹄,猛地向前一蹿。正跳到那鞑靼军官身边,夏炎左手长矛一转,矛尖向下,“噗”地一声,就从那军官肩头刺了进去,接着单臂用力,将这名鞑靼军官挑在空中。那军官疼得哇哇乱叫,却又挣扎不脱。 夏炎望着军官,高声问道:“狼神在哪里?”那鞑靼军官被挑在空中,背对着夏炎,看不到夏炎的面目,但话却听得清清楚楚,吼道:“若是狼神在这里,把你们这些汉狗一个个全都杀光。”这名鞑靼军官竟然会说汉语,而且吐词甚是清晰,夏炎听得清清楚楚。 夏炎见这军官桀骜不驯,哼了一声,也不说话,右手斩马大刀挥起,就在空中,将这名鞑靼军官一刀劈为两段。他这一刀下去,吓得周围的数十名鞑靼军士魂飞魄散,转头就逃。夏炎在后面将马一催,赶了上去,刀矛齐举,转眼间又是十来条性命送在了他的兵刃之下。 又找了几名鞑靼军官,夏炎这才问出,原来狼神今日一早接到了军令,便独自带着一千骑兵和狼群先赶回了阔滦海子向阿鲁台复命,此时不在军中。没有狼神的鞑靼军队被夏炎的九百勇士几度冲击,转眼之间便溃不成军。近乎成了一边倒的屠杀。一炷香的功夫,鞑靼军士便四散奔逃,溃败千里。 夏炎见狼神不在军中,也没有了什么追赶的兴趣,略略作势,便将队伍收拢,休息吃饭,打扫战场。只让刚刚放完烟的李耀威带着春雨阁的一百军士追上去又放了一把火,帮着鞑靼军士逃得更快了些。 只是这请神丹药效惊人,但药效过后的反噬之力也着实可怖。夏炎虽说让炎夏堂的帮众打扫战场,可转眼之间,从夏炎到九百名骑士,全都躺倒在地,连一根手指头都动弹不得,直到一刻钟之后,才慢慢恢复过来。夏炎从地上坐起,心中暗暗称奇:“这请神丹果然厉害,只是反噬之力也确实惊人。这若是在脱力之时,哪怕只有一小队鞑靼回头,只怕这九百骑士,全都要变成亡魂回乡了。这时,春雨阁的众人已经回转,也不等吩咐,便各自取出用具,为受伤的帮众包扎疗伤。 众人渐渐恢复了体力,慢慢爬起,一边打扫战场,埋锅造饭,一边啧啧称奇,对那请神丹的威力赞叹不已。万岁门众人也不回城,吃过饭之后,就在鞑靼军的残存营帐之中休息一夜,第二天早晨,才起来清点尸体,检点兵刃用具。 经过一番点察,共清点出鞑靼军尸体三千七百二十五具,万岁门只阵亡了十九人,可算是大获全胜。只是夏炎带的这一千人处理三千七百多具尸体却着实费了一番力气,足足花了大半个时辰,才将尸体收拢到一处,捡拾了兵刃之后草草用土薄薄盖上。 草草掩盖了鞑靼尸体,旁边也早有人用木柴堆好了一个长三丈,宽一丈,高一丈的硕大木架。夏炎率领着众人将十九具万岁门帮众尸体抬上木架,一具具摆放整齐,又都淋上火油。木架下,夏炎站在最前,在他身后,近千名帮众站得整整齐齐,垂手肃立。夏炎向着木架四角站着的帮众一挥手。四人同时将手中的火把丢上木架。火炬丢上火油,转眼间便燃起了冲天大火。 万里云和于飞站在众人身后,见台下的帮众都低着头,一手牵马,一手轻按胸前。虽不明所以,也照样按胸垂首,站在那里。两人刚静默片刻,忽然听到低低的歌声响起: 大漠茫茫兮宝剑如霜, 千里离家兮守土平疆, 长剑相伴兮纵横四方, 杀尽匈奴兮醉卧沙场, 白马嘶鸣兮长歌代怆, 战死疆场兮不见爷娘, 死亦戍边兮骨肉化墙, 大风飘摇兮魂魄还乡, 魂魄还乡兮拜见爷娘, 魂魄还乡拜爷娘~! 近千人齐声高唱,歌声悲壮苍凉,远远地在寂静的疆场传了开去。万里云与于飞第一次听到这首歌时,只有夏炎与二十几人齐唱,他们又急着送凌天放求医,没有听清曲调歌词。这次再听,细细咀嚼其中的味道,不禁心中一阵豪壮,一阵酸楚。只不知道自己,十余年之后,会不会也只有魂魄可以还乡拜见爷娘了。 夏炎带着众人唱罢,向着火堆深施一礼,接着齐齐一声呐喊,一齐翻身上马,一行人缓缓回到大同府中。 凌天放和玲珑见两人这么快就赶了回来,而且安然无恙,都是又惊又喜。玲珑一如既往地拉着两人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于飞却出人意料地不像平时一般自吹自擂地讲个不停,只是应付了玲珑几句,便同万里云一起走进凌天放的房内。 凌天放见两人满脸疲惫的样子,连忙让玲珑给两人打水洗脸,又让她端上茶水点心。万里云和于飞略吃喝了些,这才向两人将此行经历讲述出来,连那歌词也复述了一遍。这次于飞却讲得毫不起劲,只是淡淡地平铺直叙。听到最后,凌天放和玲珑也都是唏嘘不已。 这天过去之后,乾坤深藏李回春仍是每天前来查看凌天放的伤情,夏炎却一直再没有在李府露面,问李回春,也说不知详情,只仿佛听说是鞑靼又有动向,夏炎带人赶去救援。具体方位状况,却丝毫不知了。 凌天放又在李府休养了十天,自觉已经能够骑马行走,他挂念南京百派英雄大会事宜,与万里云、于飞、玲珑商量了一下,便准备启程。四人第二天起了一个大早,去向李回春辞行,哪知却扑了个空,看守药房的童子只说李堂主一大清早就出去了,还留下了一封信笺给凌天放等人。 凌天放心中暗暗纳闷,从童子手中接过信笺,只见封皮上端端正正地写着“凌、万、于、王四位小友启”八个楷书大字。凌天放与万里云、于飞、玲珑对视一眼,连忙将信函拆开。里面只有薄薄的一张信纸,别无他物。 凌天放拿着信纸,放到众人面前,轻轻展开,万里云与于飞、玲珑一齐凑了上来,仔细观看。只见信纸上写着:凌、万、于、王四位小友,虽只半月之聚,老夫已有忘年之感,可惜俗务缠身,不能久聚,若是有缘,相距有时。另,英雄大会不祥,切记。下面的署名只有一个李字。 信写得不长,四人转眼便看完了。看完之后,凌天放默然不语,于飞却先挠着头嘟哝了起来:“这李神医变李神仙了?他怎么知道我们要去参加英雄大会的?”玲珑看着于飞,一撇嘴道:“哼,肯定是你这个长嘴的家伙说的呗。”于飞一听,蹭地一下跳了起来:“我说的?我看是你说的才是。”玲珑刚要反击,凌天放向着两人一摆手,望向万里云道:“万兄,你意下如何?” 万里云仍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笑着说道:“这个百派英雄大会既然是朝廷所办,有所图谋不言而喻,不祥是早就知道了的,纵使不祥,小弟也想去走上一趟,有什么阴谋诡计,咱们就兵来将敌水来土掩吧。” 凌天放微微点头道:“我也是这个意思,那咱们还是走一趟,小心些就是了。”玲珑却在一旁将嘴一撇:“哼,什么英雄大会,我看你是想去找五毒教的那个不怕丑的怪女人吧。” 万里云还不知道此事,听到这里大感兴趣,连忙问道:“什么五毒教的怪女人?这里面有什么故事?快讲给我听听。”于飞一见,顿时挤眉弄眼地笑得眼歪嘴斜,忙向着万里云招手笑道:“来来来,我讲给你听啊。” 凌天放顿时尴尬无比,干咳几声,喝道:“不要胡说八道的耽误时间,赶紧启程赶路。”于飞见凌天放发窘,也不继续,只是向着万里云贼贼地一笑:“等我找时间再跟你细说。这个可精彩着呢。”凌天放也无可奈何,只有长叹一声,催着几人赶路的份。 第三十二回:秦淮飨佳肴,月影映金陵(1) 南京自古就是六朝古都,繁华之地。早有“天下财富出于东南,而金陵为其会”的说法,十里秦淮更是热闹非常。武昌府虽也是九省通衢的热闹之地,但与南京比起来,就差得多了。 凌天放四人一路从山西太原赶到南京,一路之上玩玩走走,倒也逍遥。那斜月飞星万里云带的盘缠甚是丰厚,沿途都是他买单会钞,玲珑和于飞的零食玩物也全都包了,将两人喜得一路上眉花眼笑。 到南京时,凌天放的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只是众人路上走得虽然不快,但到了南京之后算算时日,离九月初九的百派英雄大会却还差着七天。 虽然还有七日才是英雄大会的正日子,可南京城中却已到处都是拿刀持剑的江湖人士。凌天放四人找了好久,才在靠近城郊的偏僻巷子中找到一家小店,订到了两间房间。万里云嫌两间房间太挤,却无论如何订不到了。 找好了落脚的住处,玲珑、于飞的玩性立刻上来。两人丢下行李便一叠声地吵着要出去逛秦淮,吃盐水鸭。万里云自然是乐于奉陪,凌天放本想休息一下,却被两人缠闹得无可奈何,只好稍稍洗漱,便随着三人出了小店。 四人虽是一同出了门,玲珑和于飞却一如既往地吵闹不休。于飞一心想去游一游水木画舫,玲珑却闹着要先去吃南京盐水鸭与秦淮八绝。两人互不相让,吵得不亦乐乎。 凌天放和万里云这一路上见惯了两人争闹,也不相劝,只是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过了半晌,万里云看看时间已然不早,这才笑眯眯地打断了两人:“好了,好了,我来当个和事佬。你们二位说得都有道理,咱们就边游画舫边吃这秦淮八绝如何?” 玲珑、于飞两人一听财神爷张口,连忙都拥了上来,玲珑拉住万里云,伸指指着于飞道:“你来说说,我们先去哪里?”于飞向着玲珑翻一个白眼,紧张兮兮地盯住了万里云道:“你可不能偏帮偏向,到了南京,哪能不先去逛逛画舫的?” 万里云闻言哈哈大笑:“我说二位,你们要去的地方,本来就在一个地方。不管是秦淮八绝的点心,还是那水木画舫,都在秦淮河畔。‘浆声灯影连十里,歌女花船戏浊波’,咱们就到了那里,边欣赏美景边品尝美食如何?” 玲珑、于飞一听,原来两人争了半天,想去的却是同一个地方,都是一阵气馁,早知这样,争个什么劲啊。凌天放在客栈之时也向小儿打听过,这时也凑过来笑着补充道:“只不过,这秦淮美景,要到了晚上才最好,咱们先吃,吃到晚上再去游玩,乘船赏灯。” 玲珑听了凌天放的话,心中大喜,美滋滋地瞟一眼于飞:“看,天放哥哥支持我吧,就算在秦淮河边,咱们还是先吃后玩的。”于飞哼了一声,瞪了玲珑一眼,也不接话,率先起步。凌天放与万里云相视一笑,带着玲珑,四人一路向着秦淮河边而去。 南京是六朝金地,十里秦淮更是贵族世家聚居,富贾云集,青楼林立,画舫凌波,的江南佳丽之地。凌天放一行四人来到这里,正是晚饭时间,秦淮河两岸游人如织,一家家酒店菜肴飘香,河中画舫往来,一派繁荣景象。 于飞也是饿了,闻着菜香就要往身边的一家酒店里面钻,却被万里云一把拉住道:“干嘛去?”于飞纳闷道:“不是说先吃东西吗?当然先找酒家了。” 万里云取出刚刚购买的折扇,在手中展开,摆了两摆,配上他一尘不染的白色长袍,一副浊世佳公子的派头,笑着说道:“找酒家有讲究的,你那么胡钻,哪里吃得到正宗的南京美味,跟我来。” 玲珑在旁边看见,晃着头上银铃,拍手笑道:“你个笨于飞,连吃的都找不好,你还是乖乖地跟在后面端茶倒水吧。”于飞哪里肯示弱,眼皮一翻,笑道:“刚才好像还有个小跟屁虫,急不可耐地跟着我往店里钻,不知是谁。”玲珑哼了一声,嗔道:“谁看见了?你问问谁看见了?肯定是你眼花看错了。” 玲珑、于飞两人还在争论不休,万里云却已经停住脚步。他这里脚步一停,于飞正扭着头在和玲珑斗嘴,一个没注意,正撞在万里云背上。 于飞被撞得一咧嘴,连忙抬头看去,却见万里云正站在一座三层高的酒楼门口,酒楼门上高挂着金字牌匾,上面写着奇芳阁三个大字。于飞一看,笑道:“就是这间了?这酒楼果然比我刚才挑的那间要气派。” 万里云抬头望着酒楼的牌匾,轻摇着折扇道:“今天晚上,带你们尝尝这家的干丝和烧饼、菜包。”于飞一听,顿时一颗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我说万兄弟,你这千挑万选,就选了家烧饼菜包铺子让我们吃啊。”玲珑也是一脸的不解:“不是说吃盐水鸭的吗?” 万里云哈哈大笑道:“盐水鸭当然是要吃的,我也没说不吃。而且,这里的烧饼和菜包可不一样哦,我只怕你们一会吃得不想走了。”于飞一听,满脸的不以为然道:“那咱们就去试试,我倒要看看这烧饼他还能做出什么花样来。” 虽然刚到晚饭时分,奇芳阁里已经是座无虚席,万里云给了跑堂的一些小费,才要到一张桌子。那跑堂的见万里云出手阔绰,还加意巴结,特意换出来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擦拭干净,请四人入座。 这奇芳阁虽然用餐人的多,跑堂的也甚是勤快殷勤。凌天放四人刚一入座,便有小儿摆上碗筷,端上茶水,还有热气腾腾的手巾板。 万里云接过菜单,刚刚打开,便听那跑堂的如数家珍地介绍了起来:“看您几位的样子,不像是咱南京本地人,若是第一次来游咱这秦淮河,咱家的麻油素干丝、鸭油酥烧饼、素什锦菜包您必得尝尝,若是您老爱吃江鲜,本店鲥鱼、鮰鱼、刀鱼、鲅鱼样样做得好,您要是想尝尝飞禽,南京的鸭子包您满意,咱这儿的桂花盐水鸭、南京板鸭、鸭肫干、东山烧鹅您准爱吃,您老想吃素,奇芳阁的旱八仙那是头一份,您老想尝荤,金陵四大名菜,松鼠鱼、蛋烧卖、美人肝、凤尾虾决不能错过喽。” 这跑堂喋喋不休地还要介绍,万里云已一摆手打断他的话头,点着菜单道:“好,就照你说的,凉菜先来一碟麻油素干丝、一碟糖藕、一碟咸鸭肫、一碟炒螺丝,热菜要一份桂花盐水鸭,一份松鼠鱼、一份美人肝、一份菊花脑,再要一份鸭血粉丝汤,鸭油酥烧饼和翡翠最后各上一盘。” 万里云话音刚落,那跑堂的已经是大拇指高挑:“您这位先生,行家啊。您老这菜点的,小店的拿手好菜全在里面了,您老稍等,小的这就给您上菜。”跑堂的转身刚要走,却被万里云一把拉住:“等等。” 跑堂的不知怎么回事,连忙垂手肃立:“您老,还有什么吩咐?”万里云大摇其头:“酒啊,有菜无酒怎么行,你们这有什么好酒,说给我听听。” 跑堂的一听,连忙用手大敲自己的脑袋:“您看看您看看,我这忙的,都把酒给忘了。若说酒,您老可是来对地方了,咱们奇芳阁的酒那是最齐全了,十五年的白干,十八年的女儿红,极品二锅头,十年的泸州老窖,咱们都有。”说到这里,那跑堂将手凑到嘴边,拢成一个喇叭形,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就上个月,老板还新进了十坛波斯葡萄酒呢。” 万里云一听,顿时双眼放光道:“哦?你们店里还备得有葡萄酒?” 跑堂一听万里云语气之中带着惊奇,越发的得意:“要不怎么说咱这奇芳阁是这秦淮河边的大酒店呢。我跟您说啊,这葡萄酒买来了之后,许多客人都嫌贵,要不是今天遇上您这识货的,我才不介绍呢。” 万里云听了又惊又喜,连忙一叠声地催道:“好,好,好,就要这葡萄酒,赶紧给我上一坛,只要酒好,却不怕价钱贵。”说罢,又摸出一块散碎银子打赏过去。跑堂的接过银钱,答应一声:“好嘞。”乐颠颠地下去置办酒菜去了。 凌天放、玲珑和于飞都是武昌府长大的,平时连葡萄都没有见过,哪里听说过葡萄酒。玲珑好奇心起,连忙问道:“这葡萄酒,是什么酒?有那么好喝吗?看你一副馋鬼样子的。” 万里云将新折扇一抖,微微一笑道:“这葡萄酒可是好东西。葡萄是一种水果,盛产于波斯、大宛、西域回疆一带,三国魏文帝曹丕曾说过‘葡萄,醉酒宿醒。掩露而食;甘而不捐,脆而不辞,冷而不寒,味长汁多,除烦解渴。又酿以为酒,甘于曲糜,善醉而易醒’若说用葡萄酿酒,还要从汉朝说起。据说西汉建元三年,张春奉汉武帝之命,出使西域时,就曾看到‘宛左右以蒲陶为酒,富人藏酒万余石,久者数十岁不败’。那时就有了葡萄酒。到了唐朝贞观年间,唐太宗平定高昌,并得其酒法。但汉唐的葡萄酒都不多,真正盛产葡萄酒的,乃是波斯。我曾在西域回疆喝过,当真是甘香可口,馥郁绵甜。只是不知道这波斯葡萄酒又是怎样滋味。” 万里云长篇大论,摇头晃脑地一通拽文,说得凌天放三人都是面面相觑,不知所云。过了半晌,玲珑才猛然说道:“啊,那个曹丕我知道,听说他要煮死自己的弟弟,然后他弟弟就写了首诗,然后他就不煮了。那个唐太宗我也知道,我听说和四大美人里的杨贵妃是一对。原来,他们都是做葡萄酒的啊,戏文里却没听过。” 凌天放和万里云、于飞正在喝茶,突然听玲珑这么来了一段,那于飞噗地一口茶全喷了出来,幸好他及时低头,没有喷到对面万里云的身上。再看凌天放和万里云,也是满脸通红,神色古怪,只差捶着桌子哈哈大笑了。万里云一把扇子在手中收了张,张了收,反复几次,终于将半截话咽回肚子,只说了一句:“没错,他们都是做葡萄酒的。”正巧这时堂倌端着四碟凉菜和一坛子酒上来,算是替众人解了围。于飞连忙接过酒菜在桌上摆好。 第三十二回:秦淮飨佳肴,月影映金陵(2) 万里云伸出筷子,挑起一根干丝,细细观看,赞道:“好,薄如纸,细如发,能穿针,赛丝线。你们奇芳阁的麻油素干丝,果然名不虚传。”跑堂一听,大乐道:“小的果然没说错,您这位客官可当真是行家里手,一看便知小店菜品的妙处。不愧是斯文人,就是有见识,不像那些粗胚。”跑堂的说到这里,右手藏在身前,拇指向着背后一指,嘴角一撇,接着说道,“当真是牛嚼牡丹,糟蹋东西,还挑三拣四,说我们这干丝太细,丢到嘴里找都找不着,说什么是给娘们吃的东西,我呸。” 凌天放四人顺着跑堂的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他背后,足有八九桌坐满了江湖人士,桌椅旁靠着长长短短的兵刃。这些江湖人有些还算规矩,有些则放浪形骸,吆五喝六,拍桌子摔板凳得甚是吵闹。 玲珑见了,扑哧一笑:“你说话小声些,这些客人啊,品菜不一定在行,但是砍脑袋肯定在行,你小心些自己的脑袋瓜子。”说到这里,玲珑用手比着自己的脖子,平平伸出手掌,做出一个砍头的动作。 跑堂的一见,吓得一吐舌头:“可不是吗,这帮爷,真是惹不起,成日界连喊带骂的。点菜就不知道用嘴,全是拿着那些什么刀啊剑的敲来削去。这些天,不知道砍缺了多少张桌椅,削断了多少双筷子。可苦了我们喽。” 凌天放听到这跑堂的抱怨,心念一动,向着他问道:“我说跑堂的,这南京城中,总是有这么多江湖人士吗?” 跑堂的将嘴一撇,叫苦道:“我求您,您可别说什么总是。我看那,一年里面,有六个月这样,我们就该关门大吉了。也就是这一个多月,不知怎么回事,城里突然到处都是这些拿刀拿剑的人。吓得正经人家都不怎么敢出门了。”说到这里,他又神秘兮兮地拢住手道,“我听说啊,是要开个什么帮派大会,不知道是不是商量造反的事,这些事啊,咱们本分人家少打听的好。” 于飞听得哈哈大笑道:“对,对,不打听,不打听。不过不管开啥会,这人来多了,你们的生意也多了不是。这都是财神爷啊,你们应该高兴才是。” 跑堂的连连摆手道:“您可别吓我,这样的财神爷,我看还是少几位的好。” 万里云听得哈哈大笑,一挥手让跑堂的下去催菜,四人自顾自地吃了起来。那桂花盐水鸭皮白肉嫩、肥而不腻、香鲜味美,香、酥、嫩,吃得几人赞不绝口。万里云则抱着那坛葡萄酒喝得眉开眼笑。 玲珑最喜欢那盘炒螺丝,她晃动着头上的银铃,一边抱怨着螺丝不辣,一边一个接一个吃个不停,直吃得满嘴满桌都是汁水。凌天放与万里云、于飞干脆停下筷子,盯着看她大吃的样子。 三人正看得好笑,冷不防旁边一声怪笑传来。凌天放四人都被这声怪笑吓了一跳,一齐抬眼向着笑声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肥肥矮矮的胖子,拎着半坛子酒,摇摇晃晃地向着四人所坐的桌子走来。一边走,一边喝着酒向着凌天放几人怪笑。胖子身后,一张桌子上的五六个人正举着酒碗向着这边笑骂呼喝。 于飞被这人笑得心里发毛,向着那胖子喝道:“那胖子,你笑什么?” 那矮胖子嘻嘻一笑,将酒坛往地上一丢,顿时啪地一声,摔得酒水四溅。胖子怪笑着走到玲珑身边,嘴里念叨着:“小妞长得不错,会唱小曲不?来,陪大爷乐一个。”说着,毛茸茸的大手一伸,就向着玲珑的脸上摸来。 于飞坐在酒桌靠外的一侧,那胖子伸手的时候,正站着他身边,于飞哪能让他的手碰到玲珑,手中筷子抡起,唰地一下向着胖子的大手打去。胖子喝得醉醺醺地,又毫无防备,当即被打个正着。疼得一声怪叫,捂着手跳了起来。抬脚便向着于飞踢去,嘴里骂道:“他奶奶的,敢打你爷爷。”他这一动,旁边那一桌子的人都站了起来,刀剑并举,就要动手。 于飞那肯示弱,他见胖子一脚踢来,身形往起一跳,站到了靠椅。那矮胖子一脚正踢到凳子腿上,疼得抱着一条腿跳来跳去,嘴里哇哇怪叫。于飞嘿嘿一笑,反着坐回靠椅,双手抱着椅背,奚落胖子道:“你这喝饱了马尿就惹事生非的胖子,你说你跟张凳子过不去干嘛,还踢到自己脚痛,这又是何苦呢?” 与胖子同桌的几个人见胖子吃了亏,一起站起身来,各持兵刃,围了上来。那胖子脸上有些挂不住,连忙伸手拦住几人道:“弟兄们放心,这瘦皮猴,交给我来收拾。”说着,将脚在地上跺了两下,试试不疼了,这才缓步又向着于飞走来。 玲珑初时还没反应过来,待到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气得浑身发抖。一见这矮胖子要跟于飞动手,便向着于飞道:“死于飞,给我狠狠教训这个死胖子臭色狼。只许打赢,不许打输。”于飞嘿嘿一笑,学着官话答应道:“好嘞,瞧好吧您类。”说着,手按椅背,后腰一挺,身子凌空而起,在空中一个翻身,轻轻巧巧地落在椅子前。 这胖子走过来生事之时,已引得酒店中人人瞩目,只是这酒店中几乎都是江湖中人,虽见两帮人打架生事,却没有一个人害怕躲避,反而一边吃着菜,一边饶有兴趣地看着这边。这时见于飞露了一手轻功,场外众人都是长声喝彩,鼓掌叫好。 于飞也是凑趣,听见有人叫好,连忙抱拳拱手,转着圈一一答礼。凌天放见于飞跳了过去,要跟对方动手,沉声喊道:“于飞。” 于飞和玲珑一听凌天放开口,两张脸顿时都沉了下来。于飞无奈,转过身来,面向着凌天放,将手一拱。玲珑也转脸看向凌天放,刚要诉苦说情,却突然听凌天放接着说道:“好好打,别坠了咱们的威风,打不过,我帮你。” 于飞和玲珑一听这话,顿时转忧为喜,答应一声:“哎,保证不丢人。”他正说着,忽然见凌天放脸色一沉,又听耳后恶风袭来,知道是有人从背后偷袭。于飞也不转身,身子反而向前一探,接着右脚一招虎剪尾向后反踢出去。 那矮胖子果然是趁着于飞和凌天放说话之时偷施暗算,一招双风贯耳,双拳从背后打向于飞的太阳穴。哪知于飞竟然像脑后长了眼睛,突然一个俯身,半个身子向前倒了下去,自然地躲开了这一招。 矮胖子虽见于飞身子躲了下去,但他双拳已经收势不住,仍然打了下来。他满打算等双拳打空,交叉之后,卸去了劲力,再变成泰山压顶,从上打向于飞的背部。 哪知他双拳挥过,虽然不见了于飞,却仍结结实实地打中了什么东西。但这东西打上去却触感奇怪,只觉双拳上一阵钻心剧痛传来,疼得胖子又是一声怪叫。这一声怪叫还没落,于飞的虎剪尾已踢到了矮胖子的胸口,这一脚力量不小,将矮胖子踢得一屁股坐倒在地。他这一摔倒,顿时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这矮胖子皮糙肉厚,虽然被踢得摔了一脚,却没受什么伤,但却只觉得手上剧痛钻心,连忙向双手看去。这一看,矮胖子顿时被吓了一跳,却原来他双拳之上竟然插着一支筷子。显然他刚才使得那一招双风贯耳,打中的就是这个东西。 筷子虽钝,但他这双拳之力不小,竟生生将筷子插入了双拳之上。只是这筷子是怎么来的,却着实摸不着头脑了。胖子没有看到,万里云却看得清楚,就在于飞躲避胖子偷袭之时,凌天放将手中的筷子平平举起一支,放到于飞脑袋之前所在的地方,等胖子双拳挥到,便正好撞上,将筷子打入了自己的双手。 于飞一见矮胖子瞪着自己的双手发愣,笑道:“哟,这位爷,没事在手上插筷子玩啊,您这是要干嘛呢?噢,我知道了,你是烧猪蹄,用筷子戳戳猪蹄烂了没有。猪蹄炖好了,你看这筷子插得多结实。” 矮胖子一听于飞又在奚落自己,恼怒不已,恨恨地将手上的筷子一甩,也不顾手上鲜血淋漓,大吼一声,使一招饿虎扑食,向着于飞猛扑了过去。交手两招,于飞已然摸清了这矮胖子的武功底子,见他扑到,漫不在乎地身形向旁边一闪,却将脚一抬,顺脚将自己的椅子挑了过来,挡在矮胖子身前。 这矮胖子身形肥胖如球,虽然不高,但看上去足有两百六七十斤的样子,这一扑之力,甚是了得,顿时将于飞的椅子撞得稀烂。于飞却从旁边将脚一抬,也不回头,向着背后一脚踢出,正蹬在胖子的屁股上。这矮胖子正是前扑之势,撞烂的椅子又弄得他一时手忙脚乱,被于飞趁势一脚踢中屁股,顿时站立不稳,扑倒在地。却正趴在玲珑面前。 于飞一见,哈哈大笑道:“我说兄弟,你就算知错了,要跟我们玲珑姑娘赔礼道歉,也不用行此大礼啊,还是快快请起,别折了我们玲珑姑娘的福气。”玲珑也没闲着,见矮胖子正趴在自己面前,也不客气,抬起脚来,就是一脚,正踢在矮胖子的脸上。 矮胖子吃了这一脚,连忙就地一个翻滚,躲了开去。也是他身形太也肥胖,这一个翻滚,顿时便又站了起来。只是却已是口鼻流血,狼狈不堪。连着吃了几次亏,矮胖子再也顾不得面子,从同伴手中接过一柄单刀,向着同伴一挥手,喊道:“兄弟们一起上,剁了他们几个。” 那五名汉子早就刀剑在手,听他一声招呼,相互打一声呼哨,挥刀一齐向着于飞扑去。于飞一见对方抄了家伙,也暗暗将腰间的链子枪握在手中。凌天放和万里云各自在手中扣好了暗器,只等这六人走近,就要发暗器相助于飞。 哪知他们暗器还没来得及出手,忽然听到一阵嗡嗡风声传来。凌天放几人连忙抬头看去,只见矮胖子六人刚冲到半路,却凌空飞来一个黑乎乎的条状物件,打着旋撞向六人。 第三十二回:秦淮飨佳肴,月影映金陵(3) 六人一见,连忙举兵刃去挡。哪知这黑乎乎的事物的力量竟是大得出奇,转眼之间,六人都连着兵刃被撞倒在地。那条状物件撞倒了六人之后,仍是毫不停留,划一道弧线,又向回飞去。 那物件刚飞到半路,却有一个人影凌空飞来,就在空中接住那物件,又轻飘飘地落了下来,站在楼板之上。 等那人影站定,众人这才看清,这人身穿一身黑色劲装,外面罩着一件宽大外袍,双手抱肩而立,一双脚不丁不八,面向着倒在地上的胖子六人,站得稳如泰山,手中却抱着一柄连鞘单刀。原来刚才撞倒矮胖子六人的,就是这柄单刀。只是这黑衣人看上去身材苗条颀长,面容清秀,竟然是一个女子。 黑衣人冷冷地盯着躺在地上的六人,喝骂道:“先是调息良家妇女,接着又要倚多为胜,还想要持械伤人,你们真当南京城没有王法了吗?” 矮胖子六人见了这人身手,知道绝逃不了好去,也不敢争辩,连忙翻身爬起,各自捡起兵刃,向着楼梯口冲去。那黑衣人也不阻拦,任凭六人离去。那矮胖子走到楼梯口,却突然探出半个身子,向着黑衣人喊道:“你小子好大胆子,敢惹上我们黄河帮,敢不敢把姓名留下。” 黑衣人转过身来向着矮胖子,鼻子里面冷哼一声。她这一声冷哼,顿时吓得那矮胖子向着楼梯下面一缩,蹬蹬蹬连退了几步。黑人见了矮胖子的狼狈模样,撇了撇嘴,不屑道:“怎么,想找我找场子?好啊,南京守备衙门,找伍月影伍都头,本都头随时恭候大驾光临。” 矮胖子一听,这黑衣女子竟然是南京守备衙门的都头,心中一惊,哼哼哈哈地叨咕了半天,最终还是什么狠话都没敢说出来,悻悻地转身随着众人下楼而去。 不止是矮胖子一伙,酒楼上的众人,包括凌天放等人,一听说这女子竟然是南京守备衙门的都头,都是大吃一惊。顿时酒楼之上一片窃窃私语声:“什么?都头?”“女的啊!”“啊,这女子当都头,还是大姑娘生孩子,头一回听说啊。”“女的也能当都头啊。” 众人一片议论之声,那女子却仿佛全没听到一般,将单刀在手中一提,转身便要下楼。凌天放一见,连忙向着黑衣女子抱拳高声道:“多谢这位都头出手相救。” 黑衣女听见有人道谢,只得转过身来,也抱拳回了一礼道:“职责所在,不必客气。”交待完了,黑衣女又转过身来,准备离开。她脚还没抬起来呢,却听到一阵银铃声响,接着见凌天放对面的玲珑向着她跑了过来,一边跑还一边喊:“姐姐,姐姐,多谢你了。” 黑衣女微微皱眉,却只得又转过身来,向着玲珑一抱拳,刚要说话,玲珑已经跑到了她的面前,伸手拉向黑衣女子的手臂。嘴里还叫着:“刚才多谢你了,姐姐。姐姐你好厉害啊,一下子就把他们全打跑了,姐姐你来一起吃点东西吧,我要好好谢谢你。” 黑衣女见玲珑拉向自己的手满是炒田螺的汁水,看得眉头一皱,将手腕微微一沉,躲开了玲珑的手,却又翻手握住玲珑的手腕,也算是拉着手了,又防止玲珑手上的汁水碰到自己。 她握好了玲珑的手腕,这才答道:“没什么,女孩子在外面,不厉害点,总会被人欺负。而且刚才听你朋友说话,内功精湛,就算没有我,他们也能保护好你。我只是职责所在,总不能见着南京城里有人打架而放任不管啊。所以你也不用谢我,不过女孩子还是自己学些本事的好,靠人终究不如靠自己。你下次要踢,记得踢他鼻梁,那里若是踢中,他便涕泪齐流,再没有还手之力了。好了,我还要各处巡查,先走了。” 说罢,黑衣女放开玲珑的手腕,双脚在地上一点,便如脚上装了滑轮一般,轻飘飘地滑到楼梯口,转身下楼不见。玲珑定定地站着看了片刻,回味着黑衣女的话,回到座上。只听到于飞正在大讲自己如何戏弄那矮胖子,又是怎么样显的功夫。玲珑轻轻哼了一声道:“总算你今天还表现不错,帮本小姐出了一口恶气,没让本小姐失望。” 于飞一听玲珑难得没有吐槽自己,更是得意,拍着胸脯笑道:“那当然了,你也不看看小爷是谁,像那样的,再来俩也不是对手。”玲珑却嘿嘿一笑道:“就是还比不过那黑衣姐姐,人家一出手,六个人全趴,你,能打倒一个已经是费了牛劲了。” 于飞一听,气得呼呼直喘,拍着胸脯说:“我不如她?开玩笑,小爷刚才那是没出全力去打。那么区区一个胖子,哪值得小爷认真动手啊。”于飞喋喋不休地吹捧自己,玲珑却听也懒得听,只向着凌天放问道:“天放哥哥,你看刚才那个黑衣姐姐的功夫怎么样?” 于飞发现玲珑压根没听自己说话,却向着凌天放问那黑衣女的事情,连忙停了话头,凑过来插嘴道:“武功怎么样我就不知道,不过那个什么南京守备衙门的都头,长得倒真是清秀漂亮,就是那身黑衣一穿,看着跟假小子似的。刚开始,我还真把他当成男的了呢。” 凌天放也不接于飞的话,却看向万里云,问道:“万兄,你以为这女子的功夫如何?”万里云微微沉吟片刻道:“从她扔刀的手法、劲力,接刀下楼的身法、轻功上来看,只怕这女子的功夫不在你我之下。” 凌天放点了点头:“我也这样觉得,而且这样一个年轻女子,竟然是南京守备衙门的都头,还学了这么一身好功夫,实在是可敬可佩。了不起。” 万里云却并不接话,良久才说到:“以这女子的功夫,区区一个都头,实在是委屈了她。这南京城里,当真是藏龙卧虎,不简单啊。” 玲珑听见凌天放和万里云的说话,脸上微露向往之色:“我也要练好武功,当一个除暴安良的侠女,今后行走江湖,别人也都要尊称我一声‘玲珑女侠’,哼哼。好,明天我就开始练功。” 凌天放和万里云一听,都是面面相觑,苦笑摇头。于飞嘿嘿一笑:“我看啊,叫你田螺女侠还差不多。我说女侠啊,你赶紧把你的田螺吃掉,咱们游秦淮河去了。” 玲珑自顾自地出神,没看见三人的脸色,听见于飞催促,哼了一声道:“哼,不吃了,让那个死胖子搅的,一点胃口都没有了,走,咱们游秦淮河去。” 这时凌天放和万里云、于飞也都吃饱了,尤其是那于飞,将那鸭油酥烧饼和菜名叫做“翡翠”素什锦菜包都吃了一大堆,仍不满足,又让跑堂的一样上了一份,装在食盒里,说是带走晚上饿了的时候吃,还被玲珑笑话了半天。 四人都酒足饭饱,万里云喊来跑堂,会了钞。四人提着于飞打包的烧饼菜包,施施然下了酒楼。走出酒楼,凌天放见玲珑仍有些闷闷不乐,便想着要怎样让她开心一下。恰好看见夫子庙前有人扛着冰糖葫芦沿街叫卖。 凌天放见那冰糖葫芦亮晶晶地红润可爱,便买了一串给玲珑。玲珑拿着糖葫芦,顿时喜笑颜开,将方才的不快全都忘到了九霄云外。只是舍不得吃那串糖葫芦,拿在手中看了又看,过了许久才咬下一颗,吃得连声赞叹,笑得合不拢嘴。 凌天放、万里云见只是一串糖葫芦,玲珑便喜欢成这样,也都看得开心不已。只有于飞,在一旁撇着嘴道:“哼,不过是一串冰糖葫芦,至于笑成这样吗,要我说,还是方才奇芳阁的鸭子来得好。”玲珑心情甚好,也不和于飞争,只是举着冰糖葫芦,伸到于飞眼前晃来晃去,笑道:“我看啊,你是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想吃没得吃吧。” 于飞作势向着冰糖葫芦一口咬去,玲珑却快速收回,咯咯笑着跳了开来。向着于飞道:“想吃啊,就不给你。”说着,将冰糖葫芦在手中上下左右地摆动画圈。于飞却突然脸色一变,对着玲珑喊道:“喂,快过来,你背后有人。” 玲珑将冰糖葫芦向身后一扬,做个藏起的姿势,笑道:“你少来,这套把戏,我十岁的时候就不玩了。想骗我,哼,你还得再练几年。” 玲珑话音刚落,却见凌天放和万里云的脸色都有些不对,凌天放向着玲珑摆手道:“小玲珑过来,真的有人。”玲珑不知怎么回事,嘟哝着:“有人就有人呗,这满大街的,不到处都是人吗。”说着,扭头向后看去。 这一扭头,却着实吓了玲珑一大跳。她只见背后一张奇异无比的大脸,几乎凑到了自己面前。玲珑吓得尖叫一声,连忙向后跳去。哪知她跳得快,那人却跟得更快,仍是紧挨着玲珑。但这人却似乎又没有什么恶意,跟着玲珑跳了过来却什么也不做,只是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她手中的冰糖葫芦。 第三十三回:葫芦收怪客,于飞戏二翁(1) 玲珑见这怪人行为特异,不禁心中暗暗奇怪,尝试着把手中的冰糖葫芦向右稍稍移动了少许。果然,那张大脸也跟着移了过去,紧紧盯着冰糖葫芦,鼻子几乎都要碰到上面的冰糖了。玲珑一见,啊地一声大叫,扬手将冰糖葫芦远远丢出,自己扭头向着凌天放跑去。直跑到凌天放身边,拉住凌天放的衣服,这才安心了些,抬头向着刚才的怪人看去。 凌天放和万里云、于飞三人也都注意到了这怪人。他们只见这怪人看上去三十来岁年纪,长得白白胖胖的。只是这人年纪虽已经不轻了,但一身打扮却如同七八岁的孩童一样。头上剃了一个宝盖头,身上穿着一件大红肚兜,上面还绣着娃娃抱鲤鱼的图案,只是却比寻常孩童穿得大了许多。 再看怪人的手中,竟然扛着硕大无比的一个拨浪鼓。那拨浪鼓连柄足有五尺来长,鼓身犹如一个小脸盆一般大。怪人扛在手中,走动之时微微晃动,却隐隐传出金铁碰撞的声音,似乎系在鼓边的两个小锤都是精铁铸成一般。 那怪人见玲珑将冰糖葫芦一丢,立刻迅捷无比地跑了过去,一伸手,就在空中抄住。他接住了冰糖葫芦,也不管玲珑正吃到一半,立刻将整串冰糖葫芦塞入口中,却又不嚼,只是上下左右地舔了起来,片刻之间,便舔得整串冰糖葫芦全是糖汁口水。 他一边舔着,还一边唱着童谣:“冰糖葫芦甜又甜,红红山楂圆又圆,一排排呀一串串,尝一尝呀笑眯眼,不用说话先点头,你说喜欢不喜欢;你一串呀我一串,不给他呀要翻脸,咬一口呀蹦一蹦,不给妈妈把气添。”怪人已经是成年人的声线,但唱起童谣来却是犹如孩童一般,尖着嗓子,听得凌天放几人都是毛骨悚然。 玲珑见冰糖葫芦被怪人拿了去,又是心疼,又是害怕。凌天放摸着玲珑的头,温言安抚道:“没事,一会再给你买一串就是。”玲珑拉着凌天放的衣服,胆气壮了些,向着怪人喊道:“喂,你,你干嘛抢我的冰糖葫芦。” 那怪人见玲珑向着他喊叫,连忙将身子微侧,略略藏起冰糖葫芦,嘴里答道:“是你不要了,小宝才捡来吃的,小宝没抢别人的东西,小宝是好孩子。” 玲珑见怪人反而胆怯,而且粗着声音做孩童腔调,那么大的个子,偏偏还自称小宝,心中好笑。胆气顿时又壮了些,微微走上前一步,叉着腰喝道:“那是我不要了吗?你在我背后闻我的冰糖葫芦,我看到你才吓掉的。” 怪人听了,微微一怔,歪着头想了半天,似乎觉得玲珑说得有理,拿着冰糖葫芦看了又看,终于将心一狠,把手中的冰糖葫芦向着玲珑一递:“那还给你,总可以了吧。小宝是好孩子,小宝不抢别人的东西。”只是他手虽伸向玲珑,胳膊却弯着,冰糖葫芦离自己还不到半尺,眼睛还紧紧盯着,一副难舍的样子。 玲珑见那串冰糖葫芦已经被他舔得满是口水,心中一阵恶心,挥挥手道:“哎,好啦好啦,那串冰糖葫芦就送给你好了,我不要了。”怪人一听,顿时大喜过望,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到地上,又将整串冰糖葫芦放入嘴中大舔起来。一边舔还一边说:“是姐姐你给小宝的哦,不是小宝抢的哦,姐姐你给小宝吃冰糖葫芦,你人真好。” 凌天放几人见这怪人天真烂漫的样子,微微好笑。凌天放低声道:“这人莫非是患了失心疯?才会这样?”万里云折扇微摇,叹道:“我听说有些人幼年时脑子若是受了损伤,便会一直如小孩一样,身体却照样生长。这样的孩子,他父母可要费心了。” 于飞嘿嘿一笑,挤眉弄眼地说道:“让我来试试这小子,看他是真傻还是装傻。”凌天放本想阻拦,但也对这怪人有些起疑,便也不说话,任于飞前去。于飞笑嘻嘻地走近怪人,蹲下来向着他喊道:“小宝。” 怪人正坐在地上专心致志地舔着冰糖葫芦,忽然听到有人跟自己说话,猛一抬头,只见一个瘦骨伶仃的少年站在自己面前,疑道:“哥哥你喊小宝?” 于飞一听,扑哧一声,扭头向着凌天放等人喊道:“他喊我哥哥,他竟然喊我哥哥。”凌天放也发觉这怪人举止有异常人,微微皱起眉,沉声吩咐于飞道:“不要戏弄他。” 于飞又转向怪人,嘻嘻一笑道:“对啊,哥哥问你啊,你还想不想要更多更多的冰糖葫芦啊?”怪人一听,满脸喜色,连连说道:“想啊,想啊,小宝喜欢吃冰糖葫芦,哥哥你要给小宝吃冰糖葫芦吗?” 于飞点着头说道:“是啊,哥哥请你吃冰糖葫芦。不过呢,哥哥有个条件。” 怪人一听,将手中冰糖葫芦一藏,一脸警惕道:“我才不给你吃冰糖葫芦。”于飞一听,哈哈大笑:“是我要请你吃冰糖葫芦,又怎么会要你的冰糖葫芦呢?”见怪人仍是一脸戒备,于飞无奈摇头道:“哥哥不要你的冰糖葫芦。” 怪人一听,这才大松了一口气,将冰糖葫芦送入嘴中,含含混混地问道:“那你又说,说什么条件?” 于飞伸手向着怪人手中的拨浪鼓一指,说道:“我是看你这个拨浪鼓很漂亮,哥哥想借来玩一下好不好?只玩一下下,然后哥哥就给你买一串冰糖葫芦吃,好不好?” 那怪人看了看手中的拨浪鼓,又偏着头想了半晌,一副难以抉择的样子。于飞也不催他,只在旁边笑眯眯地等着。过了良久,怪人才终于像是做出了决定一样,摆着脑袋道:“不行。” 于飞听怪人拒绝,嘿嘿一笑,扭头向着凌天放等人挤挤眼睛,那意思:“看,露出马脚了吧。”哪知眼睛还没挤完,却又听那怪人说道:“你要给小宝两串冰糖葫芦才可以。” 这一下,于飞可是大出意料。但话既然已经说到了这里,他也不好往回收,只好点头道:“两串就两串,你先给哥哥玩一下你的拨浪鼓,然后哥哥就给你买两串冰糖葫芦吃。” 怪人本来一脸紧张地等着于飞回答,这时听他答允,顿时眉开眼笑,连连拍手。只是他一手拨浪鼓,一手冰糖葫芦,这拍手便只能做个样子,实在拍不出声音。拍了几下手,怪人将手中的拨浪鼓向着于飞一递:“给你,拿去玩吧。” 于飞见怪人两只手上全都是泥沙口涎,心中微微觉得恶心,但见他递了过来,也只好伸手去接。他本打算拿到手中,随便意思一下,就还给怪人,再买上两串冰糖葫芦,将怪人打发了也就是了。哪知伸手一接,那拨浪鼓竟重得惊人,于飞一把竟没能握住,拨浪鼓顿时掉在地上,直砸得尘土飞扬。 凌天放、万里云和玲珑一见这拨浪鼓掉在地上的声势如此之大,都是心中一惊。连忙赶过来观看。 怪人看到自己的拨浪鼓掉在地上,顿时将嘴一咧,高声大哭了起来,嘴里还叫着:“哥哥坏,哥哥欺负小宝,哥哥把小宝的拨浪鼓摔坏了。”一边哭,一边两腿乱蹬,就如孩童一般。 凌天放连忙要玲珑赶紧去买几串糖葫芦过来,自己弯腰去捡那拨浪鼓。他见到拨浪鼓落地时的声势,已知道这拨浪鼓分量不轻,可这弯腰一捡,仍是大吃一惊。这拨浪鼓入手一掂,足有四十多斤重,而且连柄都是钢铁打造,就如一个铁锤一般。 凌天放瞧着这件兵器,心中暗暗吃惊:这怪人拿着如此沉重的一个拨浪鼓,竟然毫不费力,要么是膂力奇大,要么是武功极高。而且这拨浪鼓绝不会是市集上能够买到,必然是专门打制,说是兵器也不为过。这怪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看起来疯疯癫癫的,与自己几人究竟是敌是友呢? 凌天放心念电闪,脸上却半点没有显露出来,将拨浪鼓递给怪人道:“小宝不哭,小宝不哭,拨浪鼓没有摔坏,别哭了啊。” 怪人一伸手,轻轻巧巧地提过拨浪鼓,在手中轻轻一转,那拨浪鼓虽然有四十多斤,在他手中却如同一根筷子一般,转动起来,灵活异常。拨浪鼓在怪人手中一转,两个鼓槌敲打在鼓面上,顿时发出咚咚的声音。这鼓面,倒还真是牛皮所制。 怪人听到鼓响,咧嘴一笑:“你没骗小宝,拨浪鼓果然没有坏。”说到这里,怪人一抬头,正看到于飞,突然想起来了,向着于飞一伸手,喊道:“哥哥你说要给小宝吃冰糖葫芦的,冰糖葫芦呢。” 于飞顿时感到一阵尴尬,干咳两声道:“哥哥这就去买,这就去买。” 于飞刚刚站起身,还没抬脚,却忽然听到两个苍老的声音喊道:“师父,师父。”于飞一听,调皮心性顿时发作,扬声道:“悟空、八戒,为师在这里呢。” 那怪人一听,乐得拍手大笑:“哈哈,孙猴子找师父,好玩好玩。” 于飞见怪人哈哈大笑,心中暗自得意。一抬眼,却突然看见凌天放和万里云脸色异常,突然想起一件事,心中暗叫:“不好,糟糕糟糕,小爷这下嘴贱了。” 于飞正在这里懊恼,那两个声音已经骂骂咧咧地向着这边飘了过来:“他妈的,哪里的小鬼,竟敢开老子的玩笑,调侃老子,待老子抓住了你……”声音苍老,听来却非常熟悉。 第三十三回:葫芦收怪客,于飞戏二翁(2) 凌天放、万里云、于飞三人顺着声音望去,果然正是几人的老相识,洞庭二叟的渔翁和钓叟。 洞庭二叟正分开人群走了过来,远远地见到凌天放三人,顿时一怔。两人反应甚是迅速,同时将手一翻,各自已经将兵器提在了手中。钓叟提的仍是一根鱼竿,他的鱼竿在武昌时曾被凌天放砍断。但随后找铁匠修补,又重新锻打好了,此时已经修复无恙。渔翁的金丝渔网却在江边丢失,后来落入于飞手中。他这渔网花费材料颇多,一时之间难以重新置办,此时却提了一根金丝软索在手中。 凌天放和万里云、于飞一见这两人,也都是心中一阵错愕。那钓叟曾经移交官府,料想此时应该关在大牢之中,没想到竟然在这里出现。再看两人行走之际全无异样,想来伤势也已痊愈。只是虽然惊讶,凌天放和万里云对这洞庭二叟的功夫已经心中有数,也不怎么放在心上,只是略略凝神戒备。 他们五人正在对着眼互相较劲。那怪人却毫不在意,一眼看见玲珑远远地拿着几支冰糖葫芦跑来,开心得拍手大笑:“姐姐来了,姐姐给小宝买冰糖葫芦回来了,姐姐真好。” 玲珑正跑着,突然一眼看到对面的渔翁、钓叟两人,顿时一惊,手中的冰糖葫芦差点掉在地上。连忙躲到凌天放身后,这才微微放心。 渔翁钓叟两人刚才循声过来,没想到正撞见凌天放等人,心中都是又惊又喜又怕。钓叟一眼看见于飞正嬉皮笑脸地向自己做着怪相,知道方才一准又是这小子使坏,只是知道跟这小子斗口是绝占不到便宜的,只有强行忍耐,直气得头上青筋迸出,血管欲裂。 那渔翁见怪人跟凌天放等人在一起,正要伸手去接玲珑手中的冰糖葫芦。突然高声大叫:“师父别接,他们不是好人。” 他这一声喊出,凌天放等人全都愣在那里。师父?这渔翁钓叟二人,竟然管这怪人叫师父?于飞看看满头白发的钓叟,又扭头看看坐在地上,舔着糖葫芦,穿着红肚兜的怪人,再也忍耐不住,哈哈大笑,直笑得恨不得满地打滚。凌天放、万里云和玲珑也是一脸的难以相信。 渔翁和钓叟两人自然知道于飞在笑什么,两人铁青着脸,一语不发,也不解释,也不喝骂。 那怪人对几人的神情动作毫不在意,一双眼睛只盯着玲珑手中的冰糖葫芦。他听渔翁要他不要接,又说玲珑等人不是好人,奇道:“为什么啊?这个姐姐给小宝吃冰糖葫芦,姐姐是最好最好的人了。”言语中,对渔翁所喊的师父竟然居之无愧。 于飞本来慢慢停了笑声,一听怪人这话,又是一通爆笑,前仰后合地捂着肚子站不起身来。钓叟铁青着脸面,盯着于飞,恨恨地低声道:“臭小子,你笑吧,有朝一日,你落在老子手里,要你哭都哭不出来。” 钓叟盯着于飞,那渔翁却顾不上这些,他见怪人不信自己说的话,眼珠一转,连忙又喊道:“师父,他给你的冰糖葫芦,本来就是我们买了孝敬您老人家的。你看。” 他正说着,突然看看玲珑手中拿着三支冰糖葫芦,心念一转,又接着喊道,“我们本来给您老买了十根冰糖葫芦,可是被这女娃儿抢了去,她自己吃掉了七根,只给您老带了三根过来。所以我们说她最坏不过。” 怪人一听,顿时两眼冒火,粗声喝道:“你抢小宝的冰糖葫芦,你是坏人,小宝打坏人。”说着,手中拨浪鼓一立,当胸直捣,砸向玲珑。 凌天放和万里云早就在凝神戒备,这时一见怪人出手,万里云连忙将玲珑的领子一提,飘身向后飞退。凌天放却双掌一错,纵身而上,一掌按向拨浪鼓,另一掌轻飘飘地按向怪人面部。 那怪人做事疯疯癫癫,可一动上手,却毫不含糊。他见凌天放伸手来按拨浪鼓的鼓面,右手微微一转,那拨浪鼓顿时随着他的手腕转动一圈,绳子系着的鼓槌顿时甩了起来,直打凌天放手腕上的太渊穴。同时左手冰糖葫芦的竹签一立,迎向凌天放的手掌上的劳宫穴。 凌天放和万里云一见怪人出招,心中都是暗暗一惊。这怪人用拨浪鼓上的鼓槌反打凌天放,又用冰糖葫芦的竹签摆好位置,等着凌天放的手自己拍上去,都是一招之内反守为攻。而且认穴之准,出手之妙,都是高手风范。 凌天放知道厉害,不敢硬拼,连忙将按向拨浪鼓的左手一缩,躲开鼓槌。右手变拍为切,斩向怪人颈部。 怪人见凌天放变招,也不慌忙,右手拨浪鼓招数不便,只是微微左移了半尺。那拨浪鼓的鼓槌皮绳足有一尺来长,他这一移,便又将凌天放罩入了鼓槌圈内。同时怪人左手冰糖葫芦微微抖动,点向凌天放手腕内关穴。 凌天放见怪人变招迅速,招数又精妙。自己的招式却已然使老,再要变招已无力为继,连忙双脚在地上一点,跃开五尺,这才躲开了这怪人的攻势。只一个照面,凌天放竟已输了半招。 凌天放退开五尺,人还没有站稳,却忽然感到一股劲风扑面。那怪人竟已如影随形般贴了上来。同时手中拨浪鼓打向凌天放的右肩肩井穴。凌天放一见,连忙向后一个铁板桥,躲开这一招,同时单手撑地,飞起左腿,反踢怪人。 怪人见凌天放还能反击,也是微微“噫”了一声,手中拨浪鼓的鼓柄当做铁棒,点向凌天放的脚背。凌天放知道那鼓柄是精铁所铸,这要是被点中了,这只脚只怕当场就废了。不敢硬拼,只好将腿一收,腰上使力,一个旋身,又后跳三尺。 凌天放后跳三尺,这次还没落地,怪人便又攻到了面前,他右手拿着拨浪鼓,左手的冰糖葫芦也舍不得丢掉,便当做一件兵器,攻向凌天放。凌天放与这怪人交手,不过三个照面,已经处处落在下风,遮拦躲闪多,攻击还手少了。 万里云在后面护住玲珑和于飞,同时替凌天放押阵。这时一见凌天放情势危急,知道不能再等,连忙双掌一错,加入战团,与凌天放双战拨浪鼓怪人。 万里云这一加入战团,凌天放压力骤轻,拳脚也展了开来。两人齐上,顿时占了上风。只是那拨浪鼓怪人虽落下风,却守得稳如泰山,他又不顾及招式形象,左手冰糖葫芦,右手拨浪鼓,有时还躺倒在地,连两脚也一齐用上,时不时地还吐出一两口唾沫,射向万里云或是凌天放的脸上身上。总之是怪招迭出,搅得凌天放和万里云头痛无比。明明稳占上风,却偏偏久久拾掇不下这怪人。 两人跟这怪人初次见面,又知这人天真烂漫,毫无机心,若是要出凌厉杀招拿下这人,又实在于心不忍。要罢手吧,这人又讲不通,稍有疏忽,只怕还要受伤。只好两人联手,力求能够生擒这怪人再说。 凌天放和万里云在这边与拨浪鼓怪人战成一团,那洞庭二叟一见,顿时大喜。两人阴沉沉地笑着,缓缓逼向于飞和玲珑两人。 于飞见势不妙,连忙一拉玲珑,嘴里喊一声:“快跑。”撒腿就跑。洞庭二叟没想到这于飞说跑就跑,一愣神的功夫,两人已经钻入了人群。洞庭二叟对视一眼,连忙拔脚追赶了过去。 几人所在的地方正是秦淮河岸最热闹繁华之处。于飞拉着玲珑,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却哪里跑得起速度,逃了半天,仍摆脱不掉那洞庭二叟。不过也幸而此地人多,那洞庭二叟也走不快,难以追上两人。 于飞跑了一阵,见不是个事,心中忽生一念,猛地扬声大喊起来:“当街抢良家大闺女了,有人当街抢人哪,没王法了吗?当街抢黄花大闺女了。那两个老头当街抢人了。”这时周围游人众多,也不乏白道中人。许多人一听,当街抢人,这还了得,纷纷挥拳摩掌,将渔翁和钓叟围了起来。 钓叟脾气暴躁,见有人拦路,当即就要动手发作。渔翁却为人精明狡猾,一见钓叟的举止,连忙伸手拦住。他眼珠一转,双手高举,呵呵笑道:“诸位诸位,你们看我们二人,胡子一大把,都是土埋半截的人了,怎么还会做当街抢黄花闺女的事呢?实不相瞒,刚才那一对少年,女的是我们东家的千金,男的是我们东家家里的一个马夫。这马夫拐了我家小姐私奔出逃,我们是奉了东家之命把我们小姐请回去的,诸位不要被那花言巧语的少年骗了啊。” 渔翁费了半天口舌,这才从众人围绕中脱出身来,只是左右一看,哪里还有于飞和玲珑的踪影。钓叟恨恨地骂道:“又是这个臭小子,老子抓到他,一定抽了他的筋剥了他的皮。现在让老子到哪里去找这滑头小子?” 渔翁摆了摆手,止住钓叟的谩骂,嘿嘿一笑道:“怕什么,两只小猴儿,跑了就跑了,咱们先回去,帮着那个大小孩,先解决了姓万的,再抓住那姓凌的。解决了这两人,那两个小猴子,还能翻起什么浪来不成?” 钓叟一听,赞道:“高,还是你的主意对,咱们这就回去。” 第三十三回:葫芦收怪客,于飞戏二翁(3) 渔翁钓叟打定主意,便连忙一路赶回到那拨浪鼓怪人与凌天放、万里云交手的地方。这两人到了那里一看,却顿时傻了眼。那拨浪鼓怪人竟然和凌天放、万里云、于飞、玲珑几人坐在地上,每人手里都拿着三四支冰糖葫芦,正有说有笑地聊得开心。 拨浪鼓怪人远远看见渔翁、钓叟两人站在那里发愣,向着两人高声招呼道:“徒弟,快过来,一起吃冰糖葫芦啊。” 渔、钓二人不明所以,但见他招呼,又不得不过去。待到硬着头皮走近众人,只见凌天放等人都看着自己两人,尤其是哪个于飞,一脸的似笑非笑,不知道又在打着什么主意。 渔翁钓叟两人挨近拨浪鼓怪人,刚坐下,那怪人便递了两串冰糖葫芦给二人。两人接了过来,却满脸疑惑,不知这怪人怎么跟凌天放等人突然又相处得如此融洽。 拨浪鼓怪人全然不管两人的神情有多难看,只是向着两人笑嘻嘻地说道:“你们两个徒弟刚才还说这些哥哥姐姐是坏人,你看人家多好。你看,这个于哥哥刚才和这个王家姐姐买了这么多的冰糖葫芦给小宝吃。”说着,将手中的冰糖葫芦向着两人一举。又接着说道,“小宝一个人又吃不了这么多,就让哥哥姐姐们一起吃,你们两个徒弟也来跟小宝一起吃。” 凌天放四人见这拨浪鼓怪人,一个中年人,偏偏对着这两个老翁一口一个徒弟,对着自己这一群少年却是哥哥姐姐地叫着,都是心中好笑。看着渔翁钓叟二人尴尬的样子,又不禁有些同情两人,只是心里却始终不解,渔、钓二人的岁数,当这拨浪鼓怪人的爷爷不足,但也是他的父亲辈,这拨浪鼓怪人究竟是怎么成了渔翁钓叟的师父了的。 于飞见了渔翁钓叟的难看脸色,促狭劲又上了来,嘻嘻一笑,问向那拨浪鼓怪人。凌天放几人刚才闲谈时已经问过了这怪人的姓名,这次便直接以姓名相称道:“我说,金小宝,你是怎么收了我这两位师侄的?” 钓叟一听,这于飞竟然张口就喊自己师侄,竟然顺着金小宝的称呼,以师伯自居,顿时勃然大怒,伸手戟指于飞骂道:“你!”他刚一开口,渔翁便已察觉,连忙伸手将钓叟的手指压下,干咳两声,示意钓叟忍耐。钓叟被渔翁拦止,气得两撇胡子吹得老高,呼呼直喘。 金小宝却浑然不觉,只是向着于飞疑道:“师侄,什么是师侄?”于飞问了一句话之后,见那钓叟恼怒无比,却又不敢发作的样子,心中大感开心,正挤眉弄眼地向着钓叟做着怪相。忽然听金小宝问出这么一句,扑哧一下,笑了出来。 金小宝不知他笑什么,一脸茫然。玲珑连忙解释道:“他们两个,不是喊小宝你师父,你又喊他们徒弟吗?这是怎么喊起来的?” 金小宝一听,嘻嘻笑了起来:“原来哥哥姐姐问的是这个啊。那是在好多好多年前,小宝也记不清多少年了。当时这两个老头儿在水边练功,小宝看他们练得不对,就把哥哥教小宝的,跟他们俩说了。他们俩照着一练,果然就对了。然后他们俩就说,要小宝当他们的师父,然后他们就是小宝的徒弟了。虽然这师父徒弟什么的不好吃,但听起来挺好玩的,小宝就跟他们一直玩着,玩到现在了。” 凌天放几人一听,心中会意,定是这洞庭二叟艳羡这金小宝的武功,又欺他不懂事务,这才想了这么一招,诓骗他的武艺招式。只是这金小宝疯疯癫癫,竟然能练成这一身的武功,也委实难得。 想到这里,万里云张口问道:“小宝啊,你武功很好啊,你说,这是你哥哥教你的?” 金小宝听万里云称赞他的武功,哈哈一笑:“万哥哥你的功夫也很好啊。”说着伸手向着凌天放一指,“这个凌哥哥的功夫也很厉害啊,不过还是不如万哥哥你厉害。”说到这里,金小宝似乎想起了什么,将两手的冰糖葫芦交到一手拿着,另一只手抄起地上的拨浪鼓,接着说道:“小宝的功夫都是哥哥教的,连这个拨浪鼓,也是哥哥送给小宝的。他说小宝用这个最好。小宝哥哥的功夫那才厉害呢。” 万里云与凌天放对视一眼,心中都是暗暗惊奇:这疯疯癫癫的金小宝,已经有武林一流高手的功夫。教他武功的哥哥,又会是什么人?那人的武功,岂不是高得可怕?最难得的,是这人竟然能够结合金小宝的特点自创兵器,还为这兵器编了一套适合金小宝的武功。这份功力,这份自创武功的本事,已然到了卓然成家的地步。 凌天放的体会尤其深刻,他之前曾在武昌府与洞庭二叟中的钓叟交过手。这次又见金小宝的拨浪鼓中糅合了棍、锤、索、玲锤、长枪等多种兵刃的招数,尤其是那拨浪鼓上的两根鼓槌,招数与钓叟的千蛇竿极为相似,想来那钓叟的千蛇竿招数,就是从中演化而来,只是却粗了许多。 想到这里,凌天放连忙追问道:“小宝,教你功夫的哥哥,叫什么名字啊?” 金小宝一脸茫然:“哥哥就是哥哥咯。” 于飞明白这金小宝又没听懂,连忙插话解释道:“比如说,我是你于哥哥,他是你凌哥哥,他是你万哥哥。教你功夫的那个哥哥,是什么哥哥啊?” 金小宝却摇了摇头,仍是一脸茫然地说道:“就是哥哥咯。” 凌天放等人见了这金小宝的反应,知道再问也是徒劳,正想再说些别的,那金小宝突然一跳三尺高,提着拨浪鼓和冰糖葫芦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嘴里还大喊着:“老鼠,老鼠啊,小宝最怕老鼠了,老鼠啊。”叫声渐远,他竟然就这么跑走了。 金小宝跑出去四五十丈,众人才见到一只灰色小鼠从草丛中钻了出来,探头探脑地吱吱了两声,一见众人齐齐地看向自己,吓得扭头又钻进草丛之中。凌天放等人面面相觑,于飞和玲珑一见这金小宝竟然被一只老鼠吓得落荒而逃,都是哈哈大笑。 渔翁和钓叟二人却满脸铁青,半点也笑不出来。他二人刚才见金小宝扬长而去,还在犹豫不决,究竟要不要追去。这时,两人突然抬眼看到凌天放、万里云还有于飞、玲珑看向自己的眼神,吓得二话不说,同时一跃而起,追着金小宝跑下去的方向,飞跑着追了下去。 于飞和玲珑一见这二人落荒而逃的样子,又是一阵狂笑。这次,连凌天放和万里云也随着一起大笑不已。 第三十四回:谈笑思绰号,花至云无踪(1) 一直笑了良久,凌天放四人才渐渐停了下来。几人回忆着方才的种种事项,都觉得又是荒唐,又是惊险。凌天放看了一眼万里云,先开口道:“这个金小宝竟然有如此功夫,当真了得。只不知是什么人有这样的本事,连这样一个疯疯癫癫的人也能教导到这种地步。万兄你见多识广,能不能看出这金小宝的武功是什么路数?” 万里云方才与金小宝动手时,已经将他来了南京后所买的扇子插到了腰带上,这时又抽了出来,拿在手中轻轻敲打着缓缓说道:“奇就奇在这里。这金小宝的拨浪鼓用法甚是奇特,拳脚功夫,轻功内力也都颇为不俗,但却着实看不出什么招式。似乎这金小宝只是在跟我们见招拆招,随机应变而已。” 说到这里,万里云将折扇握在手中,比拟金小宝的动作道:“就说他用拨浪鼓当胸直捣这一招吧,一共用了五次,可每一次的力度,角度都有所不同,偏偏每次都是恰到好处。只能说明,他这当胸直捣,每次都是应时而发,没有固定的招式。” 凌天放听得倒吸一口冷气,沉默不语。于飞和玲珑却是一头雾水。于飞嘴快,插嘴道:“没有固定的招式,那是什么意思?” 万里云知道于飞功夫虽然也不差,但也不过是二流中下的水平,那玲珑更是只学了几招,堪堪傍身而已。笑着解释道:“没有招式有两种,一种是功夫极低,就像街头打架,许多人都从来没学过功夫,动起手来,自然没有招式可言。这种没有招式,那是武功最低的层次,比的只是气力和身体粗壮程度。” 于飞一听,若有所悟,连忙又追问道:“那第二种呢?” 万里云抬头望向天空,一副神往的神情道:“这第二种,就是功夫极高,已经到了从有招,再进入无招的境界。须知学武之人,必学招式。而招式虽有精粗高低之分,但都是特定情况下人们总结出来的比较好的应对之法。有如象棋之中的定式一般,你不照走,必然吃亏。” 玲珑本来似乎明白,这一听,便又糊涂了,晃动着脑袋,带着银铃乱响,插嘴问道:“那干嘛要从有招再入无招呢?不是会吃亏吗?” 万里云摇摇头道:“那也不一定,我刚才说了,招式都是应对特定情况而言比较好的选择。但是,象棋之中可以有定式,因为棋盘不过纵九横十,一共九十个棋格而已。但战场之上变化何止千万,哪是几种情况能概况得了的?同样的招式,身形身高不同,气力不同,角度不同,甚至所站的方位不同,天气不同,光线不同使出来都有差别。若是拘泥于招式,遇上了真正的高手,对方针对招式应对,往往反而吃亏。” 玲珑更是连连摇头,将脑袋摆得犹如金小宝的拨浪鼓一般:“我都听糊涂了,这也不对,那也不对,那到底要怎样啊?” 万里云微微一笑道:“练武还是要从招式开始,就像学棋必从打谱开始一样。不学招式,这无招的境界便是镜中花,水中月,求之不得。但最终,还是要从有招进入无招之境。只是学武之人万千,能进入到这种境界的,我至今还没见过一人。” 于飞听得好奇心起,连忙问道:“那照你说,那个傻子金小宝,他竟然练到了从有招到无招的境界?” 凌天放摇了摇头,说道:“还没有,这金小宝的功夫,我虽然看不出什么招式,但却还是有规律可循。” 万里云一听,点了点头道:“正是,这金小宝,也还没有到无招的境界。但教他武功的那人绝不简单,那人似乎教金小宝的方式,正是循着这无招的境界而去。我看那金小宝虽然没有固定招式,但进攻、防守、正打、反挑之类都有律可循。我猜想,那教他功夫的人,必然是将武功简化成了几类,再统一教会这金小宝每一类的应对方法。否则的话,招式千万,这金小宝只怕连一百招都难以记住。断然不可能有这等功夫。” 凌天放听得连连点头道:“我猜也是如此,可惜那渔翁钓叟两人白白跟着金小宝学功夫,半点也没学到其中的神髓。只是,若这样说来,传授金小宝武功的那个什么哥哥,难道竟然达到了从无招入有招的境界不成?” 万里云神色凝重,缓缓点头:“只怕当真如此。” 说到这里,凌天放四人同时停住了话头,各自想着心事,半晌无言。突然,凌天放开口道:“这次……”他一张口,却发现万里云、于飞也同时开口。三人顿时又同时停住话头,相视一笑。 凌天放见两人同时看向自己,也不客气,缓缓说道:“我们此次到南京参加百派英雄大会,这才一日之间,已见识了两个高手。可见天下之大,高手所在皆是。我在想,我们还要小心才是。” 万里云也点点头道:“我想说的也是这件事,方才我与那金小宝交手时,看了他的武功路数,略有所悟,我想循着他的路子,看看能不能使我本身的武功再上层楼。” 于飞嘻嘻一笑道:“果然是英雄所见略同,于小爷想的也是这么一回事,只是我还另外想了一件事情。” 玲珑鼻孔朝天,哼了一声道:“就凭你,能想到什么?” 于飞也不着恼,仍是笑嘻嘻地向着玲珑说道:“我想的这件事情啊,保管你听了之后要拍手叫好,夸我于小爷凡事想到前面。” 玲珑伸手刮着脸,笑道:“你羞不羞,整天就知道吹牛。” 于飞嘿嘿一笑道:“别小看我于小爷,刚才跟那洞庭湖的胖冬瓜、瘦谷叉周旋,用糖攻之计智退金小宝,那一条不是靠了我于小爷才办成。要不然,我跟你打个赌,我这件事情说出来,保管你拍手叫好。” 玲珑虽然不信,但想想于飞说的也确是事实,不禁踌躇起来。正犹豫间,玲珑一抬眼,看到于飞满脸得意,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不由得一阵气恼。哼道:“哼,有话你就快说,卖什么关子,说出来让本小姐听听你有什么狗屁事情。” 于飞哈哈大笑:“我料你就是知道我这主意太好,才不敢打赌。既然如此,于小爷也就不卖关子了。我是想说啊,我看这些江湖人,个个都有绰号,叫起来响当当的。像那个什么点苍一剑啊,怒蛟七蛟啊,还有万兄弟的绰号,斜月飞星。你看,听起来有多气派。就算是那个什么洞庭二叟,虽然不好听吧,但也总算是个绰号。咱们这次到了南京,也算是到了大地方,要见大场面的人了吧。若是见了别的帮派的那些人,人家一报名字,什么威震百里,什么千手如来,多威风。咱们一报名字,什么凌天放,什么于飞,一听,咱这气势上首先就输了不是。所以啊,咱们当务之急,不是什么练功,是要先每人起一个响当当的绰号。” 凌天放和万里云一听于飞说的原来是这么个事情,都不由得哑然失笑,玲珑却是个生性顽皮的人,听了于飞的话,兴奋不已,咯咯笑着就要拍手叫好。可她双手伸出去才想起刚才于飞所说的话,硬生生地停住双手,绷着脸说道:“你这主意嘛,也马马虎虎,不过确实不像以往的点子那么差,算不错吧。”说完了这句,玲珑连忙跳起身来,拉住凌天放道:“天放哥哥,你赶紧帮我想一个威风点的绰号。” 凌天放哈哈大笑:“你不是刚才在酒店时就想好了吗,就叫玲珑女侠,不是挺好的。”玲珑哼了一声,不满道:“你就不肯好好帮我想个绰号。”凌天放微微一笑,摸摸玲珑的脑袋,转向于飞道:“于飞,你既然想到这点子,想必是有想法了,说来听听。” 于飞嘿嘿一笑:“知我者,莫如帮主也。我想啊,我不如就叫霹雳神光无敌电闪威武神君小祝融,要不然就叫翻江倒海擒龙缚虎玉面蛟龙鬼见愁。帮主你呢,就叫做修罗惊天刀,至于小玲珑嘛,就叫夺命催魂铃好了。” 凌天放听于飞说完他想的这几个绰号,不由得一阵哭笑不得。摆手道:“谢谢了啊,那个什么修罗惊天刀,你自己留着用吧,我看,你就叫霹雳惊天刀,修罗小祝融,这样比较好。” 于飞听凌天放语带嘲讽,不满道:“我说帮主啊,我专门把最好最威风的绰号留给你了,你还不领情,我说,要不我真的自己用了啊。” 万里云在旁边早听得哈哈大笑,这时插进话来,说道:“这绰号啊,不是越威风越好,你听那些吓死人不偿命的绰号,往往都不是什么高手。反而高手的绰号都简简单单,你看像万岁门门主,就这么一个名字,就足够吓倒一排人了。” 于飞一听,连连摇头:“话可不是这么说的。等到咱们打响了名号,自然有人给咱起绰号。但现在不是没人知道吗,咱自己就得起点威风的绰号。” 万里云知道这于飞是打定了主意,只好手摇折扇,缓缓说道:“不过当真要起绰号,也要贴切些。我看啊,你刚才说的那个什么翻江蛟龙鬼见愁,倒是挺适合你。你这鬼点子要是都抖出来,还真是够鬼见愁的。” 于飞听得嘿嘿一笑,向着万里云一抱拳:“多谢万兄,小弟就叫翻江蛟龙鬼见愁了,这厢谢过万兄夸奖。” 玲珑在旁边却听得着急了:“你别光顾着你自己啊,我呢?总不能真的叫夺命催魂铃吧。” 万里云哈哈大笑:“小玲珑,你一个小丫头,别听于飞的。你真叫了这么一个绰号,还不把人家都吓跑了,以为你跟他鬼见愁一样呢。” 玲珑急道:“就是就是,赶紧给我想一个绰号,不要那个臭于飞想的,那么难听。” 凌天放笑着插话道:“你就叫小玲珑,不是挺好的,又好听,又上口。” 玲珑听他说的敷衍,心中不悦,鼓着嘴道:“你们整天玲珑玲珑的,还没叫够啊。这名字,是不难听,不过也太不威风了。”说罢,气鼓鼓地蹲在一旁。 万里云折扇轻摇,笑道:“小玲珑,你要是给你万哥哥敬上三杯酒,我给你想个绰号如何?” 玲珑本来蹲在地上生着闷气,这一听,连忙跳了起来,跑到万里云身前,拉着他的衣袖,左右摇着连连催促:“好万哥哥,你给玲珑想个好听的绰号,别说三杯,玲珑敬你三十杯酒。” 第三十四回:谈笑思绰号,花至云无踪(2) 万里云哈哈一笑,折扇收起,点着玲珑道:“你说的,不许反悔哦。”玲珑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一样:“保证不反悔,你快点说嘛。”万里云笑着指向玲珑身上,缓缓说道:“你这玲珑两字不错,就留下了。另外,你喜欢穿黄衣,咱们就叫个玲珑飞黄绡,你看怎么样?” 玲珑一听喜不自胜,满脸笑容,拍手赞道:“好名字,虽然不太明白,但听起来就是个好名字。又好听,又有气势。还是万哥哥对我好。走,万哥哥,我敬你酒去。” 万里云折扇一摆,笑道:“小玲珑你还真是不拖不欠啊,好好好,我就喝你敬的酒去。” 于飞一听,连忙叫道:“别急啊,帮主的还没起呢。”凌天放哈哈一笑:“我就算了吧,以后再说。不过说到喝酒,我看啊,我们还是回客栈再喝吧,这天也不早了,先回去休息,万兄还要闭关练功呢。” 万里云一听,向着玲珑道:“回了客栈,再喝你玲珑飞黄绡敬的酒。” 四人一路上嘻嘻哈哈,边走边聊,不多时便回到了客栈。 凌天放一行四人刚回到客栈门口,便看见店小二候在门边,一见四人,立刻摆出一副笑脸迎了上来:“四位是万爷、凌爷、于爷和王家小姐吧。小的在这里等候四位多时了。” 于飞一见,嘻嘻一笑道:“不错,正是,我就是于爷。”说罢,扭头向着凌天放三人笑着说道:“这南京城就是不一样啊,连客栈小儿都跟咱们那不同,竟然记得我们几人,还在门口候着迎接。” 那小二陪着笑脸,接话道:“谢谢爷夸奖。这位万爷,有送给您的礼物。” 万里云一听,微感纳闷:“有人给我送礼?是什么礼物?送礼的人呢?” 小二连忙拿出一张礼单,递给万里云:“这里是礼单,送礼的人放下东西,让我转交您,然后他就走了,也没留什么话。不过,能送这么厚的礼给您,肯定是您的知交好友,您看了礼单,肯定就知道了。” 万里云点了点头,伸手接过礼单,仔细观看。一旁于飞一听有人送礼,连忙喊着玲珑,也凑到万里云身边,探头观看。万里云将烫金的大红礼单展开,只见上面端端正正地写着:“敬奉万里云万爷极品贡酒,三十年状元红两坛;又敬奉凌天放凌爷双鱼玉佩一块;又敬奉于飞于爷双鱼玉佩一块;又敬奉王秀宁王小姐珠钗一副。”礼单上却既无抬头,又无落款。 于飞一见,啧啧称奇:“这送礼的好齐全,连我们的都考虑到了,还送的都是些珠宝玉器,出手不凡啊。”说罢,转向万里云,笑道:“这送礼的真是知道你的品位,这两坛酒,那可是送到你的心尖子上了。只是,这送礼的,怎么连我们的名姓,全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呢?” 万里云却不接话,眉头紧锁,全没有了平日嘻嘻哈哈的潇洒。那店小二见万里云不说话,又转向凌天放道:“凌爷,要我说,您几位的面子真大,这才刚住到小店,就来了两拨送礼的。这还有一份礼单,是给您的。请您过过目。” 凌天放大奇:“还有我的?”伸手从店小二手中接过礼单,看看于飞和玲珑两人。这时万里云还站在一旁发呆,于飞和玲珑连忙凑了上来,抢着在凌天放手中看那礼单。凌天放手中的这份礼单却简单得多了,只是用硬红纸写着:“凌天放凌爷敬上,特奉男款绸褂三套,女款丝裙一套。薄礼不成敬意,还望笑纳。”礼单下面也没有落款。凌天放看完,微微纳闷,问向店小二道:“小二,这礼单又是什么人送来的?” 店小二皱着眉头摇摇脑袋答道:“这礼单和礼物,是个瘦高个儿送来的,凶巴巴地,什么也不说,就让我亲手送给您。”凌天放点了点头,打赏了店小二,接过礼物,一挥手,让店小二下去了。 于飞在一旁却看得乐了起来:“要我说,咱们还成了名人了啊。这一到南京城,居然就有人送礼。这些人还真能打听,咱们几个人,叫什么名字,几男几女,全都清清楚楚。我说啊,正好,咱们乡里人穿新衣服进城了。”说着,从凌天放手中的礼盒里,拿出一件紫缎长袍,往身上一披,向着凌天放、万里云和玲珑摆一个腆胸迭肚,招摇过市的架势,逗得玲珑咯咯直笑。 万里云却仿佛没看见一般,过了许久,才向着凌天放三人一抱拳,说道:“凌兄、于兄弟、小玲珑,在下身体有些不适,先去休息了,这些礼品,你们看着处置吧。”说罢,也不等凌天放答话,便转身而去。 于飞正披着那件衣服做招摇状,一见万里云突然离去,奇道:“稀奇稀奇真稀奇,这个酒鬼居然也有不喝酒的时候?这是个什么情况?难不成,这送礼的是他的老相好还是情敌不成?” 玲珑一听,啐道:“你个死于飞,积点口德吧。我看万哥哥是真有心事的样子。” 凌天放微微点头道:“这两拨送礼之人,都送得有些蹊跷。送礼而不留名,那是不想张扬。看万兄的样子,似乎是知道送他礼物之人。可我们在南京举目无亲,又有谁会平白无故的送我们礼物呢?” 于飞嘻嘻一笑,说道:“送万兄弟礼物的是谁我猜不到,但送咱们礼物的,我却能猜个八九。” 玲珑一听,好奇心又被勾了起来,连忙问道:“那你快说说,是谁送的?” 于飞将身形一板,摆一个挺胸捻髯的姿势,说道:“看看,你猜这是谁?” 玲珑嗤了一声,笑道:“你是说李回春李神医啊,我才不信呢。李神医写着说要我们别来,我们没听他的,他还会送东西给我们才怪呢。” 凌天放也点了点头:“而且李神医就算想送我们东西,以他的习惯,应该也不会送这些衣服才对。” 于飞听凌天放和玲珑都不赞同,笑了一笑,接着说道:“其实我也觉得不大像李神医。你们再看看这是谁?”说罢,他将身子一扭,将绸褂在腰间围出个裙子形状,又用手一托下巴,摆出一副女人的姿势,还向着凌天放和玲珑做一副嫣然而笑的样子,眼睛连眨个不停。 玲珑一看,当即摆出一副作呕的样子,嗤笑道:“省省吧省省吧,就你这样子,别恶心死我了。看着女里女气的,谁知道你学的是谁。” 于飞嘿嘿笑道:“这人可大有来头,你别忘了,她还送过我们一坛酒呢。” 玲珑一听他说的是五毒教的蓝堇儿,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怒道:“你快别提那个不知羞的丑女人,要是她送的,我宁可烧了也不穿。” 凌天放却摇了摇头道:“不像,蓝堇儿他们自己也不穿这些衣服,又怎么会送我们呢?” 于飞却举着衣服凑了过来:“说不准,就是他们进了南京城,发现自己穿得太土,像一群乡巴佬,所以去买了些新衣服,顺便多买了几件,送给咱们呢?” 于飞话音刚落,却听空中飘过一个冷冷的女声响起:“你这臭嘴烂舌的小子,背后说人家坏话,你说谁穿得像乡巴佬,哼。”伴着话音,一个小巧的身影从房顶飘了下来,如同一团红云。 她这一飘下来,顿时带起了一阵香风,向着三人扑面吹来。凌天放、于飞、玲珑心中都暗叫一声:“好香。”这一声之后,三人这才突然醒悟,来的这少女,正是那天江边遇到,跟着蓝堇儿的红衣少女。听蓝堇儿说,叫做杨红菱的。一想到这少女是五毒教的,三人心中登时一紧:“这香风如此香法,又是五毒教教众身上传来,难道有毒不成?” 虽然心中怀疑,但对方来意不明,凌天放也不好贸然出手,他向着少女一抱拳,问道:“这不是杨红菱小妹妹吗?你家圣使好吗?” 红衣少女一听,咯咯娇笑起来,声音清脆悦耳。笑了几声,杨红菱才答道:“凌哥哥你还记得我啊,我家圣使姐姐别的都好,就是有些惦记着你,这点不太好。不过我回去跟她说,凌哥哥见我第一句话就问起了她,她肯定高兴。也不枉我蓝姐姐惦记着你,还要我给你送东西了。” 玲珑在旁边一听,嗔怒道:“哼,天放哥哥,你不许收她的东西,你要是收了,我就不睬你了。”说罢又转头向着杨红菱道:“不许你喊凌哥哥,听到没有。” 红衣少女杨红菱见玲珑发怒,向着她嘻嘻一笑,伸出藕白的手指刮着自己的脸,正要反唇相讥,却突然被于飞打断了话头。 于飞一听说杨红菱是来送礼的,乐得眉花眼笑,连忙走了过来,笑道:“她小孩儿家的,你别理他。贵圣使有什么要送给我们凌帮主的,给我转交就好。哎,贵圣使也太客气了,这么费心干嘛。” 杨红菱一看是于飞,哼了一声道:“也不知是谁说我们穿着土气,是乡巴佬呢?”说罢,扭头看天,不理于飞。 于飞一见,连忙赔笑道:“我说杨家妹妹,杨家姐姐,杨家阿姨,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我一般计较了。以你们圣使和你的容貌身材,不管穿什么,不管走到哪里,那肯定都是万人空巷,所有人都挤出来看啊。然后男人都迷得神魂颠倒,女人全都学着你们的衣服去裁剪衣服。怎么能说你们土气呢,这是谁这么没眼光,你告诉你于哥哥,于哥哥帮你教训他。” 杨红菱听于飞这一通说,被他逗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好了好了,你再阿姨婶婶地喊下去,我要被你肉麻死了。算你会说话,就给你吧。”说着,向着于飞递过一只匣子。 于飞嘻嘻一笑,连忙伸手接过,嘴里还说着:“我就说嘛,我杨家妹子。”刚说到这里,于飞的话头突然停住,顿了一顿,这才用力缓缓点着头,接着说道:“嗯,你看这圣使出手,就是不同凡响,你看这装礼物的匣子,就不同寻常,你看,你看看嘛,这盒子多好!”一边说着,一边将匣子递给凌天放。 凌天放见于飞神色怪异,却又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明所以地一伸手,将匣子接了过来。这才惹出来一场狼狈一场祸事。 第三十四回:谈笑思绰号,花至云无踪(3) 于飞一等到匣子放入凌天放手中,便立刻一跳老远,跑到旁边,连连跺脚甩手,还不停地对着手丝丝地吹着凉气,嘴里喊着:“我的妈呀,这是什么啊,又烫又辣,可辣死我了。” 见于飞这般狼狈模样,杨红菱笑嘻嘻地拍着胸口,长吁一口气道:“可吓死我了,我看你没动静,还以为我的药没效果呢。原来你是故意忍着,想接着害凌家哥哥,我就说嘛,你这人最坏了。” 玲珑一听,大惊失色,连忙凑到凌天放身边,扒着凌天放的手臂道:“凌哥哥,你的手怎么样?疼不疼?” 凌天放也连忙抬起手凑到眼前,却一无异样,不痛不痒,不红不肿。 于飞一见,气得一跳三尺高,向着杨红菱喊道:“没道理啊,凭什么我拿就有事,他拿就没事。这是什么道理。” 杨红菱扑哧一笑,扮个鬼脸道:“五毒教扬名数百年,要是连收放自如都做不到,还有什么稀奇?”说罢,向着于飞嘿嘿一笑,“让你背后说我坏话,让你疼一下,算个教训。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不用管它,马上就好了。嗯,好了,蓝姐姐交待的任务我完成了,也该回去了。喂,我说,凌家哥哥,你有没有什么话要我带给我家姐姐。?” 凌天放微微沉思,高声道:“请你转告圣使,凌天放谢谢她的赠酒之情,这次又蒙厚赠,凌天放不胜感激。改日必然当面道谢。”杨红菱听了扑哧一笑:“好了,算你有良心,都记住了,我走了。”说罢,身形飘起,掠过墙头,转眼间身形不见。 凌天放目送杨红菱离开,再转身,玲珑却不见了身形。正纳闷间,忽听玲珑的房间处,碰地一声关门声远远传来,想必是玲珑赌气一个人回了房间。凌天放无奈地摇了摇头,再看于飞,已然恢复如常,正看着自己的双手发呆。 凌天放叹了口气,也不忙看五毒教蓝堇儿送了自己什么东西,向着于飞喊了一声,叫于飞帮着将礼物搬回房间。 于飞搬着一堆礼物,兴高采烈地回到房间,还没到门口,便大声地喊着要万里云开门来接。哪知连喊了几声,屋里却无人应声。凌天放和于飞微微纳闷,连忙推门进屋。这一进屋,却发现屋里空无一人,万里云却不在房内。 于飞满脸疑惑,准备将礼盒放到桌上,还没放上,便一眼看到桌上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个信封。于飞心中纳闷,连忙将礼盒放下,拿起信封,喊凌天放过来观看。 凌天放掌起一盏油灯,借着灯光仔细观看,只见信封正中写着:凌兄亲启四个潇洒飘逸的大字。正是万里云的笔迹。 凌天放与于飞对视一眼,连忙将信封打开,只见里面装着一张信笺,还有一张大红请柬。凌天放连忙将信笺和请柬抽出,先看请柬,却正是万里云的那张百派英雄大会的英雄帖。 凌天放心中疑惑,将请柬放到一旁,这才展开信笺,就着灯光细细。只见信纸上写满了万里云铁画银钩的飘逸笔迹:“天放吾弟:你我相识不长,却情同莫逆。料来愚兄痴长几岁,便以兄长自居了。此次南京之行,愚兄另有要事,只怕不能相陪贤弟。愚兄此行,若是能安然归来,你我有重见之日,再与贤弟叙兄弟之谊。只是此次百派英雄大会当真暗藏凶险,贤弟武艺未成,切记万事小心为上。后会有期,勿以愚兄为念。并拜上于飞兄弟、玲珑姑娘。”下面落款处写着:愚兄万里云拜上。 凌天放和万里云看完信笺,又对着火光先后反复照了几遍,还试着跳读几次,又用茶水打湿信纸看看有无其他字迹显出。连试几种办法,都没有看出有其他字样,这才相信这封信确实是万里云的意思。 于飞收起平时的嬉笑神情,正色道:“看这信的意思,万兄弟是要去做一件很棘手的事情,只是他为什么不让我们也跟去帮忙呢?” 凌天放皱眉道:“万兄的武功在你我之上,他也认为棘手,必然是怕我们卷进去太过危险,这才瞒着我们前去。只是他有心顾虑我们的安全,我们又怎能让他孤身涉险。我想,我们明天就去寻找万兄弟,想法助他一臂之力。” 于飞沉吟片刻,这才沉声道:“若是在武昌,要找一个人易如反掌。但我们现下是在南京,从今天送礼的这三批人看来,我们在此地的一举一动,全都在别人的眼中,要想找到万兄弟,单靠我们的力量,只怕如海底捞针一般。” 凌天放微微点头道:“实在不行,只有求助他人了。” 于飞挤眉弄眼地笑道:“我也是这个想法,那五毒教圣使似乎颇有权势,难得的是还对帮主关怀备至,我看这办法不错。” 凌天放摇了摇头,伸手入怀,捏住贴身收藏的天曜神石道:“五毒教也是客居此地,要求他们帮忙找人,只怕也不容易。我是想,若是求助于万岁门,只怕更容易些。” 于飞听凌天放说起万岁门,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这才说道:“万岁门势力强大,托他们找人,必然手到拿来。但我只怕请神容易送神难,万岁门声名不好,若是到时再想与他们撇清关系,只怕就难了。” 凌天放一听于飞说得也有道理,心中踌躇。忽然心念一动,想起当年自己问凌义之话:“爹爹,若你是放儿,你会怎么做?”想到这里,凌天放心中不断问着自己:“若是义父在这里,他会怎么做?义父断断不会求助他人,他必定是一力承担。” 想到这里,凌天放心中打定主意。向着于飞道:“我们明天出去打探消息,先自己寻找万兄。除此之外,你我都要勤练武功,若是以我们现在的功夫,只怕就算找到万兄,也不过是拖他的后腿而已。” 于飞点了点头:“好,帮主你先练功,我这翻江蛟龙鬼见愁练功不行,还是多琢磨琢磨我的降龙伏虎灭仙诛佛神火铳,再研究研究轻功的好。” 凌天放一听,微微苦笑,心中却又想到一事,连忙嘱咐于飞道:“玲珑的功夫不足以防身,我们原本没想过此行如此凶险,依现在的情形,你得尽快教玲珑些轻身功夫,对敌之时,至少可以自保逃命。” 于飞点了点头,嘻嘻笑道:“帮主你这可是找对人了,咱们别的不行,要说这轻身功夫,那可不在话下,您就瞧好吧。” 凌天放微微一笑,对着于飞道:“好,今天不早了,早些休息吧,待我打坐练气。” 凌天放也不睡觉,只盘膝坐在床上,依照着凌义所传授的练气法门缓缓推动周身真气。他推动真气流转,在周身运行一大周天,只觉得遍体舒泰,神清气爽。慢慢收功,却被一阵哗哗的声响惊醒了过来。 凌天放站起身子,看看天色已经大亮。推开窗户,却见屋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滂沱大雨,直打得水花飞溅,枝断花残。 凌天放喊醒于飞,两人梳洗完毕,用过早点,向店家借了两把油纸伞,出了房间,一路穿过院子,来到玲珑房前,敲了半天,玲珑却只是在房内乱发脾气。凌天放哄了半天,也毫无结果,只好与于飞相对苦笑一下,两人出了客栈,想要找寻万里云的下落。 第三十五回:酒店逢怪客,奇侠说武经(1) 凌天放和于飞二人也都是精明干练之人,可都是初到南京,人地两生。一上午的时间,赌坊酒家走得不少,却只打听到一些不相干的消息人事,竟没有一条有用的讯息。时近中午,一点头绪也没有。 凌天放看看天色近午,于飞又不住地盯着路过的酒店大念招牌上的菜名,知道这小子是饿了。又路过一家酒店时,凌天放一见于飞又盯着酒店门口的招牌,不等他张嘴,便抢先道:“快中午了,我肚子也有些饿了,咱们去吃些东西再找不迟。” 于飞一听,大喜道:“这就对了,我这肚子,早就跟我抱怨了,咱们赶紧的,正好趁着跟这家酒店有缘,就赶紧进去填填肚子,祭一祭我的五谷庙。”说着,转身便往酒店里走。 于飞和凌天放刚抬步踏上酒店台阶,却忽然见酒店中涌出几个大汉,大汉手中还揪着手脚地提着一个人。这几个大汉刚一走出店门,就将手中提着这人向着台阶下面一丢。那人顿时顺着台阶骨碌碌地滚了下来。那人被扔出来得甚急,险些砸到正往台阶上走的凌天放和于飞。那几名大汉丢下这人,理也不理,径自扭头回了店中。 那人被那几名大汉从酒店中丢出,顿时摔得满身泥水,一时间倒在雨地里一动不动,竟似乎是被摔得爬不起来了一样。凌天放和于飞一见,心中暗暗担心,于飞嘀咕道:“这人该不会被摔死了吧。” 凌天放与于飞想得一样,连忙和于飞一同走向地上那人,想查看一下那人还有没有气息。哪知两人离这人还有四尺多远,那人却突然坐了起来,接着又一翻身,站了起来,只是脚步踉踉跄跄,一副酒醉模样。 这人一站起来,凌天放和于飞都是一愣。这醉汉模样的人头上挽着牛角发髻,一身破旧的道袍满是污渍油腻,现下更是浸满泥水,脸上也满是污垢。但仔细一看,赫然便是两人曾在山西杏花村所遇到过的那嗜酒如命的邋遢道人。 凌天放和于飞对视一眼,都认出这道人,连忙想要上前扶住这邋遢道人。两人刚刚抬腿,却见那道士踉踉跄跄地走了起来,一边走,一边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酒葫芦,凑到大张着的嘴边,摇晃着酒葫芦,向着嘴中倒着。只是这时大雨滂沱,他喝入口中的,只怕有九成倒是天上的雨水。 邋遢道士似乎全无知觉,一边倒,一边兀自喊着:“好,好酒,好酒,痛快,痛快。”他一边对着嘴摇晃着酒葫芦,一边跌跌撞撞地向前行走。走了几步,突然天上一道闪电划过,接着轰雷滚滚,震得仿佛大地也在震动一般。 邋遢道士原本正浑浑噩噩地蹒跚而行,这道闪电刚一划过,他却突然将手中葫芦高高举过头顶,仰天大呼道:“暴雨洗纤尘,紫电耀华宇,下得好,下得好啊。”虽是在暴雨之中,邋遢道士的声音却透过雨声雷音,听得清清楚楚。只是道士刚刚说罢,突然脚下一滑,一跤摔倒在地上,滚得满头满脸都是泥水。 凌天放一见这邋遢道士的惨状,心中微微不忍,摇了摇头,追在后面向着邋遢道士喊道:“这位前辈,这位前辈。”凌天放在后面喊,那邋遢道士却充耳不闻,自顾自地踉跄前行,便如听不到一般。 于飞一见,心生一计。他向着凌天放摆了摆手,示意要他先不要喊这邋遢道人,自己却将手在嘴边拢了个喇叭形状,向着道人高声喊道:“那邋遢道士,你要不要喝酒?”邋遢道士原本正在摇摇摆摆地向前行走,一听于飞的喊话,就仿佛被点中了穴道一样,立刻转回身来,向着于飞喊道:“哪里有酒,哪里有酒?快给我酒,快给我,快给我酒。” 于飞向着凌天放嘿嘿一笑,又转头对着邋遢道士喊道:“跟我走,就有酒喝。”邋遢道士一听,果然毫不迟疑,跟着于飞便走。 一见邋遢道士向着自己走来,于飞却犯了愁,连忙苦着脸转向凌天放,问道:“帮主,这怎么办?咱们带他去哪里?” 凌天放微微沉吟片刻,这才说道:“带他去酒店的话,只怕他又赖在酒店不走,先带他回客栈,再作计较。” 于飞一听,皱眉道:“你说的啊,带回去了,你招呼他啊。”说着,又嘀咕道,“这一身水一身泥的。” 凌天放叹一口气:“这道士也是一个江湖异人,不知经历了什么,落得这般景象,着实可怜。咱们毕竟是武林一脉,能帮,就帮帮他吧。” 于飞嘿嘿一笑:“知道咱们帮主向来好心,只是这道士带回去了,你可得好好想好要怎么处置啊。” 凌天放笑道:“那有什么难的,咱们实在招架不住,就带他出来买酒喝,只要有酒,你觉得他还愿意赖在咱们的客栈里面吗?” 于飞一听,点头道:“也有道理,那就这么着吧,谁让你是帮主呢,听你的。”说罢,又向着邋遢道士喊道:“要喝酒就跟我走啊,跟紧跟紧。” 两人就这么一路上带着邋遢道士回到了客栈。刚到门口,店小二就又迎了上来,捏着鼻子,指着邋遢道士,满脸不豫之色。于飞一见,还不等店小二开口,一翻手,塞了一块碎银子到小二手中,说道:“小二哥,你辛苦了,这么大的雨还特意出来接我们,这块银子给你买点茶喝。” 那店小二突然觉得一个小小的硬物塞入手中,接过低头来一看,立刻满脸堆笑道:“是凌爷和于爷回来了啊。这么大的雨您二位还出门那,这位是您二位的朋友吧,要洗澡水吧,我这就去给您把洗澡水打来。”说着,转身离开。 于飞嘿嘿一笑,和凌天放两人带着邋遢道士来到所住的房间前。还没走到,却猛然看到玲珑正站在房门口,双手托腮,蹲在那里。原来玲珑早上跟两人闹了半天的脾气,正等着两人继续哄她,哪知门外却突然没有了声息,再打开门一看,哪里还有两人的踪影。 玲珑本来心中暗暗生气,可过了一个多时辰,却又开始担心起两人来,便赶到两人的房间去看,偏偏一个人也不在,玲珑想走,却又有些舍不得,正蹲在门口想着心事,却被两人撞个正着。 玲珑一见凌天放和于飞回来,顿时火气又冒了了起来,刚要发作斥骂两人,却猛然发现不见了万里云,又看了到两人身后的邋遢道士。玲珑一见这情形,顿时一呆,张口结舌地不知从何问起才好。 于飞一见玲珑张口结舌的样子,连忙向着她喊道:“说来话长,慢慢再跟你解释,先把这邋遢的牛鼻子弄进去洗干净了再说。” 玲珑一听,也顾不上再问了,连忙帮着两人打开房门,将邋遢道士引人房内。 刚一进门,那邋遢道士惺忪的醉眼便顿时一亮,他鼻翼微动,深吸一口气,嘴里念叨着:“三十年的陈绍状元红,好,好。”一边说,一边身形晃动。 凌天放和于飞只觉身边微微一阵轻风拂过,邋遢道士已然到了屋内,两只手一手一坛,将万里云昨日才收的两坛状元红绍酒提了起来。身法之快,连凌天放也没有看出这邋遢道士是怎样动作的。 凌天放和于飞两人还没反应过来,邋遢道士已经将两坛酒提到了桌边,顺手拍开一坛,顿时满屋酒香四溢。邋遢道士眯着眼睛,深深地闻了一口,赞道:“好酒。”提起坛子就准备往嘴里倒。他坛子刚刚提起,忽然听见一声清脆的女声:“住手。” 邋遢道士听得微微一愣,放下酒坛,抬眼看去。只见玲珑双手插腰,一双大眼睛瞪得溜圆,正冲着道士大喊:“你个臭道士脏道士,你在外面怎么喝酒我不管,你现在想喝酒,就赶紧给我先去把你这一身的跳蚤虱子污泥酒渍洗干净再进来,免得脏了屋子。” 邋遢道士被玲珑训得一愣一愣,无奈之下,将酒坛放回桌上,求援似地望向凌天放和于飞两人。凌天放和于飞偷眼看看大发雷霆的玲珑,撇了撇嘴,向着邋遢道士做个“爱莫能助”的手势,摇了摇头,都躲到了一边。 道士一见凌天放和于飞都躲了开去,无奈之下,干咳两声,清了清嗓子,含含混混地向着玲珑说道:“我说姑娘,这皮囊肉相,本是虚妄,干净也好,肮脏也好……” 他话还只说了个开头,玲珑两眼一瞪,又是劈头盖脸地一通臭骂:“我管你什么肉相,什么虚妄,你要想在本姑娘的屋子里面喝酒,就赶紧给我滚出去洗干净。不对,你就是不喝酒,也得给本姑娘滚出去洗干净。” 玲珑骂了几句,见邋遢道士被自己骂得愣在那里一动不动,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顺手提起门边的扫把,扬手向着邋遢道士拍去,便拍便喊:“你还愣着不动,你是打算把你那一身的跳蚤放得满屋都是才肯罢休是不是?” 第三十五回:酒店逢怪客,奇侠说武经(2) 邋遢道士被玲珑的狮吼功训得一愣一愣地,无奈之下将酒坛放回桌上,求援似地望向凌天放和于飞两人。凌天放和于飞偷眼看看大发雷霆的玲珑,哪敢去捋虎须?只有撇了撇嘴,向着邋遢道士做个“爱莫能助”的手势,摇了摇头,躲到了一边。 道士一见凌天放和于飞都躲了开去,无奈之下,干咳两声,清了清嗓子,含含混混地向着玲珑说道:“我说姑娘,这皮囊肉相,本是虚妄,干净也好,肮脏也好……” 他话还只说了个开头,玲珑两眼一瞪,又是劈头盖脸地一通臭骂:“我管你什么肉相,什么虚妄,你要想在本姑娘的屋子里面喝酒,就赶紧给我滚出去洗干净。不对,你就是不喝酒,也得给本姑娘滚出去洗干净。” 玲珑骂了几句,见邋遢道士被自己骂得愣在那里一动不动,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顺手提起门边的扫把,扬手向着邋遢道士拍去,便拍便喊:“你还愣着不动,你是打算把你那一身的跳蚤放得满屋都是才肯罢休是不是?” 邋遢道士一见玲珑的扫把迎头拍来,吓得将脑袋一抱,趿着一双破布鞋,逃出了房间。玲珑见邋遢道士逃出房间,兀自恨恨不休,用扫把将邋遢道士坐过走过的地方扫了又扫。她正扫着,突然一抬头,却发现那邋遢道士躲在门口,露着半个脑袋,探头探脑地正向屋内看着。玲珑将手中扫把一扬,喝道:“看什么看,还不赶紧滚去洗澡?” 她这一扬手一喊,那邋遢道士顿时吓得将脑袋一缩,掉头就跑。凌天放看得苦笑摇头,吩咐于飞跟去,带那邋遢道士去冲凉房洗个干净再回来。目送走了于飞和邋遢道士,凌天放转头看向屋内正满地打扫的玲珑。这一看,却吓得凌天放背后冒出了几许冷汗。 只见玲珑早放下了扫把,正气鼓鼓地瞪着自己。凌天放看得背后发凉,连忙伸手向着外面一指道:“我,我去看看那道士洗澡洗得怎样了。”凌天放刚一转身,玲珑将脚在地上一跺,喝道:“回来。” 凌天放只得又慢慢转回身来,刚一转身,玲珑已扑到凌天放的怀中,大哭道:“天放哥哥你坏,你欺负玲珑。早上我,我就是发发脾气嘛,你们就真的走掉了,你知不知道玲珑心里好担心啊。” 凌天放被玲珑抱住,又是尴尬,又有些心疼玲珑。只好抬手轻轻抚摸着玲珑的头,柔声劝慰道:“乖玲珑,天放哥哥是着急着去找你万哥哥,没想到玲珑的感受,天放哥哥跟你道歉好不好?” 玲珑正要说话,忽听门外一声咳嗽,连忙从凌天放怀中退开,向着门口看去。只见于飞正站在门口,一脸坏笑地看着自己和凌天放两人。于飞背后,那道士似乎是刚刚洗完,浑身湿淋淋地,正蹑手蹑脚地往饭桌溜去。 玲珑见到于飞的神情,脸上微微一红,随即突然向着道士一声大喊:“站住!” 道士被吓得一抖,连忙停住脚步,一脸不知所措地看向玲珑,弱弱地说:“我,我,老道已经,洗过了。”说罢,满脸恳求地看向玲珑。玲珑也不管道士满脸可怜巴巴的神情,哼了一声,用扫把指着道士问道:“我问你,你这身衣服是怎么回事?” 道士莫名其妙地将两手一举,看着自己身上破得如同渔网一样的道袍。纳闷道:“这衣服,是我自己的啊?” 玲珑又哼了一声,大声道:“哼,脏成这样的衣服,当然知道是你的。我是说,我让你去洗澡,你人洗了,还穿着这脏兮兮破烂烂的衣服,那不是跟没洗一样。去重洗一遍,再换一身衣服。” 道士顿时脸上一苦,刚要开口哀求,却见玲珑又将眼睛一瞪,扫把一副又要扬起的样子,知道求也无用,吓得将嘴里的话重新咽回肚子,乖乖地扭头就走。 见道士转身走了,玲珑又伸手点着于飞的鼻子喝道:“臭于飞,你,给那个邋遢道士找一身干净衣服去。” 于飞一听,一跳三尺高,点着自己道:“我找?凭什么是我找?你怎么不去找啊。我哪里有衣服给他穿。” 玲珑哼了一声:“就凭你刚才那副贼忒兮兮的样子,就该你去找。那个不知道是谁的,不是送了我们四套衣服吗,你把送万哥哥的那套拿给他不就行了吗。反正万哥哥整天一身白衣,肯定看不上。” 凌天放也点点头道:“咱们既然把人家带了回来,总不能不管吧,这样,于飞你再去找一套我的内衣裤,给那道士穿上。”于飞见凌天放也发了话,无可奈何,从屋子里找出一套内衣裤,连着昨天收到的绸褂一起,打了个包,转身而去。 道士和于飞都走了,屋内又只剩下了凌天放和玲珑两人,玲珑突然有些害羞,也不看凌天放,自顾自地在屋里东一下西一下地收拾了几下,接着慌里慌张地冲出门去,留下凌天放一人站在屋内。 凌天放见玲珑离去,怔了片刻,长叹一口气,心中暗暗思考着万里云的去向。想了半天,也只能想到万里云的离去必然与送礼人有关,而那送礼人能这么快查清自己四人的姓名住处,显见其在南京城中势力不小这两点线索。 除了这些,凌天放再无头绪,只摇了摇头,将思绪从万里云的去向中抽离出来,一抬眼,却见那道士早已坐在了桌子旁边,抱着酒坛子大口喝了起来。在桌上竟然还摆上了四味小菜和三副碗筷,似乎是玲珑的杰作。 只是那道士似乎嫌碗喝得不够过瘾,单手提着一坛子酒,喝两三口酒,吃一口菜,正吃得开心。于飞与那道士相对而坐,面前的酒碗中也倒着满满一碗状元红陈绍,橙黄清亮,馥郁芬芳。只是于飞却不喝酒,只是饶有兴味地盯着道士和凌天放两人。 凌天放一见于飞的样子,知道他在笑自己出神的样子,也不解释,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果然也倒着一大碗酒,便伸手端起,向着道士一伸,说道:“这位道长,萍水相逢,在下敬你一杯。” 凌天放一边敬酒,一边仔细打量道士。只见道士虽然洗过,但满脸的胡须,看不出确切年纪。只从胡须的颜色上猜大概四十上下。身形瘦削,但却肌肉结实。双手的手指极长,捏着酒坛的姿势也极具力道。眼神虽有些呆滞,但却微微有温润之意,望上去深邃悠远。 那道士嘴里正塞着一大块鸡肉,刚要举坛喝酒,见凌天放的酒碗伸了过来,连忙将酒坛向着凌天放一伸。坛碗相碰,只听一声脆响,凌天放的酒碗顿时被撞得粉碎,酒水瓷片撒了一桌。凌天放和于飞一见酒洒,连忙双双纵身跳开,这才没有被酒水溅到身上。于飞才换了新绸褂,差点被溅上酒渍,心中一阵不快,怒目瞪向道士。 道士仿佛看不见一样,只盯着满桌的酒渍道:“哎呀,哎呀,这么好的酒,怎么洒了,浪费浪费。”说完,竟然将手中酒坛一放,把头凑到桌上,大口一吸,将满桌的酒水尽数吸入口中。 于飞一见这道士竟然将洒在桌子上的酒水都吸着喝了,顿时一阵恶心,说到一半的话再也讲不下去。皱着眉头回到桌边,却将自己的凳子往开里拉了一段,这才离桌子老远坐下身来。对桌上的酒菜连半点兴趣也没有了。 凌天放也是看得微微皱眉,又不好说什么,也学着于飞,将凳子挪开一点,这才重新坐回桌边。 道士也不看两人,也不理桌上的碎瓷片,自顾自地闷着头喝酒吃菜,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将两坛酒,四个菜打扫得干干净净。他看看桌上,只有于飞面前还有一碗酒,他也不客气,向着于飞嘿嘿一笑道:“这酒你不喝了吧。”说着,大手一伸,便将那碗酒抄了起来。仿佛怕于飞不给一般,一根大拇指还尽数泡进了酒碗。于飞看得一阵恶心,说不出话来,只好挥了挥手,示意:拿去就是。 见于飞允可,那道士顿时喜上眉梢,大嘴一张,一碗酒仿佛直接倒入肚子一般,转眼不见。说来也怪,道士连喝两坛酒,面色纹丝不变,动作也稳如泰山。但这一碗酒刚下肚,突然就扑通一声摔倒在地,接着鼾声大作,竟然即刻沉沉睡去。 凌天放和于飞一见,都是面面相觑,看傻了眼。过了半晌,才想起要把他抬到床上。两人对望了半天,终于决定还是委屈一下万里云,便将万里云所睡的床铺铺好,把道士抬上床去。 那道士醉得便如同死了一般,身子又沉重得异乎寻常。凌天放和于飞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这才把道士丢到了床上。 安顿好了道士,于飞也沉沉睡去。凌天放却仍如同前一天晚上一样,打坐养气,培本固元。待到体内真气运行两个周天,凌天放缓缓睁开眼睛,只见天色又已大亮,于飞正不知忙碌些什么,连那道士也已醒了过来,斜靠在椅子上,正提着一坛子酒在那里一口接一口地喝个不停。 道士见凌天放醒来,出乎意料地向着他点了点头,微微一笑。凌天放连忙抱拳还礼道:“这位道长,你醒了啊。” 第三十五回:酒店逢怪客,奇侠说武经(3) 道士呵呵一笑:“小伙子,老道喝了你的酒,多谢你了啊。”话音刚落,吱呀一声,却是玲珑推门进屋,手中还端着各色早点。玲珑此时已听说了万里云留书告辞,但她想着万里云武艺高强,也不怎么担心。此时玲珑将早点在桌上放下,向着道士哼了一声:“光知道谢他的酒,我做的菜呢?对了顺便跟你说一下,你那些破道袍,我也给你洗好了,都快成渔网了,我看啊,你就扔了算了。” 于飞一见玲珑端上来的早点,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跑到桌边,伸手就往盘子里抓。手刚伸出去,便被玲珑一巴掌打开,斥道:“别乱抓,先洗手去,要不然你还让不让别人吃了。” 于飞扮个鬼脸,转身洗手去了。道士看得摇了摇头:“若是事事都如此计较,人生在世,岂不是少了许多乐趣。”玲珑哼了一声:“有酒还堵不住你的嘴,那么多废话。”说着,拣出一份早点,单独装了一盘,摆在一边。 玲珑装好盘子,于飞正好洗手回来,一眼看见,笑呵呵地伸手便要去接,嘴里还说着:“哎呀,我玲珑妹子就是体贴,还帮我单独拣好了,你看看,我自己来就好了嘛。”玲珑一见于飞伸手,抬手又是一巴掌打去,说道:“要吃自己拿去,这是给天放哥哥留的。” 凌天放正在洗漱,闻言哈哈一笑:“这么好啊,还给我单独挑了一份。”玲珑哼了一声:“可不是,最难吃,最差的都留给你,哼。”于飞却大叫了起来:“这也算最差的?那我刚拿的这就是无敌差了。”玲珑也不理他,自顾自地也拿了一份吃了起来。 道士也不吃早饭,只是抱着酒坛一口口地喝个不停。他见凌天放三人笑闹,一边喝酒一边也不禁微笑。等到三人早饭吃得差不多了,道士也停下喝酒,打了个酒嗝,向着三人说道:“老道喝了你们的酒,还吃了这小丫头的菜,又穿了不知是谁的衣服。老道一向不喜欢欠人家的情分,可偏偏我老道身无长物。也罢,我看你们三个娃娃也都是江湖中人。要不,就让老道指点你们一招半式,当做酒钱吧。” 凌天放一听,连连摇头道:“道长言过了,不过是些许酒菜,不足挂齿,道长不必挂怀。” 道士一听,将脸一板:“老道偏偏不喜欢白吃白喝,你这娃娃推三阻四,莫非嫌老道教不得你吗?来来来,你跟我走上几招来看看。” 于飞甚是乖觉,一听这道士口气极大,连忙凑了过来,嘻嘻笑着说道:“我说,道长啊。要说呢,我翻江倒海擒龙缚虎玉面蛟龙鬼见愁于飞大侠也算是武功盖世。不过呢,我总觉得我这轻身功夫啊,还可以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要不,就请道长指点指点?” 道士正在往嘴里倒酒,突然听到于飞这噼里啪啦地一长串外号,一口酒噗地喷了出来,险险喷了于飞一脸。于飞擦了擦脸,发觉并未喷上,微微退后两步,向着道士长身一揖,说道:“多谢道长指点,小子受教了。” 道士哈哈大笑:“你这娃儿有趣,我喜欢。不过你这小子说话太过浮夸,以我看,你这一身的功夫,也只有轻功略略能看得过去。” 于飞一听,心中又惊又喜,笑道:“道长你说一看就知道我的轻身功夫不错?” 道士将酒坛又凑到嘴边喝了一口,微微点头道:“不错,一看就知道,你的轻身功夫要远远胜过了……乌龟爬呢。” 于飞一听,脸顿时哭丧了下来。道士这才又哈哈笑道:“以你这一辈的人来说,你这小子未遇明师,能把轻功练到这种程度,算是很有天分的了。只不过,轻功必然以内力为根基,偏偏你所修习的内功和轻功身法,连二流都算不上。这样吧,老道就传你一套心法,配合一套步法,你好好修习,逃命是绰绰有余的了。”说罢,念了两套心法口诀,让于飞牢牢记住。 于飞将心法口诀记牢,不急着去练,却又连忙凑上来拱手道:“道长,您对小子我确实不错。只不过呢,您只教我逃命的法门,以后我翻江倒海擒龙缚虎玉面蛟龙鬼见愁于飞大侠若是出去行走江湖,只有逃跑的份,不是也太过丢人了吗?要不,您再传我点什么打人的招法,咱若是打赢了,也是给您争面子不是?” 道士听得哈哈大笑:“你这小鬼,整个绰号里面,只有最后的鬼见愁三字最适合你。这样吧,我看你手臂筋骨一般,但指掌之间有细细的硬茧,指力似乎也不错,你用的兵器可是软索之类?” 于飞一听,惊得双眼瞪得溜圆,将大拇指向着道士一翘,赞道:“道长,你真是高明。”说罢,伸手向腰里一摸,将他的乌梢链子枪抖了出来,拿在手中。向着道士说道:“道长您看,这就是我的宝贝家伙。”说完,突然想起一事,又从怀里拿出渔翁的那一张金丝渔翁,嘻嘻一笑,接着说道:“这个,也算是我的兵刃吧。” 道士一见,微微点头道:“链子枪适合远攻,配合轻功,一击不中,立刻远遁,正适合你。这样吧,我再传你一套链子枪的枪法。至于这渔网,倒是好东西,只可惜没有什么招数配合。我传你一套布袋功,你自己去变化推演吧。” 于飞一听,喜不自胜,连忙用心记忆了道士所传授的几套武功,火急火燎地就准备跑出去练功。他刚要转身,那道士却连忙喊住了他:“小子,你去哪里?”于飞纳闷道:“去练练您教我的心法招式啊。”道士微微摆手道,不忙不忙,等等一起去。说罢,向着玲珑问道:“小姑娘,你想学什么功夫啊?” 玲珑刚才听道士教于飞,早就心痒难挠了,这时听道士终于问到了自己,连忙凑过来道:“什么都好,反正一定要比这小子强就对了。”于飞嘿嘿一笑,叹道:“那就好比老母猪上树,大公鸡下蛋,难喽。”玲珑哼了一声,抬腿一脚向着于飞踢去:“臭小子,你敢绕弯骂我,看我踢死你。”于飞哈哈一笑,试着用道士所教的身法纵身躲开,果然觉得灵便了许多,喜得他就在屋里绕着圈子练习了起来。 道士一见玲珑踢向于飞的那一脚,哈哈笑道:“小姑娘功底扎得不错,还有什么本事,都使出来看看。” 玲珑也不推辞,就在屋里打了一套华山十二路长拳。打完之后,收功站立,心中洋洋得意,等着道士夸奖。哪知道士大摇其头,摆出一副惨不可言的表情,看得玲珑顿时心里凉了大半截。道士摇了半天头,这才开口说道:“好好的一棵苗子,被教毁了呀。”玲珑沮丧不已,苦着脸问道:“道长,你是说我打得不好?” 老道一听,连连摆手:“谁说你打的不好了?”玲珑纳闷道:“那你怎么一副吃了苍蝇的样子,我都快被你急死了。” 老道却不着急,灌了一口酒,这才缓缓说道:“你呀,坏就坏在打得太好。”玲珑更加不解:“我只听说打得不好麻烦,你说我打得太好还是坏事,这可是第一次听说。”凌天放也不明白道士弄的什么玄虚,连忙凑过来细听。 老道叹了口气,问玲珑道:“我问你,你刚才打的是什么拳法?”玲珑一听,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长,你连这都不认识啊,这是华山十二路长拳啊。最基本的拳法了。”道士摇了摇头,接着说道:“对啊,这十二路长拳,是男人的拳法,你这娃娃悟性又不错,一板一眼打得端庄沉凝,可问题是,你是女人啊。女子的气力天生不如男子,但柔韧轻灵要胜过男子。学拳时就应该扬长避短,你把男子的拳法打得越好,自己的特点就越是发挥不出来。”说到这里,脑袋更是摇得像拨浪鼓一样,“罢了,以后这些功夫你不要练了,我教你两套女子练的功夫。对了,娃娃你用什么兵器?” 玲珑听道士问自己用的兵器,这可挠头了,想了半天才答道:“我平时也没用什么兵器,要说用过,也就是短剑吧。这行吗?” 道士一听,哈哈大笑:“巧了,我本来也想着让你学短剑的。这样,那小娃娃,你过来。”说着,向着于飞一点手。于飞正练轻功练得欢,一听道士喊他,刻意卖弄身法,在空中一个转折,轻飘飘落了到桌边,嘻嘻一笑,问道:“道长有何吩咐?” 道士见他果然与轻功有缘,短短时间便已然摸到了其中窍要,所差的只是火候内力而已,心中也不禁欢喜,随口指点了几处,便要于飞找小二要一套纸笔过来。拿着纸笔,道士笔走龙蛇,转眼间画了一幅草图。凌天放三人凑近一看,只见道士画得是一对短剑,一柄略长的一尺四村,一柄略短,只有一尺三寸。奇特的是两柄短剑的尾端都画着三尺丝绦。 于飞拿起草图,不明所以,向着道士疑道:“道长,这是?” 道士也不看他,只向着玲珑说道:“待会我传你一套短剑的剑招,这套剑招是传自公孙大娘,飘逸灵动,我看最适合你不过。等等让这娃娃拿我这图画,去街上找一家铁匠,按我所写的尺寸重量打好,你以后就拿着练习。除了这套剑法,我再传你一套飞燕掌,既练掌法,又练轻功身法。免得你没了兵刃犯怵。对了,有一点我可要说在前头,我传你们二人的轻功身法分别针对男女,你们可不要互练,否则有损无益。” 于飞一听,嘻嘻一笑:“原来是这事,交给我好了,保证办得妥妥当当。”说罢,转身出门而去。玲珑便随着道士学习飞燕掌,又用心记忆公孙剑法的口诀窍要。等到两套武功都记了下来,于飞也带着打造好的双短剑回到了客栈。玲珑欢欢喜喜地将短剑接过来一看,果然打造得甚为精致。于飞还买了两条丝绦系在剑柄,只是丝绦却不像一般刀剑所用的是红色丝绸,而是淡黄颜色。 玲珑拿着两柄短剑,喜爱得不愿放下,向着于飞道:“你怎么知道我想要黄色丝绦,特地挑了这个。” 于飞一边练着自己的渔网,一边笑着答道:“你忘了前天我们起绰号时,给你起的外号了吗?这样,你那玲珑飞黄绡才名符其实啊。” 道士分别教完玲珑和于飞,向着凌天放点头道:“你这小兄弟,也露两手让老道我看看吧。” 第三十六回:一刀破万式,奇毒祸玲珑(1) 凌天放的功夫几乎都是照着凌义所留下来的拳经刀谱自己摸索修习来的,也真想让高手指点一二。他见道士刚才指点于飞和玲珑头头是道,又确是想要指点自己,当下也不推辞,依照着凌义留下的拳经刀谱先练了一套掌法,又使了一套刀法,这才凝神收招,等着道士评点。 道士见凌天放演示完了刀法掌法,却不像刚才指点于飞和玲珑之时那样,半晌不语,只是仰头沉思。凌天放不知道士在想些什么,也不便打扰,只好垂手站在一旁,静待道士开口。 又过了片刻,道士这才开口道:“你这娃娃不简单啊,你所习练的内功心法、刀法,都是第一流的上乘武功。只是有一点奇怪。” 凌天放连忙追问道:“不知是哪里奇怪。” 道士又默然了片刻,这才问道:“你的功夫,可是学自火云快刀凌义?” 凌天放听道士提起凌义,心中微微吃惊,随即又神色黯然道:“晚辈无缘,没福分得到他老人家的指点。” 道士听了,微微点头:“我想也是,若是凌义传你的功夫,你不会学成这样。”说到这里,道士仰头灌了一口酒,长叹一声:“我和凌义这老家伙是比武打架打出来的交情,当年,我们足足斗了六、七年,老凌的功夫,我一看便知。你这娃娃的功夫,虽然不是凌义亲传,但必定出自他门下。” 凌天放听说这道士认得凌义,心中微微一动,但又听说他跟凌义打了上十年,实在不知道士与凌义是敌是友,便不敢贸然承认,连忙岔开话题道:“道长你说若是凌义亲传,我不会学成这样。恕晚辈愚钝,不知道长指的是?” 道士突然两眼一翻,紧紧盯着凌天放,双目之中,精芒闪烁,眼光竟似成了有形之物一般。接着张口问道:“以你自己看来,你觉得你这刀法掌法,领悟了几成?” 凌天放心中暗暗思量,半晌之后,才开口答道:“在下自己觉得,似乎应该已经领悟了六成。” 道士一听,突然哈哈大笑,似乎听到了什么趣事一样。凌天放一听道士笑声,不禁脸上微微一红:“请道长指点。”道士仍是长笑不断,足足笑了半盏茶的功夫,这才停了下来,正色道:“以凌义的武功,不敢说武功盖世,也没多少人能与之匹敌。我当年与他比刀法斗快,两人足足比了一天一夜,我才以半刀险胜。你若能学到他的六成,已经足以称雄一方了。” 说到这里,他突然又话锋一转,接着说道:“在我看来,你刚才使刀之时,虽然有所保留,但我看你的真实功夫,不过学到了火云刀法的三成上下。” 凌天放听道士说自己只学到了火云刀法的三成,不禁脸上发烧,背后冒汗,吃吃地说不出话来。道士见凌天放发窘,呵呵一笑,接着说道:“这也不能怪你,凌义那等奇才,数十年也难出一个,他的刀法,能学到家的,只怕也没有几人。这样吧,光靠嘴说,娃娃你难以明白,我们到后院去。”说罢,道士率先走出,手中仍不忘抱着他的酒坛子。凌天放连忙随后跟来,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后院树林中僻静无人之处。 道士停下脚步,取出单刀,丢给凌天放,接着指着路边的一个巨大木桩,向着凌天放道:“来,你砍这木桩一刀试试。”凌天放将单刀提在手中,暗暗凝气于臂,大喝一声,使一招红云蔽日,直向木桩劈去。一刀下去,划过一道银光,端端正正地劈在木桩之上。这一刀,入木足有三尺余深。凌天放看着树桩上的刀痕,心中暗暗点头,收起单刀,站到一旁,等着道士说话。 道士提着酒坛,乜斜着眼睛,看了一眼树桩,哼了一声,不置可否。却又向着凌天放道:“别砍木桩了,这次你砍我一刀试试?”凌天放一听,微微犹豫,拿着刀的手提了两下,却没有举起来。道士一见,顿时大皱眉头:“你还怕砍伤了我不成?以你现在的功夫,能碰到我就算神仙帮忙了,放心砍过来。” 凌天放见状,只得单刀提起,仍是如刚才一般,一招红云蔽日,当头砍向道士。凌天放道还没砍到一半,道士又将眉头一皱,喝道:“停手。”凌天放不知何故,连忙应声停住单刀。看着道士,不知他要说什么。 道士冷冷地哼了一声道:“不是这样,你出全力,把你全部的本事都使出来,放开了劈这一刀。别跟刚才似的,又软绵绵地像没吃饭一样,又犹犹豫豫地。” 凌天放一听,心中也微微火起,向着道士一抱拳:“既然如此,在下得罪了。”道士连连点头摆手:“能得罪你就尽量得罪,就怕你得罪不到呢。”凌天放听他这样说,也就不再留手,单刀卷出,使的却不再是方才的红云蔽日,而是火云刀法中最凌厉迅猛的孤云出蚰,当头一刀,砍向道士。 凌天放这一刀去得极快,那道士却彷如不见一样,喝着酒纹丝不动。凌天放刀至半路,见道士全无躲闪的迹象,连忙收劲,但纵是如此,刀锋停住之时,离道士的额头已不到两寸距离。凌天放见道士浑然不觉,自己心中暗叫好险,已吓得出了一身的汗。 道士见凌天放收刀,却长叹一口气:“哎,凌义呀凌义,我总听说你已经死了,我一直不信。不过现在啊,我看你还是死了的好,有这么一个不成器的传人,你就算还活着,看了他用刀,我看你也得当场被他活活气死。”说罢,又转头向着凌天放道:“娃娃,老道刚才跟你说过的话,你全当狗屁吗?放心砍,你能砍到道士,老道跟你姓。” 凌天放这一下可当真是心头火起,也不废话,单刀挥出,又是一招孤云出蚰,直奔道士额头而去。道士一如既往地不躲不闪,仿佛看不见凌天放的刀一样。凌天放实在不忍砍伤道士,刀招微微一偏,砍向道士的左肩,只是变招之时,又加了三分力度,刀光如电,直劈了下去。 这一刀下去,凌天放眼睁睁地看着道士不躲不闪。直到刀锋离道士肩头不到三寸之时,道士的身形突然如烟雾般模糊了一下,从凌天放的刀锋下消失不见。凌天放这一刀便劈了个空。 凌天放一刀劈空,连忙收刀肃立,抬头一看,那道士仍然稳稳地站在原地,仿佛从来没动过一样。凌天放这一惊可非同小可,不敢置信地大张着嘴盯着道士。道士嘿嘿一笑:“干嘛,嘴巴张那么大,想要老道给你几口酒喝吗?哎,你娃娃心肠好,怕砍死了老道,便移开了两寸,想着最多是砍伤老道的肩膀,让老道从此变成个独臂刀。可谁知道,老道的运气好,哪都没砍到。” 凌天放知道道士所说只是调侃,连忙单刀倒持,双手抱拳,向着道士说道:“求道长指点。” 道士也不看他,又灌了两口酒,突然发问道:“我来问你,你刚才砍老道的,是一刀吗?” 凌天放不明白道士所指,随口答道:“是一刀啊。” 道士哼了一声,又问道:“想清楚了,真是一刀吗?” 凌天放被道士问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无可奈何之下,向着道士深施一礼道:“恳请请道长指教。” 第三十六回:一刀破万式,奇毒祸玲珑(2) 道士却不说话,慢慢悠悠地将酒坛从嘴边移开。突然之间,凌天放只觉得眼前道士人影一晃,接着手中一空。单刀竟已经被道士夺去。凌天放骇得倒退两步,连忙提掌护住面门。再看道士,一手提着酒坛,另一只手拎着凌天放的单刀,混若无事地坐在大石之上。凌天放心中微微一凛,虽然道士出手之时,自己毫无防备,但如此轻易地被人将单刀夺走,这还是第一次,这道士的功夫,果然深不可测。 道士也不理会凌天放的表情,一手提着单刀,缓缓挥出,模拟凌天放方才的动作,一边摇着头慢慢说道:“娃娃,你这招哪里是一刀?此刀暗藏三种后着,刀气笼罩三尺。只不过,我所说的,真正的一刀,便是一刀。”说罢,手腕一抖,一刀挥出。 凌天放只见道士手中单刀挥出,卷出一片刀芒,一道刀气破空而出,笃地一声,凌空砍到对面的树干之上,顿时砍出一道长长刀痕。 道士一刀劈出后,缓缓收刀,又向着凌天放说道:“看到了没有,真正的一刀,便是一刀。刀气不散,后着不留,全力而发,一刀去尽。你不妨试试。”说罢,将刀向着凌天放丢去。凌天放正在思索道士的话,忽然见道士将单刀丢向自己,连忙伸手去接。奇的是道士单刀丢出,那柄刀竟然柄前刃后地向着凌天放缓缓飞去。凌天放伸手一接,毫不费力。 凌天放接过单刀,想着道士所说的话,将刀气内收,向着方才的木桩又是一刀砍出。这一刀砍在木桩之上,刀锋如摧枯拉朽一般,直破而下,一直砍到四尺余深的地方才停了下来。凌天放一见,又惊又喜,抬头看向道士。 道士刚喝下一大口酒,伸手擦擦胡子上的酒渍,摇头道:“你这一招,刀气仍然笼罩了一尺,后招变化的起手仍在。不过也罢,你能悟到这‘一刀’的使用法门,也就是了。当真要一刀精纯成一刀,还要慢慢练习,那便不是一日之功了。” 凌天放虽见自己一刀之威大增,但心中却疑惑不减,向着道士问道:“道长,我若是一刀劈出,不留后手,那对方若是招架躲闪,伺机反扑,又该如何是好?” 道士嘿嘿一笑,身形又是微微一动。凌天放这次却有了准备,见道士身子一晃,立刻将刀握紧,后退半步。哪知仍是毫无用处,只觉得手腕上微微一麻,单刀又被道士取走。 道士提着单刀,虚劈了两刀,向着凌天放说道:“你刀招之中暗伏后招,固然是防着对手变招或是躲闪,那不假。但你暗伏后招时,无论速度,威力都弱了不止三成,实际上便是在鼓励对手闪躲之后反击。你招式越慢,对手反击的时间也就越充裕。而你刀气笼罩三尺,看起来是封住了对手躲闪的空间。事实上,用刀气封路,只能对付对付那些功力远逊于你的人,若是对手与你功力相若,你这散盖三尺的刀气,能伤得了人么?挠痒痒都不够。” 凌天放一直以来,都是自行摸索刀招法门,这时听道士所知,处处都是自己的要害之处,不由得冷汗涔涔而下,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道士顿了一顿,又接着说道:“若你所练的,当真是凌义的火云刀法,你的招式就更有问题。那凌义乃是不世出的奇才,他的火云快刀,若我所料不差,最初必然不是如此。但凌义依着自己的性子内力,将原先的刀法去繁就简,简化成至简至快的六刀,你可知有什么妙处?” 凌天放听到这里,已经对这道士叹服不已,听他提问,连忙答道:“是不是,将刀招尽量催到最快?” 道士呵呵一笑:“孺子可教,不过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方才要你感受一刀的威力,你已经试过了。你想,若是一刀劈出,就是一刀,这一刀的速度,力量,能达到什么程度?你劈出一刀,只需带动手臂腰身,而对方却需将整个身子避开。若是对方与你功力相若,你全力一刀劈出,他全力躲闪尚且不及,哪里还有余暇反攻?你又何需暗伏后招,只要一刀一刀地劈过去就是了,你一刀之力换他一身之力,他能躲得了九十九刀,也终究躲不掉地一百刀。纵使对方功力在你之上,只怕也难以胜得过你。” 说到这里,道士停了一停,又喝一口酒,接着说道:“况且,兵法中讲究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一方面,后出手者只能根据先出手者的招式动作来随机应变。另一方面,先出手者,速度,空间上都已经抢占了先机,后出手者即便也想用这‘一刀’之法对拼,但只要出刀慢了一霎,先被对方砍中,那便无力回击了。” 凌天放听得仿佛醍醐灌顶,许多之前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都在刹那间茅塞顿开。正在欣喜不胜的时候,忽听道士又继续说道:“凌义与人交手,还有一样是你远远不及之处。”凌天放连忙拱手道:“愿闻详情。” 道士伸手点着凌天放,哈哈大笑:“就是这个了。你这娃娃缺的就是凌义的一身气势。凌义自带一股威猛气势,而他的火云快刀更是重势不重意。一刀挥出,从气势上就令对手胆寒,招式威力顿减三分。而你这娃娃,倒是谦恭有礼,但如此一来,哪里能发挥得出火云刀法的精髓。”说着,将手中单刀丢给凌天放,连连摇头,一副痛惜不满的样子。 凌天放还是第一次听说武林决斗中,气势如此重要,想着想着,心念突然一动,回想起在武昌与怒蛟帮交手时,发怒攻敌时的刀法,又想到夏炎在沙场上冲杀时的刀法,顿时心中若有所悟。 道士指点凌天放三人的武艺,花得时间不短,到了这时,天色早已黯淡,他提出来的一满坛酒也已喝的见底。只是这道士甚是奇怪,整坛的酒喝下,肚子却一丝鼓胀的样子也没有,真不知那酒都喝到哪里去了。 道士见凌天放站在那里默然不语,时不时地伸手比划,每一次出手,都似有新的领悟,心中也甚是欢喜。又看了半晌,道士将酒坛一提,站起身来,似醉非醉地摇摇摆摆地向着林外走去。 凌天放正在揣摩练习道士所指点的‘一刀’技巧,同时也在体会先发制人与气势的妙处,突然听见地上树叶一响,连忙抬头观看,却见道士正摇摇晃晃地向着林外走去。凌天放连忙跟了上来,抱拳道:“多谢道长,天色已晚,让在下请道长喝酒去吧。” 道士却向着凌天放摆了摆手,晃动着手中酒坛,脚步蹒跚着说道:“酒非善品,多喝无益,只是老道却离不开了。只是酒中有一宗妙处,伤身却不伤心。‘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啊。你这娃娃资质悟性不错,学的也都是上乘武功,老道也没什么可教你的了,再送你一句:随机应变,不可拘泥。老道要你学‘一刀’法门,只因你没有悟到‘一刀’的精髓,偏偏凌义那老小子的武功又正需这‘一刀’之法驾驭。但你若是因此刀招之中全不留手,那便是拘泥了。小子,你我缘尽于此,酒就不叨扰了,有缘再会吧。”说着,摇摇摆摆地,却是越走越快。 凌天放赶紧提气追赶,想问问道士所知的凌义的事情,却徒然被甩得越来越远,只听见一阵歌诀飘来:“云台高坐,吟咏成歌,看处处帝王黄土没,叹家家痴儿怨女多,且住,且住,不如把一身绫罗,换了半卷道德,闲看白鸟飞腾过,闷听鸬鹚弄水波,芒鞋破帽行天下,不朝天子不朝佛。”再看那道士,已经连背影也看不到了。 第三十六回:一刀破万式,奇毒祸玲珑(3) 凌天放追不见道士,只好转身回到客栈。桌上早摆好了酒菜杯盘,于飞和玲珑两人正一边等着凌天放和道士回来,一边练着新学的招式。尤其是玲珑,拿着新打造的双短剑把玩不已,爱不释手。 两人看见凌天放一人回来,都是一愣。于飞笑嘻嘻地问道:“那个贪酒道士呢?莫非又看上了谁家的酒,赖着不肯走了?”经过这一日的相处,于飞也对道士有了几分敬意,不再喊他邋遢道士,改口为贪酒道士了。 凌天放摇了摇头道:“道长已经走了,他说有缘再会。”于飞和玲珑双双一愣,玲珑奇道:“这老道,连酒都不要,就走了?”于飞也大皱眉头:“我今天练他教的身法,有几个地方怎么都练不明白,还准备问问他呢,这,他就这么走了?” 凌天放叹了口气,说道:“这些世外高人,性情古怪也是有的,咱们能得他指点,已经算是难得的机遇了。”说到这里,玲珑顿时又开心了起来,笑道:“哼哼,等我练好这套剑法,一定要让我玲珑飞黄绡的名号响遍江湖。” 一句话说完,玲珑突然想起,教她剑法的道士已经走了,给她起这玲珑飞黄绡绰号的万里云,现下也不知所踪,顿时神色又黯淡了下来。凌天放知道玲珑心意,轻抚着玲珑的脑袋,安慰道:“万兄武艺比我们都高,人又机警,而且久历江湖,不会有事的。你们都赶紧好好练功,若是万兄需要我们相助,我们也不至于束手无策。” 玲珑和于飞一听,齐齐答应。既然不用等道士,三人便即开饭,三下五除二地吃过了晚饭,玲珑和于飞两人各自钻研新学的招数心法。凌天放却带着单刀,独自出了客栈,想四下打探一下万里云的消息。 虽然出了客栈,可这南京城人地两生,凌天放一时之间毫无头绪,不知往哪里去好。他漫无目的地四下游走,南京大牢、码头赌坊都跑了一圈,除了见到几个不相干的蟊贼之外,一无所获。凌天放虽不甘心,可转眼三天过去,仍是半点消息也没有打探到,却已经到了百派英雄大会的正日子。 九月初九的早上,凌天放三人早早起来梳洗完毕。于飞这几天勤奋练武,自觉颇有进境,早早地便穿戴整齐,等着出发。这时见凌天放还在梳洗,便解下乌梢链子枪,仔细用软布擦拭。玲珑买回了三人的早餐,见凌天放仍是眉头紧锁的样子,柔声劝慰道:“天放哥哥,我想万哥哥这次这么大老远的来到南京,必然是打算参加百派英雄大会,咱们到会场上好好留心,肯定能找到他的。” 于飞也凑了过来,笑道:“没错,咱们到时候准备点好酒。万兄弟那鼻子,一闻到好酒,肯定就出来了。”凌天放听了,摇头苦笑道:“也只有去会场看看再说了。而且,我们此来南京的目的,本来也就是要参加这百派英雄大会,看看朝廷究竟是耍得什么把戏。” 于飞嘻嘻一笑,挤眉弄眼地向着凌天放道:“帮主,你说那五毒教的圣使蓝姑娘他们,也会去英雄大会吧。”凌天放眉头一皱,偷眼看了一下玲珑,见她一听五毒教,立刻面色不豫,干咳了一声道:“他们会不会去,我怎么会知道。”于飞却不依不饶:“那帮主你是希望他们去呢,还是希望他们不去?” 凌天放淡然道:“若是此次朝廷当真有什么阴谋诡计,自然是与会的帮派越多越好,万一有事,也好有个照应。”于飞一听,立刻做个鬼脸道:“看来凌帮主是希望蓝姑娘他们去喽,嗯,英雄美人,相得益彰,果然是妙。”正说到这里,于飞一眼看到玲珑脸色一变,就要发作的样子,连忙将脖子一缩,嘻嘻笑道:“对了,说到五毒教,他们上次送的匣子还不知道装了什么呢。帮主又不给看,我于小爷可一直惦记着呢。” 玲珑哼了一声:“能有什么好东西,本小姐才不稀罕她们献什么殷勤,也不想知道。”玲珑话虽这样说,眼神却已瞟向了案几上所放的皮匣。于飞一见,知道玲珑心口不一,嘻嘻一笑,蹭地蹿了过去,拿起皮匣,向着三人一笑,这才说道:“不如,让于小爷先来看看,这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吧。” 于飞拿起皮匣,在手中轻轻晃了两晃,里面却毫无动静。于飞暗暗纳闷,回头笑道:“这里面不知装的是什么,晃不出来,难不成是银票?”一边说,一边向着玲珑晃动着手中的皮匣,笑道:“小玲珑,要不要看看啊。” 玲珑哼了一声道:“看就看,我还怕了不成。”说罢,伸手接过皮匣,喀嚓一声拨开锁扣,将皮匣轻轻掀开。皮匣一开,里面却空无一物。玲珑正在纳闷,忽然觉得天旋地转,一跤摔倒,人事不知。 第三十六回:一刀破万式,奇毒祸玲珑(4) 凌天放和于飞见玲珑忽然昏迷,都是大吃一惊。于飞离得近,连忙伸手扶住玲珑。凌天放也连忙抢到玲珑身边,接过玲珑,伸手向着玲珑鼻下一试,觉得仍有鼻息,只是面色惨白,双目紧闭,昏迷不醒。于飞刚要伸手去捡地上的皮匣,凌天放一声大喊,止住了他。 凌天放单手扶住玲珑,右手顺手抽出单刀,在皮匣上轻轻一挑,立刻将皮匣扣上。他也不用手碰,仍是单刀一挑,劲力运用得恰到好处,轻飘飘地便将皮匣挑回了案几之上。处置完了皮匣,凌天放收刀入鞘,连忙将玲珑抱到床上,让于飞赶紧去请一个大夫回来。 于飞不敢耽误,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已将大夫请回。那大夫见玲珑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样子,连忙翻眼皮,摸脉搏地看了半天,又问了发病的经过。只是那皮匣他却不敢去看,对着玲珑,皱着眉头研究了半天,最后摇了摇头,向着凌天放道:“依我看,这位姑娘是中了毒了,我看,我先开些芦根、连翘、蛇舌草试试。” 凌天放一听,这大夫既看不出中的是什么毒,又说得都是些最寻常的解毒药物,连毒源也不敢看,顿时大为光火,挥挥手,打发了这名大夫走路。 打发走了大夫,凌天放沉思片刻,打算还是去找五毒教查明此事,若是能从蓝堇儿要到解药,便好办得多了。只是那五毒教的落脚点却不知在哪里,要找蓝堇儿,仍是只有从百派英雄大会上着手。想到这里,凌天放再不迟疑,喊来店小二,叮嘱他照顾中毒的玲珑,自己带上于飞,揣起那只皮匣,按着万里云留下的英雄柬一路来到南京城紫金堂参加百派英雄大会。 那紫金堂修得甚是宏伟气派,进门的广场足足容得下七八千人,地上竟不是青砖,铺满了红色地毯。广场正中,一座高有丈许的巨大凉亭高高耸立。这凉亭也搭建得颇为壮观,亭中的空地足足能站下千人有余,完全是个小广场,亭中也是满铺着大红地毯。但这凉亭却布置得甚是奇特,凉亭共有三层,凉亭顶层的北面一侧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排座椅,座椅旁边都摆着茶几,座椅都还空着。这一排座椅正对着的场子平整宽阔,与其说是广场,不如说更像是擂台,场边还竖着一圈的大旗,随风飘扬。下面两层各摆着一圈座椅,也都空着。凉亭的四周,广场上满布着一桌桌的酒席,虽然只是巳时刚过,但围着酒桌已经坐了八九成的各派人士。 紫金堂的门口设着一张桌子,几名书记师爷样的人端坐桌后,一一记录下所到的帮派,宾客名称。凌天放和于飞在门口递上英雄柬,立刻有人将两人引到一张书桌前面,请他们二人告知门派姓名。 凌天放也不隐瞒,如实报出白水帮及自己和于飞的姓名。桌后的师爷精瘦面容,两撇八字小胡高高上翘,听了白水帮的名字,微微一怔,一边写着,一边嘟哝:“来个人就胡诌一个门派,这又不知是哪里瞎编的门派,来蹭白食吃。” 凌天放一听,顿时心中一阵不悦。那于飞更是绝不吃亏的人,一听这师爷的说话,嘻嘻一笑,向着师爷将大拇指一挑,赞道:“您老人家一看就是经验老到之人,看人果然不凡,眼光独到啊。” 那师爷闻言哼了一声,翻着眼皮看了于飞一眼,撇了撇嘴道:“算了,反正也不是吃我的喝我的,我给你们写上三个人,等等你们还可以多拿一份东西回去。” 凌天放一听这师爷狗眼看人低,冷哼一声,转身就要走。于飞却不急不恼,将凌天放一扯,继续跟那师爷聊着。凌天放见于飞扯住自己,不知他有什么用意,也便停下来等着。只听于飞笑嘻嘻地对着那师爷说:“这您可看走眼了,您瞅瞅咱,像是来蹭饭混赏的主儿吗?”说着,伸手捻起身上的新绸褂,向着师爷一抖。 师爷一见,重新上下打量了一下于飞,点头道:“嗯,看起来您这位小爷,倒还像是个称钱的主儿。那您二位到这是干嘛来的?”于飞将手拢个喇叭,凑近师爷,笑着说道:“不瞒您说,我不称钱,我老子称钱,山东有名的大财主,只不过,干的是开山立柜的买卖。我呢,这次过来,是瞒着我老子的,就图个新鲜,好玩。咱哪,啥都差,就不差钱。”说着,凑近师爷,一伸手,将一个小包塞入师爷怀里。 师爷一见于飞往他怀里塞东西,连忙身子一侧,装作换纸,挡住两侧别人的视线,嘴里却对着于飞道:“你这是干什么嘛,别这样了啊。”于飞嘻嘻一笑:“钱太多了,总得找地方花花,自己花不出去,就找人帮着花花呗。我跟您说,我给您塞的这东西,可有讲究哦。”师爷听得一愣:“什么讲究?” 于飞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偷东西的动作,向着师爷笑着说:“您猜呢?”师爷一听,顿时惊得身子向后一躲,脸色发白,颤声道:“偷,偷的?”于飞一挑大拇指:“要不说您老人家见多识广呢,猜得真准。”师爷伸出一根瘦骨嶙峋的手指,指向于飞,颤抖着说道:“你,你塞贼赃给我?” 于飞嘻嘻一笑,凑到师爷身边,一手揽住师爷,一手在他胸脯拍拍刚才塞入包包的地方,淡淡说道:“这也没什么,只不过是我昨天夜里溜到南京户部马尚书家小姐的闺房里面,**了小姐之后顺手带出来的。大户人家,好个面子,你懂的,只要你不说,我不说,不会有人张扬的。只是你若是要转卖或是送人什么的,当心些就是了。别怕,别怕。”说完这些,于飞一拉凌天放,转头就走。只留下那师爷脸色青白,吓得瘫坐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凌天放跟着于飞走近会场,立刻有从人上来将两人带到酒桌旁落座,直到两人坐定,于飞仍笑个不停。凌天放也不禁微微一笑,向着于飞道:“你把那师爷吓得不轻,只怕他回去之后,半个月都睡不好觉了。” 于飞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这师爷狗眼看人低,我就是要让他知道知道厉害。”凌天放摇了摇头,不置可否,却又问道:“你究竟给他塞的是什么东西?”于飞嘻嘻一笑,凑到凌天放耳边低声道:“玲珑的一块手帕,若是这老头儿是妻管严,回家之后,让他老婆见了,又有他的罪受了。” 一听于飞提到玲珑,凌天放顿时脸色一暗。于飞甚是乖觉,连忙站起身形,四处张望,寻找有没有五毒教的踪迹。凌天放也左右寻找,只是这广场极为宽阔,周围摆了足有四五百桌酒席,还有从人侍女来回穿梭,端菜送酒。凌天放和于飞又坐得接近整个广场的最外圈,虽然五毒教教众形貌奇特,但要在这五千多人中找他们出来,又谈何容易。 凌天放和于飞左右看了片刻,不见踪影,索性便站起身来,离开座位,佯装敬酒,一桌桌地四处寻找。两人还没找到五十桌,忽然听凉亭上一阵钟鼓之声响起,接着广场四角也同时响起阵阵钟声。钟鼓之声越响越急,到得最后,鼓声仿佛密雨一般,响声连成一片。就在鼓声最急之时,突然一声钟鸣,四周鼓声戛然而止,只听钟声悠悠,连响九声。接着一个悠扬的声音高声响起:“百派英雄大会,开始!” 第三十七回:英雄金堂聚,皇极鼎甲争(1) 这声音一响,周围众人便都停下了说话走动端坐在座位上看向凉亭高台。凌天放和于飞两人一见,也连忙找了一张就近有座的桌子坐了下来,与众人一起静静看着场中的变化。场上摆的都是八仙方桌,凌天放和于飞刚刚落座的这一桌上早已经坐了五个人,看情形其中三人一路,另外两人又是一路。那三人一路的,一老两少,像是一个长辈带着两个弟子师侄之类。另外两人一路的年纪相差不大,看起来像是师兄弟的样子。 那老者甚是友好,见凌天放和于飞落座,向着两人微微一笑,抱拳一礼道:“两位好年轻啊,老夫是崩拳门的掌门,人称赛燕青,华安鹏就是在下了。这两个是我不成器的弟子,刘成虎、徐成顺。不知二位怎么称呼啊?” 凌天放连忙抱拳道:“幸会幸会,在下是白水帮的。”说道这里,想起自己还没有什么名号,也不想捏造一个,顿了一下,这才接着说道,“晚辈姓凌,双名天放。” 凌天放话音刚落,于飞已抢着介绍起了自己:“我也是白水帮的,朋友送了个绰号,‘翻江倒海擒龙缚虎玉面蛟龙鬼见愁’于飞便是在下了,幸会幸会。”座中五人一听他这绰号,都是一愣,那刘成虎、徐成顺两人都听得暗暗好笑,只是初次见面,碍于礼貌,不好表露,只得强自忍耐。 另外两人也都向着凌天放和于飞点了点头,打过招呼,又通报了名姓,原来这两兄弟都是秦家寨的人,大哥叫秦宝,二弟叫秦亮。凌天放和于飞两人还了礼,各自落座。刚刚入坐,五人便见到凉亭上走出一人,这人一出来,便向着四面抱拳作了个圆圈揖。 鼓声止息时,场中众人便都看向了凉亭之上。这人一出来,便吸引了众人目光,只见这人三十来岁年纪,穿着三品官服,方面大耳,一副富态模样。这官员在台上一站,倒也四平八稳,有些气势。官员行礼完毕,面向南方,向着台下众人高声宣布喊道:“有请唐王入席。”这官员声若洪钟,广场虽大,众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 众人一听,连忙都翘首向着台上望去,只见一名中年男子,蟒袍玉带,缓步走到凉亭上那一排座椅的正中,四平八稳地坐了下来。凌天放等人看了还不觉得怎样,那号称赛燕青的老者华安鹏却面露得色,啧啧称赞道:“竟然请了唐亲王出席,这百派英雄大会,派头不小啊。”他一说话,两个徒弟刘成虎、徐成顺便连连点头称是。 待这人坐定,那官员又高声喊道:“有请东缉事厂副提督仇行云仇大人入席。”随着话音,台下又走出一人。这人却显得颇为年轻,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年纪,身形高挑健硕,面皮白净,长得甚是英俊。最惊人的却是这人的额头,上面生着一条菱形红记,便仿佛长着第三只眼睛一样。 华安鹏显然见多识广,一见这人,便向两个徒弟介绍道:“你们看到这人额头上所长的红记没有?这个仇行云,生具异象,所以人送外号‘马王神’是说他额头的红记,就像是马王爷的三只眼一样。不过这人也当真了得,听说他是单枪匹马杀掉了前东厂三厂督,然后自己反而坐上了那个位置。” 于飞见这老者所知甚博,连忙也凑上去问道:“华老爷子,这马王神杀了东厂三厂督,东厂不追究吗?” 华安鹏手捻着花白胡须,神秘兮兮地一笑道:“你这可是问对人了,这事啊,说来还真是蹊跷,那马王神杀了东厂三厂督,本来呢,是朝廷颁下严令,重金通缉他的。可是他给朝廷立了三件大功,朝廷突然就不追究了,还让他补上了那三厂督的位置,你说稀奇不稀奇。” 这些事情,凌天放和于飞已经从奉先生口中得知,看那秦家两兄弟的表情,似乎也曾经听过,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凌天放和于飞想知道的,正是那马王神仇行云究竟立下了什么样的奇功,竟然能让朝廷不追究他刺杀东厂副厂督的大罪。于飞见华安鹏不往下说了,连忙插嘴问道:“那马王神究竟是立下了什么奇功,竟然让朝廷赦了他的罪,还让他当了东厂三厂督?”他一问出这句,凌天放和秦家兄弟,都竖起了耳朵,凝神细听。 华安鹏见于飞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样子,老脸微微一红,低声道:“这个,就不知道了。”凌天放和于飞一见这华安鹏发窘的样子,微微好笑,但也更加好奇这马王神究竟立下了什么不世奇功。 凌天放几人在下面谈论之时,台上的官员已经退到了后面,马王神仇行云却站在了台前。仇行云一站上来,场上便传出一阵交头接耳的嗡嗡声,想必大家都在议论他当上东厂三厂督的事情。 仇行云也不在意,站到凉亭边缘,向着台下高声说道:“今日朝廷举办这百派英雄大会,我仇某方才细心看了一看,与会的门派岂止百派,简直不下千派之数。朝廷一呼,而应者云集。这是朝廷的福分,王爷的面子,我仇某人的荣幸。”说到这里,仇行云转身看向唐王,唐王见他说话得体,心中高兴,正向着他微微点头示意。 马王神仇行云见唐王首肯,又转过身子,面向着众人,将手中酒杯一举,高声道:“仇某请众位英雄高举酒杯,仇某要与众位英雄先饮三杯。来,仇某先干为敬。”说罢,他将手中酒杯凑到嘴边,一饮而尽。 仇行云喝下第一杯酒,将酒杯倒转过来,向着台下一亮杯底,接着说道:“这第一杯,是仇某代表朝廷,代表唐王,为诸位英雄接风洗尘。”他一杯喝完,旁边立刻有侍女端着酒壶上前,将酒杯斟满。场下众人见他先干了杯中之酒,也纷纷举杯一饮而尽。酒杯一空,旁边便立刻有侍女上前斟满。 待侍女将酒杯重新满上,仇行云又举杯一饮而尽,高声说道:“这第二杯,我预祝这百派英雄大会开得精彩,散得完满,诸位英雄各有收获。当然,仇某也有些私心,若是百派英雄大会顺利精彩,就连在下我,也可以顺便小立一功,得一点小赏。”这一番话说完,引得台下一阵轰笑,许多人又跟着举杯一饮而尽。 到了第三杯,仇行云却不忙着喝,他将酒杯平端,向着广场高声说道:“这第三杯酒,恕在下先不忙喝,我有一个消息先要告诉大家,等我说完,大家再看这消息值不值一杯酒。”他说到这里,台下早有许多粗豪汉子喊了起来:“别卖关子了,有什么消息就快说出来。” 仇行云也不着急,单手端着酒杯,另一只手却慢慢从怀中摸出一张纸条,展开念了起来:“边报。”念完这两个字,仇行云却顿在了那里,不再接着往下念了。他这两个字声音不大,但一念出来,整个场中顿时鸦雀无声。仇行云见了场中反应,似乎颇为满意,这才接着念道:“边报,八月三十,山西左云县北,击溃鞑靼骑兵万人,斩首四千三百五十六计。我军伤亡不过百人。” 仇行云这一段话念完,整个广场顿时掌声雷动,欢呼声,叫喊声震得整个广场都似乎震颤了起来。凌天放对面,那老者华安鹏激动得老泪纵横,连忙抬手擦擦眼角,平定了一下心神,才开口说道:“土木堡之变,英宗北狩,鞑子直打到了京城之下。幸好于尚书赶跑了鞑子。这十来年,没打过这么大的胜仗了啊。好,好哇。”说罢,华安鹏将手中酒杯一举,一口酒一饮而尽。 仇行云见众人沸腾,也不说话,静静等了片刻,这才挥手示意众人低声,同时提气高声道:“诸位,你们说,这第三杯酒,该不该喝?”他这一声传出,虽然周围人声鼎沸,却仍然听得清清楚楚,显然内功颇为深厚。 仇行云的话音刚落,人群中顿时爆出一片喊声叫好声:“该喝!”,“这酒都不喝,还喝什么酒?”更有一个粗重的声音,盖过众人喝彩声响起:“就冲这一仗,老子醉死都值得,何况一杯酒。”一声之后,又有一个声音响起:“我看就是没这一仗,你小子也天天想着要醉死吧。”这两声顿时又引得众人一阵轰笑。 凌天放和于飞却对视了一眼,两人刚从山西过来,自然知道那场大捷。只是听这边报,似乎变成了明军的功劳。凌天放看了于飞一眼,伸手沾酒,在桌上写了“冒功”两字。于飞看得连连点头,两人均想到,这必然是朝廷之中有人冒功请赏,将夏炎夏阎王的大胜,当成了自己的功劳。 凌天放和于飞虽然知道事情真相,尤其于飞还亲身参与,但这时若是说出真相,不但不会有人信,只怕还要惹祸上身。两人也只好闷不做声地听着。在座的其他人却都误以为真,对座的华安鹏仍激动得泪水直流,却又止不住满脸笑意道:“好,好啊,咱们大明总算是扬眉吐气了,照这样再打几个胜仗,像洪武帝那样,将鞑子赶回漠北,那才好呢。” 秦氏兄弟则又是激动,又是略带愤愤地说道:“可惜我们哥俩当时没在,要不然,亲手杀几个鞑子,那才痛快。光赶回漠北怎么够,要把这帮野人全都赶尽杀绝,那才行呢。来来来,为了这场大胜仗,咱们干杯。”一时之间,整个广场,热闹非常,全是推杯换盏的声音,台上的仇行云反倒成了配角一般。 仇行云在台上略等了一等,将手中的酒杯交给侍女端下,自己长吸一口气,向着场中高声喊道:“诸位!”他这一声运用内力送出,整个广场都听得清清楚楚,正喧闹喝酒的众人,听了他这一声,连忙都停下动作,看他要说什么。 马王神仇行云却不急着开口,先环视了广场一眼,这才缓缓开口:“仇某人的三杯酒,已经敬完了。边关传捷报虽是喜讯,但毕竟不是咱们今日的正戏。接下来,让仇某说说正事。诸位想必都是收到了朝廷所发出的英雄柬,才来参加这百派英雄大会的吧。但是,众人可知道,朝廷为什么,要召开这百派英雄大会?” 第三十七回:英雄金堂聚,皇极鼎甲争(2) 凌天放和于飞,当初是猜想朝廷或许会不利于江湖门派,这才想来百派英雄大会探个究竟。但要说朝廷究竟想做什么,奉先生当时也没有猜得确切。在场众人,有些也是如此,但更多人却是糊里糊涂地来凑热闹,见仇行云问起朝廷召开百派英雄大会的用意,都是茫然不知。场上顿时一阵寂静。 华安鹏刚喝了一杯酒,这时正夹着一筷子菜送往口中。他嚼了几口菜,嘿嘿一笑道:“自古朝廷对我们这些江湖武人就不怎么瞧得上,洪武帝还曾经剿灭过明教,只是武林门派太多,要想全部禁止,却不可能。这一次,只怕是要给我们些甜头,要我们安分守法,也未可知。” 他在下面嘀咕,场上却有个人大声喊了出来:“能有什么用意,莫非是朝廷的官帽子太多,要赏赐几顶给我们这些江湖粗人不成?仇老爷,你封我一个什么官啊?”喊话之人内功不深,但嗓门却是极大,这一嗓子,场上的人都听见了,顿时一片轰笑之声。 马王神仇行云在台上站得稳如泰山,微微一笑,高声道:“这位兄台猜得不错,这次的百派英雄大会,还当真就是要封官加赏的,只不过,你这位兄台能封什么官,却不是我仇某做主了。要看你兄台有什么本事,能让朝廷封赏你一个什么官位。你若是本领出众,就到仇某的东厂做个厂督,做我仇某的顶头上司,又有何不可?” 那汉子一听,哈哈大笑,连连摆手:“免了免了,我老胡就不是个当官的料,不是那条狗,吃不得那块屎。再说了,听说进东厂当官,要先把那话儿切了,我老胡还舍不得,这就算了吧。”这人说话粗俗,却又引得场中哄堂大笑。 仇行云也不再理这汉子,又向着场下高声道:“只不过,这位兄台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就让在下,为诸位分说分说。”凌天放见这仇行云言语得体,对场面掌控自若,心中不由得暗暗赞叹。 那老者华安鹏也摇头晃脑地赞道:“这仇行云是从江湖到官场,没想到此人倒干练,不像一般江湖粗人。”他说到这里,忽然又转头向着自己的两个徒儿,刘成虎、徐成顺说道:“你们两个,看看人家,年纪轻轻的,就当上了东厂副提督,那可是三品大员。再看看人家的处事,多么练达圆融,你们俩也好好向人家学着点。” 刘成虎、徐成顺两人听他教训,一边点头,一边心中不甘。那徐成顺低着头,小声嘀咕道:“又关我们的事,光知道说我们,你自己都快六十了,也没见你当个六品小员。” 他声音虽小,华安鹏却听得明明白白,顿时气得胡子翘起老高,抬掌向着徐成顺的头上打去,边打边骂:“还反了你的,居然敢挑剔老子的不是,我让你顶嘴,我让你顶嘴。”徐成顺不敢还手,只是抱头遮拦,顿时被打得吱哇乱叫。 凌天放、于飞和那秦氏兄弟一见,连忙拦住华安鹏。于飞伸手轻轻在华安鹏胸前摩挲着笑道:“华老爷子,别生气别生气。要我看,两位高足也算不错了,您看看他们二人这气派威风,跟您出来行走江湖,多长您崩拳门的面子。要我说啊,两位高足是没机会,若是让他们两位也站到那马王神站的地方,保管刘兄、徐兄比那个什么马王神,要能干得多。” 他们这边正在吵闹,仇行云却又提高了声音,向着场下高声道:“诸位,大家也知道,近些年来,鞑子们很是猖獗,屡屡犯边。我们边关将士与之交战,也是败多胜少。是咱们大明的好儿郎不如他鞑靼、瓦刺的蛮子吗?当然不是,在座的每一位好汉,都是可以以一当十的英雄汉子。那是我大明的将士不如他们人多吗?更加不是。以我大明军兵,十人打他鞑子一人都绰绰有余。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让鞑子竟敢如此猖狂,藐视我大明之威呢?” 仇行云虽然发问,却不等人回答,自己伸手从怀中又抖出一份折子,高声向着台下念道:“今年七月十六日,渤海派与海沙帮火并,死伤三十四人;七月二十三日,铁斧帮进犯岳家寨,双方共死伤二十七人;七月二十六日,点苍派三十七人与青城派四十二人殴斗,双方共死伤一十九人。” 说到这里,仇行云将折子啪地一声合上,向着台下众人高高扬起,高声说道:“我这折子之中,这样的事情还有许多。仇某请问大家,我们武林门派之中,每天就只是做着这些争来斗去的内耗之事,鞑子焉能不狂!”说着,仇行云将手中的折子猛地往地上一摔。他站在凉亭最高一层,离众人甚远,但随着折子落地,场中众人都仿佛听到“啪”地一声,就像摔在众人心上一样。 马王神仇行云见场上众人鸦雀无声,心中满意,将手一摆,便准备接着往下说。哪知他嘴刚刚张开,却听见台下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今年七月,宣府副总兵,李嵩将军率一万五千人迎击瓦刺,击溃瓦刺一个万人队。瓦刺援兵赶到,李嵩将军准备回城之时,镇守太监徐明竟然拒不开城,致使李嵩将军战死城外。朝廷内斗如此,鞑子焉能不狂?”说话之人声音不高,但内力深厚,加上此时场中鸦雀无声,满场都听得清清楚楚。在座的江湖人士,有不少也曾听说此事,这时听这人提起,都纷纷议论起来。 仇行云听到场中突然有人直斥朝廷内争斗之事,脸色顿时微微一变,但随即镇定下来,高声道:“哎,自古朝中总有奸佞之臣。我仇某也是深恶痛绝,恨不能将如王振之流剥皮抽筋,剉骨扬灰而后快。若是仇某有三尺尚方宝剑在手,必定先斩了这些误国殃民的奸臣。只可惜,本人心有而力不足啊,哎。”说到这里,仇行云手按胸口,连连摇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场下顿时也是一阵喝骂之声随之响起。 顿了片刻,仇行云又站直身子,向着台下扬手道:“也正是如此,我们江湖豪杰更不能对国难置之不理。也正因如此,大明江山的稳固,更需要在座诸君鄙弃前嫌,通力合作,驱鞑虏于国门之外!” 说到动情之处,仇行云振臂高呼,声震四方。场中许多江湖好汉也都听得热血沸腾,纷纷随着着仇行云一同振臂高呼:“驱鞑虏于国门之外!” 华安鹏抚着一把胡子,点头赞叹道:“这个马王神仇行云三言两语便将那人的攻势化解,还顺势调起场上情绪。机变聪敏,当真不简单。”凌天放几人也是微微点头,只有刘成虎、徐成顺两人还因着刚才被师父斥责之事不满。这时听师父又在夸赞仇行云,都是鼻子里微微一哼,扭过头去不看台上。 仇行云静待片刻,向着众人平平伸手,做了一个示意众人安静的手势。待场中人群渐渐安静下来,仇行云又接着高声说道:“所以,朝廷这次举办了这百派英雄大会,第一呢,希望能藉此机会让武林同道和睦相处,共驱鞑虏;这第二呢,也是为诸位武林同道谋些福祉,让大家有机会弄一个封妻荫子;第三呢,仇某私底下也希望能办好这次大会,功劳簿上能记上一笔。这一点,还望众位成全啊。” 说到这里,场中又是一片轰笑。仇行云又抱拳向四面行了一个圈礼,接着说道:“好了,让诸位听我说了这许多废话,下面在下就先行告退,让王总兵大人为在座的诸位介绍一下本次英雄大会的流程规则。”说罢,他转身来到台上座位边,先向着唐王行了礼,这才落座一旁。 仇行云退了下去,方才那名三品武将,仇行云所说的王总兵又站到了台上,这次他手中多了一副卷轴。王总兵展开卷轴,向着台下高声道:“有请三大门派掌门人入席。” 他这一喊,台下顿时一阵骚乱。华安鹏纳闷道:“三大门派?自古以来,江湖上几时有过三大门派的说法。若是有三大门派,那岂不是还有三小,五小门派?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于飞最喜欢凑趣,这时在旁边嘻嘻一笑,插嘴道:“三大门,好解释啊,你看这场上,南大门,西大门,还有王总兵一张嘴巴也是一个大门,喏,还有两个大门牙在那里把门呢。” 于飞本来是胡说一通,哪知旁边一桌却有人应声道:“原来三大门是这三大门啊,那为什么没有东门西门呢?设个四大门多好。”于飞一听,一口茶水噗地喷了出来,幸好他及时扭头,才没喷到对面华安鹏的身上。再看周围,其他人的情况也好不了多少,一个个都在偷笑。 凌天放和于飞向着说话之人看去,却是一个高大的汉子,又黑又壮,虽是坐着,却跟于飞站着差不多高,比两人在五毒教船上遇到的金甲巨人也相差不多。一根黑油油的混铁棍放在脚下,正一脸疑惑地问身边的人笑些什么。 见说话的原来是个浑人,凌天放摇了摇头,也不在意,扯一把还准备跟那浑人胡说的于飞,注意细听台上的说辞。其他人的想法也跟华安鹏差不多,都在纳闷:这三大门派究竟是怎么个说法。 第三十七回:英雄金堂聚,皇极鼎甲争(3) 王总兵也不看台下,自顾自地高声继续念着手中的卷轴:“有请少林方丈大智禅师入座。”随着他的话音,台下响起一声佛号,只见一个高大和尚缓步走上高台。华安鹏一听第一个说的是少林派,将手中筷子放下,点了点头向着众人道:“天下武功出少林,这少林派向来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这倒是算得上三大门派。” 凌天放和于飞都没见过少林大智禅师,连忙抬头向着台上看去,只见大智禅师身形高大匀称,须发皆白,穿着一领大红袈裟,手中没拿禅杖,只捏着一串佛珠,在台上一站,果然是宝相**,一望而令人心生敬意。 于飞看着台上,一吐舌头,笑道:“这哪里是少林方丈,我看是活佛下凡了嘛。”华安鹏仿佛百事通一样,一听于飞这样说,连忙介绍道:“这少林大智禅师可了不起,据说精研佛法武功。不但佛法精湛,而且武功也算得上是少林第一高手,一身金钟罩的功夫已经练得炉火纯青。而且大慈大悲,在江湖上和民间都极受尊重。许多百姓都称他是活佛转世呢。” 于飞一边听他介绍,一边扳着手指数着:“大慈大悲,大智大勇,嘿嘿,我看这大智禅师干脆改了名字,叫做大慈大悲大智大勇功德无量佛算了。”凌天放皱眉道,“不要开大师的玩笑。”于飞嘻嘻一笑,做个鬼脸,从盘中夹起一个肉丸丢入口中,笑道:“我多吃菜,少说话,行了吧。” 华安鹏笑道:“不过这位小兄弟,你刚才所说的,大慈大悲大智大勇,正是少林派现在大字辈的四名高僧。那大慈大悲禅师是大智方丈的师兄,大勇却是他的师弟。” 于飞听得一愣,笑着说道:“哈哈,没想到我这随便一猜都能猜中,帮主,我看我可以去摆摊算命去了。” 凌天放也不理于飞,自顾自地看着台上。这时大智方丈已经向唐王和那马王神仇行云施礼完毕,入席就坐了,正坐在唐王的下首。 王总兵站在台上,见大智方丈入席坐好,这才又高声念道:“有请武当掌门玉阳子道长入席。” 华安鹏见桌边几人一听王总兵说完,便都齐齐地转眼看向自己,眼带询问,已经将他当成了问事处一般。他也不推辞,放下筷子,手中酒杯凑到嘴边喝了一口,介绍道:“少**当齐名,少林当得三大门派,这武当派也是实至名归。至于这玉阳子道长,据说也是武当派中少有的高手,一手柔云剑已经练至化境,听说已可算当世剑法第一人。当然,武当派人多势众,又当真有哪个不开眼的敢冒着与武当全派为敌的风险去找武当掌门比试剑法?而且武当派与少林派不同,这玉阳子道长据说还有六位师叔师伯,不知道这玉阳子道长的剑法能不能胜过六位长老。另外,玉阳子道长武功虽高,但为人谦退隐忍,在武林中的名头,不及大智禅师响亮。但少**当并为当世两大门派,却是名符其实。” 听华安鹏说到这里,凌天放几人都抬头向着台上看去,只见这玉阳子道长看上去不过四十上下,须眉都是乌黑,面色白净,腰中悬着长剑,仙风道骨,颇有吕洞宾超凡出尘的风采。 凌天放却突然想起一事,向着华安鹏问道:“华老爷子,你说这少**当可以算是两大门派,那又有哪个门派能跟这两派相提并论,算得上第三大门派呢?”不光是凌天放,其他众人也都议论纷纷,在心中暗猜着这第三大门派会是哪门哪派。 华安鹏也微微皱起了眉头,低声嘀咕着:“江湖上大派众多,什么昆仑、峨眉、点苍、华山都是名门大派,也有如藏剑山庄、白马山庄之类的武林名门。但若与少**当相比,都要差了那么一点。” 于飞在一旁又夹了一个肉丸,用筷子夹着上下晃动把玩着说道:“我倒是知道一个门派,能够和这少**当相比。不知几位你们觉得怎样?”秦氏兄弟连忙问道:“哦?于兄弟你说的是哪一派?峨眉?昆仑?白马山庄?” 他兄弟二人说一个名字,于飞便摇一次头,直把两人急得抓耳挠腮,这才摇头晃脑地说道:“一门朝万岁。万岁门诸位听过没有?”于飞这“万岁门”三个字刚一说出,周围几桌人都齐刷刷地将目光转了过来,紧盯着他。 于飞被众人盯得心中发毛,连忙问道:“怎么?我说错什么了?”华安鹏在一旁连忙又是左瞧右看,又是摆手摇头道:“小兄弟,这个不能提啊。”说着,压低声音道:“万岁门虽说近来名声极大,若是当真比势力名气,只怕少**当还当真要输他一筹。可这万岁门毕竟不是什么正派,而且最近崛起太快,招了众人的忌讳啊。” 于飞听他说得郑重,将嘴一撇,皱眉道:“又不是天王老子,还说不得了?”正说着,台上那王总兵又开了腔。他这次一张口,整个场中全都变得鸦雀无声,众人都想知道,这能跟少**当齐名的第三个门派究竟是哪一家。 王总兵手捧着卷轴,高声喊道:“有请皇极门代掌门云骑尉朱能入席。”说到这里,又向着台下解释道:“皇极门掌门朱锦有事不能到场,由代掌门朱能代为出席。” 一听到“皇极门”,场中众人都是一愣,接着便想起一阵阵的喧哗讨论之声。凌天放和于飞都望向华安鹏,一脸探询之色。华安鹏却也是眉头大皱,向着几人摇头道:“这个什么‘皇极门’,老夫也是第一次听说,不知是什么来头。但他说皇极门的掌门叫朱锦?我听说,这人好像是当今皇上的表兄啊。” 凌天放和于飞还有那秦氏兄弟一听说这皇极门的掌门竟然是皇上的表兄,都是一愣。于飞嘻嘻一笑道:“这就难怪这个‘皇极门’能够位列三大门派了,只是皇上的表兄干嘛要弄这么个门派?难道这皇上也想试试当武林人的滋味,跟表兄弄了这么个门派来玩过家家不成?” 他们自顾自的讨论,场中的众人几乎都没听过“皇极门”这个门派,当时就有人喊了出来:“什么‘皇极门’这是哪里冒出来的门派,听都没听说过,凭什么跟少**当并称?让那个什么朱锦还是朱能出来,老子要瞧瞧他是个什么东西。” 那朱能见过唐王之后,正准备入席,忽然听到台下有人点名道姓地喊他,顿时勃然大怒,转身大踏步来到台前,往王总兵身旁一站。凌天放抬眼看去,只见这朱能五大三粗,神情彪悍,一脸的横肉,站在台上便如同一个石墩子相似。朱能站到台前,也不说话,突然吐气扬声,一拳打在台边的一根旗杆之上。他这一拳打出,碗口粗的旗杆竟被整根打成了碎屑,唰唰地散落下来。 华安鹏一见,惊得脸色发白,张口结舌地说不出话来。过了半晌,这才回过神来,向着众人环视一圈,探着头低声道:“好家伙,这个什么朱能,这一拳可了得了。用拳力震断这么一根旗杆,虽说也算是好本事了,但也委实不难。但这个人竟然能一拳将旗杆从上到下震成碎屑,这分内力,这种发劲的本事,着实是第一流的拳法啊。” 那朱能一拳震碎了旗杆,瓮声瓮气地向着台下场中大喝一声:“小子,我朱能就在这里,你好好瞧瞧。还有,我朱锦大哥的本事胜我十倍,你看配不配跟少**当并称?” 场下众人本在吃惊于朱能的这一拳之威,但听了他这一番略带挑衅的话语,却顿时炸了窝,场下一桌桌纷纷叫骂起来:“小子,你狂什么,有点本事了不起啊。比你本事高的有的是。”“小子,有本事跟爷过两招再说。”“打旗杆算什么能耐,你能打中小爷,算你的本事。”朱能却毫不示弱,将眼睛一瞪,便要与场下对骂。 那王总兵连忙打起了圆场,一边抱住朱能,一边向着台下高声叫道:“诸位,稍安勿躁,让在下线把话说完。”他说到这里,推着朱能走向台后的坐席,这才又转过身来,向着场下众人高声喊道:“诸位,我知道在座的各位大多没听过‘皇极派’之名。就让我先来解释解释。” 说到这里,王总兵顿了一下,这才缓缓说道:“当今皇上的表兄,威武大将军朱锦锦衣卫指挥使,东厂副厂督,自幼好武,自创无上皇极拳,建成了皇极门。大将军大人说了,不敢与少**当这种武林泰山北斗比肩,只是忝列其中,凑数而已。” 他话还没说完,于飞已经哧地一声笑了起来:“乖乖,这个什么朱锦的派头好大,这么多的头衔。而且,他应该不是太监吧,居然也跑到东厂里面去了?这可真有点意思了。”于飞只是低声议论,场中却已经有人高声喊了起来:“你这什么破皇极门既然有自知之明,知道不能比肩,也就别凑数了,乖乖滚出去,变成两大门派,岂不是更好。” 第三十八回:圣使施妙手,玲珑妒意生(1) 台下突然有人出语嘲讽皇极门,话还没说完,台上的朱能已经听得大吼一声,站起身来,向着下面怒目而视。那人却毫无退让之意,大喝道:“怎么,想动手吗?来来来,怕了的是这个。”说着,伸手向着朱能比出一个乌龟爬的手势。 朱能一见,更是怒火攻心,哇哇大叫着就要冲出。他身边正坐着马王神仇行云,仇行云一见,连忙一伸手拦住朱能,低声道:“朱兄勿怒,待我去处理。” 拦住了朱能,仇行云从座椅上一跃而起,展开八步赶蝉的轻功,在空中凌空两个转折,轻飘飘地掠过凉亭,在另一侧王总兵的身边落了下来。他这一手功夫显露出来,场下顿时一阵喝彩声如雷响起。 仇行云向着周围抱拳道:“诸位,方才诸位也都听到了,那皇极门掌门朱锦,正是在下的上司。本来呢,不应该由在下来说这话,但是,时势所迫,仇某不得不站出来说句公道话了。在下和刚才朱能兄的武功,诸位都看到了,大将军朱锦朱副厂督的功夫,实在高出兄弟太多,当真是高山仰止,米珠之光不能与明月争辉。当然了,方才那位兄弟说的也对,门派的威望影响,绝不只是掌门人武功高低而已。但掌门人的武功高低,却也绝不容小视,恕在下举贤不避亲,仇某以为,在武功上,朱锦朱掌门绝对当得起三大之列。” 仇行云说到这里,场下顿时一片嗡嗡的议论之声响起,都是不满不忿的声音。仇行云也不在意,径自接着说道:“当然,除了掌门人的武功之外,门派的威望、声誉、影响力都要考虑。‘皇极门’创派不久,知者不多,这是事实。但是,若是以旧日功劳影响定英雄的话,咱们这百派英雄大会也不必开了,只要找武林耋宿,按门派创建先后,排个顺序就够了。那样的话,对于在座的许多新晋的门派和英雄来说,岂非也不公平的紧吗?虽说在下看好‘皇极门’的发展,但这三大门派毕竟只是推举,等会才是真正的比试,若是没本事没声望,这位子就算给了你,你也坐不稳是不是。所以我说,在座的各位英雄,咱们不如拭目以待,等一会你们若是觉得不满,只管比试夺位就是。诸位意下如何呢?” 仇行云一通话说完,场中虽仍有不少议论之声,却已小了许多。倒有不少人喊着:“那要怎么比试夺位,赶紧说出来吧。”仇行云微微一笑,高声道:“这个,在下就不越俎代庖了,还是由王总兵给大家介绍。”说罢,又是腾身而起,刻意卖弄轻功,在空中几个转折换气,这才轻飘飘地落回座位之中。 王总兵等仇行云坐定,这才接着念道:“本次百派英雄大会,共选出七十二地煞门派,三十六天罡门派,还要选出护国八派。其中,七十二地煞门派赐同进士出身,三十六天罡门派赐进士出身,天罡派的前五名与方才的三大门派合称护国八派,赐进士及第,袭爵三等轻车尉。” 他说到这里,下面场中都是一阵哗然。凌天放旁边的秦氏兄弟哼了一声道:“什么进士不进士的,能当吃还是能当喝,有什么用。再说了,咱们一介江湖人士,做了朝廷的鹰犬,那还成什么话。” 华安鹏却是满脸激动艳羡之色,一听秦氏兄弟如此说,将脸一沉,正色道:“二位秦家小兄弟,恕在下倚老卖个老。这谋取功名,混个封妻荫子,才是正途,否则的话,成日里在江湖上砍砍杀杀的,何时是个头,而且,将来就算是金盆洗手,也始终只是一介白丁,哪有这样光宗耀祖。这朝廷这次竟然连进士及第和世袭爵位都拿了出来,看来是下了血本啊。这样的机会,只怕一辈子都不一定能遇得上一次呢。” 不止是凌天放他们这桌,整个场中,到处都是议论之声,有激动不已的,也有嗤之以鼻的,还有无动于衷的。形形**,各式各样。王总兵也不管场中的议论,自顾自地接着念道:“除此之外,凡参加本次百派英雄大会者,都赐武举人身份,在官府入籍。门派为官准门派。有事未能参加本次大会的,会后三个月内,向当地门派登记入籍者,可以封为官准门派。若是逾期不入籍者,一律定为非法门派。” 这话一经说出,整个场中顿时一片骚动。于飞愕然道:“官准门派与非法门派,这朝廷是想给门派也登记造册么?竟然搞这种把戏。”华安鹏却只听到参加者都赐武举人身份,这时满脑子都是功名,激动得不能自持,连连说道:“我也有功名了?我也有功名了?哈哈,我也有功名了啊。” 场中有人却突然站起,打断王总兵的说话,发问道:“请问王总兵,这个非法门派是什么意思?”王总兵被问得一怔,捧起卷轴,看了又看,却只答道:“这个我也不知道了,这上面只说定为非法门派,至于会怎样,就没有说了。” 那人哼了一声道:“就是说,若是登记入籍,就要受朝廷册封,听朝廷派遣;不向朝廷登记入籍,朝廷就要派兵剿灭,是这个意思吗?” 王总兵连连摆手道:“这个没有说,我也不知道。”那人一听,转向众人,高声道:“诸位,朝廷这明明是要把我等都变成他的鹰犬,为他所用,这是要用宋江打方腊的主意啊。” 他话刚说到这里,忽然觉得肩头一沉,被人拍了一掌。这人本身武功不弱,竟然在毫无察觉之下被人拍在了肩头,顿时心中一惊,连忙沉肩反打,哪知肩膀刚刚一沉,那只大手顺势压下,顿时分毫都动弹不得了。这人心中大骇,连忙回头一看,正是那东厂三厂督,马王神仇行云,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背后。 仇行云虽是暗中按住了这人,却是满脸笑容,仿佛在与老友勾肩搭背地亲热一般。同时高声说道:“玉锦书生果然见识不凡。”那被称作玉锦书生的人见这仇行云一口便叫出了自己的绰号,心中暗暗称奇,刚想张口说话,却突然觉得肩头一股真气涌入,喉头顿时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直涨得满脸通红。 仇行云制得玉锦书生不能说话,自己却朗声大笑道:“玉锦书生想得虽多,可惜却是多虑了。朝廷此次确有封爵,也广赐功名,但这些功名却均是有衔无职,也就是说,众位掌门照样是自由之身。当然,若是有哪位掌门想为朝廷效力,自然欢迎,领了官职,当然要听受差遣。但若是不愿受到拘束,不当官就是了,朝廷岂有强求之理?” 马王神仇行云见自己一番话说得场中众人都是连连点头,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至于说登记入籍的问题,只是便于管理。诸位,莫说门派,就是一介平民,不也要登记入籍吗?不入籍的,不都是非法吗?诸位又几时见过朝廷因为平民百姓未入籍而强行剿杀呢?所以我说,玉锦书生你是太过虑了。” 仇行云一番话说话,放开玉锦书生,身形一纵,两个起落,又回到座中,一边走,一边凌空向着场下众人抱拳道:“朝廷的诚意,仇某人已经说得清清楚楚了,何去何从,任诸位取舍,朝廷绝不勉强。” 这几句话说下来,果然起了作用,场中众人的议论顿时小了许多,虽然凌天放等人总觉得其中哪里不对劲,一时间却又想不到关键所在。更多的人更是已经开始讨论起得了功名之后如何光宗耀祖的事了。王总兵见场中众人再无异议,便连忙再次举起卷轴,继续念了起来:“此次百派英雄大会会期三天,护国、天罡、地煞诸派的选拔方式以较技为准。” 他刚说到这里,场下又有人高声喊道:“较技?较什么技?说清楚啊。”这人话音没落,旁边又响起一个声音:“当然是比武了,咱们都是武林中人,不比武难道比吃饭吟诗不成?”旁边又有人凑趣道:“吟诗老子是没那本事,谁想比吃饭,老子奉陪到底。”于飞听得好笑,也凑趣高声喊道:“比吃饭的若是拿了状元,是不是该叫饭桶状元?” 王总兵见场下尽是嘻嘻哈哈,连忙高声喊道:“诸位,诸位,待在下把规则说完,你们再议论不迟。”场下又有人接道:“那你倒是快说啊,磨磨蹭蹭的等什么呢,新姑娘出嫁,害羞吗?” 这王总兵似乎脾气甚好,听了并不着恼,缺也不争论,将手中卷轴一举,又高声念道:“比武较技,可以使用兵器、拳脚、暗器,点到即止,只分胜败,不决生死。”他话音未落,便听到一个娇滴滴的女声响起:“那毒药能不能用呢?人家可只会用毒哦。” 第三十八回:圣使施妙手,玲珑妒意生(2) 王总兵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蓝裙少女,正是五毒教的圣使蓝堇儿,衣袂翩翩地站在一张桌子旁边,周围的人都离蓝堇儿和几名教众所坐的桌子都足足有一丈多远,不敢近身。王总兵看着蓝堇儿媚眼如丝的样子,心中不禁一动,连忙强行按捺,看了一遍卷轴,这才接着说道:“这上面没有限制用毒,应该是可以的。”蓝堇儿娇媚一笑,腻声道:“那可多谢了,要是不让用毒,人家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王总兵听得又是心中一动,不敢再看,连忙接着读道:“比武须点到即止,但若是当真失手,也与他人无尤。比武受伤者,轻伤抚恤纹银五十两,重伤两百两,不幸亡故者,抚恤五百两。”他这抚恤金额一念,场中又是一阵议论纷纷,凌天放却无心细听,他刚才一听到蓝堇儿的声音,整个人立时便弹了起来,向着华安鹏师徒和秦氏兄弟招呼了一声,便连忙带着于飞,顺着声音赶往蓝堇儿所坐的地方。 凌天放和于飞刚进广场时犹如海底捞针,这时循着声音一路找去,便容易得多了。片刻功夫便找到了蓝堇儿众人的所在。那蓝堇儿的桌边还有六人,七个人坐了一张八仙桌。他们周围的人中有认识五毒教的,见几人到来,一喊出五毒教的名号,周围人便都远远躲开,在他们周围空了一大块场地出来。甚是好找。 此时场中众人都在座中专心听着王总兵讲解百派英雄大会的流程规则,凌天放和于飞从场中穿过,甚是显眼。蓝堇儿身旁的少女杨红菱仍是一袭红衣,远远地见到凌天放和于飞越众而来,拍手笑道:“蓝姐姐,你看啊,谁来找了你。” 蓝堇儿也看到了凌天放和于飞正向自己走来,心中喜悦,脸上却不禁微微一红,笑着伸手点着杨红菱的鼻子道:“小丫头,你准知道人家是来找咱们的吗?人家是来找什么绿姐姐、白姐姐也说不定呢。” 说话间,凌天放已经挤到了蓝堇儿所坐的桌边,他远远地已经打量过这边的情形,只见座中除了蓝堇儿和那红衣少女杨红菱之外还有五人,那天在江边见过的鬼婆婆和金甲巨人都在座。除了这两人,鬼婆婆身旁还坐了一名俊秀颀长的青年男子。凌天放和于飞记得这人在五毒教的船上也曾见过,但当时蓝堇儿并未介绍,两人也不知他是谁。 挨着金甲巨人而坐的,还有一名中年儒生,长袍束发,相貌古雅,与那金甲巨人一文一武,对比鲜明。两人旁边,还有一名白衣女子独坐了八仙桌的一面,这女子脸上遮着一副面纱,挡住了面目,看不清年纪。这女子虽然轻纱覆面,但身材婀娜,气质卓约,端坐椅中,仿如天人。与五毒教的蓝堇儿一静一动,相映成画。 凌天放和于飞来到桌边,凌天放先抱拳向众人深施一礼,于飞却在后面嘻嘻哈哈地随意一揖,接着便直起身子,等着凌天放说话。凌天放一边行礼一边说道:“江边匆匆一别,甚是挂念,几位近来都安好吧。” 见凌天放行礼,金甲巨人板着脸一言不发,便如一尊石像一样。他身旁的中年儒生却笑着拱手还礼,口中说着:“久闻凌帮主英姿卓约,只可惜那日无缘一见,今日见了,果然名符其实。” 两人身旁的蒙面女子却只微微欠身还礼,不发一言。五毒教的几人中,鬼婆婆一张丑脸看不出是笑是怒,也点头还礼,那青年男子却撇一撇嘴,大刺刺地端坐不动。杨红菱嘻嘻笑着转到蓝堇儿身后,将蓝堇儿向前一推,口中脆声笑道:“可别跟我行礼,我可受不起,你专跟我姐姐行礼就好了。姐姐,姐姐你听,他说他一直挂念着你呢。”说着,又从蓝堇儿身后探出脑袋,笑着向凌天放扮一个鬼脸道:“我姐姐送你的礼物,喜欢吗?还不谢谢我这个送礼的。“ 蓝堇儿娇媚一笑向着凌天放回了一个礼道:“凌帮主贵人事多,我还以为早把小女子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呢。”一边说着,蓝堇儿一边打量着凌天放身后,突然娇笑道:“这顽皮小哥的伤,看来无恙了嘛。那个凶巴巴的小姑娘,凌帮主没有带在身边吗?说真的,小女子还真有些怕见到她呢。” 凌天放听她提到玲珑,心中焦急,但脸上却丝毫不动声色,只淡淡说道:“在下此次过来与圣使相见,除了挂念叙旧之外,还有一事。” 蓝堇儿身形微微摆动,引得邻近桌边的江湖豪客一个个看得双眼不眨。这若是寻常女子,只怕早有登徒浪子上来寻衅生事了,只是周围众人都知道这女子是五毒教的,又有哪个敢上来冒犯。 蓝堇儿见周围众人一个个目瞪神迷的样子,吃吃一笑,向着凌天放腻声道:“凌帮主几时也变得油嘴滑舌起来了,还说什么挂念叙旧,你不怕你那小姑娘知道了生气吗?”说到这里,她见凌天放脸色微微一变,又是娇媚一笑,坐下身来,手肘靠着桌子,白皙嫩长的手指轻轻支颐,笑道:“凌帮主还有什么事,就请吩咐下来吧,只是不要太难了,怕小女子力不从心呢。” 凌天放见蓝堇儿一张嘴便说个不停,心中着急,却又不好打断,这时见她终于主动问起,连忙伸手向着怀中一探,取出那个皮匣,双手托住,送到蓝堇儿面前。 蓝堇儿见凌天放取出自己所送的皮匣,又递还自己,心中顿时没来由地一阵酸楚,一阵愠怒,俏脸顿时一板,但一转瞬间,又挂起了满脸的娇媚笑容,檀口微张,便要说话。话还没开口,却忽听凌天放抢先说道:“承蒙圣使厚赐,凌某感激不尽,只是实在不知这礼物的使用之法,所以厚着脸皮,想请圣使指点迷津。” 蓝堇儿一听凌天放原来不是要退还礼物,而是询问用法,脸色顿时缓和下来。红衣女杨红菱却娇笑道:“傻瓜,药丸怎么用都不知道,当然是吃了。难道还用来丢着玩不成。反正不会是害你的东西,吃了保证有好处,你不吃,我还想吃呢。” 杨红菱的一番话,却顿时触动了蓝堇儿。蓝堇儿心中突然涌上一个念头,话语顿时变得懒洋洋、冷冰冰起来:“难道是凌帮主怕小女子教中都是毒物,故此说些什么不知用法的话,其实是嫌弃我们山野村妇的东西吗?” 她本不是中原人士,五毒教在武林之中又人人畏惧。是以蓝堇儿在外看似威风,但中原众人对她都是既惧且嫌,她自己又哪里不知。这时听了杨红菱无心的一番调笑,她便突然想到这些,心中的几分自卑,几分自傲顿时齐齐涌上心头,当时便冷冷地刺了凌天放一句。 凌天放一听蓝堇儿这话说得颇有见疑之意。连忙摆手道:“圣使误会了在下的意思,日前蒙圣使赠送的美酒,早被在下喝得干干净净,嫌弃二字,又从哪里说起。”于飞也在旁边笑嘻嘻地帮腔道:“是啊是啊,话说圣使那酒还有没有,在下还想沾一沾我们帮主的光,再叨扰一瓶呢。” 杨红菱日前捉弄过一次于飞,心中小孩心性发作,又想捉弄他一下,便插话笑道:“我好像听有个人说什么谁土里土气的,穿着俗气来着,有没有这回事啊。”于飞一听,知道这小丫头记仇,这是趁机捉弄自己。他眼珠一转,连忙高声答道:“有,当然有。” 杨红菱见她一口承认,不由得微微一怔。原本想待他否认,再趁机戏弄的话便说不下去。于飞一口承认下来,便又笑嘻嘻地接着说道:“那是我在说自己,我是想跟我们帮主讨点钱好买新衣服穿,你不见我们今天都穿了新衣。”杨红菱一听,暗暗好笑,但听于飞服软,也就不再追逼了。 蓝堇儿听这两人一问一答的,虽不明白事情原委,也知道必然是两人调笑而已,也不在意。她方才听凌天放解释说并无嫌弃之意,又听他说已经把百花酒喝光了,心中不由得一甜,脸上又微微一红。定定心神才又说娇笑者说道:“若是凌帮主不嫌弃,小女子自然愿意再请凌帮主饮酒。只是凌帮主你,难道不回请小女子一次吗?” 凌天放心中记挂着玲珑,只想快些向蓝堇儿求得解药加以医治。这时听蓝堇儿说个不停,不愿纠缠,连忙淡淡一笑道:“有机会回请圣使,是凌某的荣幸。”说罢,不等蓝堇儿开口,将手中的皮匣又向前一递道:“圣使说这盒中装的是丸药,但在下在其中却不见有什么药丸,不知是哪里出了岔子。还请圣使过目。” 杨红菱在后面一听,大吃一惊,连忙说道:“怎么可能,明明是我亲手装进去的。”说着,一把接过皮匣,就要揭开。凌天放连忙拦住道:“别忙揭开,盒中有毒。” 他这话一出,五毒教众人都是一惊。蓝堇儿回身拿过皮匣,收起笑容,向着凌天放问道:“有毒?”凌天放点了点头道:“正是。不瞒圣使,与我一路的那名女伴就是打开了这皮匣,被毒晕在地,至今昏迷不醒。”说着,将玲珑昏倒时的情形略略讲说一遍。 蓝堇儿冷哼一声,看了皮匣一眼,伸手在锁扣上一推。只听咯察一声,皮匣应手而开。凌天放和于飞见皮匣打开,都向后略退半步。蓝堇儿向着皮匣之中凝神端详片刻。又轻轻闻了一闻,冷冷说道:“蝮涎膏。哼,倒是高手。”说罢,眼神一抬,眼中闪过一道亮芒,向着座中的鬼婆婆和青年男子各扫了一眼,才将目光收转,凝神看向凌天放,问道:“你不疑我?” 第三十八回:圣使施妙手,玲珑妒意生(3) 凌天放摇了摇头,缓缓说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相信此事定然与圣使无关。但这毒甚是厉害,凌某虽知此事与圣使无关,却也只有求助圣使。相信圣使必然能救我的朋友。”说话之时,甚是恳切。 蓝堇儿察言辨貌,知道凌天放语出真心,不由得一阵感动。点了点头,又向着凌天放问道:“你那小姑娘,中毒多久了?”凌天放心中默算了一下,答道:“今天早上中的毒,到现在已近两个时辰了。 蓝堇儿说罢,又恢复了娇媚无伦的样子,甜甜一笑,这才开口说道:“你家的小姑娘当真好运气呢。这蝮涎膏虽然无色无味,难以察觉防范,但隔得时间越久,药效越差。这毒显然是四五天之前所埋,过了这许多天,已经去了七七八八,要不然的话。”说到这里,她嫣然一笑,身形微微摆动,接着说道:“你家的小姑娘只怕现在已经香消玉殒了,凌大英雄该在这里为红颜洒泪了呢。”说罢又吃吃笑了起来。 凌天放听了蓝堇儿的话,略略放下心来,又向着蓝堇儿一抱拳:“请圣使赠些解药,让在下去救我那同伴。” 蓝堇儿娇媚一笑,站起身来。她这一起身,腰肢便自然扭动如蛇,走动起来,犹如弱柳扶风一般。看得凌天放也不由一呆。蓝堇儿见凌天放为自己发呆的样子,娇笑一声,用手指轻轻点着下颐,腻声道:“这毒啊,可不是给你解药就能救的。说不得,只好小女子随你走一趟了。凌帮主,你可不要把小女子带到荒郊野岭的地方,给卖了出去哦。” 凌天放脸上一红,低头道:“圣使说笑了。既然圣使愿意出手相救,那是最好不过,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动手吧。”说罢,身子斜退半步,让开道路,手中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蓝堇儿见凌天放发窘,笑得越发灿烂,浑身上下如花枝娇颤一般。笑了片刻,蓝堇儿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样,突然向着凌天放微微一笑。 凌天放虽知她不笑不说话,可总觉得这次的笑容有些古怪,哪里古怪却又说不出来。正在忐忑之时,忽然听到蓝堇儿又开口发问道:“哎呀,不知是不是小女人的疑心病有点重,人家总觉得怪怪的呢。咱们的凌大帮主,是不是平时都是这么大的派头,别人送礼啊,上菜啊什么的,都要随身带着的小姑娘先帮他瞧瞧,看看,试试,尝尝呢?”说着,满脸娇笑,以指支颌,瞧着凌天放。 凌天放听出蓝堇儿话中有话,实则问的却是礼盒本是送给凌天放的,怎么先中毒的却是玲珑。他踌躇一下,正待回答,于飞却抢先答道:“蓝姐姐别见怪啊,是我啦,都是我说,不知蓝姐姐又送给我们帮主什么好东西,我一定要先看看,那个小丫头非跟我抢,抢的时候,那匣子就‘啪’的一下开了,然后我们的玲珑小姑娘就‘碰’的一下,倒了。”他一边说,一边手舞足蹈地做着动作,逗得红衣少女杨红菱在后面咯咯地笑个不停。 蓝堇儿听了,略带怀疑地扫了凌天放一眼,又转向于飞,媚笑一声,伸手一指于飞道:“你这小鬼头,当真调皮,不过呢,嘴也真甜,做事呢,也乖巧。你们凌大帮主带了你在身边,不知呀,是福气,还是麻烦呢。”说罢又吃吃笑了起来。 笑了片刻,蓝堇儿停了下来,转身向着桌边,先笑着向那面纱女轻施一礼道:“孟家妹妹,姐姐有事,要先告辞一下哦。”说罢,又转向鬼婆婆几人,正色道:“鬼婆婆,烦劳你先代理此间事务。杨家妹妹,乖乖跟着婆婆,不要惹是生非哦,等着我回来,给你带糖吃。” 杨红菱听蓝堇儿不带自己前去,一张小嘴顿时嘟得老高。蓝堇儿彷如不见,身形一转,率先向场外走去。凌天放和于飞连忙紧随其后。蓝堇儿这一走动,便如蝶飞翩翩一般,周围众人都看得呆了,却又生怕被她的裙角沾到一星半点,一见她走到,便连忙躲开。一时之间,接连几桌噼里啪啦地跌倒了四五个人。 请到了蓝堇儿亲自出马,凌天放心中大定,带着于飞,一路引着蓝堇儿来到所住的客栈。一推开客房的门,凌天放便看到玲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双目紧闭,脸色仍是白得吓人。看了看玲珑的情形,凌天放便让到一旁,让蓝堇儿医治玲珑。 蓝堇儿仍是不慌不忙的样子,身形摆动,走到玲珑床边。她先伸手拔开玲珑的眼皮看了看,又把了一下脉搏,这才向着凌天放嫣然一笑道:“我若治好了这小丫头,凌帮主要怎么谢小女子啊。” 凌天放笑笑道:“若是圣使慨然出手,治好了我这朋友,凌某带着八抬礼品,上门道谢。”蓝堇儿一听,咯咯娇笑道:“凌帮主说笑了,你不怪我累得这小丫头中毒,人家已经念阿弥陀佛了。等我救醒了这小丫头啊,她若是要骂小女子,你凌大帮主记得帮人家说几句好话就是了。” 蓝堇儿一句说罢,也不等凌天放回答,伸手向着腰间一摸,变魔术般抽出一根银针,极快速地在玲珑的右手大拇指上刺了一个小孔,接着又在孔边微微揉捏,顿时挤出一滴血珠。 蓝堇儿将玲珑双手摊开放在床边,血珠向上,另一只手又在腰间一摸,取出一个小小的药瓶,拧了开来,用银针挑起一点药膏,轻轻点在血珠之上。那药膏一遇到血珠,立刻化开,融进血里。蓝堇儿同时伸手在玲珑拇指旁快速揉捏几下,说来也怪,那血珠竟然又被吸回到玲珑体内。凌天放和于飞在一旁见到这神乎其技的手法,都是大为惊奇。 蓝堇儿处理完了玲珑右手,又依法炮制,在玲珑的左手、双脚的大拇指上各刺一孔,将药膏送入。待处理完了玲珑四肢,蓝堇儿又不知从哪里取出了一个细小的瓷瓶,轻轻扭开瓶塞,从里面滴出一滴药水,另一只手则将这一滴药水轻轻抹在玲珑脸上的人中、印堂、承浆三处穴道,接着在穴道旁轻轻推拿按摩。 随着蓝堇儿的按摩,凌天放和于飞只听玲珑呼吸渐渐粗重,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玲珑便哼了一声,睁开了眼睛。于飞一见,哈哈大笑,向着凌天放道:“好了好了,小玲珑醒了。”凌天放也连忙凑到床头,仔细观看。 玲珑悠悠醒转,只觉得头昏脑胀,浑身僵硬,动弹不得。一眼看到凌天放和蓝堇儿的脸,连忙张口要问,哪知檀口刚刚张口,突然觉得有一股真气涌至,喉头也变得木木的。他听着着凌天放满脸关切地问着:“小玲珑,觉得怎么样?”满肚子想问:“我是怎么了?这个五毒教的怪女人怎么来了?”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蓝堇儿向着玲珑眨眨眼睛,娇媚一笑,这才对着凌天放道:“这蝮涎膏可是厉害得紧,就算是小女子动手医治,一时三刻之间呢,也必然肌肉僵硬,不能行动说话哦,看你们家这小丫头的样子,只怕要两三个时辰才能恢复呢。” 凌天放一听,连忙抱拳道:“多谢圣使出手相助。圣使若是有需要在下之事,尽管开口,在下愿效微劳。”蓝堇儿微微一笑,眼波流转,娇声说道:“干嘛老是圣使、圣使的那么见外呢,你们汉人就是规矩多,不像我们,都是姓名相称,那可方便得多呢。” 不等凌天放答话,于飞已经凑了过来,笑嘻嘻地说道:“我也觉得这样好,那我是叫你蓝姐姐,还是叫你堇儿姐姐呢?”蓝堇儿听了吃吃一笑,向着于飞说道:“偏是你这小鬼头有许多计较,你呀,就叫我堇儿姐姐吧,姐姐不会让你吃亏的。”说罢,又转身向着凌天放道:“凌大帮主,若是没有别的事呢,人家先告退行不行啊。堇儿的那些朋友,下属们,还等着堇儿呢。” 凌天放沉吟片刻,点头道:“如此多谢圣使,待凌某安顿好了玲珑姑娘便即刻赶去会场。”蓝堇儿听了,娇笑连连:“要安顿啊,凌大帮主是怕玲珑姑娘一个人躺在这里寂寞呢?还是怕有毛头小贼呢?若是怕小贼啊,那倒不用担心了。”说着,蓝堇儿衣袖轻轻在玲珑床边一拂,媚声向着凌天放道:“堇儿已经在玲珑姑娘的床边下了三种毒药哦,若是真有蟊贼敢来啊,等凌帮主晚间回来,就可以直接在玲珑姑娘的绣床前,用麻袋装人了。只不过,若是凌帮主怕的是玲珑姑娘寂寞孤苦,那,堇儿可就没办法了。”说罢,又是腻声轻笑。 凌天放被蓝堇儿说得脸上一红,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一抱拳:“如此,待在下锁上房门,与圣使同去会场。大家相互也好有个照应。” 玲珑虽然动弹不得,但却神志清醒,听着蓝堇儿撒娇发嗲,竟然还自称堇儿,早就心中愤懑,这时更听说凌天放要跟蓝堇儿一起赶往百派英雄大会的会场,顿时大急,心中暗暗叫着:“天放哥哥不要跟这个怪女人一起去,不要丢下玲珑一个人,这个怪女人最讨厌最坏了,她欺负玲珑。” 只是她虽在心中暗骂,却哪里说得出一个字来。只有看着凌天放和蓝堇儿、于飞一同转身出门。尤其是蓝堇儿出门之时,还特意扭头向着玲珑飞了一个媚眼,将玲珑气得几乎背过气去。 第三十九回:威震震百里,铁棒伏鬼罗(1) 凌天放带着于飞,与蓝堇儿一同出了客栈,三人便一路赶回会场。一路之上,蓝堇儿笑语不断,于飞也是一句句堇儿姐姐地叫得她心情大好,还抽空买了一包桂花松子糖带给红衣女杨红菱。 三人回到会场时,时间已过去了大半个时辰。凌天放和于飞索性跟那华安鹏和秦氏兄弟打个招呼,搬过来与五毒教拼了一桌。华安鹏几人本来与他二人聊得甚是投机,但一听说是过去与五毒教同坐,都是连连摆手,坚决不去,凌天放和于飞也只好自己前去。 这时会场上格局又与凌天放三人走时大不相同,凉亭上那王总兵已然不见,只有一名中年汉子与一名老者正在捉对厮杀。而凉亭的下两层中,原本只有坐席而没有宾客,此时却稀稀拉拉地各坐了二三十人。广场上倒是空出了不少位置,凌天放和于飞索性搬了一张桌子到五毒教的旁边,邻桌观看。 等凌天放三人重新坐好,那金甲巨人旁边的中年儒生便搬座椅挪了过来,陪着凌天放和于飞两人。自我介绍叫做白秋水,人称玉笔文曲。与那金甲巨人巨灵神官铁远山是知交好友。三人互通姓名之后,那玉笔文曲白秋水便滔滔不绝地向三人介绍起他们走后的情形。原来这凉亭上的摆放便是按照百派英雄大会的门派规则而设,顶层唐王和仇行云、少林大智、武当玉阳子、皇极门朱能所坐的那一排席位,是为护国八派所设的坐席。而第二层的坐席,则是天罡三十六派的坐席,第三层是地煞七十二派。 不但如此,这天罡、地煞门派之中还有座次之分。各个门派的设置却不是推选,而是比武决出。每一派的掌门高手,自己觉自己够格哪个档次的门派,便对号入座。其他门派若是觉得有信心,便上去挑战,挑战获胜者便留在座中。凉亭上的广场中一共划出了四块场地,供各门派比武之用。为防止车轮战,还规定了每人在一场之后,可以休息一炷香的时间。但若是觉得自己不用休息,也可以接受连续挑战。 这玉笔文曲白秋水的口才甚好,说得明明白白。凌天放和于飞听完,心中略略有底。于飞在旁边嘻嘻一笑道:“照这么看,那不是上去得越晚,越占便宜?不是比试三天吗?我索性回去养两天的精神,到了第三天上,再找个最弱的踢走,岂不是好?” 玉笔文曲白秋水笑道:“于兄弟果然精明,不过像这样想的,只怕不少。所以这场中到现在也只不过交手了三对而已。而且除非比武比得两败俱伤,否则的话,越到后面,留在场中的人便越是武艺高强。趁着现在无人竞争,先上去占个空位,其实也是不错的事。” 两人正说着,台上已经分出了胜负,那中年汉子卖个破绽,将老者一脚踢倒在地,爬不起身,已是胜了。老者刚摔倒在地,台下忽然跃上一人,手指着中年汉子破口大骂:“姓廖的,你敢伤我爹爹,老子跟你拼命。”说着便一个纵身,挥拳打向中年汉子。 中年汉子闪身躲开,喝道:“陈彪,你小子听得懂人话不?一场打完,至少等一炷香的时间。老子现在不想跟你打,你想给你老子报仇,先上一炷香去,香烧光了再上来。他妈的,不赶紧带你老子去治伤,却来跟老子夹杂不清。” 那叫陈彪的还想上前,却被场边的几名护卫拦住,无奈之下,只好将老者抱下广场,到一旁上药疗伤去了。 这时凌天放和于飞向台上看去,只见护国八派的位置上,已经坐了六人。除了少林大智方丈,武当玉阳子道长,皇极门朱能之外,又有一名年约五旬的女尼姑,一名花白胡须的老者和一名中年男子坐了上去。 于飞向着台上一指,问向白秋水道:“那台上护国八门里面,新坐上去的几个是谁?”白秋水讶然道:“这几位你都不认得啊。我来说给你听听吧,那个师太,是峨眉派的铁剑师太,性情暴烈如火,在江湖上若是遇到了她呀,没事的话最好绕着走,免得惹祸上身。他旁边花白胡子的那个,是昆仑掌门,一剑无影冯璇机,据说剑法之高,只有武当玉阳子能与之相比。最边上那个中年男子,是点苍掌门,云横雪岭古翔天。点苍剑法以快著称,但这古翔天的剑法却独树一帜,除了快之外,还奇幻如云雾,令人难以捉摸。” 白秋水提到点苍派掌门古翔天,于飞突然想起一人,连忙问道:“我听说点苍派有个什么点苍一剑傅剑峰,白大哥你可曾听过?”白秋水一听,连连点头:“对,这个点苍一剑傅剑峰据说就是这云横雪岭古翔天的嫡传弟子,听说很受他师父器重。于兄弟认得这人?” 于飞想起那傅剑峰被凌天放和自己气得七窍生烟的情形,嘿嘿一笑,答道:“有过一面之缘,所以随口问问,嘿嘿,嘿嘿。”白秋水虽见他神情古怪,但两人初次见面,也不好深究,便将话题岔向别处。 凌天放和于飞、白秋水三人正聊着在,忽然听到场中一声怪叫传来。三人连忙抬头看去,只见一个黑影从门口一路冲入,离凉亭还有两丈之遥,突然拔地而起,一跃跳上凉亭的第一层。黑影毫不停留,单足在凉亭边缘的栏杆上一点,又翻身跃上第二层,依旧在护栏上单足借力,整个身体凌空高高跃起,在空中一个翻转,轻飘飘落在场中。这人从跃起离地之时便怪笑连连,一直到落地时还在桀桀狂笑。一边笑着,一边双手环抱于胸,面向着唐王、仇行云等人。 这人刚一站定,便惹得场下众人一阵喧哗。突然一条大汉站起身形,向着台上大喝道:“鬼阎罗,你竟然敢来这英雄大会!”那被他称为鬼阎罗的黑影又是桀桀怪笑几声,尖声答道:“你熊老七来得,偏偏我就来不得?只许你熊老七求官,不许鬼阎罗求爵。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况且,鬼阎罗来都来了,你又能拿我怎样啊?” 凌天放和于飞都不认得这鬼阎罗,于飞嘿嘿一笑,说道:“这鬼阎罗的名字,一听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啊,够狂,对于小爷的胃口。”白秋水听得微微一笑,向着两人说道:“你道这鬼阎罗是什么人?这人可不简单,他是横行河南河北的独行大盗,武艺高强,而且为人阴狠。听说有一次劫镖,被对方的镖头砍了一刀。他取胜之后,竟然将那镖头的心脏挖出来生吃掉了,你说这人是不是省油的灯。而且此人杀人如麻,白道高手曾几次聚众想要捉他,却死伤颇多。听说最近不慎落网,不知怎么又跑来了这里。” 凌天放和于飞一听这鬼阎罗竟然生吃人心,都是一惊,连忙看向台上。只见那鬼阎罗似乎三十上下,一身黑衣,高瘦挺拔,除了一身桀骜之气,还真看不出是个生吃人心的主。 鬼阎罗一番话直说得那熊老七暴跳如雷,在场下破口大骂,但这熊老七似乎又真不是鬼阎罗的对手,只是站在台下大骂,却不敢上台动手。鬼阎罗也不理熊老七,只向着唐王等人一拱手,开口问道:“请问几位大人,在下听说这百派英雄大会,只要是来了,又能坐稳位子,便有武进士的功名,不知是也不是?”这鬼阎罗生意尖细刺耳,听得凌天放等人都只想捂住耳朵。 台上的仇行云和王总兵还未开口,台下又站起一人,高声喝道:“邪魔外道,也敢妄求功名,痴心妄想!”鬼阎罗冷哼了一声,转头向着台下说道:“叶镇北,你说我是邪魔外道。我看啊,只怕在朝廷眼中,你这所谓的武林白道,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照样只不过是一群不法之徒罢了。” 鬼阎罗刚刚说完,台上的王总兵已站了出来,高声道:“这位英雄,按朝廷的规定,此次百派英雄大会,人人皆可参加,只要能在大会中入籍获胜,前事一概不论,依大会规定赐功名封赏。” 鬼阎罗一听,桀桀一阵怪笑,高声道:“果然如此,不枉我越狱来此,既然这样,就让我鬼罗派的门主先占一个天罡派的位置吧。”说着,身形高高跃起,在场边白玉石栏上轻轻一点,身形便落在凉亭第二层的一张坐席之中,稳稳坐定。 凌天放听台上王总兵这样说,顿时眉头紧皱,冷哼一声道:“按这王总兵的说法,这百派英雄大会岂不是成了洗白大会。各路魑魅魍魉只要混了进来,便可以洗脱前罪,获得官准,然后再公然横行?” 凌天放这样想,台下许多有识之士也都想到了这点,众人又见到鬼阎罗公然坐上天罡派的席位,顿时一阵大乱,许多人都颇为不忿,但真正站出来上台找鬼阎罗麻烦的,却一个都没有。鬼阎罗一见,得意非常,拿起筷子,一边自斟自饮,一边向着场下指指点点地笑骂着什么。 场中众人正在议论纷纷之时,忽然一阵哭声传来:“我那苦命的聂兄弟啊,你死得好惨啊。阴间路不平,你慢慢走,待愚兄给你垫路铺街,送你一程啊。”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高瘦汉子,穿得犹如黑无常鬼一般,浑身穿黑挂皂,头上顶着一定尖尖高帽,手中还提着一根哭丧棒,一边走,一边四处撒着纸钱,一路向着凉亭走去。 一见这人,白秋水顿时哈哈大笑:“好,好,好,这人一来,那鬼阎罗有难了。” 第三十九回:威震震百里,铁棒伏鬼罗(2) 于飞一听,顿感好奇,连忙向白秋水追问缘故。白秋水手指着那人说道:“我方才不是说鬼阎罗曾劫过一支镖,还把镖头挖心生吃了吗?被他劫镖的镖局叫做威远镖局,这人就是威远镖局的总镖头,威震百里叶德豪。被鬼阎罗挖心的聂镖头是这叶德豪的师弟。这叶德豪显然是来找鬼阎罗报仇来的,这下鬼阎罗有麻烦喽。”于飞抬头看看那黑无常一般的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人干瘦干瘦,哪有半点威震百里的样子?” 这时,那威震百里叶德豪已经来到凉亭台下,抬脚就要上台阶。守在台阶旁的军士连忙上前驱赶道:“我说那个出殡的,你来捣什么乱,这是你来的地方吗?赶快离开。” 威震百里叶德豪一见军士拦路,停下脚步,向着军士大哭道:“长官啊,你不知道啊,我家聂兄弟死得好惨啊。”他话音没落,那军士突然觉得眼前一花,黑衣人顿时消失不见,大愕之下,连忙左右寻找,这才发现,叶德豪早已在自己背后数丈之外,已经快到了凉亭的第二层了。军士一时间不知所措,刚想要追上去拦截,却见台顶的官长向下连连摆手,示意放行,只好悻悻地回到原地,心中大叫邪门。 叶德豪大哭着一出场,那鬼阎罗便注意到了,心中暗暗戒备。这时见叶德豪缓步上台,知道必然是冲着自己来的,躲是躲不掉了。但鬼阎罗仗着自己武艺精湛,也不在乎,索性将杯中酒一口喝干,伸手在桌上一按,凌空一个翻身,来到台阶之上,正挡在叶德豪面前冷笑道:“姓叶的,你也别装了,若是冲着你家鬼爷来的,只管放马过来就是。” 威震百里叶德豪抬头看看鬼阎罗,顿了片刻,突然放声大哭道:“鬼爷,我那兄弟死得好惨,你可怜可怜他,了他一个心愿吧。”鬼阎罗被他哭得心中发毛,退后两步,尖声问道:“什么心愿?” 叶德豪定定地盯住鬼阎罗,声音变得阴沉沉地:“他的心,他的心不见了,鬼爷,鬼爷你行行好,帮他把心找到了,让他好安心上路啊。” 鬼阎罗冷哼一声:“姓叶的,你不要在这里装神弄鬼,别人怕你威震百里,鬼爷可不怕,既然你找上了鬼爷,鬼爷就成全你,让你跟那姓聂的一起上路,黄泉路上多一个无心鬼。”说着,双手一翻,一双兵器握在手中,却是一副铁爪,铁爪后面的握柄被他握在手中,前端两根钩状铁爪,锋利无比,在阳光下乌油油地泛着亮光。 威震百里叶德豪还没开口,凉亭之上却有人说了话。凉亭上的广场被分成了四个区域让各路武林门派比武较技,四个区域各站着一名东厂千户巡视镇守。这时站在威震百里和鬼阎罗上方的,正是负责巡视东擂台区域的一名千户。这名千户看上去四十来岁年纪,面色白净,五官清秀,只是脸上一条长长刀疤从左额直通下颌,左眼用眼罩遮住,看起来略嫌邪异凶狠。 这名千户见威震百里和鬼阎罗眼看要说僵动手,连忙来到台边,向着下面高声吆喝了一声,阻住双方:“威震百里叶大侠请慢动手,下官有一句话要问。”一把声音尖细阴柔,听得于飞在下面嘿嘿一笑,向着凌天放和玉笔文曲白秋水挤眉弄眼地说道:“这家伙说话尖声细气的,倒像个娘们。” 白秋水呵呵一笑,伸出手来,手指向着台上轻轻一指,说道:“你道这人是谁。十年之前,这人可大大有名,你见到他脸上的那条疤了没有,这人就是一指勾魂赵言莫。十年前,他才是东厂的三厂督。” 凌天放和于飞都知道十年前飞鱼帮与东厂在江上一战,当时东厂带队的一指勾魂赵阎罗两人都是熟记于心,只是从没见过,这时听白秋水说台上的便是此人,两人顿时都留上了心。凌天放眉头一皱,插话问道:“我听说这人十年前带队之时,被人劫了皇杠,削去了官职,怎么今日又在这里出现。” 白秋水一边吃菜,一边敲打着桌子说道:“这便是此人的过人之处了。听说当时这赵阎罗虽被削去了官职,却并未处以刑罚,不知是什么人保了他,还让他仍在东厂效命听差。这人也当真是个人才,十年不到的时间,便又积功重新升到了千户之职。” 于飞一听,却突然在一旁怪笑一声。听得白秋水微微一愣,疑道:“于兄弟为何发笑?”于飞丢了一个丸子到口中,一边嚼着,一边用筷子点着台上,笑嘻嘻地答道:“我笑这赵阎罗,十年前就是三厂督,现下却让一个后辈小子成了顶头上司,偏偏坐得正好还是他的位置,他还得鞍前马后地伺候着,若是换了我,嘿嘿,不给他弄个焦头烂额我不姓于。”说罢,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看着台上又是一阵嘻笑。 台上的威震百里叶德豪对着鬼阎罗疯疯癫癫,对着赵言莫却是正正常常。他听赵言莫发话,手中哭丧棒倒提,向着赵言莫一抱拳道:“久仰一指勾魂的大名,赵大人有何指教?” 赵言莫手中正拿着丝巾,见叶德豪抱拳还礼,连忙将丝巾收入怀中,向着叶德豪抱拳还了一礼,接着说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这百派英雄大会的规矩是上台者必定代表门派。这鬼阎罗现下是鬼罗派的门主。叶镖头你若是要跟他动手,总要代表个什么门派才行。为私仇斗殴,这里却是禁止的。” 威震百里一听,微微皱起眉头,高声道:“在下不才,忝为威远镖局的总镖头,此战就算是代表威远镖局下场,这可以了吧。” 赵言莫从怀中取出丝巾,轻轻在嘴角擦了擦,面无表情地淡淡答道:“只怕不行,你威远镖局早在当局登记造册,做得是生意,这里开的却是江湖门派大会。若是镖局也可参加,那我们这些当差的,都可以进来混个功名了。此举只怕说不过去。” 鬼阎罗一听,尖声怪笑几声,收起双爪,飘身回到座位,一边自斟自饮,一边嬉笑道:“叶当家的,你若是想找我鬼阎罗报仇,先赶着下去建个门派再说吧。” 叶德豪冷冷地瞧了鬼阎罗一眼,冷哼一声,转身又向着赵言莫一抱拳:“赵大人,在下想请教赵大人一下,这百派英雄大会,是不是只有掌门、派主才能代门派出战呢?” 赵言莫摆了摆手道:“这倒没有限制,只要门派认可,谁都可以代派出战。叶镖头你的意思是?” 叶德豪略略沉吟道:“在下学艺的师门是聂家拳,那么,若是代表聂家拳出战,就合乎规矩了吧。” 赵言莫却不慌回答,向着身后一摆手,立刻有一名军校跑了上来,递上一个册子。赵言莫拿起册子,细细翻开片刻,向着叶德豪点了点头:“恭喜叶镖头,聂家拳此次没有其他人参加大会。那么,叶镖头你就代聂家拳挑战鬼罗派。”说罢,赵言莫让开身子,向着叶德豪做一个请的动作。 威震百里叶德豪见赵言莫允可,脚尖在台阶上轻轻一点,提起纵起,一跃跳上凉亭顶端广场。他的轻功不像鬼阎罗花哨,却是稳稳当当,毫不拖泥带水。叶德豪上到台上,突然仰头长声大哭三声,边哭边道:“聂兄弟,你在天之灵走慢些,看为兄替你报仇。”说罢,一伸手竟从怀中掏出一个灵牌,摆在台上。自己跪了下来,向着灵牌端端正正地磕了一个头,口中念着:“聂兄弟,还有两个头,等愚兄带那鬼阎罗的人头来祭拜你时再一并磕给你。” 叶德豪说罢,身子在台上一弹,稳稳站在地上,哭丧棒向着座中的鬼阎罗一点,高声喊道:“鬼阎罗,还不上来受死。” 鬼阎罗也不示弱,亮出双爪,双脚在桌上一点,纵身跃上场中,口中桀桀地尖声冷笑道:“还不知受死的是谁呢。你们兄弟情深,那就让小爷送你们哥俩一起上路吧。”说着,手中双爪一摆,一前一后,使一招勾魂索命,抢先攻向叶德豪。 这叶德豪号称威震百里,是威远镖局的总镖头,功夫岂是等闲。他见鬼阎罗双爪攻到,不慌不忙地身形一侧,手中哭丧棒就势一拖,扫向鬼阎罗双腿。鬼阎罗见叶德豪躲开了自己的双爪,手中哭丧棒还反攻了过来,连忙变招。右手爪在腿旁一护,左手爪又攻向叶德豪。 鬼阎罗右手铁爪护住小腿,正迎上叶德豪的哭丧棒,棒爪相碰,顿时响起一声金铁交鸣之声,原来叶德豪手中的哭丧棒竟然是纯钢打制。叶德豪一击未果,又见鬼阎罗左手爪攻到,连忙侧步拧身,手中哭丧棒的棒尾挑起,挡住铁爪。 这两人一个照面之间互有攻守,都没有占到便宜,再转过身来,各自展开功夫,斗在一处。那鬼阎罗的兵器甚是奇特,使的是八八六十四式断魂钩法,招招凶狠,而且往往从意想不到的方向攻来,他的铁爪本身又是钩状,更是令人防不胜防。看得台下惊呼连连,就连白秋水也点头赞叹道:“这鬼阎罗虽然人品卑劣,但单论武功而言,确实不凡。难怪白道几次围剿不成,反而还让他伤了十几个好汉。” 鬼阎罗的一双铁爪上下翻飞,攻得虽然凌厉非常,却始终奈何不了威远镖局的威震百里叶德豪。凌天放和于飞凝神观看叶德豪的功夫,只见他哭丧棒使得仿佛是少林降魔杵的杵法,端凝稳重,守便守得滴水不漏,攻又攻得雷霆万钧。虽说场中一直是鬼阎罗攻得多,但叶德豪偶尔反击,鬼阎罗便要远远避开,躲开哭丧棒的锋芒,然后才敢攻回去。 于飞看了半天,渐渐看出了些门道,嘻嘻笑道:“白兄,难怪你刚才说那鬼阎罗要糟糕,原来你早有先见之明,这个威震百里的功夫,果然比鬼阎罗要高啊。” 白秋水却微微摇头道:“论功夫,威震百里在鬼阎罗之上,但此战究竟谁胜谁负,却还不一定。” 凌天放也觉得威震百里叶德豪稳胜无疑,听白秋水这样说,微感诧异,连忙问道:“白兄为何这样说?”于飞也在一旁纳闷道:“难道说武功高的还打不过武功低的?” 第三十九回:威震震百里,铁棒伏鬼罗(3) 白秋水眼神紧紧盯住台上,一刻不松,口中答道:“那也不是说武功高的打不过武功低的。只是这两人的情形有些不同,那威震百里是威远镖局的镖头。镖头走镖,总是凡事以和为先。就算迫不得已要动手了,也尽量不杀伤人命,免得双方解下不可解的深仇,以后走镖之时就多了些阻滞。所以这威震百里的功夫,总是点到即止,留有三分余地。但那鬼阎罗就不同了,他是独行大盗,整日里就是和人拼命,逃亡搏杀的经验丰富无比。这一次比武又不是寻常走镖,叶德豪要为师弟报仇,两人既然是性命相搏,胜负之数就不好纯以武功高低而论了。” 白秋水正在说着,台上的形势已经起了变化。威震百里叶德豪与鬼阎罗过了三十余招,渐渐摸清了他双爪的路数,突然大喝一声,反守为攻。叶德豪这一根哭丧棒展开攻势,当真是威猛无伦,一团黑光上下翻飞,将鬼阎罗罩在其中。 鬼阎罗见叶德豪来势汹汹,连忙招架闪避,避其锋芒。只是他偶尔用双爪格挡哭丧棒,便被震得双臂发麻,几乎拿不住兵器。无奈之下,连招架也不敢了,只是一味躲闪,顿时被叶德豪逼得连连后退。 威震百里叶德豪见鬼阎罗退避,更是士气大振,手中哭丧棒又加了三分力道,一棒紧似一棒,当真有威震百里的威风气势。才不过七八招的功夫,叶德豪便将鬼阎罗逼到了广场台边。他看看鬼阎罗已被逼得无路躲闪,手中哭丧棒连使金刚伏虎、韦陀降魔两招,要将鬼阎罗一举拿下。 那鬼阎罗本已连连躲闪,又见叶德豪这两招势不可挡,连忙向后急退,哪知背后却是广场边缘的护栏,他身子向后一退,不留神间,身子一翻,便从护栏上翻身摔了过去。鬼阎罗摔过护栏之时,叶德豪正好一哭丧棒攻到,这一棒原本是攻鬼阎罗的面门,哪知鬼阎罗身子一仰一翻,顿时成了个头上脚下。叶德豪的这一棒正打在鬼阎罗的小腿之上,顿时听到一声骨头碎裂的声音伴着鬼阎罗的长声惨叫声响起。那鬼阎罗登时被这一棒打得飞下凉亭广场。 叶德豪虽见鬼阎罗被自己一棒打伤,摔下广场,却仍不甘休,伸手在护栏上一按,纵身跳过护栏,追了下去。叶德豪刚刚跳过护栏,身子还在空中之时,却忽然眼前一花,只见一个黑影合身扑上。叶德豪连忙在空中将身子一缩,却终于没有躲开,只觉得肩头一阵剧痛,身形不稳,当即摔了下去,落在凉亭第二层的天罡席位之间。 叶德豪不知道自己的遇袭情形,凌天放这一侧的台下众人却看得清楚,原来那鬼阎罗被叶德豪一棒打中小腿,翻出护栏,却并未摔下,而是忍痛用双爪钩住了墙壁,挂在那里。等叶德豪追出护栏时,鬼阎罗便拼命跃起,挥双爪直扑空中的叶德豪。叶德豪虽说缩了一下,避开了心脏咽喉的要害,但却被鬼阎罗的双爪一击扎伤了左肩和左肋。 鬼阎罗虽一击得手,打伤了叶德豪,但也同时被叶德豪带得摔了下去,落在凉亭的第二层地上。不过这鬼阎罗倒也真有一股狠劲,虽然小腿被哭丧棒打断,又摔了跤,却硬生生地挣扎着站了起来,手中双爪挥动,竟用双爪钩着将那威震百里举了起来,就要扔往台下。 威震百里叶德豪肩头肋部受伤,口中鲜血顿时涌出。他一见自己被鬼阎罗举起,便知道鬼阎罗要将自己丢往台下。当下毫不迟疑,右手哭丧棒挥起,直点鬼阎罗的顶门。兔起鹘落之间,威震百里叶德豪便被鬼阎罗从台上丢了下去。于此同时,他手中哭丧棒也点中了鬼阎罗的顶门。 只是鬼阎罗受伤之余,又是仓促发劲,只将叶德豪丢到了凉亭的第一层,却没有能丢下广场。但饶是如此,叶德豪也被摔得不轻,鬼阎罗的双爪钩在他的身上,经这一摔,生生地从身后穿了出来。他伤得虽重,鬼阎罗的情况却只有更糟,威震百里被摔出之时所点的那一棒已用了全力,又正点中鬼阎罗的顶门。只见鬼阎罗站在台上,便如傻了一般,晃了几晃,口鼻之中鲜血涌出,终于一跤跌倒,再也不动了。 见到叶德豪被鬼阎罗摔到台下一动不动,场中连忙抢上几个人,却是威远镖局的镖师和趟子手。几人一拥而上,扶起叶德豪,疗伤换药。叶德豪有镖师照管,鬼阎罗却无人问津,还是台上的军士见他半天不动,连忙上前查看。那军士将鬼阎罗翻过身来,试过了鼻息心跳,向着台上的赵言莫打个手势,示意鬼阎罗已经无救。 赵言莫见鬼阎罗已死,连忙将丝巾又放入怀中,摆摆手让军士打扫收拾尸体,自己却快步走下凉亭,查看叶德豪的情形。这时叶德豪已经被镖师们救醒,见赵言莫走近,连忙问道:“那鬼阎罗怎样了?”赵言莫看着叶德豪,没有说话,只摇了摇头。叶德豪一见,哈哈哈地大笑三声,高呼道:“聂兄弟,哥哥给你报仇了,你看到了没有,哥哥给你报仇了。”正喊着,口中一口鲜血涌出,却又昏了过去。 赵言莫一见叶德豪又昏了过去,连忙上前,试试鼻息,见叶德豪还有气,当下运指如风,封住叶德豪伤口附近的穴道。这才向着拥在身旁的几位镖师道:“你们总镖头虽胜了这场,但看来也不能再比下去了,好在他心愿已了,也不会在乎座次。你们赶紧将他抬下去医治,迟了只怕性命难保。” 那几名镖师答应一声,正要将叶德豪抬下,忽听场上一个苍老却微微有些尖锐的声音喊道:“不要动,待老朽来看看。”随着声音,只见一个矮矮胖胖,年约五旬的老者,一身粗布灰衣,缓缓向着台上走去。 一见这人,白秋水微微纳闷,噫了一声,自语道:“这人怎么也来了?”凌天放见这人无论相貌步伐都没有什么特殊之处,白秋水却似乎颇为惊奇的样子,连忙问道:“这人是什么来头?白兄竟然如此在意。” 白秋水听凌天放问起,一笑道:“哦,倒也不是。这人是著名的‘鬼医’欧阳正心。不知两位听过乾坤暗藏李回春的名头没有?”凌天放和于飞听白秋水说到李回春,都点头道:“李神医吗?李神医的名头我们早有耳闻,只不知这人跟李神医有什么关系?” 白秋水用手中竹筷指向场上那人,轻声道:“此人和李神医合称当世两绝。‘东神医,西鬼医,阎王到了也难敌。’说的就是他们两个。但是这鬼医欧阳正心一向孤僻,而且他给人看病的条件极为苛刻,所以我才奇怪他怎么会到了这里。” 凌天放和于飞听说这矮矮胖胖,貌不惊人的老头儿竟然与万岁门春雨阁的堂主齐名,心中都是暗暗吃惊,连忙抬头向上看去。不看还可,这一看,两人同时被吓了一跳。只见那鬼医欧阳正心正双手翻飞,飞快地就地替威震百里叶德豪疗伤。只是一般医生救人,无非是上药包扎,再要不,顶多也就是开刀缝针。这鬼医欧阳正心却把叶德豪整个地抛了起来,仿佛玩皮球一般,一只手将那叶德豪高高地拍来转去,另一只手飞快地刺、按、点、割。不止是凌天放,场上的数千人中,也没有多少人看过这鬼医给人治病,这时一见,个个都是目瞪口呆。 欧阳正心正在为叶德豪治疗,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大吼,粗声粗气地仿佛平空想起一个炸雷一般:“那个矮子,你在对俺叶大哥做什么,还不赶紧放开俺大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黑大个,倒拖着一根铁棍,大踏步地从门口走来。广场上虽是铺满了红毯,但道路上却没有铺上,铁棍一路拖过,露着的青石被敲得叮叮当当直响,也不知打坏了多少。 第四十回:鬼医施针药,铁剑斩邪杀(1) 白秋水一见此人,便笑道:“早听说叶德豪有个傻兄弟,力大无比,却是莽撞粗鲁,看来就是这人了。” 那黑大个身高腿长,一步顶常人两步,虽没有轻功,却走得甚快,片刻功夫,便来到欧阳正心背后。他也不跟鬼医寒暄客气,双手将铁棍高举过头,口中大喝一声:“小矮胖子,看打。”抡开了铁棍便向着欧阳正心头顶砸下。 欧阳正心也不回头,自顾自地仍在对叶德豪施针动刀,只是突然之间又将叶德豪抛过头顶。但这一来,叶德豪的身子便向着黑大个的铁棍正正地撞了过去。黑大个也是见机极快,连忙双手用力将铁棍向着旁边一拉。铁棍被他一拉,顿时横移三尺,避开了叶德豪的身子,砸在地上,顿时砸得青砖崩飞,碎屑四溅。 黑大个见欧阳正心用叶德豪的身子挡在自己的铁棍之前,气得虎吼连连,提棍又纵身扑上。欧阳正心毫不慌乱,肥肥胖胖的身体一转,面朝着黑大个,手中叶德豪的身子仍是起落不停,正挡在两人之间。欧阳正心斜睨了黑大个一眼,向着他喊道:“那个黑大个。” 黑大个见欧阳正心竟然喊他,愣了一愣,手中铁棍停下,伸手指着自己鼻尖,问道:“矮胖子,你喊我吗?”欧阳正心一手托住叶德豪,一手向着凉亭上一指道:“你大哥说了,让你上去占个位置,他一会就去。你赶紧上去吧,别被人家占完了。” 黑大个一听欧阳正心说是他大哥让他占位置,哎了一声,拔脚就走,边走还边喊:“我看哪个兔崽子敢跟我抢位置。” 场中众人见欧阳正心三言两语便打发走了黑大个,怔了片刻,都是一阵哄笑。黑大个却不管不顾,径自走上台子,找了一张空席,一屁股坐在上面,铁棍往旁边一杵,身子挺得笔直,仿佛一尊门神一般,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众人一看他这副神情,顿时又是一阵大笑。笑声中,却有一人纵身而起,这人身形瘦弱,穿一袭淡绿色的长褂,在场上蜻蜓点水般几个起落,飘到了黑大个身边。黑大个一见有人来到身边,顿时紧张起来,向着这人喝道:“喂,你来做什么,这位置是我的,你站远点。” 绿衣人嘻嘻一笑,也不气恼,一转身,顺势在黑大个身旁的一席上坐了下来,提起酒壶倒了一杯酒,喝了一口,伸手托腮,看着黑大个道:“没有什么,没有什么,阿拉过来给侬做邻居的啦。”说罢,一边喝酒,一边盯着黑大个。 黑大个被他盯得浑身不痛快,便将凳子一挪,背过身去,后脑勺对着那人。偏偏虽是后背对着那人,却仍是浑身不自在,挪了几次,终于恼了起来,转过身子喝道:“小子,你坐远些。” 绿衣人听到黑大个发怒,却自顾自地转过头去,斜斜地靠在椅背上,二郎腿一翘,边吃喝边笑道:“笑话了,侬自坐侬的,我自坐我的,侬管阿拉坐哪里伐。”说话间一口的吴地口音。 黑大个见这人浑若无事一般,更是勃然大怒,伸手将桌子一拍,站起身来,高声喝道:“你坐在这里我不舒服,赶紧坐开些,要不然,叶大爷把你的脑袋拧了下来。” 那绿衣人顿时在座上将脖子一缩,手拍着胸前大叫起来:“啊哟,阿拉好害怕啊,吓死人了,阿拉好怕好怕的呀。” 黑大个见状,哼了一声,坐下身来,将铁棍在地上一捣,喝道:“知道怕了就赶快坐远点,免得大爷动手。” 绿衣人做一个害怕的动作,嘴里叫着:“好了啦,知道了知道了,阿拉马上就搬了啦。”一边说,一边将桌子,椅子一一搬起,又轻轻放下,只是放下的地方,却实在看不出与原先究竟有什么分别,偏偏这绿衣人还郑重其事地将桌子、椅子都摆了又摆,挪了又挪,还眼睛贴着地面桌边,用手掌反复丈量,仿佛在确认搬得离黑大个远了些一样。 凌天放等人见这绿衣人在场上戏耍黑大个,都是心中纳闷,不知这人究竟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于飞耐不住,连忙向着白秋水问道:“白兄,这绿衣人是什么来头,这是在搞什么把戏?” 白秋水凝神向着绿衣人看了半天,摇了摇头道:“这人的来历我也认不出来,但看起来似乎只是跟这黑大个开开玩笑,却没什么恶意。究竟打是什么主意,我却实在猜不到了。”于飞撇了撇嘴道:“像这样开玩笑有什么意思,不痛不痒的。那黑大个傻呼呼地,那么好捉弄,这小子太客气了。”凌天放听得微微一笑道:“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唯恐天下不乱吗。”说着,伸手向场中一指,又说道:“那鬼医欧阳正心又在干什么呢?” 白秋水和于飞连忙顺着凌天放的手向场中看去,只见鬼医欧阳正心终于不再把叶德豪抛来抛去了。这时的叶德豪,正直挺挺地站在场中,欧阳正心正绕着他转个不停,手中还牵着一幅白布。转了几圈之后,那堂堂的威震百里竟被欧阳正心像一个大粽子一般裹了个结结实实,看得众人无不捧腹大笑。 欧阳正心裹好了叶德豪,停下身形,站在叶德豪身边,单手挥起,将叶德豪高大的身躯整个抛向那几名镖师,口中还喊着:“接好了,摔死我可不管了。”说罢,便动手收拾起展开的刀具线绳起来。 威远镖局的几名镖师见总镖头被丢了过来,连忙一拥而上地去接,却又怕接的时候用力重了撞裂叶德豪的创口,犹犹豫豫之间,五个人一齐被撞倒在地,不过幸而几人都倒在下面,身子便成了接叶德豪的软垫。其中一名镖师躺在地上,手托着叶德豪的身子,向着鬼医欧阳正心高声道:“多谢这位神医相救,还请神医留下姓名,改日我家总镖头身子大好了,必当亲自登门拜谢。” 这时欧阳正心已经收拾好了医具,听这名镖师问起,冷冷地将手一摆道:“你不必谢我,鬼医行事,自有主张。我为这姓叶的治伤,不过是因为他出手杀了那鬼阎罗,免了我亲自动手。这是他赚来的,所以你们不用谢我。”说到这里,欧阳正心向着台上打个手势,那绿衣人一见,连忙舍了黑大个,身形闪动,飘下凉亭,来到欧阳正心身旁,紧随其后。欧阳正心接着说道:“那黑大个对我无礼,我就让半夏教训教训他,这也是那黑大个咎由自取,你们也无须怪我。”说罢,欧阳正心转身就走,却也并不离开,两人转眼之间没入人群,不知进到了哪一桌席中。 凉亭台上,那黑大个见绿衣人跟自己纠缠了半天,却突然转身离开,虽然摸不着头脑,但却也暗暗高兴,又将铁棍一拄,端端正正地坐在席中,像一尊塑像般地定在那里纹丝不动。 欧阳正心带着绿衣人离开了凉亭,场上顿时静了许多,一时间竟没有一人上台。于飞正觉得无聊之时,忽然听到门口马蹄声响起。这马蹄之声甚是急促,便如狂风密雨一般哒哒连响。伴着马蹄之声,还有一个粗豪的声音大声喊着:“闪开,都闪开了,他妈的,老子没来迟吧。” 凌天放和白秋水一听这人说话如此粗鲁,都是微微皱眉。于飞却嘿嘿一笑道:“正发闷呢,这下有好戏瞧了。”说着,三人同时转头看去。只见紫金堂门口突然旋风般地冲进了四匹快马,四匹马后,还追着十余名守门的军士,显然是没能拦住马群,只好在后面追了进来。 这四匹快马进了广场也不减速,一路直冲到了凉亭脚下才一齐勒马,三匹马顿时一同扬蹄人立,长声嘶鸣,停在凉亭下的台阶旁。为首一人却并不勒马,而是伸手在马背上一按,整个人跳起身来,他跳离马鞍的同时顺手将手中缰绳一扬,丢给身后的骑士,自己却借着马势,瞬间便冲上了凉亭顶层。 凉亭四周的军士一见,连忙各抽刀剑,便要上前阻拦,刚一动身,却被仇行云喝止。那仇行云向着军士们一摆手,示意众人各自归位,只让一名小校去带着台下的三人找位子入席就坐,却不管台上之人。 场上众人一时间都被这四人四马吸引住了目光。只见四人都是一色的皂色短打,身披青色大氅,为首之人站在台上,身形彪悍魁梧,一部络腮胡子揸了开来,一张紫棠脸上满是疙瘩,手中提着马鞭,那副相貌,一看便令人心中生畏。 第四十回:鬼医施针药,铁剑斩邪杀(2) 这魁梧汉子一站上凉亭便哈哈大笑着四下张望,边看还边笑道:“不枉老子一日一夜跑了一千里,那小子果然比老子晚,这下老子可有话说了。”说着,转身向着旁边站着的军士一点手,叫道:“小子,这些席位是怎么个说道,听说要给门派排名次,最好的位置在哪里?” 这魁梧汉子在台上大呼小叫地喊着要军士给他解释,白秋水却正在下面向着凌天放和于飞解释着这人的来历:“这汉子叫赵万良,据他自己说,他老爹希望他黄金万两,日日招财,所以给他起名叫赵万两。后来他嫌这名字太俗气,就改了一下,换了个音,叫赵万良。不过这人也当真是个家财万贯的主,他现下在塞外开着万里马场,专门贩卖军马。这人自己据说还经常干些拦路抢劫、坐地分赃的勾当。虽然也算是塞外大豪,但同时也是个强盗头。跟他名字里的良字,却沾不上半点关系了。” 这时已经有军士给那赵万良讲解完了大会规则,赵万两眉头一皱,大手在络腮胡子上摩挲着说道:“他奶奶的,偏偏还有这许多讲解。不管那么多了,就是说,这台上的这一排位子是最好的就对了,是这么着没错吧。”军士连连点头道:“是,这台上的座都是给护国八派留的,若是能在这八派之中,便可以……” 军士还在介绍,赵万良早听得不耐烦了,大手一挥,一块银子落入军士手中。赵万良边丢银子边用马鞭向着护国八派的坐席处一指,口中说道:“好了好了,管那么多的,老子坐最好的位置准没错了。”说着便动身往那排座位走去。 赵万良刚一动身,马王神仇行云便抱拳迎了上来,笑道:“赵场主别来无恙,有些日子不见,你可越发的精神了。”赵万良一见,哈哈大笑道:“三只眼,是你啊,奶奶的,早知道你在这里,老子就不问那小兵蛋子了,絮絮叨叨的说个没完。上次给你送的马不错吧,都是老子亲自挑出来的好马,那一匹匹的牙口,身板,蹄子,都没得挑啊。怎么,还要不要一批马啊?”一边说着,一边快步上前,一伸手抱住仇行云,拉手拍背,甚是亲热。 仇行云也是哈哈一笑,拍着赵万良的肩膀道:“不急,不急,那批马还在招骑手呢。不过你老兄放心,你只管准备下好马,多多益善,过些日子兄弟还要找你。只不过呢,下次再送瓦刺妞,给兄弟送两个就够了,再像上次那么多,兄弟吃不消啊。”说到这里,两人交换一个会意的眼神,一齐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刚落,仇行云却正色道:“说真的,赵场主,兄弟这次主持的是百派英雄大会,你算是哪个门派的,报给兄弟,兄弟才好给你安排啊。”赵万良一听,眉头一皱:“他奶奶的,还这么麻烦。老子学艺的门派多,要不你就随便给老子报一个得了。” 仇行云微微一笑:“知道你赵场主武艺高强,博学多闻,身兼几家之长。要不,兄弟就给你创上一个,报一个赵拳帮,你赵场主就当帮主了,怎么样。”赵万良拍拍仇行云的肩膀,笑道:“你知道兄弟的脾气,最怕麻烦,你看着办得了。”说罢,赵万良哈哈大笑着转过身来,就准备入席。 他刚转过身子,忽然听到席间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哼,说是什么百派英雄大会,结果独行大盗也来了,傻子也来了,暴发户也来了,再过一会,还不知要来些什么魑魅魍魉,跳梁小丑呢。”这声音听起来像是自言自语,却是用内力送出,顿时场中全都听得清清楚楚,顿时议论纷纷。 赵万良正想入席,却忽然听到这么一句,顿时一愣,顺着声音望去,只见说话之人约摸四十来岁年纪,面如冠玉,须发漆黑,一双眸子精光四射,身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长衫,腰中悬着一柄样式古雅的长剑。正端着茶碗品茶,眼神却瞟向这边,一副不屑神情。 赵万良一见,顿时勃然大怒,用马鞭向着那人一指,喝道:“我说那汉子,你满口胡说些什么。你说的暴发户,是不是在说我?” 说话的人正是点苍派掌门古翔天,他虽听赵万良发怒,却瞧也不瞧一眼,自顾自地吹着碗中的茶叶,嘴里冷冷说着:“我自说我的,谁心中有鬼,愿意对号入座,那便是说谁了。”说罢,将茶碗送到嘴边,轻呷起来。 仇行云见两人之间火气渐生,连忙站到两人之间,出言调解道:“赵场主,你还不认得这位吧,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便是点苍派的掌门,云横雪岭古翔天。古掌门,这位是塞外大豪,漠北金刚赵万良。你二人多多亲近。” 赵万良手中马鞭一抖,啪地一声甩出一个鞭花,喝道:“我管他点苍点狗派,这小子先指桑骂槐地来惹我,老赵若是让人欺到头上却屁都不敢放一个,以后还混个什么。我说仇兄弟,我先提醒你,你可别劝,否则,莫怪我不给你留情面。” 仇行云听赵万良说得斩钉截铁,毫无回旋余地,只有长叹一声,将身子让开,张口想要再劝两句。刚刚开口,声音却被一阵尖锐的哨声淹没。凌天放、仇行云等人竖耳一听,哨声竟然是来自天上,连忙抬头向上观看。这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硕大的风筝,从场上凌空飞过。风筝上似乎是系了许多风笛,在空中发出一连串的尖锐哨音,吵得许多人都是暗暗皱眉,还有人干脆掩上了耳朵。 风筝刚飘到广场上空,上面忽然黑影一闪,一个人影轻飘飘地落了下来。只是从地上看去,这人的身形似乎颇为肥大,几乎是一个方形一般。被这风筝怪人所吸引,赵万良和古翔天都一时间忘了争吵,齐齐仰头看向空中。 那人影飘了片刻,突然一收,身形顿时团成一个圆球一般,接着一收一伸,速度陡然加快,又落了数丈距离,人影又猛然张开,轻飘飘地飘落在了场边的一根旗杆顶端,单足站立在旗杆上,迎风而立。 这人在空中几次变化,直到落了下来,众人才看清楚,原来这人身上穿着一件斗篷样的衣服,连住手足,张开来,便变成方形,可以减缓下落速度,收起来时,便正常下落。 风筝怪人单足站在旗杆顶端,身形站得笔直,一时间,场中众人全都仿佛被他踩到了脚下一般。这怪人俯瞰着下面众人,高声喊道:“方才古掌门说这英雄大会上尽是魑魅魍魉,跳梁小丑之辈。在下不才,也来凑热闹来了,不知在下又算是哪一类,会不会污了古掌门的法眼呢?” 这怪人不说话还好,一张嘴说话,坐在昆仑掌门身旁的峨眉铁剑师太突然白眉一扬,一直低垂的双眼向上一翻,高声问道:“邪杀星,侯英?” 旗杆上的怪人一听,奇道:“没想到,在下的区区贱名,还能入师太之耳,幸之极矣。”场中众人一听到邪杀星的名字,顿时喧哗四起,议论纷纷起来,到处都是斥骂唾弃之声。 于飞顿时大奇道:“这邪杀星侯英是什么人,怎么好像过街老鼠一般,人人都恨不得捅他两刀。他究竟做了什么事,这么招人厌憎?”白秋水却面色如常,微微一笑道:“这邪杀星许多人都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听说他们一共是四人,天、地、邪、鬼四杀星。四人是一个暗杀集团,只要是委托他们出手,从未落空过。只是前些年不知出了什么岔子,那鬼杀星被发现死在长江边上。从刀伤上看,像是当年的火云快刀凌义的刀痕。但凌义也随后失踪。这事便成了一个谜。” 凌天放听白秋水说起凌义的事情,连忙竖耳细听,脸上却不带出分毫。白秋水浑然不觉,仍继续讲道:“其实说起来,这四杀星之中,倒是这邪杀星侯英的名气最大,只不过却实在不是什么好名声。除了邪杀星,其他天、地、鬼三杀星都是专事暗杀,武功高强而且几乎无人知道三人的存在。偏偏是这邪杀星,不但四处奸淫妇女,而且还喜欢到处宣扬。也正是因了这人,四杀星的事情才广为人知。江湖上的名门正派得知四杀星之事后,几次围剿,但他们四人功夫既高,为人又极为精明狡猾,数次围剿没有一次成功。反而是在那之后,这邪杀星四处报复,将几个带头围剿的门派女眷奸杀了十余人,这一下更是引起了众怒。却没想到他竟然敢公然在此出现,这邪杀星当真猖狂至极。”一边说着,白秋水一边大摇其头,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他们在下面说话时,那邪杀星侯英正在旗杆上得意洋洋,冷不防铁剑师太突然身形一晃,从席中一跃而出,转瞬之间便来到旗杆之下。她也不说话,手腕一抖,一柄宽大铁剑划出一道乌亮的剑光。 邪杀星侯英见铁剑师太突然来到旗杆下挥出一剑,正在纳闷,忽然觉得脚下一松,旗杆竟倒了下去。众人骤见旗杆倒下,都是一愣,顿了一下,才晓得原来铁剑师太刚才一剑挥出,已经无声无息地斩断了旗杆。 侯英脚下旗杆倒下,身形再站立不住,连忙双脚在旗杆上一点,想要借力跳开。哪知他脚下一用力,却发现踢了个空,只将一小段旗杆踢得老远,自己的身形却几乎是原地未动。 第四十回:鬼医施针药,铁剑斩邪杀(3) 侯英一惊之下,更骇然发现铁剑师太已经来到自己面前,乌油油的铁剑挥出,正砍向自己。原来铁剑师太一剑斩断了旗杆之后,毫不停留,随即展开轻功高高跃起,转瞬之间便已经将整个旗杆如切菜般削成了一段段木片。侯英一踢之下,便只踢开了一片木片,却无法借力跃开。 侯英也是久经战阵,虽然脚下无从借力,却毫不慌乱,右手一翻,亮出一柄月牙护手虎头单钩,向着铁剑斜斜劈去。钩剑相交,顿时冒出一串火星。响声中,侯英被劈得凌空飞出两丈来远,这才稳住身形,飘落于地。 邪杀星侯英刚一落地,便连忙挥钩护住身形,却已经感到胸口血气翻涌,被铁剑师太一剑之威震得气息不畅。侯英还没来得及调息,便又觉得脸上恶风扑面,铁剑师太乌油油的铁剑又已经追到了面前,一招梅花三弄,一剑三式,同时攻向侯英的咽喉、心口和小腹,剑招甚是辛辣。 侯英见铁剑师太的剑招厉害,不敢怠慢,连忙使一招凤凰展翅,将手中单钩舞出一片光圈,护住上身要害,同时身形向后飘飞,单钩与铁剑一交,也不抵挡,借势飞退,转身就走。铁剑师太见侯英逃走,片刻不停,仗剑在后面紧紧追赶。两人便在凉亭广场之上,兜起了圈子。 邪杀星侯英的轻功甚是不俗,这一跑了起来,铁剑师太一时之间也奈何不了他。侯英跑了两圈,见铁剑师太一时追不上自己,心中略定,立时破口大骂起来:“你这婆娘,未必想男人了不成,老子又不是你家男人,追这么紧做什么。还一见面就莫名其妙地刺老子几剑,要不是老子躲得快,此时已经见了阎王了。” 铁剑师太虽听邪杀星侯英骂得不堪,却是丝毫不恼,只冷冷问道:“今年五月初七,淮安道的女子钱凤飞,你还记得吧。”侯英突然听铁剑师太提起五月初七,心中疑惑,哼了一声道:“老子贵人事多,每天做过些什么,见过什么人,哪里都能记得。那个什么钱凤飞又是什么人,关老子何事?” 铁剑师太冷哼了一声,一边紧追,一边沉声道:“邪杀星不但是个好色之徒,还是无胆匪类,敢做却不敢当。老身就再多奉送一句,你左肩上被梅花钮打的伤,好了吗?” 侯英一听铁剑师太提到自己左肩上的伤,顿时浑身冷汗涔涔而出,连忙问道:“那女子,那女子?”铁剑师太森然点头:“不错,那女子是我峨眉门下。”侯英一听,心中叫苦不迭,一边脚下加紧,一边叫道:“那女子我又没有得手,仍是好端端地,你这人还追我做什么?” 铁剑师太脸上阴沉沉地毫无表情,冷冷说道:“峨眉门下,岂能容你羞辱。你没有得手,我也不难为你,只留下你一条手臂,再废掉你的武功以示惩戒,也就是了。” 侯英一听,大急道:“你这婆娘,你要我一条手臂,还要废我武功,你不如杀了我算了。” 铁剑师太仍是面色如恒,脚下丝毫不慢,边追边说着:“你若是当真伤了我的门下,不用你说我也要将你千刀万剐。现下你却罪不至死,断臂弃功赔罪也就是了。” 邪杀星侯英从刚才就一直想要逃走,哪知这铁剑师太的轻功完全不在他之下,虽然一时追不上他,但要想甩开距离却也是难上加难。想要抽空从护栏翻出吧,那一瞬之间,只怕立时就会被铁剑师太从背后刺一个对穿。 又跑了两圈,侯英终于按捺不住,双脚在地上一点,身形向前如箭射出。只是他前蹿之时却凌空将身子转了一周,脚前头后,脚尖又在台边护栏上用力一蹬,借势反身,单钩在前,一招凤翔九天,反扑铁剑师太。他一边出招,一边口中喊道:“你这婆娘,死缠着不放,老爷索性跟你拼了,让你知道老爷却不怕你。” 铁剑师太见侯英反身扑到,身形微侧,铁剑挥出,毫不退让地迎向侯英的虎头单钩。侯英一见铁剑师太的长剑攻来,心中顿时一阵大喜。他原本就没想过要与铁剑师太交手,这下借势反攻,只是装模作样,想要引铁剑师太出手,再借师太出剑之力逃走。这下见铁剑师太果然毫不退让,心中暗暗得意之下,口中却喊得越发凶狠:“婆娘,看老爷这招了解了你。”他喊得凶狠,手上铁钩却暗中改劈为按,迎向铁剑师太,想就势借力逃走。 侯英算盘打得响,可钩剑一接触,他心中便陡然一沉。只觉得铁钩碰到剑身,竟然全不受力,更仿佛被剑上的一股粘劲吸住了一样一头向前刺出。原来铁剑师太早猜到侯英的打算,剑上使了暗劲,一个粘字诀,反将侯英顺势拖了回来,带向场中。 侯英一钩击空,心中一沉之际,忽然又见铁剑师太一脚踢到,连忙伸手招架。这一架虽护住身体没有受伤,但却被铁剑师太直踢到场中,再想要跳过护栏逃走,已经是难上加难了。 见此情形,侯英索性将心一横,掌中双钩翻动,展开凤凰翔天钩,与铁剑师太战到了一处。这邪杀星侯英的功夫其实不弱,只是刚才被铁剑师太的气势所迫,只想着逃走,才处处落于下风。这时情急拼命,一时之间铁剑师太也奈何不了他,两人各展功夫,战在了一处。 峨眉铁剑师太与邪杀星交手的同时,凉亭广场上的另一边,点苍掌门古翔天正和漠北金刚赵万良剑来鞭往地打得不可开交。 刚才古翔天出言讽刺赵万良之时,两人已经互相不忿,只是被突然而至的邪杀星侯英吸引了目光,一时没有交手,当铁剑师太绕着场子追赶侯英的时候,赵万良已经忍耐不住,提着手中皮鞭绕过仇行云,便大踏步地向着古翔天走去。 古翔天见了,也不在意,端着手中的茶碗,冷冷地盯着赵万良。赵万良走得甚快,几步便来到古翔天面前。他虽性子直爽暴躁,却是粗中有细,听仇行云介绍此人是点苍派的掌门,倒也不敢轻敌,离着古翔天还有五尺多远,便站住脚步,抬手一鞭,抽向古翔天手中的酒杯。 古翔天见赵万良的皮鞭抽到面前,冷冷一笑,手指轻轻一弹,手中的茶碗顿时凌空飞起。他手中茶碗飞起,手也随即放开,自然而然地便避开了赵万良的皮鞭。避开了皮鞭,那云横雪岭古翔天毫不停顿,立即伸手在茶碗上一拨一弹。说来也怪,他这么一出手,那茶碗中的茶水竟泼了出来,一道水箭,射向赵万良。而古翔天随后的那一弹,又将茶碗弹得同时飞向那漠北金刚赵万良。 赵万良一见这古翔天一出招便露了一手,水箭与茶碗虚虚实实地打了过来,心中暗暗赞叹一声,这古翔天不亏是点苍掌门,云横雪岭名不虚传。想归想,赵万良也毫不退让,手中皮鞭一抖,便如手指一般,卷住了茶碗。赵万良随即又一抖手,那皮鞭竟握着茶碗挡在水箭之前,一时间水花四溅,茶碗就如同一个小小盾牌,将水箭尽数挡在了外面。 云横雪岭古翔天挥出水箭和茶碗,满以为能让赵万良忙乱一番,哪知这漠北金刚相貌粗豪,手下功夫却细腻得紧,皮鞭圈转,便化解了攻势。古翔天见了,心中也是微微点头赞叹:这赵万良一副暴发户样子,没想到手底功夫竟如此了得,就这一手皮鞭功夫,就着实是自己所不及。 他心中虽是赞叹,手上却一刻不停,赵万良刚用皮鞭卷着茶碗挡开水箭,古翔天已经一跃而上,右手并指如剑,直点而出,正点在茶碗杯底。他内力虽手指而上,一指将茶碗点得四分五裂,同时内劲送出,卷着碎瓷如天女散花般打向赵万良。 赵万良刚化解了古翔天的茶碗茶水攻势,便见到茶碗碎瓷扑面打来。他没想到这云横雪岭古翔天应变如此迅速,顿时眉头一皱,手中皮鞭挥动,卷起一团黄光,转得如同一个小盾牌一样,将碎瓷尽数打飞。 两人这一番交手,心中均各自暗暗赞叹,但又都不甘心示弱,便都不说话,各举兵器,在场上战成了一团。这两人一交上手,情形又与铁剑师太与邪杀星侯英那边不同。点苍掌门古翔天号称云横雪岭,剑招机变百出,光华缭绕,一时之间变幻莫测,让人几乎连剑在哪里都看不清楚。 漠北金刚赵万良这时已收起了马鞭,他的兵器却是一根四棱铁锏。赵万良原本就身高力大,一根铁锏使开来威猛霸道,配上他的神情样貌,真的宛若伏魔金刚一般。 古翔天和赵万良在台上交手,凌天放在台下却看得倒吸一口冷气。一边看着古翔天与赵万良交手,一边在心中暗想若自己身在场上,要如何应对双方的招式。凌天放曾在怒蛟帮中与点苍一剑傅剑峰交过手,当时大获全胜,傅剑峰还被凌天放打得当场吐血,在那之后,凌天放心中便对点苍剑法不怎么看得起。哪知这时见到云横雪岭古翔天使点苍剑法,傅剑峰的剑法简直不能望其项背。就是当点苍一剑初傅剑峰与凌天放交手时曾经用过的一招阳关三叠,当时傅剑峰便是由于用此招时虚实变化错误而败于凌天放。但这时傅剑峰的师父古翔天再使这阳关三叠便大不相同,古翔天连使了两次阳关三叠,但每次的三叠之中,虚实随意变幻,次次不同,剑招奇幻,连看都难以看清,其中的虚实更是完全判断不出。这一想之下,凌天放顿时心中暗叫侥幸,若是望江楼之会上,傅剑峰的剑法有他师父这样轻灵变幻的用剑方式,只怕那一战自己就要变成点苍一剑的剑下亡魂了。 第四十一回:塞外鞭声疾,雪山剑气寒(1) 凌天放暗暗赞叹古翔天的用剑之巧的同时,也在细细观看那塞外大豪赵万良的应对之法。他发现,古翔天出剑速度极快,几乎是赵万良速度的两倍,而且招式变幻,看得人难分虚实,眼花缭乱。但那漠北金刚赵万良却并不随着古翔天而动,甚至双目都不看向古翔天,只是自己将铁锏舞出数个光圈,护住周身上下的要害,若是古翔天要强行攻入他兵刃的圈子,势必先要剑锏相碰。剑轻锏重,当真撞上,结果不问可知。 看到这里,凌天放暗暗皱眉,心中奇道:按这情形,赵万良只是一味防守,久守必失,而且铁锏沉重,就算这漠北金刚赵万良天生神力,只怕也难以长时间舞得如此密不透风。凌天放心中暗暗嘀咕,于飞却已经笑了出来:“我说帮主,你看那个大个子,怎么光挨打不还手啊。不过那个点苍派的什么云横雪岭也是奇怪,在外面转着就是不敢攻上去。这俩人各使各的,倒像是街上耍把式卖艺的,约好了来演一样。” 于飞的这番话一出口,顿时引得周围众人侧目而视,更有不少人干脆怒目直瞪了过来。看起来,要不是他们跟五毒教坐在一起,说不定就要有人过来老拳相向了。 说来也怪,场上的赵万良就像是听见了于飞的话一样,突然大喝一声,身形移动,开始转守为攻起来。这漠北金刚不动则已,一动起来,便声势惊人。凌天放只见他突然一个转身,面向着正攻向他侧面的云横雪岭古翔天,同时身形后退半步。他这半步一退,与古翔天之间的距离立刻拉开三尺。一直以来,赵万良都真像个金刚罗汉一般站立原地不动,这时突然退开半步,古翔天毫无准备之下,长剑便差了二尺,递不到赵万良的身上。照常人来说,这时都是先将剑收回,然后再组攻势。哪知这古翔天反应奇速而且剑招出奇,竟不收剑,而是脚尖在地上一点,整个身形飘身而进,追刺赵万良。 古翔天身形刚刚向前蹿出,耳中却忽然听到赵万良一声大吼,紧接着觉得头顶上一股风压盖下。他连忙偷眼向上看去,却见赵万良的铁锏已当头打下,而且势头猛恶,来势极快,几乎与自己的剑速相当。 古翔天这一惊可非同小可,照这样下去,自己这一剑纵使刺中赵万良,只怕也会被他的铁锏同时打中。古翔天瞬息之间权衡利害,也不迟疑,右脚微微用力,原本正正刺向赵万良的剑顿时向左侧偏去。他本来就是人剑一体地攻向赵万良,这时剑往左偏,同时人也随之向左侧而去,便避开了赵万良的铁锏。 古翔天虽是避开赵万良的招式,手中却毫不停留。他人不回头,仍是向前蹿出,手中的长剑一收一放,使一招云中雾里,长剑吞吞吐吐,顺手向右后方赵万良的方位刺出,既攻敌,同时又掩护了自己躲避。 凌天放正和于飞、白秋水一同仔细观看两人之战,这时见古翔天临危不乱,攻守有序,一招三变,刹那之间一攻不成又组二攻,接着又由攻转守,由守转攻,瞬息三变,将点苍剑法的变幻轻灵发挥得淋漓尽致,都是拍手叫好。 古翔天招式惊奇,应变神速,那赵万良却仿佛没看见一样。他一锏打空,身形毫不停顿,将手一翻,向着古翔天退避之处,又是一锏打出,对于古翔天回身刺向自己的那一招云中雾里竟然视若无睹。 古翔天一招云中雾里向后刺出,原本打算等赵万良回锏招架,自己便可以趁机重组攻势。哪知赵万良竟毫不理睬他的招式,仍是简简单单地一招泰山压顶,铁锏劈头打下,而且这一锏的势头比方才更加猛恶,速度更快。 古翔天顿时心中叫苦,这赵万良的打法势同拼命,每一锏打下都无视自己的剑招,偏偏速度既快,力量又猛,自己想要先伤了他再躲避也不可得。想到这里,古翔天恨恨地将剑招一收,身形微微转动,右足如同钉在地上一般纹丝不动,左足带着身子旋转而起。那赵万良的铁锏便堪堪擦着身子打了个空。 场下众人一见古翔天竟然如此兵行险着,都是一声惊呼。古翔天原地打了一个旋,躲开赵万良的铁锏同时,手中剑随着身形转动,一招流云飞瀑,长剑行云流水一般,随着转动的身子,又刺向赵万良的左肋。 古翔天这一招险到了极处,同时却也妙到了颠豪,身形剑法无不配合得恰到好处,差着毫厘地躲开赵万良的铁锏,接着又借助身形转动的动作,使出流云飞瀑攻敌。整个过程一气呵成,不带半分阻滞。这一招使出,场下又是一阵喝彩声响起,众人都是赞叹连连。尤其是于飞,他本就喜好轻功,为人又机巧多变。那醉酒老道投着他的性子教了他几套功夫,他这几天一直日夜不停地练习琢磨,颇有心得。这时见到古翔天的招式身法配合,其精要处颇与他的武功套路相配合,细细体会琢磨,顿时觉得心中多有所悟,一时之间心花怒放,喜不自胜,自觉武学之路仿佛又开阔了许多。 古翔天招式虽巧,赵万良却仿若不见,仍是不理不睬。他铁锏刚刚落下,也不收回,就势挑起,使一招高宠怒挑铁滑车,铁锏由下至上,斜斜地挑打古翔天。古翔天见赵万良不管自己如何出招,总是简简单单地一招打来,偏偏每一次都让自己不得不避,心中那份恼怒就不用说了。他这时见赵万良的铁锏从下挑上,竟然仍是威猛迅疾,难以招架,没奈何下,只好身形斜飘,躲开铁锏,同时手中长剑顺着飘之势,斜斜向下,直斩赵万良的脚踝。 于飞凝神学习古翔天的身法招式的时候,凌天放却看着赵万良呆呆出神。他见这赵万良铁锏每一下挥出,都是势有千钧,而且果然一锏便是一锏,气劲不散,不留后招。偏偏每一锏挥出,都逼得古翔天不得不退避躲闪。其铁锏更是由于气劲凝聚,速度比之前快了接近一倍,竟然正合了那怪道士所说的出招要诀。 凌天放当初听道士说“一刀”的要诀时,虽然心中若有所悟,但毕竟与他之前所学的武术道理全然不合,是以心中一直存着几个疑惑之处。直到此时,凌天放见赵万良赫然正是用这一要诀将堂堂点苍掌门逼得连连躲闪,心中顿时豁然敞亮,盯着赵万良和古翔天各自的出招应对之法,突然又想起万里云当然所说的无招境界。两种武学思想在凌天放脑中融合冲撞,一时之间,他仿佛触摸到了一个从未企及的世界一般。 凌天放和于飞两人各自看着台上两人争斗,印证着自己的武学修为,白秋水也没有闲着。白秋水这时已不再吃菜,只端着茶碗慢慢品着,一边喝茶,一边看着台上的漠北金刚赵万良与云横雪岭古翔天缓缓说道:“这个赵万良堂堂的塞外大豪,号称漠北金刚,怎么打得迹近无赖一般,全是同归于尽的拼命打法。招数上更是莫名其妙,一下下全然不留余地,招式往而无回,去而不返,不是上乘武功。”说到这里,一脸的不以为然,连连摇头。 说完了赵万良,白秋水又看看古翔天。这次脑袋摇得更是厉害,几乎要掉下来一样:“说起来这赵万良倒也情有可原,毕竟是塞外人士,边蛮之地,打得粗一些也是有的。这古翔天也是不成话,你堂堂一个点苍掌门,怎么说也算是名门大派,剑法却如此的华而不实,尽是些眩人耳目的招式,全没有宗师的大家风范。哎,难怪点苍派近年来日渐式微。” 白秋水说到这里,忽然将手中的茶碗移开嘴边,用茶碗点着台上道:“你看看,这古翔天一介男子,点苍掌门,赵万良堂堂漠北金刚,两人还不如峨眉铁剑师太,你看这铁剑师太,剑法端凝,气度沉稳,一招招法度严谨,劲力刚柔并济,阴阳交融,那才是名家风范。”一边说着,还一边连连点头,啧啧有声地赞叹不已。 凌天放与于飞正一门心思看着赵万良与古翔天相斗,几乎都忘了场上还有一对,经白秋水提醒,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将目光移到铁剑师太和邪杀星两人身上。 这才过去半盏茶时间,邪杀星已经露出败象,他的月牙虎头钩专门克制刀剑,无论是握手上的月牙护手还是前面的弯钩都能锁拿刀剑。但虽然仗着兵器之利,偶尔出几招奇招将铁剑师太略略逼开之外,却是处处处于下风。尤其那铁剑师太剑术极为老到,剑招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使得四平八稳,一招招将邪杀星四面八方围住,然后稳扎稳打,缓缓而攻。 邪杀星口里仍是不断地:“臭婆娘,贼婆娘。”地乱骂,心中却是叫苦连天。这铁剑师太招数圆融,偏偏又极具耐性,他几次故意露出破绽,引师太来攻,偏偏铁剑师太就像是看不到一样,根本理也不理,只是循规蹈矩地一剑剑按着路数刺向邪杀星,同时又将四面八方都看住了,逃都无从逃走。 白秋水对铁剑师太的招数武功赞不绝口,却似乎惊动了邻人。只听旁边一桌有人似乎是自言自语地冷冷说道:“这峨眉铁剑师太倒是法度严谨,招式端凝,但也太过拘泥,全无峨眉创派白眉道人的洒脱。方才她那一招绵绵密密,若是不依常规刺往膻中,而是偏斜三寸,刺往下阴,那虎头钩便无法挡住,只怕当时就将那邪杀星拿下了。” 第四十一回:塞外鞭声疾,雪山剑气寒(2) 白秋水似乎对自己的武功见识颇为自负,一听有人反驳,当即辩道:“这位兄台,若是铁剑师太依照着你的说法,不按法度,将长剑刺偏三寸,虽然确实可能能伤得了邪杀星,但剑圈的上路必然露出一个空隙,邪杀星说不定就此逃出不说,剑法也显得过于凌厉凶狠,失了峨眉剑法的绵韧圆融。” 那人一听,却顿时提高了声音:“按你这位兄台所说,武功的高低优劣,却不是以能不能打倒对手而分,反而是要看谁的招式优美自然来分高低了?” 白秋水眼睛不看那人,手中茶碗凑到口中,轻轻吸了一口,淡淡说道:“那是自然,武功之道,又不是杀人之道,岂能纯以胜负而论英雄。若是以兄台之言,难不成一个五岁的孩子杀掉一个不还手的大人,我们就要说这孩子的武功胜过了大人不成?下棋之时,我用一个卒子吃掉了对方的車,未必要说卒子胜过了車不成?” 那人听得哼了一声,冷笑道:“头一次听说比武输了的反而武功高,兄台的想法还真是别致得与众不同呢。” 白秋水将手中茶碗一顿,声音高了半度,说道:“我几时说过输了的反而高了,你这人不要断章取义,胡乱说话。比武之道,胜败常有,武功高的不一定胜,武功低的却也不一定输。纯论功夫高低,当然看招式的使用,内力的强弱这些。” 他这边声音略高,那边那人之处也传来一声茶杯碎裂之声,清脆响亮。接着只听那人冷冷说道:“比摔杯子吗?如此说来,也不见得你声音大,道理就足些。若是武功不是能取胜的为高,这台上的几人还斗个什么劲,大家又何必比武较技,干脆去比跳舞好了。” 白秋水哼了一声,淡淡说道:“兄台若是这样说,却有些无聊了,在下的意思不过是说武功的高低与胜负不同,不应以胜负的结果,而应当以招式的法度,劲力的吞吐而论而已。那些剑走偏锋,冒险搏胜的,都不能算是正途大道。” 白秋水这一番话,说得不少人微微点头,那人却分毫不让,仍是冷冷的强调:“武功之道,从来就没有正途歪途之分,只有能杀人的和不能杀人的武功。能杀得了人,打得赢对手的,就是好武功。兄台刚才说車要比卒子高贵,依我看,車未必高贵,卒子却也未必有哪里不如車了。” 白秋水听完这一段话,脸色微微一变,高声道:“高低贵贱,所在皆是,纵使如你所说,卒子可以与車相比,但将帅就是将帅,就是满桌的卒子和士马車跑加起来,也比不上一个将帅。” 那人听得哈哈一笑:“木雕的将军,泥塑的大帅,离了棋盘,又算得什么。你请一个将帅出来,看看这场的人,有哪一个认他是将帅首领?前朝的皇上,棋盘上的将军,戏台上的王公,笑话而已。” 白秋水一听,脸上忽红忽白,胸口起伏连连,突然将桌子一拍,站起身来。那人在一旁看得清楚,冷笑道:“说不过,讲打吗?只管放马过来,反正兄台说了,你打输了才更显得武艺高强。” 白秋水正要发作,忽然背后那面纱女轻轻唤道:“秋水,别惹事,由他吧。”她这一开口,众人都齐齐怔住,这世间,怎么竟有如此美妙的声音。纵是亲耳听到,也以为自己是身在天上,听到了仙宫纶音。一时之间,众人都有恍若出尘的感觉。凌天放和于飞却认出这说话的正是那日江边喝止金甲巨人巨灵神官铁远山的女子。凌天放转头看去,只见那女子仍是静坐在那里,娴静如水,丰神秀雅面纱下面看不清是喜是怒。凌天放定定地看着她,一时之间,心中五味杂陈,竟有些痴了。 白秋水被面纱女喝止,又重新坐了下来,仍是呼呼气喘,一副气愤难平的样子。凌天放和于飞一见,连忙安慰他道:“白兄不必介怀,武学之争,各人有个人的见解,那也实属寻常,你也不必太在意了。”白秋水拿起茶碗,凑到口中,又用力放下,愤愤地说道:“我不是气这个,只是……哎,算了,不提也罢。” 凌天放和于飞都听得纳闷,不知这白秋水所指的究竟是什么,但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也不好问。于飞看白秋水闷闷不乐,有心分一分他的心神,连忙伸手向着台上一指,说道:“你们看,台上是怎么了?” 于飞本来只是随手一指,但三人抬眼看去,却发现台上的情形果真出现了变化。漠北金刚赵万良与云横雪岭古翔天那边的形势已经渐渐分明,赵万良虽仍是攻多防少,但铁锏的速度却已不如当初,古翔天的剑招身法却灵动如昔,而且其手中的长剑竟然已经敢于迎上赵万良手中的铁锏,展开粘字诀、卸字诀与之缠斗。照这个情形看,赵万良落败只不过是个时间问题。 赵万良形势上虽处于下风,但还可以勉力支撑,邪杀星那边的形势却更加的恶劣。铁剑师太虽然仍是一招一式清清楚楚,不紧不慢地围攻着邪杀星,但邪杀星却早已支撑不住,手中虎头单钩的圈子越来越小,而且额头脸上热汗滚滚,招式步法也渐见散乱。 铁剑师太虽见邪杀星败象明显,却毫不着急,掌中铁剑仍是拦阻邪杀星逃跑路线居多而攻击邪杀星的招式偏少。但尽管如此,邪杀星也已经被铁剑师太掌中的铁剑割伤了几处,只是伤得甚浅,还影响不大而已。 邪杀星眼见自己败象已成,偏偏铁剑师太的招式又绵密严谨,一丝不乱,若是强行抽身逃走,必定立受重创。他犹豫半晌,终于打定主意,将心一横,右手单钩挥出,使一招凤凰三点头,虎头钩一招三式,迅捷无比地点向铁剑师太。 铁剑师太见邪杀星虎头钩攻到,不慌不忙地抽身撤步,同时铁剑倒卷,也是一招三式,长剑叮、叮、叮三声,连续点在邪杀星的虎头钩尖上。她与邪杀星交手多时,对邪杀星的劲力拿捏得恰到好处,这三剑点出,既挡住邪杀星的铁钩,消掉钩上劲力,同时又一分不多,让邪杀星无从借力逃走。 邪杀星原也没指望这一招能起什么作用,一招挥出之后,立即合身扑上,手中虎头钩回转,月牙护手使一招凤凰梳翎,想要与铁剑师太贴身近战。铁剑师太哪里容他近身,身形半步不退,手中铁剑挥出,先一招飞虹引渡,铁剑点上月牙护手,将邪杀星推得站在原地,进不了半步,接着剑势不收,轻轻从月牙护手上滑开,一招静听清音,刺向邪杀星肩头。 邪杀星一见铁剑师太剑刺自己左肩,不是要害之处,索性不架不闪,身子反而微微前扑,铁钩挥出,钩向铁剑师太颈部。铁剑师太见邪杀星情急拼命,脸上淡淡一笑,口中喝一声:“中。”铁剑“噗”地一声,刺入邪杀星的肩头。于此同时,铁剑师太左手翻起,单掌向前切出,点向邪杀星的手腕,要空手挡他的虎头钩。 邪杀星被铁剑师太一剑刺中肩头,顿时感到一阵剧痛。就在此时,他又一眼看见铁剑师太正伸掌切向自己的右手腕,邪杀星哼了一声,咬牙忍住肩头疼痛,右手单钩脱手,掷向铁剑师太,同时身形用力向后一跃,就想抽身跳出圈外。 铁剑师太却早料到邪杀星有此一招,左掌突然化掌为指,伸出食中两只,轻轻巧巧地捏住虎头钩,同时微微用力将虎头钩向外掷出。铁剑师太这投掷虎头钩又与刚才邪杀星所掷的手法力度不同,虎头钩掷出,却不是向着邪杀星,而是划一道弧线,钩向邪杀星的前面,顿时将邪杀星又拦了回来。 一钩挡住邪杀星,铁剑师太也不慌忙,一步踏出,似慢实快地追到邪杀星背后,长剑一摆,又要刺出。邪杀星计谋不逞,一时之间只觉得逃也不是,战也不是,顿时心中惶惑。大急之下,邪杀星也顾不得许多了,突然转身,迎面向着铁剑师太,将裤带一抽,高声喊道:“师太你看这里。”说着,将裤子“唰”地一下一褪到底。 铁剑师太虽然年高,但毕竟是个女流之辈,哪里能料想到这邪杀星好歹也算是个江湖上的成名人物,竟然使出这等顽童才会使出的无赖招式,一时间心头一慌,连忙将目光收回,垂头望地,同时手中铁剑使一招霁雪云霞,在面前幻出一片光影,护住身前。她一招刚出,只听耳中一片叮当之声接连响起,手中铁剑震动,似乎是打掉了什么东西一般。 铁剑师太连忙微抬眼皮,偷眼观看,只见地上散落着数枚细小暗器,都是铁钉,铁蒺藜之类。原来那邪杀星脱裤子不假,同时却摸出身上所带的各色暗器捏在手中。他之前一直被铁剑师太逼得没有空隙出手,这时便全都拿了出来,一股脑儿地打向铁剑师太。 铁剑师太一见这邪杀星不但脱裤子戏弄自己,还趁机发射各种歹毒暗器,心中顿时勃然大怒,手中剑势不减,同时抬头寻找邪杀星的方位。她这抬头一看,顿时脸上一红,连忙又低下头去。原来邪杀星方才当真将裤子一褪到底,而且他虽然偷放暗器,但却知道这些暗器纵然侥幸能伤得了铁剑师太,自己也仍然不是对手,所以暗器出手之后,立刻丢下裤子,转身拔腿就逃,这时正光着屁股在场上飞奔。铁剑师太一见,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当下毫不迟疑,眼神低垂看着地面,手中铁剑一摆,拔腿便追。 那邪杀星本想稍微阻拦一下铁剑师太,然后便跳下护栏,逃之夭夭。哪知铁剑师太当机立刻,反应竟如此迅速,一时之间来不及跳下凉亭,只得又如刚才一般,绕着广场快步逃窜。铁剑师太则跟在后面,她也不抬头,只凝神细听邪杀星的步伐动向,挥剑紧追不放。 仇行云一见铁剑师太和邪杀星之间胜负已分,连忙向着场中一摆手,立刻有一名东厂千户,追风枪岑耀祖应声走出,向着铁剑师太和邪杀星高声喊道:“胜负已分,铁剑师太胜了邪杀星,请两位停手,本次英雄大会只分胜负,不决生死,两位可以停手了。” 第四十一回:塞外鞭声疾,雪山剑气寒(3) 岑耀祖在一旁喊着,铁剑师太却浑然不理,自顾自地继续追击邪杀星。那名千户也只是原地喊着,也丝毫没有上前阻止的的意思。 邪杀星一边跑着,一边口中不闲,高声道:“死婆娘,大人都说了,胜负已分,要你住手,你还追着老子不放,老子今日惹上你这婆娘,是倒了几辈子的霉了。”他下身裤子已经褪掉,此刻光着屁股在跑,引得场中众人又是哄笑,又是议论,还有不少女性豪杰纷纷侧过脸去,不看台上。邪杀星自己却毫不在意,举止如常,一点也不以露体为耻。 只是邪杀星虽想尽办法,却始终无法摆脱铁剑师太,他一边跑着,一边心念飞转,突然想到一计,身形转动,不再沿着广场边缘逃走,而是折身冲向场中,向着赵万良和古翔天两人跑去。 经过了这一阵,赵万良的情形更加不堪,渐渐地只有招架之功,没有了还手之力。邪杀星逃去之时,赵万良正勉力一锏砸向古翔天。古翔天见赵万良一锏砸到,身形游走,同时长剑迎向锏身,使一个粘字诀,随着身形拖动长剑,将铁锏向前一拖一带,顿时将赵万良拖得身形失去平衡,向前一个趔趄。邪杀星恰恰在此时冲到,见赵万良被古翔天拖得正好踉跄几步,冲向自己,连忙将身子一缩,就地一滚,竟然从赵万良的胯下滚了过去。 邪杀星从赵万良的胯下钻过,追在后面的铁剑师太却正迎上赵万良。她眼神看着地面,耳中听着风声怪异,一时之间微微纳闷。她怕邪杀星又耍什么阴谋诡计,不暇细想,立刻铁剑挥出,一招灵岩叠翠,既护住身形,同时剑气四溢,攻向左中右三方。 漠北金刚赵万良刚被古翔天带得身形不稳,向前摔跌,却忽然感到身侧劲风扑面,又有剑气袭体。赵万良本就是性如烈火,所以虽然早已不敌古翔天,仍是凭着一股狠劲勉力支持,这时感觉剑气逼人,顿时更加激发了他心中的豪气,不躲不闪,回手一锏打出。 于此同时,云横雪岭古翔天刚带开赵万良,正想上前追击,打算再抢攻几招,拿下赵万良,哪知铁剑师太这一招剑气范围极广,顿时将古翔天也罩入其中。 古翔天忽然感觉身边剑气袭体,连忙抬眼看去,却见是铁剑师太,心中大为惊愕。他不想与铁剑师太交手,连忙长剑一摆,挡住剑气,同时身形飘退。飘退之时,他猛然看到光着下身的邪杀星,又看到铁剑师太低眉垂目,双眼看着地上不敢抬头,顿时心中明白了三分。心中暗暗好笑的同时,展开轻功,向着邪杀星逃开的方向扑去。 铁剑师太一剑挥出,突然觉得一股反扑之力甚是威猛,远胜邪杀星,但却不如邪杀星轻灵机巧,心中知道有异,连忙抬眼观看,却正看到赵万良背向自己,正旋身挥动铁锏向着自己打来。 铁剑师太心知必然是那邪杀星从中弄的古怪,但此时也无暇他顾,连忙铁剑一竖,硬挡赵万良的铁锏。两样兵器一撞,顿时一声巨响,火花四溅。漠北金刚赵万良的铁锏沉重非常,铁剑师太的铁剑也比寻常长剑阔重三倍有余,这一下相撞,两人各自被震退半步。铁剑师太后退半步,连忙收招,那赵万良却仍没看到对手已经换人,一个转身,挥动铁锏又砸了过来。他铁锏挥出,才发现面前站着的却是一个年老尼姑,唬得将铁锏向旁边一拉,顿时打在地上,登时将地毯打破,同时砸得地上砖石四溅。 铁剑师太和赵万良两人各自收招停手,古翔天那边却没有闲着,他也素知邪杀星的恶名,同铁剑师太也有些交情,见此情形,心知铁剑师太毕竟是一女流,不便出手,于是二话不说,一招雪山流瀑,长剑追袭邪杀星。 邪杀星用计挡住铁剑师太,心中暗暗得意,身形刚刚滚过赵万良的胯下便立刻站起准备趁机逃走。只是他刚刚站起,便感到背后剑风袭体。邪杀星一时之间大感头痛,心中暗暗骂道:铁剑这个死婆娘,怎地如此厉害,赵万良那大块头竟丝毫一刻都没能挡住她一样。 邪杀星心中骂归骂,却不敢稍稍停留,连头也不敢回便向前蹿出。他却不知道,背后追击的人已经从铁剑师太换成了云横雪岭古翔天,仍是照旧直线逃走。哪知古翔天的剑势与铁剑师太全然不同,一剑刺出,轻灵迅疾,当下便将邪杀星的小腿刺了一个对穿。 邪杀星只觉小腿一痛,惨叫一声,一跤摔倒在地。古翔天见邪杀星被自己刺中小腿,摔倒在地,也不继续追击,而是身形倒着飘出。他飘身一跃,正好落在邪杀星刚才脱裤子的地方,接着长剑挥出,挑起邪杀星的裤子丢了过去。他这一剑之力用得恰到好处,邪杀星的裤子虽是轻软之物,却被他正正丢在邪杀星的身上。盖住了邪杀星的下身,古翔天将剑一收,向着铁剑师太一拱手道:“师太,这蟊贼我已帮你用裤子盖住了,接下来,悉听师太处置。” 铁剑师太抬眼看去,果然见邪杀星虽然疼得站不起来,但却已经被遮住下体。她也不废话,走上前去,口中说道:“贫尼说过了,不取你性命,只取你一臂,再废去你的武功,此事便算就此了结。”说着,铁剑一摆,就要斩向邪杀星。 她铁剑刚刚提起,却忽然见邪杀星身形一缩,接着一股浓烟随着“扑”地一声喷了出来,这浓烟飘得甚快,瞬息之间便将场中四人全都罩在了其中。 铁剑师太一见浓烟飘出,立刻屏住呼吸,左手长袖护面,右手铁剑照旧砍下。只是铁剑落下之时,却只砍得砖石四溅,邪杀星显然已经趁机躲了开去。铁剑师太一击不中,也不追击,立刻飘身从烟雾中退出,再抬眼看去,古翔天与赵万良也已经退了出来。这三人都极为机警,一见烟雾冒出,立刻闭气,是以都没有受到影响。只是被浓烟挡住了视线,便各自散开,站在场边静观其变。 正在这时,众人只听场间一声咳嗽,一道人影穿过人群,在两层护栏上各点一下,轻飘飘地跳到了凉亭台上。这时铁剑师太与古翔天、赵万良三人都远远地离开浓烟而站,生怕吸入一星半点。这人却一上台就直奔着浓烟而去,紧接着一头钻进浓烟,大力呼吸,一边吸着,还一边大声赞道:“好香,好香的烟,嗯,怎么闻起来有点不够毒啊,看来是作料不够,来,来,来,让我来加点作料进去。”转眼之间,竟然将浓烟吸了个七七八八。浓烟散开,众人便看到邪杀星已经趁机逃到了护栏边上。他刚刚忍痛翻过护栏,却突然见到来了这么一个人,站在自己所放的毒烟之中大口猛吸,居然还大叫着说嫌不够毒,顿时被惊得目瞪口呆,愣在了那里。 场下的各派豪杰也被这人吓了一跳,纷纷抬眼看往台上,只见这名怪人一边将场上的浓烟毒雾尽数吸入体内,一边嘴里连连抱怨毒药不够毒,一边又从怀中掏出了一些不知是什么东西,放入口中嚼了起来。嚼了两口,这人一张大嘴,顿时又将滚滚浓烟从嘴里喷了出来。只是说来奇怪,那邪杀星所放的毒烟原本是褐色,经这人这么一捣鼓,竟然顿时变成了黄色,显得更加浓烈。 场上场下众人一见这人将烟变成这等样子,都是心中惶惶,不知这毒烟毒性如何,会不会危及自身。有几桌离得近的,干脆都弃了桌子,站得远远地观看。 凌天放身边,五毒教所坐的那一桌上,三名五毒教众一见此人,都是咬牙切齿,怒目相向。只有蓝堇儿神色不变,仍是一脸娇媚笑容,但是也已经停下了谈笑风生,静静地看着此人。一见这情形,凌天放纵使不知内情,但也看得出五毒教必定与此人有些瓜葛,只怕两下里免不了一场龙争虎斗。 第四十二回:天蛊虫蚁盛,五毒三彩强(1) 当五毒教众人看到这人将烟雾染成黄色时,蓝堇儿突然嘴角一撇,站起身来,将裙摆一提,便要动身。她刚刚站起,那年老的鬼婆婆却突然将手中的人面杖一伸,拦住了蓝堇儿,同时口中说道:“圣使,你坐镇在此,让老婆子去打头阵。”蓝堇儿看看鬼婆婆,知道她是担心自己,才要抢先出战,一时间心中感动,向着鬼婆婆点了点头道:“既然这样,婆婆你自己小心些。” 鬼婆婆大嘴一咧,也不知是哭是笑,大声说道:“老婆子一大把年纪了,什么风浪没经过,这小娃儿伤不到我,堇儿你放心吧。”说罢,身形一动,展开轻功,向着凉亭掠去。 这鬼婆婆的轻功颇为出奇,她身形矮小,所拄的人面杖显得比她的人还要高出一头半。奔跑之时,干脆是人在空中,人面杖点在地上,如同踩着高跷一样。鬼婆婆奔跑的姿势虽然怪异,速度却颇为惊人,他们所坐的地方离中央凉亭极远,这鬼婆婆的人面拐杖就如一个一人多高的长腿,几个起落,片刻功夫便来到了凉亭下面。 鬼婆婆到了凉亭下,也不走楼梯,仰头看看上面,人面杖在地上一点,身形跃起,落到了第一层台子。落地之后,她毫不停留,人面杖又依样在地上一点,身形再度拔起,如是两次之后,便稳稳地站到了凉亭顶端的广场之上。 鬼婆婆一到广场,也是直奔烟雾而去,这黄色烟雾散得不快,此时还只覆盖了半个场子。鬼婆婆离着烟雾还有两尺距离,突然一张口,如同杂耍艺人一般,喷出一口火来。那黄烟遇火即燃,顿时轰地一声,烧了个精光。 黄烟散去,众人却突然看到广场护栏边原本趴在护栏上的邪杀星已经软软地瘫倒在了地上,人事不知,也不知是死是活。凌天放在后面看得纳闷,这毒烟本来就是邪杀星自己所放,他自己怎么会没有解药,竟然还能被毒倒在地呢?心念一动间,便即明白,定然是刚才的怪人吸入毒气之时做了手脚,所以再喷出之时,邪杀星便抵挡不住了。见邪杀星倒地不起,一旁的军士连忙走了过去,离得远远地用挠竿长索将他拖到一旁检查救治。 场下众人却没人去理会那邪杀星的死活,只是定睛看着台上。这时鬼婆婆已经烧尽了场上毒气,正与先前的怪人对面相峙。铁剑师太与古翔天、赵万良见场上两人显然是要斗毒,都不愿被卷入其中,各自都收起了兵刃准备归席。铁剑师太与古翔天照旧坐入护国八派席中,那塞外大豪赵万良却恨恨地瞪着古翔天看了半晌,终于恨恨地跺一跺脚,转身下了台子,也不理仇行云的呼唤挽留,跳上属下牵来的马匹,径自扬长而去。 凌天放不关心赵万良离去,只一门心思盯着台上。他与蓝堇儿等人原本观战之时事不关己,一场场都看得漫不关心,这时见鬼婆婆上场,一颗心却都提了起来,紧张地注视着场中情形。 场中鬼婆婆正与放烟之人相对而立,双方谁都没有动手,只是相互凝神而视。凌天放等人抬眼看去,只见那放烟男子看上去四十上下,有些驼背,面神木然,一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似乎有些残缺,只是离得太远看不清楚。 两人正在场中对峙,场中已绕出来一名军官,正是方才的东厂千户追风枪岑耀祖。这人一走出来,便向着两人一抱拳,高声道:“天蛊门尹鹤尹长老,五毒教鬼婆婆长老,在下东厂千户岑耀祖,见过二位。还请二位入席就坐,不知二位是准备入座护国八派,还是天罡座席呢?” 天蛊门的尹鹤正是那驼背男子,听了岑耀祖的说话,呵呵道:“不知岑千户你觉得凭我们天蛊门这点把戏,配坐哪把椅子呢?”说罢,转过头来,向着岑耀祖龇牙一笑,顿时露出一口雪白的尖牙,吓得岑耀祖不由得后退两步,又连忙抱拳行礼道:“尹长老神通广大,依在下看,理当坐入护国八派。” 尹鹤一听,仰头哈哈大笑道:“若是坐得不对了,只怕门主要怪尹某不会办事,堕了本门的威风。既然岑千户认为配得上护国八派的位置,那尹某就却之不恭了。”说罢,刻意腆胸迭肚,迈起四方步,一步三摇,慢慢向着护国八派席中走去。只是他身形不高,又驼着背,怎么样昂首挺胸也没有那副派头。虽然如此,但护国八派坐席中的几人,包括唐王在内,见他缓步走来,都是脸上肌肉一紧,微微不安。 追风枪岑耀祖见尹鹤走向席中,微微舒了一口气,连忙转向鬼婆婆,拱手问道:“不知贵派又准备入哪一席就坐?”鬼婆婆人面杖在地上一顿,丑脸上一副倨傲神情,傲然道:“他坐哪一席,老婆子就要哪一席。”说罢,身形晃动,刹那间便抢到了尹鹤前面,挡在坐席前。 那天蛊门的尹鹤虽早料到鬼婆婆是冲着自己而来,却也没想到她竟然如此公然挑衅,顿时心头火起,喝道:“啊哈,看来鬼婆婆你是执意要跟尹某过不去了?只不知此战究竟算是你我二人解决私怨呢?还是算天蛊门与五毒教分高低,夺席位?”说到这里,他又冷笑几声,“若是分高低,我看就不必了吧,贵教还嫌不够丢人吗?”一边说,一边哈哈狂笑,态度嚣张至极。 鬼婆婆一听,瞳孔顿时收缩如针,脸上肌肉微微跳了几跳,突然身子一纵,跳到场中,手中人面杖在地上一顿,向着尹鹤大声喝道:“既解决私怨,也分高低,姓尹的,你不要废话,赶紧过来见个真章吧。哼,没有人撑腰,耍不了无耻伎俩,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几斤几两。” 尹鹤一见她站在场中,白发飘扬,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倒也不敢轻敌,干咳一声,一边凝神戒备,一边缓缓走入场中。 追风枪岑耀祖一见两人说了争坐席而斗,也不便拦阻,也就退到一旁去了。只是他虽站到一旁,却丝毫不敢怠慢,又唤过几名军士,在护国八派以及唐王的坐席之前,支起了一个巨大的透明油纸屏障,将众人护在其中。场中只留下尹鹤和鬼婆婆相对而立。鬼婆婆拄着人面杖,站在场中,虽然身形不高,却自有一股凛然威势。相比之下,那天蛊门的尹鹤虽然驼背,仍比鬼婆婆高出一头,但看上去身形佝偻,却令人有一种邪异感觉。 这两人一站在台上,却与刚才几场都不相同。无论是尹鹤,还是鬼婆婆,都似乎无意出手,只静静地看着对方,仿佛只想用眼神瞪死对方一样。场下人不知所以,鬼婆婆自己在场中却看得清楚。她见尹鹤虽站在场中,虽然双手笼在袖中,看上去仿佛毫无出手的迹象,但实则已然开始催动体内的蛊术。只是鬼婆婆虽猜到尹鹤已然出手,却不知他催动的是哪种蛊术,是以自己也并不出手,只是站在原地以静制动。 不出鬼婆婆所料,转眼之间,尹鹤的脚下突然不知从哪里爬出一群密密麻麻的虫蚁之类,只怕不下千万之数,瞬间便布满了半个场地,紧紧地将鬼婆婆团团围在当中。台下广场中的群豪都看不见凉亭中的情形,亭上护国八派的众人以及唐王、仇行云、赵言莫、岑耀祖等人却都看得清清楚楚。 众人都是初次见到这样的情形,一见满场密密麻麻的虫蚁,不由得都有些头皮发麻,一阵恶心。仇行云一见场上情形,怕油纸屏障还不足以挡住这两人的毒功,连忙喊出赵言莫、岑耀祖两人,又喊来几名功力较高的军官,众人分据屏障四角,随时准备用内力挡住剧毒。 只是说来奇怪,尹鹤脚下涌出的虫蚁虽多,却只停留在鬼婆婆身边两尺开外,围成一个圆形,似乎不敢越雷池半步一般。原来鬼婆婆方才虽然打定了以静制动的主意,但同时也暗暗在周围遍布毒粉,护住了周身,这时群蚁围攻,毒粉便派上了用场。 鬼婆婆见虫蚁越来越多,更有些开始向着她身边的毒圈冲锋。虽然刚一冲过,便立刻仰面朝天,死在地上,但虫蚁越冲越多,一只只悍不畏死,踩着前面虫蚁的尸体不断向前,眼看冲破毒圈只不过是时间问题了。 鬼婆婆虽见虫蚁越来越多,却是漫不在意,左右看看周围的蚁群,冷哼一声道:“百虫蛊,也没什么稀奇。”说着,突然将手中的人面杖在地上一顿,人面杖笑嘻嘻的口中,竟然立即随之喷出一条四尺多长的火柱,虫蚁一碰,当即烧成焦炭。鬼婆婆举起人面杖,内力催动,火柱顿时增长两倍,直向着尹鹤冲去。 第四十二回:天蛊虫蚁盛,五毒三彩强(2) 尹鹤没想到鬼婆婆竟然出此奇招,连忙就地一个翻滚,躲开火柱,但头发已被燎焦了一绺。鬼婆婆冷哼一声:“躲得倒快,算你的运气。”说罢,将人面杖四下一转,顿时将身子周围的虫蚁烧死大半。一时间,台上台下尽是焦臭味道。 尹鹤被鬼婆婆人面杖上喷出的火柱燎了一下,还被逼得滚地躲闪,狼狈非常。一时之间恼怒不已,口中骂道:“老乞婆,几日不见,本领长了不少啊。不知带得进棺材多少。”鬼婆婆面无表情,回骂道:“对付你这玩虫的小子是绰绰有余了。想知道的话,只管把本事都亮出来,将老婆子送进棺材看看。就怕你没那个道行。”说着,人面杖一收,火柱停止,那人脸的口中却一股股地喷出三团彩烟,分红、黄、蓝三色,均是聚而不散,缓缓飘向尹鹤。 尹鹤一见这三团彩烟飘近,顿时如临大敌,虽然彩烟离得还有一丈之遥,他却仿佛被烫到了一样,连忙纵身跃开三尺,落地后仍嫌不够,又撒开双脚,拼命往广场边缘奔去,一路之上踩得遍地蚁尸也顾不得了。 他还没有跑出多远,鬼婆婆放出的三团彩烟已碰到了一处,这三团彩烟一撞,忽然相互吸引,聚合在了一起,混成三色彩烟,接着波地一声,快捷无比地飞散开来,刹那之间,便将半个场子都罩在其中。尹鹤正在飞奔,一下子便被三色彩烟淹没其中,当即惨嚎一声,滚倒在地。 鬼婆婆见尹鹤倒下,冷哼一声:“堂堂的蛊使,也不过如此,不堪一击。”一边说,一边抬步前行,打算上前查看尹鹤的情形。鬼婆婆的脚步刚刚踏出毒圈,满地的虫蚁却突然聚了上来,拼命扑向鬼婆婆。 鬼婆婆也不在乎,长袖一挥,虫蚁刚刚沾身便纷纷落下。鬼婆婆随即踏过虫蚁,继续前行。哪知她刚刚举步,脚边的虫蚁却突然纷纷爆裂开来,鬼婆婆顿时冷哼一声,身子在原地晃了两晃,似乎已经受伤,脚步也蹒跚了起来。 鬼婆婆站了片刻,咬紧牙关,抬脚勉力继续前行。还没举步,周围的虫蚁却一齐涌了上来,刹那之间,纷纷爆裂。鬼婆婆的脚边,顿时黄水弥漫,腥臭四溢。鬼婆婆一见形势不对,连忙又将手中人面杖一顿,杖头的人脸口中立刻又喷出七尺多长的火柱。鬼婆婆举着人面杖四下挥舞,那些虫蚁还来不及近身,便被尽数烧成了飞灰。 鬼婆婆正在运用内力喷烧虫蚁,却忽然见到毒烟之中,尹鹤的身形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一步步正缓缓向着她所站的地方走来。鬼婆婆一见,心中顿时一惊,她这三彩毒雾是近年来采集火麟角、黄金蝎、冰孔雀三种罕见奇毒炼成。她又根据不同毒性的配合生克,加了各种辅助药物,一旦毒雾爆开,就连她自己的解药也只能护住她两柱香的时间,若是没有解药护体,中了毒雾必死无疑。这尹鹤竟然能在中毒跌倒之后又重新站起,鬼婆婆的惊骇程度可想而知。 鬼婆婆一见尹鹤走向自己,连忙纵身飞退,同时人面杖连连挥动,在立足之处烧出一片空地,这才落下。只是落下之时,鬼婆婆的双脚刚一沾地,便一个趔趄,几乎摔倒,显然刚才虫蚁的一轮爆裂,将鬼婆婆也伤得不轻。鬼婆婆也顾不得自身伤势,勉力跳开两丈来远,这才稳住身形,凝神看向天蛊门的蛊使尹鹤,只见他虽然重新站起身形,但整个人却摇摇摆摆,全然不像平时的模样。 鬼婆婆见尹鹤这般情形,顿时心中起疑,连忙伸手掏出两枚钢钉,一扬手,向着尹鹤打去。那尹鹤丝毫不知躲闪,两枚钢钉尽数打入尹鹤胸口,直至整根没入。尹鹤却似乎浑然不觉,哼也不哼一声,连片刻停顿也没有,仍是一步步慢慢向着鬼婆婆逼近。 鬼婆婆一见尹鹤对钢钉全无反应,哼了一声,人面杖挥出,顿时一根火柱迎面喷向尹鹤。这一次更是奇异,方才鬼婆婆火柱喷出,尹鹤避之唯恐不及,这次却迎着火柱而上,火柱迎面喷了他一个正着,尹鹤却竟然连头发也没有烧着一根。 这一下,不只是鬼婆婆,台上台下众人看见尹鹤竟然不怕火烧钉刺,都是大为惊骇。于飞一吐舌头,惊道:“哎呀妈呀,这人练的是什么武功,竟然连火烧都不怕,金钟罩也没这个本事啊。最离奇的,这人竟然连身上的衣服都不怕火烧了,这是哪买的衣服,我也要买一套去。” 于飞在一旁胡说八道,五毒教那边众人却都看得神色大变。鬼婆婆的火有多厉害,他们都是知道的,别说是人,就是用来熔钢化铁也是绰绰有余,烧在这尹鹤身上,竟然连衣服头发都没烧坏半点,当真是骇人之极。 蓝堇儿望着台上情形,脸上的笑容半丝不剩,一双秀眉蹙在一起,神情凝重。她看了片刻,突然想起一事,连忙向着台上高声喊道:“是尸蛊,鬼婆婆留神,这人对自己用了尸蛊,现下已经成了不坏金刚蛊身了。” 经蓝堇儿提醒,鬼婆婆猛然惊觉过来,连忙将人面杖在地上一点,身形又躲开两丈。幸好这尹鹤对自己用了尸蛊之后,虽然不怕钢钉火烧,但行动却也大为迟缓,鬼婆婆虽然双脚受伤,但身法仍是比他要快捷得多,应付起来倒也不算吃力,只是这尹鹤仿佛金刚不坏一般,要如何将他打倒,却是个头痛的问题。 鬼婆婆正在凝神思考,猛然间却突然感觉周围有些异样,连忙定睛看去,这才发现,原来脚下的虫蚁纷纷开始移动,只是移动的方向却不是向着自己,而是纷纷爬上了尹鹤的身体,而且一爬上尹鹤的身体,便消失不见,就仿佛尹鹤身体是一个巨大的蚁巢一般。 更奇怪的,每当一群虫蚁爬进尹鹤的身体,尹鹤的身形就加快了一分,待到一半的虫蚁都消失不见时,尹鹤的身法已经与鬼婆婆一般,甚至还要快上半筹了。鬼婆婆一边要顾虑脚下的虫蚁,一边还要躲避尹鹤,顿时左支右绌地感到难以招架。 鬼婆婆心中暗叫不好,手中人面杖舞动,展开疯魔杖法,杖头上下翻飞,刹那间在尹鹤脸面胸口腹部连撞三下。鬼婆婆这三杖力量甚大,顿时将尹鹤震退四尺有余。但那尹鹤变为尸蛊之后身体坚实,连吃三杖却浑然无事,转眼之间又如没事人一般扑了上来。 鬼婆婆一见人面杖能够将尹鹤急退,心中微微安定了些,身形原地转动,手中的人面杖也随之带动,杖带风动,直卷得周围虫蚁纷纷飞开。鬼婆婆使出疯魔杖法中最威猛的一招六道轮回,人面杖转动数圈,忽然人随杖动,飞起身来,杖头重重地砸在尹鹤胸口。这一杖鬼婆婆用了全身劲力,又借着人面杖旋转之势打出,其力道何止数百斤。只听得喀嚓一响,骨骼碎裂之声传出,这一杖顿时将尹鹤打得整个人飞了出去,远远地摔在台上。 凌天放等人在场中见到鬼婆婆使出疯魔杖法之时,都是心中一惊。群豪一直都只知道五毒教和天蛊门以毒、蛊闻名,心中对其武功便暗存了轻视之意。哪知这时见到鬼婆婆使出疯魔杖法来竟然也是威势凌厉,无论招式、功力都不输于一流高手,顿时大吃一惊,心中都是刮目相看。 尹鹤却完全顾不上鬼婆婆的杖法是高是低,虽然被打得摔倒在地,却毫不停顿地又挺身站起,扑向鬼婆婆。鬼婆婆这时已趁着尹鹤被打倒的空隙跳了开来,她也不顾双脚疼痛,一挥人面杖,烧掉身边的虫蚁,突然将人面杖倒转,凑到唇边吹了起来。 鬼婆婆这一吹动人面杖,顿时响起一阵笛声,虽听不出曲调,但也颇为悠扬。只是这鬼婆婆在此关头竟然还有心思吹奏,顿时让台下众人心生疑惑。凌天放也是心中奇怪,连忙抬眼望向蓝堇儿,只见她们几人都是面色轻松,这才微微放心。 鬼婆婆才吹了没几声,尹鹤已经攻了过来。他也没有什么招式,只是双手直上直下地攻向鬼婆婆,偏偏力量大得惊人,才挡了三五招,鬼婆婆已经浑身是汗,连忙身形着地一滚,同时人面杖随着扫出,打在尹鹤脚踝之上。尹鹤不知躲闪,当下被打得又是一跤摔倒在地。鬼婆婆连忙趁机躲到一旁,又将人面杖凑到嘴边吹了起来。 鬼婆婆吹奏几声,众人忽然听到声音变得略有些不同,似乎有嗡嗡之声伴着笛声响起。这嗡嗡之声最初若有若无,凌天放等人还以为是听错了,哪知声音却越来越响,不到片刻功夫,便仿佛铺天盖地一般,整个场中全是嗡嗡之声。 伴着嗡嗡之声,凌天放和于飞突然觉得周围突然暗了下来,就仿佛一下子由白天变成了黄昏一般。 第四十二回:天蛊虫蚁盛,五毒三彩强(3) 凌天放和于飞连同场上群豪都察觉了周围的异样,连忙抬头观看。这一抬头,众人顿时都吓了一跳。只见整个广场上空,密密麻麻地不知有几千几万只蜜蜂,嗡嗡地飞了进来,黑压压地遮天蔽日,挡得整个场中都暗了下来。 尹鹤却仍是毫无知觉一般,照样攻向鬼婆婆。鬼婆婆见蜜蜂飞到,顿时心中大定,她不和尹鹤纠缠,人面杖连出三招重手,震退尹鹤,接着人面杖又凑到嘴边,这时却声调陡然一变,笛声顿时尖锐了三分。 鬼婆婆的笛声变化,蜂群也随之一变,轰地一声扑向尹鹤,刹那之间,便将尹鹤全身裹了个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尹鹤浑身宛如裹着一身的蜜蜂外衣一般,连脸面眼睛都被挡得严严实实,一时之间步履蹒跚,手脚乱飞,想要赶开蜜蜂,只是那蜜蜂只有不断地扑上来叮咬,哪里有半只飞走? 鬼婆婆见蜂群缠上了尹鹤,顿时送了一口气,倒退几步,手拄着人面杖,立在那里呼呼直喘。她刚喘息了片刻,却突然见到尹鹤身上的蜂群纷纷跌落,一只只倒在地上,抽搐几下,便僵硬不动了。 鬼婆婆连忙仔细查看,这才发现,方才散在场中的虫蚁,正在向着尹鹤身上聚集。虫蚁所到之处,蜂群纷纷跌落。于此同时,尹鹤身上不少蜂群跌落的地方,也露出附着在身上的虫蚁来。显然是尹鹤召回虫蚁,正在利用虫蚁与蜂群对抗。 一见这种情形,鬼婆婆顿时心中大惊,没想到这尹鹤的虫蚁竟如此厉害,自己的蜂群完全落在下风。一见蜂群不是对手,鬼婆婆暗暗心焦,手中人面杖一横,又凑到口中吹奏起来。这一吹奏,蜂群立刻又起了变化,此起彼落地攻向尹鹤和他身上的虫蚁。 鬼婆婆吹奏一段,改变了蜂群阵势,接着又将人面杖一顿,立刻又有一团红烟从人面嘴中喷了出来,缓缓涌向尹鹤。这团红烟涌到,虫蚁顿时纷纷跌落,蜂群却毫无影响。再加上蜂群阵型改变,强弱局势顿时逆转。 又过了片刻,尹鹤身上终于一只虫蚁都不剩,只是自己挥舞着双臂驱赶着蜂群冲向鬼婆婆。鬼婆婆一见尹鹤身上已没有了虫蚁,连忙人面杖一横,又再吹奏起来。蜂群立刻随着指令,重新附着在尹鹤身上。 鬼婆婆正指挥蜂群落向尹鹤,却突然听见尹鹤身上传来“噗波”的爆裂之声,就如果刚才虫蚁在鬼婆婆脚边爆裂之时一样。而且每爆裂一声,尹鹤身上的蜂群便跌落一片,随着爆裂之声连环响起,尹鹤身上的蜂群转眼之间便落得所剩无几。 鬼婆婆见状一惊,连忙仔细观看,只见尹鹤周身都被溅上了许多虫蚁爆裂时所喷的黄色汁液。她这才明白,尹鹤身上的虫蚁并不是都被自己的毒雾毒杀,而是钻进了尹鹤身上躲藏,当蜂群落上尹鹤身体时,尹鹤立即召出虫蚁爆裂,炸杀蜂群。尹鹤自己中了尸蛊,近乎于金刚不坏,不怕毒雾和虫蚁爆裂,自己便丝毫不受影响。 鬼婆婆没想到尹鹤竟然将虫蚁藏在体内引爆来杀伤蜂群,当下微微一愣。就在她一愣的时间,尹鹤已纵身而上,挥动手臂打向鬼婆婆。尹鹤这时已经将整个台上的虫蚁尽数吸入体内,虽然虫蚁遭鬼婆婆毒熏火烧,去了近四成,但这六成虫蚁已已经令尹鹤速度又增加了三成,这一巴掌打过来,迅捷如风,转眼便打到了鬼婆婆的面前。鬼婆婆猝不及防之下,连忙举人面杖硬挡。 尹鹤一掌拍到鬼婆婆人面杖上,立刻引爆手上虫蚁,“啵啵”几声,汁液四溅。尹鹤自从给自己种了尸蛊之后,力量暴增,这时更是吸纳虫蚁,一掌之力,不下数百斤,同时还有虫蚁爆裂,一拍到人面杖杖身,顿时将鬼婆婆打得惨叫一声,踉踉跄跄,斜摔出去。 鬼婆婆跌倒在地,不敢迟疑,连忙就地一滚,避开尹鹤的追击,同时翻身站起,手中人面杖调转过来,以木杖尖端当做长枪,刺向尹鹤。尹鹤虽被鬼婆婆连刺几下,却浑然不觉,仍是一步步地逼上前来。鬼婆婆强忍着身上伤痛,一边挥杖刺出,阻止尹鹤追击,一边连连后退。她这时以人面杖反面刺击尹鹤,却又颇有不同,招数中夹杂着微微的笛声,似乎又在呼唤蜂群。 尹鹤正一步步追击鬼婆婆,忽然见蜂群轰地一下,铺头盖脸地涌至,当真算得上是蜂拥而至。他连忙挥手赶开,同时故技重施,引爆身上的虫蚁,想要炸死蜂群。哪知这次的蜂群却只是一掠而过,刺了几下便即闪开,并不附着在尹鹤身上,他引爆虫蚁,只炸落了两三只蜂群,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尹鹤见蜂群离开,立即抬步又走。他刚一举步,蜂群便又扑了上来,偏偏一触即走,尹鹤再引爆虫蚁,顿时又炸了个空。如是几次,尹鹤恼怒起来,不理蜂群,只是径自向着鬼婆婆直冲而去。 他方才引爆虫蚁去炸蜂群,蜜蜂都是一触即走。但尹鹤这时全力冲向鬼婆婆时,蜂群却呼地一下扑到尹鹤身上,顿时又将他困了个结结实实。尹鹤本来也是要引诱蜂群扑上,才好引爆虫蚁,聚而歼之。这时见蜂群密集,连忙催动体内虫蚁,只听一连串地啵啵爆破之声想起,尹鹤周身附着的蜂群顿时被尽数炸死,跌得满地蜂尸。 尹鹤炸掉蜂群,视线不再受阻,他定睛一看,鬼婆婆正在前方不远处,连忙挥动手臂就要前冲。哪知他刚一动身,却忽然看见眼前蓝光闪动,一群蜜蜂正迎面扑来。这群蜜蜂却与之前的颇为不同,一只只全都是淡蓝颜色,飞行速度不快,但却相互配合,仿佛组成了一张蓝色罗网一样,向着尹鹤扑了下来。 尹鹤一见这蓝色蜜蜂,心中便暗叫不好,连忙连连挥动手臂,同时引爆体内虫蚁,想将蜜蜂炸了下去。可就在他挥动手臂之时,先前的那些蜜蜂却突然又一拥而上,竟然用身体帮蓝色蜜蜂挡住了尹鹤身上虫蚁的爆裂。 虽然有蜜蜂遮挡,但尹鹤这虫蚁爆裂甚是厉害,一轮之后,蓝色蜜蜂顿时被炸掉了七七八八,但仍有六、七只活了下来,叮在尹鹤身上。先前的蜜蜂叮上尹鹤,他毫不在乎,这蓝色蜜蜂一到,却顿时在尹鹤的身上叮出来了六、七个圆形的蓝白色的斑块。 尹鹤低头看看身上的蓝白斑块,恨恨地向着鬼婆婆骂道:“老乞婆,竟然用冰蜂伤我。”他对自己种了尸蛊之后,似乎浑身僵硬,说话之时,口舌也变得不甚灵便,听起来颇为含糊。 鬼婆婆正站在尹鹤对面,扶着人面杖,摇摇欲坠。她听尹鹤叫骂,冷哼一声:“我看你是种尸蛊把自己的脑子种傻了吧。老夫可没本事驯养冰蜂,这仍是方才的罗刹蜂,我只不过是刚才把冰孔雀的毒喂入蜂体,又让他们转送到你身上而已。 尹鹤冷哼一声,还要说话,却见他身上的蓝白斑块缓缓扩散,片刻之间已经由铜钱大小变成了碗口般大,而且正有一块在他咽喉附近,顿时将他的脖子冻僵,再也说不出话来。尹鹤心知等这冰孔雀蔓延全身,自己便会被彻底冻僵,连忙勉力冲向鬼婆婆,想要先行将她打倒。 鬼婆婆知道尹鹤心意,哪能让他得逞,手中人面杖一挥,立刻发出阵阵笛声。蜂群一听,立刻此起彼伏地扑向尹鹤,阻挡他前进。同时鬼婆婆手拄着人面杖,转身就走。尹鹤不管蜂群,只是一味追击鬼婆婆。但这么一来,残余的几只携带冰孔雀剧毒的罗刹蜂,便立刻又在他身上叮出了数块蓝白斑痕。 这些冰孔雀的毒斑在尹鹤身上渐渐越散越快,不到四分之一柱香的功夫,尹鹤已经双腿发白,移动不得,顿时一跤跌倒。尹鹤这一跤还没跌倒在地,浑身上下突然发出一声爆响,这一声响动甚大,周围三尺范围的罗刹蜂顿时尽数被炸死在地上。显然是尹鹤自知不能移动,索性将全身虫蚁一次引爆,想要炸倒鬼婆婆。 鬼婆婆也被这一声爆响吓了一跳,索性低头看看,还没有被卷入其中。只是他召来的蜂群只剩下了不到两成,嗡嗡地盘旋在凉亭之上,全没有了方才铺天盖地的气势。 鬼婆婆终于用冰孔雀冻僵了尹鹤,自己却也受伤不轻,连忙含了一颗镇毒丹药在口中,扶着人面杖坐倒在地上喘息连连,同时缓缓收取刚才喷出的各种毒烟毒雾。 鬼婆婆正在收取毒烟,疗毒恢复,台下却突然抢上三人,都是天蛊门打扮。这三人纵上凉亭高台,两个人立刻上前抢救尹鹤,第三个人身形修长,盯住鬼婆婆面沉如水,冷冷地说道:“鬼婆婆好毒功,让冉某也来领教领教你的三色奇毒如何?” 鬼婆婆虽然受伤不轻,但一身的姜桂之性,愈老愈辣,见对方出言挑战,哪里肯认输,一顿手中的人面杖,勉力站起,面无表情道:“冉蛊圣想要指教,老婆子自当奉陪。”说着,暗运内力,身上微微催出毒雾,弥漫在周围,先护住身体。 蛊圣冉兴桂带着两名手下冲向凉亭之时,蓝堇儿也连忙带着身旁的蛇男和杨红菱掠向高台,就连凌天放也随着冲上凉亭助阵,这时正好赶到。蓝堇儿站定身形,长裙微扬起,眼波流转,看着蛊圣冉兴桂,娇媚一笑:“难得冉蛊圣如此好兴致呢,若是不嫌弃小女子弱质女流的话,让堇儿来做冉叔叔的对手,好不好呢?” 第四十三回:葫芦金小宝,邪煞段无极(1) 冉兴桂见蓝堇儿飞身上台,心中也微微有些忌惮,当即退开半步,冷哼道:“你这娃娃自己来送死,那也不错,让你们家神君老爷子准备好棺材等着吧。”说着,双手一摆,亮出一个邪异姿势,正对着蓝堇儿。 蓝堇儿也不敢怠慢,湖蓝色长袖一摆,顿时从中飞出数十只翩翩彩蝶,在身边上下翻飞,萦绕不散。 两人正在对峙,仇行云忽然哈哈大笑着从旁走出,一边拍着手一边高声说道:“久闻天蛊门与五毒教两大门派称雄一方,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让在下大开眼界。只是此次百派英雄大会却不是比武切磋,乃是排定名次。若是双方不停地派人下场,那不是比门派高低,是比人多了。此次鬼婆婆与蛊使之斗,胜负已分,鬼婆婆略胜半筹,按大会规矩,冉蛊圣不宜再向他们邀斗,若是想切磋武艺,那只有另择时日了。”他虽当众阻止双方相斗,但话里话外竟然是挑唆两派待会后再行火并。 仇行云的心思,蓝堇儿和那天蛊门的蛊圣冉兴桂又岂能听不出来。但他既然话已经说到这里,两人势不能再强行出手。那蛊圣冉兴桂见两名帮众已经将蛊使移回席中救治,当下恨恨地瞪了蓝堇儿一眼,一语不发,转身下台而去。 蓝堇儿见蛊圣走了,冷哼一声,也一个转身,带着蛇男和杨红菱搀扶着的鬼婆婆,还有凌天放,一行人转身下台而去。 仇行云见蓝堇儿转身便走,连忙高声呼喊:“蓝圣使,贵派已胜,还请台上入席就坐。”蓝堇儿理也不理,径自离开,倒是那红衣女杨红菱扭头向着仇行云咯咯一笑道:“你喜欢的话,自己去坐好了。”说罢,随着蓝堇儿回到场中原来的座席就坐,同时替鬼婆婆疗伤驱毒。凌天放和于飞等人也在一旁探询慰问。 仇行云碰了个钉子,心中微微不悦,却也并不发作,站到台边,向着场中群豪一抱拳,高声道:“诸位,还请各路英雄稍候片刻,待我打扫场地,再请各位上台展神功,显本事。不然的话,这满地的泥灰,万一哪位一个不小心,将新衣新鞋沾了上去,岂不是扫了英雄的威风。”他话音一落,又引得台下一阵哄笑。 仇行云说罢,将手一摆,指挥军士上前,用水冲刷掉满台的死蚁死蜂,又撤换掉被鬼婆婆烧焦的大红地毯,打扫凉亭,供其他门派再战之用。于此同时,场中众人各自聊天喝茶,静等场地布置完毕。 各派英豪正在休息,却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响起,这生意颇为奇怪,听声誉粗声粗气,已经是成人声调,语气却仿佛七八岁的孩童一般:“徒弟,我要坐哪里才有糖葫芦吃啊?” 凌天放和于飞猛然听到这人说话,都是一怔。于飞正在喝茶,更是直接一口茶尽数喷了出来。两人连忙抬头看向凉亭之上,果然正是他们前几日在秦淮河畔所遇到那个大小孩金小宝。 这时只见金小宝仍然扛着他的拨浪鼓,穿着大红肚兜,正站在凉亭上面东张西望地看来看去。凌天放和于飞再往台下看,果然见到渔翁钓叟两人站在台下,正向着场上的金小宝挥手作势,连连比划。在场的各派豪雄几乎都没见过金小宝,一见他这副活宝模样,都是哄堂大笑。纷纷议论:“这人怎么偌大年纪了却这副打扮,是不是脑子有病啊?”更有好事的当即便高声向着台上喊道:“娃娃,你妈妈没来啊,这不是你来的地方,赶紧滚回家吃奶去吧。” 金小宝虽然性如孩童,但别人辱骂耻笑他,他却是听得出来的,顿时大怒,手里拨浪鼓指着台下大力晃动,同时高声叫道:“你们是坏人,你们骂小宝。”他这一晃动拨浪鼓,便如同几名大汉同时擂响了数只牛皮大鼓一样,声若轰雷。后面的人还好说,前面坐席上的人顿时被震得头昏脑胀,仿佛脑袋都要爆炸了一样。 台上的护国八派众人离得最近,一个个首当其冲。幸好唐王在方才五毒教与天蛊门对拼之时已经离台而去,其他人都内力深湛,倒还都不觉得怎样。仇行云一见这样也不像话,连忙摆手让那千户岑耀祖赶快上前,止住这人。 岑耀祖连忙疾步走了上前,拱手抱拳,高声道:“这位英雄,还请停了鼓声,在下有一事相询。”只是他虽然尽力高声叫喊,却尽数被拨浪鼓的声音掩盖,哪里能听得到半分。 幸好渔翁钓叟二人正在台下,两人一见情形不对,连忙双双纵身上台。就在洞庭二叟纵身上台的同时,也有一条黑影,几乎是与两人一齐站到台上。渔翁一跳上凉亭,便向着金小宝招手挥动手中的一根冰糖葫芦,金小宝一见,顿时眉开眼笑,拨浪鼓也不晃了,伸手接过,丢入嘴里,舔得哒哒作响。 就在渔翁递过冰糖葫芦的同时,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臭小子,你那破东西要敲到什么时候,震得老子头痛。”正是刚才与洞庭二叟同时跳上凉亭之人,约摸三十出头,五短身材,粗壮敦实,一边喊着,一边伸手去抢金小宝手中的拨浪鼓。金小宝刚接过冰糖葫芦,忽然见这人伸手来夺自己的拨浪鼓,哪里能让他抢到,单手将拨浪鼓一转,鼓槌顿时啪地一下,正打在那人手背上。 五短身材的人登时疼得虎吼一声,当即就要动手。岑耀祖正在旁边,连忙伸手拦住,笑道:“两位英雄请慢动手,待在下先问两句话,二位再动手不迟。”那五短身材的人被岑耀祖拉住,上不得前,只好气咻咻地站在一旁。金小宝自顾自地舔着冰糖葫芦,哪管岑耀祖说些什么。 渔翁一见,连忙上前,一张圆脸上满脸堆笑,抱拳向着岑耀祖道:“千户大人请了,敢问大人有什么指教?”洞庭二叟在江湖上也算有些名气,岑耀祖认得两人,一见渔翁如此客气,连忙也抱拳还礼道:“渔翁老爷子您好,钓叟老爷子好。敢问二位,这位兄台和您二位是一路?” 金小宝含着冰糖葫芦,一听岑耀祖问起自己和渔翁,当下含着冰糖葫芦,含含混混地答道:“你是问小宝吗?这两个人都是小宝的徒弟,他们喊小宝师父呢。”岑耀祖一听,连忙向着渔翁看去,面带疑惑之色。 渔翁一脸尴尬,干咳两声,不置可否地答道:“哦,哦,这位金小宝小兄弟,是与我们一起来的。”岑耀祖见状,虽然微觉奇怪,但见渔翁应对含糊,也便不再追问,只是说道:“恕在下直言,我们这百派英雄大会,是排江湖门派座次。二老所带的这位小兄弟,这是?” 渔翁知道他的意思,呵呵一笑道:“老朽不才,方才入场之时,已经跟那师爷说过,这位小兄弟是代表我洞庭派出战。呵呵,这小兄弟初涉江湖,还望千户多多关照。”岑耀祖要的也只是一个名目,听渔翁这样一说,目的达到,也就不再追问,转向那五短身材的汉子道:“这位兄台……”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五短身材的汉子打断。那汉子双手抱拳,向着岑耀祖一拱手道:“在下五虎门王铁锤,要与这位小兄弟争个高低,来吧。”说罢,也不等岑耀祖答话,纵身跃到场中,摆一个饿虎拦路的起手式,眼神如虎,紧紧盯着金小宝。 岑耀祖一见,也不多说,站到台边,向着场中高声喊道:“洞庭派与五虎门争夺座次,两位请。”说罢,转身走回台后。 那五虎门的王铁锤听岑耀祖说完,连忙打起精神,摆着架势,等金小宝到场中动手。哪知他左等右等,半晌不见金小宝有什么动作,只看见他拿着冰糖葫芦舔得起劲,竟然看也不看王铁锤一眼。 王铁锤见金小宝完全不理自己,气得脑筋根根崩起,大吼道:“喂,那个莫名其妙的小子,你到底是打不打啊。” 金小宝正在舔着冰糖葫芦,忽然听到他一声大吼,吓了一跳,连忙抬头看去,见王铁锤紧盯着自己,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伸手指着自己的鼻尖,向着王铁锤一脸疑惑地问道:“你在喊小宝吗?有啥事?” 五虎门的王铁锤一听,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架势也不摆了,站直身形,伸手指着金小宝,高声喝道:“臭小子,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小爷要跟你比武,你愣在那里,调侃小爷吗?”渔翁在旁边一见,连忙上前,拉着金小宝道:“哎,这人要跟你比武,你去打赢了他,可以得冰糖葫芦。赢得越多,冰糖葫芦越多。” 金小宝一听,哈哈大笑道:“比武赢冰糖葫芦啊,早说嘛。”说罢,也不打招呼,拨浪鼓一伸,呼地一声,拦腰便向着那五虎门的王铁锤打去,手中的冰糖葫芦仍是用左手拿着,还在嘴里舔来舔去。王铁锤没想到金小宝说打便打,不拉架势不摆招式,一伸手,拨浪鼓便打到了自己身边,当下骇得就地滚倒,这才险险躲开金小宝的这一下。 第四十三回:葫芦金小宝,邪煞段无极(2) 金小宝一见王铁锤滚倒在地,哈哈一笑道:“你这人武功不行啊,我这样打你,你就应该退半步躲开,或者侧步近身,在地上打滚多难看。”王铁锤滚倒躲避得狼狈无比,刚刚站起便听到金小宝数落他的招式。他见金小宝举止异于常人,猜到他可能说的是真心话,并非有意嘲讽自己,但仍是一阵羞怒。当下大喝一声:“打便打,啰嗦什么。”说罢,挥拳又上。 这五虎门王铁锤本身在江湖上也有些名气,平时对自己一身功夫也颇为自负,便小瞧了金小宝。即便是刚刚被金小宝一招逼得滚倒在地,他也只当是自己毫无防备的原因。可当此时两人当真动起手来,他却发现全然不是那么回事。这两人中,金小宝年纪虽然不轻,但心智如同小孩一般。王铁锤久在江湖打滚,虽然生性粗豪,但为人也极通事务。但说到武学修为,两人只怕要对调还不止。王铁锤的五虎拳法虽然使得虎虎生风,颇有猛虎下山的威势,但遇到金小宝,便如孩童遇上了成人一样。金小宝一边吃着冰糖葫芦,一边随手挥动拨浪鼓,点、砸、敲、扫,将王铁锤如孩童般戏耍得手忙脚乱,应接不暇。 王铁锤久混江湖,也是成了精的人物,一见势头不对,当即虚晃一招,远远跳出圈外。金小宝一见王铁锤跳开,嘻嘻一笑,问道:“你怎么走了?不跟小宝比武了吗?”王铁锤心中说不出的别扭,自己半世威风,怎么今天就栽在了这么个白痴一般的活宝手里。不过他也真不敢跟金小宝抖狠,生怕触到了金小宝的不知哪根神经,惹祸上身。当下连连摆手道:“你赢了你赢了,我比不过你,我走了。”说罢,转身撒腿跑下凉亭,一溜烟地回坐席去了。 金小宝也不理众人哄笑王铁锤,连忙跑到护栏边上,向着台下的洞庭二叟高声喊道:“徒弟,我打赢了,快给我冰糖葫芦。”钓叟一听,窘得满脸通红,转过头去不予理会。渔翁却连忙拿出准备好的冰糖葫芦,嗖地一声丢了上去。金小宝顺手接住,与先前的冰糖葫芦一同塞入嘴里,又舔又嚼,欢悦无比。 渔翁见金小宝开心,连忙高声招呼道:“师傅,你不要下来,就在那上面最高那层,一排人坐的那里,找一个没人的空席位坐好,一会我再给你吃冰糖葫芦。”金小宝只要有冰糖葫芦吃,那便无可无不可,当下笑嘻嘻地坐入席中,也不管旁人,自顾自的开心大吃了起来。邻座的几大掌门都觉得身边坐着这么一个人实在莫名其妙,但又说不出什么,相互看看,无不尴尬异常。 凌天放虽坐在远处席中,却看得清清楚楚,微微皱眉,甚是不值这洞庭二叟的为人。凌天放虽然心中不屑,但却也不想说人的坏话,于飞可就不一样了,嘴角一撇,冷哼道:“这一对冬瓜谷叉也一大把年纪了,胡子长得老长,怎地如此无耻,自己没本事,还偏偏要哄着一个傻子帮他们抢席位,我呸。” 那儒生白秋水虽也听说过洞庭二叟的名号,只是听于飞说什么冬瓜谷叉,不知所指,微微一愣道:“什么冬瓜谷叉?”于飞嘻嘻一笑,拍着脑袋道:“这是我给那洞庭二叟起的外号,叫得惯了,却忘了你不知道。”白秋水看看洞庭二叟,果然一个矮胖如冬瓜,一个瘦高仿佛谷叉,顿时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边笑边摇头道:“这洞庭二叟也算小有名气,这做事嘛,却实在是……”说着连连摇头,满脸的不以为然。 他们几人如此想法,满场中的人也大多精明强干,都看出这洞庭二叟是在利用金小宝,心中不齿两人的为人,但方才见识了那金小宝的武功,一时间也真没有人愿意上前挑战。打胜了,是赢了一个傻子,没什么光彩。若是如那五虎门的王铁锤一样打输了,那可就丢人丢大了。偏偏这叫做金小宝的傻小子不知是哪里来的,武功奇高,满场的各路高手还真没有几个人敢说能稳稳取胜。 江湖群豪正在议论纷纷,讨论这金小宝的来历,忽然听见墙外一片嘈杂之声传来,似乎有人正在外面呵斥呼喊。各派群豪连忙各自扭头向着四面看去,刚一抬头,便看到上百条人影纷纷从紫金堂外跃上围墙。这些人有僧有俗,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形态各异,一个个手持兵刃,或蹲或站地挤满了城墙,看着墙内群豪。 这批人一露面,许多人立刻站起身形,抽出兵器,一时之间满场都是刀剑出鞘的声音。各派群豪刚刚站起,便听到一阵浑厚笑声由远至近传来:“众位帮主门主不必惊慌,在下来此英雄大会与众位一样,不过是来向朝廷求个功名,今后大家便是一家人了,何必舞刀弄枪的这么伤和气呢。” 这人声音响亮,在这空旷之地竟然若有回音一样,显得内功深湛到了相当境界。白秋水听得面露惊奇之色,向着凌天放和于飞道:“这人的笑声传来时,似乎距离甚远,后来说话之时,声音也是由远到近,但字与字之间的间隔竟然短到几乎没有,难道这人的脚力速度竟然能与声音一般,当真令人可怖。” 白秋水话音刚落,凌天放和于飞便已见到那人的身影出现在了紫金堂的大门之上。两人连忙向着背对门口的白秋水招呼一声,三人一齐向着门口看去,只见这人身材高大魁梧,只怕不下六尺余高,披着一件黑色滚红边的斗篷,里面也是一身黑红绣金线的紧身劲装,威武华贵,站在紫金堂的门楼之上,显得威风凛凛,一望而令人生畏。 一见这人,场中上下都是一片哗然。数十人当时便叫了起来:“邪煞无极段天涯,这魔头怎么来了。”一时间连护国八派中的少林、武当、昆仑、峨眉、点苍五大掌门也都站起身来,迎向段天涯。峨眉的铁剑师太、昆仑掌门一剑无影冯璇机与点苍掌门云横雪岭古翔天三人干脆都长剑出鞘,提在手中。只有金小宝和朱能两人事不关己似地悠闲无比。朱能自顾自的吃菜喝酒,金小宝却一边吃着冰糖葫芦,一边像在看戏一样地连连拍手叫好。铁剑师太、一剑无影、云横雪岭三人瞪了他一眼,刚要呵斥,又觉得跟一个傻子较劲未免太失身份,只好将话咽回肚里,转眼盯向门口。 那邪煞无极段天涯虽是远在紫金堂门口,却仍看得清清楚楚,不禁放声大笑道:“几位掌门如此欢迎远客,岂不是寒了众人之心。还请各位慢发雷霆之怒,且息虎狼之威,宝剑还匣,刀枪入鞘,大家坐下来慢饮几杯,叙叙武林同道之情,岂不是好?”说到这里,他突然身形一闪,功力低的便只见眼前如轻烟飘散一般,那段天涯已经从门楼上消失不见。 邪煞无极段天涯展开轻功跃下门楼,再出现时已经到了场中。这邪煞无极段天涯是黑道高手,与许多门派都有旧怨,各派的豪杰一见他突然在人群中现身,一个个连忙刀剑齐举,向着他周身刺去。 段天涯却毫不在意,自顾自一步步走向凉亭。他走得看似不快,但一步跨出,便已经在一丈开外,群豪的刀剑顿时纷纷落空,没有一剑伤到段天涯半分。段天涯一边走,一边向着墙上众人高声喊道:“诸位七十二洞的洞主,三十六寨的寨主,三山五岳的豪杰,还不赶快随我入席,这进士、武举的席位有限,晚了的可就没位置了。” 他一语未落,墙上众人纷纷跳下墙头,展开轻功,一拥而上地冲向凉亭。这些人也不管什么道路,许多人就直接踩着别人的酒桌席位而过,一时之间撞得杯盘狼藉。段天涯带来的这些人都是各地的黑道豪杰,与场中不少白道的门派早有过节。这时场中众人一见这些黑道之人纷纷涌至,连忙各举刀剑,一时之间乒乒乓乓地打得甚是热闹。 第四十三回:葫芦金小宝,邪煞段无极(3) 黑道群豪大多不愿恋战,略加抵挡,便飞身而过,直奔凉亭而去。但饶是如此,还是躺下了不少黑白两道的各路豪雄。尤其是蓝堇儿和凌天放他们所坐的两桌。许多黑道人物见他们这里地方宽敞,都想从这里插过。哪知只要从旁边一走,不出三步,便立刻摔倒在地。蓝堇儿还嫌这些人躺在地上碍眼,一声招呼,那文曲、巨灵、蛇男三人便立刻动手,将被毒晕在地的黑道之人远远丢出。 那玉笔文曲白秋水看起来儒生打扮,斯斯文文,动起手来,却丝毫不逊于巨灵神官铁远山。他将黑道豪杰从地上随意抓起,远远抛出,便如同玩弄婴儿一般,毫不费力。凌天放和于飞也帮着清理了几人,只是他们两人都颇为小心,将晕倒之人轻轻丢出。那玉笔文曲白秋水和巨灵神官铁远山、蛇男三人却毫无顾忌,随意抛丢,看上去似乎那些被他们丢出的人没被被毒死也会被活活摔死一样。 邪煞无极段天涯行走迅速,其他黑道众人也毫不停留,对倒在地上的同伴一概不理,片刻功夫,便来到了凉亭之上。只是众人虽然齐集凉亭,但站到广场之上的却只有邪煞无极一人,其余各路黑道高手一上凉亭便各自散坐在天罡、地煞两层的空席之中。此时席中的空位不多,有的黑道高手便去抢其他人的坐席,也有的退入台下场中,寻找坐席入座。一时之间,搅得场上场下混乱不堪。 邪煞无极傲然站在台上,略带笑意地看着场上众人,高声道:“邪煞无极给诸位门主见礼了,大家好好亲近亲近。”他话虽然说得客气,但负手而立,昂首挺胸,哪里有半点将众人放在眼里的样子。 一见邪煞无极段天涯这般态度,铁剑师太几人都是勃然大怒,尤其是一剑无影冯璇机最恨别人轻视于他,一见段天涯的神情,当下长剑一抖,就要冲出坐席。他身形刚动,却突然感到一股柔和浑厚,充沛绵密的内息从旁涌到,一时之间将他挡在原地。冯璇机扭头一看,却是少林方丈大智禅师用衣袖挥出一股内力,挡住了自己。 冯璇机被挡住身形,当下心中愠怒,转向大智禅师,怒道:“方丈,你!”大智禅师双手合十,念诵一声:“阿弥陀佛。”才接着说道:“冯掌门稍安勿躁,我看段施主此来,似乎不是为了争斗而来。”说罢,转头向着段天涯又施一礼,这才缓缓说道:“阿弥陀佛,段施主方才所说此来不为争强斗狠,只为叙一叙武林同道之谊,老衲听得甚是欣慰。若是能得见段施主了悟正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实在是武林之福,段施主之福啊。” 那昆仑掌门一剑无影冯璇机听了大智禅师所说,心中暗道:“我的大智禅师啊,你怎么如此迂腐,这段天涯是那种知道悔改之人吗?”冯璇机这样想,其他几人何尝不是同样的念头,只是想归想,却谁也没有开口说出。冯璇机见大智禅师阻拦,只有恨恨地收剑入鞘,指着段天涯,向着大智禅师道:“他,他,哎,不会的,不会的。”说了两句,一屁股坐回席中,也不抬头,自顾自地一杯杯喝起了闷酒来。 邪煞无极段天涯却哈哈大笑道:“冯掌门你这可是以小人之心度我段天涯之腹了。在下这次前来,可当真是真心实意。我想佛法弘大,在下但有一念向善之心,佛祖也必定为在下开一条金光大道,不知是也不是?” 大智禅师一听,还以为这邪煞无极段天涯当真心中向佛,连连点头道:“正是,无论多么大奸大恶之人,都可以放下屠刀,回头是岸。段施主从前虽然陷身迷途,但此时回头,必能如五百罗汉一般,得证大道,修成正果。” 段天涯一听,又是一阵大笑:“修阿罗汉的事,缓缓再说,我邪煞无极此来,是想先证一证朝廷的功果,走一走朝廷所指的金光大道。至于什么时候回头是岸,待我段天涯先把苦海走穿再说吧。” 大智禅师一听,顿时满脸失望,口中喃喃念着“阿弥陀佛”低头不语。那一剑无影冯璇机却将一杯酒倒入口中,冷冷地说道:“等此间事了,你活过我的无影剑再说吧。”段天涯一听,看着冯璇机淡淡一笑,刚要说话,却见仇行云走到近前,向着段天涯一拱手道:“久闻邪煞无极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段兄能赏光参加这百派英雄大会,实在令蓬荜生辉,在下不胜荣幸。只不知段兄的来意是……” 段天涯不认识仇行云,但一见他的装束,便知道了仇行云的身份,听他一口一个段兄地叫着,心中不悦,顿时冷下了脸面,一脸倨傲地淡淡说道:“蒙兄弟们抬爱,在下在江湖上也有个小小的绰号,人称邪君。这位大人叫我邪君就是。段某人此来,是听说朝廷对江湖门派有些封赏,说什么往事不究,还有袭爵封赐,不知是也不是。” 仇行云见段天涯一副看不起自己的样子,也顿感怫然不悦,也不答话,一挥手喊过岑耀祖,要他向段天涯详细解释。自己却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武当玉阳子和峨眉铁剑师太几人见这邪煞无极段天涯依足了大会规矩,也不便发作,各自又坐回席中,静观其变。 段天涯听岑耀祖解释完毕,微微点了点头,一见仇行云似乎也脾气不小,心中冷笑一声,开口说道:“既然如此,我段天涯就算是邪煞无极门的掌门,这护国八派,也算邪煞无极门一派吧。”说着抬腿向着席间走去,路过仇行云之时,有心让他出丑漏乖,当下身形暗暗晃动,肩头挟着内劲,撞向仇行云,想把他远远撞开,在台上出一次丑。 仇行云一见这邪煞无极段天涯绕了个小圈,从自己这边走向坐席,心中便明白了他的用意,心中立时暗暗提防。他见段天涯一肩撞来,当下毫不客气,也微微晃动,挺肩迎上。只是这马王神仇行云心思缜密,迎上之时先微微一缩,然后才发力撞去。 段天涯心中丝毫看不起仇行云,哪知这一撞之下,却发现劲力撞了个空,微微一惊之时,却立即感到仇行云的劲力随后涌来,一时间竟要趁隙而入。也是这邪煞无极的内力招式别具一格,一道内力撞空,体内却立刻生出第二道内力,立刻迎上仇行云的内劲。两人两道内劲一撞,一时间都顶在了原地,僵持不下,这一撞竟然不分胜负。 两人一见一击未果,连忙同时收劲。段天涯一招之间,试出马王神仇行云的功力招式只怕不在自己之下,心中不禁暗暗惊奇,朝廷之中的官员,竟然也能有这等本事。当下对仇行云略略起了三分敬意。另外,他此次本来就是为了朝廷封爵而来,也不想与朝廷官员闹得太僵,一撞之下不分胜负,也就顺势下了台阶,哈哈大笑着走向坐席。 在座诸人之中,朱能最是熟习官场礼数,见了两人的情形,连忙站出来打圆场道:“段邪君威名远播,但恐怕还不认得我们这位仇大人吧,他可是当今东厂的三厂督,现下炙手可热的红人。朝廷之中,若是得他帮忙说几句好话,那可胜过手握雄兵千万啊。”这朱能虽然久习武艺,性情粗豪,偶尔也行走江湖,但身上却没有几分江湖气,说起话来,满口都是官腔。 邪煞无极段天涯一听朱能出面说话,给了自己和仇行云一个台阶,也连忙顺势下坡,向着仇行云一抱拳道:“今后若是我段天涯有幸受了朝廷封赏,你我便是同僚,还要多照顾我段某人啊。”只是他说话之间虽客气了三分,却仍是一副跋扈神态。 仇行云在官场打滚数年,同时久历江湖,黑白两道官场江湖都混得门精,这些看不起朝廷的武林中人也见得多了,见了段天涯的举止,心中雪亮,知道他有三分言不由衷,但也不并点破,抱拳应道:“大家同朝为官,相互照应那是应该的。仇某先在这里祝各位一举成功,坐稳这护国八派,领朝廷封赏。” 仇行云说罢,皇极门的朱能和段天涯一起相对哈哈大笑起来,少林的大智方丈和武当的玉阳子、峨眉铁剑师太却只是端坐席中,低头宣一声佛号。昆仑掌门冯璇机与点苍掌门古翔天随声附和,干笑几声,也显得兴致不高。反倒是金小宝,一听到领取封赏的话语,顿时精神大振,拍着双手哈哈笑道:“有冰糖葫芦领吗?那好那好,小宝也要。” 段天涯不认得金小宝,见他一副傻里傻气的样子,偏偏也坐在护国八派的席位中,不知缘故,连忙看向仇行云与朱能两人,眼带询问。朱能哼了一声,也不说话,扭身坐入坐席。仇行云却是面带尴尬,支吾道:“这个,说来话长,邪君先请入席吧。”他刚才喊段天涯段兄,惹得段天涯心生不满,此时便改口叫了邪君。 邪煞无极段天涯此时却显得毫不在意,笑道:“大人还是与我兄弟相称吧,邪君之名,只是外人所叫,大人又何须如此客气生疏。”说罢,向着金小宝看了一眼,传音给仇行云道:“要不要我帮仇大人赶走这傻小子,免得他在此惹眼?” 仇行云还没来得及张口回答,却忽然听到场外连环响起轰、轰、轰轰地四声巨响,甚是惊人。邪煞无极段天涯来的时候本来带领了黑道的许多高手,所谓的七十二洞的洞主,三十六寨的寨主。这些黑道高手一进紫金堂,便搅得全场上下一片混乱。此时还有许多人正在与白道门派中人乒乒乓乓地打个不停。但这连环四声的巨响响起,顿时全场都安静了下来,各路豪雄纷纷停下兵刃,转眼向着响声传来之处凝神看去。 第四十三回:葫芦金小宝,邪煞段无极(4) 凌天放坐在席中,对四声轰响也听得清清楚楚,抬眼四下看去,微微皱起眉头。于飞知他心意,嘻嘻一笑道:“这英雄大会恁地热闹,这又不知是哪路的英雄好汉,弄出这大的声势来。”抢着替凌天放把话说了出来。 马王神仇行云也是心中暗叹一口气,知道这百派英雄大会不好办,却着实没有想到竟然麻烦到这种程度。这才只是第一天,便惹出这多事端。台下还乒乒乓乓地打着,台上的唐王已经被两个放毒的吓回了府,护国八派里面坐进了一个白痴,一个魔头,这时又不知是出了什么事情。 想归想,该来的,该处理的却还是躲不掉。仇行云叹一口气,循着声音望去,只见紫金堂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的墙上,就在这刹那之间,墙壁都被砸开,一共开了四个大口子,每个口子足有七尺余宽,尘土飞扬。 又过了片刻,尘土微微散去,墙边的事物渐渐能够看得清楚,场内的各派豪杰都定睛看去,只见四个口子之中,烟尘之后,各走出一个人来。这四个人形貌各异,高矮胖瘦各不相同,但却有一样,四人全都提着一柄巨大铜锤。刚才破墙时发出巨响的,显然就是这四个大家伙。那四柄铜锤都仿佛二三十斤的西瓜大小,锤后带着一截短柄,被四人拿在手中,映着阳光,闪出黄澄澄的光芒。与之相比,四个提锤之人反而显得不那么起眼,倒是四柄铜锤,一时成了场上众人所看的焦点。四人跨进破墙,却也并不再往前走,只是将手中铜锤一摆,如四尊门神一般,站在破洞边上。 仇行云见到这四人出现,顿时心中微微一沉。他倒不是担心这四人,看四人的样貌步法,虽然也算是江湖好手,尤其是膂力惊人,但他自信这四人还对付得了。所担心的,是这四人的行动举止一致,而且入场之后似乎还在等待着什么。那么,四人必然有所属的门派组织,这四人已经不凡,其背后的人,却委实可虑可怖。 想到这里,仇行云又突然想起一事,顿时身后冒出几滴冷汗。此次他负责主持百派英雄大会,早已想到场上麻烦绝不会少,早在紫金堂之外布置了许多东厂和锦衣卫的精干军士。方才即便是邪煞无极段天涯带着数百黑道高手同时入场之时,场面也仍在控制之内,他也只让门外官兵军士略略盘查便放众人入场。可这四人破墙而入的声势如此之大,场外竟静悄悄地一点声息也没有,更别说有人进来禀告自己了。 想到这里,仇行云顾不得别的,连忙唤过岑耀祖,叮嘱他即刻带人查看紫金堂外军士的情形,之后立刻回报,自己却连忙赶往凉亭台前,要先稳住场中局势。 仇行云站到凉亭台前,护栏旁边,伸手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刚要说话,却突然见到场中众人的眼神竟全没看着自己,一个个都跃过自己的头顶,向着自己上方不知看着什么,还纷纷指指点点地议论着什么。仇行云眉头一皱,也在台上转过身来,顺着众人的视线看去。 他不看还好,这一看之下,更是心中骇然,大吃一惊。原来这凉亭虽只有三层,但在护国八派坐席的上面,还有一个顶棚。这时在顶棚上正站着一个男子,中年儒生模样,面色白净,一身宝蓝绸褂,头发用一枚金环束住,胸前三绺长髯随风微微飘动。这中年儒生身材高大,眉眼间不怒自威,带着一股凌然之威,此刻站在棚顶,仿佛天神降世一般。以仇行云的武功定力,也看得油然升起一股敬畏之感。 仇行云再定睛一看,更是大惊失色。凉亭搭建之时,本来没有建造亭顶,此时坐席上方的顶棚其实只是一排巨大的罗伞盖顶,而这男子竟然在柔软的丝罗伞顶面上站得稳稳当当,一丝不动,其轻功之高,简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这时场上护国八派的坐席中,几位掌门也都感觉到了场中异样,除了金小宝仍专心地舔着冰糖葫芦外,其他七人都连忙离席,来到仇行云身旁,扭头向上看去。几个掌门刚刚走出坐席,站到仇行云身旁,便突然听到场外响起数人齐声高喊之声:“恭迎万岁门门主驾临!门主驾临,神佛退避!”虽然喊话之人不多,但听来个个都是内力充沛之人,声音叠在一起,仿佛平空响起一串霹雳一般,场上众人听来,都仿佛被大锤在耳边敲了数锤一般,功力弱的,竟有几个当场低挡不住,被震得吐出血来。场中众人一听这棚顶上所站之人竟然是万岁门主,都是大吃一惊,在场中议论纷纷。 第四十四回:破空施奇技,除恶方为侠(1) 见到万岁门门主突然而至,少林、武当等几位掌门连忙走出坐席,齐齐站在仇行云身旁,仰头看着万岁门门主,几人全都看得脸色一变。尤其是邪煞无极段天涯,他本来就是个谁都不放在眼中的魔头,此时见这万岁门门主一出场,声势气派都盖过了自己,更让他气恼的是万岁门主刚才所站的位置,正是自己几人刚才所坐的地方。换言之,这万岁门门主刚才岂不是站在了自己的头上? 一想到这里,段天涯心中又怒又妒,再也按捺不住,当下暗暗运几次内息,双掌一摆,便准备向万岁门门主发难。只是他也颇重身份,不肯做偷袭暗算之事,动手之前,便向着万岁门门主吐气扬声,要先出言喝骂他一番,同时也算是出声警示之意。 邪煞无极段天涯气运丹田,刚要开口喊话。却见万岁门门主向着场中众人,右手一伸,如同凌空为众人摩顶行礼一般。同时口中缓缓说道:“诸位。”他这两字出口,段天涯便顿时感到一股气势直压下来,一时之间压得他浑身上下动不了半分,准备喊出的话语也顿时被压在口中说不出来。 段天涯感到威压逼人,场中众人的感受却又不同。万岁门门主这一声论响亮程度还在刚才他门下数人齐喊之上,但却丝毫不觉霸道,只令人觉得温和却又难以抗拒,直如同佛语纶音一般。刹那之间,整个场中鸦雀无声,连向来喜欢嬉闹胡说的于飞,也端坐肃立,略带紧张敬畏地看着台上。 那中年儒生,万岁门门主稳稳地站在凉亭顶端,俯视场中,仿如神佛。他开口说了两个字,便停了下来,眼神扫过全场,喟然长叹一声,口中喃喃自语道:“说是英雄大会,又有几人当真称得上英雄?益节,自你走后,天下再无英雄了。”说罢,他又顿了片刻,才又重新张嘴说道:“诸位,本座此次前来,不是为了参加这百派英雄大会,而是另有些事情要办。不过,办事之前,还有一位小兄弟的事情,要先行处置一下。”说罢,左手从背后亮出,手中竟然还提着一个人。 万岁门主将这人从背后提出,随手一丢,将这人如抛一件事物般丢入广场之上。场中众人见他竟然从背后提出来一个人,都是莫名其妙,惊奇不已。众人正在纳闷之中,那白秋水又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惊叹一声:“这,这是什么功夫?竟然能如此慢法。”凌天放等人此时也发现了问题,万岁门门主将手中所提之人随手丢出,那人出手之时,速度甚快,但随即却在空中缓缓而飞,足足飞了有半刻时间,这才轻飘飘地落在地上。便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托着轻轻放下一般。 白秋水一见,连连赞叹:“这万岁门主若是以这手功夫发放暗器,岂不是快慢由心,天下又有什么人能躲得开?”白秋水正在感慨万岁门主的暗器功夫,凌天放和于飞两人却齐齐地惊呼一声,跳起身来,展开轻功,向着台上冲去。原来两人方才一眼认出万岁门主丢在台上之人竟然就是数日前留书告辞的斜月飞星万里云。只是他平常总是一尘不染的白色长衫却尽是血污,遍身泥土,狼狈不堪。 凌天放和于飞两人刚冲到一半,万里云已经从地上一跃而起,身手甚是矫健,显然没有受什么伤。他一站起身来,便立即跪倒,向着亭顶的万岁门主连磕三个头,磕得咚咚作响,凌天放和于飞在亭下都听得清清楚楚。 凌天放和于飞还是第一次见万里云如此失态,面面相觑之下,双双加快脚步,跃上凉亭高台。这时万里云已经连磕了三个响头,抬起头来,只见他额头上鲜血涔涔而出,显然是方才磕头所致。万里云仿佛不知疼痛一般,向着万岁门主高声道:“多谢门主,多谢门主,还望门主相助。”说着,又是一头磕在地上,这次磕完之后,他却匍匐于地,额头始终贴在地上不抬起来。 凌天放两人已经抢到万里云身边,连忙上前,要将万里云扶起。哪知万里云却紧紧贴在地上,一动不动。万岁门主一见,点了点头,淡淡地说道:“去吧,放心。”只是短短四字出口,万里云顿时一跃而起,大笑道:“多谢门主。”他一边说,一边看看身旁的凌天放和于飞,不及多说,只向着两人微微一笑道:“两位兄弟稍候,我们等等再叙,待我先处理些恩怨。”说罢,一个转身,向着场中众人走去。 万里云转身走向人群,万岁门门主脚下的座席中却突然冲出了最后一人,正是金小宝。金小宝一眼看到于飞,顿时欢天喜地地跑了过来,哈哈大笑道:“于哥哥你也来了,你来跟小宝玩。”于飞连忙安抚他道:“小宝你先在旁边等等,于哥哥现在有事,等会儿再跟你玩。”金小宝也甚是听话,点了点头,便静静地站在一旁,吮着冰糖葫芦,一动不动。 金小宝跑出来,却顿时吸引了万岁门门主的目光,他居高临下,俯看着金小宝,眼中若有所思,向着远处做了个手势,这才又将目光重新投回万里云身上。万里云这时已经走到了大智方丈等八人面前,站定身形,却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众人。 大智方丈等人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不知这肮脏少年要做什么。大智方丈率先合十开口道:“阿弥陀佛,这位少年,请问你可是有什么事情?”万里云虽然浑身血污,但举止仍是风度翩翩,谦退有理,一见大智施礼,立即也合十回礼道:“谢大师相问,在下想借一步与大师身后的那人说话。”说罢,突然双目电闪,向着大智方丈身后喝道:“你还想等到几时?” 武当玉阳子和其他几人一听,连忙转过目光,要看看万里云所说的究竟是谁。七位掌门刚一回头,便见到马王神仇行云越众而出,脸带笑意地走向万里云,摇头道:“师弟,你这又是何必呢,做哥哥的也是一心为你着想啊。” 仇行云这师弟二字一出口,众人都是一愣。尤其是凌天放和于飞,两人曾听万里云说过他师门昆仑剑派的事情,但当时他只是说师长已死,自己在这个一个人的门派中担任掌门,却没有提过还有这样一个大名鼎鼎的师兄。 万里云不等仇行云把话说完,当即大喝一声打断道:“住口,谁是你师弟,你还有脸喊我师弟?”仇行云也不着恼,笑道:“好,好,好,那我不喊你师弟,喊你掌门好了。万掌门,你一到京城,我便送礼示好,你却一再相逼,这又是何苦来由。你纵然不念你我师兄弟一场的情分,也该念我们自幼相交的这份情谊啊。” 大智等人听了两人对话,只略略猜到两人或有纠葛,凌天放和于飞却顿时恍然大悟,原来那天的美酒良玉都是这仇行云相送。不过这样一说,也确实只有仇行云这等东厂三厂督的身份背景,才能对南京城中的来往旅客行人了如指掌,也难怪他出手如此阔绰了。只不知那送衣服的又是什么人,仇行云应该不会一礼两送才是。 凌天放和于飞正在揣测,却听到万里云嘿嘿冷笑:“好一个兄弟情谊,既然如此,我也不难为你,你自废师门武功,我转身就走。”仇行云眉头大皱,叫苦道:“我的好师弟,我的万掌门,我仇行云一没有欺师灭祖,二没有欺压良善,为非作歹,三不想争掌门之位。你纵然看我不顺眼,将我革出门派也就是了,又何必苦苦相逼呢。” 大智方丈等人见仇行云一再忍让,都是心中纳闷,又听仇行云提到和万里云师出同门,更是好奇。马王神仇行云的事迹早已传播大半个江湖,但对他的师承来历却始终无人知晓,便仿佛是石头中突然蹦出一般,这时听到万里云提及,台上台下的各派众人无不好奇,纷纷侧耳倾听。 第四十四回:破空施奇技,除恶方为侠(2) 仇行云不辩解还好,这一辩解,万里云更是怒不可遏,牙齿咬得咯咯直响,高声道:“姓仇的,师父临终之前怎样嘱咐我们来着,一不可贪慕富贵,二不可恃强滥杀。你又是怎样做的?你为了晋身东厂,竟然连杀百名江湖同道,提着一百颗人头去向东厂邀功。你还敢说自己没有欺师,你还敢说自己没有为非作歹?” 凌天放等人一听,都是大吃一惊。只听说仇行云为朝廷立了三件大功,却始终不知详情,这时听万里云所说,其中一件竟然是为朝廷送去一百颗江湖豪士的人头,这等行径,实在令人可怖。这一件大功便如此惊人,却不知另外两件又是什么了。台上台下,一时间议论纷纷,更有人掐指算起仇行云进东厂的时间,又推算起亲朋好友遇害的时刻,想要两相对照,看看这仇行云是不是真凶。 仇行云听了万里云的指责,也不否认,只淡淡一笑道:“万师弟,你误会为兄了。为兄岂是贪慕富贵之人,我晋身东厂也不是为了荣华富贵锦衣玉食,而那一百个人么,都是证据确凿的该杀之辈。我杀了他们,也算是替天惩恶了吧。” 万里云冷哼一声:“巧言令色,这么说,你不但没有做错,反而还有功了不成?既然如此,我来问你,你说你晋身东厂不是为了荣华富贵,那你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杀敌报国不成?” 仇行云听万里云质问,呵呵一笑,点头道:“万师弟果然不愧与我多年兄弟,一猜即中。”万里云见自己随口嘲讽了一句戏言,仇行云竟然一口承认,气得浑身颤抖,怒极反笑:“好,好,好,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无耻之人,既然如此,你何不……”万里云的话刚说到一半,却被仇行云摆手打断道:“万师弟,你虽猜到了为兄的心思,却只猜对了一个字。”说着,伸出一根手指道:“就是那个‘杀’字。”说到这里,仇行云看一眼满脸不解的万里云,侃侃而谈道:“万师弟,你师兄自学武以来,别无他好。你说我嗜杀成性也好,杀人狂魔也罢,其实都没有说错。愚兄当真是一日不杀便浑身不自在。只不过咱们师门规矩太多,为兄处处放不开手脚。可现下不一样了,为兄我身在东厂,随时都可以杀人,而且杀得合情合理,还符合朝廷法典。能够在这里合法杀人,才是愚兄的用意。”说到这里,仇行云仰天长笑,前额上的红记光芒闪耀,仿佛也在配合他的说法一样。 仇行云说着,又转向万里云道:“为了杀人,为兄不惜被你逐出师门,并从此隐瞒师承来历,苦心呵护师门声誉。为兄这番苦心,万师弟你该体谅才是。”仇行云这一番话,直听得台上台下众人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过了片刻,邪煞无极段天涯拍手笑道:“仇兄说得好。说实话,我段天涯最初见你时,是不怎么瞧得起的。一是不识得仇兄,二是段某心中,朝廷之内都是一群虚伪奸诈之人。方才听仇兄这一番话,至情至性,果然不愧是真男儿。段天涯佩服你了。” 万里云站在仇行云对面,听他和段天涯一唱一和,怒火直冲脑海,摇头道:“疯子,两个疯子。既然如此,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你爱杀人是你的事,恩师传授的功夫废掉,万里云便与你从此两清,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不过料你也不会乖乖受缚,废话少说,亮兵器吧。” 仇行云看着万里云,满眼同情,摇头道:“万师弟,你这又是何必呢,你我一师所授,知根知底。你能胜得了我吗?何况前几日我们已经分过一次胜负了,愚兄就是怕你犯拧,特地命人将你好生照顾,却不知被谁放了你出来,辜负了为兄顾忌兄弟情谊的一片好心。” 万里云淡淡一笑,手腕一翻,只见一柄明亮如月的长剑突然跳入他的掌中。万里云手握长剑,凌空划一道剑光道:“废话少说,亮兵刃吧。今日之后,万里云再不纠缠于你。今日之战,要么我废了你的武功,要么你杀了我一了百了。再无他途,动手吧。” 仇行云长叹一声道:“即是如此,万师弟,你就别怪愚兄无情了。”说着,又仰头向天道:“师父,徒儿要对不起你了。”说罢,也是手腕一翻,顿时也有一柄精光闪亮的长剑跃入手中,与万里云那把一模一样,只是通身血红,在阳光下一照,竟然射出三尺红芒,萦绕剑身。 万里云一见仇行云手中所持长剑,脸色又是一变,喝道:“你的半月剑呢?你竟敢丢掉了师父所赠的遗剑?” 仇行云淡淡一笑,将手中长剑凑到面前,伸指一弹,顿时响起一片若龙吟般的清亮声音。笑着向万里云道:“师父遗赠,不敢或离。只是此剑早已饱饮人血,现名‘血月’。当然,你若想叫他半月,也无不可。”说着,举剑指天,轻轻说道:“九月初九,‘血月’啊血月,你又想饮血了吗?” 万里云听完,再不说话,牙关一咬,手中斜月剑一摆,攻向仇行云。仇行云却不慌不忙,脚下连环倒退三步,让了三招,这才挥动血月剑,招架反击,与万里云战到了一处。 这两人一交上手,周围众人便都退开数丈,让出场中位置给两人。只是坐席顶上既然有万岁门门主站在上面,几位掌门都不愿意坐在他的脚下,都没有回到坐席,只是站在场边观战。 场上七人之中,武当玉阳子、昆仑冯璇机、峨眉铁剑师太、点苍古翔天四人都是剑法大家,一见仇行云和万里云的剑法,便都被吸引住了目光,凝神观看两人斗剑。 这两人一交上手,一片银辉,一团红芒,相互碰撞,刹那间斗得灿烂无比。凌天放和于飞在一旁观战,只一门心思盯着万里云,见他使出精妙招数攻敌,便连连叫好,见他遇险,便心头一沉,见他苦战,便仿佛自己用力一般,只是替万里云担心。玉阳子等人却事不关己,得以专心观看两人的剑法招式。众人凝神细看,只觉得两人的剑招颇为奇特,施展开来,便如同夜间星空一般,忽而皓月当空,剑芒凌厉;忽而又犹如繁星点点,剑气纵横;忽而又如同沉沉夜幕,剑招隐晦,看不分明。一时间几名剑法大家都看得是面露讶色,神情专注。 凌天放顾不得看两人招式,满眼只看见仇行云的血月剑声势渐盛,一剑接着一剑,密如繁星,不断刺向万里云。而万里云斜月剑的剑芒本来就若隐若现,被血月剑攻势一压,更是逐渐缩小,从最初的双方各据半场,逐渐变成六四分立,又过了片刻,斜月剑的剑光只剩了三成,血月剑的红芒却占到了七成上下。 凌天放和于飞在一旁看得焦急,想帮忙却一时又无从插手,直急得满头大汗。凌天放正在焦急,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凌空传至:“仙人指路,左肩云门穴。”正是那站在亭顶的万岁门门主。万里云一听,不假思索,立即照着声音一剑刺去。 这时仇行云的血月剑正是红芒大盛之时,左半边绵绵密密,毫无破绽。玉阳子等人一听,都是连连摇头,心中对万岁门门主的功夫不由得打了几分折扣。玉阳子等人心中正对万岁门主的指挥不以为然之时,万里云斜月剑正好按照万岁门主的指点一剑刺入红芒之内。说来也怪,这一剑刺去,正是仇行云出剑攻敌之时,血月剑还没刺出,斜月剑已经抢先一步刺往仇行云的肩头。仇行云一见,连忙闪开身形,同时血月剑反挑万里云肘下尺泽穴,却也是一招连守带攻的精妙招数。 但这么一来,仇行云的身法便顿时迟滞了一下,万里云一见,手中斜月剑顿时光芒大盛,一招揽月摘星,斜月剑趁势划向仇行云左肋。万里云这一招刚刚出手,万岁门门主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流星坠地,右腿风市穴。” 万岁门主刚才指点万里云攻敌,玉阳子等人最初都是不以为然,但随即见万里云建功,心中对万岁门主也不由得多了几分佩服。可这时听万岁门主指点,众人又是一愣,看仇行云正使了半招昂日司晨,下半招理应是金鸡独立,这万岁门主教万里云使流星坠地,不是正刺向仇行云抬起的那条腿所在的空位,那不是犹如街头耍把式卖艺之人故意打空的招数。难道这万岁门主还能让万里云隔空伤敌不成? 几人正在猜疑,却见万里云却毫不迟疑,揽月摘星刚使到一半,便生生地在半途化为流星坠地,恰恰又抢在了仇行云招式之前,刺向了仇行云的右膝。而仇行云的右膝这时刚抬起半分,若是不停住势头,便犹如自己撞上万里云的剑尖一般。无奈之下,仇行云只得使一个千斤坠,强行将抬到一半的脚又踏了下去,同时血月剑撩起,挡住万里云的斜月剑。 仇行云这么一变招,便如同数百斤的气力重重地拉在膝盖上一样,顿时身子一斜,险险摔倒。万里云也不客气,当下使一招七星聚会,一剑七招,刺向仇行云右腿环跳、伏兔、梁丘、阳关、犊鼻、阳陵泉、足三里七处穴道。仇行云一见,冷哼一声,索性右腿在地上一点,身形飞起,避开万里云的斜月剑,同时在空中一个回旋,血月剑幻化出点点飞星,散向万里云。 万里云一见仇行云竟然在这种劣势之下还能使出这招飞星三绝中的散落飞星,心中一惊,连忙飞身后退,避其锋芒。万里云刚刚膝盖微弯,还没来得及发力,便听到万岁门门主又高声道:“别退,仙猿奉果。” 这句话一出,不只是玉阳子四人,就连万里云也是心中疑惑。这招散落飞星已经使了出来,如此剑势之下,不退不挡,还要反攻,那不是自己往剑上撞吗?万里云心中微一犹豫,但终于还是下定决心,照着万岁门主所说,一招仙猿奉果,刺向仇行云。 万里云一剑刚刚刺出,便觉得大腿一痛,已经被仇行云的血月剑所伤。只是他的仙猿奉果已经使了出来,虽然大腿被刺,却是毫不停留地仍然向前一步,这一步却正顶上血月剑,一时刺得更深。但与此同时,万里云手中的斜月剑也一剑刺中仇行云悬在空中的右腿。两人算是一剑换一剑,算起来,万里云所受的伤还要轻一些,算是占了便宜。 这一招过后,万里云和仇行云两人各中一招,双方各自退开。万岁门门主叹一口气,缓缓道:“这一招半虚半实,若不是那片刻犹豫,受伤还要轻得多,那东厂的小官儿,只怕也已经被你拿下了。” 万里云一招刺伤仇行云之后,心中也想到这一点,心中顿时一阵懊恼。但时机已然错过,后悔也已经无用,所幸的是经过万岁门主几招指点,对于与仇行云已经颇有信心。当下二话不说,挺剑又上。 仇行云几天之前与万里云交手还稳操胜算,此刻却在万岁门门主几句话指点之下连连受挫,几招之内还被刺伤了腿部,心中顿时一阵愤懑,一阵气馁。挥血月剑架住万里云手中的斜月剑,跳开三尺,叫道:“且慢。” 第四十四回:破空施奇技,除恶方为侠(3) 万里云见他跳开,也不忙着追击,冷冷地说道:“求饶就不必了,你现在自废武功也还不晚。”仇行云冷哼一声:“万师弟,你口口声声说要废我的师门武功,此刻你却借助外人,用些旁门他派的武功斗我。纵然让你废了我的武功,也不过是外人的武功废了本门武功,于你于我都没什么光彩。你若是英雄,便只用本门武功与我相斗。” 万里云还未及回答,万岁门门主已经在亭顶哈哈大笑起来:“那么,仇三厂督要不要不用武功,与本座手下的力士星官斗上一斗?比一比力气?又或者,干脆大家连气力也不使了,下棋比个输赢。或者连下棋也不必了,丢丢骰子,猜枚定胜负算了。”万里云听得哈哈大笑道:“不错,若是诸多限制,干脆不要学武算了。你若是认输,就赶紧自废武功,否则的话,便快快动手,废话少说。”说罢,又摆剑攻上。 仇行云哼了一声,也不再说,血月剑一摆,迎了上去。这一次却是尽力施为,血月剑招式一变,犹如狂风骤雨一般向着万里云疾攻而去,想要让万岁门门主无暇指点。 于此同时,邪煞无极段天涯也运聚功力,突然跳起,凌空攻向亭顶的万岁门门主。原来段天涯从一开始就不忿于万岁门主,但之前刚想动手袭击,便被万岁门主的声压气势压得动弹不得,直到此时,万岁门门主指点万里云,这才找到机会,出手攻向万岁门主。只是段天涯仍颇为顾忌身份,跃起之前,先高声喊道:“邪煞无极段天涯,领教万岁门门主高招。”说着,双掌凌空按出,接着又内息运转两道,接连叠掌按出,三道内劲叠在一起,使一招邪魔降世,凌空攻向万岁门门主。 凌天放等人在场内看到,顿时明白段天涯是想要扰乱万岁门门主,让他无暇指点万里云。凌天放心中大急,连忙出声示警,只是他却不是提醒万岁门主,而是喊向万里云道:“万兄留神了。” 万岁门门主站在高处,冷眼旁观,看得清清楚楚,心中不禁对凌天放微微赞叹。他见段天涯攻到,当下不慌不忙,口中连喊:“白鹤亮翅、推山望月、横扫千军。”同时手中右掌画一个球形,向着段天涯一按一提。段天涯只觉得一股劲力涌至,身形顿时被带得凌空一歪,双掌自然落空。 段天涯顿时心中一惊,暗暗惊奇:这万岁门门主究竟练得是什么功夫,竟然能够隔空驭物。简直可与传说中的擒龙手、控鹤功相比。他心中虽然惊奇,但毕竟久经战阵,当下也不慌乱,看看自己身形虽歪,但却已冲到万岁门门主的头顶上方,索性双掌一收一发,又使一招鬼爪幽幽,化掌为爪,向万岁门门主头上抓去。 万岁门门主也不看段天涯,只凝神注视着万里云与仇行云的战况。正看见万里云将自己所说的三招使完,堪堪敌住了仇行云的一通快攻,正准备收招后退。万岁门门主一见,当下高声喊道:“玉带缠腰、行云流水、老树盘根。”一边指点万里云,一边又掌虚按段天涯,同时手掌一扭。 段天涯鬼爪幽幽还只使了半招,顿时觉得自己身形随着万岁门主手掌这一扭整个转了过来,身形一下子颠倒成了头下脚上。他却也毫不慌乱,双爪仍然递出,只不过,便不是抓向万岁门主的头顶,变成抓向脚踝了。 段天涯双爪看看接近万岁门主,却忽然又觉得身形猛地往下一坠,这一下,别说脚踝,连万岁门门主的的鞋底也没碰到,双爪直抓到了罗伞顶盖的伞面绸缎上。他功力疾吐,登时将半张伞面撕成了布条,只是自己却也同时跌了下去。段天涯看看即将落地,连忙将腰一挺,凌空翻了个身,头上脚下,踩在地上。他刚一落地,忽然又觉得一阵劲力涌到,连忙连退三步,卸去冲劲,这才使一招千斤坠定住身形,但已是被闹得狼狈万分。 段天涯出招扰乱万岁门门主,哪知怎么上去的,又怎么冲了下来,连万岁门门主的衣角都没碰到,只抓破了一张伞面,自己却差点被人家摔了一跤,心中那份恼怒就不用说了。他心中愤愤,抬头看向万岁门门主,只见他身形已换了一个位置,站到了尚且完好的伞面之上,仍然凝神注视着万里云和仇行云的战局,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段天涯见万岁门门主从头到尾就没看过自己一眼,心中更是怒火中烧。只是他方才一次想开口却被万岁门门主压得说不出话,一次直接出手不果,虽然都没有受伤,却也明白自己再上也是白饶,咬了咬牙,终于忍了下来,叉手抱着双臂,站在一旁专心观战。 万岁门门主两招迫退了段天涯,也在用眼神暗暗查看他的动静,只见他一阵恚怒,一阵恼羞,接着便又镇定了下来,转头专心观战,当下也暗暗赞叹这邪煞无极段天涯拿得起放得下,不愧是一代枭雄,黑道霸主。 用余光扫了段天涯一眼,万岁门门主又立即将眼神定焦在万里云与仇行云之战上。他只见仇行云虽处于劣势,但却仍支撑得住,往往能根据战局,将掌中血月剑用得神出鬼没,意向万千。自己几次指点万里云,明明可以将其逼入绝境,但仇行云总是能在间不容发之时异想天开,以一招虽不算多精妙,却恰到好处的奇招化险为夷。看来之前能够指点万里云两招伤敌,恐怕是这马王神仇行云轻敌之故。 万岁门门主望着两人交手,看得心中暗暗点头,暗想道:江山代有才人出,这师兄弟两人聪明机敏,武功颇高,又不拘泥,随机应变,都是难得的人才,只不知道能不能为我所用。一边想着,万岁门门主一边不紧不慢地指点着万里云。他指点的武功都是最寻常的招数,可以说只要学武之人便都会练,偏偏每一招说得恰到好处,让万里云将武功高于自己的师兄迫得连连后退,毫无办法。 万岁门门主初时指点万里云时甚是频密,往往过个三五招就要指点一次,有时候更是连指几招。可交手这几十招之后,万里云竟边打边学,渐渐领悟了万岁门门主指点的要诀,自己勉力与仇行云拆招,渐渐也尽能支持得住了。与此同时,万岁门门主的指点也越来越少,常常是十余招才指点一次,更有时连续二三十招都不出声一次。 在场众人几乎都是当时的一流高手,这变化岂能看不出来,当下对万岁门门主的敬畏又增一分,同时对万里云的资质悟性也是心中赞叹。凌天放看在眼里,心中也是颇为万里云高兴。那于飞更是喜上眉梢,嘻嘻笑道:“我看啊,万兄弟最好就这么打一天,这打一会武功高一截,打上一天,那还了得。” 凌天放听了于飞胡说调笑,也不理睬,仍是凝神观看。只是这时既然见万里云已经没什么危险,他便同时注意看起仇行云的招式来。这一看,凌天放心中暗暗一惊,只见仇行云攻则密雨如瀑,守则月光满天,动时仿佛流星破空,静时如同暗夜虚宇,招式奇幻,内力强劲,而且变化多端。比之方才出手的点苍掌门古翔天、峨眉铁剑师太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 凌天放一边看着仇行云与万里云的招式,一边在心中暗暗想象是自己与仇行云对敌,在脑海之中拆招破招,同时验证补充自己最近领悟的武学思想。他这一想,顿时也是受益良多,再偶尔听到万岁门门主对万里云的指点,便渐渐能够理解,不知不觉之间,武功又上了一个层次。 只是凌天放一边在心中与仇行云拆招,一边也微感不适。他最初只是在适应仇行云的招式,速度。那还没什么,到了后来,却觉得这仇行云的招式似乎也在随着万里云的变化而变,而且变换的思路,似乎与自己一样,也是跟着指点万里云的万岁门门主所讲招式而变。 凌天放心神一分,便从招式对抗中跳了出来。再凝神一想,顿时明白,这仇行云也是一个武学奇材,与万里云交手之时,那万岁门门主指点的虽是万里云,却也同时让他受益良多,是以他的出招攻势也渐渐起了变化,只觉更加精妙。 凌天放在一旁观战揣摩,身在局中的万里云却渐渐焦急。他最初不断领悟万岁门门主所指点招式的意图,自觉领悟颇多,当时只顾勉力攻守对敌,思索学习,顾不上其他。现在渐渐适应仇行云的招式身法,才猛然察觉时间已过去了不少,自己却迟迟拿不下仇行云,心中登时焦躁起来。 万里云心念一变,招式也随之变化,一时之间,剑气大张,一招一式全都是进手的招数,而且招招搏命,不留余地,甚至连守都不守了。凌天放等人一见,都是大吃一惊,如万里云这样拼命,对着仇行云这等高手,岂不是与送死无异? 万岁门门主在亭顶看到,却是哈哈大笑道:“你这娃儿,是考较本座来了。也罢,你出题目,某家就答对一下试试。” 第四十五回:同门相煎急,八派争强乱(1) 凌天放一听,顿时明白:万里云是仗着万岁门门主在侧,索性放手一搏,若是万岁门门主当真武功超凡入圣,自然能帮他取胜。否则的话,他也情愿死在此地算了。想到这里,凌天放心中着急,但也帮不上忙,只好站在一旁,静观万岁门门主如何指点。 万里云这一下只攻不守,威力顿时大了三成,但同时破绽也露了许多,而且狂风不终朝,暴雨不终夕,强攻不能久,仇行云和一旁观战的大智方丈等人都是高手,都看了出来。仇行云也是高手,怎能不知,当下也不说话,展开的剑法一变,守势顿时占了七成,要等万里云一轮气势衰退,立即反扑。 仇行云正在边防边退,卸去万里云的剑势,忽然听到万岁门门主又出声指点道:“星河破空,慢手法,七成力投出。”万岁门门主这一句话出口,别人还不觉得如何,仇行云和万里云却都是心头一震。万里云当下心中疑惑:这星河破空是我独门绝技之一,万岁门门主如何知道?但当下顾不得多想,立刻照着万岁门门主所说,用慢手法使出这一招星河破空。这一招其实是长剑脱手,掷向对方,只是万里云用慢手法投出,长剑在空中飞得便并不甚疾。 仇行云听万岁门门主说出本门绝学,也是心中一怔,但听了后面两句,顿时哑然失笑,暗道:这星河破空的厉害之处就在于长剑一飞而过,迅疾无比,如同银河在空,令人躲之不及。你偏偏教万里云用慢手法掷出,还只用七成力道,连蜗牛也躲过去了。想归想,他自己知道这招的厉害,却也真不敢怠慢,见万里云长剑脱手,连忙闪到一旁。同时心中冷笑:“这下你连剑也没有了,要如何再与我相斗?” 仇行云刚刚闪到一旁,万岁门门主的第二声指点随即又到了:“追上去,推山拨岳加星河破空,慢手法,八成力。”万里云听了,不明所以,自己手中已经无剑,怎么还能再使星河破空,况且这推山拨岳是肉搏的招式,也不是本门招式,又岂能与星河破空齐使?但他此时已经将身家性命都赌在了万岁门门主身上,当下不假思索,直向着长剑飞出的地方追去。 万里云的长剑以慢手法投出,他展开身法,即刻追上。万里云见仇行云离得甚远,索性对着斜月剑使出了那招推山拨岳,斜月剑在他一推之下,顿时调头,同时剑柄正落在他手中,他心中大喜,顿时了悟,当即照着万岁门门主所说,长剑一挥,又是一招星河破空,将斜月剑掷出,这次却用上了八成力道。 斜月剑破空而出,万里云不等万岁门门主再说话,又是纵身追上,一招推山拨岳加一招星河破空,这次却用上了九成力道,将斜月剑推得飞向仇行云。仇行云这时已经看出厉害,万里云不断以星河破空的手法掷出斜月剑,速度虽然不快,但力道越来越大,剑气笼罩的范围也越来越广,若是再让他推个三五次,只怕自己连躲避的地方也没有了。想到这里,仇行云心中大急,连忙纵身跃上,血月剑也是一招星河破空,向着斜月剑投出,想要挡住斜月剑的行进。 万里云的斜月剑这时已经被他连推四次,四股力道加在一起,血月剑哪里能挡得住?只是将斜月剑的前进路径撞得略略一歪,便被弹飞,斜月剑仍是继续前行。仇行云血月剑出手之时,早想到了后招,见斜月剑被撞得一缓,立即飞身而上,硬吃了斜月剑剑气一下,伸手抓向斜月剑的剑柄,要强行夺剑。 万里云这时正追在斜月剑之后,他用慢手法掷出斜月剑,速度恰恰与自己的身法相当,他也得以紧随其后,在远处看来,便仿佛被斜月剑带着在飞行一般。万里云一见仇行云上前夺剑,连忙抢先伸手去握剑柄,要护住斜月剑。他刚一伸手,却又听万岁门门主高声道:“给他,铁掌开碑。”万里云早已对万岁门门主心悦诚服,一听此话,不假思索便照样出招,一掌打向仇行云胸前。 这时仇行云刚刚握住剑柄,便见万里云单掌已经打到身前。仇行云冷哼一声,心道:有剑在手,我还怕你么。当下身子微微一缩,便要挥斜月剑斩向万里云的手臂,想逼他收掌。哪知他单臂用力,不但没有拖动斜月剑,反而被带得身形一歪。原来斜月剑被万里云连叠四次内劲,力量已足以带起一个人,仇行云算错了这一步,顿时吃亏,被万里云当胸一掌打了个正着。 这一掌打得甚重,只听仇行云胸口喀嚓一声,张口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整个身子被打得飞了出去。仇行云虽然被一掌打飞,手却仍然牢牢握住了斜月剑不放,当下被带得远远飞出,翻身摔下凉亭。 万里云一掌打飞仇行云,连忙追到台边仔细查看,只见仇行云爬在地上,一动不动,似乎是摔死在了台下。一时之间百感交集:自己虽说口口声声要废掉仇行云的武功,前几日又被他打得狼狈不堪,但这人毕竟是自己自幼一起练武,一起长大的师兄。况且此人虽说杀人如麻,但也当真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自己,对不起师门的事情,而自己,竟然就这么杀了他。 万里云心中混乱,回到广场,向着万岁门门主双膝跪倒,高声道:“多谢门主相助,在下答允过的事情,也必然不负门主。”万岁门门主脸上神情不变,向着万里云微微点了点头,一摆手,示意他退到一旁。 万里云站起身形,凌天放和于飞连忙走到他身边,拍着肩膀以示抚慰。万里云握了握凌天放和于飞的手,示意自己无妨,突然又抱拳向着万岁门门主道:“在下想先收殓了师兄,请门主成全。”万岁门门主也不说话,只做了个“去”的手势。接着便转过脸去,面向场下,似乎要开始说话。万里云一见,也不打扰,谢过了门主,弯腰拾起仇行云的血月剑,细心擦净,转身向着台下走去。 凌天放和于飞知道他的心意,见他腿上的剑上还在流血,连忙拦住了他,于飞帮他止血包扎,凌天放则下台收殓仇行云的尸体。凌天放刚走到台边,却见一个身影纵身而起,直蹿而出。凌天放定睛一看,那人影仿佛便是仇行云。他一惊之下,连忙飞身纵出护栏,同时低头在地上一暼,果然不见了仇行云。连忙展开轻功,紧追了出去。 那仇行云提着万里云的斜月剑,身形晃动,片刻之间便来到一处围墙缺口。四个缺口处各有一名方才破墙而入的力士星官守着,他此时所选的缺口守卫正是娄金狗,身形不高,却健硕灵活,他见仇行云掠至,二话不说,抡起手中铜锤,砸向仇行云。 仇行云腿上被万里云刺了一剑,胸口又吃了一掌,受伤不轻,当时是勉力用内力护住身体,倒在地上假装被摔死瞒过万里云,然后伺机逃走。这时见破洞口上有人阻拦,二话不说,身形向下一伏,几乎紧贴着地面,从娄金狗的锤下钻了过去。同时手中斜月剑轻轻一带,借着大锤遮掩,轻轻巧巧地在娄金狗的小腿上割了一剑。 娄金狗吃了一剑,却不跌倒,怒吼一声,正见到凌天放随后追来,二话不说,手中铜锤抡开,使一招暴风骤雨,铜锤幻出漫天锤影,打向凌天放。这暴风骤雨本是剑法的招式,这时娄金狗竟然以铜锤使出,还能使得如此凌厉,当真是功力不俗。凌天放追在仇行云身后,却只见仇行云身形一闪,便在墙洞消失不见,紧接着便看到黄光闪现,漫天锤影迎面打到。 凌天放不慌不忙,暗叫一声:“来得好。”正好借这名星官力士试试自己的功夫进境。他看准娄金狗收锤的一瞬,突然出掌,一掌按在娄金狗的铜锤锤头之上。这娄金狗是万岁门二十八星官中的星官力士之一,力大无穷,但凌天放这一掌按出,正是在他铜锤回收之,气劲衰退之时,同时出掌还用上了醉道人所传授的“一刀”法诀,力道凝聚无比,一气贯通。只一招,便直推得娄金狗连人带锤跌出墙洞之外。 凌天放推倒娄金狗,再追出墙洞,却哪里还看得见仇行云的踪影。凌天放微微皱眉,只得又回到场中,不理暴怒连连的娄金狗,展身形回到凉亭之上。娄金狗见凌天放跑回凉亭,虽然怒不可遏,但却仍守在原地,不敢离开。 这时于飞已经为万里云包扎上药完毕。凌天放将场下情形对着万里云讲说一遍,万里云听说仇行云用计逃脱,只觉心中五味陈杂,抚着手中的血月剑,不知是什么滋味。有些遗憾,有些郁郁,却又有几分轻松,几分庆幸。 凌天放见万里云神情复杂,伸手拍拍他的肩头,问道:“别想了,世事就是如此。你今后有什么打算?”万里云刚准备回答,却听凉亭顶上传出万岁门门主的声音,声音仿佛透过耳鼓,直达心内一般。 凌天放和万里云顿时都停下说话,凝神倾听万岁门门主说话,同时抬眼向亭顶看去。两人只见万岁门门主稳稳地立在罗伞盖顶,只是所站的位置向着旁边移了一些,让开方才被邪煞无极段天涯抓坏的地方。 第四十五回:同门相煎急,八派争强乱(2) 万岁门门主双手向前伸出,高声道:“诸位,我们这是在一个何等的时代?你们都记得,就在我的脚下,刚才,正坐了一群人。这群人里面,有少林大智方丈、有武当玉阳子道长。但是,坐在最上位的人,又是谁?是那个什么唐王,还有那个皇极门,竟然能堂而皇之地与少**当平起平坐!这公平吗?难道这就是我们所处的时代吗?” 他刚说到这里,皇极门的朱能听得怒火攻心,高声大喝道:“我呸,你是什么……”朱能话还没说到一半,万岁门门突然又继续开口道:“诸位!”他这一开口,朱能顿时感到一股压力,压得气息不畅,还没说出口的话生生地被压了回去,就如果刚才的段天涯一样。 朱能却与邪煞无极段天涯不同,被万岁门门主的内息气势一压,反倒被激起了狂性,越发地气运丹田,要大声喊出。可偏偏他用力越大,却感觉压迫自己的气息也越大,一时之间涨得满脸通红,又说不出话来,只听到万岁门门主接着说道:“那唐王他会什么?不过仗着是朱元璋的嫡子嫡孙,才坐享荫爵,能够高高坐在我们之上。那皇极门又算是个什么门派?只因为是皇亲国戚,东厂高官所创,便能够一跃而与武林中的泰山北斗比肩。如此荒唐,你们却安坐于席,视若无睹,难道当真没有人想说什么吗?” 万岁门门主说到这里时,朱能正运气与身上的威压相抗。他连冲两次都没有效果,这次索性一次性地用上了十成功力冲击相抗。可偏偏就在他劲力发出之时,那股压在他身上的威压突然消失得一丝一毫也不剩了。这一下朱能便仿佛运足了力气,却突然没了对手,一声大吼顿时从嗓子中冲了出来:“混蛋!” 朱能被压了许久,这一嗓子吼出,又是全力施为,一时之间,震得连桌椅碗筷都仿佛跳了起来一般。惹得众人都是一阵纳闷,你朱能本来就是此地的皇极派代掌门,怎么听万岁门门主问起,还居然自己骂起自己的门派来了? 朱能自己也没想到自己竟然在这个时候冲口骂出,当时窘迫非常,又恼怒不已,抬起头盯住万岁门门主,便要挥拳上前动手。他这抬头一看,却只见万岁门门主双眼如深夜星光,刹那间便充斥整个天空,接着又是一阵不知什么声音传入脑中,顿时只觉得迷迷糊糊,一跤坐倒在地。原来却是万岁门门主先用内息压住朱能,等他反扑之时,却又趁机用摄魂术震慑了朱能心神,一瞬间便制住了他,令其不能再说话扰乱。场上场下众人虽觉得蹊跷,却没有几人能够猜到其中关窍。 万岁门门主暗中制住朱能,又接着高声道:“连这位小兄弟,身在皇极门中,他都知道不妥,还能大声喊出,对我们岂不是振聋发聩?”说到这里,他又微微顿了一下,这才继续缓缓说道:“这次朝廷召开这百派英雄大会,众位可知是为了什么?他是当真要光撒功名,召集英雄,远征鞑靼吗?非也!” 万岁门门主一边说着,一边手掌斩钉截铁地向下一挥,这才接着说道:“众位可知,那马王神仇行云今天所说的左云大战是怎么回事?”说到这里,万岁门门主脸带悲戚,高声道:“你们可知道,两个月前,鞑靼一个万人队围攻左云,攻陷了县城。那群鞑靼,竟然放狼袭击城中百姓,满城的无辜百姓,妇孺老弱,还有告老还乡,指挥守城的老翰林刘吉刘老先生尽数丧生狼口。其惨无人性,到了何种程度?” 场中众人一听说鞑靼放群狼屠城,都气得目眦欲裂,一个个拍桌摔碗,恨不得立即远赴漠北,与鞑靼一战。还有认得刘吉老先生的,连连惋惜感慨不已。 万岁门门主又缓缓说道:“当日左云一战,刘老先生不惜以身服毒,以自己的身体为饵毒杀鞑子养的狼群。可是,那些朝廷将士又在做什么?一个个闭守坚城,说什么坚壁清野,结果呢?就任由大明子民受人宰割!” 他说到这里,场中顿时议论纷纷,有人便高声喊道:“那马王神不是说,朝廷歼灭了鞑靼一个万人队吗?难道是假的?” 万岁门门主双手一伸,微微下压,示意众人安静,这才继续说道:“我们确实歼灭了鞑靼一个万人队。”众人听他证实了这个消息,当下又是一阵欢欣雀跃。万岁门门主又突然提高声音道:“但是,朝廷未出一兵一卒!那是我万岁门炎夏堂夏堂主与春雨阁李堂主,带着我帮中千余名铮铮铁骨的好男儿,为了给左云镇中的无辜百姓报仇,一日一夜不吃不眠,追了上去,骑兵对骑兵,打垮了鞑靼的万人队,给了无辜遇害的百姓一个交待。” 在场众人大多听过夏阎王之名,神医李回春之名更是轰动。当下大半都信了万岁门门主的说话,一时之间,众人有怒、有赞、有惊、有疑,纷纷议论不休。 万岁门门主又双手一摆道:“朝廷冒功领赏,那也罢了。万岁门保的,本也不是大明的江山,而是我们华夏儿女,也没人在乎他的封赏。”说到这里,万岁门门主突然向着紫金堂外高声大喊:“你们说,是不是?”随着他这一问,四个墙洞旁的四面星官力士同时举起铜锤,高声大喊:“是!”四人之声,仿佛胜过了四百人,声潮涌动,震耳欲聋。 等四人声音落下,万岁门门主仍是神色不变,淡淡地说道:“万岁门不在乎虚名声誉,但朝廷此次居心叵测,意欲不轨,某家却容不得他。”话音一落,连凌天放等人都是心中生疑:朝廷这次开百派英雄大会,虽然让人略觉不妥,但若是按照仇行云所说,却怎么看也看不出其中有什么企图,万岁门门主所说的居心叵测,意欲不轨,又是从何说起呢? 仿佛看出场中众人的心中疑惑,万岁门门主又接着说道:“诸位,我们武林人行走江湖,往往被人们尊称我们一声‘大侠’。但是,什么才算得上是‘侠’?听朝廷法令行事,附其骥尾,那是侠吗?” 万岁门门主略顿了一顿,又高声道:“黄河决堤,百万灾民流离失所,饿死街头的不下万人,那些富户豪绅们反而坐地起价,盘剥敛财。若是灾民去富绅大户家抢夺一餐半食,往往被刑法羁押,死于牢中。该死的是谁?是那些贪官污吏,是不轨狂徒。可他们一个一个却都活得逍遥自在,为什么?因为杀他们犯法!” 万岁门门主说到这里,音调转高道:“留存这些祸患于世,罔顾百姓生死,我们还算得上是什么大侠?有恶必除,除恶务尽,俯仰天地,无愧于心,这才是侠!可是朝廷呢?弄这个百派英雄大会,美其名曰为天下武人谋一个功名,实则是用功名利禄捆住了天下的侠士!到那时候,武林就变成了另一个朝廷,你们,也一个个都成了朝廷的官差,行侠仗义都成了空话,整个武林门派,都烟消云散。” 听到这里,场中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一些有识之士也早想到这些,只是没有这么清晰明白,经万岁门主一说,不少人都是心中凛然。但也有不少人不以为然,更有人高声喊了起来:“照你这么说,为武林大侠的,岂不都是不法之徒?” 万岁门门主昂然点头道:“不错,我们既然号称绿林侠士,就是法外之刑,律外之庭。所以朝廷才要开这百派英雄大会,不但借着大会用两桃杀三士的诡计让武林门派自相残杀,更要用这什么入籍注册的办法彻底灭侠!” 各门各派中,少**当向来号称泰山北斗,少林派更是隐为诸派首领,此时大智禅师见万岁门门主一番话说得众人疑虑丛生,连忙站了出来,口宣佛号道:“阿弥陀佛,施主深谋远虑,说得甚是有理,只是施主所虑,是不是有些过了呢。功名如浮云,富贵若粪土,都不过是虚妄一场而已。但朝廷为武林门派入籍造册,在老衲看来,似乎也是一件好事。不知施主以为如何?” 邪煞无极段天涯见大智方丈代表白道开口表态,也凑了上来道:“大智禅师所言不错,我看啊,不少所谓的侠士,反倒比我们这些你们口中的魔头更加祸国殃民,作恶多端。大家索性一律入籍,也有个约束,岂不是好?” 这两人一正一邪,一个是白道首脑,一个隐为黑道魔魁。他们两人一开口,场中顿时更加议论纷纷起来。于飞却在旁边冷言冷语地笑道:“嘿嘿,这少林方丈和邪派魔头居然所见略同,少见少见,难不成这两人今日过后,还要拜个兄弟?又或者,那段天涯干脆加入少林算了。” 万里云闻言微微一笑,淡淡说道:“我看是各怀心思吧,少林向来是楷模大派,朝廷也礼敬三分,与朝廷合作,自然有利。魑魅魍魉们却想着免罪脱难,江湖人士一概重新入籍,那便是洗白重来,至少不会比现在糟糕。” 万岁门门主一听,大智和段天涯两人异口同声出言反对自己,其他人均默认不语,看来也是默认了大智方丈的说法。想到这里,万岁门门主忽然仰天大笑三声,这三声响过,震得段天涯和冯璇机、铁剑师太、古翔天都是倒退一步,心神不定。台上只有大智方丈、武当玉阳子站在原地,纹丝不动。那皇极门朱能还坐在地上,却也因此没有后退。凌天放和万里云、于飞三人站得虽远,却也听得心中一惊。 万岁门门主三声笑过,冷冷道:“早知道都是一群贪慕富贵,目光短浅之人。罢了,某家此来,原也没想过要做口舌之争。反正你们既然受了皇封,当上了官准门派,迟早有一天要为朝廷来剿灭我们这些官禁门派,不如就现在来拳脚上见个真章吧。” 一句说罢,万岁门门主身形飘动,落在场中,双手负在背后,面对着大智方丈等人,缓步前行,直走到场中,这才站定。大智禅师连忙双掌合十,低眉诵道:“阿弥陀佛,施主你执着了,何必作此无谓之争?” 万岁门门主眼神电闪,在大智方丈、玉阳子等人脸上一一移过,众人虽也是名门大派的掌门,武林一流高手,但被他一扫,都不禁垂下目光。万岁门门主面沉如水,冷喝一声:“你们既然官封护国八派,就一起来吧,让某家看看你们怎么护老朱家的国。”他说到国的时候,用内劲喷出,坐在地上的朱能顿时浑身一震,醒过神来,一时之间茫然四顾,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却是万岁门门主一声喝出,解了他的摄魂术。 第四十五回:同门相煎急,八派争强乱(3) 见朱能醒转,万岁门门主点了点头道:“你虽然是代主出场,也勉强算是半个吧。你们护国八派,就一起上吧。”他话音刚落,朱能已经反应过来,哇哇大叫,挥拳就要扑上,却被大智方丈长袖一拂,内力带起一道绵密的气墙挡在了原地。朱能扭头一看,知道是大智方丈挡他,顿时虎吼连连,连大智也骂了起来。 大智方丈却只淡淡一笑,向着朱能合十道:“朱施主稍安勿躁,待老衲先把话说完。”这时那邪煞无极段天涯也暗暗扯了扯朱能,向着他嘀咕几句,朱能虽仍是暴怒欲狂,却终于肯站在后面,静等大智方丈说话了。 凌天放三人都在台上,看到段天涯劝说朱能,凌天放微微点头,赞道:“这邪煞无极倒是还有些义气,能拦住朱能。”于飞却嘿嘿笑道:“帮主啊,你别说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哦,于小爷看来,这姓段的不过是怕那个犯二的混蛋一上去就被人家废了,派不上用场,要留着他待会好挡拳挡脚呢。”万里云在一旁也是微微点头:“只怕当真如于兄弟所说。”于飞一咧嘴,做个鬼脸:“什么只怕,事实就是如此。” 三人在后面议论,大智方丈却已向着万岁门门主又施一佛礼,高声道:“施主须知,六祖曰:求法即善,觅祖即恶,却同凡心。施主你求法之心……”他话刚说个开头,已被万岁门门主一声断喝打断了:“六祖曰:本来无一物。无菩提无般若,无善无恶,只有尘世你我。别废话了,你护国八派就护上一护试试。” 大智方丈背后,玉阳子一向谦退平和,冯璇机、古翔天、铁剑师太、段天涯、朱能等人却向来称雄一方,说一不二。这时忍了许久不说话,已经是极限了,又见大智方丈步步退让,更是心中火起,那古翔天率先喝道:“动手便动手,我们八人齐上,还怕了你不成。” 于飞在场边一听,顿时嘿嘿一笑:“这姓古的好没出息,一张嘴就是八人齐上,还敢说不怕,我看是怕得要死才对。” 果然古翔天这话刚一出口,铁剑师太已经呸了起来:“我呸,云横雪岭你几时变得这么丢人了。万岁门门主便怎样,纵然不敌,不过一死而已,黑白两道八大门派掌门围攻一人,说出去羞也羞死了。” 铁剑师太话音刚落,邪煞无极段天涯却皱着眉头笑了起来:“八大门派?那舔着冰糖葫芦的,又算是哪一派的掌门啊?”说着,笑着向还坐在席中的金小宝高声问道:“喂,吃糖葫芦的小弟弟,你是哪一派的掌门?” 金小宝猛听到有人喊冰糖葫芦,连忙抬头,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段天涯问的是什么,连忙跑到护栏边上,向着台下喊道:“徒弟,咱们是什么门派啊?”只是他一声问出,却久无回音,金小宝往护栏下一看,哪里还有洞庭二叟的踪影,两人早不知趁什么时候溜了出去。但金小宝这一问,顿时看得铁剑等人面面相觑,不知说什么才好。铁剑自知口误,脸上微微一红,兀自嘴硬道:“就算是七大门派的掌门围攻一人,老身也丢不起这人。” 段天涯听铁剑不愿参与围攻万岁门门主,心中不悦,刚要再劝说两句,却听金小宝扭头喊道:“徒弟不见了,小宝也不知道我是什么门派。”段天涯一听,心中顿时有了主意,立刻向着金小宝喊道:“小宝,我们现在一起跟这人打架,你打完了,你徒弟就来了,然后你再问他。” 金小宝一听,“欧”了一声,提着拨浪鼓就向着场中走来。万岁门门主一见金小宝走来,沉声喝道:“小宝,你搞什么鬼,一个人跑到这里来玩,你哥哥到处找你。”说着,将手一摆,立刻便有一道黑影不知从哪里蹿出,单膝点地,跪倒在万岁门门主身前。 万岁门门主向着这人摆了摆手道:“护送小宝回凌霄阁,不得有误。”说罢,又转头向着金小宝道:“小宝,你跟这人去,他带你找你哥哥,乖乖听话。”金小宝一听去找哥哥,喜笑颜开,连叫道:“好好好,快走快走,要哥哥给我买糖吃。”万岁门门主竟然认得金小宝,这却大出众人意料。于飞更是猜到:“难怪这金小宝武功那么高,难道是跟着万岁门门主学的?”万里云却摇了摇头道:“不会,两人的武功不是一路,看来他哥哥跟门主很熟,不知是谁。”凌天放听他提到万岁门门主之时口称门主,微微一愣,看了万里云一眼,见他并未留意,便也并不提起,只转头看向场中。 铁剑师太听了段天涯的话,当下白了段天涯一眼,冷冷说道:“亏你还号称邪君,自诩邪中之王,竟然煽动一个傻子帮你打前阵,哼。”段天涯被铁剑一句话噎得满脸通红,讪讪道:“一会我打头阵,这总可以了吧。” 万岁门门主却突然大喝一声道:“铁剑,你敢叫小宝傻子?”说着,单掌一立,凌空一掌,向着铁剑师太劈出。铁剑师太没想到万岁门门主竟然对自己的一个称呼如此耿耿,更没料到他竟然说打就打,仓促之间连忙铁剑出鞘,在身前一挡。 铁剑师太的铁剑刚刚抽出一半,立在身前,万岁门门主的掌风便已劈到,正劈在铁剑剑身之上。掌风袭到,竟然发出金铁交击的声音,叮地一声,将铁剑师太迫退一步,接着劲气四散,周围几人顿时都感到一阵劲风吹面而过。 铁剑师太一剑挡住掌风,顿时大怒:“我爱喊什么,就喊什么,傻子就是傻子,又能怎样,老身怕了你不叫铁剑。”说罢,手中铁剑出鞘,将剑鞘往地上一丢,向着大智方丈等人道:“我先会会这万岁门门主是不是三头六臂,你们都不要出手。” 见铁剑师太抢先跳出,众人都暗暗捏了一把冷汗,也无暇回答她的说话,只有朱能低声嘀咕道:“老子爱出手就出手,不爱出手就不出手,一个女人,还想命令老子。”幸而他声音不大,否则被铁剑师太听到,只怕先要跟他打上一架了。 万岁门门主见铁剑师太一个人越众而出,与自己相对而立,铁剑倒持,竖在背后,一副威风凛凛的巾帼英雄气势,也不由得微微点头。铁剑师太见万岁门门主只是看着自己,并不动手,不耐起来,长剑一摆,使一招白云渡川,铁剑划出,攻向万岁门门主,同时口中喝道:“知道你万岁门门主看不起我等小派,不屑于先出手,就让老身先来,领教你一门朝万岁的高招吧。” 第四十六回:一身化七影,凛凛万人敌(1) 万岁门门主见铁剑迎面刺到,不慌不忙,等铁剑距身体不到半寸之时,这才身形一晃,躲开剑锋,同时右掌轻扬,一股掌风按向铁剑师太。铁剑师太见自己的铁剑就要刺到万岁门门主的鼻尖了,他仍是不闪不动,心中暗暗奇怪:难道你这万岁门门主当真是仙佛下凡,刀枪不入么?想归想,手上却毫不停留,更加了一把力气,铁剑加速刺出。哪知眼看就要刺到之时,却仿佛眼前一花,万岁门门主突然消失不见,自己铁剑刺空。这时铁剑招术已然使老,再想变招已经没有办法了,铁剑师太连忙收肘撤剑。她劲力还没发出,却突然感到腹部一股气流涌至,顿时身形不受控制,飞退回了人群。铁剑师太连忙挺身站稳,活动一下四肢,却感觉气息畅通,周身丝毫不觉疼痛,显然刚才万岁门门主只是将她推回,却无意伤她。 铁剑师太见自己丝毫未伤,却反而勃然大怒,铁剑指着万岁门门主喝道:“铁剑用不着你手下留情,这算什么意思。” 万岁门门主面色如常,一点表情也没有,只淡淡说道:“铁剑师太巾帼不让须眉,确实是女中英雄,不过某家要会斗的是护国七派,却不是你峨眉一派。” 铁剑师太经过这一招交手,也心知自己一人断然不是万岁门门主的对手,纵使拼尽全力,只怕也走不到十招。但她就是姜桂之性,老而弥辣,当下断喝一声:“江湖规矩,一对一就是一对一,你先杀了老身,再一一战过他们几个,也算是斗过了护国七派。”说罢,摆剑又要攻上。 万岁门门主知道这铁剑师太的脾气,见她执意要单打独斗,长叹一口气,忽然问道:“铁剑,我听说峨眉有一套剑阵。”铁剑刚要出手,听万岁门门主忽然提到自己派下的剑阵,当下一愣,随口答道:“有又如何?” 万岁门门主点了点头,接着问道:“我还听说,这剑阵需六人催动,威力不小,六名高手用此剑阵便足以挡住十二名高手。”铁剑师太听他越扯越远,莫名其妙道:“是又怎样,你放心,我们不会用此阵斗你。” 万岁门门主一听铁剑师太误会了自己的意思,摇了摇头道:“我是想请问,第一,贵派若是用此阵对敌,难道也要求一对一单打独斗?这第二,铁剑你教徒弟之时,难道只教单打独斗,不教徒弟应付多名敌人?” 铁剑师太这才明白万岁门门主所指,一时之间怔在当场,不知说什么才好。 万岁门门主见铁剑师太发愣,知道她已经被自己说动,当下不再说话,突然腾身而起,一招飞星七式攻向大智方丈等人,竟然凌空连出七招,身形幻出七道人影,同时向七派掌门每人攻出了一招。大智方丈等人正站着听万岁门主与铁剑师太对话,突然之间却见眼前人影晃动,万岁门门主已然攻了过来,连忙各自出招抵挡,八个人顿时在场中站成一团,万岁门门主竟然当真以一人之身力敌七派掌门。 万岁门门主一出手便是以快打快,身形晃动,在场中幻化出七道身影,与七派掌门分别动手,远远看去,便仿佛是十四个人分成七对在交手一般。万岁门门主这套以一化七的功夫使出来,顿时看得台上台下的各派高手目瞪口呆。 凌天放三人坐在台上场边,见万岁门门主要亲自出手,心中颇有些期待。凌天放和万里云都想从万岁门门主的招式身法中学上几招,于飞更是激动得摩拳擦掌,在铁剑师太与万岁门门主对话时便一直在低声咕哝着催促万岁门门主动手。凌天放和万里云当时都看得哑然失笑。万里云笑道:“你在这里催促,他们又听不到,你有本事,出去喊嘛。”于飞将舌头一吐,笑道:“我可不敢,别说万岁门门主了,就这个抡铁剑的老尼姑,我也吃不消,我还是在后面鼓鼓劲算了。” 三人本是说笑,却骤然见到见万岁门门主当真出手对敌七大掌门。可而且这番一出手,顿时将三人全都傻了眼。于飞喃喃自语道:“这万岁门门主还是人不是啊,这,这是什么功夫啊。这就算让我在旁边偷看个十年八年的,我也学不去啊。”万里云也是瞠目结舌,怔了半晌,这才低声道:“我知道招数快到一定境界时,可以幻化残像。我昆仑剑派的招式里,也有利用残像扰敌的招数,可那最多也不过是一两道剑影而已。像这样全身化为残像幻影,而且竟然还能以一化七,当真是神乎其技了。”说着,连连摇头,叹服不已。凌天放也看得心中一灰,暗道:遇上这样的对手,什么“一刀”,什么“无招”哪里能派的上用场,即便是眼睛都跟不上,看不清,又谈何攻敌。 场中之人个个惊叹的同时,那七大门派的掌门身在其中,更是苦不堪言。这万岁门门主一身化七影,招式奇快不说,往往自己一招打去,看着明明已经打中,却偏偏只是一个残影。若是不管吧,一招招拍过来的掌风拳劲又都是实实在在,吃上一招只怕就要吐血当场。而且这万岁门门主一身化七影,将七人分割开来,七人都只能各自为战,相互之间完全无法配合,这也罢了,偏偏还不知道七个身影中,打哪一个才能打得中。不能进攻,还要疲于防备,这仗可怎么打才好。 又战了片刻,七名掌门中,除了少林大智方丈和皇极门朱能之外,其余五人都亮了兵刃。原本七人与万岁门门主交手之时,除了铁剑师太一人早已拔出铁剑之外,其他六人都是空手。七人均是自重身份之人,都想着自己众人以江湖大派掌门的身份以七敌一已是大占便宜,若是再出兵刃,脸面要往哪里摆才好。 可交手不过十余招,七人都感觉抵敌不住,当下除了少林大智方丈仍是徒手以般若掌应对之外,玉阳子等五人都用上了兵刃。冯璇机、古翔天、铁剑师太和玉阳子用的都是长剑,邪煞无极段天涯用的却是一把通体漆黑的奇型长刀。朱能倒是也想用兵器,可他随着朱锦,多年以来征战沙场,用的都是马战的长大兵器,论步下的功夫,用兵器还不如徒手施展皇极拳更得心应手。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徒手对敌。 七名掌门亮出兵器之后,场上情形立时起了变化。武当掌门玉阳子手中松纹剑展开,一套柔云剑法当真使得宛如空中流云一般,绵绵密密,方圆五尺的范围守得密雨不透。昆仑掌门一剑无影冯璇机一向号称剑法快绝,这时手中凝霜剑连连抖动,也幻出漫天光影,放手与万岁门门主对攻,一时之间,剑影闪烁,人影穿插,看得人眼花缭乱。 云横雪岭古翔天这时持的是古剑湛庐,拿在手中,精芒四射,一挥动起来,剑芒即可伤人,万岁门门主对上这柄宝剑也颇有顾忌,当下攻势转弱,渐渐被他扳成了均势。 而峨眉铁剑师太虽然是一女流,功力招式却不输场中高手,尤其是一套峨眉剑法使得法度严谨,气度端凝。其沉稳绵密仅次于武当玉阳子的柔云剑,虽说反击不足,但却能自保有余。 相比这四大派的掌门,最支撑不住的要数皇极门的朱能了。他的皇极拳霸道威猛,使出来确有皇权威势,之前一拳轰碎旗杆,其劲力虽不能比肩顶尖高手,在江湖上也可算是一流好手了。但偏偏遇到了万岁门门主这一身化七影的功夫,打来打去全是虚影残像,一身气力无处施展,稍不留神之下还被掌风拳劲连劈了三四下,又痛又急,吼声连连。尽管他怒吼连连,拼命尽展所学,但却仍然被逼得连连后退,左支右绌地难以抵挡。 至于邪煞无极段天涯的情形比之朱能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武功不在几大正派掌门之下,但之前两次被万岁门门主一招挫败,心中埋下畏惧之感,一早便打定主意与众人一起围攻万岁门门主,想要借众人掩护伺机偷袭。哪知万岁门门主竟然使出了这一身化七影的功夫,七人顿时被分割开来各自为战,各人自顾不暇,哪里有能力帮他。此消彼长之下,段天涯的邪功使不到八成,顿时被万岁门门主的残影压得苦苦支撑,招架多,还击少,偶尔还上一刀,也全然发挥不出诡异霸气的邪刀功夫。 七人之中,最好过的是少林大智方丈,他武功本高,少**学又讲究的是以武助禅,一颗禅心修得坚定明觉,对万岁门门主的招式看得比众人都要清楚,一时间与万岁门门主的身影互有攻守,打得势均力敌,不分上下。 又战几个回合,皇极门的朱能首先支撑不住,被万岁门门主以残影幻象一掌劈中左腿,当即倒退几步,摔倒在地。朱能也是生性彪悍,就地一滚,随即站起身来,也不顾疼痛,虎吼一声,又挥拳扑上。他扑上之时,眼神向着旁边一扫,正看见追风枪岑耀祖和一指勾魂赵言莫站在一旁,顿时无由火起,向着两人吼道:“你们两个傻了,还不快上来帮忙。” 听朱能招呼,岑耀祖才仿佛如梦初醒一般,连忙答应一声,双手一翻,从衣服下抽出三根铁管,拍地一声接到一起,顿时成为一根七尺长枪。岑耀祖一抖长枪,展开追风连环枪法,一招银蛇吐信,向着万岁门门主刺去。 第四十六回:一身化七影,凛凛万人敌(2) 岑耀祖身后,那一指勾魂赵言莫却不着急,先将手上正在擦拭指甲的丝巾仔细叠好,慢慢收入怀中,这才手腕一抖,亮出成名的蝎尾铁鳞鞭,左手暗扣三枚青峰针,缓步上前,抖开长鞭,加入战团。 这两人加入战团,场上顿时变成九大高手围攻万岁门门主一人的情形。万岁门门主也不在意,身形闪烁,双掌翻飞,随手又将这两人的招式尽数接了下来。万岁门门主不在意,于飞却看得愤愤不平,低声骂道:“这帮人不要脸,七个打一个还不够,还都亮了兵器,这样还不够,现在还九个人一齐上阵,知不知道丑字怎么写啊。” 凌天放一听于飞低声喝骂,大感惊奇,转身道:“于飞,你嗓子不舒服吗?”于飞被问得一愣,奇道:“没有啊,帮主你问这干什么?”凌天放哈哈一笑道:“那你今天怎么转了性儿,骂人这么小声,你骂给谁听,难不成骂给我和万兄两个人听啊。” 于飞被凌天放说得赧颜一笑,不好意思道:“嘿嘿,帮主你知道我的,若是对手不是那么强,我于飞还敢出一下头,逞逞英雄,可你看这场上。”说着,于飞一吐舌头,做个鬼脸道:“不是名门大派的掌门,就是东厂八大千户。那个玩鞭子的更狠。”说着伸手向着赵言莫一指道,“人家不但是前三厂督,而且你看,那手里还扣着暗器呢。我怕我这边一开口,那暗器直接就打我脸上了。所以喽,于小爷只好就怂了。”说罢,双手一摊,摆一个无可奈何的姿势。 凌天放看得哈哈一笑,指着于飞道:“你这小子,不是刚学了几套本事吗,还怕什么,把你那逃跑的本事使出来嘛,打不过,还跑不掉吗。”于飞一听,眼珠一转,笑道:“对啊,你不说我还忘了,小爷现在长本事了啊。”只是他说归说,终究还是没敢出声叫骂,毕竟对方的身份本事在那里摆着,他自己的本事长了多少,却连他自己都心里没底。 万里云听着凌天放和于飞的对话,纳闷道:“什么长本事了,新学了几套什么本事?”于飞一听万里云问起,正好卖弄,嘿嘿一笑,手搭着万里云的肩头说道:“万兄弟,这次你偷偷溜掉,可吃亏吃大了。我们把你那两坛酒卖了,换了几套武功秘籍。你兄弟我照着修炼,现在已经是江湖高手了哦,你可别小看我了。” 万里云越发听得莫名其妙,但看着于飞一脸得意的神情,又不由得好笑。他方才看凌天放和于飞两人上台下台的身法,确实都大有进境,心中好奇却又一直忘了问,这时听于飞的口气,是他们在自己离开后又有不凡际遇,当下心中也很是替两人高兴。只是此时不是闲聊叙旧的时候,也不便细问,聊了几句之后,三人又向场中看去。 万岁门门主的对手虽然增加到了九人,却仍是一副闲庭信步的样子,来回穿插,挥洒自如。只是他分出来的身影却仍然只有七人,其中朱能与追风枪岑耀祖,铁剑师太与一指勾魂赵言莫都是双战一个身影。 又斗了几个回合,场上众人都看出奥妙,邪煞无极段天涯顿时喊了出来:“大家快攻,这万岁门门主只能分出七个身影,他已经到极限了。”说着,他自己率先刀势一盛,连使邪灵刀法中的鬼影重重、邪灵钩魄、万魂引三招厉害招式,手中奇型长刀宛若游鱼一般,左右寻隙而进,刁钻无比。 几大掌门听了段天涯所喊,凝神观看,发现也确实如此,当下都加紧了手中招式。尤其是追风枪岑耀祖和一指勾魂赵言莫两人,这两人用的都是长兵器,利于远攻,身边又各有一人配合守御,当下索性展开兵器,连连打向其他几人对战的万岁门门主幻象。 这么一来,万岁门门主顿时感到压力倍增,本来几大掌门就攻势渐盛,再加上追风枪岑耀祖的长枪和一指勾魂赵言莫的长鞭,使得他在攻击之时总要提防两人从背后偷袭暗算,分割众人的战术顿时失去了应有的效果。 万岁门门主却毫不慌乱,突然长啸一声,双掌一飘,使一招飞星掩月,虚虚实实地连攻十二掌。九大高手一时之间分不清虚实,连忙各自闪开身形,避其锋芒。借着这一招之势,万岁门门主突然身形快速移动,使出飞星九转的身法,刹那之间,竟然一化为九,又是一人一影。这一下,场上场下惊奇更甚。万岁门门主以一对九之时,看看已处于劣势,却仍是一化七影。众人都以为他极限于此,哪知此时竟然能一化为九,顿时惹得台下一阵哗然。 万岁门门主这次一化九影却与方才有所不同,九条身影的速度都比方才快了三分,但招式却不如方才精妙,都是简单进手的招数。而且九条身影的身法也交互穿插,忽左忽右,还不断来回交换,一时间逼得九大高手连连后退。 那朱能原本在九人中就是最弱的一个,偏偏生性暴躁,一味与万岁门门主对攻,顿时连连吃亏,被劈空掌打得连连后退。朱能一边退,一边口中连连喝骂。点苍派的云横雪岭在旁边听得心烦,喝道:“你打就好好打,鬼叫什么。” 朱能正在心烦意乱,当即回口道:“大爷高兴,你管得着吗。”他本就抵敌不住,这一分神讲话,顿时肩头又吃一掌。朱能被打得痛彻心扉,当即骂道:“狗日的,老子……”话还没说完,万岁门门主又一掌劈到朱能胸口,顿时将朱能后半截话打得生生吞回肚子,一时间,连舌头都被咬破了。 朱能连吃两掌,踉跄后退,却猛然觉得背后撞到了谁,连忙反身一掌拍出,这一掌打出,却顿时觉得手上一痛,显然是被利刃所伤。朱能虽然性子暴躁,脑筋却转的极快,他与万岁门门主交手数十回合,对方始终没用兵器,这显然是被自己人刺伤。他当即一边扭头观看,一边高声喝骂道:“他妈的,这是谁不长眼睛。”一扭头,正看到昆仑派掌门,一剑无影冯璇机。原来九大高手被万岁门门主一化九影,逼得步步后退,竟然已经退到了一团。冯璇机正在朱能背后,他也是一样的情形,朱能退步撞到他的背后,他以为是万岁门门主出手袭击,想也没想,便翻手一掌刺出,却正好刺中了倒霉的朱能。 朱能哇哇暴叫,当下就要动手与冯璇机拼命,却被众人喝止,武当玉阳子道长挥剑挡住攻来的万岁门门主身影,又帮着冯璇机接了两招,沉声说道:“看看周围的情形,再要闹内乱,大家都是一败涂地。” 那朱能也不是一味胡闹的浑蛋,抬眼看看形势,也不顾伤痛,拼命挥拳抵御万岁门门主,嘴里喝道:“打完了再跟你算账。” 这时,九大高手都被挤到了一个圈中,背靠着背,联手对抗万岁门门主。万岁门门主将九人聚到一处,却突然身形减速,又转为一化七影,七条身形围住九大高手。台下众人一见这九大高手联手抗敌,以兵器对空手,竟然还被万岁门门主逼得聚到一处,背靠背地联手对敌,都是心中一阵不寒而栗。 只是万岁门门主虽然将九大高手聚到一团,免了自己腹背受敌,但也导致九大高手都只需顾虑身前,不需考虑背后,攻势虽减,守势却顿时强了三层,更加难于攻破。 凌天放和万里云、于飞三人在旁边看得兴起,三人虽看不明白万岁门门主的招式身法,却又从九大高手的身上领悟不少。只是此时见到万岁门门主困住九人,顿生疑惑。于飞纳闷道:“这万岁门门主既然能够一化九影,干嘛又要换回来呢?就像刚才那样,我看已经稳操胜算了。”万里云却微微摇头道:“我看门主刚才一化九影之时,远不如一化七影的娴熟随意,似乎那是极耗真元的功夫,难以持久。刚才使用只是迫不得已,要扭转劣势,此时的一化七影,应该才是正途。” 凌天放听得微微点头道:“我看也是如此。但这么一来,七影攻敌,对方又结成铁桶阵型,实在是不易取胜啊。” 三人正在议论,忽听万岁门门主高声喝道:“若是以巧取胜,用谋胜你们,料你等也不服,某家这就让你们输得心服口服。”说罢,身形一转,一条身影扑向一剑无影冯璇机。冯璇机见万岁门门主身影扑到,凝霜剑颤动如蛇,瞬息之间连刺七剑,分袭万岁门门主身上七大穴道。 万岁门门主见他长剑刺到,竟然不躲不闪,食中二指伸出,一瞬间也是连出七指,都点在冯璇机凝霜剑的剑尖之上。一剑无影冯璇机见万岁门门主竟然直接用手迎向自己的剑尖,心中顿时一惊,可长剑刺了上去,却只觉得剑尖着力处绵韧坚实,刺不进去半分,转瞬之间,七剑全都被挡了回来。 万岁门门主七指刺出,同时高声道:“你号称一剑无影,某家就和你比一比快,把你最快的剑法使出来吧。” 冯璇机一听,哼了一声,口中说着:“好,就让见识什么叫昆仑绝学。”一边说着,一边催动体内真气流转,连催三遍之后,凝霜剑一摆,一招天河乍破,手中剑顿时如同河水奔泻一般,一浪接着一浪地连续扑向万岁门门主。凌天放等人在旁边一见,只觉得剑光闪烁,当真如同失去了影子一般,只剩下了连成一片的剑光,仿佛天河涌出,真不知道这一剑无影瞬息之间刺出了多少剑来。 万岁门门主见了,仍是面无表情,口中却赞道:“好,这才有点意思。”说话的同时,左手负在背后,右手又是食中两指撮指成剑,连环点出,迎上冯璇机的绝技。两人招数使出,众人只看见两人之间一半两光,一半指影,竟然每一剑都正好对上一指。转瞬之间,万岁门门主突然大喝一声道:“中”。随着这一声喊出,冯璇机身子晃了几晃,软软地一跤坐倒,不知是什么状况。 第四十六回:一身化七影,凛凛万人敌(3) 打倒了冯璇机,万岁门门主一刻不停,七条身影上下翻飞。东厂那两大千户,一指勾魂赵言莫和追风枪岑耀祖各举兵器,同时攻向其中一条身影。万岁门门主哼了一声:“无名小辈,若只是你们,还不值得某家动手。”说着双掌一分,一掌袭赵言莫,一掌攻岑耀祖。 赵言莫和岑耀祖两人一见,连忙各施绝学,要挡住万岁门门主的双掌攻势。赵言莫手中蝎尾铁鳞鞭团团圈转,在面前挥动成圆,仿佛一张盾牌护住身前。哪知万岁门门主毫不理会,单掌径直破入鞭影之中,一掌拍向赵言莫胸前。 赵言莫一见蝎尾鞭竟然阻挡不了万岁门门主半分,心中一惊,但他早有准备,也不慌乱,左手青蜂针捏在手中,护住胸前,想等万岁门门主手掌按到之时,就刺几个窟窿上去。他想得虽然不错,可万岁门门主左掌按出,根本就没有碰到赵言莫的身体,只是隔空一掌虚按,劈空掌正打在赵言莫的胸前,顿时将赵言莫打得后退两步,一口鲜血喷出,摔倒在地,手中青蜂针还险险刺中自己。 赵言莫一招间便倒在地上,那追风枪岑耀祖也不好过,手中铁枪刺出,银蛇乱舞,刺向万岁门门主。可万岁门门主右掌切入,随手一掌,正切在铁枪枪杆上,嗡地一声,几十条枪影顿时全都消失不见。接着万岁门门主右掌一按,又是一张劈空掌,顿时将岑耀祖也打倒在地,挣扎不起。 九大高手两招之间便只剩下六人,场上场下都看得惊骇不已。剩下的六人更加打起精神,凝神拒敌。 皇极门的朱能挥拳大吼,迎上其中一条黑影,一边抡拳打出,一边喝道:“有本事你也来打倒我啊,你来啊。”万岁门门主身形闪动,一条身影在他面前一晃,接着便一掠而过,冷哼一声:“什么皇极拳,莫名其妙,不值一破。”说着,身影转动,来到点苍掌门,云横雪岭古翔天面前。 朱能见万岁门门主不理自己,转身而去,气得暴跳如雷,但又无可奈何,只有回去乱打,却哪里碰得到万岁门门主半分。 那古翔天见万岁门门主掠到面前,心中一紧,随即镇定下来,手中古剑湛庐一招成名绝技云横雪岭挥出,同时淡淡问道:“不知门主要用什么绝技胜过在下。” 万岁门门主一边挥掌将古翔天的招式一一化解,一边沉声冷冷说道:“神兵利器,确实能倍增威力,但学剑之人,须知仰仗利器,终生算不得高手。” 古翔天喜好名剑,藏剑甚丰,包括其弟子,那曾与凌天放交手过的点苍一剑傅剑峰,他也赠送了名剑昆吾。但此时被万岁门门主一点,顿觉深入其心,一时之间,颇有些惶惶不安。但他毕竟是一派之主,当即收敛心神,不再管万岁门门主所说,镇定下来,朗声反问道:“那么依门主所说,怎么才能算是高手?” 万岁门门主化解完古翔天的绝技,身形微退半尺,淡淡说道:“某家今日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做无剑之境。” 万岁门门主这无剑之境一出口,台下众人都还没怎么听清,台上众人却都听的脑中轰地一声。须知场上的九大高手之中,有四大高手都是使剑,其他几人也都会用剑。用剑之人,毕生追求的至高境界,便是从有剑而入无剑的境界。但古往今来,所有练到这个层次的人,都只是传说而已,又几时听说当真有人练到过? 云横雪岭古翔天一听到这两个字,惊得无以言表,颤声道:“难道,真有无剑这个境界?真有人能练成无剑?”不止是古翔天,就连武当玉阳子、峨眉铁剑师太一听,也都纷纷扭头看去,想要看看这传说中的无剑之境究竟是什么样子。一旁的凌天放三人中,万里云也是用剑高手,此时也是激动得无以自持,紧紧盯着万岁门门主,要一睹无剑之境的庐山真面目。 众目睽睽之中,万岁门门主又退开半步,身形站得笔直,右手食中二指并做剑形,随手挥出,指向古翔天。那古翔天早已将手中湛庐舞动得风雨不透,要抵御万岁门门主的招式,刹那之间,只听湛庐剑剑身传来叮叮当当的金铁交击声音,响得如密雨连珠一般,虽是如此,却半点用处也没有,古翔天的身上就如同被千万把刀剑穿过一般,瞬息之间,便摇摇摆摆地倒在地上。武当玉阳子和峨眉铁剑师太站在一旁,虽没有亲历其中,但却隐约见到随着万岁门门主一指,空中无数道大小剑芒便随之直飞向古翔天,古翔天虽然挡掉不少,身上所中的却更多,当即摔倒在地。 玉阳子和铁剑师太看得张口结舌,过了半晌,才听到当啷一声,却是玉阳子手中松纹古剑落地之声。只见玉阳子长剑脱手,站在原地,喃喃自语道:“化虚为实,有形剑气,这,这世间竟然真有这等武功。”顿时连半点斗志也没有了。 玉阳子长剑脱手,铁剑师太也是长叹一声,将铁剑倒持,背在身后,摇头苦笑道:“老身今日能亲眼目睹这等绝学,已是不枉此生了。”说着,竟然是毫不抵抗,垂首待毙。 玉阳子和铁剑师太斗志全消,却急坏了一旁的邪煞无极段天涯。段天涯越见识到万岁门门主武艺高绝,心中的嫉恨之情便越是炽烈,当下高声大喊道:“假的,全是障眼法,他也是人,内力必然有限,我们大伙儿齐上,未必便输给了他。” 段天涯正在狂呼大叫,却突然觉得眼前黑影一闪,一条身影已站在了他的面前。段天涯也不怠慢,双爪一招鬼爪千重浪,攻向万岁门门主。万岁门门主面沉如水,沉声说道:“你自命邪功无敌,诡异威猛,我若用其他功夫胜你,量你也不服,罢了,我就屈尊用一次你的邪功罢。”说着,单掌挥出,也是一招鬼爪千重浪,后发先至,扑向邪煞无极段天涯。 段天涯一见万岁门门主使得也是他的邪派功夫,心中一惊一喜,惊的是万岁门门主怎么也会邪派武功,而且还使得比自己更为精熟一般。喜的是这招他用过无数次,拆招躲闪熟练无比,各种变化后招也尽在心中,断然不会伤在此招之下。 段天涯心中算定应对之法,手中双掌招式一变,身形晃动,使一招鬼影重重,便准备闪开万岁门门主这一招。可哪知他身形刚刚展开,便只觉一股邪异劲气缠体而上,竟然已经被鬼爪千重浪层层裹住,当下又惊又怕,颤声道:“这,这招招式,竟然还能这等用法,你,你是神魔不成?”话刚说到这里,又是一重鬼爪气劲袭到,邪煞无极段天涯顿时被冲得晕了过去。 第四十七回:佛心涅槃去,群雄脱网忙(1) 段天涯晕倒,场上顿时只剩下了少林大智方丈、武当玉阳子道长、峨眉铁剑师太、皇极门朱能和万岁门门主七人还站在场上,而玉阳子和铁剑师太已无斗志,只有少林大智方丈和皇极门朱能还在与万岁门门主对峙。 那昆仑掌门冯璇机、点苍掌门古翔天、邪煞无极段天涯和东厂的两名千户赵言莫、岑耀祖都倒在地上,生死不知。几人都带了门徒帮众,这时众人连忙抢上凉亭广场,救护师长。 万岁门门主此时已收了七重身影,却看也不看皇极派朱能,也不管武当玉阳子和峨眉铁剑师太和各派子弟,只站在大智方丈面前,冷冷地盯着他。 那朱能左右一看,只剩自己与大智方丈两人,心中知道此战无论如何也再胜不了眼前这人,心中一阵气馁。但他毕竟是久历战阵之人,一身血气,悍不畏死。当下反而收起了暴躁心性,冷冷看着万岁门门主,拉开架势,高声道:“喂,你,我朱能自知今日不是你的对手,不过我既然代我朱锦大哥,代皇极门出战,有进无退而已。我知道你不屑与我动手,但我必代表皇极门与你一战。你纵然能够胜我,却不是说你今日胜过了皇极门,须知我大哥武功胜我百倍,他日他必然以皇极拳败你,你记住了!”说罢,朱能双拳一摆,大喝一声,猛地冲向万岁门门主。 朱能刚冲上半步,却被一道无形气劲挡在当地,扭头一看,又是少林大智方丈用气劲挡住了他。接着只见少林大智方丈大袖一摆,顿时将朱能拂得晕倒在地。 大智方丈拂晕朱能,面向万岁门门主,双掌合十道:“阿弥陀佛,一切因果,就由老衲来与施主了结吧,无谓再多造杀业。” 万岁门门主看着大智方丈,微微摇头道:“方丈你虽慈悲,但却太不了解人心。”说着,伸手向着地上的朱能一指道:“此人刚刚才有点气势,我正想成全他的心愿,方丈你却拦住了他,虽是救了他性命,却让他没有了尊严。” 大智方丈一听,双眉低垂道:“阿弥陀佛,施主说的也是,只是我看朱施主似乎一心求死,但佛祖有好生之德,却没有想到施主所说,看来,是老衲的错了。” 万岁门门主哈哈大笑,高声道:“佛法精湛,武艺高强,慈悲为怀,知错能认,难怪你少林久持武林牛耳,果然你大智方丈才是劲敌。只不过你我终要分个胜负,让此战有个结果,给此事分个对错。” 大智方丈仍是垂着双目,白须白眉和灰布僧衣、大红袈裟随风飘摆,显得宝相**,高声道:“施主你武艺精绝、心思机敏、智谋深远、志向不俗,但须知万事皆有因果,强求不来。就像此战,你纵然能以一人之力战胜七大门派,纵然能以一敌万,但事实轮转,终不是人力能够扭转的。强分对错,也属虚妄。” 万岁门门主听得面无表情,淡淡说道:“大智方丈果然是有道高僧,不过你佛家说因缘,讲宽忍,我万岁门却不过是修罗一杀,以一杀定万理而已。说道志向嘛,你知道我的志向?罢了,道不同,便分个胜负吧。大智方丈,你少**功名满天下,你的为人,某家也有三分佩服,这样,某家就会一会你少林硬功,你能接得下我一招,此战就算你胜了。” 大智方丈却站立原地不动,宣一声佛号道:“阿弥陀佛,施主你何必执着,胜又如何,败又怎样,老衲就算是败给了你,世事又能如何呢?” 万岁门门主冷哼一声道:“大师你如此婆婆妈妈,却让某家不那么佩服你了。你是打定注意不出手了?” 大智方丈看着万岁门门主,双目清澈如水,也不答话,只是轻念一声:“阿弥陀佛。” 万岁门门主也不再劝,突然间抬手一掌,劈空打向大智方丈。大智方丈动也不动,就在原地硬吃了这一掌,身形晃了两晃,又站稳不动。 万岁门门主见状,眉头一皱道:“大师,你是打定主意不出手了?”大智方丈也不答话,只是口中念着佛经:“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南无阿唎耶,婆卢羯帝、烁钵啰耶……” 于飞在一旁听得莫名其妙,随口问道:“这大和尚念的是什么东西啊?是人话不是?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啊。”万里云却听得一脸肃穆,见于飞发问,轻声答道:“大智禅师念的是梵语,这是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广大圆满无碍大悲心陀罗尼经,又叫做大悲咒的。”于飞仍是不知所云:“大悲咒?那是什么咒语,念了能刀枪不入吗?”万里云也不知怎么解释,淡淡一笑道:“那倒不能,究竟是什么,你哪天当了和尚就知道了。”于飞一吐舌头,笑道:“算了吧,我才不要,整天吃素不说,还要剃头,少来了。” 凌天放也听不懂这大悲咒说的是什么,但听着大智方丈低声诵念,却油然而生出一股悲天悯人的感觉,只觉仿佛心身洁净,超脱生死了一般,静静地极为舒畅又极为悲伤,说不出的复杂感觉。 万岁门门主听大智方丈念诵佛经,哼了一声:“大悲咒么,当真能超脱生死轮回,同证佛果?你们成佛作祖,世人又当如何?只有我等修罗侠道,铲灭妖魔,还世间一个清静。”说着,缓步走上。这时,不止是昆仑、点苍等派,连少**当诸派的众人也都涌上台来。少林派众人见掌门硬生生挨打而不还手,都是一阵愤怒,只是未得方丈号令,不敢上前。 万岁门门主一见,冷笑一声道:“方丈,你佛祖既然讲究悲悯,先护住你的弟子同门再说吧。”说着,身形一转,缓步走向少林派众人。此时场中少林派中,除了大智方丈之外,大字辈的僧人还有大勇在场,他一见万岁门门主走来,低吼一声,摆开架势,迎着万岁门门主。他方才在台下见过万岁门门主的武功,此时不敢怠慢,一出手便是少林龙爪手的绝学。 万岁门门主见大勇摆开架势,淡淡说道:“少林龙爪手,看看你练到了几成火候。”一边说着,一边脚步不停,一抬掌,一道劈空掌风直奔大勇而去。大勇见掌风飞来,立刻脚下那桩站稳,龙形爪一分,迎向掌风来路。哪知大勇龙形爪探出,却迎了个空,空荡荡地什么气劲都没有碰到。 大勇心中纳闷,连忙抬头一看,只见大智方丈正挡在自己面前,竟然又用身体硬接了万岁门门主的这一招劈空掌掌力。 万岁门门主见状,冷哼一声,叹一口气道:“大智禅师不愧大慈大悲大智大勇之名,罢了,今日看来与你是分不出胜负了。” 大智方丈一听万岁门门主口气松动,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念一声阿弥陀佛道:“门主武艺高强,老衲自愧不如。我们七大门派,九大高手围攻你一人,却被你打得大败亏输,老衲早就已经输了。” 万岁门门主面寒如水,转过身去,背对着大智方丈,沉声道:“那又如何,你大智一招不发,就让某家无可奈何,世事或许就是如此吧。”说着转身抬步,向着台下缓缓而行,竟然是要走了。 第四十七回:佛心涅槃去,群雄脱网忙(2) 万岁门门主心中不畅快,正在缓缓而行,忽然觉得背后劲风扑来,势头威猛之极,顿时心中怫然不悦,冷哼道:“我道少林僧人当真佛法精湛,戒律森严,原来竟是背后出手之辈,大智啊大智,你莫怪某家了。”说着,身形转动,随之迎着劲风扑来之处,一拳打出。 万岁门门主一拳打出,只觉得对面的拳风竟然内力充沛,正大气派,凝聚不散比方才的感觉要强上数倍,心念一动之下,又将拳力催强了两成,正与对方的一拳撞个正着。两拳相交之下,万岁门门主突然听到周围一阵惊呼之声响起。定睛一看,与自己对拳之人白须白眉,正是少林方丈,大智禅师。再仔细一看,大智禅师背后还有一人,却是那皇极门的朱能,也是伸着拳头,却抵在大智方丈的背上。 万岁门门主刚才背对着两人,没有看到这边的情形,凌天放等人却看得清清楚楚,只见万岁门门主正准备离开之时,方才被大智方丈拂倒在地的朱能却醒了过来。朱能刚一醒转,便看见万岁门门主正站在不远处的前方,背对自己,当下也不说话,跳起身形,便是一拳打去。大智方丈猝不及防之下,连忙飞身上前,正好此时万岁门门主感觉到拳风,误以为是少林僧众,便回身一拳打出。大智方丈知道朱能必然抵挡不住,便抢先上前,挥拳抵挡万岁门门主的拳劲,却用自己的后背抵挡住了朱能的一击。这一下,大智方丈等于是身受两大高手同时夹击,晃了一晃,哇地喷出一口血来,身形摇摇欲坠,眼看就要摔倒。 万岁门门主虽没有见到背后的情形,但此时一见,也猜了个明明白白,当下冷哼一声,拳上隔空发力,顿时将朱能震得口吐鲜血,远远飞出一丈多远,摔在地上。万岁门门主隔着大智方丈震飞了朱能,却没有伤及大智。但大智之前已经身受两招,背后皇极门朱能那一拳还罢了,万岁门门主的这一拳却是厉害之极,顿时被打得口中连喷鲜血。 万岁门门主见大智口喷鲜血,左手微微一扬,一股气息裹住鲜血,随手甩到一旁,防止自己被鲜血溅上,同时伸出右手,扶住大智方丈,帮他慢慢盘坐在地上。 一见方丈受伤,几名少林僧连忙飞身抢上,大勇怒吼一声,挥爪扑向万岁门门主。万岁门门主见大勇扑到,脸色一沉,站直身形,单掌凌空劈出。大勇正向前冲,忽然感到面前劲风扑面,连忙伸爪一挡,蓬地一声,气息四散,大勇被震得手掌发麻,倒退半步,冲势顿时停止。 大勇刚才观战之时已经知道万岁门门主功夫了得,但此时亲身接了一掌,才知道万岁门门主的功力竟然更超乎他之前所想,这随手一掌,便震得他气息散乱,手掌发麻。不过这大勇也确有悍勇之气,虽然受挫,毫不在意,功聚双爪,事一招云龙三探爪,攻向万岁门门主,同时口中喝道:“你武功高又怎么样,有本事把我们都杀了。” 万岁门门主方才震退大勇之时,已经是手下留情,这时见他死缠烂打,心中微微一阵愠怒,哼了一声,转身背向大勇,功力聚于背后,要等他打到之时,反震回去,以示惩戒。 大勇刚刚扑上,却听身后大智方丈的声音喊道:“大勇,住手。” 大勇一听方丈说话,连忙收住招式。他心中挂念方丈的伤情,当下也顾不得再攻,只向着万岁门门主的背影狠狠瞪了一眼,转身来到大智身旁。 大智此时正在几名觉字辈、圆字辈的僧众簇拥之下盘腿坐在地上,面色红润安详,眼神柔和,仿佛丝毫没有受伤一般。大勇一见,心中大喜道:“方丈师兄,你没受伤吧。” 万岁门门主背对着众人,冷冷说道:“心脉尽碎,撑不过半盏茶的时间了。”大勇一听,连忙看向大智,大智身子不动,看着大勇焦急询问的眼神,只微微点了点头。大勇心中顿时一阵酸楚,继而一阵大怒,向着万岁门门主咆哮道:“你这魔鬼,你打死了方丈,亏你还能说得如此轻松。” 万岁门门主音调不变,仍是冷冰冰地:“人谁无死,我今日不打大智,难道他还能成佛作祖,万年不朽么。” 大勇和其他少林僧众一听,更是勃然大怒,当下便要冲上前与万岁门门主拼命。大智见几人一动,连忙喝道:“都不要动,我有话说。” 大勇等人听方丈发怒,不敢违拗,只好又回到大智身边。大智一见,微笑着点了点头道:“这才对,来,你们几个,都在我对面坐好,我有话要说。” 大勇几人一听,猜到方丈要交待遗训,当下心头酸楚,一个个眼中含泪,在大智方丈面前盘膝而坐,就如同出早课晚课之时一样。 大智方丈见几面僧众眼圈发红,眼中含泪,笑道:“万岁门主说得对,人谁无死,不过是一具皮囊而已,你们在少林参禅这许多年,怎么还勘不破。大勇你为人勇猛精进,本来是极好的,可惜我们出家之人,总要恬淡谦退才是。你那拈花指,般若掌总是练不好,正是这个道理。今后你还要多钻研佛理,刻苦参禅才是。” 听到这里,大勇声音哽咽,低声道:“是,方丈教诲的是,我,我等还要再好好参禅学佛。” 大智点了点头,面带笑容道:“对,这样才对。”接着又说道,“我死之后,传大悲接替少林寺方丈之位,大勇你要和大慈两人好好辅助大悲。” 大勇点了点头,应声道:“是,大勇记下了。” 这时,少林僧中,一名幼年僧人突然说道:“方丈,你不会死的,你要好好地带我们回寺。我不要你死。”这幼年僧人童言无忌,顿时说得其他几人连连垂泪,伤心不已。 大智看着这人一笑,淡淡说道:“圆性,你过来。”那叫圆性的小童一听,连忙走上前去,站到大智身边,拉着大智的手道:“方丈,圆性在此。” 大智点了点头,一脸慈爱地说道:“圆性,你生性聪明,而且与佛有缘,经书佛法,一参即透,将来必能光大佛法。但你至情至性,这情之一关,必然成你之魔劫,这一点你要牢牢记住,小心提防。” 圆性听得似懂非懂,却用力点头道:“方丈,圆性记下了。以后若是圆性忘了,你拿戒尺打圆性的手心。” 大智呵呵一笑:“傻孩子,哪里还有什么以后。”说着,又看向圆性身后,盘膝打坐的两名中年僧人。他看着两人,缓缓说道:“觉心、觉然。” 两人一听方丈呼唤,连忙合十应道:“方丈。” 大智看着两人,轻声说道:“你们两人二十余年来在少林寺勤勤恳恳,立了不少功劳,只是你二人与武无缘,那也是你们的福缘,回寺之后,入藏经阁,少练武,多参禅吧。还有大勇和圆性,都一起听着,传我法旨,什么报仇之念,一丝也不得有,荣辱恩仇,尽数都忘了他吧。” 觉心、觉然两人一听,不由得悲从中来,大哭道:“方丈。” 大智淡淡一笑,突然双掌合十,高声道:“生亦何乐,死亦何苦,我要去往西天极乐,只可怜还留你等在世间受苦。佛祖慈悲,怜我众生,尘世苦多,怜我众生,尘世苦多……”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双目一闭,一代高僧,竟然就此辞世。 大勇和觉心、觉然、圆性四名少林僧见方丈圆寂,悲从中来,大哭了一场,擦干眼泪,恨恨瞪了万岁门门主一眼,背起方丈尸身,缓缓走下凉亭。 万岁门门主也不理他们,负手站在广场边缘,静静地看着场中各门派的众人。场内众人被他眼神一扫,都是惴惴不安,也不知道这万岁门门主究竟要做什么,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万岁门门主看着场中众人,面沉似水,冷冷说道:“还有哪些门派要做护国派、天罡派、地煞派的,就上来吧,某家在此等着。” 场中众人这才明白万岁门门主的意思,顿时一阵骚乱。有些坐在天罡、地煞席位中的人,连忙偷偷溜下席位,回到场中。更多的人却是原地观望,不知该去还是该留。也有人高声叫喊:“你万岁门不愿收朝廷册封,那是你的事,你凭什么让我们也都不受册封,不许我们入籍。” 万岁门门主也不理他,只微微抬起双手,细细端详着,缓缓说道:“凭什么?你问我凭什么不让你们受朝廷册封?” 那说话之人一见万岁门门主抬手,吓得伸手在身前一挡,一跤跌坐到椅中。他顿了片刻,见万岁门门主只是看着自己的双掌,却并没有出手的意思,这才又站起身来,指着台上,高声喊道:“你,你别以为我们怕了你。你万岁门再强,不见得能挑了整个武林。你万岁门门主再武功通神,我们在场众人齐上,你也招架不住。”说道最后,这人已是声嘶力竭,跳着向台上大喊起来。 万岁门门主仍是一脸漠然之色,淡淡说道:“不见得吗?我若是当真挑了整个武林,那又如何?” 他话一出口,虽只是轻声淡淡地说了出来,众人听了,却不啻于轰雷震顶一般。场中的各派豪杰顿时齐齐一呆。更有人站起身来,颤声问道:“你,你当真要与整个武林为敌?” 万岁门门主将脸一板,伸手点指着场中,沉声喝道:“我与整个武林为敌?现在是你们想要助纣为虐,帮朝廷毁了整个武林。”说到这里,他顿了片刻,这才又接着说道,“武林门派入籍朝廷,这原本就是动摇整个‘侠’道根本,动摇武林根本的釜底抽薪之计。你们这群无知无视,鼠目寸光之辈。与其由得你们贪慕区区功名封赏,毁掉整个武林根基,倒不如让某家来当万人之敌,先将你们统统灭掉。” 第四十七回:佛心涅槃去,群雄脱网忙(3) 万岁门门主刚说到这里,忽然听到空中一声尖锐的哨箭声音传来。接着一个身影从空中而降,在空中翻一个筋斗,轻轻巧巧地落在万岁门门主身边,单膝跪倒,高声道:“白虎七宿毕月乌参见门主。” 万岁门门主点了点头道:“什么事?” 那毕月乌身形瘦削,一身黑色夜行衣,黑巾蒙面,高声答道:“东厂那边似乎来了援兵,大约四千人,正赶往这里,现在离紫金堂不到三里,带队的有三名千户,没见到三名厂督。” 万岁门门主沉思片刻,手往背后一负,淡淡说道:“知道了,让七宿不要阻挡,都退进来,一会随我离开。” 毕月乌点头称是,转身展开轻功,从凉亭上纵身一跃,身形如同一道青烟,转眼便消失在围墙之外。 毕月乌向万岁门门主禀报的事情,虽然声音不大,但此时凉亭台上已经聚了许多人。天罡、地煞派的一些坐席也离两人所站的位置不远,坐席中更有许多各派高手,耳目聪敏,这消息顿时传了出去。 听了东厂增援的消息,方才喊话那人顿时跳了起来,高声叫道:“哈哈,东厂派了援兵,这下你该着急了吧,我看你还夸口说能与满场众人为敌?”场下其他门派众人也是议论纷纷,要看这万岁门门主何去何从。 万岁门门主听了这人说话,也不在意,仍是淡淡的神情,随口答道:“与东厂为伍,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这位小兄弟何必如此兴奋。况且,东厂调兵,还不一定是为谁而来,众位都没听说过隋炀帝的扬州大会吗?” 万岁门门主这一番话却说得极为厉害,包括凌天放等人,来南京之前,都在猜测这次的紫金堂百派英雄大会究竟是什么用意,许多人都想到了当年隋炀帝的扬州大会,不知东厂是不是也要效仿当年,将各派高手一网打尽。这时听万岁门门主说到这里,各派豪杰都是心中不安。 那人被万岁门门主问得一时语塞,顿了片刻,这才支吾着嚷道:“东厂要抓我们干什么,我们老老实实入籍受封,他又何必抓我们?” 万岁门门主突然一声断喝,吓得众人都是一惊:“住口,就是你这等人,什么老老实实,还想着入籍受封。若是没有宋江,梁山众将哪里会落得惨死的下场?到这时还心存幻想,暗存侥幸,愚不可及!” 万岁门门主说得怒火上升,脚下加重,竟然将凉亭广场踩得轰隆一声,垮塌了一片。万岁门门主一脚踩塌凉亭,连忙提气跃到一旁。他自己跳了开去,下方天罡、地煞派坐席上的掌门、高手们可倒了霉了。砖石齐下,烟尘弥漫。躲得快的便逃到了场中席间,躲得慢的却被砸了满头满身的灰尘。 那被砸了满头满身的人中,顿时有人就开口喝骂了起来:“他妈的,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话还没骂道一边,那人便瞠目结舌,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原来万岁门门主这一脚踩塌了凉亭,却露出内里乾坤来。那凉亭竟然是中空的,只有外面一层砖石,难怪竟然能被万岁门门主一脚踩塌。 那人正在喝骂,却突然见到烟尘中露出巨大的一个大洞,再往里面一看,黑油油地,赫然是几尊大炮的炮口对着自己,当即吓得闭口不语,几乎瘫倒在地。不止这人,此时场中许多门派中人都发现了凉亭之下暗藏大炮,每尊大炮旁边,还有十来名军士,拿着兵器火把守护在一旁,黑洞洞的炮口正对着紫金堂的大门。也当真难为了这些军士,这么热的天气,他们竟然在这凉亭底下藏了这大半天,一声未出。 场中门派中人一见,许多人当即便叫了起来:“凉亭下有大炮,朝廷这是要把我们一网打尽啊。”,“奶奶的,跟他们拼了。” 说着,场中众人纷纷抽出兵刃,跳出坐席。更有许多人,纷纷往大门和四面的高墙破洞之处涌去。这时守在洞口的四名星官力士已经与刚才的毕月乌以及其他几名白虎星宿退进了场中,墙洞已经无人把守。各派豪杰便纷纷涌了过去。哪知众人刚刚涌到洞口,便被一群东厂军士用火枪弓箭指着退了回来。 铁剑师太这时还在台上,居高临下一看,只见带队的军官中,其中一人正是赵言莫。她一见赵言莫,连忙扭头看向台上,果然只剩下了追风枪岑耀祖一人。铁剑师太看看四周一片混乱,其他几派的掌门有的昏迷,有的不知去了哪里,跺了跺脚,站到台前,向着赵言莫喝道:“一指勾魂,你这是什么意思?” 赵言莫一边用手中丝巾轻轻抹过蝎尾铁鳞鞭的鞭身,一边向着铁剑师太高声道:“不与师太相干,我们是来捉拿搅闹百派英雄大会的万岁门一党,与其他人无关,各派的英雄不要慌乱,只管待在原地不动,坐看我们擒拿贼寇便是了。” 万岁门门主听得冷笑一声:“捉我?就凭你们这些酒囊饭袋?”这时那娄金狗、毕月乌等白虎七宿的七人已经聚在他的身后,四名手拿铜锤的星官力士都在其中。 赵言莫用手中丝巾将蝎尾铁鳞鞭擦了又擦,抹了又抹,眼神不抬,只盯着手中的铁鞭,阴阴地说道:“我说门主,你再厉害,也不过是血肉之躯,凡胎肉体,我们这里有神机营的两百杆火铳,还有三门威武将军炮。哼,我看你呀,还是乖乖投降的好。免得大炮一响,尸骨无存。” 赵言莫一提起大炮,铁剑师太便一股无名火起,抬脚往地上一跺,她却没能跺垮地板,只是震得扑簌簌地落下一片石灰砖粉。铁剑师太一边跺脚,一边高声喝道:“姓赵的,你东厂竟然早在这台下暗藏大炮,你还敢说只是为了对付万岁门?” 赵言莫这时已经带人走近下层广场,军士已开始在周围守住墙上墙下的出口。赵言莫终于将丝巾收入怀中,看看手中的蝎尾铁鳞鞭,一副满意神情,口中淡淡说道:“大厂督神机妙算,早料到万岁门要来捣乱,所以安排下威武将军炮,为的只是捉拿万岁门门主,师太你却不必多虑了。” 铁剑师太见他竟然信口胡说,搪塞自己,更是火气上涌,一时间气得说不出话来。 赵言莫也不理铁剑师太,见军士站得差不多了,缓步上前,便要下令动手。他还没开口呢,人群中突然有人高声喊道:“东厂要动手了,要杀尽各门派,大家先下手为强啊。”这一声喊出,满场各派众人顿时各举刀枪,向外冲杀。 赵言莫一见,连忙将手一摆,只听轰隆一声巨响,顿时烟尘弥漫。这一声巨响响过,紫金堂的围墙顿时又塌了一片。各派豪强被这声巨响惊得顿时收住脚步,定睛看去,却是东厂军士对着墙壁点响了火铳。 一见这火铳威力如此惊人,将围墙都打塌了一片,各路豪杰纷纷停住脚步,面面相觑,互相都从眼中看到了一丝恐惧。这火铳如此威力,打在砖墙上尚且如此,若是打在血肉之躯上,那还了得。 凌天放三人在凉亭之上,也看得触目惊心。于飞舌头一吐,连忙催两人道:“乖乖,动真格的了。我说帮主,万兄弟,这情形看起来不妙啊,我看,咱们还是抽个空,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脚底抹油,先溜了吧。”凌天放面色凝重,摇了摇头道:“现在不能走,这时候一走,必然成为众矢之的。别着急,我想这万岁门门主必然留有后招,等他出手之后,我们再见机行事。”万里云也是连连点头道:“凌兄说得有理,我们还是再等上一等。” 赵言莫命令手下军士点燃火铳示警,镇住了众人,心中暗暗得意。缓步走出人群,将手一抬,准备交待几句话,威慑全场,再发令动手。 可谁知他刚一抬手,忽然坐席中传来一声惨叫。接着又有人喊道:“官兵动手了,大伙儿拼啊!” 赵言莫眉头一皱,高声喝道:“慢动手,谁敢动手?我没有下令,谁动的手的?”只是他虽大声呼喊,却哪里止得住乱局,东厂众军士顿时与各派群雄乒乒乓乓地交上了手,一时之间血肉横飞,乱成一团。只是东厂军士虽勇,论武功却比各派高手差得远了,众人又是逃命心切。东厂军士虽有火铳在手,却哪里挡得住这一群下山猛虎。 赵言莫见乱局已成,将心一横,高声喝道:“开炮,索性尽数杀了。” 赵言莫一声令下,凉亭之下埋伏的几十名军士当即点燃了大炮。只听轰、轰轰地接连三声巨响,震耳欲聋,连脚下的大地都仿佛跳动了起来一样。 第四十七回:佛心涅槃去,群雄脱网忙(4) 这大炮轰鸣比方才的火铳要强上百倍,吓得场中众人顿时停下手中兵刃,循声看了过去。只是说来奇怪,虽然三声大炮连响,赵言莫预期中的血肉横飞的情形却并未出现,就仿佛只是三声巨响而已。 场中各派群豪再仔细四周查看,终于发现了其中奥妙。原来就在赵言莫下令开炮之时,那万岁门的门主竟然从凉亭台上一跃而下,身形一晃,一化三影,将三枚炮弹尽数接住。万岁门门主虽然挡住三枚炮弹,但身形也被炮弹带得连连后退,双脚在砖石地板上踩出六道深沟,直退出十余丈远才停下身形。 万岁门门主停下身形,将手中三枚十寸直径的炮弹往地上一丢,身形微微摇晃,显然也受了不轻的内伤。但饶是如此,整个场上无论是各派群豪还是东厂军士,都看得呆在原地,场中一片寂静。 过了片刻,各派群豪中突然爆发出一阵雷鸣般地欢呼之声。而东厂军士一个个骇得脸色惨白。就连赵言莫也说不出一个字来,这用血肉之躯挡住炮弹,而且还是一挡三枚,若不是亲眼所见,谁敢相信? 凌天放三人正在凉亭场上,面对万岁门门主,看得清清楚楚。于飞伸手比划着炮弹的样子,咂舌道:“乖乖,连大炮都能挡下来,我敢说,这万岁门的门主肯定不是人。”凌天放也是心中震骇,听了于飞的说话,却一皱眉头:“胡说,不是人是什么。”于飞一边比划,一边争道:“你说那一颗炮弹打出去得有多大力气,这得要怎么样才能挡下来?这能是人干出来的事吗?”凌天放不跟他争,只转头看向场中,看万岁门门主的情形如何。 万岁门门主丢下炮弹,略略调息一下,突然高声大喊:“你这跳梁小丑,从中挑拨,嫁祸我万岁门,是欺我堂堂中国无人吗?” 随着他这一声大喊,武林群豪的人群之中突然跳起一人,这人飞身而起,身边却血花四溅,同时飞起一颗头颅来。这人一跳起身,便撒腿向着紫金堂的门口跑去。只留下身后一人悲呼道:“王兄弟,王兄弟啊。” 那逃走之人跑到紫金堂边,正有东厂军士堵在门口,一见此人奔到,立刻便有两名军士迎了上去,刀枪齐出,向着这人身上招呼过去。哪知这人理也不理,转瞬间便从两名军士身边掠了过去,当即又是两颗头颅高高飞起。 场上众人一见此人既杀群豪,又杀东厂军士,都是一愣,不知此人究竟是哪里来的。那万岁门门主见此人逃走,不屑追赶,只向着身后一摆手,白虎七宿之中,立刻有一人展开轻功,随后追去。 万岁门的这人身形奇快,虽然是从凉亭上蹿出,又后出发了片刻,却转瞬之间便追到前面那人身后。追及时,前面那人离着紫金堂的围墙还有三丈之遥。 当先那人听到背后有人追到,突然一个转身,回身挥手,一道刀光,顿时劈向万岁门的星官帮众。这名星官见刀光劈到,却好不慌张,双脚在地上一点,纵起身形,顿时跳到前面那人的背上。这星官双脚一落,蹲在那人背上,同时一伸手,抓住那人持刀手腕,双脚用力一蹬,两手同时用力一扭,顿时将前面那人肩膀扭脱,夺下了他手中长刀,同时还顺势将那人踢倒在地。 这名星官踢倒那人,一脚踩住,就在那人身上单膝跪倒,向着万岁门门主抱拳道:“白虎七宿昂日鸡,幸不辱命。” 万岁门门主点了点头,高声道:“提过来。” 那昂日鸡一听,二话不说,伸手又将地上那人另一侧的肩膀扭脱,又在他双腿膝盖上连踢两脚,踢开关节令其无法行动。这才一手提着那人的长刀,另一手拎着那人腰带,快步走到万岁门门主身边,将那人往地上一丢,摆成跪姿,自己则向着万岁门门主单膝跪倒,双手将长刀捧过头顶,奉给万岁门门主。 这时整个场中鸦雀无声,无论是各派群豪,还是东厂军士,都被万岁门门主威势所震慑,静静地看着他派部下抓人处置。也有人暗暗震惊于万岁门的实力,这万岁门门主此次来赴百派英雄大会,只带了这么七个从没听说过的什么白虎七宿,竟然个个都有惊人艺业。这不知是什么人,在场中连杀三人,还几乎逃掉。万岁门随意出来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星官,就手到擒来,顿时令众人无不汗颜。 万岁门门主却顾不上众人想着什么,伸手接过长刀,仔细端详。他看了半晌,沉声向着地上跪着的那人问道:“这是倭刀,你是倭人?” 那人跪在地上,双肩脱臼,两只手臂软软地垂在两侧。膝盖也被踢脱,偏偏还被昂日鸡顿得跪在地上,痛的满头大汗。各派群豪和东厂军士听万岁门门主说这人是倭人,连忙都抬眼看去,只见这人除了身形较矮之外,衣着打扮,容颜样貌都与众人差别不大,若不是那柄长刀形状奇异,还真与武林群豪无异。那人跪在地上,听万岁门门主问他,猛然抬头,高声大喊:“你杀了我,杀了我,我的同伴,会帮我报仇的。”说的竟然是汉语,只是腔调颇为怪异,果然不像是中土人士。 万岁门门主对这人会说汉语也不惊奇,看向这人,淡淡问道:“你要做一个没有名字,被不知是谁,很可能就是路边农民乱棍殴打,屈辱地像狗一样死去的人呢。还是要做一个有尊严,带着名字死去的武士?” 那人听了万岁门门主的说话,一时之间一语不发,额头上汗珠滚滚,也不知是疼的还是听得害怕。 万岁门门主也不催他,只是把玩着那把倭刀,上上下下地仔细打量着刀身的各个部分。 那人过了片刻,终于大声喊道:“我大阪五郎是高贵的武士,你让我有尊严地死。” 万岁门门主哼了一声,将手中的倭刀轻轻放在那大阪五郎的后颈,比划了一下,又提了起来,接着又放了上去,如是几次,才缓缓说道:“战败而未死,流亡中国,抢掠平民为生,从武士沦为强盗,你还想要尊严?也罢,我来问你,你混进这百派英雄大会,想做什么?” 第四十七回:佛心涅槃去,群雄脱网忙(5) 那大阪五郎被万岁门门主说得额头青筋崩起,听到这一问,立刻大喊道:“我不会说的,你杀了我吧,快杀了我。” 万岁门门主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突然伸脚,将大阪五郎轻轻一踢。那大阪五郎四肢脱臼,顿时摔倒在地,挣扎不起。万岁门门主抬脚踩住大阪五郎的脸,淡淡说道:“是不是一根指头都抬不起来?我若是不杀你,只把你丢在这里,任野狗撕咬,不知是什么结果。” 大阪五郎一听,吓得脸色青白,嚎叫道:“你不能这样,你可以杀我,但你不能这样侮辱我。” 万岁门门主哼了一声,脚下微微用力:“你的刀下,有不少中国平民这样求过你吧。”说到这里,突然语调转高:“我没空跟你废话,说出你的来意,我立刻送你一死。”说完,也不等大阪五郎答话,将脚从他脸上抬起,转身就走。 大阪五郎见他真的要走,心中大急,连忙高声喊道:“八嘎,七天之后,我们的兄弟会帮我报仇,杀上海岸,杀掉你们的男人,抢光你们的粮食和女人。我是先来探路的,你快杀了我吧。” 万岁门门主听完,头也不回,长刀随手一划,一道淡金色的刀芒离刀而出,直射大阪五郎,顿时将其分尸两段,人头骨碌碌地滚到一旁。 赵言莫一见万岁门门主杀了大阪五郎,心中大急,连忙喝道:“这人是朝廷要犯,应该交给我带回东厂详细审讯,查出其同党下落,一网打尽,你竟然杀了他,你好大胆子。” 万岁门门主也不看赵言莫,冷哼一声:“万岁门几时受东厂节制了?某家杀他只是因为这人在人群之中挑唆惹事,不知道还以为是我万岁门怕了你们东厂,才煽动各派与你们火并。江南倭患,万岁门自然不会罢手,指望你们东厂?笑谈。”说到这里,万岁门门主突然扭头,双目如电射向赵言莫,“现在此人已死,你我之间的事情可还没有解决呢。” 赵言莫被气得暗暗咬牙,手中蝎尾铁鳞鞭一摆,歇斯底里地高声喊道:“你不要猖狂,你当本官治不了你么。”说着扭头向着凉亭之下高声喊道:“再给我放炮,不停的放。我倒要看看,你这万岁门门主是不是天上的神仙下凡,你能接炮弹是吧,我看你能接多少,给我打,统统杀光,一个不留。” 场上各派的群豪见赵言莫状若疯狂地下令开炮,都是心中不安,一时之间一片混乱。正在慌乱不知如何是好之时,忽然听到万岁门门主仰头长啸,声音便如同海浪一般,一浪接着一浪,拍得人耳鼓嗡嗡直响。那些功力低的,顿时便感觉天旋地转,站立不稳。 万岁门门主长啸了片刻,见许多人都支撑不住,便停了下来,高声道:“各位武林同道,虽说道不同不相为谋,但你我毕竟是武林一脉,我们之间的见解之争,以后再说,此地不宜久留,你们先赶紧冲出紫金堂,某家来断后。”说着,向身后的白虎七宿一摆手,高声道:“去前面开路。” 七人一听,一起单膝跪倒,各举兵器,应声而去。其他各派群雄也连忙紧紧跟在后面挥舞兵器,砍杀军士,向外冲出。也有那些贪恋富贵的,本不想走,但看看场上景象,权衡利弊,还是性命要紧,也便纷纷冲向紫金堂的大门。凌天放和万里云、于飞三人一见机不可失,连忙展开身形,混在众人之中,冲向门口。凌天放还想要寻找五毒教蓝堇儿等人,可人群涌动中,哪里找寻得到,三人在群雄之中,被人流推挤着一路冲向门口。 赵言莫一见,连连招呼军士放炮。哪知他连喊数声,却毫无反应,赶忙定睛一看,这才发现三尊威武将军炮旁边的军士都已经尽数被万岁门门主的长啸之声震得摔倒在地,爬不起身。赵言莫恨恨地一跺脚,带着几名军官,展开轻功掠到凉亭下方,亲自点炮发射。 赵言莫赶到炮台之旁,只见弹药炮弹都已装好,立即点火发炮,只听轰、轰、轰地又是三声连环炮响,三颗炮弹飞向众人身后。 万岁门门主正守在众人身后,见三枚炮弹飞至,不慌不忙,又是一身化三影,迎上炮弹。只是这次他却不再硬挡炮弹,只是运力于掌,将炮弹斜向一推,生生地推出原来的弹道,飞向外围的东厂军士。同时自己接着炮弹冲劲,身形飞退,瞬息之间倒飞十余丈,又落到众人身后。万岁门门主这次接炮弹虽然用的是卸劲,但那炮弹一发,不下几千斤之力,虽然卸开了,但也令万岁门门主当场受伤。 万岁门门主身子晃了两晃,将喉头的一口鲜血强行咽下,刚要调息回气,却猛然听到轰、轰、轰地又是三声炮响,赵言莫竟然转眼之间又是连发三炮。 万岁门门主一见三枚炮弹转眼又至,咬了咬牙,强行压住伤势,一跺脚又飘身迎上。这一次他勉力推开两枚炮弹,只觉得气息一阵混乱,眼前一阵眩晕。他强行挺住,使一招长江倒转,迎向第三枚炮弹。刚推开半分,便觉得胸口发甜,眼前发黑,一口鲜血再也压制不住,哇地一声,尽数喷在了炮弹之上。炮弹也顿时滑开,只斜了数寸,还是飞向群豪身后。 万岁门门主被第三枚炮弹撞得内息翻涌,踉跄几步,终于站不住身形,一跤坐倒在地。赵言莫一眼看到,连忙高声大喊:“他顶不住了,大家再放一轮,拿住了万岁门门主,生擒者赏万金,尸首也值千金啊!”一边说,一边亲自动手填弹装药。 赵言莫刚插好引信,一眼见到万岁门门主又摇摇站起,连忙将火炬一伸,点燃火炬。万岁门门主见他又点燃了引信,冷笑一声,真气强行催动,大喝一声,摆开架势,准备再接下一轮的炮击。 哪知这次却只有轰隆一声巨响,却没有炮弹飞过,反而是凉亭下面的暗室之中,顿时火光闪耀,哀嚎一片。万岁门门主微微沉思,心中顿时了然,定然是那赵言莫短时间内发炮太多,导致大炮炸膛,便将旁边的两尊大炮和数十名军士尽数卷入爆炸,生死不知。 万岁门门主一见,心中暗叫一声侥幸。强提真气,展开轻功,鸿飞冥冥,带着各路群豪逃出紫金堂而去。东厂众军士忙着抢救被炸伤埋在瓦砾之下的众人,也无暇追赶群豪。 第四十八回:煮茶说前话,鬼马戏都头(1) 凌天放和于飞护着受伤的万里云随着各派群豪冲出紫金堂,三人一路上小心翼翼,确认了背后没有追兵,这才回到所住客栈。等三人跨进客栈,天色已经全黑了。 凌天放担心中毒的玲珑,先来到她所住的客房,轻轻打开门锁,推开房门。房门刚刚推开,凌天放便只见眼前呼地一声,一个黑影迎面打来。凌天放不及思索,连忙身形一侧,一边躲开黑影,一边掠进房中,高声大喊道:“玲珑,玲珑你怎么了?” 凌天放这一弯腰躲开飞来的暗器,那暗器便正打在他身后的于飞鼻梁之上。噗地一声,从于飞的脸上弹落,掉在地上。 凌天放刚喊完,却猛然见房内火光一闪,油灯亮起,顿时将房内照得通亮。凌天放只见玲珑正坐在桌边,笑吟吟地看着自己,手里还拎着一个枕头。于飞站在门口,捂着脸夸张地大叫道:“哎呀妈呀,可打死我了。帮主啊,你这太不厚道了,看见暗器自己躲开,就没想着我在你背后啊。”一边说着,一边弯腰又捡起一个枕头来。 凌天放一见,长舒一口气,走到桌边,拉开凳子坐了下来,拎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水,咕咚一口倒入嘴里,接着又倒了两杯,招呼于飞和万里云入座喝茶。 玲珑见凌天放入座,将小嘴一嘟,抡起枕头劈头盖脑地向着凌天放打去,嘴里喊着:“臭天放哥哥,臭天放哥哥,你坏死了,留玲珑一个人在屋里,还跟那个什么臭堇儿去英雄大会。玲珑讨厌死你了,哼,讨厌讨厌讨厌。” 凌天放笑吟吟地任玲珑用枕头乱打,也不躲闪,却向着万里云一指,笑道:“你看,我把谁带回来了?” 玲珑鼻子一皱,哼了一声道:“脏死了,你又把那个脏道士带回来了?”一边说着,一边借着灯光,凝神看去。这一看,顿时又惊又喜,欢呼道:“呀,是万哥哥。”说着,跳到万里云身边,拉着他的手连连摆动。 玲珑刚摆了两下,万里云便“哎呦”一声,痛得弯下了身子。连连呼饶道:“哎呦,哎呦,我的好玲珑,别摇,别摇,你碰到我的伤口了。” 玲珑连忙停手问道:“万哥哥,你是怎么弄成这个样子的?伤得厉害吗?”万里云还没来得及答话,于飞已经凑了过来,将枕头往玲珑手里一塞,笑道:“好了好了,你赶紧去弄点吃的喝的来,我来给万兄弟擦洗上药。快点弄哦,我们都快饿死了。” 玲珑哼了一声道:“饿死活该,谁让你们丢下我一个人的,哼,我才不管你们呢。”虽然是这样说,但玲珑还是转身走向门口。刚刚转身,凌天放却开口问道:“玲珑,你中的毒,不要紧了吧。”玲珑小嘴一嘟,向着凌天放哼了一声:“看在你一进门就急着找我的份上,我才不跟你计较了,不过我可还没原谅你呢,除非等会你把那个什么英雄大会上的情况详详细细地告诉我,我才考虑不跟你生气了。”说罢,将头一扭,甩得发髻上的银铃一阵叮当脆响,转身出门而去。 凌天放看着玲珑离开,笑着摇了摇头,一扭头却正好见到万里云正准备往床上躺。他这一惊可非同小可,连忙高声喝道:“不能去。” 万里云被凌天放一嗓子吓得一愣,停下来站在原地,看着凌天放,满脸不解。 凌天放见万里云离床还有半步,拍着胸脯,长舒一口气,解释道:“这事说来话长了,总之,这床的周围,被五毒教下了毒,咱们都远离为妙。”说到这里,他却突然想起一事,喃喃自语道:“我们出门之前,玲珑不是也躺在床上吗,她下床怎么没事呢?难道蓝堇儿其实没有在床上下毒?”想归想,见识了蓝堇儿和鬼婆婆的诸般毒功之后,他也可真不敢上去试上一试。 万里云听说这床边被五毒教下了毒,也吓了一跳,连忙抖抖身上,转到桌边坐了下来,虽是周身疼痛疲乏,却再也不敢打躺倒床上的主意了。 没过多久,于飞便打了洗脸水来,帮着万里云洗净身上的血块泥污,又将伤处细细上药包扎妥当。那不知是谁送来的新衣已经被他们送给了醉道人,于飞当下便只好从包袱中拿出一套干净衣服来给万里云换上。 这边刚刚收拾妥当,只听吱呀一声,玲珑也正好推门进来,手中还端了四个小菜和一壶好酒,端到桌上摆放整齐。 万里云提鼻子一闻,哈哈大笑道:“且就洞庭赊月色,将船买酒白云边。好香,好香,这里竟然有三十年的白云边好酒。小玲珑,你真是深知我心,了不起,了不起。” 玲珑嘻嘻一笑,晃着发髻上的银铃道:“托你的福,让我们遇到了高人,还学了点功夫。只不过呢,你的两坛子全报销了,所以呢,这是赔还你的。再要喝,可就没有了。” 万里云哈哈大笑道:“饮酒需饮美酒,但却不可过量,浅酌小饮才是高妙境界。”说着,提起酒壶道,“所以啊,这么一壶酒,刚刚好。再多,就是饮牛喽。”他一边说,一边向着怀中一伸手,去摸他的小酒杯,哪知这一伸手,却摸了个空,顿时神色一黯。 于飞一见,连忙双手一摊道:“万兄弟,你那堆破衣服我细细摸过了,里面也没有酒杯哦。” 万里云点点头道:“我知道,那酒杯已经不在了。”说着,脸上又恢复了平时的洒脱神情。随手拿过一个茶碗,倒净茶水,擦干杯子,这才将酒倒入其中,轻呷一口,笑着问道:“对了,在英雄大会上之时,于兄弟说你们另有际遇。刚才玲珑姑娘也说遇到了高人。我看凌兄和于兄弟的武功也确有长进,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说到这件事情,正好搔到了于飞的痒处,加上他见万里云从英雄大会上回来,一直神色郁郁,有心分散他的注意,当下眉飞色舞,添油加醋地将万里云离开后这几日的情形讲述一遍。 四人小别重聚,这时边吃边聊,都是开心不已。万里云听说三人再遇醉道人,也是大感惊奇,后来又说到醉道人指点三人武功窍要,听得万里云点头赞叹不已,自己也颇有所悟。但说到醉道人的身份,几个人都是猜不到端倪,若说是万岁门的醉道吧,万里云仍然觉得不像,而且百派英雄大会上他又没有随万岁门门主一同出现。若说不是哪个醉道吧,又有那一个人有这样的功力形貌呢?四人讨论了半天,也没聊出个结果,最后只好作罢。 说完醉道人之事,于飞又说起玲珑中毒,凌天放带着于飞赶往百派英雄大会上寻找蓝堇儿相助解毒之事,听得万里云大皱眉头。而解毒后的情形凌天放和于飞也不清楚,说到这里时,凌天放连忙问向玲珑道:“小玲珑,你解毒之后,什么时候能动的?现在觉得怎么样了?” 玲珑看一眼凌天放,哼了一声,将头一扭,带得发髻上银铃叮当直响,用后脑勺对着凌天放道:“你现在知道担心我了啊,早把我一个人丢在屋里的时候,你干嘛去了。”一想起这事,玲珑顿时又心头火起,轮着拳头轻轻打向凌天放,边打边说道:“你还陪那个什么堇儿,还堇儿堇儿的,哼,不害臊。” 万里云和于飞在一旁看着凌天放,神情古怪,一副想笑又不敢笑,又略带同情、理解的样子。凌天放回望两人一眼,也是一脸无奈神色。 待玲珑打了一阵,手渐渐停了下来,凌天放笑着扭头解释道:“于飞可以作证哦,我们去了之后,只是跟一个叫玉笔文昌白秋水的人一桌,可没跟蓝堇儿一桌哦。然后,就跟万里云一起了。” 玲珑听了,将信将疑,扭头看向于飞,问道:“真的吗?”于飞拍拍胸脯,刚要回答,玲珑却又连连摆着手说道:“算了算了,于飞这臭小子肯定是帮着你说话了,我就信了你了。哼。” 说罢,玲珑将脸一偏,俏皮一笑,才说道:“昨天我把那个盒子一打开,不知怎么,突然就觉得天旋地转,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今天早上一醒过来,就看到那个五毒教的臭女人在我床边。哼,讨厌死了。我就发现,虽然醒了,但我全身上下,连一个小指头都动不了。”玲珑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比划着小手指的样子,看得凌天放和万里云又是好笑,又是怜惜。 玲珑却不知两人所想,接着说道:“后来啊,我听天放哥哥说要跟那个臭女人一起去百派英雄大会,我好着急啊,我想要天放哥哥不要去,在这里陪我,可是我连舌头都是硬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四十八回:煮茶说前话,鬼马戏都头(2) 于飞在一旁听得嘿嘿一笑道:“我一直都觉得你的舌头很硬哦,那你的舌头现在还硬不硬?” 玲珑哼了一声道:“臭于飞,你又绕弯骂我不会说话,你小心我用刚学的公孙剑法把你的舌头削了下来。”说着,伸出手掌,向着于飞一扬,比划一个“割”的样子。 于飞见状,连忙双手抱头,脖子一缩,叫道:“救命啊,不要啊,吓死我了。”那副滑稽样子,惹得凌天放和万里云、玲珑齐声哈哈大笑。 玲珑笑了半晌,慢慢停了下来,夹了一筷子菜丢入口中,又继续说道:“后来天放哥哥还是和那个臭女人一起走了,我当时好着急,又生气,一不小心,就睡着了。”于飞听得扑哧一笑:“原来你生气着急的时候就睡觉啊,我可是知道了。” 玲珑自己也笑了起来,微微有些不好意思地继续说道:“那人家就是睡着了嘛,我有什么办法。一觉醒来,我发现都到了下午了。而且我的手啊脚啊什么的也都可以动了。我就起来喽,又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你们,又怕你们回来找不到我着急,我就在这里等你们喽。我还故意不点灯,要等你们过来的时候,好好打你们一下。” 于飞嘻嘻一笑,指着凳子上的枕头笑道:“就是这个暗器嘛,正中于小爷的面门。我看玲珑你的剑法没什么长进,暗器功夫可是很有了些进境。” 玲珑哼了一声道:“打别人不敢说,打你于飞那还是一打一个准,没跑。” 凌天放听到这里,疑道:“那蓝堇儿说在你的床边下了毒,玲珑你下床的时候没事吗?” 玲珑歪着脑袋想了一想,又看看全身上下,这才抬头答道:“没有啊,我什么感觉都没有。” 凌天放一听,也颇有些疑惑,自语道:“难道她只是随口说说,其实并没有下毒?” 万里云端着酒杯,凑在口中边喝边四下看了一圈道:“只怕不是。”说着,伸手向着床边一指,“凌兄你看,那床边是什么?”凌天放和于飞、玲珑顺着万里云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玲珑的床边却赫然有一条粗粗的黑线。三人心中纳闷:这是谁画的线呢。 凌天放睁大双眼,仔细一看,却倒吸一口冷气。这时于飞和玲珑也看清楚了,玲珑惊得“啊”地一声,捂住了嘴巴。于飞却笑嘻嘻地说道:“这东西还真不错,以后我也找那蓝姐姐要一些,放在家里,治个蚊虫鼠蚁什么的。”原来那床边黑黑的一圈,竟然全是虫蚁,都死在那里,黑黑地围成了粗粗的一圈。 凌天放见到这种情形,连忙扭头问向玲珑:“你有没有觉得身上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有没有中毒的感觉?” 玲珑将脑袋摇得拨浪鼓一般,晃动着银铃道:“我什么感觉都没有啊。” 凌天放顿时大感疑惑,沉吟道:“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蓝堇儿下毒之时,已经在玲珑身上预先放了解药吗?” 玲珑又是大摇其头,仿佛拨浪鼓一般:“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于飞看着玲珑不停摇头的样子,嘿嘿一笑,凑过来说道:“小玲珑,我们这次去百派英雄大会,碰到了一个人,你猜是谁?” 玲珑眉头大皱道:“我怎么知道你们遇到谁了,有没有什么提示啊?” 于飞嘻嘻一笑,学着玲珑的样子连连摇头。 玲珑看了片刻,突然啊地一声大叫:“你们看到他了啊。” 凌天放在一旁看得会心一笑,于飞更是捧腹不已,笑道:“可不就是吗。” 万里云见他们一副大打哑谜的样子,迷惑不已,插嘴问道:“你们遇到谁了啊,笑成这个样子。”于飞也不答话,只向着万里云做一个吃冰糖葫芦的手势。万里云顿时恍然大悟:“拨浪鼓和冰糖葫芦,金小宝!” 凌天放和于飞也哈哈大笑,将大拇指一竖道:“万兄猜对了,可不就是他吗。” 万里云听得大奇:“你这一说,我也想起来了。我之前也看到了那金小宝,当时也没太上心。现下想来,还真是有些奇怪。他怎么会到了那里,还坐上了护国八派的坐席。而且,那万岁门门主似乎还跟他极为捻熟。” 玲珑最是好奇,听说金小宝也去了百派英雄大会,还有什么护国八派之类的,兴奋不已,连连催着凌天放三人快讲述大会上的情形。 凌天放呵呵一笑道:“万兄去的迟了,只怕前面的事情也不清楚,这样吧,就让于飞讲讲大会的情况。然后,万兄你再把你这几日究竟去了哪里跟我们说说。”于飞不急着讲大会情形,先急忙插话进来道:“就是,万兄弟你留个条子就偷偷溜走,可太不把我们当兄弟了,是嫌我们武艺低微,给你添累赘吗?” 万里云尴尬一笑,摇头道:“再不会了,这次大会上你们也都看到了,我是想跟我那师兄解决些师门恩怨。我想这是我门派内的事情,便不好求助于你们。凌兄于兄弟放心,下次定然不会了。于兄弟还是先说说大会的情形吧。”他一语说罢,眼神却转向那柄血月剑,若有所思地出神。 玲珑一听万里云说在大会上还遇到了万里云的师兄,更是大感兴趣,一叠声地催着于飞快讲。于飞也是最喜欢这门差事,当下菜也不吃了,手里拿着筷子,上下挥舞地比划,讲得眉飞色舞。讲到高兴处,于飞干脆踩上凳子,又把杯盘碗碟搬来搬去,堆叠比划。他这一番讲述,别说不在现场的玲珑,就连亲历其事的凌天放也听得入了神。 听着于飞讲述,玲珑一忽儿惊,一忽儿笑,一忽儿怒,一忽儿叹。说到天蛊门的蛊圣冉兴桂催虫蚁攻敌,惊得玲珑容颜失色;说到洞庭二叟两个老头忽悠着金小宝这活宝帮他们夺护国八派的席位,又笑得玲珑花枝乱颤;讲起那倭人在场上挑事杀人,直把玲珑恨得咬牙切齿;提到威震百里叶德豪与鬼阎罗浴血大战,少林大智方丈涅槃,又听得玲珑叹息不已。当于飞说到万岁门门主一身化七影,力挫九大高手,又连挡九发炮弹之时,玲珑更是听得大张着嘴,惊得说不出话来,同时又是一副悠然神往的样子。 四人正说得起劲,忽然听到门外院中传来一阵喧闹,接着便是乒乒乓乓地砸门声响起。凌天放四人一听,都是微微一阵惊奇,这时已近深夜,这是谁在门外吵闹?四人刚一愣神的功夫,所在的房门已经被拍得砰砰山响。同时还伴随着粗声粗气地喊叫声:“官府缉拿要犯,所有人统统出来接受检查,赶快开门!”伴着喊声,两扇房门被砸得摇摇晃晃,仿佛要被砸破一样。 凌天放眉头一皱,站起身来,将房门打开。刚一开门,便看见门口站着两名如狼似虎的彪悍衙役,一见凌天放开门,其中一人大手一伸,向着凌天放的胸口便抓,一边抓,一边口中骂道:“他妈的,怎么过了这么久才开门,是不是窝藏了要犯。” 凌天放见那衙役毛茸茸的大手直伸向自己的胸口衣领,心中顿生反感,身形微动,向后退了半步,那衙役便抓了个空。 这名衙役一把抓空,顿时大怒,挥手一耳光打了过去,喝骂道:“他妈的,你小子还敢躲,你想拒捕不成?” 凌天放哪里能让他打到,冷哼一声,左手抬起,一把握住衙役手腕。那衙役只觉得手腕上像是被上了一个铁箍,紧紧地勒得动弹不得,骨头都仿佛要被挤碎了一般,顿时痛得哇哇大叫,连喊救命。另一名衙役也被吓了一跳,连忙单刀出鞘,指着凌天放,一叠声地叫着:“你,你你,放开,快放开。”却只敢在原地喊话,不敢上前。 凌天放哼了一声,将那衙役的手腕用力一甩,丢在一旁。昂然负手而立,冷冷地问道:“两位差爷,不知深夜到此,有何贵干。” 那衙役被他捏得手腕红肿,痛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好不容易等到凌天放放手,连忙后跳一步,拔刀出鞘,指着凌天放高声喊道:“来人啊,这里有人拒捕殴差,快来人哪。” 他这一喊,片刻之间,便聚了七八名衙役,围在门口。那名手腕红肿的衙役见援兵来到,胆气一壮,指着凌天放喝道:“喂,小子,还不出来,等着爷们进去揪你吗?”凌天放看着他那张骄狂嘴脸,冷哼了一声。他毕竟不愿与公差公然对抗,当下也不说话,缓步走出房门。 凌天放刚走出房门,那衙役又挥着手中单刀,向着房内高声喊道:“喂,还有你们几个,统统出来,接受检查。屋里不许留人。老爷们奉命办差,你们可别自找麻烦。” 万里云和于飞、玲珑相互对望一眼,站起身来,缓缓走出房门。于飞临出门时,却眼睛一挤,向着那么衙役嘻嘻一笑道:“这位官爷,房内也要好好搜查一下,尤其是床上床下,可别藏了朝廷的要犯。” 那衙役冷哼一声:“臭小子,还用你教大爷我办案?”说着,手提单刀,一步跨进房内,果然先奔着那张大床而去。那衙役站在床边,上下打量一下,接着伸刀将床上的纱帐一挑,看了看床上,只见被褥齐整,不像藏得有人的样子,便弯下腰来,伸单刀挑起床单,准备检查床下。 这衙役还怕有人从床底偷袭,先用单刀胡乱捅了几下,这才俯身弯腰查看。他刚弯下腰来,却突然觉得眼前一黑,当即咕咚一声,一头栽倒。 第四十八回:煮茶说前话,鬼马戏都头(3) 原来于飞见这衙役无礼蛮横,便想着要如何整治他一下,想起五毒教蓝堇儿曾经在床边下毒,不知还有没有用,便怂恿那衙役检查床底,果然一举将那衙役毒倒。他人虽站在门外,眼睛却一直盯着这名衙役,见他中毒摔倒,连忙高声叫喊:“不好啦,那名衙差大爷怎么突然摔倒了,他可有什么心痛急症?” 另一名衙役一听,伸刀鞘向着于飞打去,嘴里喝道:“胡说八道,哪有此事。”于飞嘻嘻笑着一跳躲开,伸手向着房内一指道:“你看嘛,那他是怎么倒了。” 那衙役探头一看,果然见先前的役差倒在地上,周围却也不见有鲜血之类。他连忙向着房内高声大喊:“贾老四,贾老四。”连喊几声,却哪里有人应他。旁边又有衙役说道:“曹老六,你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这贾老四整天喝花酒逛窑子,落下了什么病,也说不准呢。”说道这里,旁边几人都邪邪地一阵哄笑。 那叫做曹老六的哼了一声,低声骂道:“他妈的,你个贾老四,还要劳动老子。”一边说,一边走到倒在地上的贾老四身边,伸脚轻轻踢了两下,嘴里喊着:“贾老四,别他妈装死了,起来干活。” 那名叫做贾老四的差役被踢得身子动了两动,却毫无反应。曹老六一见,心头起疑,连忙弯腰将贾老四身体翻了过来,伸手要探一探他有无鼻息。哪知刚刚伸出手去,也是眼前一黑,扑通一声摔倒在那贾老四的身边,人事不知。 这曹老六一摔倒,顿时惊动了门口的衙役,众人连忙一起单刀出鞘,几人指着房中,几人用刀对着凌天放四人。这时凌天放四人站在院中,只见院子里已经挤满了被赶出来的房客,其中半数都是武林中人,一个个骂骂咧咧地吵闹不堪。院中还聚集了十来名衙役,有几名正在挨屋搜查,这时一听这边出了事,顿时都聚拢了过来。 十来名衙役聚在凌天放等人的门口,看着房内倒着的贾老四和曹老六,议论纷纷,却谁也不敢进去。一名年纪稍大的衙役见众人一片混乱,连忙挥手止住众人道:“咳,你们在这里议论有个屁用,还不赶紧喊都头过来看看?” 他话音一落,众人顿时如梦初醒一般,当即有一名衙役撒腿就往院外飞奔,一边跑着,一边大叫:“都头,伍都头,快来看看,西厢院里出事了。” 凌天放等人都明白那贾老四和曹老六摔倒的原因,知道是于飞故意惩治戏耍衙役。凌天放看着于飞,摇头不语。于飞却嘿嘿一笑,低声道:“至少说明那蓝堇儿还是言出必行,而且这药还有效。” 凌天放眉头一皱,也轻声说道:“也不知她用的是什么药,若是把这两个衙役毒死了,岂不是冤枉。”于飞哼了一声:“你看他们那副骄横的样子,若说把这满场之中的衙役全部毒死,只怕真有几个是冤枉的,若是只毒死一半,那必然还有漏网之鱼。”万里云微微一笑:“算了,不毒也毒了,既来之则安之。想来那蓝堇儿只是为了防些宵小之辈,不会用太厉害的毒药,应该有救的,凌兄你也不必太过担忧了。” 他们几人正在谈论,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响,接着只听众衙役齐声说道:“好了,好了,都头来了。”凌天放几人连忙顺着声音看去,只见刚才跑出去的那名衙役正跟在一人背后,快步走来。只是前面那人脚步甚快,这么衙役一路小跑才能勉强跟上。 凌天放等人再向前面这人看去,于飞顿时嘻嘻一乐,高声招呼道:“原来是伍都头啊,好久不见,伍都头你好。”只见走过来的这人身材颀长,面容清秀,内穿黑色紧身衣,外罩灰色长袍,手提连鞘单刀,潇洒干练,正是凌天放几人初到南京之时遇到的女都头伍月影。 伍月影听见有人叫自己,顺着声音看来,正看见于飞正在向着她连连摆手。伍月影见到于飞,微微一怔,随即见到他身边的玲珑等人,想起来了曾与凌天放众人有过一面之缘。只是她虽然想起了凌天放等人,却仍是面若冰霜,冷冷地说道:“我是官,你是匪,不要跟我攀什么交情。” 于飞莫名其妙地碰了一个钉子,心中微微不悦,嘻嘻一笑道:“我说武大都头,在下虽然身在武林,却从来没有作奸犯科,反而常常扶危济困。你不尊我一声于大侠也就罢了,干嘛还要把我归到匪类之中呢?” 伍月影也不看他,自顾自地径向出事房内走去,口中道:“非官,非民,就是匪类。就算是什么侠盗、大侠,照样是匪类。非善即恶,你们好自为之。”一边说着,一边抬脚跨进房内。 于飞见伍月影这般态度,又好气又好笑,指着房内伍月影的身影,看向凌天放和万里云道:“你们瞧瞧这人,这算是什么说法,照这么说,我们所有武林人,全都是匪类了?奇谈怪论,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他正在抱怨,伍月影已经从房内走了出来,一边用布巾擦着左手,一边淡淡地向着身边的衙役说道:“中毒,用长杆绳索小心地把他们两个拖出来,拆两块门板抬了送回衙门解毒医治,小心些,不要碰到身体。”说罢,又向着衙役问道:“这是谁的房间?” 凌天放等人见她片刻功夫便查验完毕,而且指挥利落,决断分明,都是暗暗佩服。四人还没佩服完,却见三四名衙役齐齐地伸手指向自己道:“他们四人的房间。”凌天放一见,尴尬一笑,迎了上前,抱拳道:“正是在下的房间。” 伍月影板着脸孔,盯着凌天放片刻,突然伸出右手,平平摊开,向着凌天放说道:“拿来。”凌天放顿时被问得一愣,不解道:“拿来什么?”于飞却嘻嘻一笑,伸手从怀中拿出一块银子,轻轻放入伍月影掌中。说道:“伍都头消消火气,跟兄弟们去买点茶喝。” 伍月影一见于飞将银子放入手中,顿时勃然大怒,一挥手,将银子远远丢出,口中喝道:“谁要你的臭钱,我要你拿解药来。” 凌天放刚要向伍月影解释自己手中并无解药,却被于飞在身后一拉衣角,抢先开了口。于飞指着刚才伍月影丢出银子的墙角,一脸讶然道:“解药?不是刚刚给你了吗,还被伍都头丢了出去。我还以为伍都头妙手回春,看不上在下的粗制解药,故此丢出。在下还想,这解药虽然粗劣,但毕竟也是在下花了许多心血配制,而且只剩下这么多,丢了实在可惜。哪知伍都头竟然还向小的们索要解药,这,这可难煞小的了。”于飞一边说,一边手舞足蹈,脸上一时痛惜,一时不解,一时委屈,仿佛当真背了天大的冤屈一般。 凌天放和万里云在一旁看着于飞装腔作势,心中暗暗好笑,可又不知道于飞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强行忍住,都低着头,将脸扭向一旁。 那伍月影也被于飞说得愣在了那里,暗暗寻思:难道当真冤枉了这些人?可方才那少年放入自己手中的,明明就是一块银子,又哪里是什么解药了。 于飞见伍月影面带犹疑,不等她细想,又满脸惊讶地大叫:“哎呀,伍都头,你以为我给你的是什么?难不成,你以为我是送你银两,贿赂你不成?天大的冤枉啊,天地良心,小的一向奉公守法,行贿官长这种事情,小的可是想都没有想过的啊。伍都头你怎么能想到那上面去呢?哎,这,这,难道是伍都头平素里收贿收得惯了,所以……” 于飞刚说到这里,伍月影再也听不下去了,大喝一声:“住口。”打断了于飞的说话,直气得俏脸发白,说不出话来。定了片刻,这才冷冷说道:“你说,你刚才给我的,是解药,不是银两?” 于飞两手一摊,摆出满脸的诚实状:“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假一罚十,贵一罚三。” 伍月影深吸一口气,镇定心神道:“好,好,我去找,我去找,若是找出来解不得毒,你可要小心了。” 于飞嘻嘻一笑道:“那伍都头你可要快些了,若是被什么蛇虫鼠蚁之类的叼了去,又或者被泥土露水浸湿,失了药效,那可怪不得我。” 于飞还要往下胡说,玲珑却看不下去了,在后面猛地一脚,踢得于飞哇哇怪叫,接着斥骂于飞道:“你个臭于飞死于飞,武姐姐帮过我啊,你还这样欺负他,你看我不好好教训教训你。” 于飞脸上一苦,连忙告饶道:“冤枉啊,玲珑姑娘,你看看,她带着这么这么大一票官差,吓也把我吓死了,哪里还敢欺负她?明明就只有她欺负我的份嘛。” 玲珑也不理于飞,只向着伍月影道:“武姐姐,你别听他胡说,刚才那个,不是解药。但是,你也别找我天放哥哥要解药,这毒,是别人下的,解药我们也没有。” 伍月影看着玲珑,眼神顿时柔和下来,却又略带怀疑地问道:“你们当真没有解药?” 玲珑还没开口,于飞却又一叠声地叫起了撞天冤来:“我说伍都头,武大人,武老爷,我们才冤枉呢。您问问您身边的那些衙役老爷们,那毒,可是下在我们房内的床上的啊。若不是刚才那两位老爷好心,帮我们试毒,再晚一会,我们往床上一倒,‘扑通’,‘哎呀’。”他说到这里,突然装出一副双眼翻白的样子,双手掐住脖子,吐出舌头,歪着头,怪叫道,“那可就是我们被毒得见了阎王啊。我们才是苦主,武大人,你要查清下毒之人,为小人做主伸冤啊。”一边说着,于飞一边连连拱手作揖,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伍月影不愿听于飞胡说纠缠,冷着脸转向玲珑道:“好,我相信你们没有解药。而且我今天也不是为你们而来,而是另有差事,反正那毒也不算烈,死不了人,那两名衙役的毒,我自会想办法救治。” 于飞见伍月影退让,偷偷转脸,向着玲珑和凌天放等人做个鬼脸,嘻嘻一笑。玲珑却瞪他一眼,抬脚又要踢去。于飞一见,连忙跳开,躲到了一旁。 伍月影正在说话,见玲珑和于飞打打闹闹,心中不悦,停下说话,干咳了一声。于飞一见,连忙正容肃立,身子站得笔直,双唇紧闭,一言不发。场上突然一静,便听到稍远的地方有人低声议论的声音传来。声音不大,但此时全场寂静,众人便都听得清清楚楚。只听到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说道:“这小妞脾气不小,身材倒是不错,脸也长得标致,若是剥光了,这么一摸,嘿嘿,那滋味,啧啧啧。”一边说着,一边邪邪怪笑。紧接着,又听另一个人的声音响起,似乎在与先前那人对话:“那是,不过我却喜欢她穿着衣服,你想啊,美貌的妞儿多的是,可这穿着官服的美貌妞儿,你玩过没有?”两人说到这里,猛然惊觉周围鸦雀无声,顿时住口。 第四十九回:蹁跹摇月影,华彩飞蝴蝶(1) 伍月影听着两人的说话,早知道是在谈论自己,一时间气得俏脸铁青,不住发抖。那群衙役也发现情形不对,吆喝一声,便有几人抽单刀,抖铁链走向那说话的两人。两人都是武林中人,虽见衙役抽刀围上,也不在意,其中一人双手抱臂,笑着道:“怎么,小爷说话还犯了王法不成?夸你们都头是给你们面子。” 他正在说话,忽然只听风声响动,一道黑影迎面飞来,连忙缩头想躲,却已来不及了。那道黑影正砸在这人脸上,顿时将他打得仰面飞出,摔倒在地。这条黑影打翻这人,势头不减,又正正打在第二个说话之人的脸上,接着在空中画一道圆弧,又飞了回来。 凌天放等人曾见过这招式一次,认得是伍月影的连鞘单刀,一见黑影飞回,便向着伍月影看去,果然见到伍月影一伸手,接住单刀,握在手中。那几名衙役见都头出手,一齐止步。伍月影打倒两人,看也不看,接住单刀,向着几名衙役喝道:“都回来,没事乱冲什么。” 几名衙役嘿嘿一笑,向着地上“呸”了一口道:“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模样,我们都头也是惹得的吗?再胡说,小心你们的舌头。 那被打倒的两人这时已慢慢爬起,当先一人呸地一声,吐出满口鲜血,其中还带着几颗牙齿。那人左右一看,见同伴也被打得牙齿脱落,口吐鲜血,恨恨地看向伍月影,用手指着骂道:“臭娘们,给脸不要脸,你等着,老子跟你没完。”只是掉了几颗牙齿,说话之时颇有些漏风,听得全无半点凶狠之意,却颇有搞笑的味道。那人说完,便与同伴互相搀扶着,扭头离店而去。 伍月影看着两人背影,哼了一声,高声道:“要找我,上南京守备衙门,找伍都头便是,随时恭候。”说罢,不理两人,转头向着凌天放等人道:“你们,还有你们。”一边说,一边伸手指着院中众人,面若寒霜,冷冷说道:“我们奉命捉拿万岁门逆党,现在九门已锁,全城盘查,你们最好是都老老实实待在客栈里,不要随意走动。尤其你们这些什么江湖人,不要仗着有点武功,就到处惹是生非。”说罢,又转头向着玲珑道:“小妹妹,你也最好乖乖回家,整天跟着这些人。”说着,伸手往于飞一指。于飞见他指来,吐吐舌头,做个鬼脸。伍月影也不理他,接着说道,“跟着这些人,没什么好下场。”说罢,向着衙役们一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目送走了伍月影和一众衙役,凌天放四人重新回到房内,围坐桌边。凌天放紧锁眉头道:“刚才那伍都头说九门已锁,这可怎么出城呢。”万里云奇道:“出城倒是不难,可凌兄你有什么要事急着出城去办吗?” 凌天放摇了摇头,肃然道:“若说是急事,倒也未必,只是今天在那百派英雄大会上,那个倭人大阪五郎说什么七日后要杀上岸来,这时我有些在意。咱们学武之人,本来就不事农作,不能治国,若是不在这些事情上尽一些心力,我怕我们真的如那伍都头所说,与匪类无异了。” 万里云和于飞、玲珑听得连连点头。于飞却插进话来:“不过那姓武的小娘儿也太过狠辣,竟然说我们是匪。”说着,连连摇头,“实在让小爷不忿。下次再遇上她,小爷定要好好捉弄捉弄她。” 万里云这时又恢复了潇洒儒雅的公子风范,微微一笑道:“你当他和你戏耍的那两个衙役一般货色吗?我看这伍月影不简单,你小心戏耍不成,反着了人家的道。” 玲珑也在一旁帮腔道:“就是就是,要我说,让武姐姐好好教训你一下才好呢。” 于飞将嘴一撇:“哟,我们的小玲珑这么快就帮人家说话啦,武姐姐武姐姐的,叫得好甜啊。” 玲珑小嘴一嘟,反唇相讥道:“怎么样,我高兴喊武姐姐,要你管。哼,像你,一口一个堇儿姐姐,肉麻死了。我告诉你臭于飞,你要是再喊那个臭女人堇儿姐姐,我就……”玲珑话刚说到这里,却忽然啊地一声尖叫,跳了起来,手指着于飞身后,捂着嘴巴,说不出话来。 凌天放和万里云、于飞连忙顺着玲珑的眼神扭头看去。却只见于飞背后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三人一愣,转向玲珑。凌天放连忙问道:“小玲珑,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 玲珑惊魂未定,拍着胸口道:“刚才,刚才那里有好大的一个骷髅头,好吓人。可是,不知怎么,一下子就没有了。” 凌天放三人纳闷,连忙又扭头看去,于飞背后只是一扇窗子,仍是空空地什么都没有。于飞嘻嘻一笑,问道:“小玲珑,你是不是毒还没解干净,眼花看错了啊。你说的,那个骷髅头,是不是这样的!”说着,向着玲珑扮一个鬼脸。 玲珑顿时又窘又怒,挥拳打向于飞道:“要死啦,你还吓我。我怎么会看错,明明就有。” 玲珑正在对着于飞发怒,凌天放和万里云却都竖起耳朵,凝神倾听。凌天放向着玲珑和于飞一摆手道:“噤声,有人在旁边。”玲珑一听,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也凝神四下细听,却只听到周围此起彼伏的鼾声和草丛之中的虫鸣之声。 凌天放向着玲珑和于飞说完,站起身来,向着窗外一抱拳,高声道:“哪路英雄途径此地,请进来一叙吧。”他话音刚落,窗外便传来一声柔媚甜腻的女声:“我说,玲珑妹子啊,要是他再喊我堇儿姐姐,你就怎么样啊?” 随着话音,两个人影轻飘飘地从窗户飞身而入,落在桌旁。前面的女子一身蓝裙,巧笑嫣然,容颜娇媚,后面那个一袭红衣,苹果脸蛋,一脸顽皮俏笑。正是五毒教的蓝堇儿与杨红菱两人。 玲珑一见这两人,顿时俏脸一板,转过身去,假意整理东西,侧着脸对着两人。凌天放却微微一笑,抱拳相迎道:“蓝圣使好,杨姑娘好。百派英雄大会散会之时,我曾到处寻找圣使,只是当时太过混乱,一直没有见到贵教中人的身影。我本来还一直在担心圣使的安危,现在见到圣使无恙,看来是在下杞人忧天了。不知鬼婆婆的伤势如何?” 蓝堇儿听凌天放说散会时寻找自己,心中喜悦,脸上却不带出来,半是娇媚,半是怨怼的神情,媚声说道:“劳烦凌大帮主挂怀,鬼婆婆一切安好。哎,大会中途,凌大帮主突然不告而别,小女子还以为是哪里怠慢了大帮主,惹得大帮主生气。又或者,”她说到这里,眼波流转,望向玲珑,吃吃而笑,接着说道:“怕是玲珑姑娘把凌大帮主连魂带人一齐勾走了呢。” 凌天放听得脸上微微一红,连忙解释道:“哦,这个是在下的不是了,在下当时突然看见一位知交好友,就是这一位。”凌天放说着伸手一指身边的万里云,介绍道,“江湖人称斜月飞星,万里云万兄。”说罢,又向着万里云介绍起了蓝堇儿:“万兄,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五毒教圣使,蓝堇儿。这位是杨红菱杨姑娘。” 蓝堇儿一听,当下飘飘一个万福,浅施一礼道:“万公子力挫东厂马王神,威风凛凛,没想到,却是凌大帮主的朋友,小女子今日得见,实在是三生有幸呢。”杨红菱也跟在蓝堇儿身后,施了一礼,却不说话,只看着万里云顽皮一笑。 万里云却没有见过蓝堇儿,听他说起英雄大会上的事情,知道她当时必然是在台下,只是自己却没看到她。这时见蓝堇儿施礼,连忙抱拳还礼道:“圣使过奖了,万某被人像个包袱一般拎去丢在场上,哪里有威风二字可言。再说了,再那万岁门门主面前,还有谁能称得上威风二字。”说到这里,万里云顿了一顿,这才接着说道,“在下久仰五毒教大名,只不知道五毒神君蓝公与圣使怎样称呼?” 那红衣女杨红菱一听,从蓝堇儿背后探出脑袋,奇道:“你认得我们家教主?” 万里云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杨红菱更加惊奇:“那我怎么不认识你啊?你什么时候去过我们那里啊。”万里云哈哈一笑,向着杨红菱道:“五毒神君名满江湖,谁人不知。只可惜我认得五毒神君他老人家,他老人家却不认得我。若是杨家小妹妹你请我去,我就去你们那里喽。” 杨红菱一听,顿时撇了撇嘴道:“哼,什么嘛,原来是逗人玩儿的。我才不请你去呢,除非你请我吃糖。” 蓝堇儿听得微微一笑,暗想这万里云倒还风趣,淡淡一笑,语音柔媚地答道:“多谢万公子夸赞了,我爹爹若是知道千里之外也有人知道他的威名,想必笑得连胡子都要掉光了呢。”说着,眼神飘向凌天放,又说道:“人家站了这么久了,凌大帮主也不请人家坐一下,喝一口茶吗?” 第四十九回:蹁跹摇月影,华彩飞蝴蝶(2) 凌天放一听,哈哈大笑:“对了对了,一见蓝圣使,心里高兴,连让座奉茶也不记得了。快快请坐,于飞,快给圣使和杨姑娘倒茶。” 玲珑一听凌天放请蓝堇儿入座喝茶,心中更是不悦,只是又不便发作,只有一个人低着头对着桌子衣角发功生气。 于飞瞧一眼玲珑,偏偏要逗她一逗。一边给蓝堇儿倒茶,一边说道:“凌帮主,你这可说错了哦,你喊人家圣使我可不管。这可是我堇儿姐姐。我这可是给我堇儿姐姐和红菱小妹妹倒茶喝哦。” 蓝堇儿一听,咯咯咯地笑得身形摆动,犹如风中飘柳一般。边笑边说:“偏是你这小鬼头的嘴甜。我们玲珑妹妹可说了哦,你要是再敢喊我堇儿姐姐呢,她可就……”说着,又是娇笑连连。 于飞却突然想起一事,连忙问道:“堇儿姐姐,刚才玲珑说她看到的那个骷髅,是不是你弄出来的?那是什么,能不能也让我看看?” 蓝堇儿听得微微一笑,身子有些慵懒地斜倚在椅背上,右手支着下颐,轻声说道:“你真想看?不怕被吓到吗?” 于飞连连点头:“想看想看。”凌天放和万里云也是大感好奇,怎么会有忽然不见的骷髅,把玲珑吓成那样。就连玲珑,也偷偷地斜眼向着蓝堇儿望去。 于飞刚说了两声想看,也不见蓝堇儿有什么动作,却忽然见到她的袖子之中,一连串地飞出数十只蝴蝶,色彩斑斓,轻盈无比地飞到窗外,虽然是在夜色之中每一只蝴蝶却都看得清清楚楚,有些还泛着莹莹彩光。这些蝴蝶飞到窗外,却一只只聚而不散,组成一个骷髅头浮在窗外。 凌天放等人一见,都是暗暗赞叹:这蓝堇儿驭使蝴蝶,简直已经到了如臂使指的境界。这数十只蝴蝶竟然如此听话,排列得这般整齐,当真难得。就连玲珑也看得目瞪口呆了。四人正在看着,那蝴蝶却又纷纷飞入屋内,钻回蓝堇儿的袖中,消失不见。而蓝堇儿仍是一脸娇媚,慵慵懒懒地靠在椅背上,似乎动都没有动过一样。 万里云看得连连拍手道:“好,蓝圣使神乎其技,万某大开眼界。如此神技,当浮一大白。”说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向着蓝堇儿道:“敬蓝圣使。” 蓝堇儿微微一笑,腻声道:“凌大帮主的朋友,果然也都是豪爽之士,难得。”说到这里,又扭头看着凌天放,轻声道:“凌大帮主就不问问小女子今晚为何而来吗?” 凌天放一听,连忙问道:“请蓝圣使指点。” 蓝堇儿抬眼向着床边看了几眼,娇媚一笑道:“看起来,玲珑姑娘还真遇上了宵小鼠辈呢,只不知,那人是不是被凌大帮主用麻袋装走了呢?” 凌天放顺着蓝堇儿的眼神一看,顿时明白,连忙答道:“蓝圣使所料不差,多谢你所下的毒,不过毒倒的不是鼠窃狗偷之辈,是两个官差。” 蓝堇儿听得一愣,扑哧一笑道:“官差?这倒是奇事一桩了呢,官差竟然办差办到了我们玲珑姑娘的绣床边上呢。那,可就活该他们倒霉了哦。” 凌天放听蓝堇儿既然说到了床边之毒,连忙顺口问道:“不知那毒,有没有大碍?” 蓝堇儿娇媚一笑:“既然是官差中了,凌大帮主,你又何必管他呢?”她虽是这么说,却仍是答道:“纵使不用解药呢,也没有什么大事,只不过几天之内,行动有些不便就是了。但若是还有什么采花盗柳的小贼呢,只怕就要吃些苦头了。”说到这里,吃吃连笑不止。 凌天放不明白蓝堇儿话中之意,看着蓝堇儿笑个不停,也只好陪着干笑两声。不等蓝堇儿停下,凌天放却突然想起一事,连忙向着蓝堇儿道:“蓝圣使可曾听说,今晚开始,南京城九门紧锁,说是要捉拿万岁门中人。贵帮若是要出城,只怕要费些周折。” 蓝堇儿听他说到九门紧锁,与杨红菱对望一眼,自语道:“难怪他们不出城,原来是这个缘故。”杨红菱却一脸焦急,向着蓝堇儿问道:“姐姐,那我们怎么办?”蓝堇儿微微一笑,轻轻点着杨红菱的鼻子道:“怕什么,咱们出不去城,他们也出不去。他们要是强行出城,咱们必能听到消息。走,回去分派人手去。”说罢,立即起身,向着凌天放几人施了一礼,娇声道:“凌大帮主,小女子教中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哦,咱们后会有期呢。那床边的毒,小女子已经收了,再有偷香窃玉的小贼,却防不了了哦。”说着,一个转身,也不走门,径自从窗户飘身而出,身形极是美妙。红衣少女杨红菱跟在她的身后,也是飘身飞出。 凌天放一见,连忙喊道:“待在下送送蓝圣使。”说着,也是飞身而出。万里云一见,摇了摇头,一手提着酒壶,一手端着酒杯,轻飘飘地也跟了出来。于飞一见,也要跟去凑热闹,哪知身形刚动,便听见玲珑一声大喝:“臭于飞,给我站住。”于飞连忙停住身形,可怜巴巴地指指窗外,示意:帮主都去了。 玲珑也连忙赶到窗口,高声喊道:“天放哥哥,不许你送,快回来。”夜空之中,却只有繁星点点,玲珑的声音转瞬消散,却哪里还有蓝堇儿、凌天放和万里云的身影。望着天空,玲珑怒道:“送就送吧,送到门口就算了呗,还真准备送回家不成。”说着心中烦闷,恨恨地向着墙壁猛踢一脚,却只踢得自己脚痛不已,只好坐回桌边休息。 不过这次玲珑倒还真是冤枉了凌天放和万里云两人。凌天放和万里云赶出窗外相送蓝堇儿和杨红菱之后,本想立即回屋,却突然见到一条黑影掠过房顶。本来此时南京城中藏龙卧虎,而且又正是九门紧锁,缉拿要犯的时候,有几个夜行人实属寻常。但这个夜行人的身形仿佛就是凌天放方才见过的南京守备衙门中的都头伍月影。 凌天放和万里云一见伍月影单身一人,没带衙役在身,都是心中纳闷,不知她是不是找到了万岁门的踪迹,两人当机立断,不及通知屋里的于飞和玲珑,便展开轻功追了上去。 那伍月影武功不俗,但轻功却似乎不高,凌天放和万里云两人追在后面毫不费力,便远远地吊在后面。两人一边追着伍月影,一边左右观察,只见四下里到处都有灯火人声,这一夜朝廷不知出动了多少衙役捕快四处搜捕。 两人正追在伍月影身后,却突然见伍月影身形一闪,从房顶跃入一条小巷。凌天放和万里云连忙追了过去,刚到小巷,却正撞见一队衙役迎面拐来,不知是巡逻还是刚刚办差到此。两人一见衙役,连忙又跃回房顶,紧紧贴在瓦片之上,一动不动。那队衙役听到声音,可伸灯笼照过去又不见人影,随即四下略略查看,接着便走了开去。 凌天放和万里云两人躲得及时,没有被衙役发现,但两人却也失去了伍月影的踪迹。万里云四下看了一看,摇摇头道:“这里大街小巷,四通八达,而且我看那都头一路之上毫不停留,相必是目的明确,并不是在追踪什么人。我看再要追上她,只怕难喽。” 凌天放点了点头,缓缓说道:“我觉得也是如此,但咱们既然已经追到了这里,干脆再找找看吧。我看那伍月影一路走向东南方向,咱们就顺着这个方向再向前看看,实在找不到,那也无法。” 万里云见凌天放还要搜寻一番,做一个无可奈何的动作,笑道:“反正我带了酒壶酒杯出来,只要凌兄有兴致,我边喝酒边找,找到天亮也无妨。” 凌天放听得心中感激,向着万里云笑笑,问道:“你腿上的伤不碍事吧。”万里云单腿点地,另一只脚一招朝天蹬,站得稳如泰山,笑着说道:“皮外伤,早就不碍事了,走吧。”说着,身形飞起,一马当先冲了出去。凌天放一见,也连忙展开轻功,追在后面。 两人这一次却与刚才不同,不需要刻意降低速度,索性都是尽量展开轻功,快速奔行。凌天放一边跑着,一边偷眼看向万里云。两人在江边追洞庭二叟之时,也曾经这样快速奔跑过一次。比之当时,凌天放自觉武功内力都有长进,轻功也颇有提升,可反观万里云,却也丝毫不输自己,显然在这些日子里也有进境。 两人暗暗比试脚力,不知不觉便一口气跑出了数里之地。凌天放突然想起两人是为了寻找伍月影而来,怎么突然变成了比试轻功脚力来着。想到这里,连忙减速。那万里云一见凌天放减下了速度,微微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身形也慢了下来。 凌天放明知万里云为何发笑,却停下脚步,笑吟吟地看向万里云,明知故问道:“万兄何故发笑?”万里云仰头喝一口酒,眯着眼睛看着凌天放,笑道:“跟凌兄一样喽。”两人顿时相对哈哈大笑起来。 笑了半晌,凌天放向着万里云问道:“见到踪影了吗?”万里云提着酒杯酒壶,做一个双手一摊的动作,笑道:“开始是没看到,后来嘛,和你一样,忘了看了。”两人顿时又是相对着忍俊不禁。 凌天放摇了摇头,笑道:“算了,既是这样,只好打道回府了。”万里云甚是洒脱,也不答话,当即一个转身,抬腿边走。只是他刚刚抬腿,便突然停了下来,低声说道:“凌兄你听,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第四十九回:蹁跹摇月影,华彩飞蝴蝶(3) 凌天放连忙功聚双耳,凝神倾听,果然听到先前路过之处有喝骂打斗之声隐隐传来。凌天放与万里云对视一眼,两人也不说话,同时拔腿,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飞奔而去。 声音听来不近,但两人脚力都快,片刻功夫,便赶到了地方。凌天放一边走着,一边四下打量,只见前方声音传出的地方是一个废旧破庙,周围一带山墙挡住了视线,声音似乎正是从墙后传来。 凌天放与万里云两人加快脚步,瞬息之间便来到山墙旁边。两人也不急着过去,只从残破的山墙边上往里面看去。这一看,两人都是一愣,只见山墙后破庙前立着一棵粗大的槐树,槐树的树枝上倒吊着一个人,却正是伍月影。 伍月影右腿被一条铁链系着,脚踝处鲜血直流,头发散乱,单刀也不在手中,正被倒挂在树枝上摇来摆去。在伍月影的四周,却围着四五名男子,凌天放和万里云一眼便认出其中两名正是在客栈中被伍月影打伤的两人。其他男子想来都是一伙。地上还躺着三名中年男子,伍月影的单刀已经出鞘,却也掉在三人身边,地上还洒着许多鲜血,不知是伍月影的还是几名男子的。 这时,围着伍月影的几人中,有人将地上的三人拖到一旁包扎救治。那先前被伍月影打伤的一名汉子正手持单刀,指着伍月影喝骂:“臭娘儿们,都到了这时候,还这么嚣张,等老子把你抓住,哼哼,要你知道老子吊眼虎的厉害。” 凌天放循声定睛看去,只见这人斜生着一对三角眼,还真有些吊眼的味道。他这时半边脸高高肿起,嘴里还缺了几颗牙齿,吊眼虎听起来仿佛吊眼鼠一样。若论他的相貌,似乎没几分虎威,吊眼鼠说不定还更适合一些。凌天放想到这里,不知怎地,却突然想起了于飞,不禁暗暗一乐,不知他若是在此,会怎么挖苦这吊眼虎。 那伍月影也不理吊眼虎嘘声恐吓,腰间用力,身子弯起,够向脚踝,想要解开缠住脚上的铁链。她刚一弯腰伸手,地上的四五名汉子连忙乱挥刀剑,向着伍月影砍去,还有一名汉子纵身上树,大力摇晃树枝,带动着铁链乱摆,顿时将伍月影晃得又掉了下来。 伍月影身子跌落,又见几人提着刀剑砍了过来,当下二话不说,右腿微缩,左腿旋起,连环踢出,顿时将两人踢得刀剑脱手,翻身摔倒,其他几人吓得连忙退开一旁。那摔倒的两人受伤不重,当下慢慢爬起,捡起刀剑,又站在一旁,准备伺机攻击伍月影。 见到这种情形,凌天放和万里云顿时心中雪亮。必然是被伍月影打伤的那两人意欲报复,不知怎么将伍月影诱骗至此,设陷阱将她吊在了树上。但这几人虽然将伍月影吊在树上,却仍拿不住她,只能伺机干扰。而伍月影也无法脱困,双方一时成了僵持之局。只是还有一点两人都是心中不解,这伍月影是官府都头,今晚又恰逢全城大搜之日,这些人一击没有得手,竟然还敢在此相峙而不逃走,究竟是凭了什么呢? 虽然不解,但两人见伍月影已然形势危殆,照这情形,被吊眼虎一伙拿下只是时间问题。尤其是伍月影被掉在空中的右腿,脚踝处鲜血汩汩而出,只怕再吊下去,救下来这条腿也保不住了。 想到这里,凌天放和万里云长声一笑,从墙后走出,缓缓走向树下。吊眼虎几人一听背后来人,慌忙回头看去,一见凌天放和万里云只有两人,再看长相,凌天放相貌英武,身材健硕,那万里云则一副儒生样貌,都是空手没带兵刃。吊眼虎与同伴对望一眼,毫不慌张,上前两步,他懒得搭理万里云,只向着凌天放道:“朋友,你是哪条道上的,我们干我们的,奉劝你还是少管闲事的好。” 凌天放和万里云早见识过这几人的斤两,哪把这区区几人放在眼里。凌天放也不想废话,只将手一挥道:“快滚吧,这里的事既往不咎,一会官差到了,你们就走不掉了。”说着,径自走向大槐树,想要放伍月影下来。伍月影虽被吊在树上,却极为刚硬,听凌天放赶几人走,猛地大喝一声:“一个都不能放走,这些人统统都要拿下。” 那吊眼虎一听凌天放提到官差,顿时大怒道:“你小子竟敢报官,老子先宰了你。”又扭头向着伍月影喊道:“臭娘儿们,老子宰了他再来收拾你。”说罢,挥刀猛地扑向凌天放。 凌天放也不看他,只扭头向着万里云道:“万兄,你有伤在身,这几个泼皮我都料理了可好?” 万里云身子斜靠在一棵树上,自斟自饮,笑道:“好好打,古人以汉书下酒,我就靠你凌兄的武功下酒了。” 那吊眼虎见他们两人自说自话,全不把自己几人放在眼里,更加勃然大怒,冲到凌天放身边,猛地一刀劈下。凌天放心中却早打好了盘算,这几人武功不高,又是为恶之人,正好用来试试‘一刀’的诀窍。他见吊眼虎一刀砍到,也不躲闪,运力于拳,劲力贯一,猛地一拳打去。他这一拳虽是后发,但全力灌注,速度奇快,吊眼虎的单刀还没落到三分之一,已被一拳打中腹部,顿时撒手丢刀,直飞了出去,摔出三丈多远才停住身形,倒在地上,挣扎了几下,却始终爬不起来。 万里云见凌天放将这一招最平凡的上步冲拳使得如此气劲凝聚,威力显露,不由得抚掌大笑,高声叫好道:“好,这一招气劲聚而不散,一气贯之,好威猛,当浮一白。”说着,手中酒杯一举,一饮而尽。 凌天放一拳打飞吊眼虎,又顺手接过他脱手而飞的单刀,冷冷地扫过其他几人,缓缓地步步逼近。 那几人一见凌天放打飞吊眼虎的身手,顿时自知凭自己这几个人,断然不是眼前这人的对手,更何况后面还有一个悠闲喝酒的人,虽然看起来文文弱弱,但既然跟眼前这人是一路,想来也不是省油的灯。 凌天放一拳挥出,自己也没想到这‘一刀’之法竟然有如此威力,心中暗暗惊奇的同时,便顺手接过吊眼虎的单刀,想要试试刀法的威力。他刚接住单刀,就看见周围几人满眼恐惧地步步后退,一副马上就要调头逃走的样子。 凌天放哪里肯让这几人逃走,二话不说,双脚一点地,便扑向其中一人,单刀挥出,也是‘一刀’之法,只使了三成力道,砍向那人肩头。那人一见凌天放扑到,吓得腿都软了,连忙将单刀往头上胡乱一举,自己却一屁股坐倒在地。 凌天放一刀劈到,正砍在那人举起的单刀之上,只听仓啷一声,竟然一刀将对方的单刀砍成了两段。这一刀下去,凌天放和万里云都是一惊。凌天放这柄单刀只是随手抢来的,竟然一刀将对方的单刀砍断,简直不啻于宝刀利刃一般。凌天放连忙将手中单刀举起,借着月色凝神细看,却发现只是刃口略略缺了一小块。凌天放顿时精神大振,随手出刀,呛、呛、呛,几声,将几人手中的刀剑尽数削断。吓得那几个人连地上的同伴也顾不得了,拔腿便跑。 凌天放也不追赶,收到转身,正看见万里云正在将那伍月影从树上缓缓放下。凌天放将手中单刀随手一丢,刚要上前帮忙,却听见方才逃走的几人高声喊叫:“师父,师父,快来帮忙,快来救命啊。” 第四十九回:蹁跹摇月影,华彩飞蝴蝶(4) 凌天放和万里云一听,两人齐齐一愣,不知为何,顿时便想起了那被洞庭二叟喊做师父的金小宝来。凌天放摇头一笑:“这怎么哪里都有师父,不知道这群泼皮的师父又是什么样子。”万里云也是一笑:“这样的脓包徒弟,师父还能厉害到哪里去,都交给凌兄你打发了,我就负责放伍都头下来就是了。”一边说,一边将伍月影轻轻放在地上。 伍月影刚刚落到地上,三人便听到那吊眼虎一伙逃跑的方向传来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鬼叫什么,不是都教了你们用铁链抓那女娃儿的法门吗?怎么还抓不住,你说说你们,一点屁用都没有,真是的。” 一听这个声音,凌天放和万里云都是一愣。凌天放连忙凝神向着声音来处看去,就连万里云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盯着声音传出的方向。 片刻功夫,声音响起的地方,树丛之中便钻出两个人影,一前一后,一胖一瘦。凌天放和万里云一见这两条身影,顿时哈哈大笑。那两条身影听见笑声,循声看去,也是一愣。原来这两人赫然就是那洞庭二叟,这两人忽悠着大小孩金小宝帮着他们抢护国八派的席位。后来局面混乱,两人不知溜到了何处,没想到却在这里与凌天放和万里云遇上。只是不知道那吊眼虎几人怎么成了这两人的徒弟。 洞庭二叟一见凌天放和万里云两人,二话不说,一扭头,立刻又从方才钻出来的树丛钻了回去,只是速度却比来时要快了几倍。只传来一阵“师父,你怎么又回来了。”“师父,你要替我们做主啊”“哎呀,师父,你打我干嘛?”的叫喊之声。 凌天放和万里云看得哈哈大笑,也不理睬他们,自顾自地帮伍月影解脚上的铁链。哪知这伍月影脚上的铁链却缠得甚牢,还有一个钢卡,咬住了伍月影的脚踝,将她的脚上咬得鲜血淋漓。 凌天放看得连连皱眉,从地上捡起单刀,试了几次,却还是不敢下手。他这‘一刀’法诀往而不回,他又还没有熟习,生怕收刀不住,砍伤了伍月影。万里云在一旁也是连掰带扭,却完全动不了钢卡分毫。伍月影见两人想尽办法也奈何不了钢卡,强撑起身子,拾起自己的单刀,向着两人一抱拳道:“多谢二位相救,武某感激不尽,这钢卡铁链嘛,武某自行回衙门找铁匠来处置吧。”她即便是在道谢之时,也仍是一副冷冰冰拒人千里的样子。 万里云的酒壶早放在了一旁,这时见毫无办法,便伸手去拿,嘴里说着:“即使如此……”他刚说到这里,却突然碰到一物,连忙转口道:“伍都头请留步,在下说不定还有一个法子。若是就这么走回衙门,我怕伍都头今后都当不了都头了。” 伍月影也知回衙门处置乃是下策,一听万里云说或许还有办法,连忙停住脚步,回头观看。凌天放也想知道万里云究竟有什么法子,也连忙凑了过来。 两人只见万里云伸手在长袍中一摸,顿时摸出一把连鞘长剑出来。万里云抽出长剑,笑道:“我真是糊涂了,竟然把它忘了。”说着手腕一抖,长剑出鞘,晶光闪耀,声若龙吟,只是色作血红。在月光映照之下,显得邪异妖艳。正是仇行云的血月剑,万里云和仇行云两人在英雄大会上交手时,仇行云抢了万里云的斜月剑逃走,万里云便捡了仇行云的血月剑带在身旁。这血月剑原本是半月剑,和万里云的斜月剑同为两人师父所赠,大小全然相同,只是剑上的铭刻不同,万里云将其装入斜月剑的剑鞘,也大小相合。 一见这柄长剑,伍月影顿时僵住,面如寒霜地问道:“这是血月剑,你是从何处得来?”万里云微微一笑道:“这个啊,是用我自己的剑换来的,哪天我再见到他的时候,再换回来。”一边说着,一边手中长剑挥动,嚓、嚓两声,顿时将钢卡一分为二。只是他斩断钢卡的声音如同刀切败革一般,全不像凌天放刚才砍断吊眼虎一伙单刀之时,声音响亮,显然是一把宝剑。 万里云两剑斩断钢卡,伍月影却如同傻了一般,愣在当地,毫无反应。过了半晌才醒悟过来,向着两人一抱拳,道一声多谢,头也不回,一瘸一拐地扬长而去,只是走路之时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凌天放看着伍月影一副心神混乱的样子,摇头叹了口气,扭头想叫万里云回客栈,一扭头,却又见万里云望着伍月影的背影发呆,顿时扑哧一笑,拍拍万里云的肩膀,笑道:“别看了,人家都走了。” 万里云被凌天放一拍,这才醒过身来,赧颜一笑道:“凌兄误会了,我是想,这女子只怕认识我师兄,说不定还有些什么纠葛。”凌天放也是一怔:“你是说她认得仇行云?她在衙门当差,认得官府中人,并不是什么稀奇之事吧。” 万里云摇了摇头:“凌兄你身居江湖,不知朝廷之事。东厂虽然也属朝廷管辖,但与衙门不是一个系统,而且东厂副提督到一个南京守备衙门都头,职位相差何止天地,这里面必然有些蹊跷。” 凌天放闻言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道:“想也无用,我们还是先回客栈吧。万兄若是有心,我们一起慢慢查访,必然能够水落石出的。” 万里云微微一笑:“罢了,有些事情,不宜太透,随缘吧。我们还是快回客栈吧。”说罢,两人一齐展开轻功,回到客栈。 第五十回:酒楼论倭事,除寇鬼见愁(1) 凌天放和万里云两人回到客栈之时,天色已近五更。两人进了房间,只见于飞和玲珑已经双双趴在桌上沉沉睡去。凌天放和万里云一见,相视一笑,也不喊醒两人,各自休息。 凌天放让万里云睡觉养伤,自己却盘膝打坐,运行内息,调息一个周天,只觉得神清气爽,一睁眼时,天已大亮,玲珑正忙着排布早餐,于飞正和万里云聊个不休。 凌天放一见玲珑,便想解释昨晚送行晚归之事。还没开口,玲珑已经笑着说:“不用你说了,万哥哥已经都跟我说了,幸好你们不是送五毒教那个臭女人送那么久,要不然的话,哼。”说着,将小嘴一嘟,脸往旁边一扭。 凌天放哈哈大笑:“好的,好的,咱们赶紧吃饭,吃过早饭就准备收拾东西上路了。” 玲珑一听,大吃一惊道:“什么?这么急,要去哪里?” 于飞却嘿嘿一笑道:“昨天说的,今天就忘了啊,去海边打倭寇啊。” 经于飞一提,玲珑立刻也想了起来,只是她顿了片刻,又低声问道:“你们一直说什么倭人,倭寇,倭刀的,那是什么啊?” 凌天放和万里云、于飞三人对视一眼,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玲珑俏脸一板,甩着手道:“人家不知道才问的嘛,你们还笑人家。” 万里云微微一笑,他这时又拿了一把扇子,在手中边玩边笑着向玲珑解释道:“倭国是在海外的一个岛国,我们古称扶桑的。倭国人就是倭人,倭国善制刀具,而且打造得甚是精良,算得上是宝刀,称为倭刀。倭人之中有许多人善用倭刀,而且刀法自成一格,颇为了得。近年来,倭国有许多倭人漂渡来到中国,这些人到了我大明国土,便烧杀掳掠,祸害沿海居民,极为可恶。” 玲珑听得怒火中烧,怒道:“那官军们都不管的吗?就任由他们到处烧杀?” 万里云神情不变,摇着手中折扇,淡淡说道:“明军昏聩,咱们在塞外不是已经见识过了吗。而且这倭寇与鞑靼瓦刺又不一样,他们本来就是漂洋过海流亡过来的贼寇,四处流窜,居无定所,明军要围剿时,他们调头就逃到海上,等明军走了,再上岸抢掠,难缠之极。” 听到这里,于飞插话道:“这些倭寇确实该杀,不过说真的,帮主啊,你知道要到哪里能找到倭寇吗?咱们就算出了城,接下来又要往哪里去呢?” 凌天放微微一笑,看向万里云道:“万兄你以为如何呢?” 万里云一手捏着酒杯,一手摇着折扇,哈哈大笑道:“凌兄你又在考校在下了,说不得,在下只好勉力试试了。”说罢,用折扇在桌上一指,比划道:“倭寇的根基在海上,那名倭人说杀上海岸,那么必然是由沿海一带攻来。这名倭人既然在南京打探,那么福建、浙江一带的海岸可以排除,我估计可能是从昆山、松江一带攻至。这一带有几处不错的登录点,咱们就到哪里去守株待兔便是。凌兄以为呢?” 凌天放端起玲珑送来的豆浆,向着万里云一举道:“万兄思虑精辟,考虑周详,在下佩服。本来该敬你一杯,不过兄弟我可没有大早上喝酒的本事,我就以豆浆代酒,敬你一杯好了。”说着,将碗中豆浆一饮而尽。万里云也哈哈大笑,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凌天放敬完万里云,又拿起肉包,放到口中咬了一口,接着说道:“我却还有一个想法,倭人来犯之事在百派英雄大会上已经传得众人皆知。无论朝廷还是万岁门都必然会有动作,我们到了海边,留心观察军队布防的情形,必然能够看出端倪。” 万里云一听,哈哈大笑:“凌兄果然高明,我可真是佩服你了,这杯酒,该回敬你才是。” 凌天放看看空空如也的豆浆碗,笑道:“我倒是想再跟你喝上一杯,不过这一碗一碗的豆浆喝下去,小弟可不是喝成饭桶了吗。”说着又举起肉包道,“不如就用这肉包与万兄干上一杯吧。” 万里云微微一笑道:“用肉包干杯,凌兄还真算是别出心裁了。”说罢,又举杯一饮而尽。 凌天放将肉包丢入口中,站起身形,向着万里云道:“看万兄胸有成竹,这出城之时,就全靠你了。” 万里云微微一笑,手中折扇一收,与凌天放并肩走出房门,与于飞、玲珑两人翻身上马,一行人径直来到定淮门。刚到门口,便见到城门紧闭,城门边数十名披挂整齐的军士各持刀枪,肃然而立。一名军官顶盔挂甲,腰挂佩刀,远远地便向着四人大打手势,示意四人下马。 凌天放等人跟在万里云身后,来到城边。那军官将手一伸,喝道:“九门紧锁,缉拿要犯,所有人不得出城,四位请回吧。” 万里云神色不变,凑近军官,低声道:“奉东厂副提督仇大人之令出城办差,请这位官爷通融一下。” 那军官看着万里云,脸带怀疑之色,问道:“有仇大人的手谕没有?”说着,向着万里云大手一伸。 万里云低声道:“手谕没有,不过有仇大人的信物在此。”一边说,一边凑近军官,将血月剑拉出半截,露出鲜红剑身。那军官一见,微微一惊,却仍然微微犹豫着:“这确是仇大人之物,只不过,只不过……” 军官还在犹豫,凌天放却凑上前,手中翻出一物,低声喝道:“东厂办差,你再要推三阻四,误了军情,唯你是问。”那军官一看,只见他手中所持的,赫然是一块东厂腰牌,一惊之下,连忙向着守门军士一挥手道:“开一条缝,让四位官爷出城办差。”几名军士连忙将城门落锁,推开一条四尺来宽的缝隙,让万里云四人鱼贯出城。 凌天放等人有惊无险地出了南京城。万里云哈哈一笑道:“凌兄好厉害,竟然还藏着后招,这样也好,免得我用杀手锏。”玲珑也大奇道:“天放哥哥,你怎么会有东厂的腰牌?什么时候带着的?” 凌天放微微一笑,向着两人一笑道:“你们忘了混入怒蛟帮的那个东厂百户廖游了?”于飞听得挑起大拇指,赞道:“不愧是帮主,我就没想着把那东西带在身上。” 四人一路上说说笑笑,不到两天时间,已经赶到了江苏太仓。太仓自古便是鱼米之乡,有金太仓银嘉定的说法,甚是富庶繁华。四人来到这里,四处游走,玲珑一路上看到云锦苏绣,漆器玉器,玉雕紫砂,檀香木扇,全都爱不释手。万里云也是有求必应,只要玲珑看上的,一一买下。四人没逛多久,凌天放和万里云、于飞的手中全都抱满了各色货物。 于飞手中的各色货物堆得比脸还高,挡得连路都看不到,向着玲珑抱怨道:“我说小玲珑啊,你看看我都抱了多少东西了,你真当我们都是千手观音啊。咱们赶紧找个客栈,把东西方向,歇歇再说吧。”说着,伸着脖子四下看着说道:“玲珑我跟你说啊,这个江苏菜可好吃了,有什么蟹粉狮子头,叫花鸡,高邮麻鸭,咱们赶紧放下东西去尝尝吧。”万里云也在一旁添油加醋道:“古人说南国汤沟酒,开坛十里香,这江苏的三沟一河酒名扬四海,这次一定要好好尝尝。” 玲珑也逛得有些累了,又被两人一搭一档地说得心动,也便顺势说道:“那好吧,咱们赶紧找个地方,放下东西,去找个馆子,我来点菜。” 于飞一听玲珑发了话,哈哈一笑道:“好嘞,说走,咱就走喽。” 第五十回:酒楼论倭事,除寇鬼见愁(2) 太仓市繁华热闹,商铺林立。四人随意找了一家挂着昌记老店客栈招牌的客栈,住了进去。店中的伙计甚是热情,将四人从门口一路迎入客房,又牵了四人的马匹去马槽刷洗喂食。万里云要了两间上房,玲珑一间,三人共住一间。四人放下行李和玲珑新买的东西,这才出门下楼,按照店中伙计的指点,来到了一家叫做“入云楼”的酒店,入座用餐。 四人刚刚落座,便有跑堂的上前,擦抹桌面,端上热气腾腾的面巾板和茶水。万里云擦净手脸,接过茶水,凑到口中一尝,顿时赞不绝口:“好,紧、直、绿、匀,这是上好的明前雨花啊。” 跑堂的一听,连连赞叹:“您这位爷可真是识货的客人,一下就尝出来了,不瞒您说,咱们这店啊,样样都是好的。您打听打听,咱这百年老店,招牌在那里摆着呢,从这茶水到小菜细点,没一样不是上好的。不过像您这样一喝就能尝出滋味的客人,小的见得还不多,您这当真了不起。” 万里云听着跑堂的一通奉承,微微一笑,说道:“别光顾着奉承了,你听好了,先上清汤火方、水晶肴蹄、松鼠桂鱼、清炖蟹粉狮子头、文思豆腐、叫花鸡六个菜,氽一个银鱼汤,再上一盘蝴蝶馓子。”说罢,又问向跑堂道,“三沟一河,你们都有什么?” 那跑堂的听得一愣,片刻之后才回过神来:“大爷,你真是会点菜,全是我们这最好吃的。汤沟、双沟、高沟、洋河酒咱们这都有,不过推荐大爷您尝尝咱们这新到的二十年双沟酒,包您开胃。” 万里云哈哈一笑道:“好,听你的,来一坛二十年的双沟酒,菜嘛,就我刚刚点的这些了,催着点厨房,快点上菜。” 跑堂的听了,又是一呆道:“一坛?您四位喝?” 万里云一笑:“怎么,喝不完,不许我带走?” 跑堂的连忙点头鞠躬道:“许,许,这就给您上酒,走嘞。”说着,一溜烟地转身下楼去了。 凌天放和于飞、玲珑三人在南京住了许久,早已习惯了江南菜式清鲜多汁的风味,虽然仍时时想念麻辣爽口的滋味,但也已经不再排斥这咸中带甜的特色。当下六个菜一个汤端上来,四人争相举筷,吃得香甜酣畅。万里云对那一坛二十年的双沟酒也喝得赞不绝口。 正吃着,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音,紧接着便响起嗒、嗒嗒的走路声。凌天放和万里云都听得一愣:这走路声怎么如此怪法。片刻功夫,那嗒嗒嗒的走路声便上到了四人所坐的二楼,凌天放和万里云、于飞扭头看去,只见一个身材矮小粗壮之人,穿着一件仿佛唐装的衣服,只是露着胸脯,左手握着一柄长刀搭在肩上,右手不在袖中,而是插在腰带里,头上梳着奇型发髻,脚呈八字,一步步走上楼来。 见到这人的脚,凌天放等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方才的嗒嗒之声正是此人发出。他脚上蹬着一双木屐,踩在楼板上,便发出奇怪的声音来。 一见这人,万里云将手中酒杯停在嘴边,转动着向凌天放等人轻声说道:“来了,这就是倭人了。”于飞一听说倭人来了,当即兴奋莫名,手往腰间一伸,顿时将链子枪摸在手中。可定睛一看,万里云稳稳坐在席中,一点动身的意思都没有,酒楼上的客人也全无畏惧慌乱的样子。于飞顿感不解,抬眼看向万里云,疑道:“不是见到倭人了吗?咱们怎么还不动手?” 万里云不慌不忙,轻轻呷了一口酒,缓缓说道:“倭人,不都是倭寇。也有在此地做正经营生的倭人。虽然看这人不像什么善类,但咱们也不能说见到倭人就杀啊。”他说话之间,那倭人已经找了一张桌子,坐了下来,手中倭刀轻轻往桌上一放,嘴里高声叫喊,要小二上菜,嘴里说的居然是汉语,但听起来语音怪异,确非中土人士。 万里云向着跑堂点了点手,那跑堂的立刻凑了过来,半哈着腰道:“这位客官,您还要点什么?”万里云向着那倭人的桌子一指,向着跑堂的问道:“这里,经常有倭人来吗?” 跑堂的一听他问的是那倭人的事情,顿时苦了脸道:“可不是吗,爷你也看到了,咱们这店是老字号,名气大,客人多。可这有时候啊,也不是好事。隔三差五的,总有些倭人过来吃饭。有些也还罢了,正正经经吃饭,规规矩矩给钱,这样的客人,咱们欢迎啊,越多越好。”这跑堂的一边说,一边双手比划着,渐渐激动起来:“可有些啊,就像这位这样的,带着刀子来的,给不给钱还是小事,最喜欢喝酒,喝醉了就砸东西。哎呦喂,来这么一个客人,我们可就苦了,掀桌子摔碗还是小事,把人打伤了,你都没地儿讲理去。” 凌天放听到这里,插嘴问道:“这些倭人闹事打人,当地官府,都不管的吗?” 跑堂的一听,大嘴一咧,一张脸顿时比苦瓜还苦,抱怨道:“谁说不管了,可您说要怎么管?抓起来治罪?这帮子倭人,一个个都不是好惹的,十几个公差都不一定抓得到一个倭人。就算抓到了又能怎么样?人家不过是在酒楼里面喝醉了闹事,顶多打一通板子。可再放了出来,我们可就倒霉了,这帮倭人再来,那可就不是掀一张桌子,摔两个碗能了事的了。”说到这里,跑堂的压低了声音道:“这就算不错了,要是赶上倭寇上岸,那才叫惨呢。我一个亲戚,住在崇明那边,去年秋天,正赶上一伙倭寇上岸,全家老小,一个都没跑掉,就连才两岁的孩子都没放过啊。哎,哪还有人性啊。”跑堂的一边说,一边摇头叹息。 于飞听得火往上撞,连忙问道:“那大批倭寇上岸时,官兵也不管吗?” 跑堂的苦笑一声:“管啊,怎么不管,官兵都去的。可是又有什么用呢?爷你见过上千官兵被十几个倭寇追得落荒而逃的事儿没有?那样子,咱看着都寒心呐。” 凌天放几人都听得满脸的不可思议,几人随在塞外见过夏炎带着二十四名骑士击溃了鞑靼一个千人队,但那夏炎的勇猛,进攻的巧妙都是万中无一的将才才能做到。这倭寇有什么本事,竟然能勇猛如斯?凌天放连连摇头道:“上千官兵被十几个倭寇追着跑?还有这种事?” 跑堂的也随着他一起摇着头道:“可不是吗,说出去谁信呢。可偏偏就经常是这样。我看呐,不是倭寇太厉害,是明军太无能啊。” 凌天放一听,这跑堂的话中有话,心中微微一动,便想要细问详情。还没张口,却听那倭人大喝一声:“八嘎,看什么看,滚开。”正是向着他们这一桌喝骂。原来玲珑是第一次见到倭人。于飞虽然在百派英雄大会上见过那个倭人,但当时那倭人换了大明的服饰,头发也刻意隐藏,除了一把倭刀之外,实在与寻常武人没什么区别。这次见到这倭人形貌奇特,两人都忍不住边听跑堂的讲述,一边扭头观看。那倭人发现两人在偷看他,便当即喝骂了过来。 那跑堂的一见倭人发怒,吓得脖子一缩,扭头躲进厨房再不敢露面了。凌天放四人本已经听得义愤填膺,这时见他还敢发怒喝骂,顿时按捺不住,当即就要发作。四人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却忽然听到邻桌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他妈的,臭矮子,也不看看在谁的地盘上,还敢猖狂。老子就是看了,就爱看你这一幅小矬子样,怎么着,不服气啊。” 第五十回:酒楼论倭事,除寇鬼见愁(3) 凌天放四人一听,顿时面面相觑,都是一愣,这是谁抢先出头了。连忙往邻桌看去,只见一条黑大汉,独自一人,端坐在桌边,面前摆着酒菜,椅子上斜靠着一条铁鞭,正指着那倭人大骂。 倭人一听,顿时跳了起来,双手将桌子一掀,抄起倭刀,大步走到黑大汉的桌前,伸手在黑大汉的桌上一拍,喝道:“你,竟敢骂我?” 黑大汉见倭人走到桌前,嘿嘿一笑,顺手提起铁鞭,站起身来。他这一站起来,足足比那倭人高了一个半头,那倭人若是站在他身边,只能及到胸口,跟他一比,便如同孩子一般。黑大个将铁鞭往肩头一扛,笑嘻嘻地盯着倭人道:“骂你又怎么样,臭倭寇,小矮子,老子一根手指头,就把你捻死了。” 那倭人似乎甚是忌讳别人说他矮小,顿时暴怒欲狂,口中喝骂着:“八嘎。”退后半步,唰地一声,将手中倭刀抽出,双手握住,摆一个正上段的姿势,面向着黑大汉。 黑大汉见这倭人个子虽矮,但倭刀明亮如雪,双手持刀气势端凝,也真不敢松懈,手中铁鞭一摆,一招八门金锁的起手式,护住门户。 这时正是吃饭的时间,酒楼上高朋满座,众人一见这两人在楼上拉开架势要动手,尤其那倭人手中长刀明亮耀眼,都怕波及自身,当下纷纷离座,飞一般逃离酒店。有些客人离开时在桌上扔了银两,更有许多客人帐也未结,便连忙逃走。那些跑堂在后堂见到,连声呼喊,却也不敢出来拦阻,生怕被黑大汉和倭人的打斗卷入其中。整个二楼,便只剩下几桌还有客人,看样貌,都是些武林中人。再就是酒楼的老板跑堂,缩在厨房之中,露着半个脑袋,探头看着两人。 凌天放见到酒店老板和跑堂可怜兮兮的神情,心中微微不忍,一看场中两人还在对峙,没有交手,便向着两人高声道:“两位,这酒店不是动手的好地方。两位不如到楼下大街上交手如何?那里地方宽敞,也免得打坏了人家的东西。” 黑大汉一听,也觉得有理,指着倭人勾了勾手道:“小矮子,人家说得对,咱们别打坏了人家酒楼的东西,你有种的,跟老子下去打。”说罢,一转身,便向着酒楼窗口走去。那倭人哼了一声,也抬步跟在黑大汉的身后,一路上却乒乒乓乓地把挡在面前的桌椅全都踢得翻倒一旁。 黑大汉走到窗边,扭头看了一眼倭人,见他也跟了过来,说道:“小矬子,我下去等你。”说着,一纵身,向着窗口飞身跃出。 就在黑大汉背对着倭人,纵身一跃的同时,那倭人却突然双手举刀,大喝一声,猛地扑上,一刀直向着黑大汉的背后劈去。黑大汉听倭人扑上,心中一惊,暗叫一声不好。但他身在空中,又是背对倭人,无论招架躲闪,都势已不及。 黑大汉顿时心中一凉,双眼一闭。就在他闭目等死的时候,却只听叮叮叮连响,自己似乎并未中刀。黑大汉也不及回头细看,见已经接近地面,连忙就地一滚,站起身来。先向着楼上抱拳道谢道:“在下黑豹子程万里,这位英雄的救命之恩,在下永世不忘。”说罢,又向着楼上喝骂道:“那矮子倭寇,赶紧下来,竟敢在背后暗算老子,老子跟你没完。” 黑大汉当时身在空中,背对着倭人,没有看到,倭人挥刀从背后偷袭他时,突然空中嗖,嗖嗖地飞到三道黑影,齐齐地打在倭刀之上,顿时将倭刀弹开,救了黑大汉一命。 见到三道黑影打上倭刀,凌天放和万里云、于飞三人对视一眼,都是哈哈大笑。只见凌天放手中的竹筷,万里云手中的酒碗都已消失不见,于飞手中的链子枪,还有半截正缠在倭人的刀上。 倭人一刀偷袭未果,扭头一看,知道是凌天放三人从中作梗,顿时勃然大怒,也不管那黑大汉,身子一转,挥刀向着三人扑来。 于飞一见倭人扑来,冷笑一声,手中链子枪一拉,另一头同时从手中飞出,直射倭人面门。倭人见链子枪打到面前,刚要横刀格挡,却被于飞的铁链缠住一拉,倭刀顿时一歪,链子枪仍向着他的面门打到。倭人顿时吓出一身冷汗,连忙滚倒在地,躲开链子枪。 于飞链子枪一收,嘻嘻一笑道:“下面那黑大个儿还等着你呢,你想跟小爷动身,排队吧。”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向着楼下一指,果然听到黑大汉程万里在楼下喝骂之声。 倭人一见凌天放三人神情镇定,笑嘻嘻地看着自己,料来和这三人交手讨不到好去,当下用倭语喝骂了一句不知什么话,一纵身,从窗口一跃而出。 那黑豹子程万里早在下面等得急了,正想重新上楼找倭人动身,忽然见他跳了下来,也不说话,挥铁鞭便扑了上去,与倭人战到了一处。 凌天放四人见倭人跳下楼去,当即由万里云将饭钱丢在桌上,在酒店老板和跑堂的千恩万谢声中随后跳下酒楼,站在街边。凌天放四人站在街边,凌天放和万里云、玲珑都在专心看着黑豹子程万里和那倭人交手过招,偏是于飞,甩着链子枪,得意洋洋。 他自从在那醉道士处新学了一套链子枪枪法,一直跃跃欲试,只苦于没有机会,方才牛刀小试,没想到一击得手,心中的得意劲,简直就不用说了。于飞一边晃着链子枪,一边不停地向着凌天放三人吹嘘自己方才招式如何巧妙,劲力拿捏得如何精准。听得玲珑不耐烦起来,哼道:“就知道吹牛,也没见你把那倭人打倒啊,还有什么好说的,哼。” 于飞被玲珑这么一说,顿时急了起来,高声辩道:“那是那倭寇运气好,先跳下楼找那个黑大个动身。要不然,他再敢在楼上待着,我这么一个蛟龙出海,再这么一招流星赶月,保险一枪把那小倭寇刺倒在地。”于飞一边说,一边甩着链子枪比划,刺倒在地的地字刚刚出口,却突然觉得手上一轻,那链子枪竟然从枪梢不远的铁链处断为两截,一个枪头嗖地一声,正正地向着场上的黑豹子程万里和那倭人飞去。 这时程万里正和那倭人打得不可开交,程万里力大招沉,铁鞭威猛,身形又矫健,当真犹如一头黑豹子一样。那倭人虽然身形矮小,却也甚是灵活,而且刀法刁钻,与中土刀法迥异,两人你来我往,一时打得难分高低。 两人战到酣处,程万里突然一声大吼,铁鞭贴地横扫,一招旋风卷叶,打向倭人双腿。那倭人一见,也是一声大吼,高高跃起,一刀凌空劈向程万里。只是他身形矮小,跳起来也不过比程万里略高一个头,屁股却正迎上了于飞甩飞出去的链子枪,只听噗地一声,被链子枪头扎个正着。倭人顿时疼得哇地一声怪叫,手中刀的力道也消了,被程万里一铁鞭砸在刀身之上,连刀带人打得横摔出去一丈多远。偏偏落地时还在地上滚了几滚,顿时将于飞的链子枪枪头深深地坐入了臀肉之内,疼得哇哇乱叫。 第五十回:酒楼论倭事,除寇鬼见愁(4) 一见这种情形,在场众人都是一愣,玲珑长大嘴巴,问向于飞道:“你,你这链子枪这甩枪头打人的这是什么招式?”凌天放眉头一皱道:“于飞,人家正在动手,你插手进去做什么?” 于飞自己也是莫名其妙,愣了片刻,两手一摊道:“这,这是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啊,我没想打他的啊。枪头是自己飞出去的。” 这时那倭人已经翻身爬起,一手捂着屁股,一手提着倭刀,一瘸一拐地撒腿跑得没了影子。那黑豹子程万里见倭人跑掉,转了个身,向着凌天放四人拱手道:“在下程万里,江湖人称黑豹子。方才就是几位救了在下吧,黑豹子感激不尽。只不过,几位方才在在下与那倭人交手之时出手相助,是觉得在下会输给那矬倭寇吗?”他一边说着,一边双拳紧握,额头青筋迸出,牙齿紧咬,看起来若不是因为凌天放四人救了他的性命,就要挥拳相向了。 凌天放眉头一皱,向着程万里一抱拳道:“在下凌天放,方才伤了那倭人的是我的小兄弟于飞。但我们确实没有出手干扰二位之意,这其中只怕有些误会。”说着,又转向于飞道:“是怎么回事?” 于飞这时已检查过链子枪的情形,见凌天放喊他,提着断头链子枪走到凌天放和程万里身边,将链子枪一举道:“帮主,你看,这链子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砍断了,想是我刚才甩动的时候,正好枪头断开,飞了出去,误伤了那倭人。” 万里云在旁边听着,顿时哈哈大笑道:“原来如此,看来是老天也看不惯这倭人行径,否则这枪头甩出,怎么那么巧,偏偏扎中了他,程兄却是无恙呢。”一边说着,一边走上前,拿起铁链,仔细查看断口。玲珑也嘻嘻笑着,凑近了仔细观看。 这时程万里也看到链子枪的铁链上断开一截,断口整齐,像是快刀所斩的痕迹,想想武林之中链子枪的招式之中,也确实没有飞出枪头伤人的招式,确实是误伤所致,顿时恍然大悟。他也是爽快,连忙双手抱拳,向着凌天放四人单膝跪地,道歉道:“是黑豹子误会四位恩公了,四位恩公救了我性命,我黑豹子还怀疑四位,当真该死,请四位恩公责罚。” 凌天放连忙将程万里搀了起来,温言道:“程兄不必如此,那倭人竟然背后出手,暗算程兄,当真可恶。在下几人出手相助,那也是武林同道的本分,更何况程兄惩戒倭寇,实在是大快人心。”说到这里,又指着万里云三人道:“程兄不要恩公恩公地叫了。这位是万里云,江湖人称斜月飞星。这位是……”他刚指向于飞,于飞嘻嘻一笑,抢着说道:“在下于飞,人称翻江倒海擒龙缚虎玉面蛟龙鬼见愁的,就是在下了。” 程万里一听于飞的外号如此之长,一时间听都没有听清,怔在了那里。喃喃道:“什么,什么鬼见愁?”于飞刚刚说完,玲珑也凑了上来:“在下玲珑飞黄绡,你叫我玲珑侠女就可以了。”程万里一听,这又是哪路英雄,从未听过,一抱拳道:“见过玲珑侠女。” 见于飞和玲珑都自己介绍过了,尤其是于飞那惊天地泣鬼神的外号,凌天放每次听到都忍不住想笑,强行忍住,笑道:“在下凌天放,刚才已经介绍过了。” 万里云在一旁微微一笑,轻轻摇手中折扇道:“虽说入云楼已经被砸得一塌糊涂,但咱们还是不要在街上闲聊了吧。还是找一个地方坐下来慢慢谈吧。”程万里一拍脑门道:“哎呀,是我黑豹子糊涂了,走,咱们找个馆子,边吃边聊,黑豹子做东。” 凌天放四人随着黑豹子程万里来到一间茶楼,找了个干净桌子,五人围成一桌,谈论方才倭人之事。于飞又取出他那半截链子枪,拿在手中,仔细看着,自语道:“我这链子枪是什么时候断的呢?这可奇了,我还遇到过什么宝刀宝剑吗?” 万里云将手中折扇一收,用折扇点着铁链道:“我倒是想起来一件事,还记不记得那倭人背后偷袭黑豹子程兄之时?”程万里听他又提起倭人偷袭之事,恨恨道:“那个锉矮子,若是下次再遇到他,老子把他满口的牙全打了下来。” 凌天放听万里云提起倭人偷袭程万里之事,心头一动,缓缓说道:“当时我用竹筷挡那倭人的刀,万兄你是用茶碗挡的,而于飞则是用链子枪缠住了倭刀。说起来,还是于飞的功劳最多。万兄你的意思是,于飞用链子枪缠住倭刀刀头之时,被倭刀砍断了铁链?” 程万里跃出窗口时,背对屋内,不知道还有这么多曲折,当即又向着于飞一抱拳:“多谢,多谢,多谢于兄弟,黑豹子感激不尽。”他连说三个多谢,却始终想不起来于飞的那一长串外号。 于飞哈哈一笑,一字一顿地向着程万里道:“翻江倒海擒龙缚虎玉面蛟龙鬼见愁,程兄你下次可要记住了。”程万里听完,皱着眉头,一个一个板着手指数了一遍,摇了摇脑袋,仍是一副云中雾里,弄不清楚的样子。 第五十一回:玲珑飞黄绡,于飞戏三郎(1) 万里云不理程万里板着手指头记忆于飞的名号发愁,只是自顾自地三只指头捏着折扇,轻轻晃动着说道:“倭刀之名我听说已久,据说倭患之所以猖獗至此,跟倭刀锋利也有很大关系。而且这些倭刀都是倭国的巧手匠人采制上等精铁,耗费心力锻打而成。想打造一把倭刀,要用足百日以上,所以倭刀之精良,可以与宝刀宝剑相抗。” 那黑大个程万里一听,连忙抽出自己的铁鞭,放在桌上,借着灯光仔细观看。凌天放等人凑到近前,仔细观看,这一看,果然见铁鞭的鞭身上被砍得一道道尽是伤痕,最深之处几乎有近半寸深浅,幸好他铁鞭坚实,没有被倭刀砍断。凌天放几人都看得眉头紧皱。凌天放拿着铁鞭,沉思片刻,向着几人道:“倭人的倭刀竟然如此厉害,若是与之作战,要如何是好。” 黑豹子程万里一听,哈哈大笑:“凌兄弟万兄弟你们也是来打倭寇的?太好了,老子之前听说有一批倭寇要来,巴巴儿地敢了来,就是要跟那帮锉矮子干上一架,几位几人也是为了这事来的,咱们就一起干他娘的。”他一边说,一边挥拳捶得桌子砰砰直响,引得周围的食客纷纷侧目。 万里云向着黑豹子道:“我们虽然也是听到消息而来,但说实在的,却实在不知道要去哪里找倭寇,今天若不是凑巧遇到程兄和那倭人,只怕现在还在到处乱转呢。”他一边说着,一边哈哈大笑。 程万里一边说着,一边大口吃喝,满不在乎地说道:“怕什么,要找倭寇,跟着和尚走就对了,准能找得到。” 凌天放等人一听,都是一怔:“什么叫跟着和尚走?” 程万里哈哈一笑道:“几位看来对这倭寇的情形也不清楚啊。我黑豹子其实也是一抹黑,也是听人说的:打倭寇,靠官兵不如等和尚。听说这里明军无能,见了倭寇都是他妈的掉头就跑,真正打倭寇得力的,要数少林僧兵了。听说少林寺派了一群武僧,专门过来打倭寇,见了就打,每次都能打得倭寇屁滚尿流。这次干仗,那群和尚肯定要来,咱们跟着和尚走,准没错。” 于飞听得一乐:“哈哈,还有这种事,这倒是要好好见识一下。不过我想问问程兄弟,这少林和尚要怎么找,你知道不?” 他这一问,顿时把程万里问得愣在了那里,顿了片刻,才说道:“他妈的,管那么多,走一步算一步了。” 凌天放听得一笑,顺着程万里的话说道:“是啊,我们慢慢打听,总查得到端倪的。”又向着程万里道:“程兄晚上住在哪里?我们歇息一晚,明日一同去找倭寇的麻烦。”程万里挠挠头皮道:“老子刚到这里,才吃第一顿饭,就碰上那个锉矮子,还没来得及找地儿住呢。” 万里云甚是豪爽,哈哈一笑道:“既然如此,程兄就到我们所住的客栈,住上一晚,明天一同启程如何?” 程万里憨憨一笑,又挠着头皮道:“嘿嘿,那老程就打扰了。”于飞嘻嘻一笑,凑趣道:“打扰不打扰的是小事,你若有心,帮我们把房饭钱结了就是了。”程万里一听,连连点头:“那是应该的,还能让几位恩公花钱吗。”四人听得哈哈一笑,也不在意,带着黑豹子程万里一同回到客栈,又加了一间房,各自回房安歇。 五人休息一夜,第二天一早起来,梳洗完毕,用过早饭,便准备出发。万里云到了柜上,却发现程万里早已将房饭钱结清。凌天放、万里云四人调笑程万里一番,终于推辞不掉,也便由了他。五人随即一同上路。 凌天放等人和程万里一起走出客栈,还没走多远,便看见一群倭人迎面而来。为首的一名倭人身型比其他人高出近一头,即使与凌天放和万里云相比,也所差无几。腰中出奇地挎着两柄倭刀,鼻下留着一丛小胡子,昂首阔步,颇有些首领风范。昨天被于飞一链子枪头误中屁股的那名倭人正跟在这倭人首领身旁,一瘸一拐,一边走,一边向着凌天放等人指指点点地说着什么。 凌天放等人一见,便知来者不善,索性都站住身形,等着这群倭人过来。 那为首倭人见凌天放五人站住身形,也停在两丈开外,傲然对着凌天放,操着生硬的汉语道:“你们,就是昨天打伤松原二郎的人?” 凌天放看着他一副傲慢无礼的样子,心中有气,哼了一声道:“是又怎样?”玲珑也嘴角一撇,高声道:“他就该打,还打轻了呢。” 那为首的倭人一听玲珑说话,当即喝道:“八嘎,男人说话,哪里有女人插嘴的份。” 玲珑顿时被气得七窍生烟,双掌一翻,两柄短剑跳到手中。玲珑将短剑向着为首倭人一指,娇喝道:“看不起女人吗?本姑娘今天还就要教训教训你。” 那为首的倭人将头一偏,看也不看玲珑一眼,只向着凌天道:“既然你们几个打伤了松原二郎,就准备用命来还吧。”说罢,右手向前一挥,自己却退后半步,双手抱在胸前,悠悠闲闲地准备观战。 他这一挥手,身后立刻走上一人,这人身形比之前受伤的倭人略高,但却极瘦,也穿着木屐,身上一袭相同的宽大武士服,头上高高地扎着一根独辫,一张马脸,双手持刀。大踏步地走到凌天放等人面前,声音略带沙哑,缓缓说道:“鄙人井上松彦,你们几个,好好记住了,杀你们之人的名字。” 玲珑哼了一声,不等凌天放说话,抢先跳出,手中短剑一指井上松彦,学着他的话娇喝道:“杀你的人叫玲珑飞黄绡,你也记住了。” 那倭人井上松彦一见玲珑,冷哼一声:“鄙人不跟女人动手,你让那几个男人来。一起上也没有关系。”说话腔调甚是怪异。 玲珑向着井上松彦呸了一声,带得头上银铃叮当直响,喝道:“你先打败了本姑娘再说吧。”说着,摆双剑就要冲上。她刚要上前,却听凌天放沉声喝道:“玲珑。” 玲珑一听凌天放喊他,顿时小嘴一嘟,扭头道:“干嘛,我不回去。”凌天放笑道:“不是要你回来,我是告诉你,从昨天看来,这倭刀利于劈砍,但同时你也要小心他倭刀直刺。另外,倭刀锋利,尽量避其锋芒,以实击虚。”说着,右手伸出,向着玲珑一晃。 玲珑定睛一看,只见凌天放的手中扣着三枚钱镖,顿时心中一喜。又听到凌天放是指点自己注意之处和取胜之法,心中有恃无恐,当下也不再跟井上松彦废话,双脚一点,轻飘飘地扑了过去,手中双剑一前一后,径刺井上松彦的颈部。 井上松彦虽不愿与女子动手,但见玲珑身形轻灵,双剑飘忽不定,一时竟看不出哪一柄剑快,哪一柄剑慢。顿时也是一惊,当下不敢大意,连忙打起精神,挥动倭刀,奋力迎战。 自玲珑从醉道人那里学了几套武功之后,凌天放和于飞也是第一次见她施展,万里云更是头一回见玲珑与人过招。只见玲珑这套剑法使出来,身影飘动,步法轻灵,剑随身动,人随剑转,忽而在前,忽焉在后,剑影如瀑,丝绦若霞,直把那井上松彦闹得眼花缭乱。他嘴里怒吼连连,挥动倭刀,狠劈猛砍,却连玲珑的衣角都挨不到半分。 凌天放几人一见,都是连声赞叹。于飞更是尖声怪叫,连连叫好。万里云手中折扇轻轻敲打着手心,朗声道:“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曤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玲珑姑娘这一套剑法,果然有公孙大娘之风,了不起。”那黑豹子程万里,更是将两只手掌都拍得通红,声嘶力竭地叫好。 玲珑听到凌天放等人叫好支持,两柄短剑更是使得得心应手,逼得井上松彦左支右绌,连连倒退。玲珑又攻了数招,突然招数一变,双手不握剑柄,而是捏住丝绦,将两柄短剑舞动得犹如两条蛟龙一般,上下窜动,寻隙而噬。 那倭人井上松彦一见玲珑身子站在四尺之外,挥动丝绦,带着短剑远攻自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而自己早已招架困难,再这么下去,迟早要抵挡不住。想到这里,井上松彦突然大喝一声,闪过短剑,双手高举倭刀,脚下快步突刺,冲向玲珑,要拼死与玲珑贴身而搏。 井上松彦刚刚冲出,忽听玲珑口中娇叱一声:“中!”两柄短剑倒卷过来,正刺在井上松彦的小腿上。井上松彦当即惨叫一声,向前一扑,一个嘴啃泥,摔倒在地。只是他虽然摔倒,手中的倭刀却仍紧握不放。护住了倭刀,却苦了他自己,原本就是一张马脸,这下又正摔在地上,不知成了什么摸样。 第五十一回:玲珑飞黄绡,于飞戏三郎(2) 玲珑打倒井上松彦,手腕一抖,短剑从井上松彦的小腿上一跳而起。玲珑伸手接过,又握在手上,笑吟吟地看着对面的倭人首脑,嘴角一撇道:“女人又怎么样,这下知道本姑娘的厉害了吧。还有谁来送死?” 井上松彦被玲珑摔倒在地,又羞又愧,强忍着双腿疼痛,爬起身来,跑了回去。那倭人首领见他回来,一张脸气得忽青忽白,突然伸手一个耳光打了过去。这一耳光打得甚重,那井上松彦原本就双腿受伤,站立不稳,又吃了这一巴掌,顿时被打得一跤摔倒在地上,一张马脸又是被摔,又是挨打,高高肿了起来,犹如猪头一般。 倭人首领打倒井上松彦,伸手向着身后一人一指,喝道:“小三郎,你去,杀光他们。” 那被称作小三郎的人身形高大,甚至比倭人首领还要高出半头,略有些肥胖,腆着肚子,大步走了出来,将手中倭刀唰地一声抽出刀鞘,单手握刀,刀鞘往腰带上一插,向着对面喝道:“鄙人松本小三郎,喂,你们,谁来送死。” 玲珑撇了撇嘴,手中双剑一翻,丝绦一摆,刚要上前,却被于飞一把拉住。于飞笑嘻嘻地对着玲珑道:“小玲珑,不能光让你一个人露脸啊,也让我来试试呗。”玲珑哼了一声,手指着于飞的腰间道:“你的链子枪都没了,用什么去打?” 于飞做个鬼脸,贼贼一笑,伸手入怀,摸出金灿灿的一团,正是那渔翁的金丝渔网。于飞手提着渔翁,笑着说道:“那醉道士教了我一套布袋功,还没机会试试呢,正好拿这个大个子练练手。” 玲珑哼了一声,撇着嘴道:“你小心没练成手,让人家再把你的渔网也扯破了。”于飞打个哈哈,说道:“你就瞧好吧。”说着,渔网往肩膀上一搭,伸手去拿玲珑手中的短剑。玲珑见于飞伸手过来,连忙往后一躲,疑道:“你干嘛?”于飞嘻嘻一笑道:“让你看看,咱这渔网刀枪不入,可是好东西呢。” 他正说着,凌天放伸手拍拍于飞的肩膀:“喂,别聊了,那边已经打起来了,帮忙打气加油叫好吧。” 于飞一听,顿时一惊,连忙扭头一看,果然见那松本小三郎已经和黑豹子程万里打在了一处。原来是程万里见这松本小三郎身形高大,于飞又和玲珑争闹不休,磨磨蹭蹭,当即一摆铁鞭,跳了出去,迎上了小三郎。 于飞一见程万里已经跃了出去,与松本小三郎战在了一处。当下无可奈何,只好摇了摇头,退在一旁凝神观战。 程万里身形魁梧高大,松本小三郎也只矮了半个头上下,程万里用的是浑铁鞭,松本小三郎的倭刀刀身长大,两人都膂力不小,这一交上手,全是进手的招式,你来我往,乒乒乓乓地打得甚是热闹。 程万里昨天与先前的倭人交手之时,那倭人上蹿下跳,东躲西藏,搞得他焦躁不堪,这次见松本小三郎竟然挥动倭刀,与他硬挡硬架,心中爽快,铁鞭越挥越是起劲,一鞭一鞭砸到倭刀之上,直砸得火星四溅。 松本小三郎也毫不示弱,双手紧握长刀,接架相还。他的倭刀虽然长大,但比之程万里的铁鞭还是轻了不少,但他双手持刀挥动,力量上也丝毫不落下风。他一边挥动倭刀,一刀一刀当头劈向程万里,一边口中用倭语呵斥叫骂。 凌天放几人虽然听不懂,但料想不会是好话。别人倒也罢了,于飞哪里肯吃亏,他用心记忆松本小三郎喝骂的话语,接着便一句句地:“八嘎,骑裤秀,不克咯西特牙咯。”一句句地对骂了回去,将对面众倭人一个个激得勃然大怒,暴跳不已。直看得凌天放与万里云、玲珑在一旁哈哈大笑,心中暗暗感叹:也多亏有于飞,至少在口头上是丝毫吃不了亏了。 凌天放三人一边听着于飞与众倭人对骂,一边笑吟吟地看着程万里与松本小三郎交手。只见程万里这时打得兴起,一鞭接着一鞭,不停地向着松本小三郎头上打去。松本小三郎半步不退,也一刀刀迎着铁鞭劈去。打到这时,双方已经都不讲什么招式武功了,只是刀鞭对碰,一下下地拼着力气。 见到两人这般比试,两边观战众人中,凌天放、万里云和那倭人头目都是看得眉头紧皱,众倭人却在后面不断呐喊叫好,一边抽空与于飞对骂。于飞却一边骂着,一边暗暗移动脚步,四处东张西望。原来他身形不高,自觉与倭人对骂不够气势,便想要找些石头板凳之类的垫高一些,再与倭人对骂。 正在这时,众人忽听呛啷一声,程万里与松本小三郎刀鞭相交之际,突然一截黑影高高飞了起来,接着当啷一声落在地上。众人凝神一看,却原来是程万里的铁鞭经过这多下对拼,再也支撑不住,竟然被松本小三郎的倭刀一刀生生斩断,上半截当即飞了出去。 松本小三郎一刀斩断程万里的铁鞭,更是气势大盛,手中倭刀轮开,一刀接着刀向着程万里劈去。程万里打着打着,突然手中一轻,心中一惊,又见松本小三郎挥刀砍来,连忙滚倒在地,拼命躲闪,一时之间左支右绌,狼狈不堪。 凌天放和万里云一见程万里情形危急,连忙身形晃动,要上前援救,哪知刚刚一动,对面那倭人首领便双手一摆,身后众倭人一拥而上,各举手中倭刀,拦住两人。凌天放和万里云心急救人,也不废话,万里云亮出血月剑,凌天放赤手空拳,便和众倭人战成了一团,这时玲珑也摆动手中双剑,攻了上来。 众人刚刚交上手,却听程万里虎吼一声,抡着半截铁鞭,向着众倭人扑了过来,竟然已经脱困而出。凌天放和万里云、玲珑一见程万里安然无恙退了回来,也不恋战,各自佯攻几招,跳出战团。凌天放刚赤手从一名倭人手中夺下一柄倭刀,当下放开这名倭人,将倭刀往脚下一丢,退了开去。众倭人刚要追击,却被倭人首领喝止,当即各自收刀,退回首领背后。 凌天放四人和众倭人各自退回本阵,向着场上看去,只见松本小三郎身边,一条瘦小身影前后蹿动,正是于飞。原来一众倭人挡住凌天放等人时,于飞正在一旁,没被倭人挡住,他原本就想要跟这个倭人大块头交手,当下抽出金丝渔网,迎了上去,接下了松本小三郎的招式,救下程万里。 那松本小三郎身形肥大,于飞却甚是瘦小,松本小三郎倭刀长大威猛,于飞用的金丝渔网却柔韧刁钻,两人一交上手,比之方才黑豹子程万里与松本小三郎的硬拼狠斗,又是一番景象。 于飞用金丝渔网施展醉道人的布袋功,以柔克刚,竟然使得颇为得心应手。只是于飞因链子枪被倭刀斩断,心中总有顾忌,手中金丝渔网一直不敢与松本小三郎的倭刀相遇,游走得甚是谨慎。 又战了几个回合,松本小三郎察觉于飞惧怕自己手中倭刀,当下刀势一变,大开大阖,一刀刀毫无顾忌地斩了过去,于飞若是用渔网进击,他便用倭刀或劈或撩,当即便能逼退于飞。 这么一来,于飞顿时处于下风,被松本小三郎逼得左躲右闪。突然之间,松本小三郎猛地一刀凌空劈下,这一刀声势极盛,刀还未至,刀风已经卷到于飞脸上。于飞不慌不忙,脚下展开醉道人传授的轻功身法,向着侧面滑开两尺。哪知他脚下正踩到一块石头,顿时身形一歪,脚下只滑出一般,便被卡住停了下来。 凌天放和万里云一见,顿时大惊,手中暗扣的暗器,一齐打了出去。哪知两人的暗器刚飞到中途,却见人影一闪,叮的一声,凌天放的钱镖和万里云的铁莲子同时被斩成两半,掉在地上。万里云怕自己的飞星钉太轻,弹不开松本小三郎的长刀,便改用了铁莲子。哪知却被那倭人首领出手干预,两人的暗器都半途被拦了下来。原来此时于飞与松本小三郎交手之处离凌天放四人甚远,却正在倭人首领面前不远。那首领见凌天放和万里云放暗器救助于飞,当即纵身而出,挥刀劈开暗器。 凌天放和万里云一见倭人首领出手的身形,心中同时暗叫一声不好,双双蹿出,抢向于飞身旁救护,但两人虽是心中焦急,经过倭人首领的这一番耽误,只怕是已经慢了。 但两人刚刚跃出,却听见于飞哈哈大笑之声传来。凌天放和万里云顿时心中宁定,当即停下身形,一起向场中看去。 第五十一回:玲珑飞黄绡,于飞戏三郎(3) 倭人首领满以为这一刀下去,于飞纵然不死,也必然受伤,哪知听他笑声中气十足,哪有半点受伤的样子,连忙转头看去。只见于飞正围着松本小三郎转动,身形飘逸,手中金丝渔网一时如同银蛇乱舞,一时如同蜘蛛张网,将松本小三郎裹在其中,竟然使大占上风。于飞一边挥动渔网,一边哈哈大笑,口中叫着:“原来小爷我的宝贝渔网不怕倭刀,看小爷网擒你这倭国大鱼。” 倭人首领一见于飞的渔网不怕倭刀,同时招法怪异,松本小三郎劈砍不利,被困在网影当中,心中暗暗愠怒,突然口中用倭语连喊几句,语带愤怒,不知说的是什么。 那松本小三郎一听,顿时刀势大变,不再劈砍,刀招改为刺击,要让于飞的渔网难以遮拦招架。于飞早料到这一点,一见松本小三郎招式变化,突然哈哈大笑一声,手中渔网抖开,顿时铺天盖地的向着松本小三郎当头罩了下来。小三郎猝不及防之下,顿时被罩了个严实。一时之间,在渔网中手舞足蹈,拼命挣扎。 于飞用渔网罩住松本小三郎,心中得意,当即网口一收,拉动网绳,要摔倒小三郎。哪知那松本小三郎身形肥大,于飞自己却颇为瘦小,连拉几次,小三郎却仿佛石柱一般,在地上纹丝不动。 松本小三郎一见于飞拉不动自己,哈哈大笑,伸手抓住渔翁,两手交替,竟然要将于飞反拉回来。于飞这时已经是背对小三郎,肩扛渔网,仿佛拉纤一般,拼命用力了,却仍被小三郎拉得步步后退,顿时大惊失色。 众倭人原本准备冲上来帮忙,一见这场上情形,都停了下来,手指着于飞,哈哈狂笑不止。 松本小三郎也随着众人,一边大笑,一边拉着渔翁,手中的倭刀已丢在一旁。这时渔网已经被他拉松,若要脱困是轻而易举,但他却仍不放手,竟想用这渔网反制于飞。 于飞见斗力比不过松本小三郎,也不着急,身形一转,面向着他,嘿嘿一笑,突然伸手在渔网绳索上握住什么,用力一抽。他这一抽,那松本小三郎顿时一声惨嚎,松开了双手,再看他双手的掌心,已经是鲜血淋漓,竟然就在于飞的一抽之下,被割了两道长长的伤口。 于飞嘻嘻一笑,知道纵然将这小三郎用渔网裹住,自己也拖拉不动,索性将渔网一拽一收,收回手中,只是他这一收之时,顿时又在松本小三郎的身上拖出了数十道伤口,割得他满身鲜血。 于飞见松本小三郎浑身是血,自己这一仗已算是胜了,嘻嘻一笑,收起渔网,便退回了凌天放等人身旁。一见于飞回来,玲珑满脸好奇地凑上去问道:“我说臭于飞,你那渔网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那么厉害了?” 于飞也不答话,笑嘻嘻地将渔网递到玲珑面前,要他自己查看。玲珑拿起渔网一看,顿时明白。原来这金丝渔网并不是通体金丝,而是由两层组成,一根丝极细极韧,那是渔翁当年苦寻了天蚕丝混以金丝和一些其他材质拧成,刀剑不能伤,便是倭刀也无可奈何。但那一层的丝线极细,不易使用,于是渔翁又在旁边加了一层丝绳。这一层虽也是用了不少材料,但却远逊于那层金丝,也要粗得多了。方才松本小三郎被渔网裹住,最初毫发无伤,便是因为只是被粗绳网住之故。后来于飞见势头不对,便将渔网总绳一搓一拧,转出金丝,顿时便割伤了小三郎。 玲珑和于飞接连获胜,都是雀跃不已,那倭人首领的一张脸却阴沉得几乎要滴下水来。他看看身后众倭人,又看看对面的凌天放五人,冷哼一声,手往腰间一伸,呛地一声,两柄倭刀出鞘,左手刀略短,右手刀略长,双刀一摆,亲自走出阵列。 倭人首领握住双刀,高声喝道:“二天一流宫本天生在此,你们,谁来受死?”于飞用新学的招数一战得胜,心中得意,见倭人首领出来,嘻嘻一笑,甩动着手中金丝渔网,便想出战。 凌天放和万里云一见这倭人脚步稳重,气度端凝,双刀一出,隐隐有刀芒显露,一副名家高手风范,知道于飞断然不是对手,连忙伸手拦住。凌天放看一眼万里云,微微一笑道:“万兄替我押阵,兄弟先去试试这倭人的路数,若是兄弟不成了,万兄你再来。” 万里云知道凌天放是担心自己腿伤未愈,这才抢先出阵,当下笑着点头道:“如此有劳凌兄了,只是凌兄你打算用什么兵器战这倭人?要不要借血月剑给你一用?” 凌天放摇了摇头道:“算了,我那三脚猫的剑法,还是不要拿出来献丑了。”正说着,于飞嘻嘻一笑,从马背的包袱中抽出一柄单刀递了过来:“帮主莫担心,有我翻江倒海擒龙缚虎玉面蛟龙鬼见愁于小爷在此,有什么事情解决不了,这不是兵器就来了吗。” 凌天放顺手接过,哈哈一笑,问道:“你这又是什么时候弄到的单刀,我怎么不知道。”于飞做个鬼脸道:“在那百派英雄大会上,最后满场乱糟糟地,我走的时候想到帮主你一直没有什么兵器,就这么顺手一牵,带了一柄出来,嘿嘿,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 万里云和凌天放一听,都是哈哈大笑。他们在这里说话,那倭人首领宫本天生却等得不耐烦了,右手长刀一指,喝道:“喂,你们,到底是谁来,光在那里嘀嘀咕咕个什么?” 凌天放哈哈大笑:“你急什么,这不就来了吗。”说着,单刀出鞘,身形一跃而起,一招飞龙在天,飘到宫本天生面前,单刀挥出,使用“一刀”法诀,单刀划出一道弧光,劈向宫本天生的面门。 宫本天生没想到凌天放说打便打,而且这一刀来得如此之快,转眼便以砍到了面前,连忙身形一侧,就地一滚,躲到了一旁。 凌天放一刀砍罢,站在场中,渊渟岳峙,威风凛凛,一副宗师气派。他单刀斜指着宫本天生,哈哈大笑:“宫本天生,干嘛一见我天朝刀法就吓得倒在地上,这成何体统,快快起来再战。” 宫本天生翻身站起,身上已惊出了一身冷汗,又听凌天放出言奚落,顿时勃然大怒,口中大喝一声:“八嘎,要你知道我两天一流刀法奥义,两天晒日的厉害。”挥双刀扑上,手中大、小太刀画出两道冷芒,疾刺凌天放。 凌天放面对宫本天生,见他持刀扑来,身形微微一侧,略略避开双刀的刀路,同时单刀一挥,从夹缝中反劈宫本天生,刀势劲急,反而后发先至,在宫本天生双刀之前劈到了他的面前。 万里云和于飞、玲珑、程万里四人在后面观战。于飞一见凌天放的刀法,哈哈一笑道:“凌帮主好不厚道,怎么把那个什么漠北金刚赵万良的招式学了过来,按那白秋水老兄说的,这不是无赖打法么。”只是他嘴上说是无赖打法,却是一脸的兴高采烈,看着场中,满脸的赞赏。 宫本天生第一次遇上这种打法,见凌天放初时还靠步法避开自己刀锋所指再挥刀反攻,后来索性站立不动,一味猛攻。偏是他出刀的速度快得惊人,往往自己一刀挥出,却反而被他抢先劈到面前,不得不闪,顿时被动不已。 宫本天生见情形不对,刀法顿时一变,不再如先前一样与凌天放抢攻,变成了防守之势。他往往等凌天放刀势攻至面前,这才用短刀格挡,挡住之后,再挥长刀反攻凌天放。 一见宫本天生这短刀护体,长刀攻敌的招式,凌天放心中微微一动,只觉得这宫本天生的什么“两天一流”似乎正好克制自己的“一刀”法诀。他短刀在自己刀势劈到之时才护住身体,而自己刀势去而不返,往而不回,不留后招,一旦被他挡住,再要应对他的长刀攻势,便困难得多。 不止凌天放,万里云在一旁也看出了端倪,连忙高声提醒道:“凌兄,他这倭刀刀法似乎不怕强攻,你要多留神。” 凌天放发现了宫本天生的两天一流奥妙之后,心中暗想对策,只觉得要么就将自己的“一刀”法诀催到极致,逼得宫本天生无力反击。但倭刀锋利异常,若是硬碰的话,自己的单刀难免被砍断,这却是个难题。对上这锋利的倭刀,似乎自己最初所学的火云刀法还更加有效一些。 想到这里,凌天放刀势一变,“一刀”法诀顿时起了变化,刀招之中,四分虚,六分实,虚招使出,要让宫本天生短刀难以招架,实招却仍是用“一刀”法诀劈出,而且劲力速度比之前有过无不及。 他这么一来,场上局势立即改观。宫本天生短刀连续挡空,长刀攻势便难以维系,又见凌天放偶尔刀势转为实招之时,又凌厉无比。偏偏虚实之间难以分辨,若是用短刀去挡,只怕刀势转向,若是不挡,当真是实招之时,又万难应付。一时之间,被凌天放逼得手忙脚乱,连连后退。 第五十二回:铁铲分日月,一刀破天生(1) 凌天放将“一刀”法诀混入原本的火云刀法之中施展,竟然有如此效果,自己也是心中惊奇。他一边摸索,一边尝试刀招之中的虚实变化,劲力轻重,只觉虚招快捷,实招迅猛,虚实变化之间,陡然增添了许多妙用。凌天放越打越是得心应手,对凌义所授的火云刀法也领悟得越来越多,只觉得从前没有发现的许多妙用纷至沓来,又发现凌义的火云刀法中原本就有着“一刀”法诀在其中,只是更加精妙,威力也更大。 万里云等人在后面也看得连连赞叹,万里云之前也没有见过凌天放全力出招,这时一见,心中暗暗叹服,这凌天放的招式武功,竟然到了这种境地,直追武林之中的一流高手。 凌天放挥洒自若,不断借宫本天生领会火云刀法中的精妙之处,宫本天生身在其中,却是叫苦不迭。他昨日听那松原二郎说被人偷袭打伤,今日便带人前来寻仇,原本丝毫没将对手放在眼里,哪知今天一交上手,却是大出所料,对方虽然人少,却个个武功不凡,就连那女子都是一身的好功夫。而自己交手这人,武功奇特,初时刀法凌厉,越打却变得越是招式精妙,难以抵挡。 宫本天生又勉力抵挡了凌天放数招,只觉压力越来越大,突然大喝一声,双手刀左右互换,变成了左手长刀,右手短刀。他左右手互换,刀法也顿时不同,仍是左手格挡,右手攻敌,但左手换了长刀,格挡范围顿时大了一圈,同时右手换了短刀攻敌,刺扎削劈之际,招招都是近身相搏,凶险无比。 但凌天放已经领悟了将“一刀”法诀融入火云刀法的诀窍,同时对火云刀法领悟越来越多,使用之际也渐渐得心应手,哪还怕他变换诡道刀法。当下单刀挥出,拨云见日接孤云出蚰,接着转火云化雨,轻轻巧巧地便将宫本天生挡在了圈外。 宫本天生这左右手刀互换是他的压箱绝技,在此招之下不知伤了多少武林高手,这时见对凌天放似乎起不到作用,顿时心头一凉,知道对方只是迟迟没下杀手而已,自己已经断然不是对手。想到这里,宫本天生心念一动,顿时有了主意。他脚步突然一错,双刀上下挥舞,连攻几刀,接着暗暗卖一个破绽,微退半步。 凌天放正在试招,见宫本天生刀法间突然露出一个破绽,想也不想,单刀一招孤云出蚰,但却用的是虚劲,将这原本威猛绝伦的一刀,以虚招的招法使了出来,轻轻巧巧地一刀刺出。宫本天生露出破绽原本就是想引诱凌天放单刀攻至,这时见凌天放一刀刺来,当下不躲不闪,挺身硬接了这一刀。 凌天放没想到宫本天生竟然不闪自己这一刀,一怔之下,一刀刺入宫本天生左臂,这一刀虽然是虚招,但仍是前入后出,将宫本天生的左臂刺穿。一见凌天放一刀刺穿宫本天生的左臂,众倭人都是一阵大哗,于飞和玲珑、程万里都是连声叫好。只有万里云和凌天放见这招伤得太过容易,都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就在众人一愣之时,宫本天生突然忍住疼痛,手中双刀一分,左手刀一刀将凌天放单刀砍断,右手刀一刀攻向凌天放胸前。原来他竟然刻意刻意以自己的左臂为饵,诱使凌天放攻至,便借机砍断凌天放的单刀,同时更趁机反攻,想要败中取胜。 凌天放单刀虽被宫本天生砍断,却是丝毫不乱,火云掌展开,仍是以“一刀”法门,劲力贯通,顺势一掌拍出,抢在宫本天生短刀袭体之前,一掌拍在宫本天生的右肩之上。这一掌劲道十足,顿时将宫本天生拍得摔跌出去,右手短刀攻势也随即瓦解。 宫本天生用左臂为饵,却只斩断了凌天放的单刀,自己不但伤了一臂,还被打得摔倒在地,可以说是吃了大亏。他一摔倒,众倭人连忙一拥而上,将他扶了起来。 宫本天生怒火中烧,咬了咬牙,将手一摆,命令众倭人一齐上前,要倚多为胜。他自己也忍住疼痛,长刀交回右手,奋力率先攻上。 这批倭人论单打独斗,都不是凌天放等人的对手,但人数众多,加上宫本天生足有十五人之多,而且手中倭刀犀利,这一拥而上,大是不可小视。凌天放等人不敢大意,连忙各展功夫,小心迎战。 凌天放单刀被宫本天生斩断,当下展开火云掌法,他既然领悟了将“一刀”法诀融入招式的诀窍,当下也便在火云掌法中依样使用,虽是空手,却仍是威猛难挡,只几招之间,就打倒一名倭人,抢了一把倭刀。他有刀在手,施展开火云刀法,更是如虎添翼,一个人挡住了五名倭人。 而万里云虽然腿上带伤,但展开血月剑,也是凌厉无比,同样是一人挡住了五个倭人。于飞、玲珑和那黑豹子程万里那边的形势便要差得多了。于飞和玲珑都是以一敌二,虽不至于落败,但也斗得颇为辛苦。黑豹子程万里更是形势危殆,他铁鞭被松本小三郎削断,只拿着半截铁鞭,本就甚不顺手,偏偏对手还是那倭人首领宫本天生。宫本天生虽然左臂负伤,但他武功剑法远远高出同辈,没几招就将程万里逼得左支右绌,怒吼连连。 凌天放和万里云以一敌五,虽然占了上风,但要想分出身去支援程万里,却也难以做到,看着程万里形势危殆,都是心中焦急。但那几名倭人却似乎是打定了主意,要先牢牢缠住凌天放和万里云,让首领宫本天生先打倒程万里,再逐个击破凌天放五人,都是死命缠住凌天放和万里云两人不放。 黑豹子程万里武功虽然远远不及宫本天生,但却天生一股狠劲,虽然被宫本天生逼得连连后退,身上连中数刀,却是死战不退,拼命拖住宫本天生。宫本天生一见这黑豹子如此顽强,也是大出意料,他左臂被凌天放一刀刺穿,无暇包扎,这时流血不止,难以久战,当下加紧挥刀,要将程万里一举拿下。 黑豹子程万里虽然顽强,但毕竟武功有限,转眼之间又被宫本天生连砍两刀,虽然都没有伤到筋骨,但举动之际已是越来越显迟缓。宫本天生一见,心中暗喜,突然大喝一声,手中倭刀挥出,直劈程万里额头。程万里奋力举起半截铁鞭一挡,却只听嚓地一声,铁鞭又被削断,长刀仍是划出一道弧光,直向着程万里的额头劈下。 宫本天生一刀劈断程万里的铁鞭,满以为能够将程万里一举拿下,哪知长刀落下,却忽然听到一阵风声猛恶,接着倭刀便仿佛砍到了一块铁石之上一样,叮的一声,直震得手腕酸麻,手中倭刀高高弹起,差点拿捏不住。 第五十二回:铁铲分日月,一刀破天生(2) 宫本天生见状慌忙收起倭刀,倒退半步凝神细看,这才发现地上远远地落了一根巨大的日月方便铲,原来刚才就是此物挡住了他的倭刀。再一抬头,只见二十余丈之外,一个胖大和尚正带着二三十名手持棍棒的少林僧人飞奔而来。 宫本天生一见这为首的胖大僧人竟然能将这柄方便铲一扔二十余丈,而且位置精准,正挡开了倭刀,着实气力非凡。自己受伤之下,断然不是对手,更何况后面还有二三十名少林僧,而自己这边连凌天放四人都收拾不下,若是等到众僧人来到,那便只有束手就擒的份。 他瞬息之间权衡利弊,当即将倭刀一收,口中用倭语呼喊几声,转身长刀挥出,向着玲珑、于飞、各攻一刀,帮着四名倭人脱身出来,接着好不停留,又向着围攻凌天放和万里云的十名倭人招呼一声,拔腿就跑。 只是众倭人一门心思想逃,少林僧人们却无意放过这些人,追了上来,二话不说,一通棍棒,打得众倭人哭天抢地,叫苦不迭。那倭人首领一见,也顾不上众人了,展开身法,独自一人逃了开去。 虽然逃掉了宫本天生,但众少林僧人与凌天放五人一齐动手,立刻将十四名倭人尽数捉住。尤其是那当先的胖大僧人,身形胖大得惊人,高度与程万里相仿,宽度却足以他一个半,站在地上便如同一扇门板一样。这胖大和尚一路飞奔过来,拾起日月方便铲,随手挥动,立即将四五名倭人手中的倭刀一齐打飞,勇猛惊人。他一个人就打趴下了七八名倭人,看得凌天放等人都是赞叹不已。 这批少林僧个个武功不俗,又是以多打少,还有凌天放等人相助,转眼之间便将十四名倭人打倒,一个个像粽子般捆得结结实实。凌天放和万里云、于飞、玲珑见倭人被尽数打倒,连忙赶到黑豹子程万里身旁,查看他的伤情。 那胖大和尚也来到程万里身边,只见程万里身上刀伤虽多,但他身板结实粗壮,刀伤又没有伤及筋骨,所伤并不严重。胖和尚一边查看着伤口,一边左捏捏,右搓搓,看得于飞在旁边龇牙咧嘴,恨不得替程万里“唉哟”几声。可这黑豹子程万里也当真硬朗,一声不吭,脸色都不变一下,只是额头上黄豆大的汗珠滚滚滴下。 胖和尚看了半晌,呵呵大笑,一巴掌拍在程万里身上,顿时痛得程万里浑身一缩。胖和尚也不在意,向着身后喊道:“觉尘,你把我们带的刀伤药拿一点来,给这施主敷上。”说罢,又向着程万里道:“大男人别怕疼,我们少林僧的伤药最有灵效,你这点小伤,睡两觉就好了。” 凌天放几人被这胖和尚弄得哭笑不得,尤其是那黑豹子程万里,却又知他纯是一片好意,也不好说什么。凌天放见胖和尚站起身形,看着那叫做觉尘的和尚给程万里包扎上药,便向着胖和尚抱拳一礼,问道:“多谢大师出手相助,敢问大师法号怎样称呼。” 胖和尚拄着日月方便铲,笑嘻嘻地单掌一立,还礼道:“少林大通,这些都是我的师侄和侄孙们,我就不一个个介绍了。你们几位施主这是怎么跟这几个小子打起来的?” 凌天放还没答话,于飞已经钻了过来,手舞足蹈地一通比划,边说边学,夸张无比。听得众位少林僧众一时捧腹,一时震惊,一时愤怒,一时惊叹。 凌天放见于飞说得兴起,也不好打断他,直等到他口沫横飞地说罢,这才插嘴问向大通和尚:“敢问大师,少林大慈大悲大智大勇四位高僧,和大师怎样称呼?”大通咧嘴一笑道:“那都是俺师兄,他们是少林四大名僧,俺不成器,只是个小小的胖大和尚。不过比起体重嘛,他们都要让我三分了。” 凌天放等人见这大通随和风趣,都顿生亲切之感。只是见他似乎还不知大智方丈的死讯,四人也都不忍相告。凌天放见到一众少林僧,突然想起一事,连忙问道:“我在此地听说有一群少林僧兵,抗倭保境,甚是厉害,说得就是大师你们吧。” 大通伸手抚摸着胖大肚皮,一脸的不好意思道:“俺这算什么,俺大慈师兄那才叫厉害呢。俺们师兄弟几个,各带了几十人,总共有两百多号,反正就在这一带四处转悠,见了倭寇作恶就揍他们娘的,让他们还敢来中国撒野。”他一边说,一边抬脚照着身边一名倭人一脚踢去,痛得那倭人顿时一声惨嚎。 凌天放几人一听说少林僧兵竟然有两百余人之多,心中不由得对少林寺又增了些敬佩。当下又问道:“不知大师接下来准备去哪里?” 大通性子甚直,随口答道:“听说最近有一大批倭寇要登岸闹事,我大慈师兄先到了松江府,还让俺们都到他那里集合,准备一起跟倭寇干一场大的。” 凌天放和万里云、于飞、程万里一听,都是眼前一亮,凌天放连忙追问道:“我们也是为此事而来,就跟大师一同前去如何?” 大通哈哈大笑道:“那有啥不行的,打倭寇嘛,人越多越好。就是有一点,俺们都是吃素地,你们受得了不?” 凌天放微微一笑:“为了打倭寇,别说吃素,就是什么都不吃,又有何妨。” 大通一听,伸出蒲扇大的巴掌,向着凌天放的肩头大力拍去,笑着说:“好小伙子,对俺的胃口,咱们大明人这么多,多一些像你这样的,少一些胆小怕事的,那倭寇哪还敢来,早就被赶得屁滚尿流地逃回他们那鸟不生蛋的鬼地方去了。” 大通与凌天放谈笑,自有少林僧将这十四名倭人分头审问,押往官府监禁。这些少林僧似乎颇为熟习于此,做得甚是熟练,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已处理完毕。 大通见少林僧将十四名倭人都送交官府处置完毕,又四下审视一圈,确定再无遗漏,这才带着凌天放等人,一同上路。 第五十二回:铁铲分日月,一刀破天生(3) 凌天放五人见少林僧众都是步行,也都随着一同牵马步行。只有黑豹子程万里为了养伤,缓缓策马走在众人身边。程万里一边坐在马上缓缓走着,一边拿着自己的半截铁鞭,盯着断口仔细观看。他边看便嘟哝着:“他奶奶的,这倭寇的家把事儿怎么恁地邪门,老子这么粗的铁鞭,他居然也能砍得断?当真见了鬼了。” 程万里虽是随口嘟哝,但他身大声高,随口嘟哝便与常人高声说话无异,顿时传进了凌天放众人的耳中。不止程万里,凌天放和万里云、于飞几人一路上都在想着这件事情,这时听程万里一提,几人心头都是微微一沉。凌天放从倭人手中抢了一柄倭刀,他一听程万里嘟哝着铁鞭被斩之事,便顺手抽了出来,一边走着,一边仔细观看。 凌天放将倭刀凑到眼前,只见倭刀的刀身狭长如剑,略有弧度,刀身上微有花纹,护手呈卍字,迥然不同于中原刀剑,刀柄上缀满红黑菱形方格。最出奇的是那倭刀的刀锋,锋利不逊于剃刀,偏偏刀身又硬得惊人。凌天放将倭刀持在手中,略略挥动几下,眉头皱起,看着倭刀,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凌天放凝思不语,于飞却是听得激动异常。他正走在程万里身边,一听他抱怨倭刀锋利,顿时来兴致,一伸手抽出他的链子枪,将链身断裂处高高举起,向着程万里大声道:“程兄啊,你那铁鞭可足足被砍了有二三十刀,砍成这样也不算冤枉,你看看我,你看看我这链子枪,就吃了一刀,就变成身首异处的这幅模样,我的宝贝夺命追魂见血封喉连环乌梢毒龙链子枪啊。”他一边说,一边突然抱着链子枪,大哭起来。 大通和一众少林僧、程万里见于飞突然号哭不已,都是大感吃惊,想要安慰几句,却一时又不知说些什么才好。凌天放和万里云、玲珑三人都是见怪不怪,尤其是玲珑,最喜欢嘲笑于飞,当下摸出腰间双短剑,提在手中,在于飞面前晃来晃去,笑道:“那是你学艺不精,你看看我这两把剑,不是都好好的吗?” 一听玲珑嘲笑自己学艺不精,于飞顿时停住了干嚎,伸手往瘦小的胸脯上一拍,鼻子里哼了一声,向着玲珑道:“不是我吹,就凭我翻江倒海擒龙缚虎玉面蛟龙鬼见愁于小爷的功夫,若不是一时大意,那倭人想砍断我的夺命追魂见血封喉连环乌梢毒龙链子枪,那是比登天还难。” 万里云不理他胡吹大气地自吹自擂,也不听他给自己链子枪起的怪名字,只向着凌天放道:“这倭刀如此锋利,寻常兵器难以抵挡,倒确实是个麻烦事。”说着,他又转向大通和尚,问道:“请我大通大师,你与倭寇交手得多,这倭刀如此锋利,你们少林派都是怎样应对?” 大通哈哈大笑,笑声洪亮,震得凌天放等人耳膜嗡嗡作响。他一边走着,一边拍着肥厚的肚皮道:“什么大师不大师的,你叫俺大通和尚就行了,这大师大师叫得和尚俺浑身不痛快。”说着,将手中日月方便铲一举,高声答道:“管他什么倭刀,都拿和尚这柄大铲没办法,一铲子拍过去,什么倭刀都给他打飞了。” 万里云微微一笑,他见这大通和尚生性随和,当即便改了称呼:“大通和尚你力大无比,使得动这种家伙。像我们这些人,又用什么东西去拍倭寇的倭刀?” 大通看看手中的日月方便铲,又看看万里云和于飞的身形,见自己的铁铲只怕比于飞的人还重,也觉得他似乎是使用不动,当下挠着光头,不好意思地一笑:“这个,和尚俺还真没想过。”他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扭头,向着身后问道:“喂,你们哪个出来说说,别光指望俺这个师叔还是师叔祖啊。” 大通这么一喊,后面立刻快步跟上一名少林僧,三十来岁年纪,国字脸,剑眉朗目,身形矫健,手中倒提着一根杆棒。大通一见这人,顿时大喜,连忙伸手在这僧人背后一拍,高声道:“觉慧呀,你来了就好了,快快快,你来说说,俺们都是怎么对付倭寇的倭刀的?” 凌天放等人见这大通和尚身为大字辈的少林高僧,跟少林大智方丈同辈,却一副什么事都不操心的样子,都是心中好笑,玲珑更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大通也不以为忤,只一叠声地催着觉慧快说。 大通粗豪不文,那觉慧举止却甚是得体,听大通催问自己,先单掌一立,向着大通和尚施了一礼,口中朗声答道:“是,师叔。”这才转向万里云道:“贫僧觉慧,见过万施主、凌施主、于施主、程施主、玲珑施主。”他只听了一遍,便将凌天放五人都分别记了清楚,一转眼功夫,便向着每人打了一个招呼。 大通见他挨个行礼,等得不耐烦起来,连忙催道:“你这个慢郎中,再不赶紧的,你师叔俺都要被你急死了。” 觉慧早习惯了他这师叔的性子,当下也不着急,转头向着万里云道:“万兄请了,我们最初遇到倭寇之时,也对这倭刀甚是头疼,此刀锋利异常,而且形状奇异,我们曾缴获过一些倭刀,发现此刀极利劈刺,尤其是其刀身弧度,足以将劲力发挥到极致。偏偏倭寇的刀法又极重气势,正合倭刀之形。” 大通性子急,听觉慧介绍了半天的倭刀特点,却还没说到要如何对付,又忍不住催促道:“你倒是捡要紧的说啊,净说这些没用的干嘛。”觉慧向着大通又施一礼,口中答道:“是,师叔。”接着将手中杆棒一举,接着说道,“不过后来我们也找出了应对之法,主要就是用这杆棒。倭刀短而杆棒长,我们用少林棍法,在倭寇的倭刀不能及身之时,就将其打倒,限制倭刀的发挥。另外,杆棒柔韧,我们以之与倭刀相抗,便可以尽量避开刀锋,纵使偶尔被削断也不怕,当做短棒或者短枪来使就是。”觉慧说完,又竖掌向着大通和凌天放几人施了一礼,退到旁边,跟在大通身后。大通顿时哈哈大笑:“对了,就是这么着,想那群小锉倭寇,有啥好担心的,一个个拍扁了就是。” 凌天放和万里云一听觉慧所讲,不但对倭刀的优势分析的头头是道,而且也讲明了自己的应对之法,都是连连点头,心中若有所悟。两人没有开口,于飞却苦着脸叫了起来:“我说觉慧大兄弟,你这办法好是好,可惜就是有那么一小点缺点。” 第五十二回:铁铲分日月,一刀破天生(4) 觉慧正跟在大通身后,连忙问道:“请于施主指点,你说的缺点指的是?” 于飞脸拉得如同苦瓜一般,举起手中的半截链子枪道:“别的都好,就是像我这样的,就得要赶紧拜入少林门下,学习棍法。可怜了我这夺命追魂见血封喉连环乌梢毒龙链子枪,可就用不成了。” 觉慧一听,原来于飞说的是这个,顿时微微一笑,向着大通手中的日月方便铲一指:“原来于施主不习杆棒,那也不要紧,像我大通师叔,他这日月方便铲,乃是在龙泉由巧手匠人用精铁打造,倭刀不能伤。浙江龙泉离此地不远,产有宝刀利剑,而且颇有巧手匠人。于施主也可以前往那里,将你这夺命追魂见血封喉连环乌梢毒龙链子枪加固一下,便能够抵挡倭刀了。除此之外,我还听说有些武人仿造倭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听说也颇具效果。” 凌天放几人一听,别的倒还罢了,这觉慧竟然能将于飞那长得无人能够记住的兵器名称说得一字不错,当时听得几人都是一脸惊奇。 觉慧见凌天放几人突然定定地看着自己,满脸惊奇之色,不知为何,还以为几人是质疑自己所说,连忙解释道:“这仿造倭刀之事,贫僧虽然没有亲见,但我想那传话之人应该不会骗我。” 凌天放一听这觉慧和尚误会了,连忙想解释几句,还没开口,却听到黑豹子程万里手指前方,高声叫道:“快看,前面那是啥?” 众人一听,也顾不上闲聊了,连忙顺着程万里手指方向看去,只见远处地上横七竖八,似乎有十几条人影倒在那里,只是离得甚远,看不清楚。若不是程万里坐在马上,他个子又高,只怕还发现不了。 几十名少林僧和凌天放等人一见,连忙加快脚步,赶了过去。这一走近,众人都是一惊。原来地上竟然躺着满地的尸体,足有十四五具之多,一具具都是身首异处,看衣着打扮以及手中所持的倭刀,死者似乎都是倭人。 于飞一见这副情形,一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抱着手臂,沉思片刻,面色凝重地缓缓说道:“这十来名倭寇的死状甚是稀奇,照我翻江倒海擒龙缚虎玉面蛟龙鬼见愁看来,其中必有蹊跷,应该是……”说道这里,于飞刻意拉长声音,停了下来。 众人之中,玲珑最是胆小,见了满地尸体,吓得一声尖叫,躲在凌天放背后,闭着眼睛不敢再看。这时听于飞说得奇怪,忍不住问道:“是什么?” 于飞正是在等有人发问,一听玲珑开口,立刻斩钉截铁地说道:“这些倭寇个个身首异处,照我翻江倒海擒龙缚虎玉面蛟龙鬼见愁于小爷看来,此案必然是他杀,绝不会是自杀。” 玲珑一听于飞一本正经地说出这么一句来,顿时被气得柳眉倒竖,伸手指着于飞,檀口一张,就准备开骂。她还没骂出来呢,却听觉慧朗声说道:“我也觉得于施主所言甚是。” 凌天放和万里云、玲珑几人一听这觉慧竟然出声赞同于飞的玩笑之言,都是一愣,不知他是什么意思,连忙都停下动作,听他接下来要怎么说。 哪知觉慧说了这一句之后,竟然再无声息,只是埋头一句句翻看着倭人的尸体,却仿佛刚才的话跟他无关一样,再不发一言。 玲珑等得心急,见觉慧毫无要说话的意思,连忙催问道:“喂,那个什么觉慧和尚,你为什么说觉得那臭于飞说得对,你倒是接着说啊。” 觉慧听到玲珑喊他,愣了一下,这才答道:“啊?哦,玲珑施主你是问这个啊。嗯,贫僧之前与倭寇交手之时,也曾多次见过倭人自杀之事。这倭人自杀甚是奇特,往往用小型倭刀刺入腹中,再横切一刀而死。看来于施主也曾见过倭人自杀,所以一见这身首异处的情形,便断言并非自杀。贫僧也深感赞同,便出言附和于施主一下。” 凌天放等人听完,一方面惊于这觉慧和尚对倭寇的了解竟然如此确切深入,另一方面也颇无语于他的三分呆气,一时间都觉得不知说什么才好。 正在这时,那大大咧咧的大通和尚已经将地上的倭寇尸体都看了一遍,意外地收起了嘻嘻哈哈的神情,向着觉慧道:“觉慧,你来说说。” 觉慧又是先向着大通行了一礼道:“是,师叔。”行礼完毕,这才缓缓说道:“依师侄看来,这一十四名倭寇之死,都是同一人所为。每个人颈部的刀伤都是一样的切口,一样的痕迹。而且一十四人都是一刀致命,但周围并无打斗挣扎痕迹,这一点却让师侄有些不解。” 大通听完,点了点头道:“俺只看出一点,这十四个人,一共是被三刀砍死。” 凌天放听觉慧所说,已经颇为惊叹,这时听大通和尚说十四人死于三刀,又是惊骇,又觉得不可思议。连忙问道:“大通师父这又是从何说起?” 大通摇了摇头道:“俺说不出来,俺就知道先是五个倭寇,再是这五个倭寇,最后是这四个倭寇,一共三刀,尽数砍死。”他一边说着,一边随手挑动,将地上的十四具尸体,毫不费力地瞬间挑成了三堆。说完,满脸凝重之色,又补充道:“这人必是高手,论武功,只怕我大智师兄也不敢说能胜得了他。虽然他杀的是倭寇,但咱们也要小心了。” 凌天放五人与这大通是初次相识,虽见他之前力大招猛,但随后又见他似乎浑浑噩噩,全无半点少林大字辈高僧的样子,虽然喜欢他性子随和,但心中却实在并不怎么敬服。这时见他随意一看,竟然能看出十四名倭寇死于三刀,并能够从尸体刀伤上分辨出三刀先后。顿时对其暗生敬服之感。 大通和尚却对别人怎么看他毫不在意,敬服也好,不屑也罢,他都浑然不当一回事。看完地上的尸体,招呼少林僧众,随手用方便铲将尸体草草掩埋,接着忽然大叫道:“圆空,干粮是不是在你那里,赶快拿些出来,让俺吃饱了好会会这个什么高手。看看和尚俺是不是他的对手。” 随着他的喊声,立刻从后面跑上来一名二十来岁的年轻和尚。一边跑,一边取下随身背着的包袱,从里面拿出几张大饼,递到大通手中。大通顺手接过,也不顾手上沾着灰土,随即坐在路边,大吃大嚼起来。一边吃着,还一边让着凌天放等人:“你们几个也一起吃,别客气别客气。” 凌天放看着地上刚掩埋了尸体之处露出的点点血迹,哪里还有胃口,连忙摆手道:“我们还不饿,师父你自用便好。” 大通一个人瞬间连吃五张大饼,擦了擦嘴,站起身来。招呼众人道:“走吧,和尚俺填饱了肚子,谁都不在话下了,什么高手都只管放马过来好了。” 一众少林僧和凌天放等人才走了不到三里地,又在地上见到了一堆倭寇尸体,仍和之前那堆一样,身首异处,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这次却有十七具之多。大通仍是像之前一样,一边在尸体间来回走着,一边挥动日月方便铲,随手挑动尸体,口中念念有词:“五、四、四、三,咦,奇怪奇怪。” 第五十三回:妙法村正利,冷情吹雪寒(1) 于飞看着大通一边翻动着地上的尸体,一边念念有词地数着数字,心中纳闷。他素来没什么耐性,连忙向着大通问道:“大和尚,你说有什么奇怪?” 大通和尚头也不抬,看着地上的尸体,高声答道:“这肯定又是刚才那人干的好事,一十七具尸体,他这次却用了五刀。第一刀杀五人,第二、三刀各杀四人,第四刀杀三人,这最后一刀,却只杀了一个人,而且好像还杀得不那么痛快。” 觉慧和尚这时也站在大通的身边,正一同查看着尸体伤口,点头补充道:“师叔说的最后一人颈上刀口略略扭曲,确实有点奇怪。似乎这人稍稍闪了一下,但终究没能逃出刀口。而且这人与之前不同,除了颈部斩首这一刀之外,左臂也还有一处伤口。嗯,这一处刀伤甚宽,与颈部刀伤似乎不是同一把刀。”听到这里,大通摇了摇头,插话道:“那伤口不用看,没用。” 凌天放几人向着那最后一人看去,齐齐地“咦?”了一声。只见那人双手各持一把倭刀,左短右长,左臂有伤,正是之前逃走的宫本天生。凌天放连忙向着觉慧道:“觉慧大师,那左臂的刀伤是在下所伤。这人之前与我们交过手,就是方才被我们捉住的那群倭人首领,叫做宫本天生。”觉慧一听,哦了一声,这才明白大通和尚为何说那处伤口不用看了。 凌天放与这宫本天生交过手,虽然略胜他一筹,但也知他的两天一流刀法甚是了得。此人虽然负了伤,但竟然能被人一刀斩杀。这杀人者的武功,当真是令人可怖。他所见过的众人之中,只怕仅仅次于那万岁门门主。就连参与百派英雄大会的七大门派掌门高手,说到杀人的手段,只怕也不是这人的对手。只是这人连杀三十名倭寇,还全部暴尸街头,究竟是何方神圣,是何用意,却着实摸不着头脑了。 万里云一边帮着少林僧众掩埋倭寇尸体,一边问向觉慧:“请问觉慧师父,你们以前打倭寇之时,可曾遇到过这种事情?” 觉慧单掌竖起,向着万里云施了一礼,也是满脸迷惑:“贫僧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形,实在不知是怎么一回事。但我想这人斩杀倭寇,应该与咱们一样,是哪里的武林同道,听说此地倭患甚烈,所以来出一把力。阿弥陀佛,只是上天有好生之德,这人的手段,也太过,太过,哎。” 于飞正笑嘻嘻地从尸体身边捡拾倭刀,听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事,扭过头去,向着万里云高声问道:“我说万兄弟,你那个师兄不是喜欢杀人吗?你说这事会不会是你那师兄干的?不过他这次怎么不把首级都收起来了?” 万里云摇了摇头:“我师兄的武功虽然在我之上,但若说能够达到这种境界,却还做不到。况且这些倭寇都是身首异处,血月剑若是这样用来猛砍,剑身必然承受不住。我师兄断然不会这般用剑。” 众人议论半头,始终毫无头绪,猜不出其中端倪,只好又将十七具倭寇尸体草草掩埋,继续赶路。 从太仓赶往松江府的路途不算太远,可众少林僧众和凌天放等人只走了一半,不到百里的途中,竟然连续遇到了五批倭寇尸首,有多有少,但最少的也有六人,五批倭寇一共不下六七十人。 凌天放等人正在一边走着,一边沿路议论着这宗怪事,正走着,凌天放和万里云、大通和尚同时心生警兆,连忙挥手止住众人说话,小心翼翼地缓步向前。穿过一片小树林,众人同时见到前方空地上赫然站着数百名倭寇,一个个举着倭刀,向着前方怒目而视。再看众倭寇前方,却孤零零地只有一个黑衣人,独自一人站在众人身前,手中的长剑低垂,身边躺着四具尸体,都是身首异处,和众人之前所见到的一模一样。 那黑衣人听见身后动静,微微回头,顿时见到大通和尚和凌天放一行。只是这黑人虽看见众人,脸上却毫无表示,只冷冷扫了一眼,便又转回头去,仿佛没看见一般。就在黑衣人扭头之时,突然有六七名倭寇同时高举倭刀,一齐扑上。可这几名倭寇没走两步,见黑衣人的头又扭了回来,都吓得一齐停住脚步,僵在那里不敢动弹,片刻之后,又都一步步地退回了倭寇阵中。 凌天放和少林僧众见这黑衣人独自一人面对这么多倭寇,都是一惊。于飞瞧着黑衣人,眼珠子乱转,笑道:“也不知道这人是不是那个连杀了几十个倭寇的高手?不过看这架势,倒是挺像的。”大通和尚将手中日月方便铲一摆,喝道:“管他是不是,还不赶紧上去帮忙,咱不就是来打倭寇的吗。” 少林僧众和凌天放几人一听,连忙各抄兵刃,一拥而上。黑豹子程万里的铁鞭被砍断,顺手从于飞収捡的倭刀中抽了一把,拿在手中,掂了掂,觉得分量比自己的铁鞭轻了不少,可看看也没有更好的兵刃,当下摇了摇脑袋,提着倭刀,也不下马,就紧随着众人冲向倭寇。 那群倭寇一见凌天放和大通等人冲出,口中用倭语喝骂几声,也不在意,仍是紧紧盯着那黑衣人。黑衣人听见背后众人冲上,突然一个回身,将手一举,做个止住众人的手势。他这一动,那群倭寇顿时一阵骚乱,齐齐将倭刀护在身前,直到看清黑衣人只是转了个身,面对那群僧人,这才安静下来。 黑衣人将手向着少林僧众和凌天放等人一举,口中沉沉喝道:“不要过来,此地有我一人足矣。”他这一张口,凌天放等人都是一惊,这场上足有百余名倭寇,这黑衣人竟然说他一人足矣,这人怎么竟敢如此大的口气。除此之外,此人的声音也甚是奇特,仿佛两块巨石摩擦所发出的声音一般,低沉得无以复加,偏偏听起来又颇具磁性。 听到黑衣人不让众人靠近,少林僧众和凌天放等人齐齐止住脚步,停了下来,看这黑衣人要做什么。凌天放离着黑衣人还有十来丈远,便停下来定睛观看黑衣人。只见他身形高挑,瘦削如刀,整个身体挺得笔直,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浓重的杀气,离得老远便感觉到一股浓重的寒意,深刺骨髓。 不止是凌天放,众少林僧众和万里云、于飞、玲珑、程万里都感受到了那一股杀气。玲珑更是整个人缩在凌天放身后,颤声道:“天放哥哥,我觉得这人好可怕。”于飞也是脸色微白,却强做笑颜:“这样也不错啊,正好天气热,就当遇上个大冰块,凉爽一下。”他虽是满面笑容,但声音僵硬,连半点欢愉之意也听不出来。万里云沉重脸,手中血月剑出鞘,淡淡说道:“这人浑身的杀气还在我师兄之上,却又不像我师兄还能加以掩饰抑制。他平时在闹市之中,是怎么生存下来的。” 第五十三回:妙法村正利,冷情吹雪寒(2) 说来也怪,万里云的血月剑刚刚出鞘,那黑衣人突然转头,眼神如电,向着血月剑凝视过来。他这一看,万里云顿时觉得血月剑仿佛遇到了敌人一样,握在手中,竟不由得也涌出几许杀意,与之相抗。玲珑更是被那眼神吓得手中短剑叮当一声掉在地上。大通和尚一见,手中日月方便铲突然在地上一顿,哼了一声,口颂佛号:“阿弥陀佛。”顿时仿佛一股无形气流护住众人,凌天放等人顿时都感到轻松不少。大通一开口念佛,其他少林僧众也跟着齐声口诵“阿弥陀佛”,场上的无形杀气,一下子便被冲散了不少。 黑衣人也只回头看了一眼血月剑,又抬起眼神看了看持剑的万里云,便转回头去,重新盯着一众倭寇。只是他这眼神一扫,凌天放等人便顿时明白为何百余名倭寇只是对着他一人,便如此战战兢兢,如临大敌一般。 这时,众倭寇中,当先一人伸手中倭刀指着黑衣人,厉声问道:“喂,你这小子,你杀了我们这么多同伴,又口口声声说要让首领来会你,你究竟想做什么。”他说话之时,倭刀前指,但身形后缩,看起来不像是举刀指着黑衣人,反倒更像是拼命用刀护住自己,才敢对着黑衣人说话一样。 黑衣人盯着这名倭寇,长叹一声道:“看来,对你们这些不懂人话的倭寇,还是换一种方式来说明比较好。”他话音刚落,众人突然见到一条身影从黑衣人身上飞身而出,直扑到倭寇面前,只是转眼之间,那条人影又消失不见,再看黑衣人仍是立在原地,仿佛毫无动作一般。但那当先说话的倭寇连同身边两人却突然一齐摔倒,三颗头颅滚得老远,一腔鲜血洒了满地,就如同凌天放等人之前遇到的那些尸首一模一样。 三名倭寇瞬间倒地,众倭寇都是一阵骚乱,许多人同时出声斥骂。但众倭人也只是口头喝骂,却仍是无人敢上前动手。凌天放和万里云、于飞三人见了这黑衣人的身形,却齐齐吃了一惊。 凌天放看了一眼万里云,见他也正看向自己,两人视线一对,同时说道:“万岁门门主?”说罢,万里云微微点头:“也是残影招数,只是这黑衣人的残影幻象似乎比万岁门门主要略逊一筹,残影转眼即消,也只幻出一条残影。” 凌天放点了点头,也沉声说道:“不过这人竟然用剑来斩下倭寇的头颅,剑使刀招,这却有些奇了。”万里云摇一摇头:“那倒不然,剑法中虽然劈砍的招式不多,但也不是没有。而且这人手中长剑比寻常宝剑要大上一号,近似双手剑一类,用来劈砍,也颇具威势。” 大通和尚一直沉默不语,这时却插进话来:“修罗残影剑,这种剑法竟然还真的有人修习,哼,若是用来为恶,和尚俺还要好好周旋一下,说不定这一具皮囊还要交待给他。” 他们在后面议论,那黑衣人又已经开口说话道:“让那个号称剑圣的柳生石长舟来会我,你们这些小喽啰,无谓送死。” 黑衣人说罢,倭寇众人一阵骚乱。却突然有一名倭寇从众人身后挤了出来,来到黑衣人面前,手中倭刀高举,向着黑衣人摆了一个“正眼”的架势,倭刀刀尖直指黑衣人双眼之间,凝立不动。 这名倭寇摆好架势,这才说道:“打倒了几个垃圾,有什么好胡吹大气的。就凭你还想见柳生剑圣,先让你见识一下我石田本二郎的北辰一刀流,不教训教训你,你还以为日本武士都是碌碌之辈。” 凌天放在后面一见这石田本二郎的架势,便摇了摇头:“这石田本二郎也算功夫不错了,只是恐怕还不如那宫本天生。只是他这什么北辰一刀流似乎更重气势,不知招数如何。”万里云在一旁点了点头:“倭人武功大多重气势多于重招数,所以一旦交手,非死即伤,很少能点到即止。” 两人正说着,那石田本二郎又开口向着黑衣人喝道:“我石田本二郎的刀下不死无名之辈,你,报上名来。” 黑衣人长剑提在手中,冷冷盯着石田,淡淡说道:“凭你还不配问我的名字。这样吧,你若是能碰到我的剑一下,我就告诉你名字。” 石田本二郎一听黑衣人如此轻视自己,顿时勃然大怒,当即脚下向前猛地一个突刺,手中长刀举起,当头一刀劈下。他这一刀自觉劈得已是极快,但落下之时,却只劈到了黑衣人的残影。石田一刀劈空,毫不迟疑,虎吼一声,立即长刀挥起,向着身后横斩而去。他一刀挥出,刚斩到中途,便突然停滞,双目无神翻起,口中咕咕直响。 凌天放等人这时正站在石田背后,一眼看去,只见一柄剑尖从石田脖子后面正穿了出来,一滴一滴的鲜血,顺着剑尖缓缓滴落。那黑衣人竟然一招之间,便将石田刺死当场。黑衣人见石田被自己刺死,手中长剑突然左右微微一晃,转眼之间,又将石田的头颅斩下,接着长剑微微一抖,将头颅高高挑起,同时飞起一脚,将石田的身躯踢得远远摔出。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全无半丝停滞。 一见黑衣人的动作,觉慧突然高声喊道:“我知道了,刚才那具尸体,也是这般情形,所以颈部伤口有些扭曲。”凌天放和万里云一听,便知道他所指的是宫本天生的尸体,只是两人一路上都没有查看尸骸的兴致,这时也无从分辨,但以觉慧一路上的分辨判别,想来不假。 黑衣人一脚踢倒石田本二郎的尸身,手中长剑低垂,血滴瞬间全部滑落在地上,剑身上一滴血迹也未留下。看着地上石田的尸身,黑衣人冷哼一句:“我倒是疏忽了,既然我用剑杀你,也算是你碰到了我的剑身,就告诉你我的名字吧,杀你之人,名冷无心。记好了,免得阎王爷问你时,做了糊涂鬼。” 第五十三回:妙法村正利,冷情吹雪寒(3) 石田本二郎这一倒下,一众倭寇不知怎地,突然一拥而上,齐齐挥刀扑向黑衣人冷无心。冷无心抬起眼皮,微微看了一眼,身形不动,突然从身上飞出三道残影,迎上倭寇。三道残影一闪即消,但消失之时,地上已经倒下了七具尸首,都是身首异处,如同一路上倭寇尸体一样。 凌天放和万里云、于飞曾见过万岁门门主一身化七影,还不觉得怎样,少林僧众却都看得目瞪口呆。大通和尚眼睛瞪得如铜铃大小,叹道:“一身化三影,残像伤敌,这冷无心是哪里冒出来的,和尚俺咋不知道江湖上啥时候出现了这么一号人物。”玲珑也看得目瞪口呆,拉着凌天放道:“这就是那万岁门门主使过的招数吗?这,这也太厉害了吧。” 就在众人议论的这片刻功夫,黑衣人冷无心已经连出了四剑,从众倭寇到他脚边的七八丈距离中,已经瞬间躺下了二十来具尸体。但也有十来名倭寇攻到了冷无心的身旁,挥动倭刀劈向冷无心。十余把倭刀落下,却只砍中一团残影。凌天放等人在后面看得清楚,就在众倭寇围至的一刹那,冷无心已经掠出两丈开外,掠出之时,又一剑砍倒三人。几招过后,凌天放渐渐看清,冷无心每剑挥出,都是一招三式,有时更是一剑四式,故此每剑挥出,都同时砍倒数人。 众倭寇见好不容易冲到面前,却毫无建树,转眼又与冷无心拉开了两丈多远的距离,都是一阵沮丧。冷无心却丝毫不给倭寇留下喘息的时机,倭寇停下脚步,他便即刻反扑,手中长剑挥动,残影满天,片刻功夫,又砍倒了十二名倭寇,竟然没有一名倭寇能挡住他一剑。 见无法接近冷无心,这群倭寇突然阵型一变,围成一个半圆,缓缓向着冷无心包抄接近。冷无心一见倭寇要包围自己,突然哈哈大笑,声音彷如巨石擦动,直震心魄。笑了几声,冷无心突然身形掠起,向着左前方的倭寇阵型冲去。那方向上的倭寇顿时一阵骚乱,连忙胡乱挥刀抵挡。后面却又有倭寇高声呼喊道:“小心这小子声东击西地逃跑,大家赶紧合围。” 冷无心一听,顿时冷笑道:“凭你们几个,也敢说有本事让我逃走?不知天高地厚。”一边说着,冷无心突然身形一晃,三道残影现于身后,同时浑身上下剑光四射,刹那之间便如同一个三头六臂之人一样,冲入倭寇阵中。冷无心残影伴体,顿时浑身上下到处都有剑影刺出,一路走过,便如一团剑芒,又如同一把镰刀,所过之处,倭寇纷纷倒地,竟然拦不住他半分。 众倭寇一见形势不对,原本是想要围困住冷无心的,哪知却反而变成了集中送死,当下连忙招呼一声,齐齐退开。冷无心见倭寇退走,也不追赶,仍是提剑站着,冷冷地盯着一众倭寇。只是经过这一场交手,地上又多了四十来具倭寇尸体,冷无心站在尸体堆中,仿佛修罗鬼刹一般,更是杀气腾腾。最奇的还是冷无心的身上,他虽然斩杀了四十余名倭寇,满地的鲜血却没有一滴溅洒到他的身上,一袭黑色紧身衣纤尘不染,便如果跟这场杀戮毫无关系一样。 冷无心看着剩下来的六十来名倭寇,眼神就如同看着一群待宰的羔羊一般,缓步走了过去。他每上前一步,倭寇们便后退一步,竟被他一个人吓得连连后退。冷无心看看连连后退的倭寇,叹了口气,摇摇头道:“你们究竟还要我说多少次才肯去把那柳生石长舟找来?” 一众倭寇听得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仍是高举着倭刀护在身前,缓缓后退。冷无心一看倭寇们没有一人接话,又摇了摇头,突然长啸一声,一道残影飞扑众人。这道残影飞到倭寇身前,却没有预料中的倭寇倒地之声,却响起“叮”的一声刀剑相撞之声。 这一声响过,冷无心微微一怔,将手中长剑提起,放在眼前,看了一眼,眼神转向对面,冷冷问道:“来者何人?” 一语落地,前排几名倭寇向着两旁一分,一个中年倭人将抽出一半的倭刀插回刀鞘,缓步从人群中走出。这中年倭人身形不高,略有些发福的样子,穿着倭服,留着一撇小胡子,看起来普普通通。但步履稳健,气度不凡,凌天放等人一见,都觉得此人大是劲敌。 这中年倭人站在对面,手扶着腰间倭刀,毫不退缩地迎着冷无心的目光,沉声道:“你既然要找我,我来了你又不认识,这是不是就是你们汉人所说的‘有眼不识泰山’?”一口汉语竟说得字正腔圆,甚是流利。 冷无心点了点头:“原来你就是柳生石长舟,就算我有眼不识泰山吧。你来了就好,我杀了你,是不是你们这群倭人就都会滚回倭岛?” 柳生石长舟听罢,面无表情,淡淡说道:“我来到贵国,只是因为不想参与诸侯之争,加上探求武道,为何你们便容不下?” 冷无心哼了一声:“这些话,等我取下你的人头之后,自己到阴曹地府问那些死于你们刀下的无辜百姓去罢。也罢,既然你们不肯走,等我将你的人头挂起,应该可以杀鸡儆猴。” 柳生石长舟点了点头:“你若真的能杀得了我,随你怎样处置。”说罢,身形微退半步,道:“阴流柳生石长舟,领教阁下的高招。”说罢,抽出腰间倭刀,轻轻抚摸刀背,向着冷无心道:“这是无上大快刀妙法村正,请。”说罢,举刀摆一个正上式的架势,正对着冷无心。 冷无心见柳生石长舟摆好架势,也郑重起来,向着对方点一点头道:“你也记住了,杀你的人是万岁门冬雪亭堂主冷无心。”说罢,手中长剑提到面前,伸出左手食中二指,轻轻在剑脊上一抹:“此剑名为冷情,你也记住了。” 凌天放等人一听这人就是万岁门春夏秋冬四大堂主中冬雪亭的堂主冷无心,都是微微一怔,但此时也不好出声招呼,便静静地站在后面凝神观战。 柳生石长舟见冷无心长剑一摆,就要动手,连忙高喊一声:“且慢。”冷无心面无表情:“怎么?你还有什么遗言要说?”柳生石长舟看着冷无心,缓缓问道:“阁下的剑术武功,在中原算不算得第一?” 冷无心听他突然这么问,沉思片刻,淡淡答道:“若论武功,冷某不知能不能排入前十,不过中原剑术武功第一人,冷某倒也知道,你今日若能杀了我,自然能够见到那人。”说到这里,冷无心眼神飘忽,不知在想着什么,顿了片刻,他眼神突然又转为凌厉:“还有什么遗言,快说罢。” 柳生石长舟点了点头:“以阁下的武功剑法,竟然还说不知能不能排入前十,中原武林果然深不可测,希望你所言不是谦辞,也别让本座失望。” 冷无心将手中冷情剑斜指地下:“别说中原武林,就是在我万岁门中,武功在冷某之上的至少也有三人,你东洋倭寇夜郎自大,井蛙之见,今日就让尔等开开眼界。”说着身形一晃,幻出三条残像,剑势凌厉,从三个角度分取柳生石长舟。 第五十三回:妙法村正利,冷情吹雪寒(4) 柳生见冷无心的残影扑到,不退反进,手中的妙法村正在身前划一个半圆,劈向地下。他这一刀劈出,刀气在身边砍出一道弧形深沟,同时卷起一股气劲,顿时将身形护住。冷无心一见对方刀气猛恶,立刻收剑退开,身形一转,整个人合身扑上,离着柳生不到五尺的时候,身形又一分为三,冷情剑幻出漫天剑影,撒向柳生石长舟。 柳生见冷无心剑如密雨,当即手中妙法村正向前劈出,同时身随刀走,人刀合一,向着正前方的冷无心残影劈去。只听呛地一声,漫天剑影刹那间消失不见,冷无心退开半步,左肩微微颤抖,肩头衣衫裂开,一股鲜血滴滴答答地滴在地上。 柳生石长舟那边也同样不好过,浑身的倭服被划破了二三十道口子,破口之处不断地流出鲜血,染得通体皆红。 冷无心缓缓转过身形,看看自己肩头伤口,向着柳生石长舟问道:“你说你练的是‘阴流’剑道?” 柳生也转过身子,手中长刀妙法村正高高举起,答道:“正是,请问阁下练的是什么剑法?” 冷无心点了点头,却不急着回答柳生的问题:“‘阴流’剑道,不错,值得我用此招杀你。”说罢,手中冷情剑一摆,接着说道,“刚才伤你的是修罗残影剑,现在杀你的招式名为冷情吹雪,你记住了。” 柳生石长舟手中的妙法村正在身前缓缓划出一个半圆,点了点头:“好剑法,鄙人接下来要使的是阴流奥义——向上极意神妙剑,你也记住了。”他一句话说罢,突然大喝一声,手中妙法村正高高举起,意由神会,整个人由气息牵动,猛地上前劈向冷无心。柳生举刀劈向冷无心之时,原本全凭气息感应,可就在村正刀即将出手之际,突然感觉身体周围空空荡荡地,竟然一丝一毫都感觉不到冷无心的气息,那原本凛冽如冰的杀气,也消失得一点不剩。 柳生的这招奥义最重神意,这一下子失去了对冷无心的感应,高高举起的村正刀便劈不下去,连忙四下观看。他这一看,顿时觉得浑身一寒,只见全身上下都被密布四周,如雪花寒芒的剑光包住。 刹那之间,柳生石长舟只感觉身上接连不断地传来一点一点的寒意,便如同雪花一片一片地飘落在身上一般,没有痛楚,没有恐惧,只有着一丝一丝不断在身上蔓延累积的冰凉。高高举着妙法村正,柳生石长舟微微一笑:“冷情吹雪吗,果然好美,好美的剑法。”一语说罢,柳生浑身上下喷出数十近百道鲜血,轰然摔倒在地,手中的妙法村正刀也掉了出去,再没有一丝一毫气息。冷无心则凝立在距离柳生五尺多远的地方,低垂着头,侧着身子对着柳生石长舟的尸体,手中冷情剑垂在身侧,一滴一滴地滴着血珠。 一众倭寇还没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便只见柳生倒了下去,顿时一阵骚乱。玲珑、于飞也连忙向着凌天放,一个喊着天放哥哥,一个叫着帮主,都急忙要问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凌天放仍沉浸在方才的震撼中难以自拔,听两人急着提问,只淡淡答道:“这冷无心好厉害,刚才在一刹那之间变换了身形,又瞬间刺出了近百剑。那倭寇被全身刺满了剑伤,应该是不行了。” 正在此时,冷无心突然踉跄一下,手中冷情剑也一下子落在了地上。只是此剑甚是锋利,从他手中垂落后竟然直接插入土中,并不倒下。 万里云一见,摇了摇头:“看来此招颇费真元,这冷无心身体似乎支撑不住,要提防倭寇趁机偷袭,咱们随时要准备上了。” 他正说着,倭寇中已经爆发出一阵喊声,喊声是用倭语发出,听不出说的是什么,但随着这一阵呐喊,六十余名倭寇突然一齐高举倭刀,扑向冷无心。冷无心却仿佛耗尽了力气一般,虽然身子仍是挺得笔直,却对于倭寇视若无睹,毫无反应。 凌天放和万里云以及大通和尚连忙呼喝一声,带着众人各取兵刃,向着一众倭寇冲去。大通和尚仍是一马当先,手中日月方便铲抡起,虎吼一声,一招横扫千军,铁铲直挥过去,只一铲,便拍得六、七名倭寇连人带刀远远地飞了出去。 凌天放和万里云也毫不示弱,凌天放的单刀被宫本天生斩断,此时用的是一把夺来的倭刀,虽然颇不顺手,但他展开火云刀法,虚实并用,每一刀挥出,都至少有一名倭寇溅血倒下,势若猛虎下山一般。 万里云手中血月剑展开斜月剑法,将万岁门门主指点他时领悟的无招之术在这些倭寇身上,血月剑四下游走,轻灵无比,宛若游龙戏水,在倭寇群中游走。他的招式与凌天放颇为不同,凌天放刀若猛虎,往往一刀将倭寇连人带刀一起砍翻,万里云却不多费半丝气力,血月剑往往直刺倭寇心口或是割断咽喉,轻轻巧巧地便杀人于无形。 少林僧众也是一个个气势如虹,他们打倭寇本就轻车熟路,这时杆棒抡开了,顿时压住了一众倭寇。于飞和玲珑、程万里也毫不示弱,于飞的链子枪断了一头,便用金丝渔网东套一下,西拽一下,一转眼的功夫,便接连摔倒了三四名倭寇。玲珑手中双短剑舞起,与其说是武功,更像是舞蹈,但却也威力不凡,也与三名倭寇斗得难分难解。黑豹子程万里嫌倭刀太轻,索性从地上抓了一个倭寇尸体,当做兵器,砸向倭寇,直吓得倭寇连连后退,不敢接招。 少林僧众与凌天放几人正杀得兴起,众人却突然同时感到一股杀气从背后油然而生。凌天放和万里云一边打着,一边暗暗回头观看,只见冷无心已经转过了身子,面对着众倭寇,冷情剑也回到手中。冷无心提着冷情剑,一步步缓缓走来,一边走,一边沉声喝道:“闪开。” 凌天放和万里云一见,连忙招呼少林僧众一声,手中快攻几招,拽起于飞和玲珑、程万里向一旁掠去。大通和尚也连忙招呼一声,带着一众少林僧退向一旁。两拨人马还没退开多远,冷无心的长剑已然挥出,三道残影带着剑光卷向倭寇群中,一出手便砍倒了七名倭寇。 这时倭寇只剩下二三十人,又见冷无心这煞星又挥剑攻来,倭寇们顿时心胆俱裂,哪里还提得起半分战意,当下一声呐喊,全都回头四散奔逃。冷无心也不追赶,只凝神看着众倭寇逃走。少林僧众却不肯放过,当下各提棍棒,追了上去。这二十余名倭寇残党也无心抵抗,只是一味奔逃,一半被少林僧众追上拿住,另一半却趁机逃得不见了踪影。 第五十四回:厅聚英雄胆,檐飞云秋雁(1) 赶散了倭寇,大通带着少林僧们提着俘虏转身回来,凌天放几人也转了回来。凌天放刚要与冷无心打招呼,却见他手中长剑一收,随手扯下半幅衣袖扎住肩头伤口,也不看众人,径自扬长而去。 于飞一看冷无心不理众人,傲然而去,哼了一声,在后面指指点点地说道:“哼,你牛什么牛,四时夏第一,连春夏两堂堂主都对于小爷客客气气,你个冬堂堂主排名老末,有什么好牛的?小心走到半路,一跤摔死你,哼。” 凌天放淡淡一笑:“万岁门果然卧虎藏龙,只说这四时堂主,春夏冬三位堂主都各有惊人艺业。这冷无心虽然排名在后,但论起武功剑法,只怕春夏两位堂主都要逊他一筹。” 万里云收起血月剑,站在一旁把玩着折扇道:“只是这冷无心果然人如其名,冷若冰霜,又仿佛无心之人一样。” 说到这里,他见于飞仍在对着冷无心的背影生气运劲,微微一笑:“于兄弟,那柳生石长舟的兵器,可是倭国的十二把无上大快刀之一,说是传世之宝也不为过,你沿路捡了那么多把倭刀,加在一起也及不上这把倭刀之万一,你再不快点去捡了,一会小心被别人捡了去。” 于飞一听,仿佛被蝎子蜇了一下,顿时跳了起来,飞跑向柳生石长舟的尸体,找那把无上大快刀——妙法村正去了。说来奇怪,柳生被冷无心刺倒之时,那把倭刀明明就跌落在离他尸体不远之处,可于飞东寻西找,却偏偏怎么也找不到。于飞顿时急躁起来,喊上凌天放、万里云、程万里和玲珑,还叫上了几名少林僧一起帮忙寻找,可众人翻来覆去地找了老半天,连地上的尸体也翻了个遍,却始终找不到那把倭刀的踪影。 凌天放见于飞一脸的闷闷不乐,笑道:“算了,可能是方才混战之中,有倭寇趁机捡了去。找不到说不定还是一件好事,要知道这刀既然如此珍贵,必然有不少人虎视眈眈。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以你现在的武功,你觉得能胜过柳生石长舟吗?真让你捡到了,只怕徒然招灾,不见了也就顺其自然吧。依我说,咱们还是先找个铁匠,给你把链子枪打打好才是正经。” 大通和尚闻言也笑嘻嘻地凑过来道:“俺方丈师兄总说俺太过执着,俺看你这小兄弟比俺还执着,那破倭刀,又轻又细,送给俺都不爱使,你小兄弟也不用刀,找不到那是正常,佛祖说,这都是缘法,想开点想开点。” 于飞虽觉得凌天放和大通和尚说的也有道理,无奈心中总是有些不甘,但既然发动了众人仍然遍寻不到,也只好作罢。他又四下再看了一遍,终于狠下心来,跺着脚恨恨地咒骂道:“哪个不长眼的倭寇捡了我的宝刀,让他今天晚上就被人偷,要不然就是被宝刀割伤,长疮流脓。哼。” 凌天放也不理他,只向着大通和尚问道:“大通师父,我们抓住的这些倭寇要怎么处置呢?”大通挠着头皮,伸手向着觉慧一指:“别问俺,俺只管抓管埋,这些活的,问觉慧好了。”觉慧听了,又是合掌一礼:“此地并无官府,只好先带着他们,到了前面村镇之中,交给官府关押处置。我们毕竟是出家人,处置起来颇有不合宜之处。” 凌天放听得微微点头,万里云却淡淡说道:“就只怕官府的监牢关不住这些倭寇,若是再被同伙救了出去,又是祸害。”大通一听,挠着头皮想了一想:“咦,这位万兄弟说的也有道理,要不然,就让和尚俺一铲子一个,全都了结了,一块埋了?” 那群倭寇来明朝已久,大多熟习汉语,一听这话,一个个顿时吓得面如土色,浑身颤抖。觉慧在一旁,连连摆手:“师叔万万不可,我们出家之人,抗倭保土还算是迫不得已,若是起了杀心,便是犯戒,那是连想都不能想的,还请师叔息了念头。”大通满脸尴尬:“俺也就是这么随口一说,随口一说。那你就还是把人看好了,找个结实点的牢房关他们。”说罢,低着头,提着日月方便铲,也不敢抬头看人,随口招呼两句,便急匆匆地抢先上路而行。凌天放等人相视一笑,也跟着一同继续赶路。 少林僧众在途中村镇将十几名倭寇转交官府看押之后,便随即同凌天放等人一同赶路。没有多久,便来到了松江府。这时松江府已经聚集了不少江湖人士,看起来都是得到消息,赶来准备一战倭寇的。 凌天放等人随着大通和尚和一众少林僧四下一打听,得知少林大慈大师正带同少林僧众在松江府县衙大堂上与松江知县、江湖各派赴援领袖商谈抗倭事宜,众人当下马不停蹄地赶往府衙大堂,前去与大慈大师回合。 众人离着大堂还有数十步之遥,便远远地听到里面呼喝争吵之声传来。“彭参将,稍安勿躁,诸位英雄也是想共除倭患,大家都是大明子民,齐心协力驱逐外辱,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啊。”这声音斯文轻细,但听来颇有几分低声下气的味道。 他声音刚落,只听“砰”地一声,像是有人用力拍桌子的声音响起:“陈知县,你不必说了。抗倭之事,有本参将和朝廷的军队在此。本参将和麾下的将士既然拿着朝廷的俸禄,吃着大明的军饷,便有守土抗倭之责。这些个什么东山西山南山北山派的掌门高手们,就给我安分守己地在县城里面待着。若是想给本参将找麻烦,哼哼,休怪我军法从事。就这样,本参将还有军务要处置,告辞了。” 这时凌天放等人正走到门口,只见一名武官,满脸络腮胡子,带着几名军士,正怒气冲冲地从房内快步走出,迎面见到凌天放和一众少林僧,狠狠瞪了众人一眼,哼了一声,与凌天放等人擦肩而过,扬长而去。 第五十四回:厅聚英雄胆,檐飞云秋雁(2) 凌天放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忽听房内又是“砰”地一声拍桌子的声音传出,紧接着响起一个苍老的女声:“老身行走江湖这些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蛮横无礼之人,竟然敢小看我们江湖人士,简直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这声音听来甚是耳熟,凌天放、万里云、于飞三人一听便认了出来,正是百派英雄大会上遇见过的峨眉铁剑师太。于飞嘻嘻一笑,低声道:“老太太还是出家人,这脾气也忒暴躁了些,可惜咱们来得晚了,没有看见她和那大胡子吵架的样子,可惜可惜。” 于飞一边向着凌天放低声嘀咕着,一边跟在大通和尚的身后,抬脚踏入房内,正听到一个苍老慈祥的声音响起,劝慰铁剑师太道:“阿弥陀佛,师太息怒,这彭参将也是一心抗倭,只是略存偏见,我等就在此间略等上一等,待陈知县再劝劝他。抗倭之事,多一人参与,便多一分心力,总是好事。” 这人话音刚落,又响起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等是无妨,就只怕等也无用,还白白误了军机。大慈大师你没听方才那彭参将说话么,什么‘带兵之道,贵在百万合一,将百万兵如将一人。’又说什么‘乌合之众再多,也不过白吃粮饷,还妨碍带兵’。这彭参将的脾气,只怕比倔牛还犟,要他听劝,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这人说话中学着彭参将方才的腔调,倒也惟妙惟肖,听得于飞不由得暗暗发笑。却又有一人接话道:“哼,依我看,他带他的兵,咱们自去杀咱们的倭寇,各不相干,到最后,倒是看看谁杀的倭寇多些。” 这时凌天放等人已经走到了内堂门口,大通和尚还在内堂门外,就大声喊了起来:“大慈师兄,你好啊,这么久不见,可想死俺了。”一边说着,一边大踏步地走了进去,满脸焦急喜悦之色。 县衙内堂上座正端坐着两人,一人全身官服,头戴乌纱,看起来应该就是松江府知县,刚才那彭参将口中的陈知县了。在陈知县身旁的上座上,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僧端坐在座中,应该就是少林四大神僧之首的大慈大师了。 大慈一见大通进门,连忙站起身来,双掌合十道:“阿弥陀佛,大通师弟,你也来了,一路上可还好吗?”大通早将手中的日月方便铲交给随行的少林僧众留在了门外,一边大踏步地走上前来,一边哈哈笑着道:“有俺大通和尚带领,那还有什么不好的。只是俺们在路上碰到一件怪事,要跟大慈师兄你商量一下。” 大通正说着,却一眼瞥见大慈身后的几名僧人都脸带戚容,有的显然还泪痕未干,眼圈红肿,连大慈也是脸带沉痛之色。大通顿时一愣,伸手指着几名僧人,问道:“这,这是怎么了?” 大慈还没有开口,便有一名少林僧冲了出来,扑倒在大通脚前,大哭道:“大通师父,掌门师伯,掌门师伯他圆寂了。”说到这里,这名少林僧一时之间,竟哽在那里,说不下去。大通一听,顿时大急,略略弯下身形,两只蒲扇般的大手一伸,抓着少林僧的双臂,将他举在面前,喝道:“觉明,出家人不打诳语,你竟敢胡说八道。方丈师兄一向身体康健,俺这次出寺时他还好好,他怎么可能圆寂,你胡说,你快说,你是胡说骗俺的。”一边说着,一边抓着觉明的双臂,连连摇动,直晃得觉明周身骨骼咯咯直响,仿佛要被晃散架了一样。 大慈一见觉明和尚被大通晃得说不出话来,连忙上前,伸出手去,按住大通的肩头,将觉明稳住。大通见大慈走来,连忙放下觉明,伸手抓住大慈的双臂,大喊道:“大慈师兄,你不会说谎的,你快告诉我,快告诉我说方丈师兄没事,你快告诉我。”大慈双目垂泪,任由大通抓着双臂,只微微点头道:“大通,方丈他,他真的已经涅槃而去了。” 大通一听这话,仿佛被雷劈中了一样,顿时傻傻地站在原地,过了片刻,突然放开大慈,倒退几步,挥手狂呼大喊:“你们骗俺,你们全都在骗俺,方丈师兄没事,方丈师兄没事的,出家人打诳语,死了要下拔舌地狱的。”他声音越喊越大,只震得整个内堂嗡嗡直抖,几许灰尘从房梁上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堂中众人见大通直欲发狂的摸样,都不知说什么才好,静静地一无声息,只听见大通一个人狂喊:“你们都在骗俺,骗俺。”大通连喊数声,终于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却扑通一声,仰天摔倒在地,竟然晕倒了过去。 大慈一见大通晕倒,连忙招呼一众少林僧上前,喂水的喂水,掐人中的掐人中,转眼之间便将大通救醒了过来。大通慢慢睁开眼睛,肥大身子坐在地上,一眼看到眼前的大慈,连忙又伸出双手握住大慈的肩头,哭道:“大慈师兄,你说的是真的吗?方丈师兄,他真的,真的死了?”大慈双掌合十,低头念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大智掌门他已经往生极乐了。师弟,你也看开些,大智涅槃成佛,也是他的造化。” 大通呸了一声,哭喊道:“什么涅槃成佛,狗屁。方丈师兄他是怎么死的?是谁害死他的?”大慈虽知道了大智方丈的死因,但看到大通这副摸样,担心若是告诉他真相,难免又生事端,便只含混答道:“方丈他是前往南京参加百派英雄大会之时圆寂的,至于详情,还要等随方丈一同前去的觉心、觉然来了才知道。我知道大通你一向敬慕大智方丈,但人死不能复生,你自己也要保重身体才是。” 大通满脸泪水,怔怔地坐在堂上,咬着牙道:“方丈师兄早已熟习易经洗髓经,不会是坐化大限,必然是被奸人害死。若是让俺知道了是谁暗算害死的方丈师兄,就算永堕阿鼻地狱,俺也要为师兄报仇。” 大通的话音刚落,忽然听到一个冷冷的声音传来:“哼,你这贼秃,胆敢胡说什么奸人,胡说什么暗算。我现在便明告诉你,杀了大智的是我们万岁门的门主。你这胖贼秃又能怎样?要动手报仇的,只管找上万岁门便是。”话音尖细,是女子的声音。可众人顺着声音看去,却只见说话之人身材高大,相貌威猛,满脸的络腮胡子,赫然是一名粗豪男子。 峨眉铁剑师太一见这人,顿时大吃一惊,满脸诧异地指着那人问道:“赵帮主,你,你怎地这般说话,还变成了这样的声调?”铁剑师太这一开口发问,顿时问出堂内所有人的心声。 凌天放等人初来乍到,还不觉得如何,堂内众人方才一直在商议对付倭患之事,这说话之人是天雄帮的帮主赵宏伟,从进堂之后一直在与众人议事,都是语音粗豪,举止正常。这时突然开口,语音声调全然不同,而且听口气,竟然以万岁门门人自居,顿时让场中众人都是大吃一惊。天雄帮除了赵宏伟之外,还有四五名帮众在堂上,一直站在赵宏伟背后,这时见变故陡生,都是同时拔出刀剑,指向赵宏伟,喝道:“你是什么人,我们赵帮主被你怎样了?” 第五十四回:厅聚英雄胆,檐飞云秋雁(3) 大通性子急躁,哪管他是什么赵帮主钱帮主,一听这人如此说话,立刻怒吼一声,从地上一跃而起,拳头一握,一招少林绝技韦陀杵,打向那人。他这一拳打出,简直势如疯虎一般,人还在五尺以外,拳风已经刮脸生疼。 赵宏伟身边的几人一见大通拳势如此猛恶,连忙各出刀剑,要挡住大通的拳头,同时口中高喊:“这人不能杀,我们还要向他询问帮主下落。”但大通此时便如同疯了一般,哪里挡得住,四人手中刀剑齐齐被震得飞了出去,摔在墙壁之上,砸得成了弯尺一般。那天雄帮的四人一出手便被大通将手中刀剑打飞,同时都觉得手腕发麻,被撞得连退三四步才稳住身形,眼睁睁地看着大通继续打向赵宏伟。 赵宏伟咯咯娇笑几声:“蠢材,难怪你们认不出帮主,就凭这蠢贼秃,能伤得到我吗?”他说话之时,大通却已经扑到身前,瓦罐大的拳头正打在赵宏伟的胸前。这一拳,顿时打得赵宏伟身形四分五裂,飞向各方。 场上众人一见大通一拳打碎了赵宏伟,都是一愣。但随即发现,飞散出来的,都是衣衫木条石膏等物,全无半点血肉。大通自己也看得一愣,就在这一刹那之间,一条黑影从赵宏伟的身体之中飞了出来,掠到了梁上。这黑影身形娇小,紧紧贴在梁下,一身黑衣,看不清面目,但身形体态与那赵宏伟截然不同。黑影咯咯一笑:“你们要找那天雄帮的傻子有什么好?若是他来议事,恐怕半句正经话也说不出来,我替他来,帮你们长了多少见识,对付倭寇,比赵宏伟那傻子难道不是有用得多了?” 她这话一出,场上大慈大师、铁剑师太等人都听得心中暗暗点头。这赵宏伟此次议事,确实说了许多倭寇的动向虚实,还提到了不少除倭良策,令众人都是刮目相看。只是他言语之间仍然粗豪如昔,便是熟识之人也没有发觉差异,都只怀疑他是不是请了师爷相助,却哪里想得到他本人竟然已经被人偷龙转凤地调了包。 大慈身边,那陈知县一见黑影飞到梁上,连忙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喊道:“这位英雄,既然咱们都是为了平灭倭患,那又何分门派呢,不如请下来入席,与本官和诸位英雄再详谈灭倭方略如何啊?” 陈知县满心想着息事宁人,要拉这黑影一同商谈抗倭之事,场下众人却不都是此心。天雄帮的几名帮众捡起被大通打弯的刀剑,指着梁上的黑影高声喝骂:“你这不知是男是女的贼人,你究竟把我们赵帮主弄到哪里去了,老实说了出来,饶你一死,否则的话,天雄帮必然将你碎尸万段。” 大通却不理天雄帮怎样说话,虎吼一声,又扑了上来,口中骂道:“你说是你们暗算害死了俺方丈师兄?”他一边说着,胖大的身体一边高高跃起,又是一招韦陀杵打出。只是这一拳打出,黑影又是消失不见,韦陀杵只打中房梁,喀嚓一声,竟然将两人合抱粗细的房梁打得从中折了一截,幸好还没有断开,仍是撑在房顶。直吓得那陈知县连连大喝:“大师啊,可别打了,再打房子要塌了。” 大通却哪里理他,见眼前又不见了黑影,身形落回地面,抬着头四下查看,寻找黑影的踪影。还没找到,便听到房顶一角女声厉喝:“我家门主以一敌九,力战七大门派九大高手之余,硬功对硬功,破了你少林大智的金刚杵和金钟罩,生生震死了他。这算什么害死。你这臭贼秃满口胡言乱语,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还不知道万岁门的厉害。” 大通和尚一看,那黑影仿若壁虎一般,正贴在墙角高声喝骂,顿时又是勃然大怒,喝道:“我不信,方丈师兄武功盖世,你说有人能拼得过他的金刚杵?你放……”他刚准备说出“放屁”两字,放字还没说完,却突然觉得嘴里被打进一物,却又毫不疼痛,滑溜溜地一下子便顺着食道进了肚子。回味一下,嘴里似乎还甚是香甜受用。大通顿时一愣,连忙高声问道:“喂,你这小子,你用什么打我?” 黑影贴在墙上,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双筷子与一张盘子,正伸筷子从盘中夹起一块肥牛肉,笑嘻嘻地放入口中:“你猜我是用什么打你?总之不是坏东西就对了。”大慈在下面一见,双掌合十,低声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这位女施主你戏弄大通也就罢了,又何必累他破戒?于他修持功德颇多损害。” 大通一听,顿时明白,也顾不得许多,冲到门口,伸手扣着嗓子,一通翻肠倒肚地猛吐,几乎连苦胆也吐了出来。黑影在屋顶看着大通呕吐,笑嘻嘻地吃着牛肉:“酒肉穿肠过,佛祖心头坐,只要心中有佛,怕什么吃荤破戒。反而大师你看看那贼秃,一口一个愿堕阿鼻地狱,一口一个报仇雪恨。我倒要问大师你了,你们少林僧,‘妄语’要不要戒?‘背正向邪’要不要戒?‘说过罪’要不要戒?这么多戒他都破了,何况是区区一个口舌荤腥?” 大慈佛法深湛,一时之间觉得这黑影似乎也说得头头是道,顿时不知如何反驳是好。旁边的天雄帮四人却早等得着急了,方才大通追着黑影时,四人插不上手,这时见大通退出内堂,四人连忙一拥而上,挥着手中弯折的刀剑,指着黑影道:“你这妖女,还不快快说出我们帮主下落?” 黑影一听,咯咯而笑:“我倒还把你们给忘了。”一边说,一边将手中碗筷餐盘向着桌上一丢。她虽是随手丢出,自己又身在高处,可这一丢之下,盘子竟然轻飘飘地稳稳落上桌面,连同竹筷,连半点弹跳也没有,足见其暗器功夫之高。黑影丢下碗筷,伸手向着脸上一摸,顿时扯下一块皮革来,拿在手中,轻轻软软,随风飘摆。黑影将手中的皮革向着天雄帮四人扬了一下,笑道:“这是人皮面具,我方才戴在脸上,你们也知道是谁的面具了。那你猜你们帮主怎么样了?” 天雄帮四人一听,顿时大放悲声:“臭妖女,你竟然害了我们帮主。赵帮主啊,你在天之灵别散,等着兄弟们给你报仇。”一边哭喊,一边同时扑向黑影。只是黑影高高贴在房顶,以这四人的轻功,又跳不上去,当下只有将手中弯折的刀剑一起向着黑影砸去。凌天放等人向着黑影看去,只见她虽然卸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但一张脸仍然画着奇异的色彩图案,看不清面容,只是从语音身材上推测应该是个中年女子。 那黑影虽见刀剑飞到,却丝毫不慌,随手一抓,已将四把刀剑全都抓在手中,笑道:“我呸,就你们赵宏伟那张臭男人的面皮,要让我戴在脸上?打死我也不干。”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的人皮面具收入怀中,“你们回到客栈,自己去慢慢找赵宏伟吧,若是找到时他还没醒,就找点鸡屎熏醒他即可,要是胡乱用凉水泼他,落下点什么病症,我可不管。” 四人一听,喜出望外,一起跳了起来,撒腿向着门外跑去。还没跑出两步,黑影突然高声叫住几人道:“喂,四个傻小子,让我教教你们暗器要怎么用吧。”说着,单手一扬,方才接到手中的四柄弯折刀剑同时飞出。 大慈此时正站在场中,一见暗器飞出,连忙念一声:“阿弥陀佛。”大袖摆出,要用袖里乾坤的功夫震落刀剑。哪知那刀剑本就是弯折的,飞行轨迹也是怪异无比,大慈僧袍袖子挥出,气劲却只震到了两柄刀剑,另两柄仍是飞向四名天雄帮帮众,当即刺入其中两人的屁股,痛得两人顿时一跤摔倒。四人也顾不上许多,两个没有受伤的连忙各搀一人,离开县衙,赶回客栈救帮主而去。被大慈震开的那两柄刀剑却也没有落下,与大慈的气劲一碰,顿时转了方向,飞向场边的群豪。铁剑师太正在旁边,一见这种情形,连忙铁剑出鞘,叮叮两声,将两柄弯剑劈落在地。 大慈见四柄弯折刀剑飞行方向怪异,自己虽然出手却没能拦住,脸上微微一红。那黑影却又奚落道:“你说你堂堂四大神僧,没有把握就不要胡乱出手嘛。没有拦住倒也罢了,若是伤到旁人,岂不是平添你的罪过?”见了这黑影的暗器招数,别人还不怎样,于飞却是艳羡不已:“我若是有了这暗器本事,就算不用火铳,我这翻江倒海擒龙缚虎玉面蛟龙鬼见愁岂不是也平添一倍的威力?” 于飞正在那里胡思乱想之时,大通和尚却已经呕吐完毕,回到内堂,恨恨地向着黑影骂道:“臭妖女,俺被你害得不轻啊。”说到这里,又是一阵恶心,张口欲呕,看着堂中众人也都是一阵恶心。 黑影在房顶哼了一声:“算了,没功夫陪你们玩,本堂告辞了。那个胖贼秃,你要想报大智之仇,只管找万岁门便是。若是想找我雪恨呢,到万岁门秋雁居找我云秋雁便是。”说罢,身形一展,向着内堂门口掠去。 大慈一见黑影要走,连忙高声道:“阿弥陀佛,此事还有许多不明之处,女施主不忙便走。”一边说着,一边又是长袖挥出,拦向黑影。他一道气劲卷出,正卷中黑影,顿时将黑影搅得四分五裂,跌落了下来。大慈一见黑影被自己搅碎,心中一惊,连忙口颂佛号,凝神看去,却见被自己掌风搅碎的只是一副斗篷。众人顿时都是一愣,连忙抬头向房顶看去,却哪里还有那女子的身影。只听到堂外远远地传来那女子云秋雁的笑声,转眼间便去得远了。 第五十五回:妙论平倭策,雅分虎狼兵(1) 黑衣女子扬长而去,轻轻松松便离开了县衙内堂,堂上的一众武林豪客被她这么一通搅闹,都觉得面目无光,一时之间全都默然不语。 大通和尚想起大智方丈身死,又大哭起来,问向大慈:“大慈师兄,你告诉俺,那女子说的是不真的?” 大慈垂首低眉,口中念诵佛号:“阿弥陀佛,这个。” 大慈还没说出话来,铁剑师太已经离座而起,向着场中的大通缓步走来:“大通大师,说来惭愧,大智方丈涅槃圆寂之时,贫尼我也在场。当时确实是我们九个人合斗那万岁门门主一人。不止大智禅师,武当玉阳子掌门、昆仑冯璇机掌门、点苍古翔天掌门也在场中,还有那邪派高手邪煞无极段天涯、皇极门的朱能以及贫尼,连同东厂两名千户,一共是九名高手合斗万岁门门主。”说到这里,铁剑师太垂下头去,“说来惭愧,合我们九人之力,却仍然伤不到那万岁门门主分毫,反而让他伤了大智禅师,哎,想来那也是天意所致,魔劫使然。” 大通知道峨眉铁剑师太向来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从来不打诳语。她也这样说,那是断然不假的了。既然是场中比武,己方又是九名高手,六大掌门齐上,那暗害两字便无从谈起。可是即便是比武误伤,这笔账也不能不与万岁门门主算个清楚。只是大通和尚听铁剑师太说那万岁门门主一人力压九大高手,却是满脸的不敢相信,喃喃道:“那,那万岁门门主当真以一人之力力敌九人?这,这人难道是修罗降世不成?” 大通怔怔地站在场中,不敢置信。黑豹子程万里却走了上来,瓮声瓮气地说道:“大通师父,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来的路上,遇到的那个黑衣人,他也自称是什么万岁门的堂主,号称叫冷无心的家伙。说实在的,他的武功当真可怕,我黑豹子打从出娘胎以来,还没怕过谁,可对着这个冷冰冰的家伙,却实在是心里发憷。我想他区区一个堂主都如此了得,那万岁门的门主岂不是更加厉害?” 程万里话音刚落,万里云便接上话来:“方才那黑衣女子自称是秋雁居的云秋雁,那不就是春夏秋冬四大堂主中的秋吗?难怪此人轻功暗器如此了得,看来他便是秋雁居的堂主。如此说来,秋、冬两大堂主此刻都在江苏,万岁门似乎也有与倭寇一较之意了。” 方才凌天放等人与大通一齐进屋之时,大慈已经看到。此时听到万里云开口,连忙向着大通问道:“这几位是?” 大通擦擦眼泪,却向着身后一指:“觉慧,你给大慈师伯介绍一下。”觉慧一直站在众人身后,这时听大通喊他,连忙站上前来。他手中杆棒早已留在门外,当即双掌合十,向着大慈、大通各施一礼,这才指着凌天放等人介绍道:“回师伯,这几位英雄都是我们在路上遇到的,一同与倭寇交过手。这位是凌天放凌英雄,这位是斜月飞星万里云万英雄,这位是人称翻江倒海擒龙缚虎玉面蛟龙鬼见愁的于飞于英雄,这位是玲珑飞黄绡玲珑女侠,这位是黑豹子程万里。” 他说一个人,便指一个人。介绍到于飞的时候,众人听了那一大长串的外号时,都是面露讶色。于飞却笑嘻嘻地丝毫不以为意,还向着众人一一点头示意。 觉慧刚介绍完凌天放一行,铁剑师太却突然双眉一皱,问向万里云道:“斜月飞星万里云?你这少年,是不是就是那日在百派英雄大会上与东厂马王神仇行云交手的少年人?”万里云微微一笑,向着铁剑师太躬身一礼:“铁剑师太好记性,竟然还能记得区区在下。” 铁剑师太一听他认可了此事,顿时双眉一挑,喝问道:“你当时与仇行云交手,是由那万岁门门主带去,也是在他的指点之下胜了仇行云。你老实说,你与那万岁门门主究竟是何关系?” 大通原本正坐在一旁伤心,突然听铁剑师太指称说万里云与万岁门门主相识,当即跳了起来,指着万里云喝道:“你这小子,枉俺还当你是朋友,你却与万岁门门主那恶贼是一路,你,你骗得俺好苦。” 凌天放一见大通和尚发怒,连忙要开口解释,刚刚张口,却被万里云伸手拦住。只见万里云脸色一沉,冷冷答道:“铁剑师太所言不假,我当时之所以能身在百派英雄大会上,之所以能胜了我仇行云仇师兄,都多亏了万岁门门主。万岁门门主于我,实在是有莫大的恩惠。” 铁剑师太见万里云直言不讳,声称万岁门门主于他有恩,当即手中铁剑出鞘,直指万里云:“既然如此,我们也不难为你,你告诉我们那万岁门门主的所在,此事便与你再无关系了。” 万里云一听铁剑师太所说,突然仰天哈哈大笑:“万某原以为峨眉铁剑师太乃是女中豪杰,巾帼英雄。今日一见,哼哼,不过如此。” 铁剑师太听得勃然大怒:“姓万的小子,你好大的胆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不要以为你有万岁门门主撑腰,老身就会怕了你。” 万里云冷笑一声:“你们口口声声说万岁门门主如何如何,在万某人看来,万岁门门主以下,无不光明磊落,英雄侠义。诚然,大智方丈是丧生在万岁门门主手中,可那是比武较技,双方无论是谁,有所损伤都不能怪罪于人。更何况师太你当时身在场中,应该知道当时万岁门门主若是有心,将九大高手一齐斩杀于当场也是毫不费事,他留了你们一命已经是手下留情。当时若是九位占了上风,万岁门门主会身受何等损伤,哼哼,只怕还不好说。” 铁剑师太被万里云一番话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但想想也确实是实话,一时间又不知说什么才好。万里云也不管铁剑,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就算是万岁门门主当众挫败九大高手,误杀大智禅师,但他力挡九发炮弹,相助百派豪杰逃生,救了不知多少人的姓名,难道功不能抵过?试问当时场中,有哪一位掌门高手,敢说没有受到万岁门门主的恩惠?你峨眉门人,也是因万岁门门主而获救逃生的吧。” 万里云越说越是激动,更加滔滔不绝:“话又说回来,如师太你刚才所言,万某人身受万岁门门主恩惠。可你却逼迫我说出万岁门门主所在,逼人恩将仇报的如此行径,嘿嘿,铁剑师太,万某从前当真是高看了你啊。” 说到这里,万里云又微一转身,向着场中众人:“那万岁门门主英雄盖世,万某只遗憾自己无缘与之相交。你们想知道万岁门门主的下落,哼哼,痴心妄想。就算你们真的知道,万某倒想看看,在场的究竟有几个人当真敢去找万岁门门主寻仇。”一边说,万里云一边手腕一翻,血月剑跳到手中:“万某言尽于此,在场的若是有谁要找万岁门门主寻仇的,便冲着万某来吧,万某既然收了万岁门门主的恩惠,能够略尽微劳,报答门主,也是好的。” 凌天放一见,当即打个手势,立刻和于飞、玲珑三人各抽兵器,背靠背地挡在万里云身后,帮他护住背后。黑豹子程万里看看左边,又瞧瞧右边,终于也取出他的半截铁鞭拿在手中,靠着于飞和凌天放站在一处。 铁剑师太被万里云一通抢白,脸上阴晴不定,怔了半晌,突然长叹一声,手中铁剑入鞘,一眼不发,拔脚便向着屋外走去。七八名弟子一见,瞪了万里云一眼,紧紧跟在身后,随着铁剑师太走出门去。 第五十五回:妙论平倭策,雅分虎狼兵(2) 陈知县一见铁剑师太离开,连忙追了出去,高喊道:“哎呀师太,不要走啊,本官还要与你一同商谈抗倭之事呢,你怎么就走了呢?”铁剑师太头也不回,高声道:“大慈大师,若是有倭情需要铁剑,派人送信到万福客栈天字三号房便是,告辞了。”说罢,扬长而去。 峨眉铁剑师太一走,堂上众人一时间都是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大通瞪着万里云,瞪了足有半柱香的功夫,终于“嘿”了一声,一拳打在地上,向着万里云道:“你说的对,俺不该怪你。不过俺还是要找那万岁门的门主决斗,给方丈师兄报仇。到时候,你要是帮着他,俺就打你。” 万里云点了点头:“你若是光明正大地找他决斗,我当然不会拦着,也不会帮他。只是他未必会理你,再说,以你现在的功夫,只怕还不是万岁门门主的对手。”大通摇了摇脑袋:“管不了那么多,不能给方丈师兄报仇,俺就把这条命也送了就是。” 大通说完,向着大慈一合掌:“大慈师兄,俺不懂事,这接下来的事,你看着办吧,俺都听你的就是。”大慈一听,微微一笑,向着凌天放等人合十道:“一场误会,几位不要在意。万兄一行既然也是为了抗倭而来,就请入席,一同商谈抗倭事宜吧。” 凌天放一听,轻轻拍了拍万里云,率先将手中长刀入鞘,收了起来。于飞和玲珑也各自收起兵刃。程万里的铁鞭只剩下半截,索性也不收起,就拎在手中,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万里云见大慈发了话,也便收起血月剑,向着大慈微微一礼,与凌天放几人一起,坐了下来。 大慈见几人入了座,当即先把陈知县请入座中,又向着堂上众人合十一礼,这才缓缓说道:“诸位,方才我们也讨论过了,沿海倭乱,原因繁多,很多事情不是我们武林人能够掌控。但不论怎样,倭寇既然滋扰百姓,我等便责无旁贷,理当守土护民。现下有传言说近日会有大批倭寇登岸为恶,但尚不清楚这群倭寇会选择何时何地登岸劫掠。彭参将虽说自有主张,但我等武林人士也有心尽一点绵力,毕竟抗倭之事,多一人相助,多一分心力,也是好的。还请各位有什么良策,都不妨畅所欲言,各抒己见。所谓一人计短,两人计长,大家群策群力,倭患必能平息。” 大慈话音刚落,随大通前来的觉慧和尚便站了起来,双掌合十,向着大慈施了一礼。大慈一见,连忙招呼道:“是觉慧啊,你有什么见解,快说出来大家参详一下。” 觉慧却摇了摇头:“禀师伯,觉慧没有什么见解,但在虽大通师叔赶往松江府的途中,遇到一件奇事,现在想借机禀告师伯,这里师长众多,或许说了出来,哪位师叔师伯能够有所助益也说不定。”说着,觉慧扭头看向大通,见大通闷闷不乐地坐在一旁,完全不理会堂上情形,便又转头看向大慈,意带请示。 大慈一听,点了点头:“原来如此,觉慧你就说出来大家参详一下。” 觉慧当即将路上遇到冷无心沿途斩杀倭寇之事一五一十地讲述一遍。这觉慧和尚的讲述毫不精彩,但他记性极好,观察又颇细致,将整个事情说得滴水不漏,甚是严整周详。满堂之人都听得颇为专注,只有于飞在一旁连打哈欠:“哎,这个老实和尚说话太也干巴无味,若是让我来讲,保管比他精彩十倍。” 凌天放听了微微一笑:“夸张十倍还差不多,难为这觉慧和尚竟然记心如此之好,各种细枝末梢的地方他都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玲珑却撇了撇嘴道:“什么记心好,我打倭寇的那几段他就没讲出来,你还夸他呢。”万里云听得微微一笑:“你玲珑姑娘剑势如虹,他小和尚不看花了眼就是好的,你还想要他记下来,那不是难为他吗。”玲珑一听,顿时眉花眼笑,喜不自胜。凌天放一直担心万里云还在郁郁不快,这时听他说起了笑话,这才放下心来。 觉慧不加修饰,便讲得甚是快速,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已经将事件讲说一遍。在场众人听他说那冷无心竟然能以一人之力连杀上百名倭寇,都是面上微微变色。场中许多帮派中人都是久居海边,与倭寇打交道日久。还有些帮派也来了几日,也曾接触过小股倭寇,许多人还为倭刀锋利头痛不已,这时听说冷无心如此神勇,都是心中一阵惊骇。 大慈听觉慧说完,点了点头:“觉慧你说得很好,下去休息吧。”说罢,大慈转向场中众人:“照觉慧所说,万岁门先有冷无心,方才又有云秋雁,而且都不存恶意。冷无心一人斩杀了上百名倭寇,云秋雁方才大家都见到了,也为我们提供了许多情报。看起来至少万岁门对于倭寇也有所动作,我们的抗倭阵线,又多了些助力。” 听了大慈所说,众人都连连点头称是,只是对于万岁门的用意,众人却都说不清楚,有人说是沽名钓誉,有人说是想借刀杀人,也有人说是另有所图。玲珑在座中翘起鼻子,哼了一声,撇着嘴道:“一群人东想西想的猜来猜去,要照我看来,那万岁门不过也就是想多杀些倭寇罢了,偏偏这帮人不断往复杂里猜,不知是什么意思。”万里云听得淡淡一笑:“君子眼中,天下滔滔,皆是君子;小人眼中,举世攘攘,无非小人。”玲珑听得一愣,摇着脑袋,晃动着发髻上的银铃,疑道:“这是什么意思啊?” 于飞哧地一声,向着玲珑笑道:“让你不读书,这下听不懂了吧。”玲珑哼了一声,反问道:“你懂,那你说说是什么意思。”于飞嘿嘿一笑,摇着脑袋道:“这意思山人自然知道,偏偏就是不告诉你。”凌天放知道这于飞肚子里的墨水跟玲珑也是半斤八两,玲珑不懂的,他也稀里糊涂,现下不过是在装腔作势而已,也不想玲珑再无谓追问,笑着解释道:“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啊,在君子眼里,天下人都是君子。小人呢,以自己的想法去揣度别人,觉得世上都是小人。” 玲珑听了,向着于飞撅嘴做个怪相:“哼,不懂装懂,还是得靠我天放哥哥。”说罢,又扭头向着凌天放道:“意思我是懂了,可是万哥哥说这话又是为什么呢?”于飞嘻嘻一笑:“这都不知道,你刚才说那帮人东猜西猜的,就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不会单纯为了打倭寇而打倭寇,所以才这样怀疑万岁门啊。” 万里云在一旁听得微笑点头道:“孺子可教,孺子可教也。”万里云身边坐着的黑豹子程万里也是粗人一个,听到这里恍然大悟道:“哦,你是说这些人来海边打倭寇其实……”他本意是想说其实各有用意,但他嗓门粗大,这一声若是喊出来,必然激起众怒,于飞眼疾手快,赶紧一把伸手捂住程万里的嘴巴,这才防止他群嘲众人。 凌天放在席中听众人议论了半天,全都是说些什么倭寇若是来犯,老子一把掐死他,什么倭寇从海上来,咱们就在海边等着之类的话。说来说去,全无半点实际可行的策略,心中渐渐不耐,突然站起身来,向着大慈和周围武林各派的群豪抱拳一礼:“各位请了,在下有几句话要说。” 第五十五回:妙论平倭策,雅分虎狼兵(3) 场中众人见他与万里云同坐一桌,方才万里云帮万岁门门主出头时,又曾见他亮出武器,帮万里云守住身后,顿时都是心中猜疑,议论纷纷。大慈连忙咳嗽一声,止住众人议论,向着凌天放道:“方才听觉慧师侄说,凌小兄弟刀法了得,能够力压倭寇。我看凌兄弟岁数不大,似乎年不及弱冠,当真是英雄出在少年。”他这一番话,一边赞扬凌天放,一边也是说给场上众人所听,向众人说明凌天放力抗倭寇的态度,以正视听。说罢,又向着凌天放道:“不知凌小兄弟有何高见,便请讲出来大家共同参详参详。” 凌天放明白大慈的意思,向他感激一笑,这才说道:“高见不敢说,晚辈正是在随同大通大师从太仓一路赶来的途中曾与倭寇几次交手,也略有心得,此刻想说出来与大家一同商谈商谈。”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见大慈面露微笑,向着自己微微点头,也便回以一笑,接着说道,“在下与倭寇交手不过近日之事,只怕远不及在座诸位经验丰富。但也有一些浅见不得不说。以在下看来,倭寇的厉害之处有四,一是倭刀锋利,寻常刀剑难及,而且说来惭愧,在下与倭寇交手之时,几名同伴的兵器都先后被倭刀斩断,甚至包括那位黑豹子程万里程兄的铁鞭。第二点在于倭寇,居无定所,四下游走,而且相貌与我等无异,导致行踪难测,极难围剿歼除。在下在南京之时,就曾经遇到过一名乔装假扮的倭寇。这种情形,是倭寇难以清除的地方之二。这第三点在于倭寇的武功不弱,在下曾与多名倭寇交手,许多倭寇都武功不俗,而且自成一格,寻常军士平民难以应付。而第四点更是让人头疼,倭寇的根基在于倭国,而倭国僻处海外,只要倭国不平,倭寇便源源不断,杀之不尽。这四点厉害之处若是无法应对,要平灭倭乱,只怕难之又难。” 这一番话听得场上众人都是一阵混乱,大慈听凌天放说得条理分明,思路清晰,全不似一般江湖粗人,心中微微点头赞叹。场中却又有人高声叫道:“说那么多有个屁用,有本事你说说要怎么对付倭寇啊,光说这些,知道了又能怎样?” 于飞一听有人叫板凌天放,当即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阴阳怪气地说道:“哎,这位兄台说得没错,说了这么多还真就是给阁下个屁来闻着用的。要我说啊,阁下你有本事,倒是也放个屁出来啊。不过呢,最好是真刀真枪地放到倭寇的头上去,别光是跟自家人耍横。”他话音刚落,程万里也一拍桌子:“万兄弟说得好。他妈的什么东西,自己连个屁话都说不出来,别人说出来了还在那里唧唧歪歪地挑刺,难怪四十名倭寇就敢他妈的打到南京城下。” 那人一听于飞和程万里反唇相讥,当即勃然大怒,一拍桌子喝道:“老子打倭寇的时候,你们还不知道在哪里,凭什么跟老子耍哼。” 这人还要说话,大慈突然插嘴道:“阿弥陀佛。”他这一张嘴,用上了佛门狮子吼的功夫,顿时震得场中众人耳膜嗡嗡作响,那人的话顿时被噎在了嗓子之中说不出来。大慈喝住那人,便转向凌天放道:“凌小兄弟年纪不大,却是见解深湛,所说正是要点,不知凌小兄弟对这位兄台所问,有没有什么话想说?” 大慈这一张嘴,于飞刚想张嘴说出的话也顿时被堵在了口边,他揉着耳朵,喃喃道:“这老和尚看着不起眼,没想到嗓门还真大,震得老子耳朵都快炸了。”万里云也是微微一怔,心中暗想:我方才见这大慈两次出手都没能拦下那万岁门的云秋雁,还道他不过徒有虚名,现在一看,少林四大神僧果然有惊人艺业,这大慈禅师这一门佛门狮吼功,只怕就有不下三十年的功力。 凌天放也甚是恼怒那说话之人,听见大慈开口想问,先向着大慈拱手做谢,接着又转向场中,气运丹田,朗声接着说道:“方才这位兄台所说的,也确有道理,若是在下什么都没想到,这样随口说出,岂不是徒然献丑?” 凌天放这次说话之时,运上了内力,仿效着大慈,将话语用内力送出,而且他刻意收束语音,将内息聚成一条直线,向着那方才说话之人送出,刻意用语音震击那人的耳鼓道:“在下方才所说的四点,第一点,倭刀厉害。在下曾就此向大通师父和觉慧师父请教过,要解决这点,其实也并不算难。一方面我华夏之大,能人巧匠所在皆是,而且矿藏丰富,只需锻打精铁,便可敌住倭刀。另一方面,觉慧师父还对我提到,少林僧用棍棒敌对倭刀,也颇为有效。除了这两点,我们还可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以倭刀对倭刀,这样一来,我们在兵刃上便不会吃亏。四点之中,只要有人力财力支持,这一点并不难解决。” 凌天放说到这里,方才那说话之人只觉得耳中嗡嗡乱想,头晕眼花,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摔倒在地。凌天放见这人跌倒,微微一笑,便不再继续用内力对其施压。于飞在一旁却不知其中奥妙,笑道:“怎么,这位兄台,睡着了?哎,非要逼着别人说,别人说了出来,他又耍赖撒酒疯,嘿嘿……”他还待要说,万里云扯一扯他,笑着低声说道:“见好就收吧,那人不是睡着,他是被凌兄用音波内力震倒在地,这可够他受的了。”于飞一听,又惊又喜:“我家帮主还有这等神功?等他回来,一定要让他教我。” 凌天放震倒那人,便又接着缓缓说道:“至于这第二点么,略略有些为难,不过也不难办。我想可以让沿海各村各乡多加留意生人,同时组织联防,发给各种渔叉渔网。一旦发现倭人为恶,区区几人的,便合力捉拿,若是有大股倭寇,便传讯躲避。依靠乡民之力,要让倭寇难以游走立足,便容易得多。只要没有人图小利隐瞒不报,这第二点也不是难处。” 于飞听到这里,一边拍手叫好,一边掏出怀中的金丝渔网,笑道:“我这捉神捕鬼网罗乾坤刀枪不入金线网论打架嘛,只能说是一般般,可论起捉贼拿人来,那可是顶呱呱,没的说。要是让乡民都用渔网捉人,虽说没有我这捉神捕鬼网罗乾坤刀枪不入金线网厉害,但个把倭寇蟊贼,肯定不在话下。”玲珑最喜欢嘲弄于飞,当下嘴角一撇:“瞧你那寒酸样,从人家手里偷了个破渔网,就当宝贝了,没出息样。” 于飞刚要反唇相讥,却听凌天放又在开口继续说话,只得瞪了玲珑一眼,小声道:“看在帮主份上,暂且饶了你。” 第五十五回:妙论平倭策,雅分虎狼兵(4) 凌天放向着场中伸出三根手指,缓缓说道:“这第三点,倭寇武功不弱,但我们中原武林之中,能人高手何止千万,便是以在下这区区之力,也不输给倭寇。所虑之处,只是倭寇不与我等交手,只是侵染平民。我想若是能够在沿海开设武馆,教习民众,以我泱泱大国,武学博大精深,断然不至于受倭寇之辱。” 凌天放说到这里,毫不停顿,一口气接着说了下去:“至于第四点,实在不是我等武林人士能够解决之处。除非大军东征,平灭倭国,又或者与倭国建交通商,令其自行约束倭寇浪人。但这些都只能靠朝廷予以解决,却不是我等可以办到之事。” 他话音刚落,人群中又有人高声说道:“靠曹公公那群酒囊饭袋?那还不如我家的石头雕像更可靠。” 凌天放听得微微一笑:“其实只需解决了前面三点,纵然不能根除倭患,也可以缓解沿海居民的倭患之苦。我们武林中人,但求尽心竭力而已,别的也管不了那许多了。”凌天放说罢,重新坐回席中。万里云和于飞、玲珑、程万里四人都齐齐挑起大拇指,称赞连连。 大慈见凌天放说完归位,连连点头道:“凌小兄弟年岁不大,见识却着实不凡,若是真能如此,何愁倭患不平。”陈知县正端着茶碗,当下也是连连击节叫好:“这位英雄果然见识非凡,本官即日便去和师爷商量,拿出方案,到时还往各位江湖英雄鼎力相助。” 大慈微微一笑:“能得陈知县如此看重,我等必当尽心竭力,相助沿海百姓,扫清倭患。”大慈说到这里,话锋又突然一转:“凌小兄弟所说虽然极是,但当务之急莫过于几日后的大批倭寇渡海而来。若是此信为虚,虽然累众位白跑一趟,又在此久候,对于沿海众百姓来说,却是莫大的福气。但若是信息当真,我们却必得早做准备,以应付倭寇。”大慈说着,伸手向墙上地图一指:“此地附近,县城不多,以老衲所见,倭寇以孙桥、宝山、钱桥三镇为目标的可能性极大。虽然彭参将早有布置,但老衲还是想在这几个地方布置些武林同道,以备不需。其他人便坐镇松江府,随时赴援。不知众位以为如何?” 场中众人一听大慈早有安排,都是轰然应诺:“请大师分配吧。” 大慈点了点头:“孙桥镇就请黑风寨的孙寨主带同手下坐镇,不需与倭寇硬碰,只要多派人手,四处打探消息即可,一旦发现倭寇,即刻发讯,老衲就从此地出发应援。”那黑风寨的孙寨主孙伯通也不推辞,当即应允。大慈又接着说道:“请飞虎门刘掌门带同手下坐镇宝山,也如孙寨主一般。”飞虎门的刘宗宝双手一抱拳:“交给我了,大师你就听好消息吧。” 分派完这两路,大慈又转向大通:“大通师弟,大通师弟。”大通和尚正愣愣地坐在一旁出神,大慈连叫两遍,他都毫未察觉。还是觉慧在旁边,见大通毫无反应,连忙推了他一把,大通才如梦初醒般应道:“啊,噢,大慈师兄你喊我?” 大慈摇了摇头道:“大通,你还带着你带来的僧众,去钱桥镇坐镇如何?”大通一听,连连点头:“师兄你放心吧,和尚就守在海边,俺绝不让一个倭寇上岸。”大慈一听,顿时眉头皱起,微微叹一口气道:“不必与倭寇交手,你只需让僧众四下打探消息,一发现大批倭寇踪影,即刻点燃烽火,通知我们,我们带人赶到之后,再与倭寇动手。此次倭寇势大,却不可妄动。”大通一听,皱起眉头:“搞什么名堂,又不能打。”犹豫片刻,还是答应下来,“师兄你让俺去,俺就去,放心,肯定办得妥妥当当。” 大慈虽听他答应得爽快,但见他这般魂不守舍的情形,却一时犹豫了起来。凌天放一见,连忙站起:“大慈大师,我们也和大通师父一起去钱桥镇守吧,给大通师父帮个忙。”大慈一听凌天放等人愿去,顿时大喜:“如此就有劳凌小兄弟和万小兄弟你们了。” 布置完了三路人马,大慈又说了些相互联络,居中策应的办法。等到一切布置完毕,天色已然接近晚间。大通性子急躁,听了大慈的布置,当即便要赶往钱桥镇。凌天放等人主动请缨,仍是和大通和尚一路,大家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相处,彼此已然熟识。尤其是那于飞,和一众少林僧混得捻熟,从大通以下,无不对这个顽皮滑稽的少年颇为喜欢。 当下大通带着一众少林僧草草吃过随身携带的干粮,便即刻上路。凌天放等人见大通催得甚急,也随意吃了些饼子馒头等物充饥,随着大通等人匆忙赶路。于飞吃得满脸不虞,嘟哝着:“幸好我不是和尚,要不然,成日里像这样,连青菜豆腐都没有一口,只怕我于家祖宗在天之灵也要骂我不孝了。” 玲珑听他说得夸张,笑骂道:“你吃面饼,又不是用面饼祭祀宗祠,那有什么关系,又有什么不孝的了。”于飞一听,当即急了起来:“怎么没有关系,若是我于小爷饿得瘦了,生出来的小于飞也瘦得皮包骨头,你说是不是不孝?”玲珑一听于飞突然扯到这里,她一届黄花闺女,顿时羞得满脸飞红,嗔骂道:“你个臭于飞死于飞,我不跟你说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于飞丝毫不以为意,嘻嘻笑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狗嘴里若能吐出象牙,那岂不是象牙狗?我说小玲珑,你若是有这么一只象牙狗,我帮你摆了出去,一文钱一看,咱们保管赚得钵满盆满。” 玲珑哼了一声,不理会他胡说八道,自顾自地去扯着凌天放叽叽喳喳地说个不休去了。倒是那黑豹子程万里,挠着头皮问道:“象牙狗是啥狗?那是哪儿的稀罕东西?”万里云见他当真在仔细思考,哈哈一笑,用折扇点着于飞道:“他的话里,十句信不到两句,你若是每一句都当真去想,那可有得你头疼的了。”说罢,将折扇一插,随手摸出酒杯酒壶,一边走着,一边自斟自饮。他不愿吃面饼馒头充饥,便喝酒填肚解馋,好在他酒量不小,虽是空腹饮酒,也不至于喝醉。 于飞见玲珑不搭理他,便跑到一众少林僧之间,东一句西一句地找着众人闲谈聊天,沿途倒也热闹,只有大通和尚全然没有了来时的嘻嘻哈哈,整个途中一句话也没有。于飞刻意想逗他说话,他也仿佛听不到一般。 第五十六回:卅朝皇图梦,不敢换红妆(1) 众人一路上说说笑笑,数十里的路途转眼便走完了。到了钱桥,已经接近深夜,于飞连忙要寻找客栈住宿,一众少林僧却只是找了几家屋檐,或坐或靠,便算是休息了下来。于飞看得连连叫苦:“我说少林大爷们,咱们从太仓到松江,沿路都没有经过市镇,那也罢了,现在都到了镇子,你们也不找地方住宿,我说你们都是守门的石狮子托世不成?” 觉慧听于飞抱怨,满脸惊讶之色:“我们一向都是如此歇息啊,依于施主的意思又应该如何?”于飞摇摇脑袋,知道跟他讲不清楚,当下也不废话,伸手拖起觉慧道:“跟我来。”觉慧不明所以,便那么随着于飞,不知他要做什么。 于飞拖着觉慧,四下看了看,找了一家阔绰宅院,走了上去,抬手便砰砰砰砰地敲打门环:“有人在家吗?有人吗?”此时夜色已深,于飞敲了半天,才有一位老家人颤巍巍地打开院门。这老家人看来六十上下,一打开家门,借着门口高挑的灯笼一看,只见门口站着一个少年和一名和尚,不知是什么意思,当下颤巍巍地问道:“二位这是,这位大师您是要化缘?” 于飞早等在院门旁边,老家人刚刚把门拉开,他已经笑嘻嘻地挤了进去:“老人家,您可认识这位高僧?”那老家人举起手中的灯笼,照着看看觉慧,摇了摇头:“恕老身眼拙,这位是?”于飞跟老家人也不见外,当下搭着老人的肩膀,伸手一指觉慧道:“这位乃是少林寺的觉慧大师,有道高僧啊。他可是听说这几天里,又有一大群的倭寇要上岸抢劫放火,行凶杀人,特地赶来保护你们这些沿岸居民的。” 沿海居民早已饱受倭寇之苦,那老家人一听于飞说近日又有大群倭寇要上岸滋扰,顿时吓得浑身发抖:“又有倭寇要来?不会吧。”于飞将笑容一收,脸色一板:“怎么不会,这事连彭参将、松江府的陈知县都知道了,正在布置,还能有假?”说到这里,他见老家人被吓得脸色发白,连忙又笑嘻嘻地安抚道:“不过你也不用怕,这些少**僧,一个个都武艺超凡,又有佛祖庇佑,有他们在此,包你家宅安宁,连头发也不会少一根。” 老家人被他一会儿吓,一会儿哄,闹得心神不宁,听他说得像是那么回事,口中念佛道:“阿弥陀佛,那就好,那就好。”于飞却又连连摇头:“好什么好,我看是不好,至少眼下就有一事不好。”老家人一听,脸色顿时又变得煞白:“您是说?什么不好?”于飞叹了一口气,指着觉慧道:“这位觉慧高僧,还有他师叔,少林方丈大智神僧的师弟,大通禅师,这些少林神僧们,可都是不吃不喝,不眠不休,连夜赶到钱桥来保护镇子的。你这位老人家说说,这些少林僧人虽说是罗汉转世,神功高强,可没吃没喝,连个休息的地方都没有,怎么有力气打倭寇呢?” 老家人一听,连连点头:“是是是,我这就去禀报我家主人,请众位神僧到家中休息。我家主人乐善向佛,见到这么多神僧为了抗御倭寇到我们这里来,肯定高兴得不得了。” 觉慧听了于飞和老家人的这一番对话,心中隐隐不安,连忙双掌合十:“阿弥陀佛,太过打扰施主了。”于飞却嘻嘻一笑:“不打扰不打扰,你这老人家还有些不晓事,你再去禀报主人,来回耽误时间,岂不是让众位神僧久等,你家主人知道了,也不会赞成。这样吧,你先带众位神僧进屋,奉茶端饭,安顿众位神僧们休息下来,再去禀报主人不迟。” 老家人听得一愣,正在犹豫,于飞已发起火来:“你这老人家,推三阻四,算了算了,反正倭寇上岸抢的也不是我家,我们就走了,看哪家待客殷勤,去他家就是。”老家人被他唬得不知所措,只好先请一众少林僧和凌天放几人进入厢房休息,再去禀告房主。这家姓刘的员外果然乐善向佛,听说一众少林僧人是来守土抗倭,大为高兴,一定要亲**问,款待斋饭,还责怪老家人招待不周。于飞在一旁看着只是嘻嘻直笑,一边跟着混吃混喝,一边还向着玲珑和程万里讲说炫耀自己找到这里的过程。 虽说在刘员外家安顿了下来,又已经到了三更时分,凌天放却不知怎地毫无睡意,索性起身,和值夜的少林僧说了去镇外走走,查看一下有无倭情,便离开了刘员外家,来到了镇上。这钱桥镇不大,整个镇上不过两百户人家,但还算富足,家家户户都尚算殷实。若不是常有倭寇前来滋扰,此地倒可算是一处乐土。 凌天放一边赏着月色,吹着海风,一边信步走向镇外。不到一刻钟时间,凌天放已经来到镇外。江浙一带,山水秀丽人玲珑,连草木也生得娇俏秀美,凌天放渐渐离开大道,来到镇外一处小树林旁,缓步向着海边方向走去。 正走着,夜空之中忽然飘来一阵琴音。凌天放微微一怔,这夜深人静之时,怎么还有人抚琴?他这一想,那琴音便即消失不见。凌天放连忙又凝神细听,只觉得琴音淡淡的若有若无,却空灵轻美,仿佛直透心魂。不知不觉,凌天放放轻了脚步,循着琴音传来的方向,走入树林之中。 他愈是走入树林深处,琴音便愈是清晰。也幸而此地林木并不高大繁密,一时之间,琴音月影,清光冷曲,仿佛身处月上蟾宫之中一样。身处此情此境,凌天放只觉如梦如幻,一时竟不知所处。那琴音缓缓在身边环绕飘荡,凌天放不通乐理,听不出宫商角徵,也不知弹奏的是什么曲子,但却仿佛从琴音中感到一丝哀婉,几许惆怅,静美如琼花玉雪,落英缤纷。 凌天放正沉醉于琴音之中,忽听琴声几下叮咚,伴着乐音,响起了一个女子歌声。一听这个女子的声音,凌天放顿时身子一震,如遭雷击般定在了那里。这女子的声音,正是那与五毒教在一起的白衣面纱女子的声音,彷如天籁,直渗心田。凌天放还怔在那里,女子的歌声已经飘飘荡荡地弥散了开来:“珠帘半卷云半扬,花零乱,泪成行。人月两缺,咫尺天涯长。家国不念儿女恩,画图影,忍心伤。晓镜谁解女儿肠,卸藤甲,着红妆。且把相思,绮梦付黄粱。三十三朝皇图业,英雄泪,女儿殇。” 听到那最后一句“三十三朝皇图业,英雄泪,女儿殇。”凌天放只觉得仿佛一个扛着千斤重担的女子,正在哭泣诉说,不由得心生一股柔情,只觉得无论为这女子做任何事情,都是心甘情愿,死而后已。他正在心绪动荡,忽然听到“铮”地一声,琴弦忽断。凌天放顿时一惊,接着听到林中一阵衣袂带风之声响起,便如同鸟儿惊飞一样。 凌天放知道那女子被自己惊动,已经离去了,心中不由一阵感慨,一阵唏嘘,站在原地怔了半晌,当下再无心绪,便即回转镇中,来到刘员外家,自行回房歇下,晚上的遭遇只在心中回忆,却没有向任何人提起。 第五十六回:卅朝皇图梦,不敢换红妆(2) 第二天一早,于飞早早地便起了床,端着早点四下乱窜,东聊聊,西侃侃地走动不休,直到一众少林僧和凌天放等人全都洗漱完毕,用罢早餐,这才由觉慧和尚将少林僧众召集到院中。大通仍是神不守舍的样子,觉慧便代行其职,替大通分派任务。这觉慧为人甚是干练,顷刻之间,将二十余名少林僧和凌天放等人安排得井井有条,分成五路,向钱桥镇各方查探倭寇动静。 凌天放仍是与万里云、于飞、玲珑还有黑豹子程万里做一路,一行五人被分派向西南查探倭情。凌天放一行,连同万里云都是初到钱桥小镇,别说人生地不熟,便是当地人的方言土话也听不懂几句。走了十来里地,几人便都迷了路。于飞自告奋勇要前去问路,哪知问了不到一炷香功夫,便灰溜溜地转了回来,恨恨骂道:“这是个什么鬼地方啊,一个个全都说话像鸟语一样,要不是看起来都是土包子样子,我真怀疑问的全是倭寇,说的都是倭语呢。” 玲珑在一旁听得扑哧一笑,刮着脸笑道:“没那个金刚钻,你偏要揽那个瓷器活,这下傻了吧,我看你还逞能。”于飞哼了一声:“什么了不起的,于小爷是嫌这些乡下土包子说话难听,不稀罕学,要不然的话,就凭于小爷的天赋本事,保管比他们说得还要顺溜得多。” 这两人正在斗嘴,万里云却摇着折扇施施然地从旁边走来,笑着说道:“此地为小王村,方向不错,正是在钱桥西南,我们已经走出来二十里地了。”玲珑一听,又惊又喜,连忙跳了过来,一脸惊奇地向着万里云问道:“万哥哥你好厉害,你是怎么知道的?”万里云晃晃手中提着的一个小香囊,笑着答道:“我刚刚看见那边有个行脚的货郎,这些人整日在外面行走,说话倒不难懂,我买了这么一个小东西,他就全告诉我了。”说罢,将香囊往玲珑手中一放,“这香囊做工虽粗,但香料却用得不错,香气馥郁,就给小玲珑你带着吧。” 玲珑一见,喜得顿时跳了起来。跳了两跳之后,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停了下来,晃着手中香囊,向着于飞道:“哼,就你还自吹自擂,号称什么鬼见愁,真靠不住。还是得靠万哥哥出马。”于飞嘴角一撇,扭过头去,也不答话,自顾自地东张西望,不知在找着什么。 五人在周围转了一整天,却连半个倭寇的影子也没看到,反而再次转得迷失了方向。凌天放一行人兜兜转转,竟然一直走到了海边,从中午走到黄昏,又走到月上枝头,还是没有明白道路,只是沿着海岸树林,礁石峭壁绕来绕去。 又绕了半个时辰,于飞突然一屁股坐倒在地,叹道:“哎呦我的妈呀,脚走得疼死了,我可实在是走不动了,咱们还是歇歇再说吧。”凌天放见玲珑也累得满脸是汗,只是勉力支撑,不像于飞那样叫得惊天动地而已,随即说道:“大伙儿都走得累了,歇歇再走,正好这里也还干净。”于飞坐在地上,半点不动,另外四人也便各寻位置,坐下来休息。 几人正在休息,万里云突然向着远方海上一指:“那里是不是有一只帆船正向着这边驶来?”一听这话,于飞蹭地一下从地上蹦了起来,找了棵小树,转眼之间便爬到了树梢顶端,手搭凉棚,仔细观看。玲珑看着于飞的动作,捂着嘴巴扑哧一笑道:“我说你呀,就是这时候最管用,比猴还灵呢。” 玲珑正在说着,于飞已经从树上嗖地一下滑落到了地面,向着几人连打手势道:“有问题,那船样子奇怪,鬼鬼祟祟的,我看肯定有问题,咱们过去看看。”说到这里,一眼看见玲珑,连忙又压低声音喝道:“喂,你,赶紧的,把你身上那些个铃铛都摘下来,用布团塞好,一会要是把倭寇吓走了,唯你是问。”玲珑嘴巴一嘟,哼道:“哪里就那么巧,偏偏就被你碰到倭寇了?这可是我天放哥哥送我的铃铛呢。”说归说,却仍是一脸不情愿地将发髻上的铃铛取了下来,细心收好。 万里云见于飞一副紧张兴奋的样子,恨不得立刻冲到海边一样,淡淡一笑:“不用急,这帆船看着还远,要过来至少还有三炷香的时间,而且也不知道他要到哪里去停船,你现在往海边赶,只怕反而离他更远。” 于飞一听,知道万里云说的有理,尴尬一笑,停了下来,却仍是擦拳磨掌地一副焦急样子。凌天放看着于飞的神情,也是微微一笑:“这条帆船夜间行船,看起来确实可疑。不过若是是倭寇的话,这条船虽然不小,但顶多也就能装两百来人,旁边也没有别的船只,似乎不像是大股倭寇来袭的样子。”他久居长江边上,对于船只大小,行船速度自然是一看即知。 见船只登岸还需要些时间,凌天放等人都放松了下来。于飞一边向众人比划着他刚才在树梢看到的船只大小长短形状,一边不断望向海边,估算着船只靠岸的时间。黑豹子程万里被于飞讲得出神,凌天放和万里却都不大在意,只是留神观察四周地势。 突然,万里云转身向着众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俯下身来,贴着地面凝神细听。凌天放和于飞、玲珑都曾在塞外见识过他这门听声的本事,当下都停下动作,屏住呼吸,静静地等着万里云。 万里云听了片刻,缓缓直起身来,向着几人道:“东北方向,有五辆大车,还有十几匹马,几十个人,正向着海边走去。车轮和马蹄上都包了布,像是要故意隐藏声息。” 凌天放一听,当机立断:“跟上去看看,大家都轻些,别要让对方发觉。”说罢,率先提轻功向着东北方向潜行过去。 第五十六回:卅朝皇图梦,不敢换红妆(3) 见到凌天放率先追下,万里云和于飞、玲珑、程万里也连忙轻轻地跟了下去。 凌天放一边暗想:“不知这路人马究竟和那条帆船是不是一路,倘若不是,那便跟丢了帆船。”一边凝神仔细听着身边的动静。这时万里云也轻轻地赶了上来,跟在凌天放身边,一边凝神听着四周动静,一边向凌天放指着方向。 有了万里云的追踪之术,不出片刻,凌天放等人便发现了那队车马的踪迹。只见果然如万里云所说,五辆硕大的带蓬大车,十几匹马,还有几十名精壮汉子跟在车马旁边,一边走着,一边四下查看,显然是在护卫车马。 凌天放等人怕被对方发觉,不敢跟得太近,只远远地蹑住对方。凌天放还在担心这批人与帆船是不是一路,却见马车方向一转,向着海边走去。凌天放心中暗喜,却不敢大意,展开轻功,与万里云等人一路,跟在后面。马车刚刚来到树林边上,突然停住了脚步,几十名大汉都守在林边,只有五六个身影向着海边走去。 这么一来,凌天放等人便无法跟踪,否则的话,一走出树林,在海边宽阔之处便立刻会被发现。无奈之下,凌天放等人只好藏在林中,静静地看着走向海边的几个身影。 凌天放一眼看去,顿时心中一震。走在众人之前的那人,身形婀娜,一身白衣,白纱覆面,正是那天在五毒教坐席上遇到,昨日又在林中抚琴的白衣女子。这时于飞也轻声对着两人耳语道:“看那个大块头,不就是那个巨灵神官吗?怎么是他们?” 凌天放一双眼睛全然被那白衣女子吸引了过去,经于飞一提,这才发现,那白衣女子的身边,跟着一个金甲巨人和一个白衣儒生,显然就是巨灵神官铁远山和玉笔文曲白秋水。于飞这时也看到了白秋水,一见是这两人,嘻嘻一笑:“原来是大块头和白老哥他们啊,让我去跟他们叙个旧。”说着便要起身。他身子刚刚一动,便被万里云一把按住:“有些不对,不要妄动。” 这时凌天放和于飞也发现情形有些不对,只见白衣女子带着巨灵神官和玉笔文曲连同另外两人来到海边,向着那艘帆船远远地用火把打了几个信号。帆船虽然来到海边,却仍停在深海处,并未靠近,只是见到火光信号之后,才放下了三艘小船,划向岸边。 那三艘小船划得甚快,片刻功夫便来到了岸边。当先一条船上率先跳下一个人影,迎向白衣女子一行。每条船上剩下的两人便紧接着将小船拖到岸上,放到两批人身边。凌天放五人一见这三条小船上下来的人,当即都是眉头一皱。这时月色明亮,几人借着月光看去,只见当先跳下那人身形略矮,穿着奇型服装,头上高梳发髻,赫然是一名倭人。再看向那人身后,从小船上跳下来的几人也是一般样子。 这一下顿时看得凌天放心中暗暗起疑:这白衣女子深夜来到海边,与倭人相见,是什么用意呢?再看向海边,只见白衣女子与那倭人相对而站,那倭人手足比划,口唇微动,显然是在说着什么,只是离得远了,半点声息也听不到。 凌天放仔细查看两批人的动作,只见那倭人似乎语速甚快,手上比划的动作也越来越夸张。白衣女子却娴静如水,只偶尔点点头或是摇摇头,偶尔说一两句什么。又过了片刻,那倭人却忽然转身走向小船。凌天放等人看得一怔,正以为他要离开之时,倭人却一弯腰,从船中拿出一样东西,递到白衣女子面前。白衣女子却不理会他,只是向着身边摆一摆手,那玉笔文曲便走上前去,接了过来,凑到眼前仔细查看。两人交接之时,凌天放等人忽然见到那事物在月光之下微微一晃,精光耀眼,赫然是一件兵器。再细细看去,果然又见那当先倭人不断从小船上拿出各式兵器,一件件地递给玉笔文曲白秋水查看。 片刻过后,白秋水似乎是检查完毕,向着白衣女子点了点头,说了几句什么。白衣女子转过身形,向着当先的那名倭人,似乎是说了几句什么。那倭人立刻转身向着身边之人说了几句什么,六人齐齐鞠了一躬,转身卸下小船上的兵器,又将小船拖入海中,向着帆船划去。 白衣女子这边,那巨灵神官也转过身来,向着车马伸手一招,口中呼哨几声。哨音一落,几十条精壮汉子便立即动手,将车马从林中赶出,一路来到海边。这批人虽然离开了树林,凌天放等人却依旧不敢妄动,只怕出了树林便空空荡荡地毫无遮挡,立时便会被对方发现。只好仍在林中远远地查看情形。这时那三条小船上的倭人也从帆船上划了回来,还多带回来了五条小船。 八条小船来到海边,船上的倭人便一箱箱地将船上的兵器搬到岸边。玉笔文曲白秋水和另外两人便逐箱检查,每检查完一箱,便由后面的精壮汉子搬上大车。那金甲巨人巨灵神官铁远山却寸步不离地跟着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见白秋水等人将全部兵器都查验了一遍,向着铁远山将手一摆,铁远山便从大车车厢下面扯出一个扁平箱子,递给倭人。那名倭人伸手接过,略略打开一看,似乎甚是满意,嘴里说了几句什么,微微鞠了个躬,便转身上了小船,带着一众倭人,向着帆船划去。 白衣女子等手下人装车完毕,略略左右查看了一下,招了招手,留下两人跟在大车后面清扫车辄,自己却率领着手下众人,赶着大车转身离去。 凌天放等人见两拨人先后离开,白衣女一行更是向着自己这边而来,连忙蹑足轻声,暗暗避开。凌天放犹豫了几次,想要去向白衣女一行问个清楚,看看身边的玲珑和程万里,终于强行忍住,向着万里云等人打个手势,暗暗跟了上去。 大车上装了不少兵器,顿时重了许多,在林间行走甚是不便,没过多久,白衣女子便发号施令,带着大车转出了树林。虽然出了树林,但白衣女子一众人等仍是赶着车马专挑僻静小路行走。小路崎岖,但一群人似乎浑然不觉,就连大车也只是在偶尔颠簸之时才发出几声吱呀轻响,纵然是在夜深人静之时,也并不明显。 于飞本来早就在抱怨脚疼,这时又在沿着崎岖小路而行,还要提防被人发现,一口怨气终于按捺不住低声抱怨道:“这大个子和白老哥太不够意思了,明知道我于小爷脚疼得要死,还专门挑这种见了鬼的破路,这不是成心要我的小命吗。” 凌天放一门心思想查知那白衣女子的意图,丝毫顾不上于飞,倒是那黑豹子程万里,一听于飞抱怨,连忙说道:“于兄弟,我倒不累,你若是走不动了,我来背着你走。”于飞一听,顿时两眼放光:“好啊好啊,程兄弟你真是太体贴了,多谢多谢了啊。”说着,也不客气,身子一纵,便跳到了程万里背上。程万里没想到于飞竟然转眼就跳到了自己身上,猝不及防之下被压得身形一晃,正好脚下又踩到一处崎岖路面,顿时微微一滑,发出了一声轻响。 第五十六回:卅朝皇图梦,不敢换红妆(4) 这声轻响一出,凌天放几人顿时心中都暗叫一声不好。果然,前面的车马顿时全都停了下来,数十条大汉一齐回头,十余条黑影此起彼落,转眼间已经呈一个半圆形将凌天放等人围在了当中。玉笔文曲白秋水一马当先,越过众人,向着凌天放等人走来。他一眼看到最前面的凌天放,顿时一愣。白秋水还没开口,那巨灵神官铁远山已经虎吼一声,扑了上来。他为了约束马车,将金瓜锤放在车上,一时来不及取出,这时只挥动双拳扑了过来。不过他身形高大,又全身披挂铜铠,一对拳头便与两只铁锤无异。万里云正对着铁远山,见他巨大的身形挥拳扑到,当下微微一笑,提掌如剑,向着铁远山双拳一迎,同时身形一错,避开拳势,右掌却在铁远山的双臂上快速划过。 两人这一招交过手,各自收招,双方都是暗暗吃了一惊。铁远山这一招双推泰山之下不知伤了多少成名的英雄,却被万里云轻轻巧巧地接了下来,还被他顺势反击,在双臂上连拍数掌,要不是自己穿着一身护体铠甲,只怕已经受伤。万里云也是心中一震,他方才在铁远山的双臂连拍七掌,哪知这铁远山竟然穿着一身厚重铜铠,掌力难透。这人与人交手之时,有这一身铠甲护体,岂不是立于不败之地? 凌天放见万里云和铁远山停手分开,连忙向着白秋水一抱拳:“白兄,在下途径此地,不慎见到众位。在下有一句相问,还请白兄明白相告。”他见已经被对方发现,便想索性讲话挑明,看看对方怎样回答。 这时白秋水和铁远山已经带着那十余名精壮汉子围在凌天放等人四周,那白衣女子却没有现身,显然是留在了大车旁边。 白秋水向着铁远山摆了摆手,示意他暂不动手,自己不回答凌天放的提问,却反问道:“凌兄弟,你们究竟看到了多少?” 凌天放淡淡一笑:“对不住白兄,该看到的,我们都看到了;不该看到的,我们也看到了。我有一句话想问问白兄,你等明知倭寇残杀我等大明子民,却为何要暗通倭人?难道你等暗助倭国?”他说到这里,声音渐高语气也渐转凌厉。 白秋水不答凌天放的话,却自己点了点头,口中淡淡自语道:“该看到的,都看到了。”说到这里,白秋水微微叹一口气:“既然如此,那就对不住凌兄了。”说罢,也不见他做什么手势信号,带着那十余名精壮汉子连同巨灵神官铁远山突然一齐扑向凌天放等人。 凌天放见白秋水始终不答自己提问,在他叹气之时已经心中警惕,暗暗警示于飞等人。此时他见眼前黑影晃动,白秋水、铁远山带同十余名汉子一齐扑到,也不慌张,展开火云掌迎了上去。 白秋水纵身扑上之时,手中已经多了一杆铁笔,与寻常判官笔相似,只是更为精致,也略大一些。他手中铁笔上下翻飞,一招七星聚会,点向凌天放周身七大穴道。凌天放左掌轻轻拍出,掌势如波,一招红云蔽日,掌影如幻,反拍白秋水。同时右掌使一招火云化雨,这一掌却全是实招,用“一刀”法诀配合上火云掌法,一掌拍白秋水,却又有五掌拍向其他壮汉。 白秋水虽然与凌天放相识,却没有想到他武功竟然精湛到这种地步。他一见凌天放左掌掌势飘忽,似乎正针对着自己的七星聚会,插空而攻,而右掌更是迅猛无比,难以抵挡。白秋水连忙中途变招,七星聚会化作斗转星移,身形侧滑,躲开凌天放的掌力范围,转而向着凌天放身旁的于飞攻去。 白秋水躲开了凌天放的掌击,他身旁的几名大汉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被凌天放右掌的火云化雨拍了个正着,三名大汉连人带刀被拍得同时横飞了出去,顿时摔在地上,昏死了过去。 凌天放这边一招告捷,万里云那边也毫不逊色。巨灵神官铁远山第一次攻上之时,在万里云手上略输了一招,这时想要挽回颜面,仍是扑向万里云,双拳一错,使一招金瓜击顶,挥拳居高临下,打向万里云顶门。 万里云方才交手一次,已经知道这巨人全身铜铠,拳掌不能伤,早已将血月剑拔在手中,这时见铁远山又挥拳扑到,当下展开身形,从铁远山的拳下一闪而过。万里云避开铁远山的巨拳,身形跃起,双脚连环,瞬间踢倒两名大汉,同时借力跃起,挥剑攻向铁远山的头部。 铁远山见万里云刚躲开自己双拳,紧接着便有一道红影在面前闪动,连忙举拳护住双眼。他刚刚护住双眼,便听到叮地一声,头上一轻,待到放下双臂,抬眼看去时,却发现万里云又打倒了两名壮汉,手中血月剑正抖出一片光圈,洒向自己,而自己头盔却感觉一轻,只怕已经被万里云削去了一块。 铁远山见万里云挥剑攻向自己,却也半步不退,双掌一张,仗着自己浑身铜铠,竟然抱向万里云,想要将他一把抓住。万里云淡淡一笑,身形微微一晃,铁远山猛扑过去,明明见万里云就在眼前,扑上去却只抱住一团残影。他刚刚一怔,却只觉下巴处一凉,已经被万里云的血月剑指在咽喉之上。原来万里云方才已经用血月剑将他的头盔下缘削下了一块,这时趁虚而入,挺血月剑制住了铁远山。 就在众人动手之时,于飞和玲珑也各展所学,将攻向两人的七八名大汉逼得近不了身。程万里也抓住了一名大汉,远远摔出。于飞刚用半截链子枪绊倒一名大汉,白秋水却正从凌天放身边转了过来,手中铁笔一挥,点向于飞腰间。于飞猛见白秋水攻到,嘻嘻一笑:“白大哥,咱俩虽是老相识,你也不用如此客气,见面就找我吧。”一边说,一边将腰一扭,堪堪贴着铁笔躲了过去。 白秋水一招落空,毫不停留,铁笔横扫,打向于飞大腿。于飞一见,连忙双脚点地,身形一扭,闪开三尺,拍着胸脯装腔作势地叫道:“哎呀我的妈呀,白老哥,你这是杀熟啊,对着旧相识下死手啊。幸好咱翻江倒海擒龙缚虎玉面蛟龙鬼见愁最拿手的就是轻功,还是咱有先见之明啊。” 白秋水接连失手,更加恼怒,铁笔一摆,一招星月争辉,铁笔点向玲珑眉心。凌天放见白秋水一招即走之时,便想到他必然要转攻他人,连忙转身追上,这时见他攻向玲珑,当下大喝一声:“白兄,得罪了。”手上化掌为刀,掌使刀招,一招孤云出蚰,袭向白秋水背后。这一招劲力一气贯通,快捷无伦,转眼便攻到了白秋水的身后。白秋水正挥笔直点玲珑,忽然觉得背后一阵刚猛气劲扑到,当下顾不得袭击玲珑,连忙将铁笔一收,护住背心,同时脚尖点地,加速前冲。他虽是拼命躲闪,但凌天放这一招来得太快,毕竟还是打到了白秋水背上。白秋水虽然用铁笔格挡,护住了背部,却仍被打得血气翻涌,几乎震伤。 虽然被凌天放一掌劈到背部,但白秋水毕竟久经战阵,当下毫不迟疑,仍旧向前扑出,此时他身前正是黑豹子程万里。程万里的铁鞭只剩短短半截,用起来怎么都不顺手,当下索性将铁鞭一丢,空手相搏。白秋水扑到之时,程万里正用擒拿手法抓住一名汉子,正要远远摔出,白秋水恰恰扑到身前,铁笔一挥,点在程万里身上,顿时将他梁门、中庭两处穴道封住。 程万里穴道被封,使不出力气,当即软软摔倒,手中举着的人也砸在自己身上。这时恰好有人挥刀砍他,便都落到了程万里抓住的那人身上,那人却反而成了他的肉盾。 万里云制住了巨灵神官铁远山,又见黑豹子程万里被白秋水制住,连忙高喊一声:“停手。”这一下双方互有所忌,当即各自停手,等着万里云说话。 第五十七回:利禄熏心肠,红颜多薄命(1) 万里云手中血月剑指牢铁远山,又利用他庞大的身躯挡住自己,防止对方偷袭抢人,这才向着白秋水缓缓说道:“凭阁下几位的武功,若是想杀我等灭口,只怕难于登天。我们要想胜过几位,也必然有所损伤。既然阁下与凌兄相识一场,我们何不坐下来慢慢商谈,何必非要弄到两败俱伤呢?” 白秋水看看倒在地上的数名大汉,知道万里云所言不假,一时之间踌躇起来,不知该不该与凌天放等人讲和。 凌天放见白秋水踯躅不语,当下转身向着前方车马一抱拳:“百派英雄大会之上,匆匆一见,不及问起姑娘姓名,也不知该怎样称呼。但此间之事,总要有个了结,还请姑娘来商谈一二。” 他话音刚落,便听见车上大篷传出吱地一声,那白衣女子便如同月宫仙子一般,脚不沾地飘飘而来。一见白衣女子出来,玉笔文曲白秋水连忙单膝跪倒:“公主,你出来了。”他这一跪,除了巨灵神官被万里云用剑指住,动弹不得之外,其他十余名汉子都一齐跪倒,口称:“公主。” 凌天放虽知这女子必然是众人首脑,但见白秋水等人竟然口称“公主”,心中顿时一惊。虽不知这众人所喊的究竟是“宫主”,还是“公主”。但既然见众人都向着白衣女子口称“公主”,当即也抱拳行礼道:“见过‘宫主’,在下想请问‘宫主’一句,为何要暗通倭寇,还要杀我等灭口?” 白衣女子不答凌天放,只向着白秋水众人道:“不必拘礼,都起来吧。”见众人站起,又向着白秋水说道:“凌公子云天高义,必然会为我等保守秘密,你快把地上那位英雄放了吧。”说着,亲自动手,扶起一名被凌天放打伤在地,动弹不得的汉子。她虽然动手去扶,其他众人却哪里能让她受累,连忙一拥而上,将那人抢先扶起。白秋水听白衣女子让他放了程万里,当下毫不迟疑,铁笔轻挥,解开了程万里的穴道。万里云见对方什么话都没说,先放了程万里,自己若是再用剑指着铁远山不放,未免显得过于小家子气了,也便收起血月剑,退开身形。 白衣女子看着场中受伤众人,摇头叹息道:“自古兵者为凶器,君子不得已而用之。让诸位受苦,我于心何忍。”说罢,又向着凌天放轻施一礼道:“多谢凌公子手下留情。什么‘公主’之名,公子叫来,就见外了,妾身姓孟,双名丽君,凌公子叫我丽君就好。” 白衣女孟丽君这一开口,凌天放等人,都听得如痴如醉,不由得心生怜惜,有一种想要呵护安慰于她的感觉。尤其是第一次见她的程万里,更是血脉贲张,只觉得就是即刻为她死了也是心甘情愿。孟丽君虽然是白纱覆面,但单凭其柔美如天籁的声音,便可想象白纱之下必然是倾国倾城的容颜。难得的是又如此体恤下属,温文知礼。 她虽然说让凌天放喊她丽君即可,凌天放却哪里好意思,当下一抱拳:“孟姑娘,在下见孟姑娘温文知礼,但却又与倭寇暗通,还要杀我等灭口。这一点,在下实在不解,不知孟姑娘能否为在下解答疑虑?” 白衣女孟丽君白纱覆面,看不清神情,手上也无动作,只是向着凌天放轻轻说道:“妾身实在不是有意加害公子,只是行事机密,不敢为外人所知。丽君信得过凌公子的为人,必然不会将此间之事外泄,丽君也直愿与凌公子为友,不愿为敌。”说到这里,孟丽君话锋一转,“与倭国交易,也实在是情不得已,有妾身的苦衷。但妾身可以对天盟誓,绝无意危害江浙百姓,而且更与倭人势不能两立,将来灭倭守土,妾身必当竭尽全力。不知这个解释,凌公子能满意否?” 凌天放听孟丽君话里话外都在示好于自己,但却又什么也没有解释,隐隐之间还有要自己保证不外泄几人行踪之意,心中顿时犹疑不定起来。于飞却在身后哼了一声,插进话来:“这位孟公主言下之意就是若我等保守秘密,还可以放我们一马,否则的话,还是要杀人灭口,不知我于小爷猜错了没有?”玲珑也紧接着说道:“就是,还这么凶巴巴地围着人家,不是想杀人灭口是什么?” 白秋水向着于飞看了两眼,微微点了点头:“不知于小兄弟这身新衣,穿得还合身吗?”于飞听他突然问起自己身上的衣服,不禁一怔,低头一看,自己所穿的正是当日在南京城中,无名氏所赠送礼物中的一件。那日他们一行共收到了三批礼品,美酒玉饰是马王神仇行云所赠,药盒是蓝堇儿所赠,只有那四套衣服,却始终不知是谁送的。于飞这时听白秋水忽然提起,心念一动:“这是你们送的?” 白秋水微微点头:“我家公主那日在武昌府与几位英雄会过一面,后来在船上屡次听堇儿姑娘提起凌兄弟英雄年少,便有了结交之意,只是苦无机缘,后来得知了几位住在南京城中,便命在下送礼示好。只是冒昧结交,怕几位误会,当时便没有明言,但结交几位的诚意,却是半点不假。” 他刚说到这里,黑豹子程万里却突然插进话头:“说是要结交,却连身份都遮遮掩掩的,还说什么诚意。” 听到程万里出言质问,孟丽君在面纱之后微微点头:“这位英雄说得是,是妾身疏忽了。也是我等行走江湖都需要隐藏身份,否则难免招来祸端,却并不是故意欺瞒几位。”她刚说到这里,万里云却突然双眉一挑,出声示警道:“小心,有人来了。” 第五十七回:利禄熏心肠,红颜多薄命(2) 万里云话音刚落,不远处果然响起一个粗豪声音:“不亏是仇三当家的师弟,斜月飞星万里云,好耳力,好功夫,毕竟还是瞒不过你。既然如此,大家都不用藏着掖着了,都出来吧。”随着话音,凌天放等人只见远处突然呼呼啦啦地站起了两百来人,只是大部分隔得甚远,最远的还在百丈开外。说话之人离得最近,但也有十余丈的距离。 这批人一现身,场中两派人都是微微一惊。虽然双方刚才忙于对话,没有留意周围情形,但之前行路之时,双方都曾留意四下,并没有发现有人跟踪,怎么会被人不声不响地围了起来呢。 凌天放五人和孟丽君一行一见这等情形,都是阵型一变,向着新来的众人。孟丽君身边的巨灵神官铁远山更是立即带着十来名壮汉飞奔回大车旁边,各举兵刃,护卫在侧。 那说话之人最初在树阴之中,看不清样貌,这时渐渐走近,众人接着月光,只见他相貌粗豪,身形魁梧,一副带兵武将的样子,只是身上并没有顶盔挂甲,只是一身劲装,腰间挎刀,脸上一条长长的弧形刀疤从左额直通到下巴。这人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一边缓缓走向众人,一边冷笑:“一群亡魂野鬼,还敢跳出来假扮帝王将相?可不是笑死人了吗?” 万里云听他叫出自己的身份,哼了一声:“你又是什么人?怎么知道我的名号?” 疤面人咧嘴一笑,状若恶鬼。正在这时,一只苍鹰从空中扑下,落到疤面人的肩头皮护肩之上,左顾右盼,更衬得他相貌凶狠,面目狰狞。一见这只鹰,凌天放、万里云等人心中都是哦地一声,原来这人用苍鹰在空中侦察搜寻,难怪神不知不觉地追踪到了众人的踪迹。 疤面人伸手取出一条牛肉,喂给肩头的苍鹰,这才转头向着万里云答道:“在下乃是威武大将军,锦衣卫指挥使,东厂副厂督朱锦麾下,轻车都尉朱标。现任锦衣卫正四品佥事。奉大将军之命,特地在此捉拿逆党。”他表明了身份,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向着黑豹子程万里道:“你想知道这些人是什么身份?让本官来告诉你吧,这些人都是昔年后蜀余党。哼,都亡国不知几百年了,还在妄图复辟,做着王侯将相的春秋大梦。”凌天放等人一听说孟丽君等人竟然是五代十国时期后蜀高祖明孝帝孟知祥的后人,都是一愣。但见孟丽君、白秋水、铁远山等人却都是一副默然无语的样子,显然是默认了朱标的说法。这么一来,回想之前在南京城中,白秋水的种种行径也就说得通了。 朱标见自己一席话说得孟丽君等人哑口无言,听得凌天放、万里云等人瞠目结舌,更加得意,向着孟丽君等人笑道:“采买兵器,图谋造反,不遵海禁,结交倭寇。每一条都是抄家杀头的大罪,现在还让本都尉人赃并获,我看你们还有什么话说。”他说到这里,看着孟丽君婀娜的身影,嘻嘻一笑道:“哎,卿本佳人,奈何从贼啊。丽君姑娘,你知本都尉素有怜香惜玉之心,你不如就从了本都尉,让我在大将军面前美言几句,将你从轻发落,保全你这倾国倾城的绝代容颜。” 白秋水和十余名汉子一听这朱标说得如此不堪,顿时勃然大怒,刀剑齐举,拉开架势,指向朱标。朱标一见,也不畏惧,冷冷一哼:“还想拒捕杀官?哼,明告诉你们,这小娘儿我是要定了,若是乖乖地从了本都尉,说不定还能保住你们的项上狗头,若是不然,统统杀了,这小娘儿,不管死活,老子都要弄到手乐呵一次。”说到这里,他已是声色俱厉。 他这话一出口,守在车旁的巨灵神官铁远山再也忍耐不住,大吼一声,从车上抽出金瓜锤,猛扑了过来。孟丽君一见,却连忙将手一摆:“铁护卫,且慢动手。”止住了铁远山,她又身形一转,向着朱标道:“妾身蒲柳之姿,又是不祥之身,承蒙都尉抬爱,看得起妾身。只是都尉不怕我这罪孽之身,误了都尉的前程吗?” 她这一番话,说得楚楚可怜,虽是隔着轻纱,也能看得出星眸晶莹,行止无助的样子,顿时让凌天放等人都生出一副我见犹怜的感觉。朱标听他说到自己的前程,不禁微微一愣,但随即想到自己只是想尝尝这孟丽君倾国的容颜,公主的身份。只要拿住了她,享乐之后,在送报朝廷,不但于自己前途无碍,反而还是大功一件。只要做得隐秘,又有谁能知道了。 想到这里,朱标哈哈大笑:“丽君姑娘倾国倾城,为了你,在下性命都可以不要,还在乎什么区区前程?”说着,上前一步,大手一伸,便要抓向孟丽君的手腕。孟丽君见朱标伸手抓来,身形微微一飘,移开三尺,让开朱标的大手,低垂着脸道:“妾身虽然福薄命苦,但却也不是任人欺瞒玩弄之人,都尉大人若是当真有心,纵不是明媒正娶,也需给妾身些凭证。否则妾身一介弱质女流,却不惜一死以全清白。” 朱标一听,连连点头:“丽君姑娘放心,本都尉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岂能做欺瞒你的事情?你先随我回府,我必然三书六礼地将你迎娶进门,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你若是实在信不过本都尉,便先暂住我府中,待我明媒正娶之时,你我再圆房享那人伦之乐,也不迟啊。”他说到这里,一脸淫邪地狂笑不止。 凌天放在一旁听得额头青筋迸出,当即便想出手救助,哪知他双掌刚刚翻起,却被万里云一把拉住。凌天放微微一怔,但随即发现孟丽君袖间有一道精光若隐若现,显然是藏有长针之类的利器,顿时明白了万里云拉住自己的意思,当下也便站定当场,静观其变,只是微提真气,以备不时之需。 于飞却没看见孟丽君的袖内乾坤,当即冷嘲热讽道:“我说,那个叫什么朱膘的?不知你是猪肥膘啊?还是瘦膘?看你这身形,应该有不少肥膘吧。我说你骗小姑娘也该想些好点的谎话,孟姑娘若是进了你的府门,那还不是由得你搓圆捏扁?你这话也只好哄哄三岁的孩子去把。” 朱标被于飞一口道破心事,顿时恼羞成怒:“他妈的,给脸不要脸,敬酒不吃吃罚酒。”说着,大手一挥,“给我拿下这些反贼逆党,统统押送京城斩首示众。”随着他一挥手,那两百来名锦衣卫军士各举刀枪,一齐围了上来。当先一名官员摸样的人将手中绣春刀一摆,向着凌天放等人喝道:“锦衣卫拿人,无关人等闪在一旁。” 凌天放等人还没说话,朱标已经是破口大骂:“他妈的,什么无关人等,这里的统统都是逆贼,私通倭寇,采买兵器,图谋造反。全都给我拿了,一个也不许放走。” 第五十七回:利禄熏心肠,红颜多薄命(3) 众锦衣卫军士一听,齐声答应一声,分散开来,排成队列,一队队缓步上前。凌天放在武昌府之时曾经见识过锦衣卫军士的厉害,当时六名锦衣卫便将凶蛟邓百里砍伤拿住,这时两百名锦衣卫齐上,凶险之处可想而知。 当下众人不敢怠慢,各自刀剑齐出,拉开架势,对着锦衣卫。白秋水猛然撇见凌天放两手空空,程万里举着半截铁鞭,连忙问向凌天放:“凌兄弟,你用什么兵刃?”凌天放顿时明白了白秋水的意思,点了点头:“好,咱们先齐心协力解决了这群官府走狗再说。兄弟惯用单刀。” 白秋水一听,向着大车旁边的汉子喊道:“丢一把单刀和一根铁鞭过来。”大车之上全是兵器,当下由巨灵神官铁远山挥手将单刀铁鞭丢了过来。凌天放和程万里当即伸手接过,凌天放接过单刀,拿在手中试了一试,只觉轻灵顺手,坚韧锋利,拿在手中,隐隐能感到一阵寒意,当即赞道:“好刀。”程万里也对铁鞭爱不释手。于飞一见,心中痒痒,连忙向着白秋水喊道:“白大哥,你们车上有链子枪没有?给我一条。”说着,把半截链子枪向着白秋水一举。白秋水却摇了摇头:“这兵器使用的人少,我们却没有订。”于飞听得一阵丧气,向着手中半截链子枪叹道:“宝贝啊,看来还是只能靠你这夺命追魂见血封喉连环乌梢毒龙链子枪了,可要给我争气啊。” 朱标一见铁远山从车上卸下兵器丢给凌天放等人,大叫道:“啊哈,还敢用私买的兵器行凶伤人,这下你们更是罪加一等。”他话还没说完,白衣女孟丽君却朗声说道:“朱都尉,就妾身所知,那倭人小野长手中有一本账本,向倭人购买兵器的人中,还有些奇特名字,所定兵器的款式以及送货地点,也颇有些特异之处,不知朱都尉有没有兴趣?” 朱标一听,脸色顿时一变,手中单刀一挥,喝道:“你这逆贼,满口胡说些什么?还不给把她拿下了。” 随着朱标一声令下,众锦衣卫同时挥动绣春刀从四面攻上,每队都是六人,组成一个个刀阵攻向凌天放和孟丽君等人。凌天放一见六把绣春刀攻向自己,六人之间配合得紧密无间,竟然将躲闪缝隙尽数封住,顿时明白了当日凶蛟邓百里面对刀阵之时的感受。但他当日武功便已在凶蛟之上,这段时间更是功力大进,虽然见绣春刀阵配合无间,但又哪会惧怕,当即手中单刀一晃,一招云霞障天,单刀斜劈,迎上刀阵。他这一刀挥出,刀势沉猛,劲力十足,顿时将迎面三人手中绣春刀砍得从中断为两截,三名锦衣卫也同时被余势带得直摔出去。 这六名锦衣卫攻敌之时刀阵各司其职,两人从中攻敌,左侧两人封左路和上路,右侧两人封右路和下路。可凌天放这一刀不但挡住了正中攻来的两人,还将封锁左侧的一名锦衣卫一同劈飞了出去,惊得余下三人都是骇然后退。 凌天放一刀便破了锦衣卫的六人刀阵,心中担心玲珑和于飞的情形,连忙回身看去。这一看,凌天放顿时哑然失笑。原来于飞不知什么时候弄了几根长矛,又将从渔翁那里顺来的金丝渔网系在长矛之上,由那大块头黑豹子程万里提了长矛四下挥动。 那渔网极大,程万里挥动起来,渔网顿时将半队锦衣卫军士兜头罩在网中,于飞和玲珑便跟在后面,远远地隔着渔网猛刺其中的锦衣卫军士。围攻他们几人的锦衣卫头一次见到如此打法,要么被渔网裹住动弹不得,要么被推挡在外围。他们所持的绣春刀又短,只能任由于飞和玲珑用长矛乱刺,连抵挡招架之力都没有。于飞这三人一组,不但毫无危险,反而杀得顺风顺水,大占便宜。倒是打出凌天放的意料。 凌天放见于飞这边自出心裁,一时无忧,顿时放下心来,再看万里云那边左右穿插,身形飘动,竟然隐隐有残像随身,手中血月剑上下翻飞,顿时杀得血花四溅,锦衣卫刀阵竟然困不住他半分。 他们五人毫无压力,孟丽君一行却已渐渐不支。孟丽君站在场中,还没有动手。巨灵神官铁远山和玉笔文曲白秋水的情形都还好,尤其是铁远山,仗着一身铜铠不怕刀枪,挥动手中金瓜锤,每一锤挥出,便有几个锦衣卫军士应声飞出,直如收割稻草一般,极具声势。白秋水铁笔是短兵器,对着锦衣卫的刀阵毫无便宜可言,但他身形便捷灵动,也没什么危险。可一众汉子们却被锦衣卫军士们分割开来,逐个砍杀,此时还站着的已不到一半。 众锦衣卫军士身后,朱标提着单刀也没有下场参战,只是站在后面观看,他一见巨灵神官铁远山如此威猛,阴阴一笑,抬手向着身后一挥,口中呼叱几声,立刻便有几名锦衣卫抬着数根绳索走了上去,绕着铁远山,将绳索一根根地丢在地上。 凌天放一见,已明白朱标心中所打的主意,但想想纵然救了铁远山,这两百余名锦衣卫还是个极大的麻烦。他看看不远处不断呼叱指挥的朱标,当下心念一动,打定了擒贼擒王主意,手中单刀挥起,大踏步地向着朱标走去。 他这一动,顿时引起了锦衣卫们的注意,立刻有四队锦衣卫刀阵围了上来,要挡住凌天放的去路。凌天放既然打定主意要擒拿朱标,哪里能容这些人困住自己,一见四队人尚未合围,身形突然提速,冲向两队刀阵之间的连接处。两队锦衣卫一见,发一声喊,连忙各出单刀,砍向凌天放。 凌天放见十二把绣春刀同时砍来,丝毫不慌,手中单刀挥出,同时脚下发力,整个身子便如同离弦之箭一般蹿了过去。他身形一动,只听叮叮两声,两个刀阵相接处的两名锦衣卫同时仰身飞出,凌天放的身形已经从刀阵之中一掠而过。 凌天放站到众锦衣卫身后,也不回头,手中单刀向后挥出,一招拨云见日,噗噗噗噗四声,单刀正砍中几名锦衣卫背后,瞬间便砍倒了四名锦衣卫。四刀挥出之后,凌天放毫不停留,单刀一收一放,身随刀动,扑向朱标。 朱标这时也发现了一路杀来的凌天放。他虽不认识凌天放,但见这人势若下山猛虎,诸多锦衣卫竟然难挡片刻,也不由得心头发慌。看看凌天放距离自己已经不到三丈,当下连忙高声呼喊,调动身旁锦衣卫将他层层护住,同时自己也举起绣春刀,拉开架势,向着凌天放。 正在对峙之时,朱标肩头的苍鹰却突然一声长啸,从他肩上高高飞了起来,顿时引得周围众人都是一怔。那苍鹰展翅飞上天空,不到片刻功夫,便向着下面连连鸣叫,同时在众人头顶上盘旋不已。 朱标一听苍鹰的鸣叫之声,顿时脸色惨白,也不顾凌天放,连忙寻了一棵树,一跃而上,向着海上望去。他望了片刻,突然身形僵住,手中单刀也落了下来。众人都是茫然不解,定定地望向朱标,只见月色之下,他脸色青白,抖动着嘴唇道:“不好了,倭寇来了。”顿了片刻之后,他突然又醒过神来一样扯着嗓子拼命地惶恐大喊了起来:“倭寇来了!” 第五十八回:贼伴帆影至,血洒桑梓旁(1) 朱标喊话时场中正打得不可开交,巨灵神官铁远山已经被锦衣卫军士拉动绳索连绊了两次。但他身形巨大,又披着一身黄铜重铠,比之三名寻常锦衣卫军士加在一起还重。虽然绊到了绳索,但不但没有摔倒,反而将两名牵拉绳索的锦衣卫军士带得几乎摔倒。只是虽然没有绊倒铁远山,几名军士还是将绳索在他的身上绕了两圈,一边游走进攻,一边暗暗收紧绳索。 巨灵神官当初曾在武昌府白水帮的奉先生手中吃过亏,但奉先生用的既细又韧,自己武功又高,岂是这些寻常军士能比。铁远山行走几步,发觉脚下被缠了绳索,低头看了一眼,突然举起手中金瓜锤,一锤横扫,将几名军士逼开,接着将锤头高举,用锤杆末端的尖刺猛地一下,将绳索一割两断,顿时脱困出来。 那几名锦衣卫军士一见这大块头从脚下绳索中脱了出来,一阵唿哨,也不气馁,一齐举刀,又要扑上。正在此时,便听到了朱标大叫“倭寇来了”的声音。一听说倭寇来了,场上众人都是一怔,继而纷纷停下手中兵刃,向着海上望去。众人虽努力张望,但沉沉夜色之中却实在难以看得清楚,但看朱标的神情样子又不似作伪,正在犹豫观望之时,朱标已经从树梢一跃而下。 朱标跳下树梢,当即挥手招呼锦衣卫一众军士:“都不要管这些人了,赶紧放出信号,报大将军知晓,带上还有气的兄弟,随我去面见大将军。”他话一说罢,立刻转身就走。走出几步,他扭头看到锦衣卫众人似乎还在犹豫,跺脚骂道,“他妈的,你们都傻了吗?还不走等死啊!” 场中的锦衣卫此时已伤亡了近三十人,但仍有一百六十余人。其中一人将手一扬,一个焰火高高冲上天空,似乎便是如那朱标所说,向着那大将军发出了什么信号。紧接着一众锦衣卫军士不再管凌天放和孟丽君等人,搀起受伤的军士,转身随着朱标就走。 这一群锦衣卫说走便走,一转眼,场上便只剩下了凌天放和孟丽君两拨人。凌天放看看场中,己方的人都还好,只有黑豹子程万里受了几处轻伤,但孟丽君所率众人却是狼狈不堪。除了巨灵神官铁远山有重铠护体,毫发未伤之外,就连玉笔文曲也受了几处刀伤。其他一众精壮汉子更是折损大半。 孟丽君看看自己所率众人,又看看凌天放,突然身形一动,飘飘拜了下来:“丽君多谢凌公子、万公子、于公子、王家妹妹和这位壮士出手相助,若不是……”她话刚说到这里,却忽然听见于飞的声音响了起来:“快看海上,果然是倭寇们来了。” 凌天放和孟丽君等人一听,顾不上说话,连忙齐齐向着海上看去,果然见海边船帆点点,足有二三十艘大船隐隐约约出现在视野中。这二三十条大船的形状旗帆都与寻常大明船只不同,而且此时大明正在海禁,这些船又绝非官船,不问可知定是倭寇所乘的船只。 凌天放一见这种景象,眉头微微一皱,当下将单刀向身后一背,向着于飞道:“立刻点燃烽火,通知大通大师,将讯息告知松江府的大慈大师。”于飞答应一声,连忙喊上程万里,按事先约定的方法,前去寻找木柴树枝点燃火头,向着镇中示警。 白衣女孟丽君手下众人这时已经相互搀扶着走到车马旁边,各自包扎上药。孟丽君一见凌天放发出讯号,召唤武林人士前来,当即向着凌天放和万里云飘飘一礼:“凌公子与万公子今日相助之德,妾身感激不尽,他日必有回报,现下便先告辞了。此间之事,还望凌公子和万公子帮忙隐瞒一下才好。”说罢,转过身形,缓缓向着大车走去。 玲珑在旁边一听,却随即叫了起来:“喂,你跟倭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还没说清楚呢,不许走。”她正要追上去,却被凌天放一伸手,拦了下来。玲珑被凌天放拦着,伸手指着孟丽君,正要争辩,却见孟丽君身形一转,转回身来,向着玲珑和凌天放、万里云飘飘下拜,轻声道:“妾身不过是心系故国臣民,还望几位多多体谅,若是当真觉得妾身罪无可赦,就让妾身一身承担罪责吧。”说到这里,孟丽君双肩颤抖,泪珠从面纱之下滚滚滴落。 一见孟丽君垂泪,不止凌天放和万里云,连玲珑也心生怜惜,不忍再对孟丽君加以责罚,但又觉得就这样放下倭寇之事不予追究有些不妥。正在犹豫之际,孟丽君已经又轻声说道:“既是几位能够体恤妾身的难处,妾身就代故国飘零之人多谢几位的恩情了。”说罢,又施一礼,转身上了大车,飘然而去。 凌天放等人目送走了孟丽君一行,再看向海边,却见那几十条帆船已然比方才又靠近了些,幸而随着于飞和凌天放点燃的烽火,点点烽火陆续燃起,向着钱桥而去。 见凌天放定定地看着海上的帆船出神,万里云淡淡说道:“这二三十条船上总有五六千名倭寇,大慈大师率领各门派英雄赶来尚需时日,我看我们先回到钱桥,汇合大通师父,再等待援军才是。凌天放听了万里云所说,也觉得甚有道理,当即带上于飞和玲珑、程万里,五人一行,向着钱桥镇方向回转。五人来此之时,在此地迷失了方向,但此时有烽火指引,便不再迷路,一路之上走得甚是顺利,不到两个时辰,便回到了钱桥镇上,刘员外家中。 此时其他四路人马也都已经回到了镇上。此时虽然仍是深夜,但镇上居民见到烽火,都得知了倭寇进犯的消息,家家户户都慌乱不已,纷纷收拾细软逃往镇外。 第五十八回:贼伴帆影至,血洒桑梓旁(2) 凌天放等人一进院落,便见到大通等一众少林僧正擦拭棍棒兵刃,准备迎击倭寇。那名老家人急得六神无主,一直追着觉慧絮絮叨叨:“大师啊,这可怎么办啊,你说那些倭寇究竟会不会来抢我们啊。我们可怎么办啊,佛祖保佑,可千万要保佑我们家宅平安那。” 觉慧也不知道倭寇何时能到,当下也只好安慰老人道:“老人家你放心,我们此来,就是守护钱桥,舍命也要打退倭寇,保全镇安宁。阿弥陀佛。”屋主刘员外却甚是镇定,见老家人兀自追着觉慧不放,面露不虞,沉声道:“刘福,不要缠着大师了,去厨房催催,看斋饭好了的话,送来给大师们用膳。再吩咐厨房多备饭菜,迟些还有人要来,不吃饱了哪有力气打倭寇。” 刘福答应一声,连忙转身下去操办饭菜事宜去了,只是嘴里仍旧嘟嘟哝哝个不停。刘员外见刘福去了厨房,向着大通、觉慧和凌天放几人抱拳一礼道:“几位师傅还需要什么?鄙人立即叫人去置办,只要是能办得到的,鄙人无不尽力而为。” 万里云在旁边一听这刘员外之意甚诚,当下淡淡一笑道:“别的倒也罢了,什么破衣烂衫,污泥锅底灰之类的刘员外你不妨备上一些。”刘员外一听,顿时怔在那里,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连忙追问道:“万公子你的意思是?”万里云微微一笑,手中折扇指向刘员外的内宅道:“若是我们能顺利挡住倭寇,当然万事都好,若是万中有一,逃难路上,也好给女眷们使用啊。” 刘员外一听,恍然大悟,连忙向着万里云一拱手:“多谢万公子指点,多谢万公子指点。”接着连忙跑向内宅而去。 大通此时虽然脸上依旧没有半点笑容,但也已经不再是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见凌天放等人回来,也不起身,只是一边蘸着水在一块磨刀石上用力磨着他的日月方便铲,一边问道:“倭寇已经上岸了吗?有多少人?” 凌天放连忙据实回答道:“我们回转之时,倭寇尚在海上,离着岸边还有二十来里的样子,但此刻料来已经上了岸,只怕再有一两个时辰便能赶到此地了。一共见到了近三十条船,估摸着应该有五千倭寇。”大通听完之后,不理凌天放,只是抬头看看天色,向着觉慧问道:“还有多久?”觉慧向着大通双掌合十,施了一礼,这才回答道:“现在已是丑时三刻,算来只有不到一个时辰了。”大通一听,又抬头看了两眼,嗯了一声,便再不说话,只是闷头磨着手中的方便铲。 凌天放几人见他们两人像是打暗语似地一问一答,都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于飞挠着头皮,插嘴问道:“我说觉慧师父,什么还有不到一个时辰了?我看那帮倭寇要到镇上,还得要两个时辰吧。难不成,你们是在算开饭吃斋菜的时间?”玲珑在旁边听得一伸手,梆地一声敲在于飞的头上:“见你的大头鬼,你当大师们都跟你一样,成天就想着吃。” 觉慧见于飞相问,连忙合十鞠躬道:“阿弥陀佛,于施主你有所不知,这倭寇进袭,最喜欢挑选黎明之时,从不例外。所以我方才所说的是距离黎明之时,还有不到一个时辰了。”凌天放听了,微微皱眉:“这样说来,距离倭寇进攻,也不到一个时辰了?”觉慧点了点头:“常理来说,确实如此。若是到了天亮,倭寇还没有进攻,一般就要等到下一个黎明了。” 听他说完,凌天放抬头看看天色,发愁道:“即使大慈大师一见到烽火便即刻启程赶来,也需要两三个时辰,只是以我们这区区三十人之力,不知能拖住倭寇大军多久。”大通这时正停下手中磨铲动作,将铁铲凑到眼前,一边细看,一边粗声说道:“但尽人事而已,能挡多久便挡多久。”说到这里,他怔怔地向着前方看了几眼,叹道,“但愿佛祖垂怜,能保佑这一镇百姓。”顿了一下,却又恨恨说道:“哼,俺方丈师兄惨死之时,佛祖又在哪里?”说罢,站起身子,提起手中日月方便铲,用力挥动,试了几下,自语道:“尽管放马过来,今日就让你们这帮矬倭寇见识一下什么叫做佛祖慈悲亦惩恶,什么叫做金刚伏魔,什么叫修罗炼狱。” 觉慧在一旁看着大通的样子,暗暗担心,连忙合双掌喃喃念诵佛经:“观世音菩萨,有如是自在神力,游于娑婆世界。汝听观音行,善应诸方所,弘誓深如海,历劫不思议,侍多千亿佛,发大清净愿。我为汝略说,闻名及见身,心念不空过,能灭诸有苦……妙音观世音,梵音海潮音,胜彼世间音,是故须常念。念念勿生疑,观世音净圣,于苦恼死厄,能为作依怙。具一切功德,慈眼视众生,福聚海无量,是故应顶礼。” 凌天放等人在一旁看觉慧念诵经文,虽听不懂经文之意,但见觉慧和尚念得容颜恳切,面有宝光,一副宝相**,竟然隐隐有观音大士的慈悲摸样,都是啧啧称奇。他们却不知道,这觉慧和尚见大通语带戾气,深恐他堕入修罗魔道,连忙念诵这《妙法莲华经》想要引导大通感念观音慈悲之气,以大神通大智慧持定佛心。 大通和尚却对觉慧在一旁念诵经文全不在意,见那老家人刘福将斋菜斋饭送了来,接过便吃,饱餐之后,即刻起身,带领着一众少林僧和凌天放等人出了镇子,来到路口等候倭寇。这少林僧一行与凌天放等人加在一起也不到三十人,稀稀拉拉地站在镇口,看上去全无半点气势。大通也不在乎,自己独自一人,拄着日月方便铲,腆胸迭肚那么一站。他身形如同笑面弥勒佛,但此刻气势却宛若怒目金刚,浑身上下怒气勃发,威风凛凛。 第五十八回:贼伴帆影至,血洒桑梓旁(3) 一行人来到镇口之时,天色已到了寅时二刻,镇外夜色沉沉,大路之上毫无半点动静。除了大通一人站在最前面之外,二十余名少林僧都各持棍棒,紧紧跟在大通身后,彷如一群金刚罗汉一般。凌天放几人站在一众少林僧身旁,别人倒还罢了,那于飞却是片刻也静不下来一样,一会儿说对方人多势众,己方这么点人纯属送死,一会儿又念叨着说该当布置些机关,好让倭寇来了先吃一个亏,一会儿又向着松江府方向不断眺望,抱怨着大慈大师怎么还不见踪影。 玲珑本来就紧张得不行,被于飞这么一吵,更是心中烦乱,一手叉腰,一手持短剑指着于飞骂道:“你个死于飞臭于飞,你就不能安静一会,我的脑子都快被你吵炸了。”于飞哼了一声,撇撇嘴道:“你那小脑袋壳里面能有多少脑子?炸了也没一丁点,随便炸。” 玲珑一听,顿时气得几乎真的要爆炸了一眼,点指着于飞喝道:“你,你……”她刚说出两个你字,却听凌天放沉声道:“都准备好,来了。” 他这“来了”二字说得虽轻,听在众人耳中却不啻于炸雷响过一般。众人连忙都握紧了手中刀剑,顺着大路向前看去。此时天空刚刚泛起鱼肚白色,远远望去,只见远方隐隐约约人头攒动,密密麻麻地满是倭寇,正向着镇子小跑过来。 凌天放下意识地转头看看松江过来的道路,却黑压压地一丝动静也没有,他心中暗叹一口气,又扭头紧紧盯着越来越近的倭寇,双手牢牢扣住十支钢镖,两眼暗暗在倭寇群中搜寻目标。于飞看着步步逼近的倭寇,舌头舔舔嘴唇,咽下一口口水,笑骂道:“他妈的,幸好这群倭寇不像鞑子们骑马,这帮小子毕竟还是不如畜生腿长。”他本想说两句笑话,哪知说出来自己都觉得声音紧绷绷地,听来半点也不觉轻松。玲珑却怯生生地向着凌天放问道:“天放哥哥,我们,会不会死啊?” 凌天放听玲珑语带恐惧,连忙温言安慰道:“不会的,大慈大师很快就会带着援兵赶来了,到时候,看我们把这群倭寇杀个片甲不留。”听了凌天放的话,玲珑用力点了点头道:“嗯,我相信天放哥哥。”他发髻上的银铃已经又戴了上去,这时随着脑袋晃动,传出轻松悦耳的叮当之声。凌天放虽是出言安慰玲珑,自己却对于援军何时能到没有半点把握,心中暗想:“只有拼命多杀倭寇,尽量护住玲珑。万不得已之时,想办法让玲珑逃走便是了。”一边想着,一边将身子微微移动,挡在玲珑身前。 这段时间里,倭寇又跑近了许多,虽然天色尚不明亮,但也已经可以看见倭寇们兵刃上的闪光了。倭寇们的表情虽然看不清楚,但玲珑和于飞等人心中想来,必然也都是狰狞如鬼。 这钱桥镇镇小路窄,道路之上虽然挤满了倭寇,但在前面并行,能看到面目的也不过十来个人,而且连路边的田埂上都走了人。只是倭寇的队伍难以展开,便拉得老长,凌天放等人估计有五千左右倭寇,此时远远看去,倭寇队伍绵延数里,哪里望得到尽头,也算不清有多少人了。 倭寇们看见镇子已在眼前,都是欢呼不已,用倭语狂呼乱吼,凌天放等人也听不出说的是什么,但看他们的神情,似乎都是激动不已。冲在前面的十余名倭寇虽然见到凌天放和大通等人站在路上,守住了去路,却是丝毫没当一回事,舞动着手中倭刀,冲得更加快了。 大通一马当先,站在众人之前,眼看着倭寇越来越近,毫不慌乱,手拄日月方便铲,二目如电,紧紧盯着倭寇,稳如泰山一般。看看当先的倭寇距离自己已经不到三十丈距离,大通突然气运丹田,将方便铲往地上一插,向着一众倭寇大吼了起来。 他这突然一吼,顿时震得凌天放等人都是耳膜发痛,连忙运功抵御。对面冲来的倭寇们首当其冲,更是抵挡不住,一个个捂住耳朵痛苦不已,当先几人干脆被震得滚摔在地,满地翻滚。 大通常年修炼少林正宗武学,内力精深浑厚,这一通狮子吼,直吼了半柱香的功夫才停。看看对面倭寇,已经摔倒了二三十人,还有二十来人也是脚步踉跄,站立不稳。但当先一名似乎是个头目的倭寇却浑然无事,在这片刻功夫里,已经冲近大通两丈之内,身形高高跃起,凌空高举倭刀,猛扑大通。 大通此时仍在高声大吼,对扑至身前的倭寇头目视若无睹,但凌天放却早盯住了这名倭寇头目,见他跃起身形,当下二话不说,一扬手,三支钢镖奔着倭寇头目的咽喉,小腹,手腕打去。那倭寇身在空中,凌天放的钢镖又快若电闪,三支钢镖顿时尽数打在倭寇头目身上。凌天放挥出钢镖之时,却微微一怔,他只打出三支钢镖,空中却划过六道寒光,那倭寇身中六枚暗器,身子还在空中便即毙命,摔了下来,倭刀脱手,再无半点声息。 凌天放扭头看向万里云,却见他也正看向自己,两人相视一笑,均知方才两人同时出手,将这名倭寇头目瞬间送上了西天。 大通这一通大吼,震得一众倭寇心摇神动。吼声刚止,大通便一伸手,拔起身边的日月方便铲,向着对面倭寇飞身扑去。一众少林僧和凌天放几人见他当先扑上,也便连忙紧紧跟在大通身后,刀剑并举,攻向倭寇。 大通舞动着日月方便铲,冲到倭寇面前,口中一声大喝,铁铲向前当胸平推,只一招,便将迎面扑来的一名倭寇连刀带人斩成两段,那倭寇的一颗头颅顿时高高飞起,带着一股鲜血,落入背后人群之中。 第五十八回:贼伴帆影至,血洒桑梓旁(4) 大通一铲斩断一名倭寇,日月方便铲一刻不停,抡开了来,一招横扫千军,带着劲风,拦腰砸向倭寇。这一铲,大通用足了十成力道,顿时将四名倭寇同时扫得凌空飞起,远远地摔在田中,顿时砸得泥水四溅。四名倭寇摔入田中,便倒在那里一动不动,气息全无了。 众倭寇见大通和尚如此勇猛,都是一惊。但这群倭寇也甚是凶悍,虽见数十名同伴接连倒下,却更激起一身凶性,当下又有十余名倭寇高举倭刀,狂呼大喊地扑了上来。大通和尚见倭寇扑来,半点也不畏惧,便如同一头疯虎一般,挥动着铁铲,迎了上去,左右冲杀,将一柄日月方便铲舞动得如同旋风一样,带得漫天血肉横飞,仿佛下起了一阵血雨。转眼之间,他一身的灰布僧衣便被染成了红色,连脸上头上也尽是鲜血,仿佛从地狱血池之中出来一般。 凌天放和万里云也毫不示弱,一柄单刀,一柄血月剑,双双杀入倭寇阵中。凌天放经过塞外一战,又在南京有所领悟,此时火云刀法展开,便如同狼入羊群一样。 他此时所用的单刀是白秋水所送,同是倭人打造,比之宝刀宝剑虽然有所不及,但也不怕寻常倭刀。但凌天放挥动单刀,却尽量不与倭刀相碰,总是一刀看准空隙砍去,立刻便将一两名倭寇砍得身首异处。大通和尚悍勇如虎,凌天放凌厉如狼,万里云却优雅如鹤。他手持血月剑,不像大通和凌天放那样猛砍狠斗,却只是展开身形,在倭寇群中左右穿插,看准空隙,血月剑便直刺咽喉。他每掠过一人,必然有一名倭寇倒在血月剑下。这三人在倭寇阵中联手冲杀,不过片刻功夫,便已杀伤了三十余名倭寇。 大通和凌天放、万里云三人率先杀入倭寇阵中,一众少林僧和于飞、玲珑、程万里几人却并不冲出,只是各举兵刃,牢牢守住阵脚。此处道路狭窄,若是从水田之中攻击,脚下都是泥泞,又难以移动,是以倭寇人数虽多,但能正面与少林寺和于飞玲珑等人交手的却不过十余人,丝毫不占优势。 众人斗了片刻,于飞忽然又想起方才与锦衣卫相斗之时的伎俩,当下故技重施,又将他的金丝渔网张了开来,让几名少林僧挑了开来,如同一张盾牌一样撑在前面,却让其他少林僧和程万里等人从后面远远地用长棍铁矛远远地刺杀倭寇。可一众少林僧拿的几乎都是棍棒,一共也只有于飞从白秋水手中得来的几支铁矛。棍棒戳在倭寇身上,却实在威力有限。于飞一见这等情形,眼神东看看,西瞅瞅,突然看到一物,顿时大喜,连忙向着少林僧众高声喊道:“你们加油顶住,我去去就来。”说着,身形一扭,钻到了网外。 少林僧挑着渔网步步进逼,同时从网眼之中不断刺出棍棒铁矛,将倭寇们弄得头痛不已。用刀砍罢,这渔网不知是用的什么材料制成,刀剑不能伤;伸手去推吧,网线又锋利如刀,一推便被割伤手臂;不管吧,这渔网极大,又绕不过去,攻不上前。一时间进退两难。 倭寇们正在烦恼,却忽然见到于飞从网下钻出,顿时大喜,连忙刀剑齐举,向着于飞劈了下来。哪知于飞嘻嘻一笑,一转身又钻了回去,刀剑便尽数落空。有性急的倭寇当即学着于飞的样子,随后钻来,哪知于飞过去之时,是少林僧刻意放过的,这倭寇要钻便没那么容易了,挑着渔网的少林僧手腕用力,渔网顿时绷紧,那钻网的倭寇当即被金丝割伤,痛得一声怪叫。他还没叫完,于飞又笑嘻嘻地回头一刀,正从倭寇大张的嘴里刺了进去,当即将这一声怪叫连同他的性命一起刺了个烟消云散。 程万里和玲珑见于飞钻进钻出,正在奇怪,便看到于飞向着两人连连招手,要两人过去帮忙。走近一看,只见于飞抱了十余把倭刀,都丢在了地上。原来他刚才竟然是冒险钻网过去捡拾死去倭寇掉落的倭刀。 玲珑和万里云虽见于飞抱回一大堆的倭刀,却仍是莫名其妙,程万里从地上随手捡起一把,看着于飞,不知道要做些什么。于飞也顾不上解释,一手拿起一把倭刀,又向着身边的少林僧要过一根棍棒,将倭刀刀柄用绳索牢牢捆在棍头,转眼便制成了一把又像长刀,又像铁矛的兵器。 玲珑和程万里一见,顿时明白,当下也不等于飞催促,各自捡起地上的倭刀,一柄柄地捆在棍棒头上。于飞一见程万里手法粗笨,却不耐烦起来,又喊过两名少林僧,将黑豹子程万里换到前方撑着渔网,四人躲在后面加紧赶制新型兵器。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这四人便捆好了十余把新型兵器,交给少林僧众使用。这么一来,少林僧顿时如虎添翼,长棍刺出,威力大了不止一倍,直杀得倭寇哭喊连连。于飞自己却不上前,看着地上的棍棒,索性捆了一根两头带刀的奇怪兵器。他将这兵器拿在手中,挥动一下,觉得还不过瘾,又从地上捡了几把倭刀,统统捆在棒头,顿时变成了一把不知像什么的奇异兵器。 第五十八回:贼伴帆影至,血洒桑梓旁(5) 于飞看着这把兵器,心念突然一动,将刚刚捆好的兵器随手塞到程万里手中,自己却从怀中摸出他的半截链子枪,在断口处也捆上一柄倭刀,顿时变成了一端是枪尖,一端是长刀的形状。 于飞拿着他改造的这新型链子枪,抖了开来,仍是依照着链子枪的套路使了起来,只觉得枪尖那头使用起来一如往昔,并未半点分别,倭刀那边却有些不同,虽然仍然刁钻如蛇,可这蛇却仿佛突然长出了一张如同鹭鸶一般的长嘴一样,甩动起来一时向东,一时向西,与平常大不相同。他用了片刻,只觉得这怪异链子枪虽然不像原先那么顺手,但也别有一番特异之处,当下将这新型链子枪越发舞动得如同毒蛇一般,不断从渔网缝隙之中寻隙刺出伤人。于飞玩得心中得意,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于飞在后面玩得开心,大通、凌天放和万里云三人却渐渐觉得压力越来越大。三人冲入倭阵,初时杀得甚是顺手,那一通气势如虹的砍杀顿时将倭寇隔为两段,为后面的玲珑、于飞以及一众少林僧减轻了不少压力。 但这么一来,便变成了大通、凌天放、万里云三人孤军深入的局面,面前的倭寇仿佛杀不尽一般,不断涌上,杀掉一批又来一批,而且一个个悍不畏死,挥动倭刀,死战不退。而且背后还有不断挤绕过来的倭寇突施暗算。凌天放和万里云两人武功虽高,但毕竟不是铁打的,连杀了小半个时辰,都累得筋骨酸软,渐渐有些吃不消了。 凌天放一见情形不妙,向着万里云招呼一声,两人刀剑齐施,同时加紧招式。凌天放单刀早已砍得满布缺口,这时奋力展开,使一招火云化雨,刀势化作万点红芒,雨点一般洒向一众倭寇,这一刀刀势绵密,顿时将面前倭寇压得向后连连倒退。 万里云正在凌天放身边,一见凌天放逼退倭寇,当即展开“天河遨游”的轻身功夫,身形跃起,轻捷如燕,却又优雅如鹤,在空中转折两次,接着手腕一抖,使出一招银河经天,血月剑划向一众倭寇。他这一招使出,血月剑剑身隐现,仿佛化作银河繁星一般,点点红光晶莹闪烁,偏又繁密如河,组成一条剑河,破空流下,直冲倭寇。而万里云的身形仿若隐匿在璀璨夺目银河中一般,刹那之间失去了踪迹。 这两招连环使出,顿时在倭寇群中清了一片空地出来,尤其是万里云的银河经天,剑芒如瀑如河,从倭寇身上一冲而过,刹那间便吞噬了二十名倭寇。跟在后面的也被万里云的剑招剑芒刺得目眩神迷,惊得愣在了那里。 一见机不可失,凌天放立即跟上,手中单刀一摆,使出火云刀法中最威猛绝伦的一招烈焰焚天,单刀化作漫天烈火一般,刀气四处流淌,猛扑一众倭寇。倭寇们被刀气一袭,顿时从万里云招式之中醒过神来,连忙各自将手中刀剑举到面前,抵挡凌天放的招式,却哪里抵挡得住,刹那之间便刀断人亡。这一招卷过,凌天放手中的单刀终于承受不住,叮地一声,当场断碎成了几段,但也同时又砍翻了二十名倭寇。余下的倭寇一时之间被两人的气势招数吓得愣在当场,动也不敢稍动一下。 凌天放见自己和万里云的猛招奏效,这两招使出,在场中清出了一片空地,更将一群倭寇都压在后面不敢上前,连忙顺手在地上抢起一柄倭刀,向着万里云和大通和尚招呼一声,齐齐趁机向后退去。 两人一边退,一边刀剑齐施,从背后夹击冲在前面的倭寇们,想去与一众少林僧和玲珑、于飞等人会合。可凌天放、万里云退到半途,却猛然发现退下来的只有自己两人,却不见大通和尚的身影。凌天放和万里云顿时心中一惊,生恐大通遭了意外,连忙回头看去。两人这回头一看,都被惊得一呆,只见大通和尚虽然也打了这许久,而且挥动的日月方便铲又是沉重兵器,却半点疲态也不见,直若疯了一样,一柄铁铲越挥越猛,舞动得如同一股旋风一样,在倭寇群中不断卷起一蓬蓬血雨断肢,洒得四下都是。大通和尚自己更是浑身上下早已全被鲜血染透,挥动日月方便铲之时,偶尔一回头,连双眼也红通通地放出瘆人的光芒,仿佛入魔了一般。 第五十九回:美酒迎宾客,利刃斩奸邪(1) 凌天放和万里云见大通死战不退,都是心中焦急,在后面连连呼喊,大通却仿佛听不见一样,仍是挥铲猛斗,转眼之间已经被倭寇一拥而上,牢牢围在当中。凌天放和万里云一见,对视一眼,顾不上疲惫,连忙向着身后的一众少林僧和于飞、玲珑等人招呼一声,要他们向前接应,自己则双手展开轻功,飞身扑上。 两人刚刚走近,却听大通突然大喝一声,随着这一声大吼,围住大通的一众倭寇身上突然蓬地一声,鲜血飞溅,仰身飞跌出去,同时七八颗头颅高高飞起,摔了开来。这群倭寇摔出,露出当中的大通和尚,只见他浑身浴血,胸前肩头背部都满布着一道道被砍开的伤痕,只是他受伤之处实在太多,浑身的血几乎都流得尽了,翻开的伤口处反而是白肉露出,有的地方更是连白森森的骨头都露了出来。 凌天放等人在后面都看得不寒而栗,连忙快速抢过大通和尚,挥兵刃挡住再次扑上的一众倭寇。凌天放倭刀使用得甚不顺手,一招云霞障天挥出,勉力挡住三、四名倭寇,扭头向着觉慧和尚大喊道:“觉慧,快把大通带到后面包扎治伤,前面我们先顶住。”他扭头这么一喊之际,又有三名倭寇高举倭寇,三道弧光,袭向凌天放。万里云一见,连忙身形一跃,抢到凌天放身后,手中血月剑使一招月色隐隐,帮凌天放护住身形。可就在他手中血月剑挡开倭刀之时,忽然又有一道黑芒,从旁掠至,砍向万里云。 万里云连忙将血月剑一转,格向黑芒,哪知剑锋刚动,那黑芒竟然在空中凌空一转,方向一转,仍是刺向万里云。万里云噫了一声,血月剑如水波流动,轻轻滑开,正要格挡黑芒,背后却突然一股大力涌到,顿时将万里云退得身形一晃,血月剑虽然仍旧挡上了黑芒,却没能将黑芒弹开,仍被划伤了肩头。 万里云再要定睛查看划伤自己的黑芒,却只见那道黑芒嗖地一下,飞了回去。顺着黑芒飞回的方向,万里云终于看到了那名偷袭自己的倭寇,只见他一身黑色紧身衣,脸上头上都罩着黑巾,手中提着一柄镰刀状的兵刃,镰刀柄上却系着长长的一条铁链,握在那人手中。那人左手收回黑色镰刀,右手一抖,却又打出一道黑光,飞射万里云。万里云看看自己肩头伤口,冷哼一声,看清楚了蒙面倭寇打出来的却是一个黑色小铁球,也系着细细铁链,另一头却连着黑镰,却是一件如同于飞的链子枪一般的兵器,只是枪尖被换成了黑镰与铁球。 看清了铁球来势,万里云淡淡一笑,认准了位置,血月剑一挥,撩向黑光。他这血月剑是一柄切金断玉的宝剑,锋利无比,一撩之下,顿时将铁链斩断,铁锤脱开铁链,一时飞得无影无踪,不知到哪里去了。那蒙面倭寇一见万里云削断了自己的兵器,怪叫一声,左手扬起,黑镰唰地一声,又脱手向着万里云砍来。 万里云见他兵刃虽奇,但招式却并没有什么了不起,也不放在眼里,血月剑一摆,便要迎击,哪知刚要动手,背后又是一股劲风袭来。万里云不暇抵挡黑镰,连忙先跃开身形,闪到一旁,顺着劲风方向看去,却又是大通和尚,只见他手中日月方便铲舞动得风雨不透,觉慧和一众少林僧站在圈外,一副束手无策的样子。大通铁铲挥起,一铲铲地不断向着倭寇铲去,同时劲风流动,四下卷扑,方才两次袭向万里云的,就是大通方便铲带起的劲风气旋。 大通虽然勇猛不减,但此时也已气喘如牛,但他却仍仿佛不觉痛楚,不知疲累一般,拼命挥动手中方便铲,四下乱打。万里云看得心中着急,与凌天放对望一眼,便想强行扑入大通的铁铲圈中,点倒大通,好加以救治。 可他身形一动,那蒙面倭寇却又扑了上来,这次他却没有丢出黑镰远攻,而是握住镰柄,抢上来贴身肉搏。万里云看清了他的招数之后,哪里把他放在眼里,当下血月剑斜挑,一招月在梢头,点向蒙面倭寇的咽喉。 蒙面倭寇黑镰刚刚挥出,万里云的血月剑已经点到面前。他再想躲已经来不及了,怪吼一声,被一剑穿喉,顿时死于血月剑下。万里云一剑刺死蒙面倭寇,血月剑刚刚收回,忽然面前刀光闪动,两把倭刀迎面劈来,万里云刚要出剑,却见那两名倭寇身上突然溅起两道血光,双双仰天摔倒,手中倭刀也摔了出去。原来却是凌天放正退向大通身边,见有倭寇袭击万里云,便顺手一刀,将两名倭寇一齐了账。 凌天放方才冲杀一阵,身上负了几处刀伤,虽然都没有伤到筋骨,但失血不少,渐渐感到气力减少,出刀纵跃之际,也不如先前灵便。他勉力挡开扑向大通和尚的倭寇,便渐渐退往大通和万里云身边,想要会同万里云,制住大通,带到后面救治。 可他想归想,倭寇却半点也不放松,大通刚刚挥铲扫飞了两名倭寇,突然从众倭寇身后大踏步走出一人,手中倭刀挥出,带着一股气劲,劈向大通。这名倭寇身形高大,几乎与程万里日前交过手的松本小三郎相仿,但却健壮结实,不像小三郎那般肥胖。同时他手中的倭刀也比寻常倭刀长了两尺,宽了两寸,仿佛长刀大戟一般劈向大通。 大通虽然状若疯癫,但一招一式,进退之时却是明明白白。他见这名倭人的大刀砍来,身形不躲不闪,日月方便铲抡开,迎头反砸了过去。那高大倭人虽见大通的招式如同拼命,但自恃身高力大,而且刀法高超,也不畏惧,双手握刀,砍向大通的铁铲。这两人手中刀铲一碰,顿时响起一声金铁交击的巨响,响声里,大通竟然被劈得蹬蹬蹬地倒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凌天放和万里云冲在最前,一见大通竟然被劈得坐倒在地,都是大吃一惊,连忙抢到他身边,出刀剑挡住四周的倭寇,护住大通。 第五十九回:美酒迎宾客,利刃斩奸邪(2) 高大倭寇虽然一刀劈倒了大通,自己却更不好受,被大通一方便铲砸在刀身之上,连人带刀被砸得凌空飞起。只是他虽然飞起,却身形不倒,也如大通一般,一屁股坐在地上。他身形高大,这一摔倒,连带着又砸倒了四五名倭寇。 大通被人一刀劈得摔倒在地,却立刻站起身形,一声虎吼,挥动日月方便铲,转眼之间又扑了上去。高大倭寇也是首次被人一招震得摔倒在地,满腔的不服气,口中用倭语怪叫一声,弹起身子,高举倭刀,迎着大通,一招拂舍刀,居高临下,向着大通和尚切落。 大通毫不示弱,手中日月方便铲挥起,也不招架,闪电般铲向这名倭寇咽喉。高大倭寇修习中世一刀流已久,素来在倭国乃至江浙一带横行,从没遇到过对手,这时碰上大通和尚,被激得狂性大发,当下也不躲闪,倭刀闪电劈下,要跟大通比一比速度,抢先一刀将大通斩于刀下。 他这一刀流的刀法果然快若闪电,凌天放和万里云还不及救护,就见大通身上一股血箭飞射而出,一条左臂已经被倭刀齐肩切了下来,只是仍然紧紧握在日月方便铲的铲柄之上,却不掉落。 高大倭寇一刀斩下大通的左臂,还没来得及得意,却见大通的方便铲竟毫不停顿,继续前推,刹那之间,正斩在这名倭寇的胸前。只是大通受伤之后力气大减,这一铲没能将倭寇一斩两段,但也深深斩入了倭寇的胸部,当即将他砍得气绝身亡。 大通虽然断了左臂,但却仍然毫无半点退缩之意,右手奋力抡起方便铲,带着仍然紧紧握在铲柄上的断臂,四下挥动,飞砸倭寇。反观倭寇那边,也仿佛杀红了眼一般,蜂拥而上,直扑大通和尚,更有一名矮小倭寇突然跃起身形,猛地扑到大通手中的日月方便铲上。 大通虽然只剩一臂,但仍然猛若疯虎,方便铲顿时将这名倭寇打得胸骨断碎。只是那倭寇虽然被打得骨断筋折,却仍然死死抱住铁铲不放。大通也不在意,仍是用力挥动日月方便铲,但他的日月方便铲本来就长大沉重,此时又加上了那名倭寇的重量,大通自己又只剩一臂,铁铲的挥动顿时迟钝了许多。他的日月方便铲一慢,倭寇立刻趁机涌上,大通身上转眼又多了数道刀伤。 大通一见铁铲上挂着一名倭寇,使用不便,当下突然一声大喝,单手奋力将日月方便铲连同倭寇和自己的断臂一齐远远抛出。他的铁铲足有六十余斤重,再加上倭寇,接近两百斤的重量,顿时砸倒了一排倭寇。大通丢出日月方便铲,也不用兵器,只单手伸出,不断抓起倭寇,随手投掷,砸向后面的一众倭寇。只是这么一来,他更是连连中刀。 后面的觉慧和一众少林僧见大通如此拼死杀敌,都是满眼泪水,拼命舞动手中兵刃,要上前抢救大通。可那群倭寇也仿佛疯了一般地拼命涌上,挥刀死斗。一时之间,双方僵持不下,场上血肉横飞,宛若修罗地狱一般。 虽然道路狭窄,能够同时攻上来的人不多,但倭寇毕竟人多势众,砍倒一个便立刻又有两人涌上,而且个个悍不畏死。相比之下,少林僧众虽然武器精强,也个个骁勇,但不到小半个时辰,便都负了伤,行动举止再难如前。 于飞见少林僧众方才为了抢救大通,放下了渔网,这时少了金丝渔网的阻隔,一众倭寇顿时长驱而入,肆无忌惮地冲了上来,急得连连呐喊,要少林僧再将渔网挑起,可现下还哪里挑得起来,只有各举兵刃,拼命抵挡。凌天放一见情形不对,连忙招呼万里云和少林僧以及玲珑、于飞、程万里等人后退,可大通和尚还在前方,被倭寇牢牢围住,一众少林僧如何肯退,只有更加浴血死斗,希望能救回大通。 看看阵型已乱,无论如何已再挡不住倭寇的冲击,凌天放连忙当机立断,挥刀拼命砍开一条血路,与万里云一起退往玲珑和于飞身旁。他一边冲杀,一边高声呼喊玲珑、于飞,可混乱之中哪里听得到回应,凌天放心中焦急,偏偏身边一众倭寇死缠不放,转眼之间,他与万里云的身上又各自多了几处刀伤。 凌天放不顾身上疼痛,四下冲杀,寻找玲珑和于飞的踪影,幸好道路不宽,众人分得不开,他又砍倒了两名倭寇之后,终于远远看到了玲珑和于飞、程万里三人的身影。此时众人已经被倭寇冲得七零八落,不成队形。但幸而玲珑、于飞和程万里三人还聚在一处。于飞不知什么时候又将金丝渔网捡了回来,由程万里用两根铁矛挑着,他自己和玲珑躲在后面伺机攻击倭寇。他见凌天放和万里云正向着自己三人冲杀,嘻嘻笑着做个鬼脸,又随手用他的奇型链子枪刺倒一名倭寇,看起来甚是轻松惬意。玲珑和程万里跟在旁边,似乎也没有什么危险。 凌天放一见,这才微微放心,连忙招呼一声万里云,两人互相护住背部,缓缓向着三人冲杀移动。凌天放还没移动两步,忽然一眼见到于飞那边又起了变化。一众倭寇被于飞的金丝渔网搅得烦不胜烦,突然有一名倭寇不知从哪里弄了一件衣服,撕开来裹住双手,跳近前去,抓住金丝渔网拼命拉扯,要从程万里手中强行抢走渔网。 于飞一见,连忙链子枪抖出,隔着渔网正中那倭寇咽喉,但那倭寇虽死,却仍然抓住渔网不松,整个人的重量便挂到了金丝渔网之上。后面的倭寇一见,更是有样学样,甚至有人搬起地上的同伴尸体丢向渔网。这么一来,程万里虽然力大,却也支撑不住,当即大吼一声,手中铁矛向回一收,又向前一捅,顿时捅死两名倭寇,但金丝渔网阵也随即告破。 倭寇一见渔网落下,于飞三人面前再无屏障,都是一声怪叫,挥刀踏过同伴尸体,扑向三人。程万里一见,当即运力将手一抬一抖,把铁矛上串着的两具倭寇尸体摔向倭寇群,同时自己将铁矛一丢,抽出铁鞭,奋力挥舞,挡住一众倭寇。于飞和玲珑也各举兵刃,与倭寇肉搏在了一处。 第五十九回:美酒迎宾客,利刃斩奸邪(3) 凌天放和万里云一见,心头大急,当下也不再背靠背地移动了,连忙提气双双飞身而起,要赶过去援救。可两人面前隔了数十名倭寇,一时半刻要冲过去谈何容易。情急之下,凌天放与万里云对望一眼,突然身形转动,手中倭刀随着身形,使了一招横扫千军出来,可奇的却是倭刀竟然是砍向万里云而去。万里云虽见凌天放的倭刀砍向自己,却并不惊慌,身形微微越起两尺,双脚竟然在凌天放的刀身上一踩,借势飞起,如同一发炮弹般,凌空飞向于飞三人。只是他这身形一起,一众倭寇连忙向着空中连连挥刀,想要截杀万里云下来。万里云早有准备,身在空中之时,便使出了遨游天河的独门轻功,脚上头下,挥动血月剑招架倭刀,只是每招架一次,便借势向着于飞三人身边一弹,不过两次,已经到了三人头顶。 万里云身在空中,甚是显眼,于飞三人顿时看到。玲珑看得一喜,连忙问道:“万哥哥,你来帮我们了,我天放哥哥呢?”她这一分神,便没注意一名倭寇正挥刀偷袭,从背后一刀砍向玲珑。万里云在空中看得清楚,也顾不上答话,手中一枚飞星钉嗖地飞了出去,正打在那倭寇咽喉,顿时将他了了账。只是那倭寇虽然被万里云一钉打死,扑倒之时,手中的倭刀却没有脱手,顿时连人带刀将玲珑扑倒在地。 万里云这一惊可非同小可,当下连忙落下身形,想要过去抢救。可身边早围满了密密麻麻的倭寇,他刚一落下,立刻有七八名倭寇挥刀砍来。万里云连忙挥血月剑招架还击,又哪里有空去查看玲珑的情况。 凌天放在远处,一见玲珑摔倒,登时急得双目赤红,手中倭刀一招孤云出蚰挥出,将这招本来就是劲力最为凝聚的招式发挥到了极致,人刀合一,一道白光,从倭寇群中直刺了过去。他这一刀挥出,招式劲力都发挥到了极致,尤其是“一刀”法诀,用得淋漓尽致,倭刀连串三名倭寇,又带着三人飞出五尺多远,这才停了下来。可刚一停下,众倭寇便又围了上来,凌天放的倭刀却穿在三人体内,拔不出来。他着急之下,索性将倭刀一丢,以掌为刀,随手切出,顿时将一名倭寇的喉骨斩碎,接着顺手抢过倭寇手中长刀,继续想冲往玲珑身边。 可就在凌天放抢到倭刀,抬眼辨明万里云和于飞所在方位之时,却又一眼见到程万里被两名倭寇双刀交叉,砍在身上,巨大的身躯顿时仰面摔倒。凌天放一急之下,又是一招孤云出蚰使出,连人带刀,终于抢到于飞身边。这时正有两名倭寇挥刀追砍地上的程万里,凌天放二话不说,手中长刀一招拨云见日,一刀便同时割断了两人的喉管。 凌天放救下程万里,刚要俯身查看玲珑的情形,忽然又有四把倭刀同时攻到。凌天放连忙挥刀招架,可这四把倭刀却仿佛习练已久一般,配合得毫无破绽可言,四刀同时发力,当下便将凌天放手中倭刀绞断。凌天放也是反应极速,手中倭刀一断,立刻将半截断刀当做暗器打出,正中其中一人咽喉,那人顿时仰天倒地,当场气绝。那三名倭寇一见同伴身死,都是勃然大怒,三柄倭刀连环砍向凌天放。凌天放连忙展开火云掌,空手招架,在刀影中来回穿插。这几人似乎一直是练习的四刀配合,少了一柄刀便有破绽露出,凌天放抓住一个破绽,火云掌切上一名倭寇的咽喉,顿时又劈倒一人。只是虽然砍倒两人,转眼却又有三四名倭寇挥刀冲上。凌天放赤手空拳,再难招架,小腿之上中了一刀,站立不稳,险险扑倒在地。凌天放一见场中情形,心知难以幸免,只想着能奋力多杀几个倭寇,当下与万里云、于飞三人靠着背,拼死抵抗。 三人正感到压力越来越大之时,侧面忽然连续传来嗖、嗖地羽箭之声。于飞扭头一看,挥动着双手,哈哈大笑道:“救兵来了,这下翻江倒海擒龙缚虎玉面蛟龙鬼见愁于小爷不用丧命于此了。”他话还没喊完,万里云已经伸出手去,将他和凌天放一拉,口中喝道:“还不快点蹲下,羽箭可没长眼睛。”三人连忙同时蹲下身形,于飞方才太过激动,蹲得慢了一点,高高挥动的双手正中了一支羽箭,顿时疼得龇牙咧嘴,蹲在地上抱怨道:“没伤在倭寇手里,却被援兵射伤,这是哪个没长眼的小子,这小子敢射伤我于小爷,升官发财肯定没他的份了。” 这时一众援兵已经冲到了距离倭寇不到三十丈之远,为首的有两百来名骑兵,一个个都穿着锦衣卫的飞鱼服,手持机弩,也不管田间青苗,纵马直冲过来,一边冲一边连环放箭,射得倭寇们纷纷摔倒,一轮弩箭,只怕便射倒了不下三百名倭寇。只是不少少林僧众也遭受了池鱼之殃,被弩箭射伤在地。 倭寇们发觉形势不对,连忙扭头看去,只见远处黑压压地一片,仿若钱塘巨潮一般,两百多骑兵,近万名步兵带着一股腾腾杀气,伴着漫天箭雨如狼似虎地掩杀了过来。尤其是当先的两百锦衣卫,手中机弩连珠发射,人未至,已先铺出了一条血路。 虽然见明军大军赶到,但这群倭寇却毫不慌乱,按以往接战的经验,明军大都不堪一击,一触即溃,人数虽多,却往往败给人数远逊的倭寇。 看看明军先锋骑兵已近,倭寇后部突然有人用倭语高声大喊,似乎发号施令一样。随着这人的倭语,倭寇们突然将身子一转,面向着明军队伍,手中倭刀高高举起。只是道路两旁都是水田,走在其中行动不便,倭寇怕陷入其中难以对敌,都只是站在道路实地之上。 两百多名锦衣卫骑兵虽然是策马在水田之中奔行,但仍是速度极快,转眼之间又进了十丈,距离倭寇已经不到二十丈的距离。正当一种倭寇举刀准备迎接马队冲击之时,锦衣卫骑兵中为首一人突然高声大喝,同时拨转马头,向着方才发出指挥之声的倭寇那里冲去。他身后的二百多名锦衣卫也齐齐将马头一转,随着他划出一道弧线,冲了下去。 第五十九回:美酒迎宾客,利刃斩奸邪(4) 一边冲锋,锦衣卫骑马之中一边发出一声齐声吆喝之声,紧接着唰地一下,竖起来二十杆大旗,高高挑起,迎风飘扬。凌天放等人和一众少林僧这时因倭寇的注意力都被明军吸引,有了片刻闲暇,连忙互相救治包扎。凌天放从地上将玲珑翻找了出来,幸喜她只是被扑来的倭寇吓得晕了,却并无大恙。于飞一边龇牙咧嘴地任由万里云拔下羽箭,包扎伤口,一边探头探脑地向着那一队锦衣卫骑兵看去,只见二十面大旗一式一样,都是黄白绣纹底面,上面高高绣着“威武大将军朱”六个斗大的黑字,周围绣着金线,挑在风中猎猎而动,威风凛凛,杀气腾腾。于飞看得一吐舌头:“乖乖,我说是谁这么大气势,原来是那个没当太监却进了东厂的家伙。”他说到没当太监却进了东厂之时,猛然见万里云脸色一变,连忙转口道,“还是什么皇上的兄弟,锦衣卫的老大,那个什么皇极门没去的掌门人,这家伙怎么来了的。” 于飞在后面絮絮叨叨之时,两百名骑兵已经冲到了倭寇面前,那为首之人连人带马都是一身金甲,却又不像孟丽君身边的巨灵神官所披挂的铜铠般厚重坚实,看起来颇为轻便,但威武华贵之气却要多得多了。这人座下金甲白马还未接近倭寇,他突然身子从马背上高高跃起,举起手中一柄金背大刀,挥动起来,飞身扑向倭寇。 金甲人这一柄大刀镶金吞口,亮得惊人,大刀挥动,挥起一道刀芒,斩入倭寇阵中。只这一刀斩过,顿时便有十余名倭寇凌空飞起,身首两分,断为两截。金甲人一刀斩罢,落在地上,任由白马从身边跑过,奔向远方,自己又挥舞大刀,凌空一个旋身,斩向倭寇。 他第一刀斩去,十余名倭寇应手而倒。这第二刀再斩过去,却没有那么顺利了,刀芒刚闪到一半,突然铮地一声响起,金刀硬生生地在半途被拦了下来,停在那里。金甲人被人挡住金刀,微微一怔,凝神向前看去,只见一名中年倭寇,穿着普通,微微留着胡子,手中一柄倭刀光华闪亮,虽然被自己一刀带得后滑了三尺,但此时手持长刀,一招上段式指向自己,渊停岳峙,一副宗师风范。 金甲人正看着对面的中年倭寇,突然觉得有些不妥,连忙将手中金刀提起,凑近了仔细观看刀锋。这一看,金甲人微微一惊,只见他自己的金刀刀锋上赫然已经被砍了一个缺口。他这金刀虽然不算宝刀,但也是能工巧匠打造的精致利器,随着他多年征战疆场,向来爱若至宝,每次出征之前之后都要细细检查。这时刚刚交战,便被砍了一个缺口,显然就是这中年倭寇方才挡刀之时所伤。 正在这时,两百名锦衣卫骑兵也刚冲杀一阵,跳下马来,列阵跟在金甲人的背后。只是说来奇怪,那大群倭寇一见这中年倭寇动手,竟然齐齐地退在一旁,让出正中一片空场,自己都纷纷挤在一旁观看。 金甲人一见这副情形,当即将自己手中金刀往地上一插,赤着双拳,上前几步,双手抱臂,向着中年倭寇喝道:“你这倭寇,能挡本将军一刀,也算有些本事。本将军不斩无名上将,你这倭寇报名受死。” 那中年倭寇似乎听不懂中文,收起倭刀,扭头用倭语与身后一人交谈几句,这才向着金甲人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通倭语。 金甲人听得眉头大皱,喝道:“说的什么鸟语,狗屁不通。”他虽然言语粗鲁,但一举一动之间,自然有一股皇家气派流露出来,令人生出一股敬畏之感。竟然不敢不回答他的问题一样。 见金甲人听不懂倭语,方才那名与中年倭寇交谈的倭寇在后面高声喊道:“这位是我国剑圣——新阴流的上泉信纲,能死在剑圣手下,是你的荣幸。” 金甲人听得哈哈大笑:“他妈的,连句中国话都不会说,还敢到中国来杀人放火,简直奇谈怪论。上泉信纲嘛,本将军倒是听过。这一群到中国来抢劫的土匪流寇,有不少都是你的徒子徒孙吧。本将军今日就教导教导你们,你给我记住了,杀了你们这个狗屁剑圣的,是大明威武大将军,皇极门门主朱锦。你们这些鼠辈若是有命回国,回去之后,好好传传,跟你们天皇幕府,就报前面的名字,跟你们那帮学剑的呆子,就报后面的名字。” 他这一段说得甚长,那会汉语的倭寇讲了半天,才向着上泉信纲转述清楚。上泉信纲点了点头,手中长刀出鞘,单手持着,指向朱锦,叽里咕噜地又说了一段倭语。 朱锦这次也不看他了,只皱着眉头,向着后面那名倭寇道:“他说的什么?” 那倭寇连忙解释道:“我们剑圣问你,用什么兵器?他不跟空手的人动手。” 朱锦一听,扭回头去,向着锦衣卫中一人叫道:“这帮倭寇还这么多讲究,这混小子没骗我吧?”那锦衣卫连忙双手抱拳答道:“回禀指挥使大人,这倭寇没说假话,那个上泉信纲确实是这么说的,他请指挥使大人用兵器与他交手。” 朱锦冷冷一笑:“告诉他,本将军的双手就是兵器,让他别那么多废话,只管动手就是。”他身后的锦衣卫还没开口,对面那懂汉语的倭寇已经与上泉信纲用倭语交谈了起来,只见上泉信纲一边说着,一边连连摇头,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朱锦一见,再没耐性等待,当下喝道:“你告诉他,本将军就是这一对拳头,他爱打就打,不还手的话,就乖乖挨揍吧。”说着,双拳摆动,一步一步,缓步走向上泉信纲。他一边走,一边双手在身前缓缓划动。奇的是随着双拳划动的路径,竟然隐隐有气劲在手中逐渐汇聚成型。一道龙型气劲,凝聚在朱锦身边,在他拳间翻转游走,摇头摆尾,仿佛呼啸欲出的样子。 第五十九回:美酒迎宾客,利刃斩奸邪(5) 上泉信纲正在与那倭寇争辩,忽然见朱锦带着气劲走上,顿时“噫”了一声,一摆手要众人退开,自己却连忙举起手中长刀,紧紧盯着朱锦,周身上下也散发出一股股的气劲,与朱锦隐隐相抗。 朱锦一见,哈哈大笑:“这才对嘛,看来你们这群倭寇还是蛮子,没开化,跟你们说人话都听不懂,非得动手你们才明白。”他“明白”二字刚刚出口,原本哈哈大笑的表情突然一变,身形暴起,右拳凌空击出,双拳之间的龙形气劲带着一声长吟,张牙舞爪,直向着上泉信纲飞扑而去。一边挥出拳劲,朱锦一边口中高声喝道:“让尔等倭寇开眼,皇极拳第一招——飞龙降世。” 上泉信纲见了气龙飞扑之势,不敢怠慢,当下手中长刀挥动,格向龙身。他原想先将龙形气劲格偏,再趁隙出刀,反扑朱锦。可这一格之下,顿时大吃一惊。这龙形气劲竟然仿若实体,并不是单纯的一股气劲,他长刀刚格上龙身,顿时被龙爪锁住,一时之间,竟然脱不出来反攻朱锦。 上泉信纲大骇之下,连忙长刀气劲一吐,转变路径,挥刀猛斩龙身。他虽然是中途变招,短途发劲,但倭刀毕竟是实体,以实对虚,顿时将气龙震断。 龙形气劲被上泉信纲挥刀震断,正在将散未散之际,朱锦已经纵身扑上,双手一提一按,那龙形气劲竟然重新聚集,冲过上泉信纲之后,身形游动,由上而下扑向上泉信纲的头顶。一边按下龙形气劲,朱锦一边又是高声喝道:“皇极拳第二招——龙临天下。” 上泉信纲见朱锦招式连绵不断,哼了一声,身形猛地退后半步,略略让开龙形气劲的锋芒,接着吐气扬声,手中长刀从正中一刀劈向朱锦。竟然用了这样一招至简至纯的招式应对朱锦的连绵攻势。他这一刀劈得极快,而且气势磅礴,一刀挥出,顿时将龙形气劲劈开,长刀刀芒转眼便来到了朱锦面前。 朱锦一见上泉信纲长刀先劈开龙形气劲,接着又迎面劈向自己,突然暴喝一声:“皇极拳第三招——龙气无双。”随着大喝,右拳挥出,一条龙形劲气缠绕拳上,随着拳头一同打在上泉信纲刀锋之上。 朱锦全身披着金甲,拳上也有黄金手套,但这一迎之下,手套顿时被上泉信纲一刀劈开,龙形气劲也被劈散,朱锦拳上鲜血流过金甲,一滴滴地滴在地上,但上泉信纲的长刀也被他这一拳打得停了下来。 上泉信纲见朱锦竟然用拳挡下了自己的斩击,惊得面色微变,突然将倭刀一收,长刀挥动,刀锋若隐若现,一时间带起数十道弯曲如波的刀气,从四面八方斩向朱锦。朱锦哼了一声,上前一步,双拳横摆,口中喝着:“皇极拳第四招——龙掌海势。”这一招却与之前各招不同,拳上附着的不是龙形气劲,而是如波涛一般的绵绵劲气,一浪一浪地涌起,迎上了上泉信纲的绵绵刀势。 这一下双方气劲忽攻,数十道刀芒在海浪般的气劲之中上下浮沉,有的穿透海涛气劲而出,有的却被吞没其中。 两股气劲的比拼还没有结束,朱锦和上泉信纲却双双都再不管那股气劲,而是各自再度出招。上泉信纲一声断喝,长刀突然大放光华,便如同太阳一样,一道刀芒犹如阳光破空,射向朱锦。 朱锦眉头一皱,突然双拳齐出,带着龙形气劲,抢攻上泉信纲胸前,口中仍是高声喝着:“皇极拳第五招——翔龙在天。”竟然丝毫不理上泉信纲的长刀,抢进长刀不及的圈内,双拳一齐向着上泉信纲打去。 上泉信纲也不亏是一代剑圣,长刀砍到一半,见朱锦贴身打来,突然将双掌一翻,长刀就在手中转了一圈,顿时画出一道光圈,如同一个小小太阳一般,贴着自己身子,撩向朱锦双拳。 朱锦方才被上泉信纲一刀劈伤了拳头,此时便不再硬接硬挡,双拳一收,错步让开身形,转向上泉信纲的侧面。朱锦人虽让开,但龙形气劲却仍然袭向上泉信纲胸前。上泉信纲手中长刀贴身一转,绞断了两条气龙。可哪知气龙虽然被绞断,但龙头气劲仍在,依然扑撞到了上泉信纲身上,顿时将上泉信纲撞得身形一晃。 上泉信纲虽然被方才的龙形气劲震伤,却混若无事一般,身子高高跃起,手中长刀高举过顶,便如同托着一个太阳一样,手中倭刀仿佛太阳放出的光芒,一道一道不断闪亮,划开天空射向朱锦。 这时朱锦正好绕到上泉信纲身边,一见上泉信纲竟然使出这等招数,当下双拳变幻,一边喝道:“皇极拳第六招——大道至简,百龙争霸。”一边稳稳站在原地,双拳幻化出数十条张牙舞爪的怒龙,迎上上泉信纲的太阳刀光。 那上泉信纲的刀锋极利,便犹如阳光刺破云层一般,一道道刀光连续刺破朱锦的龙形气劲,同时刺得朱锦双拳尽破,鲜血四处飞洒。 朱锦却仿佛不知疼痛一般,怒吼一声:“皇道无极。”龙影顿时更加强盛,渐渐如同层层黑云,将上泉信纲的太阳遮挡得一丝光线也透不出来。这时上泉信纲飞扑的身形已经落了下来,朱锦拳势正好反扑过去,将上泉信纲顿时裹了个严严实实。 这时场上龙气飞舞,足有上百条龙形气劲,中间偶尔透出一两丝光线,却完全无力划开云雾。场上无论是凌天放和少林僧、锦衣卫一众,还是那一群倭寇,都看不出场上究竟是何情况。顿时双方各自上前几步,想凑上前看个清楚。 众人刚刚上前,忽然传出砰地一声闷响,刹那间场上光华大盛,无数阳光将龙云撕得粉碎,顿时露出场中情形来。 一见阳光刺碎龙形云层,众锦衣卫都是心头一沉,倭寇们却一齐哈哈大笑起来。锦衣卫们见倭寇狂笑,都是怒目而视,举起手中机弩,就要向着倭寇发射弩箭。机弩刚刚举起,却听见场上传来一阵更响亮的笑声,却是朱锦所发。 一听见朱锦高声大笑,一众锦衣卫顾不上放箭,连忙齐齐向着场中看去。只见朱锦正站在场中,头盔落下,发髻略微散乱,双手双臂满是鲜血,正在仰天大笑:“今天让你们这些夜郎自大的倭寇知道,大明才是天下第一国,我皇极拳法,才是横行天下的武功。” 倭寇们见朱锦站在场中,顿时脸色灰败,连忙看向朱锦对面的上泉信纲。却见上泉信纲脸色如常,衣服也一无破损,只是身形单膝跪倒在地,单手拄刀撑住身形,定在那里一动不动。无论倭寇怎样高声呼喊,上泉信纲却毫无回应。 朱锦哈哈大笑:“喊不醒了,看在你能接下我这皇道无极百龙争霸而不死的份上,本将军今天饶你一命。”说着,向对面倭寇喝道,“拖他回去救治,运气好的话,还能留住他一条性命。本将军给你们十个数的时间救人,十下数完,我可就要开杀了。”说罢,也不管倭寇听明白没有,便自顾自地开始数了起来:“十、九、八……” 那群倭寇哪里还敢耽搁,连忙抢上前抱起上泉信纲,掉头就走。却是他们见剑圣都被击败,当下连半点战意也提不起来了。 倭寇虽想逃走,朱锦和一众锦衣卫却哪肯答应,这时那近万步兵也已经聚了上来,等候在旁。朱锦一边数数,一边走向自己的金刀,十个数数完,正好来到刀旁,单臂将大刀拔出,高高举起,向着身后军士高声喝道:“给我杀!” 第六十回:城外说贵贱,墙头分死生(1) 随着朱锦口中这一声大喝,两百锦衣卫同时扳动手上的机弩,两百部硬弩同时发射,“蓬”地一声,漫天箭雨洒向倭寇,顿时带起一片惨嚎一片血雨。紧接着,两百余名锦衣卫同时将机弩往背上一收,绣春刀出鞘,紧紧跟着朱锦,攻向倭寇。那近万的步兵军士也各举手中刀盾,一阵如雷呐喊,随后掩杀过去。 朱锦一声大喝之后,身先士卒冲向倭寇,虽然双手双臂鲜血淋漓,但却丝毫不影响手中金刀上下翻飞,在倭寇之中一路绞杀过去。他作为全军统领尚且勇猛至此,其他军士更是个个争先,锦衣卫们排出一个个刀阵,六刀一组,在倭寇群中遍地开花,一个冲锋,绣春刀卷起一片血雨,转眼间便砍倒了上百名倭寇。 这群倭寇原本已经战意消退,只想逃走,但见到明军如此步步进逼,尤其是为首的金甲人朱锦和一众锦衣卫,追在自己身后仿佛屠杀一般,一身的血气顿时也被激了出来。一名貌似头领的倭寇突然大喊一声,撕拉一声,将胸口衣襟一把扯开,拉出一根布条,紧紧扎在头上,挥动倭刀,转身向着明军军士反扑回来。 这名倭寇手中倭刀上下挥动,一招一式勇悍非常,转眼之间,刀下已连伤五名军士,五颗头颅转眼便在他刀下滚落于地。这倭寇杀得兴起,用倭语一声怪叫,猛地冲向一个锦衣卫刀阵,手中倭刀居高临下,一招“无二剑”,划出一道闪光,正斩向其中一名锦衣卫的头顶。 锦衣卫的刀阵都是六人齐使,互相呼应,当下三人同时挥出手中绣春刀,帮助那名锦衣卫格挡倭刀,另外三人却各出一刀,攻向倭寇。这刀阵攻防一体,原本厉害非常。哪知这倭寇一刀劈下,竟然将三柄格挡的绣春刀尽数劈断,而且去势不减,长刀继续劈落,一刀将中间一名锦衣卫从中一劈两段。 这名倭寇一刀劈死一名锦衣卫,同时上前一步,避开攻向自己的三刀,手中长刀又挥了起来,砍向第二名锦衣卫。第二名锦衣卫顿时被吓得一呆,连忙举刀招架,却全然忘了手中绣春刀已被劈断,当即又被倭寇一刀斩为两截,摔倒在地。余下四名锦衣卫见他两招之间便杀掉了两名同伴,都是高手怒喝,三柄绣春刀挥出,分三路攻向倭寇。 倭寇盯着三刀来路,丝毫不惧,口中一声断喝,倭刀由下至上,斜挑而起,顿时将两名锦衣卫拦腰斩断,但第三名锦衣卫手中的绣春刀也同时砍在了倭寇小腿之上。倭寇被锦衣卫砍中,痛得一声怪叫,两只怪眼翻了起来,恶狠狠地瞪向这名锦衣卫。 那名锦衣卫虽然砍伤了倭寇,但却被这名倭寇的凶狠眼神瞪得心慌手软,一时间竟然拔不出砍在倭寇腿上的绣春刀。倭寇一声怪叫,抬腿一脚,也不顾疼痛,就用伤脚将那锦衣卫一脚踢翻在地,接着手中倭刀挥起,将方才绣春刀被斩断,正从背后取下机弩的锦衣卫一刀砍倒。他砍翻那名锦衣卫之后,又将倭刀高高举起,刀尖向下,用力向着地上的锦衣卫心口一刀刺去。随着他的刀尖刺入,一股鲜血飚得老高,那名锦衣卫双眼圆睁,瞪瞪地看着倭寇,顿时气绝身亡。 这名倭寇转眼之间便将一个刀阵的六名锦衣卫尽数杀掉,当下也不拔出腿上的绣春刀,就站在那里高举倭刀,振臂大喊,高声怪叫。随着他的叫喊,其他一众倭寇也都血气上涌,纷纷取出白布扎在额头之上,挥动倭刀,反身扑向明军。一时之间,竟然气势大振,人数虽少,却反而将明军军士渐渐顶了回来。 这一队明军之中,除了朱锦所带的两百余名锦衣卫军士,余者都是寻常明军将士,对上这些倭寇,根本全无抗击之力,一时间刀断剑折,血肉四溅,肢体断落,哀嚎四起,虽然人数不下倭寇的三四倍,却竟然渐渐现出了溃散之势。 朱锦一见这批沿海军士如此不堪,顿时勃然大怒,手中金刀一挥,在地上划出一道深痕,高声喝道:“所有锦衣卫儿郎听命,都给我在此线之后持刀看着,有过此线者,无论敌我,杀无赦。”他这一声,用上了皇极门的独门内力喊出,顿时声震四野,震得场上军士和倭寇都是心胆一颤。 一语喊罢,朱锦身形高高跃起,凌空挥动金刀,猛地一刀向着倭寇劈去。他这一刀挥出,重若千钧,顿时将三名倭寇同时分成两截。朱锦脚一落地,却正站在方才那名连杀六名锦衣卫的倭寇面前。那倭寇也是杀红了眼,当下怪叫一声,手中倭刀高举,向着朱锦一刀劈下。 朱锦虽见倭寇长刀劈下,却是不躲不闪,左手猛地向前一探,一把掐住倭寇的脖颈,将他高高举在空中。那倭寇整个身子都被朱锦提起,失去平衡,手中倭刀的挥动顿时失去了准头,砍了个空。 倭寇一刀落空,身子被朱锦提在半空,双手双脚挣扎不已。朱锦突然单臂用力,将倭寇高高抛起,口中大喝一声:“敢犯我大明者,如同此人。”一边高喊,一边跳起身来,手中金刀挥起,刀光闪动,就在空中一横三竖,将倭寇斩成了八块,一蓬血水带着断肢残臂洒了下来,落入人群。 朱锦在空中将这名倭寇分尸八块,无论军士还是倭寇,都看得心胆欲裂。一名军士吓得身形不由连连后退,他才退了两步,突然眼前金光闪亮,朱锦的金刀已经追到面前,一刀反手刀,将这名军士劈成了两段,同时高声喝道:“过此线者,杀无赦,连我朱锦也是如此,听到了没有,给我杀。” 他这一声大喊声音刚落,近两百名锦衣卫突然同时挥刀高喊:“杀。”声震四野,听得倭寇心寒,军士胆增。这一下,明军将士都是士气大振,一个个挥刀猛斗,一时之间与倭寇杀得势均力敌,难分难解。 双方正在僵持之时,钱桥镇方向突然又传来一阵喊杀之声。凌天放等人早已重上战阵,这时听到声响,连忙回头观看,只见大慈大师一马当先,率领着一众武林豪杰,提着各式兵刃,飞奔而来。 这一群武林豪杰一来,便如同虎入羊群一般,一路扑杀倭寇。那群倭寇本来就已经渐难支撑,这一下顿时一泻千里,溃不成军,半盏茶的功夫不到,便丢下数百具尸体,一路逃向海边而去。 杀退了倭寇,明军军士和一众武林豪杰开始打扫战场。凌天放和万里云、玲珑、于飞、程万里五人聚在一处,互相看看,只见大家虽然都是灰头土脸,伤痕累累,但毕竟都无大恙,都心中庆幸。玲珑的手臂上不知什么时候也中了一刀,方才战况激烈之时还不觉得,这时放松下来,疼得只是嚎啕大哭。 凌天放见玲珑放声大哭,连忙取出伤药要帮玲珑包扎伤口,安抚于她。还没来得及上药,却听见旁边传来一阵悲声,远远盖过玲珑的哭声。凌天放等人连忙循声望去,只见大慈带着上百名少林僧,团团围在一起,一众少林僧正在大放悲声。 第六十回:城外说贵贱,墙头分死生(2) 凌天放等人都是一惊,心中隐隐似有所悟,连忙凑上前观看,连玲珑也止住了哭声,拉着凌天放的衣角,跟随在他身后,凑了过去。 虽然心中已经有所准备,可当凌天放几人来到少林僧众当中之时,还是看得大吃了一惊。玲珑吓得啊地一声尖叫,凌天放赶紧伸手掩住她的眼睛。尽管如此,玲珑仍是贴在凌天放身上,吓得浑身瑟瑟发抖。 只见那大通和尚胖大肥胖的身躯倒在地上,四肢已经被斩得只剩下一条右腿,满身满脸的刀痕血污,若不是那胖大身躯,几乎认不出是谁。肚子上大大地开了一个口子,肠子也流了出来,却只有一小截吊在体外,余下的都已不见。大通一身的伤口大都高高翻起白色肌肉,显然是浑身的鲜血已经流尽,但脸上的一双眼睛却仍然瞪得如铜铃一般,竟然是死不瞑目。 大通的尸首身边,还倒着十余名少林僧的尸首,一个个也都是遍身刀痕。大慈大师正低眉垂首,默默流泪,围在旁边的一众少林僧却一个个大放悲声,恸哭不已。少林僧们正在大哭,却突然听到一个沉雄的声音传来:“本将军不是已经颁下命令,让这些个什么武林门派待在城中,安守本分吗?这是怎么一回事?” 凌天放连忙扭头看去,果然是那威武大将军,皇极门掌门朱锦。此时朱锦正向着两名将官摸样的人高声呵斥,脸色冷得如同冰霜一般。两名将官都被他骂得垂首不语,其中一名将官暗暗扭头,看向身后,眼神一扫,狠狠地瞪了过去。他身后站了一排将校,其中一人正是凌天放等人日前在松江府所遇到的大胡子彭参将。 彭参将见长官瞪他,连忙抱拳出列,向着朱锦施了一礼,慌慌张张地解释道:“回禀大将军,属下已经跟他们说了这灭倭之事有官兵承担,可这些人就是不听,属下,属下拦也拦不住他们……” 彭参将的话还没说完,朱锦突然转脸过来,紧盯着彭参将,双目之中精光闪烁,一股威势澎湃而出,吓得彭参将噤若寒蝉,再不敢说一个字了。朱锦瞪了彭参将一眼,哼道:“你们这些沿海官兵,当真要好好整治整治了,打倭寇一触即溃,让你们看管几个人也管不住。哼,你们吃着朝廷的粮饷,拿着朝廷的俸禄,却连这点小事也办不好,朝廷养你们何用?” 他说到这里,突然又一转身,看着大慈和一众武林门派的豪杰们,鼻子里冷冷地哼了一声:“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哭哭喊喊,半点纪律规矩都没有,偏偏还要事事掺和。” 大慈等人正在伤心大通之死,突然听朱锦出言责难,一众少林僧顿时勃然大怒,当即就有人跳了出来,要与朱锦理论。大慈一见,连忙拦住一众少林僧,口诵佛号:“阿弥陀佛,大将军何出此言,你我同为大明子民,受朝廷封赐。大家都是一片解救沿海百姓之心,我大通师弟虽然因此身殒,但也必有福报。大将军何必出言讥讽?” 朱锦双手负在背后,任由鲜血流淌,也不包扎,一脸不屑,向着大慈:“什么同为大明子民?尔等才是民。本将军堂堂皇裔,岂能与你们相提并论。”说到这里,他又转过身子,侧身对着大慈,“你也别再提那什么朝廷封赐。那个什么百派英雄大会,本将军原本就不赞同。你们这些和尚就安心在庙中诵经念佛,祈福吃素,安安稳稳地拿你们封地的租银便是。至于这些什么绿林门派,哼,都是一介草寇,要不是曹公公说要给你们一个效命朝廷的机会,本将军早就全都扫平了,还弄什么封赐。一群不服管制的弼马温,还累得本将军弄一个什么皇极门,让本将军堂堂皇裔与你等草民并称。要不是为了告诉尔等,皇道至高,就是混迹江湖,也不是你等草民能比,我才懒得费那个力气。只可惜朱能那小子太不给本将军争气。” 他这番话一出,顿时将在场的一众武林豪杰都触怒了。于飞首先就跳了起来:“他妈的什么东西,于小爷堂堂的翻江倒海擒龙缚虎玉面蛟龙鬼见愁,岂能跟你这种袭祖荫的二世祖相比?你这小子,要不是仗着朱元璋的孙子重孙子上过你妈,你有什么本事当上大将军。你皇极门被万岁门门主打得屁滚尿流,还敢说这种现成的屁话?要不是我翻江倒海擒龙缚虎玉面蛟龙鬼见愁于小爷跟这些少林高僧浴血奋战,等你们来,钱桥镇早就被倭寇攻下了,你们就跟在倭寇的屁股后面吃灰吧。” 于飞这一番话骂出,一众群豪都是高声叫好。那群将士却都急得连声呵斥,有几名锦衣卫当即拔刀出鞘,冲过来就要捉拿于飞。于飞也不示弱,手中金丝渔网一抖,好整以暇,撇着嘴,拉开架势等在那里。 朱锦被于飞这一番话气得面部扭曲,一张面皮涨得发紫,一摆手止住一众锦衣卫,缓步走向于飞,口中沉声道:“哼,原来是万岁门的同党余孽,本将军今天就拿了你,以儆效尤。”一边说着,一边又扭头向着一众豪杰喝道:“你们都不要慌,朝廷已经颁令,取缔非法门派,等灭了倭寇,本将军就亲自操刀,让你们知道本将军有什么本事坐上此位。” 凌天放和万里云一见朱锦行走之时,双拳之间龙形气劲又渐渐汇聚,连忙上前一步,挡在于飞身前。于飞却仍在两人身后与朱锦对骂:“嘿嘿,于小爷原先还以为你不过是个不学无术的二世祖,现在这么一看,还倒真是学了些本事,于小爷还小看了你,方才说错话了,跟你陪个不是吧。” 朱锦一边缓步行走,一边沉声道:“现在知错,已经晚了,你若是惧怕本将军武功盖世,本将军也不难为你,胡言乱语,造谣诽谤,惑乱人心,监禁半年以示惩戒。”于飞却嘿嘿一笑:“错了错了,于小爷说错看了你,是说东厂栽赃陷害,乱扣罪名的本事你这二世祖倒是学了个十足,若是再切点东西,那便更像了。” 朱锦一听于飞一口一个二世祖地越说越是不堪,突然大喝一声,一招飞龙降世向着于飞挥出,龙形气劲张牙舞爪,飞扑过来。却是朱锦恼怒于飞口口声声说自己毫无本事,一出手便使出了皇极拳的功夫,想要力压当场。 第六十回:城外说贵贱,墙头分死生(3) 凌天放这时正挡在于飞身前,早预备着朱锦出手,他一见龙形气劲袭来,连忙上前一步展开火云掌法,一招拨云见日,格向气龙。他方才已经见过朱锦与上泉信纲相斗,知道他的皇极拳威猛霸道,此时力战身疲,便不硬挡,左掌使出虚劲,引开气龙。 凌天放虽然见到了朱锦出招,但此时身在其中,感受却又不同。他却不知朱锦的这招飞龙降世,龙形气劲的龙爪还有锁拿之用,左掌挥出,顿时被龙爪扣住,竟然被带得身形歪动,心中顿时微微一惊。虽然吃了一惊,但凌天放毫不慌乱,原本蓄势待发的右掌立刻随势而上,拍向龙身,顿时将龙爪处的气劲拍散,将左掌解救出来。 朱锦一招飞龙降世使完,后招立即跟上,双拳一提一按,龙形气劲重新汇聚,由上至下飞扑凌天放,第二招龙临天下随即便使了出来。凌天放刚刚破解了第一招的飞龙降世气劲,又见朱锦这第二招比第一招更是威猛,气龙居高临下,飞扑自己,知道若是由着他一招招加强,必然与那剑圣上泉信纲一样下场。 想到这里,凌天放再不迟疑,将内息催到极致,一招火云掌法最刚猛的烈焰焚天,气劲犹如漫天烈火,钻向朱锦的龙形气劲。凌天放这一招原本就刚猛之极,此时又用上了“一刀”法诀打出,每一股气劲都是往而不回,一气贯通,顿时将气龙震得片片碎散。 朱锦出招之时,内息与气龙相连,此时气龙被凌天放的猛招震碎,立即带得朱锦也被震得身形晃动,退开半步才定住身形。于飞在后面看出朱锦吃了小亏,立刻笑道:“皇极门吹得多么了不起,还什么不屑与少**当比肩,我于小爷看来,也不过如此嘛。你这二世祖的本事,看起来也不过尔尔了。” 朱锦没想到凌天放的功力招式竟然如此之高,所以一出手便吃了一个小亏,心中正在暗暗吃惊,却又听到于飞出言嘲笑,直气得一张脸涨成紫红,仿佛要滴下血来一样。他一招试过,知道凌天放是个劲敌,当下再不敢大意,皇极内力在体内流转几次,脚步更慢,一边凝聚龙形气劲,一边走向凌天放。 凌天放一招轰散了朱锦的龙临天下,自己也不好受,顿时被震得内息翻涌,方才与倭寇一战时所受的刀伤,顿时全都迸裂开来,鲜血直流。虽是如此,凌天放却丝毫不敢怠慢,心知朱锦再出招必定更加猛烈,当下暗暗提运内息,准备拼斗朱锦。万里云在一旁心中也颇为担心,一边护住于飞、玲珑和程万里三人,一边手中握紧血月剑,随时准备出手相助。只是若当真伤了朱锦,那一百多名锦衣卫和近万军士再要如何对付,却是后话了。 朱锦一步步靠近凌天放,手中龙形气劲已然成型,缠绕在手上,正要出手,忽然听到远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随着马蹄之声,还有一人高声大喊:“报,紧急军务,急报大将军得知。” 朱锦一听,哼了一声,一抬手,手中龙形气劲离着七尺距离,遥攻凌天放。凌天放一见气龙摇头摆尾攻来,连忙双掌连环运劲拍出,使出一招红云蔽日,用“卸”字诀的劲力,只将龙气卸到一旁,却不与之相抗。 果然朱锦这一招只是随手发出,一招出手,便即转身,走向那名飞驰而来的传讯兵:“有什么军务,快说快说。” 于飞被凌天放和万里云挡在背后,早看见凌天放伤口迸裂,鲜血流出。此时虽见朱锦离开,却也知道是自己得了便宜,当下虽然还想再嘲讽几句,却是强行忍住,生怕再给凌天放引鬼上身。 那名传讯军士一路策马飞奔,离着朱锦还有十丈的距离,便飞身一跃,跳下马背,单膝跪倒,高声道:“禀威武大将军,倭寇正在攻打松江府,陈知县命卑职来向大将军求援,请大将军速速赶赴松江府。” 这传讯兵的话一说完,在场从将士到武林群豪,都是一惊,顿时议论纷纷。大慈大师和一众武林群豪原本都在松江府中,可此时都赶来了救援钱桥,此时松江府要兵没兵,要将无将,只有陈知县带着一群老弱妇孺还在城里,这要如何守城?只是众人刚刚在此打退了倭寇,这群倭寇又没有长翅膀,是怎么突然就到了松江府,却是令人费解。 朱锦听完传讯兵汇报,却不慌张,沉声自语道:“调虎离山吗?哼,倭寇倒还不是饭桶。”说罢,突然又转向传讯兵:“围攻松江府的倭寇,有多少人?” 传讯兵听得一怔:“卑职出城的时候,看到城外密密麻麻的全是倭寇,总,总有个几千人吧。” 朱锦听他答得含糊,面露不虞,但也不再追问,向着身后一摆手,立刻有军士牵来他的金甲白马。朱锦翻身上马,将金刀提起,在马鞍上一挂,大手一挥:“诸位将官军兵,都听好了,倭寇围攻松江府,城中无兵可守,所有人立刻急行军赴援松江,杀尽倭寇,本将军给你们摆宴庆功。”说罢,提鞭打马,率先冲出。 朱锦所带的锦衣卫个个训练有素,虽然方才与倭寇一战,折损了不少,此时只剩下了一百五十余人。这一众锦衣卫早在传讯兵飞奔而来之时便已经在准备马匹,此时听朱锦发令,齐齐纵身上马,追随朱锦而去。 相比之下,沿海军兵就要松散得多了,在彭参将等人的连声催促之下,才勉强集结出一个队形,但也都半点也不迟疑,追在朱锦和一众锦衣卫身后,向着松江府飞奔而去。 凌天放等人此时也都已经包扎上药完毕,武林群豪中颇有些腿脚受伤的,便都留在此地,先回钱桥休养,其他人各自展开轻功,随着军士赴援松江府。凌天放、万里云和程万里三人都是遍体鳞伤,疲惫不堪,但却都勉力支撑,一马当先赶往松江府。于飞却甚是机灵,乱军丛中只受了些微伤,再就是左臂被锦衣卫射了一箭,于轻功丝毫无损,反而跑在众人之前。玲珑虽然也受伤不重,可她自幼少历艰苦,这时疼得直流眼泪,但他见凌天放跑在前面,也勉力支撑,紧随其后。 第六十回:城外说贵贱,墙头分死生(4) 武林群豪大多身具轻功,奔跑之际虽然不能说与奔马相比,但比之寻常军士却要快得多了,一个多时辰的功夫,便与朱锦的锦衣卫骑兵一起,赶到了松江府城下。 远远地看见松江府城墙,众人便都是一怔。只见整个城墙上挂满旌旗,还有几面大鼓,擂得咚咚山响,城墙上杀声连天,刀枪林立,时不时地还有火铳之声想起。一眼望去,便仿佛城中有千军万马一般。 玲珑一见这般景象,哎呦一声,慢下了脚步:“哎呀,原来城里来了援兵,这可好了。咱们歇歇吧,等等大军,这一路跑得可累死我了。”其余武林群豪也纷纷附和,都说等城中大军冲出,里应外合,再将倭寇一举拿下,胜算最大。要么呢,就再等等后面的那近万步卒。 凌天放和万里云、于飞三人却盯着城头,眉头紧皱。于飞正看着,突然高声大喊起来:“城头擂鼓的那个,不是陈知县吗?”这时众人也都看见了,站在一面牛皮大鼓旁,奋力擂鼓敲动之人,花白胡须,瘦骨嶙峋,歪戴着一顶头盔,身上虽穿着官袍,外面却扣着不知是铠甲还是什么的东西,歪歪斜斜的,正是陈知县。只是陈知县身旁却还有许多人,在城头站得密密麻麻,不断摇旗呐喊,向着城下挥舞兵器。 万里云看着城头,一副温文儒雅的神情,手中的折扇已经被血染湿,却仍拿在手中,笑着向凌天放道:“凌兄,你看这其中有何蹊跷?”凌天放眉头紧皱:“城中空虚,我们赶紧上,趁着倭寇还没醒过神来,赶快动手。” 朱锦带着一众锦衣卫都是骑马,比武林群豪到得更加迅速。朱锦端坐马上,正凝视着城墙之上,冷冷地哼了一声,沉声道:“这小官还知道摆空城计,幸好倭寇们没知识,不读三国,我们再略等一等,等步卒到了再一起攻击。只是这倭寇也只有一、两千人,却有些奇怪。” 城下的倭寇见到来了援兵,阵型顿时发生了变化,一部分人仍是向着松江城墙,另一部分人却转向了朱锦和武林群豪这边。这时城头众人也看到朱锦带着一众援兵赶到,都是一阵欢腾。更是向着城下的一众倭寇挥着兵刃骂得起劲,突然之间还有几支弓箭从城墙上射了下来,飞向倭寇。 一见这几支箭,凌天放、万里云和朱锦都是齐叫不好。凌天放眉头紧皱,连忙从身边抽出一把捡来的绣春刀,纵身而上。万里云连连摇头,将折扇一插,拔出血月剑紧随其后。朱锦却破口大骂:“无知的笨蛋,就知道坏事。”说着将白马一拍,手中金刀挥舞,大喝一声,“给我杀。”率领着一众锦衣卫军士,向着倭寇冲杀而去。 许多武林群豪都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见朱锦和凌天放等人已经发起冲击,连忙紧紧跟在后面。黑豹子程万里一边跑着,一边问向于飞:“这是咋了?不是还要等等的吗?”于飞嘿嘿一笑道:“你没看到刚才那群傻子射下来的箭?那几支羽箭,射得又歪又软,连二十步都没射出去,肯定是从来没拿过弓箭的门外汉射的,说不定还是老弱妇孺。这不是告诉倭寇,我们城里没人,是在摆空城计吗。” 果然,就在朱锦和凌天放等人冲出的同时,倭寇也一阵怪叫,向着松江府的城门发动了冲击。同时,向着朱锦和凌天放等一众援兵的倭寇也各自挥刀,迎了上来,挡住了众人的去路。 朱锦此时却不下马,只是带着一百余名锦衣卫军士,骑着马向着倭寇发起冲击。这些锦衣卫原本就精于寻常军士不少,这时骑在马上,居高临下,更是威力大增。一众军士随着朱锦,绣春刀挥动,转眼之间便冲倒了一片倭寇。 锦衣卫之后,一众武林群豪原本也就是来打倭寇的,此时毫不客气,各举兵刃,与倭寇打成了一团。武林群豪们虽说没有什么阵型配合,但各个武功不弱,与倭寇接上了手,转眼便占了上风。尤其是那百多名少林僧众,将一腔悲愤全都发泄在了这群倭寇身上,长棍上下翻飞,仿佛游龙一般,打得倭寇哭天抢地,狼狈不堪。 抵挡武林群豪的倭寇吃了大亏,围攻松江府的倭寇情况却要好得多了。那陈知县虽说也学过些兵法,略知道点守城之术,在城上准备了不少弓箭石头,滚木大锅。可这些东西从城头上丢下来却满不是那么回事。弓箭倒是射下来不少,却有九成都射到了地上的泥土中。剩的那一成,虽然落到了倭寇身上,却压根伤不到倭寇分毫,在倭寇身上一碰,便掉到了地上。滚木大石更是完全举不起来,别说用来砸倭寇了,连城墙都丢不出去。唯一有点威胁的反倒是城上的几口大锅,开水滚油一瓢瓢地泼了下去,烫得众倭寇怪叫连连。只是虽然烫伤了不少倭寇,城头上却也不断传来哎呀哎呀地被烫惨叫之声。 城下的倭寇一见这般情形,顿时哈哈大笑。其中一名倭寇向着众人一摆手,让他们让开一条道路,自己先戴好一顶斗笠抵挡沸水,接着将手中的长条铁链挥动起来,猛地甩上城墙。他这铁链头上连着一柄铁爪,一丢上城墙便立刻牢牢抓住。紧接着,这倭寇双脚点地,飞身跳了起来,同时双臂交替用力,一边躲避沸水,一边攀爬,转眼之间便爬上了城墙。 其他倭寇一见,也纷纷取出铁链,丢向城墙之上。哪知铁爪刚刚搭好,方才冲上城墙的那名倭寇却突然惨叫一声,整个人从城墙上倒飞了出来,身形已经断成两截,在空中便分了开来,摔在地上。 这名倭寇刚刚摔出,城头之上便突然跃出一个黑影,站在城墙箭孔之上,手中长剑挥动,转眼之间,便将十余条铁链尽数削断,那十几个倭寇正爬到一半,顿时全都摔了下去,又被沸水泼身,痛得满地翻滚。 一众倭寇顿时指着城上,一阵破口大骂。那黑影也不示弱,高声骂回:“你们这些倭寇,以为城中只有妇孺,便好欺负吗?今日让你们见识大明女子的厉害。”一边说着,一边长剑挥出,又将一名爬上城墙的倭寇斩为两段,摔了下去。 凌天放等人在城下一看,这黑影灰衣僧帽,手中持着一柄宽大铁剑,正是峨眉的铁剑师太。于飞看得奇怪,正巧见到大慈就在身边,连忙问道:“大慈大师,铁剑师太没随你们一起去钱桥吗?怎么在这里?” 大慈苦笑一声:“师太倔得紧,我去请了几处,可他听说倭寇进犯的是钱桥,知道万小兄弟在那里,便说什么也不愿去,只派了门下弟子随我前往救援。不过也幸而如此,此刻有她在城中,倭寇便没那么容易攻进去了。可见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佛祖保佑我等不受倭寇侵袭。” 城墙之上有铁剑师太镇守,倭寇攀爬攻城之时,便多了许多困难。但城上守卫实在太弱,完全对城下的倭寇形不成什么伤害,一众倭寇肆无忌惮地拼命攀爬,铁剑师太在城头左右救援,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便难以兼顾,七八名倭寇已经攻上了城墙。 第六十一回:群雄气如虎,倭寇奔如丧(1) 这几名倭寇一上到城上,立刻出手四处杀戮,将那些泼水,射箭的老弱妇孺一个个赶得到处奔逃。铁剑师太一见情形不对,当下也顾不得许多了,身形飘动,将城头的一口口大锅掀下城墙,烫得十余名倭寇顿时哭喊着摔了下去。 铁剑师太略略阻止了倭寇攀爬之势,又挥剑将城上的倭寇一个一个地追上砍杀,一边追着,一边向着守城的陈知县和一众老弱妇孺喝道:“所有人都不要烧油了,将油都淋到城墙上面,点火烧起来。” 陈知县等人杀倭寇不行,放箭抬石头不行,但泼泼油,点点火还不在话下。听了铁剑师太的指挥,一起动手,转眼之间便将半面城墙变成了一堵火墙。这把大火一点起来,下面的一众倭寇都是面面相觑,谁还敢往上攀爬,只有先转头杀向援兵,等着大火烧尽,再考虑攻城事宜。 朱锦和一众锦衣卫以及江湖群豪见整个松江城墙被烧成一堵火墙,虽说城里面的人是出不来了,但城外的倭寇也无计可施,至少可以暂时保住城墙无虞,顿时心中放心,各自举起手中兵器,专心杀向倭寇一行。 铁剑师太指挥城将城墙泼油点燃,隔断内外之后,见不用再守城墙,当下一个转身,手中铁剑挥起,向着方才爬入城中的几名倭寇便赶杀了下去。这一下顿时成了瓮中捉鳖,区区几名倭寇,自然是手到擒来,片刻功夫,城内便被铁剑师太清扫了个干净。 耽误了这许久,步行的明军将士也赶到了松江府城外。见城墙上火光熊熊,城下打成一团,这些将士也不用招呼,各自抽出刀枪,一声呐喊,便杀入场中。 这么一来,论人数,倭寇及不上明军将士,比武功,又不是武林群豪的对手,一时之间被杀得节节败退,狼狈不堪。沿海的明军军士原本畏倭寇如虎,可今日在朱锦和一众锦衣卫带领之下与倭寇一战,竟然连连取胜,更是士气大振,呐喊赶杀勇猛不已。 不到半个时辰,倭寇已然支撑不住,阵中突然有倭寇发一声喊,一众倭寇齐齐后退,向着海边逃窜。明军军士难得有一次大获全胜的机会,见倭寇逃窜,拔脚就追,一口气直追出去近十里地,将倭寇远远赶开,这才停步回转,赶回松江府。 明军将士追得起劲,朱锦却意外地并没有追击,一边指挥手下帮助城中救火,一边骑在金甲白马之上,仔细观察倭寇退败的方向阵型。 松江府城墙之上的大火只是用油泼在上面点燃,城中没有继续泼油,又烧了这许久,早已渐渐烧尽,大火转眼就被救熄,只剩下烧得焦黑的墙壁旌旗,展示着刚刚结束的激战。 铁剑师太在城上仗剑而立,威风凛凛,只是自己也被油烟熏了半天,身上的灰布僧衣也染上了一道道的黑印。 陈知县站在铁剑旁边,一见城下的倭寇都被赶走,连忙下令开城,迎接一众武林群豪和明军将士们进城。于飞嘻嘻哈哈地一边向着城内行走,一边东瞄西看。他进到城内,这才看清,原来城头挑的各色旌旗都是布条临时拼起来的,挂在那里充数。城头上刀矛林立的,却只有兵器是真的,拿着兵器的,全都是些草扎的假人,摆在城头吓唬倭寇。地上还摆了些铁桶铁锅,里面满是鞭炮碎屑,想来是冒充火铳大炮的声音而已。 于飞一边看,一边指指点点,嘻嘻哈哈。凌天放却是心神不定,心中想着朱锦方才所说的“朝廷颁令,取缔非法门派”之事,对于城内城外的布置,半点也没有在意。玲珑见凌天放出神,晃晃他的手臂,问道:“天放哥哥,你在想什么呢?想得发呆,也不理玲珑。” 凌天放被她一晃,猛然醒了过来,皱着眉头道:“那个朱锦刚才说‘朝廷已经颁令,取缔非法门派’,不知是什么意思,我只怕会对白水帮不利。”玲珑听得嘴角一撇:“哼,武林门派这么多,朝廷能全取缔了不成?再说了,放着鞑子和倭寇不打,却专门找自己人动手,俺算什么本事。” 于飞听得嘿嘿一笑:“玲珑妹子,你这可说对了,有的人哪,他就是窝里横,你让他出去打,他就软了,只能在家里欺负人。”他这话原本是想讽刺讥笑锦衣卫和东厂,可看看四周,却哪里有一个锦衣卫的人影。于飞看得心中纳闷,“咦,这群锦衣卫怎么一个人都没进来,那是什么道理?头一次见这些人办点正事,竟然这么认真?” 他正说着,却见陈知县提着袍子,带着几个随从,从城上咚咚咚咚地冲了下来,跑向城外,显然是要去迎接威武大将军朱锦。陈知县这么一跑,路过凌天放几人身边的时候,于飞一看他的一身打扮,顿时哑然失笑。原来陈知县在官袍之外,并没有顶盔挂甲,只是穿了一件护心镜,但他身形瘦弱,护心镜穿在身上显得太过肥大,便塞了一大堆的布条在其中,撑得鼓鼓囊囊的,宛若身怀六甲一般。 城外的朱锦正骑在金甲白马上指挥锦衣卫,见陈知县这副摸样跑到面前,顿时眉头一皱,但想到事在紧急,也不好说什么,停下吆喝命令,看向陈知县。陈知县带着从人,一到朱锦面前,连忙倒身下拜:“卑职恭迎威武大将军,指挥使,副厂督大人进城休息。” 朱锦端坐马上,只向着陈知县点了点头:“罢了,起来吧。你此次守城有功,那很好,回城之后紧闭四门,防止倭寇去而复返。本将军还有事情要办,就不进城了。” 陈知县一听朱锦夸自己守城有功,心头一乐,脸上顿时开了花一般。但紧接着又听他说倭寇可能去而复返,惊得脸色一白,最后听朱锦不肯进城,满脸的失望溢于言表,趴在地上,嘴唇蠕动,说不出话来。 朱锦也不理他,见锦衣卫已经渐渐集结完毕,当即下令道:“所有锦衣卫,就地休息,等候本将军命令。”说罢,自己也跳下白马,将金刀在马鞍上一挂,自己随意在地上找了一块洁净之处,坐下来休息。 朱锦说话下令之时声音极大,凌天放等人虽在城内,却也听得清清楚楚。一听说朱锦不愿进城,凌天放顿时微微一愣,低声道:“这个朱锦难道还有什么情报?要赶去哪里灭倭?还是当真要去剿灭武林门派?”他心中一直牵挂的便是此事,此时便事事都想到这个方面。 万里云沉吟片刻,缓缓说道:“我此前打探师兄的消息,也曾听到过一些风声,说朝廷想要灭侠,剿除武林门派,但看此次百派英雄大会,丝毫笼络收纳之意更多。当然,英雄大会如此收场,朝廷改变主意也是理所应当之事。若是当真如此,这朱锦身兼东厂、锦衣卫高官,由他调度指挥,也是情理之中。” 凌天放听万里云也这样说,心中更是担心,正在发愁之时,却见一名锦衣卫从远处飞马而来,到了朱锦面前,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将一个纸卷双手呈上:“禀指挥使大人,南驿的消息,大约五千倭寇已在海边集结,由山本十六郎领军,陈东带路,目标是钱桥镇,现已启程。” 这名锦衣卫一声报出,顿时将一众武林群豪惊得目瞪口呆。这群倭寇先攻钱桥,杀得那般惨烈,却是佯攻,调虎离山之后又转袭松江府,待众人回援松江,赶走倭寇之后,他们的真实目标竟然仍是钱桥,而且竟然有五千倭寇之多,这一下可如何是好。 第六十一回:群雄气如虎,倭寇奔如丧(2) 朱锦却丝毫不慌不忙,看罢手中纸条,淡淡说道:“没看出来这群倭寇竟然还学了些兵法,只是却没有学到家,不出本将军所料,此地果然只是佯攻引诱我们。”一边说着,一边翻身跳上马背,向着场上的锦衣卫高声喝道:“所有锦衣卫听令,即刻上马,随本将军赶赴钱桥,与倭寇会战。”说罢,又向着那名报讯的锦衣卫吩咐道:“你即刻赶回南驿,命钱总兵、徐总兵带兵火速赶赴钱桥会战。”吩咐完了这名锦衣卫,又指向面前一人,“你,即刻追上黄总兵方才追赶倭寇的队伍,告诉全军不要追击了,立刻赶往钱桥会战。”说罢,向着面前集结完毕的锦衣卫喝道:“诸位,钱桥危急,随本将军即刻启程,驰援钱桥。”扬鞭打马,率先冲下。 大慈大师这时也得到了消息,见朱锦毫不理会武林群豪,自顾自地带着锦衣卫赶往钱桥,连忙召集各门派,朗声道:“阿弥陀佛,诸位可能都听到了消息,倭寇又要在钱桥生事,我佛慈悲,必不能容这些恶人横行,烦请诸位再辛苦一下,随我赶往钱桥,救百姓于水火。”群豪一听,挥舞兵器,齐声高呼:“大师说哪里话来,咱们来这里本就是打倭寇的,倭寇在哪里,咱们自然就赶去哪里。”“正好多杀几个狗日的倭寇,给死去的兄弟报仇。”“快走快走,已经让那个什么朱锦抢在了前面,看见他就不舒服,这次一定要比他多杀些倭寇才行。” 大慈一见群豪如此踊跃,心中欢喜,虽然见天色渐晚,却是毫不耽搁,即刻起身。一群人纷纷吵吵,浩浩荡荡地向着钱桥一路赶去。 于飞一边走着,一边哼哼唧唧:“打倭寇是好事,可我于小爷就是看不惯那个什么威武大将军朱锦的嘴脸,小爷这箭伤就是让他们锦衣卫射的,害我翻江倒海擒龙缚虎玉面蛟龙鬼见愁于小爷手臂酸痛,杀倭寇都少杀了好几百,这帮小子还全不把咱们当回事,哼,提起来就有气。” 玲珑正跟在凌天放身边,她不听凌天放要她留在松江府中的吩咐,执意跟来,这时正催马而行,听了于飞的说话,哼道:“你看看天放哥哥、万哥哥,还有程大哥,哪个不是跟倭寇打得满身是伤,你身上那么小一个口子,还在鬼叫鬼叫的,哼。” 于飞一听,顿时大声叫喊起来:“我身上伤少是我武功高,人又机灵,难道非要我凑上去给倭寇砍才叫英勇不成?你也不看看,是谁的法宝金织银绣捉神拿鬼仙佛难逃网罗日月天丝网大展神威,取下了无数倭寇的性命。” 玲珑摇动着头上银铃,轻哼一声:“捡了别人的东西还好意思拿出来炫耀,我看你也就这点出息了。不过话说回来,那洞庭二叟也真讨厌,不想见他们吧,阴魂不散,这要跟倭寇交手的时候,又不见他们俩干点正事。我还想用新练的功夫教训教训他们俩呢,让他们当初欺负我。” 凌天放听得哈哈大笑:“当时万兄不是帮你教训过他们俩了吗?还不够啊,你没见钓叟被万兄的飞星钉折腾得多惨。” 玲珑撇一撇嘴道:“当然不够,一定要本小姐亲手教训他们,那才痛快嘛。” 万里云手中折扇轻轻摇动,笑道:“咱们的玲珑飞黄绡功力非凡,总得要个吃过苦头的人宣扬宣扬才是。所以啊,一定要亲手教训教训他们,让他们出去之后,别人问起来‘是谁把你们二老打成这样啊。’他们就说‘都是玲珑飞黄绡,玲珑女侠,你们可小心了,玲珑女侠人又美,武功又高,那可是了不起的侠女啊。’这样才够气派嘛。” 玲珑听得咯咯直笑,心中高兴,向着凌天放道:“天放哥哥,天放哥哥,你说他们会不会这么说啊?” 凌天放微微摇头,笑道:“你把他们那几颗老牙都打掉,也许会这么说吧。” 武林群豪一众边走边聊,嘴里说得热闹,脚下却丝毫不慢,尤其还有不少豪杰骑得有马,不到两个时辰,便赶到了钱桥镇外,与朱锦所带的锦衣卫只是前后脚之隔。 武林群豪原以为到了钱桥便能够看到杀声震天,可没想到,钱桥镇镇里镇外安安静静,全然没有厮杀的痕迹。方才受伤留在镇中的武林豪杰听到响动,纷纷出来查看,两下一问,都说没有见到倭寇的踪迹。 这时朱锦调动的钱总兵、徐总兵所辖的两万人马也已然来到钱桥镇就位,只差在松江府追赶倭寇的黄总兵部下的一万人马还没有赶到。朱锦也不等黄总兵,将手一挥,带着两路人马,沿着信报中倭寇来的方向便走了下去,打算在路上截杀倭寇。 武林群豪一见朱锦带队沿路迎击,也便夹在军士队伍之中,跟随而行。于飞一边走一边哼唧:“哼,来了又不见倭寇,谁知道是不是探到了什么假情报,说不定倭寇根本就走的不是这条路呢。” 他正说着,前方忽然隐隐传来几声惨叫怪响,听那叫声怪异,似乎便是倭语。这几声响起,众人都听到了,当下各自加快脚步,向前赶去。 走了没多远,众人便隐隐看到前方人群影影绰绰,不下四五千倭寇密密麻麻地向着钱桥方向移动。一见这些倭寇,众人心头一阵放松,接着又是一阵紧张。放松之处,在于情报确实,倭寇果然是从此地进犯,紧张之处却在于眼前的倭寇如此之多,必然是一场硬仗,这一下不知又要有多少好儿郎要埋骨于此。 众人一见倭寇,便都各自握紧了手中兵器,准备与倭寇交手。可奇怪的是,倭寇人数虽多,却走得极慢,一边走着,还一边不断地有人发出惨叫之声。还有的倭寇手中倭刀高举,充满警惕,四下张望搜寻,仿佛在找着什么隐形敌人一样。更有不少倭寇高声喝骂,吆喝着什么内容。 群豪大多听不懂倭语,一时之间都在互相询问那些倭寇在喊着什么。众人之中,却有一名年轻侠士懂得倭语,一边侧耳倾听,一边满脸不解地解说道:“这些倭寇在喊着‘出来,快出来。’‘耍什么阴谋诡计?’‘这一路上都是这样,有本事的赶紧出来真刀真枪地拼上一场。’似乎他们沿路而来,一直都在遭到什么人的袭击,这才导致行军如此缓慢。但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们没说,我也不知道了。” 这么一说,武林群豪更是莫名其妙,如坠如了五里云中一般,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看朱锦和一众锦衣卫、明军将士的神情,似乎也不是他们所为。 一名豪杰正在走着,突然一拍大腿:“我知道了。”这句话一出口,众人顿时齐齐了过来,一叠声地催促着他赶紧说。那豪杰郑重其事地说道:“必然是这群倭寇做的事天怒人怨,玉皇大帝派了天兵来帮咱们了。” 第六十一回:群雄气如虎,倭寇奔如丧(3) 众人听了这豪杰的言语,都是嘘声一阵。于飞嘻嘻一笑:“若是玉皇大帝派了天兵天将,那不是伸一根小手指头就将这群倭寇统统按死了,你看这倭寇还有多少人,像是被天兵天将按过的样子不像?” 那人一听,摇着脑袋道:“不像。但若说不是天兵天将,那还能是什么?”另外一名豪杰接口道:“你管他是什么,反正只要他们打倭寇,就是帮咱们的,咱们只管上前一起揍倭寇就对了嘛。” 他话音刚落,忽听倭寇群中轰隆一声巨响,顿时引起一阵骚乱。众人连忙抬眼看去,只见空中数只长达七尺的大风筝正飘过倭寇群,每飘过一只风筝,倭寇群中便轰隆一声爆响,接着便倒下数人。 于飞一见,欣喜不已:“这是神火天雷啊,竟然还能这般用法,这不知是哪派的高人,比我这翻江倒海擒龙缚虎玉面蛟龙鬼见愁用得还奇还好,了不起。” 他正在感慨,众人又见到冷箭射入倭寇群中,每一支冷箭射来,便有一到三名倭寇倒下。用冷箭伏击本属寻常,可这冷箭的出奇之处却在于完全看不出冷箭飞来的方向,有时像是在林中,可倭寇冲入林中,却总是空手而归。有时又像是从田间,可田间只有水稻,藏不住人,一眼望去空空一片。还有时更是仿佛从天而降,令倭寇莫名其妙,无从捕捉。 万里云的折扇被鲜血浸透,一直都不张开,此时拿在手中,一边转动,一边微微叹道:“这潜行暗杀之功,鬼神难测,难怪这群倭寇如此狼狈,这人了不起,暗杀之功,只怕当世要以他为尊。” 一众倭寇四面遇袭,不断有同伴倒下,想找偷袭之人,却又遍寻不到,一时之间焦躁欲狂,突然之间,倭寇中有人用倭语发一句号令,所有倭寇一听,竟然再也不理偷袭之人,一门心思提着倭刀,向着钱桥急冲而来。却是带队之人看出来沿途偷袭之人只是意图骚扰,要延缓倭寇前进的速度,便索性置之不理,全速前进。 朱锦正带着队伍严阵以待,他方才见倭寇不断遇袭,一时之间摸不清状况,正在观察是否倭寇的诱敌之计,却突然见到倭寇提高了速度,蜂拥而至。朱锦扭头看了看身边的队伍,只见锦衣卫和两队大军都已经摆好了阵型,当下冷笑一声,口中高喊:“放箭。” 他这一声令下,刹那之间,从两队方阵之中,蓬、蓬两声,两蓬箭雨飞射而出,这两蓬箭总计不下五六千支,落入倭寇群中,顿时一片惨叫一片血雨。朱锦毫不迟疑,接着发令道:“继续放箭,等倭寇进了三十丈的距离,便跟着我停冲锋。” 转眼之间,又是两轮齐射,倭寇也已经冲进三十丈的距离。朱锦将金甲白马一提,白马顿时人立而起,长声嘶鸣。朱锦稳坐马背,手中金刀高举,喝道:“儿郎们,跟我冲!弓箭手不要停,继续放箭,射倭寇身后。”一边呐喊,一边将白马一提,一马当先,挥动着手中金刀,杀入了倭寇阵中。 紧跟着着朱锦的是一百余名锦衣卫骑兵,这一队人便如同一把尖锥,转眼之际便深深刺入倭寇阵中,随着朱锦来回冲杀。凌天放等人与少林大慈大师一道,随在骑兵之后。大慈大师手中拿着一柄九环禅杖,看份量不下于大通和尚的日月方便铲,只是没有利刃,但挥动起来,遇到的倭寇都被打得骨断筋折,勇猛虽不及大通,但也差不了多少。 大慈挥动着手中禅杖,冲在前方,百余名少林僧众担心师叔,都各举棍棒,跟在大慈左右,帮他护住两侧。前面有这一队势如猛虎的少林僧兵开路,后面的武林群豪便紧随而上,刀枪并举,杀入阵中。 凌天放用不惯倭刀,此时拿着一柄捡来的绣春刀,与万里云、程万里一同冲在前面。他一边挥刀砍杀倭寇,一边留意身边玲珑的情形,十成精力之中,倒有四成用在护卫玲珑身上。但他经过这数场大战,虚实变化使用得越发娴熟,火云刀法与“一刀”诀窍越发结合无间,绣春刀挥出,一刀刀专挑着倭寇招式缝隙而去,保持体力的同时,每刀挥出,必然有人浴血倒地。 与凌天放不同,万里云的血月剑用得越发轻灵飘逸,斜月剑法展开来,虽是杀人,却如同月宫舞蹈一般,与玲珑的公孙剑器舞相映成协,一个轻灵,一个曼妙,一路卷杀过去,看得许多倭寇目眩神迷,莫名其妙地做了两人的剑下之鬼。 黑豹子程万里却仍是老样子,铁鞭上下挥舞,鞭沉势猛,在倭寇阵中冲杀,勇悍无比。相比起来,于飞便不起眼得多了。他的宝贝夺命追魂见血封喉连环乌梢毒龙链子枪曾被他改装过一次,断枪换成了倭刀,可倭刀长大,使用起来与他原本的链子枪招式完全不配,他索性又去掉刀柄,只绑上了短短一截刀头,除了仍旧可以当做枪头刺击,还多了削切的招式,此时躲在凌天放和万里云身后,伺机远攻偷袭,链子枪如同毒蛇一般,寻隙从两人的缝隙中射出,噬咬倭寇咽喉,也是凌厉难挡。 凌天放五人勇猛难敌,其他武林群豪也个个不甘人后,这一次前来沿海对抗倭寇的门派足有四五十个,平素里还颇有些互相不睦甚至为敌,此时并肩御敌,个个都拿出了压箱底的本事,生怕被别人小瞧了去。 武林群豪竞相杀敌比试,却苦了一众倭寇,他们原本在沿海一带横行无忌,除了少林僧兵之外,谁都不放在眼里,这时却猛然遇见这么一帮如狼似虎的主,顿时叫苦不迭。 武林群豪身后的明军军士就没有这么威风了,这些沿海明军原本就疏于习练,又被倭寇打得怕了,此时人数虽多,却丝毫占不到上风,若不是朱锦亲自带队来回冲杀督战,只怕许多人早已掉头撒腿就跑了。 这一下小小的钱桥镇外连倭寇带明军和武林群豪,近三万人马往来奔驰,杀作了一团。明军虽然人多,也有少林僧兵等一众高手,但仍然压不垮一众倭寇,双方在场中浴血厮杀,一时之间你来我往,渐渐形成了胶着之势。 第六十一回:群雄气如虎,倭寇奔如丧(4) 这一群倭寇的头领山本十六郎颇通兵法,他此次连施计谋,原本是想要调虎离山,打明军一个措手不及,哪知两路人马往来调度,最后还是遇上了明军主力,会战于钱桥镇外,还一路上被不知是什么人狙击暗杀,搅闹得人心惶惶。他想到这里,心中恚怒不已,又见战场上处于胶着之势,往常不堪一击的明军此时竟然能与自己带的精锐部队相抗,更是烦闷。 山本十六郎一边挥刀作战,一边细看场上局势,只见明军虽然离奇勇猛,但仍然难以与倭寇相抗衡。场上敌军中最为难以对付的,却是一名金甲骑士所率领的百余名骑兵,再就是一众历来最让倭寇头痛的少林僧兵和一群穿着各色服饰,兵刃杂乱之人。这几批人在倭寇群中往来冲杀,简直势不可挡。山本十六郎看清楚了场上情形,立刻用倭语高声呼喝,指挥场上一众倭寇改变阵型。 随着他这一呼喊指挥,凌天放等人顿时感觉对面倭寇出现了变化,全然不是之前挥刀狠斗的样子,只是各自用倭刀护住门户,与自己缠斗不休。这么一来,虽然自己这边压力骤减,没有什么危险,但推进穿插的速度也大为降低,往往连出四五招也难以移动一步,更不用说想去支援远处了。 凌天放见自己这边情形异常,连忙凝神观察万里云等人的状况。他放眼看去,只见武林群豪的情形大抵如此,对手倭寇几乎都在畏缩防守,避免与自己等人硬碰,与之前倭寇亡命搏杀的招式刀法完全不同。但是,与武林群豪的情形相反,那些明军将士们所面对的倭寇仿佛发疯一般,拼命挥刀搏杀,一时之间,明军将士们惨呼连连,血肉四溅,被倭寇逼得步步后退,任由钱、许二总兵拼命挥刀弹压也制止不住。 凌天放所见的情形,朱锦坐在金甲白马身上,居高临下,看得更是清楚。见倭寇竟然如此用兵,心中微微赞叹。他所率领的锦衣卫此时都骑在马上,来往穿插,迅捷无比。朱锦见到明军将士情形不妙,连忙呼喝一声,带着锦衣卫骑兵赶往军队左翼,一边相助钱总兵压住阵脚,一边带领锦衣卫与这边的倭寇挥刀死斗。 来回两个冲刺,朱锦率领的锦衣卫便渐渐稳定了局势。正在此时,林外一阵呐喊之声传来,却是之前追击倭寇的黄总兵带兵赶到,他这近万人的军队一到,左翼更是稳固,顿时便将倭寇压得连连后退。 只是倭寇这退败之势却甚是奇特,虽然败退,但却退而不乱,虽然不再是猛攻狂砍,但也将钱、黄二总兵的近两万军士挡得难以前进。而与此同时,右翼的倭寇却扑得更是疯狂,山本十六郎此时将倭寇中的精英尽数掉到了这边,拼命砍杀明军。 许总兵所率领一万军士转眼之间便抵挡不住,顿时溃不成军。那些军士原本就对倭寇存有畏惧之感,这时又眼见着山本十六郎等人犹如疯狂一般,挥刀狂砍,顿时心头恐慌。 一名校官手持长枪,也算有些功夫。他见一名倭寇挥刀冲向自己,手中长枪抖一个枪花,嗖地一声,猛地扎向倭寇左肩。他这一招原本是两枪连环,第一枪让倭寇向右躲闪,接着第二枪便随即跟上,截刺倭寇咽喉。哪知那名倭寇竟然对第一枪就不躲不闪,反而身形加速前扑,任由他手中长枪穿透肩膀,贯体而出,同时手中倭刀不停,一刀砍下。 那校官见倭寇竟然毫不躲闪,被惊得一怔,就在这一瞬间,倭寇的长刀已然劈下,顿时将校官的右臂斩断,高高飞起空中。倭寇一刀砍断校官右臂,接着一伸手,从自己肩头拔出长枪,远远丢出,口中高声呐喊,又挥舞倭刀,扑上狂斗。 一时之间,右翼的倭寇个个仿佛刀枪及身也不知疼痛一般,拼死厮杀,顿时将一众明军将士吓得心胆俱裂。那校官捂着右臂伤口,吓得一声大喊,扭头便跑。他刚刚转身,背后便整个卖给了倭寇,当即被那倭寇赶了上来,随手一刀,砍翻在地。 这时,不止是这名校官这里,整个明军右翼已经全然溃不成军,军士纷纷转身四散奔逃,自相践踏。朱锦刚刚在左翼帮钱总兵稳住阵脚,接着便立即率领一众骑兵绕到右翼。哪知就只隔了这么短短一盏茶的时间,明军右翼便分崩离析,溃散不堪。 朱锦一见这副情形,气得在马上暴怒不已,亲自催马冲入明军阵中,手中金刀挥舞,连斩了十余名逃卒,想要压住阵脚。可此时右翼的近万军士早已是兵败如山,哪里还约束得住。反而让明军将士将那百余名随着朱锦拦挡逃卒的锦衣卫纷纷从马上掀了下去。可怜这百余名锦衣卫,逆着人流,刚一被掀下马背,便被后面的人撞倒在地,最后生生被近万逃卒踩成了一片肉泥。 山本十六郎一见明军情形,顿时仰天哈哈大笑:“你们这些明军,个个贪生怕死,不堪一击,哪里比得上我们这些日本武士,本人早料定必然如此,哈哈哈哈。”他为了挑衅明军,竟然是用汉语喊出,嘲笑明军将士。 朱锦一听,气得目眦欲裂,看看追随着自己的百余名锦衣卫现在已只剩十余名,不由得仰天长叹一声。他叹一口气之后,又扭头看看满地逃散的明军军士,突然大喝一声,不再弹压士兵,而是催动座马,向着对面倭寇挥动金刀,迎了上去。 跟随着朱锦的十余名锦衣卫一见大将军竟然孤身一人冲向倭寇,骇得连忙高声呼喊,想要阻拦。可他喊声刚刚出口,朱锦已然拍马而去,对他的呼喊阻拦完全置若罔闻。这十余名锦衣卫一见,无可奈何之下,连忙也催马跟上,拼命想要保护朱锦。 朱锦拍马迎上倭寇,手中金刀挥动,竟然将龙形气劲贯入刀中,一招百龙争霸,挥动手中金刀,将一道道龙形气劲劈入倭寇群中。一众倭寇正赶杀明军杀得起劲,突然见到一名金甲骑士纵马拦在面前,一见装束便知是明军将领,顿时兴奋得血液沸腾,纷纷高举倭刀,纵身扑上。 第六十一回:群雄气如虎,倭寇奔如丧(5) 朱锦看着倭寇纷纷扑来,冷笑一声,手中金刀挥起,左一刀,右一刀,数十道龙形气劲斩出,每一道气劲都将一名倭寇劈撕得身形断裂,飞跌出去。数十刀劈出,白马面前已经堆起了一摞倭寇尸首,却没有一人能够跨进他方圆五尺的圈子之内。 众倭寇见朱锦如此勇猛,心中惊骇之余,却反而被激起了一身狂性,顿时又有二十余名倭寇呈扇形围了上来,四面八方围攻朱锦。那十余名锦衣卫一见倭寇们摆出如此架势,都是心中一急,连忙催马冲了上来,想要帮朱锦护住左右和后方。哪知锦衣卫们还没靠近,却见朱锦手中金刀团团挥舞,在身子前后带起来一道道锋利刀圈,护住身形,倭寇们刚一靠近,便被刀圈刀气刮伤,弹了开来。无论是倭寇还是锦衣卫,竟然都不能接近圈内。 朱锦一边用力将金刀舞动如飞,一边缓缓催动白马,走向倭寇,凡刀锋到处,倭寇要么溅血,要么退避,顿时被他趟开了一条血路。朱锦正在舞刀前行,忽然倭寇群中高高跃起一人,凌空一刀,正劈在朱锦的刀圈之上。只听叮的一声,这人顿时被朱锦的大刀弹开数尺,但朱锦的金刀刀圈也被他这一刀之力劈得停了下来。 倭寇们早就团团围在朱锦身边,见朱锦的刀圈被劈停,当即怪叫一声,猛扑上来。那十余名锦衣卫方才也被朱锦的刀圈挡在外面,无法接近,这时一见倭寇们从四面攻上,记得心胆欲裂,连忙挥刀舍命攻上。只是此时连这十余名锦衣卫也已然身陷倭寇群中,他们武功又不是甚高,此时没有了快马冲刺的优势,又结不成刀阵,虽说各自舍命攻上,却只是徒然舍掉了十余条性命,留下了一地的尸体。 十余名锦衣卫转眼殒命,朱锦的情形也不好过,刀圈被倭寇高手劈停,又身陷围攻之中,刀法施展再难以圆转如意,顿时陷入苦战之中。不过朱锦毕竟是常年带兵征战之人,虽处逆境,却半点不慌,手中金刀越发使得威猛难当,一刀刀都是以命换命的招式。只是他虽然是亡命的打法,但金刀之速,却比之大部分倭寇都要快得多了,又有金甲护身,虽然招招凶险,但受伤却并不严重。 朱锦正挥刀苦斗,却冷不丁听到前方一声怪叫,一刀刀芒凌空劈到,声势比起方才挡住自己刀圈的一刀有过之而无不及。朱锦一见便知又有高手到来,收敛心神,气贯于刀,翻手一招龙临天下,迎上倭刀。这一招倭刀却极为威猛,朱锦虽接了下来,座下白马却抵挡不住,顿时后腿一软,将朱锦掀到了地上。朱锦刚一落地,便立刻金刀挥起,一道弧形金光划过,护住身形。虽然刀光护住了身形,没有给倭寇可乘之机,但看着跟随自己多年的白马摔倒在地,哀鸣声中,一双眼睛看着自己似有泪水流出,朱锦顿时觉得心头一酸。 一见白马摔倒,两名倭寇当即挥刀跃上,高举倭寇,向着白马斩去。朱锦一眼见到,又怒又急,也是身形跃起,金刀挥出,一刀翔龙在天,金刀顿时将两名倭寇一斩两段,两腔鲜血尽数撒在白马身上。 虽然解了白马之危,但朱锦的后背也就此卖给了倭寇,他只觉背后一阵大力涌到,身形不由自主地向前连冲几步,这才稳住了身形,只觉背后一阵剧痛,竟然已经被倭寇砍破金甲,伤了背部。 朱锦正在挥刀苦斗之时,凌天放和万里云却突然感到周身上下一阵如冰寒意,似乎有一股直入骨髓的杀气突然在整个战场上弥散开来一样。不止是他们两人,玲珑也突然一个激灵,颤声叫道:“天放哥哥,我怎么突然觉得身上好冷。” 万里云挥手中血月剑连攻几招,迫开倭寇,淡淡说道:“是他,他又来了。”凌天放也点了点头:“方才那暗袭倭寇的,只怕也是他或是那云秋雁的手下。” 玲珑听他们两人仿佛打哑谜一样,急着追问道:“什么他啊他的,你们说的是谁啊?”于飞一皱眉头:“小玲珑,你忘了我们之前遇到过这人吗?”玲珑一听,突然啊地一声:“你们是说,那个冷无心,他又来了?” 凌天放微微点头:“除他之外,我还从未见过一人有如此杀气,仿佛将整个战场都冰封了一般。” 对这冷无心的一身杀气,最为首当其冲的,却还不是凌天放几人,而是朱锦和他身旁的一众倭寇。 朱锦正挥刀拼命守护白马,却突然感到背后一股凛冽杀气如寒冰一般直入骨髓,刺得浑身发痛。但他此时拼命抵挡倭寇尚且不及,哪里还有工夫顾忌其他。他身边的倭寇就比较悲惨了,突然之间,人影闪动,二十余名倭寇同时人头飞起,仰天摔倒。 少了二十余人,朱锦顿时压力大减,连忙扭头向着杀气来处看去。只见一条黑影,身穿黑色紧身劲装,浑身上下似有寒气绕体,看不清面目,手持一柄长剑,正一步步缓缓走来。奇的却是这人一边走着,周身上下却一边飞出四道残影,围着此人上下翻飞,每一道残影飞出,必然有三、四名倭寇身首异处,摔倒在地。 朱锦这一回头观看,只觉得杀气袭体,竟然隐隐有压得自己举动困难的趋势。他连忙暗提皇极真气,将气劲放出与那人的一身杀气相抗,这才感觉平衡了些。那黑衣人正是万岁门冬雪亭堂主冷无心,冷无心见他放出气劲与自己的杀气相抗,也不加理会,只冷冷说道:“我此行只杀倭寇,你不必在意。”一边说着,一边继续缓步前行,每一步踏出,必然有数名倭寇身首异处,血溅当场。 见冷无心如此可怖,一众倭寇便如同感受到了危险的野兽一般,连连后退。突然,倭寇群中一人高高跃起,挥动手中倭刀,人刀一体,一刀向着冷无心迎头劈去。一见此人刀势,朱锦顿时认出,这人正是方才劈停自己刀圈,又震倒白马的倭寇。他一见此人,顿时心头火起,手中金刀一转,就要拦截此人。 朱锦的金刀还没出手,却见冷无心身上突然刹那间飞出四道残影,飞扑这名倭寇。四道残影在空中一遇倭寇便即消散,残影飞散,却只剩下那倭寇身上数道血泉喷出,竟然就在空中被冷无刺死。 朱锦正惊异于冷无心的奇特武功,却突然背后又有数股杀意迫近,连忙身形转过,手中金刀挥动,先护住身躯,这才定睛细看。却只见冷无心背后不知何时又跟上了二十来条黑影,都是一身黑色紧身夜行衣,黑布罩面。手中的兵器却各式各样,但一个个都身手矫捷,杀气四溢。 这二十余条黑影随着冷无心一加入战阵,场上局面顿时又不相同。这二十余人虽然不像冷无心那般武艺精绝,但杀起倭寇来却个个干净利落,每一人每一次出手,必定带走一条人命,绝无落空。 凌天放等人方才见右翼情形不对,正一路杀来,此时见到这种情形,一个个互相看看,都看出对方眼中的惊骇莫名。怔了片刻,万里云才皱着眉头,淡淡说道:“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这冷无心岂止是十步杀一人,说他一步杀一人也不为过。这二十余人看来都是他的手下,武功不算高,但这暗杀的手法比之任何一流高手却更加实用直接。这一批人究竟是做什么的,竟然如此可怕。” 凌天放和于飞、玲珑与万里云相识到现在,还是第一次听他说出可怕二字,这批黑衣人的厉害可想而知。凌天放看着这些人影四下游走出手,摇头惊叹道:“有这些人出手,大局定了。”一边说着,众人一边手脚不停,各自挥舞兵器,赶杀倭寇。 冷无心等人这一出现,当真有扭转战局之功,他与二十余名黑衣人四下游走,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将一众倭寇杀得心胆巨寒,人心惶惶。此时左翼抵挡钱、黄二总兵的倭寇也渐渐难以支撑,负责缠住武林群豪的一众倭寇也死伤过半,再难支撑。原本居于优势的右翼倭寇也被冷无心等人杀得没有了战意,倭寇顿时三线溃退,再难支撑。 山本十六郎一见场上大势已去,长叹一声,拔出腰刀,向着日本岛方向叩拜一番,咬了咬牙,当场切腹自杀而死。他这一死,倭寇更无支撑之力,转眼溃不成军,被明军将士和众武林群豪一路追赶,沿路丢下了两千来具尸体,余者一直逃到海上,才算摆脱了追杀。 第六十二回:巧遇青蛇救红菱(1) 赶走了倭寇,明军将士打扫战场,清点战况。一算之下,这一仗共杀伤倭寇三千余人,是近年来少有的大胜。但明军也阵亡了一千多人,朱锦所带的二百名锦衣卫全军覆没,只剩下他一人一马。武林群豪伤亡了一百余人,其中还阵亡了少林大通大师。只是冷无心所率领的二十余名黑衣人却在战后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一人一尸都没有留下来,令一众人等猜疑纷纷。打扫完毕战场,虽然陈知县在松江府亲自摆下了酒席筵宴,要给众人庆功接风,可一想到阵亡的同僚战友,众人哪里还有心思喝酒庆祝。 尤其是凌天放,他心中始终是记挂着朱锦所说的清剿门派之事,随着众人草草吃了些饭食,便向着陈知县和大慈大师告辞出来,打算带着于飞玲珑回转武昌府白水帮,看一看情形。他将去意与万里云和那黑豹子程万里一说,万里云顿时哈哈大笑,摇着头说道:“辗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凌兄,你不把我万里云当兄弟吗?反正我现在也无要事在身,就陪你们一路赶回武昌府又如何,万一东厂或是朝廷有什么举止动作,我还可以帮手一二。” 凌天放一听大喜,拍着万里云的肩头道:“这样最好,我也盼着万兄能一同前去,只是怕误了你的事。万兄既然这样说,兄弟恭敬不如从命,就不客气了。”于飞嘿嘿一笑:“帮主你忒不客气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跟我于飞一样,想要拖着万兄弟当保镖呢。”万里云微微一笑,手中折扇点着于飞说道:“你这翻江倒海擒龙缚虎玉面蛟龙鬼见愁如此厉害,还要什么保镖吗?” 于飞嘿嘿一笑:“万兄弟,别人面前我于飞还敢摆个谱吹个牛,咱们自家兄弟,我那点底细你还不清楚吗?就别拿兄弟说笑了。”凌天放和万里云一听,齐声哈哈大笑。玲珑咯咯一笑,插嘴进来:“你这小子还算有点自知之明,知道你是吹牛摆谱,算孺子可教吧。”说完了于飞,玲珑又看向程万里道:“程大哥,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要不要跟我们去武昌府玩一趟,那边可好玩了。” 黑豹子程万里挠挠脑袋,憨憨一笑:“几位恩公,实在对不住,俺这次来还准备多打点倭寇。俺就不跟你们去了,俺留在海边,反正几位恩公本事都比俺大,俺除了能出把子力气,也帮不上什么忙。” 凌天放微微一笑:“程兄说得哪里话,既然如此,我们就此告别,程兄那天若是路过武昌府,务必要到白水帮看我们,让小弟尽一尽地主之谊。” 程万里嘿嘿一笑道:“那肯定的,俺若是去了,一定要找几位恩公。恩公们现在就要走吗?俺送送恩公们。”这黑豹子程万里甚是憨直客气,又当真与凌天放几人颇有些难分难舍,这一送,便送出了近百里地,从正午直送到日落,才被凌天放等人强行留住,不许他再送。 凌天放心中担心,一路上走得甚快,不过数日时间,便来到了湖南省湖口县地域,距离武昌府只剩下两天多的路程了。四人一路上沿途打听江湖门派的变故,却都没听说有什么动静。于飞见凌天放一路上眉头不展,安慰道:“帮主,也许那朱锦所说,只是他自己所想的。毕竟他不过是锦衣卫指挥使,东厂中也只是二号人物,若是上面不同意,他也没有办法。” 玲珑也连声附和道:“臭于飞平时说话都没什么道理,不过这次说的我倒是同意。再说了,这次咱们也都看见了,鞑子和倭寇都闹得那么厉害,我看朝廷也没什么精力来管我们。那些当官的,只想着自己玩乐吃饭就是了,哪有心思灭侠啊。说到吃饭,天放哥哥,万哥哥,玲珑饿了。”她说到这里,眼巴巴地望着凌天放和万里云两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顿时逗得两人连同于飞都是哈哈大笑。 于飞嘻嘻一笑,向着玲珑道:“你说说你,你看看哪家的姑娘整天把吃饭放在嘴边的。你说你跟秀云姐一母所生,她的端庄贤淑你怎么就一点都没学到呢?” 玲珑哼了一声,白了一眼于飞,跑到万里云身边,娇嗔道:“万哥哥,你会带玲珑吃好吃的吧。” 万里云哈哈一笑,展开新买的折扇边摇边向着玲珑道:“会的会的,小玲珑放心,只要跟着你万哥哥,保证好吃好玩,饿不到你小玲珑。” 玲珑一听大喜,向着于飞做个鬼脸:“你看吧,还是我家天放哥哥和万哥哥疼我,你这臭于飞,最讨厌了。” 于飞大嘴一撇,叫唤了起来:“我说,就算是,也是万兄弟请你吃饭吧,又有帮主什么事了?我总不至于比帮主对你差吧。” 玲珑哼了一声,晃动着发髻上的银铃道:“就有就有,天放哥哥对玲珑最好了,怎么样,你不服气?” 于飞听得大摇其头:“女人啊,不可理喻。难怪那个老子说女人最难伺候了。” 万里云听得哈哈大笑,折扇一摆,纠正道:“是孔夫子说的,‘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却没有李耳什么事。” 于飞嘿嘿一笑,半点愧色也欠奉:“我说的这个老子,就是老子我说的,跟你那个不一样,不一样的。” 万里云摇了摇头:“好吧,管他老子,还是老子(zi轻声),先填填肚子吧。”一边说着,一边轻摇折扇,伸手一指身边的酒楼牌匾:“滚滚长江东逝水,这家临江仙酒楼还有些雅趣,我们就到这家尝尝。”说罢,微微一笑,抬腿跨入酒楼。 凌天放四人在江浙一带的这些时日,虽说整日在万里云的介绍带领之下大快了一番朵颐,但成日里的淮扬菜系也让几人许久没有尝到过辣椒的滋味了。这次来到江西境内,玲珑、于飞两人便一叠声地叫唤着要大吃一顿辣椒解馋。此刻来到酒楼,万里云知道几人心意,喊来堂倌,大手一挥,用折扇的扇骨在菜单上啪啪啪啪一路点了下去,一连串地点了:黄焖石鸡、石鱼炒蛋、三杯仔鸡、石耳清蒸鸡、余干辣椒炒肉、藜蒿炒腊肉六个菜,自己又要了一坛临川贡酒,赏了堂倌一角银子。那堂倌便喜滋滋地下去上茶上酒端手巾板地伺候了。 玲珑听着万里云点菜,听得大睁着双眼,满脸不解地问道:“万哥哥,你干嘛点那么多鸡啊?”于飞嘻嘻一笑:“我来教你个乖,这叫全鸡宴,专门吃鸡。你看那些个什么一鸡三吃,一鸡两吃的,都是这个道理。” 万里云听得哈哈大笑:“于飞说的这个,嗯,咱们以后再谈,我点的这鸡可不一样,等一会菜上来了,咱们边吃边聊。” 第六十二回:巧遇青蛇救红菱(2) 此时跑堂的早将一坛临川贡酒端了上来,万里云自斟自饮,极是逍遥,玲珑却被他卖的关子闹得百爪挠心一般,不停地催促堂倌上菜。幸好此时客人不多,他们所点的菜式又都是此地特色,酒店备得极足,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便全都上齐了。 玲珑盯着几盘子菜,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又拉住了万里云连声催问。万里云正喝那临川贡酒喝得开心,被玲珑拉住手臂一摇,酒水险险洒了出来,万里云连忙放下酒杯,伸筷子点着面前的菜色,笑盈盈地慢慢向着玲珑介绍道:“这江西庐山有三样名产,号称庐山三石。” 于飞一听,眼珠子骨碌乱转,插嘴道:“花木石头我在行,梁山好汉里面,那天暗星青面兽杨志还保过花石纲呢。” 万里云哈哈一笑:“这庐山三石却有些不同,不是看的,却是吃的。” 玲珑一听,更是纳闷:“什么?吃石头?这里面有石头吗?”一边说,一边伸出筷子,在碗盘之中扒来寻去地找着石头。 万里云微微摇头,伸出筷子,在盘中夹起一块石鸡:“这三石却不是石头,是石头里面长的宝物,分别是石鸡、石鱼和石耳。你们看,这就是石鸡。虽然名字叫鸡,却不是鸡哦。” 玲珑一听,连忙伸筷子夹起一块黄焖石鸡,仔细看了半晌,突然嚷了起来:“呀,这不是‘客蚂’(湖北方言,意指青蛙)吗?那石鱼和石耳又是什么?” 万里云将石鸡丢入嘴中,一边吃着,一边赞道:“这里的菜还做得不错,是地道的赣菜,咸鲜香辣,不错不错。” 玲珑虽然嘴馋,但好奇心却是奇重,见万里云只顾着吃菜,连忙催道:“你别光顾着吃啊,还没说石鱼和石耳呢。” 万里云吃完嘴里的石鸡,又夹起一筷子石鱼炒蛋放入碗中,伸筷子一指那盆石耳清蒸鸡:“你看看那黑色一片片的,像不像耳朵,这些都是从石头上采下来的,所以叫石耳。” 玲珑一看,小嘴一撇:“原来是木耳,还说那么神,我们那里多得是,都吃厌了。” 万里云伸筷子挑起一片石耳放入玲珑碗中:“小玲珑你再仔细看看,这石耳跟你平时吃的木耳可有些不一样。你瞧瞧,这石耳上是有细小毛孔的,木耳却是光滑的。” 玲珑一看,叫了起来:“真的有毛孔啊,好玩好玩。” 凌天放一听,也伸出竹筷,夹起一块石耳,放到碗中细细观看。于飞却径直丢了一筷子石耳到口中,边嚼边说道:“我看也没什么不同,都是一个味儿。” 万里云又夹起一筷子石鱼炒蛋,笑道:“这个东西你们那里肯定是没有了。这个石鱼生长在庐山瀑布溪水之中,长上七八年也不过一寸长,此地叫做绣花针,但味道却是细嫩鲜美,香醇可口了。” 凌天放三人一听,连忙各举筷子,夹起石鱼放入口中,一边吃着,一边连声赞叹。 玲珑一边吃着,一边挑起一条石鱼举在眼前:“这小鱼真是小得有趣,竟然只有这么一点点,难为他是怎么长的。” 万里云喝一口酒,又夹一筷子黄焖石鸡,向着玲珑道:“庐山山好水好,养出来的鱼儿极小,可这石鸡却又极大,大个的一只便有一斤余重。” 玲珑听万里云说这庐山的‘客蚂’竟然有一斤多重,稀奇得不得了,闹着一定要去看一看那绣花针石鱼和一斤重的‘客蚂’。凌天放和万里云、于飞三人拗不过她,被她催着极快地吃完了饭,出门上马,经过九江,赶往庐山。 虽说庐山号称“匡庐奇秀甲天下”,飞泉流瀑,秀美无比,玲珑却全然无心欣赏沿途风景,只是一门心思地在沿路的溪水和地上的石缝中东翻西看,到处寻找石鱼、石鸡。 凌天放三人都看得好笑,但又无可奈何,还被玲珑闹得不得不跟着她一齐寻找。这庐山溪流处处,那绣花针石鱼虽然细小,但沿路找来,也被玲珑找到了不少。但石鸡虽然也见了不少,却都是半斤上下的居多,如万里云所说的一斤多重的石鸡却是一只都没有找到。 见足足找了一个多时辰,却始终见不到一斤多重的大石鸡,玲珑嘴巴一嘟,哼道:“万哥哥你骗人,哪里有那么大的‘客蚂’啊。”于飞在旁边听得嘻嘻一笑:“难不成,是万兄弟上次过来时吃得太凶,把大个的石鸡都吃光了?”万里云一脸苦笑:“衣带渐宽终不悔,石鸡呀石鸡,你可害我们找你找得好苦。”凌天放左右看了一看,缓缓说道:“咱们再找找,或许此地路过的人太多,石鸡难以养大,咱们稍微往高处找找。” 玲珑想了一想,也觉得凌天放说的似乎有理,连忙催着三人往高处攀登寻找。只是说来奇怪,在山脚附近还有不少石鸡,虽说个头不大,但走不了多远,便能看到一只。这来到山腰,四人却反而一点石鸡的痕迹也见不到了。 玲珑找得焦躁起来,嘟嘟哝哝地只是抱怨,凌天放几人劝她放弃下山,她却又不肯,不停地掀石头,钻草丛,忙进忙出,一副不找到誓不罢休的架势。凌天放等人无可奈何,只好随着她一起在草丛溪流中钻来走去。 四人正走着,凌天放刚按玲珑的要求搬开一块大石,却忽然听到溪水上方传来几声“咕咕、咕咕”的蛙鸣,甚是响亮。玲珑一听这几声蛙鸣,顿时心头大喜,连忙催着三人循声找去。 四人略略分开草丛,果然见到一只雄伟大蛙,高高趴在一块岩石之上,咕咕而叫。玲珑一看这只石鸡足有两斤来重,肥胖巨大,欣喜无比,便想要抓那石鸡下来细看。可那石鸡所趴的岩石极高,而且又湿又滑,四人虽然都身具轻功,却也没有把握能一跃而上。玲珑又怕惊跑了石鸡,一时之间竟然手足无措起来。 凌天放见她对着倭寇都没有害怕,这时却被小小的一只石鸡闹得不知所措,暗暗好笑,向着她道:“‘客蚂’行动不快,你放心去抓,不要紧的。”玲珑一听,心中稍微宁定了一些,便从一旁绕向石鸡上方,想从背后捉拿。 玲珑离着石鸡还有两丈多远,万里云突然看到一物,连忙和凌天放一起纵身而起,跃到玲珑身边,将她轻轻拉住。玲珑顿时一愣,见两人都是一副面色凝重的样子,连忙轻声问道:“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第六十二回:巧遇青蛇救红菱(3) 万里云将食指放到唇边,做一个“嘘”地动作,接着向着石鸡旁边的草丛伸手一指。玲珑连忙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去,只见草丛之中一条分叉红舌闪烁隐现,紧接着竟然是一条小小青蛇寂静无声地向着石鸡蜿蜒游来。 那石鸡盘踞在岩石之上,顾盼自雄,仍在咕咕而鸣,浑然不知已经大难临头。凌天放仔细看向那条小小青蛇,只见它不过二尺来长,通体碧绿,青翠可爱,只是蛇头却呈三角形状,身上还隐隐泛着磷光,显然剧毒无比。 凌天放看着这条青蛇,只觉得极为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一般,连忙招呼于飞也上来观看。于飞展开轻功,轻飘飘地落在了凌天放身边,一见这条小蛇,顿时双眼一亮,轻声道:“这不是五毒教那个红衣小丫头杨红菱的青蛇吗?怎么在这里?”经于飞一提,凌天放和玲珑也想了起来。那红衣女杨红菱对她的这条小青蛇爱如至宝,却怎么会让它到了这里?难道杨红菱和蓝堇儿就在附近? 三人正想着心事,那青蛇已经如一道绿色闪电一般射了出去,正咬在石鸡颈部。那巨大石鸡哼也没哼一声,当即便双腿一蹬,白肚皮向上翻起,死于非命。青蛇咬死了田鸡,立刻张嘴吞食起来,仿佛饿了数日一样。 凌天放心中疑惑,便想凑近些仔细观看,刚一抬脚,却不经意惊动了脚边的一只鸣虫,蛐蛐一声,飞了开去,顿时惊动了青蛇。 青蛇刚吞了一小截蛙腿,立刻身子一转,瞪向凌天放等人。凌天放虽不怕青蛇,但想着万一被咬了却不是玩的,当下凝神提气,准备迎击。 哪知那青蛇一见是凌天放几人,便仿佛见了亲人一般,频频摇头摆尾,向着三人示好。于飞见了,顿时嘻嘻笑道:“帮主你看,这小东西像是在跟我们打招呼一样呢。”玲珑虽然一直对五毒教和蓝堇儿毫无好感,但此时见青蛇精灵可爱,也是不由得心中喜欢。 那青蛇摇头晃脑了几下,却忽然向着四人伏下身子,绿莹莹的三角头颅连连点动,貌似求恳一样,只是它口中咬着那只石鸡,牙齿深深陷在肉中拔不出来,点头之时带着石鸡胖大的身子,显得甚是滑稽。 凌天放一见,连忙取出单刀,轻轻一刀,割下了青蛇咬住的石鸡后腿。青蛇甚是通灵,觉得嘴上一轻,连忙三下五除二,将蛙腿吞入肚中,先向着凌天放点头致谢,接着又是伏在地上,连连点头,就仿佛向着凌天放等人求助一样。 凌天放看着纳闷,却又不知道小青蛇是什么意思,试着问道:“青儿,你是要求我们什么吗?” 青蛇仿佛能听懂人言一般,连连点头,焦急不已。 玲珑一见,童心大起,连忙也凑过来蹲在青蛇面前,柔声问道:“小青蛇,你是要我们帮你找吃的吗?” 青蛇这次却头颅不动,只是将一条尾巴左右摇摆,仿佛是在摇头一般。玲珑一见,呀的一声,欢叫了起来:“你们看啊,这小家伙会点头摇头呢,不过,它怎么像真的能听懂我们说话一样?” 于飞嘻嘻一笑,也凑了上来:“我说小家伙,一只‘客蚂’再加一只‘客蚂’,等于几只‘客蚂’?” 青蛇一听于飞说话,这次却既不点头,也不摇动尾巴,向着于飞咝咝几声,一副气愤不已的样子。看得万里云哈哈大笑:“这小家伙还真精灵,知道你开它的玩笑,跟你生气了呢。” 凌天放微微一笑,不理于飞,又向着青蛇道:“青儿,你是不是跟你的主人走散了,要我们带你去找你的主人?” 青蛇这次一听,点了两下头,紧接着却向着凌天放游了过来,伸头拱拱凌天放,接着扭头便向着草丛游去,对那大半只石鸡竟然半点也不留恋。 玲珑初见青蛇碰到凌天放,吓得尖叫一声,待看到凌天放毫无反应,并未被青蛇所伤,这才放下心来,指着青蛇道:“它,它怎么走了?”万里云手中折扇一收:“看样子,它是想要我们跟着它走,不妨跟去看看。” 于飞被青蛇吓了一吓,心中不忿,哼道:“一条小笨蛇,知道什么,我看它不过是吃饱了想要回窝睡觉罢了。” 青蛇正游在众人身前,听了于飞的说话,突然回头,向着于飞又是咝咝几声,仿佛不满他所说的话一样。顿时看得凌天放和万里云、玲珑三人哈哈大笑。 青蛇回头向着于飞咝咝了几声,又转向凌天放,连连点头,接着又扭过绿莹莹的蛇头,向着草丛游去。 凌天放看得奇怪,连忙紧紧跟随在青蛇身后,想要跟着它一探究竟。万里云和玲珑、于飞三人也连忙跟在凌天放身后。 小青蛇初时走走停停,还时不时地回头张望,看看凌天放等人跟上来了没有,后来见四人跟得甚紧,便渐渐加快了游走速度。万里云见青蛇游走速度极快,笑道:“看不出这小家伙竟然跑得这么快,要不然,我们跟它比试一下脚力?”一边说着,一边脚下加紧,一转眼,便超过了青蛇。 哪知万里云刚刚展开轻功,小青蛇却突然停了下来,在一处小小的树林口子旁左右游走,又向着凌天放等人连连点头。玲珑见了,咯咯一笑:“万哥哥你不用比轻功了,这小家伙告诉我们说到地方了。” 凌天放一见树丛形状,微微纳闷,顺着小青蛇所停留的口子,一弯腰便钻了进去。这片树丛入口不大,里面却甚是宽敞,但凌天放进了树丛,放眼四望,却空空如也,别说没有五毒教中人,就连一个活物也看不到。 万里云也看得心中纳闷:“奇怪奇怪,这草丛之中怎地如此干净,连一只活虫都不见?”正说着,小青蛇又率先游了进去,从一片树墙般的地方绕了进去,原来这小小树丛竟然还内有乾坤。 凌天放四人一见小青蛇游进树丛,连忙也紧跟了过去,刚绕过树墙,却猛然见到两个熟悉的身影。于飞一见两人,顿时拍手大笑:“胖冬瓜,瘦谷叉,弹个脑嘣满地爬。”这两个人影一胖一瘦,却正是洞庭二叟,渔翁和钓叟两人。 第六十二回:巧遇青蛇救红菱(4) 那小青蛇猛然见到这两人,顿时咝咝连叫,愤怒不堪的样子,身形在地上一弹,飞射渔翁。青蛇身形如电,哪知还没弹到渔翁身前,却突然停住,在空中晃晃悠悠,便仿佛被什么东西挡住,吊在了空中一样。小青蛇虽然悬在空中,却是愤怒异常,不断地扭身挣扎,但却始终挣扎不脱,只是挂在空中荡来荡去。 渔翁钓叟两人骤然见到凌天放四人,顿时一惊,脸色微微有些发白,接着又见到青蛇被挂在空中动弹不得,又是一下子喜形于色。喜完之后,看着凌天放四人缓缓走来,又变得满脸尴尬。 渔翁看着四人,哼了一声,突然双手一抱拳:“凌帮主,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他刚说到这里,钓叟却将脚一跺,怒道:“还说什么,总是撞到这几个家伙,算咱们倒霉,还不快走。”说罢扭头就走。渔翁看看挂在空中的小青蛇,又看看凌天放四人,脸上肥肉抽动,一副心痛不已的样子,犹豫半晌,嘿了一声,转过身子,随在钓叟身后,钻入草丛,顿时不见了身影。 凌天放四人一见洞庭二叟两人离开,也不追赶,抬眼向着两人方才所站的地方看去,只见地上躺着一名少女,一动不动。这少女一身红衣,苹果般的脸蛋,十四五岁年纪,正是五毒教中蓝堇儿身边的少女杨红菱。 一见杨红菱倒在地上,生死不知,凌天放连忙抬步要上前查看,刚走出两步,却被万里云一把抓住,拉了回来。凌天放看着万里云,茫然不解,正不知他为什么要拉自己回来,却见万里云绕到树墙之处,折下数根枝条拿在手中,又捡了几块石头,这才回到凌天放身边。 万里云抱着石头树枝,先左右看了一看,突然双手连连挥动,手中石块枝条不断飞向杨红菱身边的地面,这一通石子树枝打出,可热闹了,地上的陷坑、飞索、弹板、木笼此起彼伏,刹那之间,杨红菱身边便突然变了样子,看得凌天放和于飞、玲珑三人目瞪口呆。 万里云再丢一轮石子树枝,见已经不再有机关触发,这才缓步上前,边走边对着凌天放三人说道:“你们看这小青蛇所触碰的机关,那渔翁钓叟显然是为了抓什么东西而来,看起来说不定就是那条青蛇,我想他们肯定不会只设下那一个机关,再加上这地面形貌奇怪,果然他们花了不少心力。” 虽然经过万里云一通石块暗器,将周围的机关尽数触发,于飞却仍不放心,亦步亦趋地跟在万里云身后。一边走着一边笑道:“这两个老家伙碰上咱们算是倒了霉了,不过也出了鬼了,你说怎么他们干什么坏事都能让咱们碰上,他们俩上辈子得欠我于小爷多少钱啊。” 玲珑听得咯咯直笑:“你小心点,他们俩现在肯定恨透了咱们,指不定又在前面挖坑掏陷阱地等着咱们呢。”万里云也微微一笑,看着左右上下的各式陷阱道:“这些陷阱设置费时费事,估计他们用了不少功夫,就这么功亏一篑,恨咱们也是应该的。” 凌天放这时已经来到杨红菱身边,先查看了一下,发现她只是昏迷不醒,但却气息尚存,放下心来,缓缓说道:“想来是这二叟抓住了杨姑娘,困在这里,却被青儿逃掉。他们想抓青儿,便在此设下陷阱,用杨姑娘做饵引诱青儿过来,青儿机警,没有上当,却也攻不进来,这才求助于我们。” 万里云蹲在凌天放身旁,把着杨红菱的脉息,摇摇头道:“这小姑娘却不是被那洞庭二叟抓住的。”凌天放和玲珑听得都是一惊,连忙问道:“万兄为什么这么肯定?”万里云又看看杨红菱的眼皮瞳孔,淡淡说道:“杨姑娘中的是天蛊门的蛊毒,那洞庭二叟还没本事下蛊伤人。我看应该是五毒教和天蛊门发生了冲突,杨姑娘中了蛊毒逃到这里,终于支撑不住,晕倒了过去,却被洞庭二叟凑巧发现而已。” 于飞没有看地上的红衣女,却对困住小青蛇的丝网甚感兴趣,凑近了仔细观察,只见那丝网不过发丝粗细,却是通体透明,形状仿佛蛛丝一般,难得的却是坚韧无比,任小青蛇在网内如何挣扎都不能挣脱半分。于飞手中本有一条渔翁的金丝渔网,这时又见到这根蛛丝,心中喜欢,伸手便想要去解,哪知手刚伸出,小青蛇便在网中对着他咝咝而鸣,又是张嘴恐吓,竟然不让他动手。 于飞嘴角一撇,一边不断伸手逗弄青蛇,一边又问向万里云:“那这一地的陷阱会不会也是天蛊门所设的呢?”万里云摇了摇头:“那也不会,天蛊门不擅长设置陷阱,他们想要捉蛇,另有法门。而且这些陷阱也太过粗陋,照我看,应该就是洞庭二叟的杰作。” 这时凌天放已经将杨红菱横抱而起,准备带下山再找大夫医治,正要喊于飞之时,却见于飞仍在与青蛇逗着玩,那青蛇却始终不许他解网,于飞看着青蛇的森森蛇牙,也真无从下手。 凌天放看得好笑,将抱着的杨红菱交到万里云手中,转身去帮于飞解救青蛇。说来也怪,凌天放这一来,俺小青蛇却毫不反抗,乖乖地任由他解开蛛丝网,将青蛇放了出来。青蛇一脱困,便凌空一跃,跳到万里云手中抱着的杨红菱身上,转眼消失不见。 玲珑却在一旁指着于飞,笑道:“你看看你,连条蛇儿都讨厌你,不要你碰,你说你做人还有什么意思。”于飞哼了一声,从凌天放手中要过蛛丝网,左看右看,爱不释手,连忙收入怀中,却仍不忘回嘴道:“不喜欢就不喜欢,有什么了不起,我翻江倒海擒龙缚虎玉面蛟龙鬼见愁于小爷还不待见它呢。不过说起来,让蛇喜欢也真不是件好事,除非是许仙那个傻小子。于小爷还是算了,就跟人打打交道好了。”他说到这里,那青蛇却突然又从杨红菱怀中探出头来,向着于飞咝咝几声,仿佛吵架一般,叫完了才又缩回杨红菱怀中。 凌天放淡淡一笑,指着青蛇道:“看起来啊,是这青儿嫌于飞说了它坏话,所以跟于飞闹脾气,这不是,吵架来了。” 万里云抱着杨红菱,向着凌天放三人道:“杨姑娘的情形不好,咱们要快点下山,给她找医生医治,只是这天蛊门的蛊毒,不知此地有没有医生能治。”凌天放一听,连连点头称是,四人加快脚步,一路下了庐山,来到九江市内。 第六十二回:巧遇青蛇救红菱(5) 这九江市是个大市镇甚是繁华,人流往来,喧闹无比。但虽是如此,凌天放等人在城中连找了十余位大夫,却都对杨红菱束手无策,甚至连中的什么毒,生得什么病都看不出来。更有一位大夫,说杨红菱是得了离魂症,要凌天放几人去请法师为杨红菱招魂,将四人气得摔门而出,扬长而去,就连小青蛇也蹿了出来,险险将那医生咬上一口。 从这名庸医家中出来,凌天放四人已经将九江城中的大小医生的诊所转了遍,却半点进展也没有。凌天放看着昏迷不醒的杨红菱发愁,万里云摇着折扇站在一旁,突然说道:“九江既然无医能治,咱们在此多留无益,不如赶紧上路,赶到武昌府试试,那里来往行人众多,说不定会有办法。 凌天放皱着眉头,沉思片刻,伸手一拍大腿:“好,咱们就姑且一试,反正在此待着也没有办法。武昌府中至少人地两熟,打探消息也方便些。”说罢,四人当即启程,雇了一辆大车,将杨红菱放在车中拉了,出了九江市,一路赶往武昌府。 四人出了城门,沿着大道,向着武昌府方向急急而行。走了一个多时辰,日已近午,一**太阳高挂天上。此时虽已到了秋天,但这一带的秋老虎也甚是厉害,晒得凌天放四人头昏脑胀,口干舌燥。 于飞一边走着,一边垂头丧气地抱怨着天热口渴,却突然远远看见前方路边竖着一座凉棚,十余名行路的客人正在棚内喝茶休息。于飞这一看,顿时生龙活虎起来,连声催促三人赶紧到凉棚下休息喝茶。 凌天放虽然心急杨红菱所中的毒,但看看于飞的样子,只得点了点头,应允了他。四人来到凉棚外,停下大车,找了一张茶桌坐了下来。这茶棚修得极为简陋,只是没去皮的四根树干撑着一个顶棚,里面的茶水也都粗陋得很,但于飞此时喝来,便如同琼浆甘泉一般,一连喝了四大碗才停了下来。 万里云看着于飞喝了四大碗茶水,撑得一个劲打嗝的样子,忽然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一包茶叶,向着茶棚中的伙计喊道:“小二,打一壶开水,拿四个干净茶杯来。”于飞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将那包极品龙井冲入壶中,闻着满棚飘着的浓郁茶香,端着手中的香茗,苦着脸道:“我说万兄弟,你是耍我吧,你要冲这好茶早又不说,看着我连喝了四大碗才开始冲茶。”他说到这里,突然将万里云刚刚倒给他的一盏香茶送到嘴边,咕咚一声,一饮而尽,嘴里还说着:“哼,撑死我也要喝。” 玲珑在一旁看着于飞的样子,笑得直打跌,凌天放和万里云也是哈哈大笑。四人正在笑闹,身边却忽然走来一名身形瘦弱的绿衣人,这人来到凌天放四人桌边,躬身一礼:“请问四位,这边厢地大车,可是侬几位的?” 于飞四大碗一小盏茶灌下肚,撑得直翻白眼,见这人上来搭话,没好气地答道:“对啊,怎么了?挡着你的路了?”那绿衣人虽听他言语不善,却丝毫不动气,仍是满脸堆笑道:“没有事,没有事,阿拉就是想知道一下,没有别的事。”说到这里,竟然转过身去,就要离开,同时嘴里还嘀咕着:“可怜哟,年纪轻轻地,就躺在大车里面等死的啦。哎,也难怪脾气不好,准备出殡的人,啊会有好心情的啦。” 凌天放一听这绿衣人话里有话,连忙站起身来,双手抱拳,深施一礼道:“请问这位兄台,你怎知我们这大车里面拉得有病人?” 绿衣人一听凌天放喊他,立刻转过身来,只是这次转过脸来,却是满面悲戚:“这么明显,啊一看就知道的啦,几位大兄弟节哀,人总是要死的嘛。”说罢,却又转过身去,来到旁边一桌,挨着一名年约五旬的矮胖男子坐了下来,端起茶碗,慢慢喝了起来。 凌天放一见这两人,突然想起南京百派英雄大会上的一件事情,连忙离开桌子,走到那一桌旁边,向着两人深深一揖:“这位便是鬼医欧阳正心前辈吧,恳请欧阳前辈出手,救治在下的同伴。欧阳前辈医术通神,必然能够手到病除。” 欧阳正心自顾自地喝茶,也不看凌天放,一把苍老尖锐的声音缓缓说道:“你既然知道老夫是欧阳正心,也该知道老夫的脾气,老夫救人,从来不是你恳求几声,拍几句马屁就可以的。”这老者一开口,那绿衣人便不再说话。 南京百派英雄大会上,玲珑没有见到欧阳正心,但于飞却是和凌天放一齐见到了的。万里云也听说过鬼医的名气,这时猛然听说那人乃是欧阳正心,都是一怔,接着又是一喜。 于飞听欧阳正心的口气,似乎不想救人,他也不过去,只是站在自己席中,向着欧阳正心施了一礼道:“小的也久闻欧阳前辈的大名,此时不敢妄求,只想请欧阳前辈看看小的这位朋友还有没有救,那便感激不尽了。” 欧阳正心哼了一声:“你这娃娃不用激我,这世上还没有我欧阳正心救不了的。没死之人,个个能救,已死之人,能救三成。要不然你以为鬼医之名从何而来。” 凌天放几人听他说死人也能救治,都是瞠目结舌,不敢相信的样子。于飞大张着嘴巴,不信道:“死了的人你也能救?” 欧阳正心冷哼一声,再不开口,似乎不屑于向于飞解释一般。倒是那绿衣人笑嘻嘻地插嘴进来:“阎王要你三更死,鬼医留你到五更。刚死之人,略略延命,又有什么难的。不过纵使是活人,也有寿限,能够延命几成,却不一而论了。”他方才说话时满嘴吴语,这时却是标准的官话,凌天放几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绿衣人话音刚落,欧阳正心又向着凌天放缓缓说道:“鬼医看病,有自己的规矩,我此来就是为你车上那个中蛊的娃娃而来,只不过要我出手,有个条件,你能答应吗?” 第六十二回:巧遇青蛇救红菱(6) 凌天放一听鬼医语气松动,连忙抱拳道:“只要晚辈力所能及,无不答允。” 欧阳正心哼了一声:“就只怕这事你做不了主,是你力不能及之事。你那车上的娃娃是五毒教的,老夫救她一命,要换他五毒教一份毒粉配方。这事,你能答允吗?” 凌天放一听,心中微微迟疑。欧阳正心见他面露犹豫,哼了一声:“若是不能,此事便就此作罢,只是此人身中的阴蛇蛊毒最迟明日早晨便会发作,那时候再要想救,纵使能够续命,也要留下重大后患了。” 凌天放将心一横,点头道:“就请前辈出手救治,前辈的要求,等我同伴醒来,我向她求恳,必定答允了前辈便是。” 欧阳正心冷冷一笑:“若是我救好了她,你们却毁诺不算,也没什么,我再将你们五条人命一齐收了便是。虽然我要麻烦一点,不过这点小亏我鬼医还吃得起。” 于飞和玲珑在后面一听这鬼医视人命如草芥,口口声声说若是不答应他的要求,就要收掉五人的性命,还说是自己吃亏,都是无言以对。万里云却端着茶杯,面上神情不动,一副没放在心上的样子。 凌天放听鬼医说到这个份上,当下也不多说,双手一抱拳:“好,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如此就有劳前辈了。” 欧阳正心见凌天放决断之际毫不拖泥带水,心中赞赏,微微点了点头,向着绿衣人道:“半夏,去看看那娃娃的情形。” 凌天放一听鬼医肯出手救治,连忙带着绿衣人来到大车旁边。那叫做半夏的绿衣人登上大车,诊脉观瞳地看了半晌,笑嘻嘻地跳下大车,回到凉棚,向着鬼医道:“师傅,这娃娃身上的阴蛇蛊被烈日所抑,要想救治,只怕有些费事了。” 欧阳正心听罢,点了点头,抬头看看天色,向着凌天放道:“此地无法医治,走吧,咱们换个地方。”凌天放一听,双手抱拳道:“全凭前辈吩咐,请前辈示下,我们要去哪里医治才好?” 欧阳正心伸手向着几人来的方向一指:“回九江城,上庐山。” 于飞一听,顿时苦下脸来,哀嚎道:“刚从庐山上面下来,又要上山?” 凌天放见这鬼医脾气怪异,知道他说定的事情必然不会更改,当下也不多说,随手付了茶钱,赶起大车,掉头便向着九江城而去。万里云和于飞、玲珑随后跟上,鬼医欧阳正心和半夏也随同四人,缓缓而行。 凌天放一行与鬼医师徒两人再回到庐山脚下,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凌天放向着鬼医问道:“欧阳前辈,此时天色已晚,我们要不要在山下歇息一夜,明早上山?”欧阳正心哼了一声:“就是要趁着夜间到山上医治,你歇息一夜,那还治什么?给死人看病,老夫可没那个兴趣。”说罢,也不理众人,自顾自地抬脚向着山上走去。 于飞见这鬼医说话倚老卖老的神气样子,心中不满,却又不敢流露,低声嘟哝道:“不过会看个病,有什么好神气的。”但抱怨归抱怨,却仍是只好乖乖地随在后面,一同上山。 行走了一段之后,大车已经不能通行,只好由凌天放抱起杨红菱,跟在鬼医身后,缓缓登山。此时天色已然入夜,秋风习习,吹得众人渐渐有些凉意。于飞看着凌天放横抱杨红菱上山,抱怨道:“若是程万里那大个子在就好了,有他在,别说这小丫头,连我都能一起扛上去。” 说话之间,众人已经来到了当初发现杨红菱的地方,鬼医四下看了看,找了一个靠着溪水的石头,向着凌天放道:“放在这里吧。”他这话一说,于飞便哎呦一声,一屁股坐到地上:“哎呦我的妈呀,可到了,累死我了。” 凌天放缓缓放下杨红菱,按照欧阳正心所说,将她脱下鞋子,赤足盘腿放在石块上摆好身形。凌天放生怕杨红菱身上的青蛇惹事,自己却又不好到杨红菱一个女孩儿怀中掏摸,只好要玲珑将那小青蛇拿出。玲珑仗了几遍胆子,终于战战兢兢地将手伸入杨红菱怀中,那青蛇却出奇地温驯,仿佛知道众人是要给它主人治病一般,乖乖地顺着玲珑的手臂游了出来,停在她的肩头,喜得玲珑眉开眼笑,连连抚弄青蛇玩耍。 见凌天放摆好了杨红菱,欧阳正心抬头看了看天色,向着半夏点一点头,半夏立即从随身皮箱之中取出一个小小瓷瓶,拧开塞子,将瓷瓶在杨红菱身前点了一点,身后点了两点,呈一个品字形排列。 凌天放四人一见,都是微微纳闷,这半夏手中瓷瓶里不知装的是什么药物,竟然不点在杨红菱身上而是点在地上,这能有什么用处? 半夏点完药便将瓷瓶收回皮箱,又取出三根银针,分别插在杨红菱的头顶百会穴、脑后风池、风府三处穴道,接着便收起皮箱退到一旁。 半夏退到了旁边,那鬼医欧阳正心便紧接着走了上来,只是这鬼医却不急着动手,只是绕着杨红菱的身子转来转去,东瞅瞅西看看,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于飞看得忍耐不住,凑到半夏耳边,小声道:“你师父是在找什么呢?这么黑的天,能看得清?”半夏却不答于飞,只摆了摆手,将食指凑到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凝神观看欧阳正心的行动起来,神情甚是紧张。 于飞碰了个钉子,心中老大的没趣,又不耐烦看欧阳正心在那里转圈,便眼神四处乱扫地东张西望起来。他正到处乱看,突然之间,却听到“滴答”一声水响,连忙抬眼看去,只见欧阳正心这时已经不再四下乱转,而是拿着一束不知什么草,点燃了熏向杨红菱。方才的那一声滴答,却是杨红菱手心被熏出的汗水,滴入溪水之中。 凌天放等人只觉得欧阳正心所点着的这束不知是什么草味道淡香,甚是好闻,那趴在玲珑肩头的小青蛇却仿佛被熏得晕沉沉地,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 第六十二回:巧遇青蛇救红菱(7) 欧阳正心又熏了片刻,只见杨红菱脸上渐渐地浮现一层青白之气。这股青白气色甚是奇怪,竟然隐隐有游走流动的架势。那半夏一见这股青白气色浮现,顿时长出一口气,脸色轻松起来。 欧阳正心手上却丝毫不停,手中烟草逐渐下移。随着他烟草的移动,那层青白气色竟然也渐渐移动到了杨红菱的手脚之上。欧阳正心看看杨红菱的脸上已然恢复了红扑扑地苹果样子,突然左手轻扬,在半夏方才瓷瓶倒出的三个位置一拂。随着他这一拂,杨红菱手脚之上突然蹿出几道轻烟,刹那之间便吸入那品字形的三点之内,不见了踪影。 欧阳正心见轻烟蹿出,右手将烟草一抖,顿时熄灭了烟火,左手在杨红菱头上一拂,取下银针,转身走了回来,向着凌天放道:“好了,等一炷香的功夫她就醒了。”说罢,走到旁边,收拾起自己的药箱来。 凌天放一听已经治好,大喜过望,又见杨红菱身子渐渐有软倒之势,连忙上前扶住。那半夏这时却转向于飞,笑嘻嘻地说道:“这位小兄弟,侬勿要怪我方才不答你。这小姑娘中地是阴蛇蛊的啦,最厉害不过的啦。所以我师父要把她带到这山泉阴冷之处,这样才能将阴蛇从小姑娘身上引了出来的啦。方才正是要紧关头,不能惊动的啦。啊不过光把阴蛇引出来,由它留在泉水山石之上,还是要害人的啦,所以我方才在地上点了药,阴蛇出来就被引入药中化掉,就没有事情的啦。” 这半夏这么一解释,凌天放等人这才明白了其中关窍。于飞听着半夏说话时一口一个“的啦”说得好玩,也学着道:“啊多谢大哥帮忙的啦,阿拉这就明白了的啦。” 他们正在说话,突然杨红菱哼了一声,醒转过来。她这一醒,顿时惊动了趴在玲珑肩头的小青蛇,顿时从萎靡不振的样子变得生龙活虎,一跃三尺高,转眼间便跳到了杨红菱身上,用绿莹莹的小脑袋顶住杨红菱,摩挲不已。 杨红菱悠悠醒转,发现小青蛇正挨着自己蹭来蹭去,连忙一把抱住:“好青儿,乖青儿,我还以为再见不到你了。”她说到这里,突然一眼看见扶住自己的凌天放,连忙一把抓住:“凌哥哥,快去救蓝姐姐,快去,要不然,天蛊门那帮坏蛋,蓝姐姐和婆婆就危险了呀。” 她这一番话说得语无伦次,凌天放四人虽听出蓝堇儿有危险,却半点也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凌天放刚要出声细问,却听到鬼医欧阳正心苍老尖锐的声音悠悠响起:“女娃娃,你那蓝姐姐怎么样先别管,你是老夫我救的,老夫救你之时可跟这几人说好了,你若是不能给我一张五毒教的单子,你那蓝姐姐不说,你们这五个娃娃就都危险了。” 他这话一出,杨红菱听得莫名其妙,于飞笑嘻嘻地,脑子里却飞转起来,想着脱身之计。万里云一边折扇轻摇,一边不经意地握住了血月剑柄。 凌天放却连忙向着杨红菱将经过简单讲述一遍。杨红菱一听眼前这人是鬼医欧阳正心,顿时嘻嘻一笑:“欧阳前辈之名,我早有耳闻,人都说‘东神医,西鬼医,阎王到了也难敌。’有欧阳伯伯出手相助,那是我命不该绝,大幸大幸。” 欧阳正心脸色一沉:“你的命该不该绝,现下还不好说,那要看你拿不拿得出来五毒教的炼毒方子了。” 杨红菱丝毫不慌:“欧阳鬼医伯伯,你要我们五毒教的方子,那一点也不难啊,我现在就可以给你背一张出来,先换了我和凌哥哥他们几个的小命,好不好?”她说到这里,也不等欧阳正心回答,便自顾自地背了起来:“断肠草服之肠断,但气味辛辣猛烈,易于察觉,若是以断肠草三钱辅以狼毒花一钱,混以番薯藤汁半钱,研磨成粉,以白酒为引,便可气味尽消,而且可以由皮肤渗入,难防难医。若是用铁线蚕养制,更有妙用。” 欧阳正心正在用心记忆,听她说到这里,却突然停了下来,心中一急,连忙催促道:“用铁线蚕怎样养制?又有什么妙用?你这娃娃,怎么不说了?” 杨红菱顽皮一笑:“欧阳伯伯,你说的,一方换一命,我已经告诉了你一个方子,难道还不够吗?” 欧阳正心一听,杨红菱所说确实是自己所言,可他好医成癖,像杨红菱这般将一个方子说个开头,却又不往下接着说,实在比杀了他还难受。可他毕竟是武林尊长,成名的人物,要说自食其言,又实在做不出来,一时之间怔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杨红菱看着欧阳正心着急的样子,吐吐舌头,笑道:“欧阳伯伯,其实我年纪幼小,记得的五毒教单方一共也没有多少。但是我家蓝姐姐、鬼婆婆她们就不一样了,她们记得方子可就多了,而且比我方才说的还要奇得多。你想不想知道?” 欧阳正心肯出手相救杨红菱,原本就是冲着五毒教的炼毒单方,要说他不想知道,简直连鬼也不信,可他听杨红菱这样说,又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顿时心中警惕:“你这娃娃好不痛快,有什么想说的,痛痛快快地开出条件来吧。” 杨红菱咯咯一笑:“欧阳伯伯快人快语。我正要去救我蓝姐姐和鬼婆婆,可是说真的,要我毒死人还比较容易,要我救人,那简直比登天还难。不如这样,欧阳伯伯你帮我救蓝姐姐她们,一命换一方,你看怎么样?” 欧阳正心被杨红菱的一半方子闹得心痒难挠,本想一口答应,却突然想到一事,连忙问道:“我也不是能起死回生的神仙,万一去了之后,发现她们人都已经死了,岂不是白跑一趟?” 杨红菱一听,挑起大拇指:“欧阳伯伯果然精明,不愧鬼医之称。若是我家蓝姐姐她们当真福薄命短,我就将我知道的方子告诉欧阳伯伯,三尸一方,这总可以了吧。” 欧阳正心想了一想,点点头道:“好,一命换一方,就是这么说。不过我还有一个条件。” 第六十二回:巧遇青蛇救红菱(8) 杨红菱听得嘴巴一撇:“还有啊,我的好欧阳伯伯,你快说罢,救人如救火啊。” 欧阳正心不知怎地,却突然脸红起来,嗫嚅道:“你刚才说的,断肠草如何用铁线蚕养制,先告诉我。” 杨红菱一听,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好好,欧阳伯伯你记好了。方才说的方子,配好之后,喂三十条铁线蚕分十日服下三分之二,余者每天涂抹在铁线蚕身上,养至吐丝结茧,将蚕丝小心用荨麻水煮开挑出,其丝便成毒源,沾身即着,不留痕迹。现在可以走了吧” 欧阳正心用心记住杨红菱所说的方子,这才点了点头,带着半夏,随凌天放等人下山而去。凌天放和万里云一见杨红菱三言两语便拉到如此强援,都是暗挑大拇指称赞。 凌天放担心蓝堇儿的情形,趁着下山之时,便向着杨红菱询问具体情形,这才得知,百派英雄大会之上,蓝堇儿带着杨红菱与凌天放等人分手之后,便率领五毒教众找天蛊门寻仇,要报天蛊门勾结朝廷,毒伤五毒神君,又侵占五毒教地盘之仇。本来毒婆婆在百派英雄大会上打伤了蛊使尹鹤,五毒教的实力便占了上风。可天蛊门却勾结了东厂,这么一来,五毒教便节节失利。双方从南京一路争斗到了江西,前几日在九江旁一场大战,杨红菱负伤逃走,晕倒在了庐山之上。蓝堇儿等人却不知情形如何,只是据杨红菱回忆,在她昏迷之前,五毒教已经连伤了三人,正在向着西南败退。 介绍完了情形,杨红菱便一叠声地哀求凌天放出手相助解救蓝堇儿等人。凌天放虽然担心白水帮的情形,但一路行来,并没有听到朝廷有什么举动,又想着帮中有张茂和奉先生坐镇,应该出不了什么岔子,于是便决定先随杨红菱援救蓝堇儿。凌天放将主意一说,万里云自然是无可无不可,于飞乐得去凑个热闹,只有玲珑听说是去救蓝堇儿,心中不悦,但架不住杨红菱的软语哀求,也便同意前往。 凌天放虽见众人达成了一致,要去营救蓝堇儿,但如何救法,那天蛊门究竟要怎样应付,却是毫无头绪,问向杨红菱道:“杨姑娘,你还记不记得你晕倒的地方,我们去那里找找,看看有没有追踪的线索。” 杨红菱一听,吃吃一笑:“你当我们五毒教是塞外马贼吗?还要认蹄印追踪?今天天色已晚,我们先歇息一夜,明天看我的本事。” 凌天放几人听她说得信心十足,便不再担心,一行七人,寻了一家客栈住了下来,等待天明。 这一夜凌天放凝神打坐调息,培养内力,两个周天的功夫便到了天明。他收了内息,睁眼下地,洗漱完毕,用过早饭,只见杨红菱一早便已经等在了院中,此刻正牵着几人的马,焦急地等着凌天放一行。 见凌天放等人和欧阳正心师徒都已整装完毕,杨红菱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竹筒,长约一尺,三寸来长的直径,颜色微微发黄,头上塞着一个木塞。杨红菱将竹筒放在一旁,又从怀中掏出一根细细线香,点了起来,这才拔开竹筒木塞。她刚一拔开木塞,竹筒之中顿时嗡嗡地飞出四五只小小蜜蜂来。这几只蜜蜂飞了出来,绕着线香转了几圈,突然冲天而起,向着西南方向,嗡嗡地飞了下去。 杨红菱见蜜蜂飞走,连忙向着凌天放大叫道:“快跟上蜂儿,它会带我们找蓝姐姐。” 凌天放等人一听,连忙各自上马。凌天放四人都有马匹,欧阳正心师徒则骑了之前拉大车的两匹马,杨红菱与玲珑共乘一骑,向着蜜蜂追了下去。万里云来不及结账,只好摸出一小锭银子,丢给了门口的店小二,打马扬长而去。于飞一边催马,一边埋怨道:“我说杨家姑娘,下次再有这种事情,你先吱一声,让我们有个准备,至少先骑上马再追吧。你说是不是。” 杨红菱坐在玲珑身后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答道:“吱~!” 凌天放看着前方的小小蜂群,扭头向着杨红菱问道:“杨姑娘,你这蜜蜂真能将我们带到蓝圣使那里去?” 杨红菱一听,小嘴顿时嘟了起来:“什么话,你敢怀疑我的蜂儿?这可是鬼婆婆亲自**出来的寻路蜂儿,认路寻人,最是厉害不过。我方才点起的线香,就是告诉它们去找蓝姐姐和鬼婆婆,肯定没问题的。” 欧阳正心师徒正骑着马与凌天放一行并肩而行,听了杨红菱的话,微微点头:“如此甚好,我还以为要我用搜魂大法来寻找呢,那招颇费元气,用一次也是一张方子。” 杨红菱顽皮一笑:“那我省下一张方子了。只不知欧阳伯伯是心痛你的元气呢,还是心痛这没到手的方子呢?” 欧阳正心哼了一声,不理杨红菱,打马而行,紧紧跟在凌天放等人身后。 杨红菱的小小蜂群飞得甚是迅速,凌天放等人也要频频催马才能跟上。只是这些蜂群虽说一刻不停,但飞行路线却十分奇怪,大道小路往来穿插,有时更是直接从灌木丛上一飞而过。每当此时,凌天放等人就要打马远远绕过,要不然,就是被灌木丛挂得满身枝杈树刺,狼狈不堪。 于飞骑在马上,被灌木挂了几次,连连叫苦:“我的杨大姑娘啊,你能不能让你的蜂儿稍微挑点好点的路走啊,我于小爷虽然号称翻江倒海擒龙缚虎玉面蛟龙鬼见愁,可毕竟不是属兔子的,这钻灌木丛的活咱不在行啊,我这脸这腿呀,哎呦喂呀。” 听着于飞抱怨,杨红菱又是满脸的不好意思:“抱歉抱歉,这引路蜂我也是第一次用,谁知道它这么淘气。” 一听这话,不光于飞,凌天放等人顿时全都傻了眼:“杨姑娘,你说,这引路蜂你是第一次用?” 杨红菱吐吐舌头,笑道:“是啊,我记心这么好,从来不会迷路的,哪用得着这个。” 于飞听得一阵气结:“不是,我家帮主不是这个意思,他不是要夸你,我们都想知道,你有没有用这引路蜂找过人?” 杨红菱嘻嘻一笑:“你这人怎么这么笨啊,都说了我第一次用了,你还问我有没有用它找过人。” 于飞一听,顿时在马背上白眼一翻:“完了,完了完了完了。被灌木丛刮两下还没什么,这要是被这群小蜜蜂带到了哪个蜂巢里面,我们可就真的全完了。” 他正说着,忽然听到前方引路蜂方向有嗡嗡之声渐渐响起,而且越来越大,仿佛铺天盖地地都是蜜蜂一般。 一听这声音,众人都是一愣,玲珑顿时脸色煞白:“死于飞臭于飞,你个乌鸦嘴,好的不灵坏的灵,就是你胡说八道,这下真把我们带到蜂窝里面了吧。” 第六十二回:巧遇青蛇救红菱(9) 万里云却轻轻说道:“不对,这声音有些古怪。”凌天放也点了点头:“嗯,你们听,蜂群的声音之中,还夹着笛音。” 欧阳正心在马背上冷哼一声:“哼,小妮子没见识,这两个娃娃还有点本事,听得出这不是野生蜂群。这只怕就是五毒教的操蜂术了吧,听声音,这一群蜜蜂怕不有上万只之多,什么样的对手竟然能抵挡这许多蜂群?” 他正说着,杨红菱已经欢呼一声,冲了上去:“是鬼婆婆,这是鬼婆婆的五色王蜂。我就说婆婆的引路蜂准能把我们带过来,你们还不信,我说的没错吧。”一边说着,杨红菱一边催马向着嗡嗡声传来之处飞奔而去。 凌天放等人也赶忙催马紧紧跟上,众人越跑,蜂群的声音越大,到了后来,简直如同雷鸣鼓响一般了。 听到了蜂鸣之声,众人也就不必再跟着引路蜂钻灌木丛了,顺着声音,绕过一片树林,凌天放等人顿时被眼前的情形吓了一跳,就连红衣女杨红菱也呆在那里,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凌天放等人只见面前的草坪之上,数万只五色大蜂正在上下翻飞,嗡嗡起舞。这些蜜蜂共分红黄蓝白黑五种颜色,每一只都有凌天放的大拇指大小,五色蜂群各成一路虽然上下翻飞,却是井然有序,就如五条彩带一样泾渭分明,丝毫不乱。只是出奇的是,这五色大蜂虽然有上万只之多,却都围成一个蛋形,仿佛一只巨大的蜂茧一般。而在这只巨大的蜂茧之外,却正有六个身形僵直,面容枯槁之人,手臂上下挥舞,正在猛力扒着蜂茧。看起来,似乎这数万五色王蜂竟然不是在进攻,而是在防守。这巨大的蜂茧是在守御着什么人一样。 凌天放等人向着蜂茧对面看去,只见对着蜂群正站着七八名男子,为首的一名男子身形修长,身穿蓝色缎袍,正向着蜂群方向连声呼叱,似乎在指挥那几个身形僵硬,面容枯槁的人攻击一样。见到这人,杨红菱顿时脸色一变:“蛊圣冉兴桂,僵尸蛊,他竟然亲自出手了。” 正说着,五色王蜂中蓝色的一队突然翻卷上来,缠上一只僵尸蛊。只刹那功夫,那只僵尸蛊便被叮得身上浮起一层冰蓝结晶,转眼便被冻得难以动弹。只是这群王蜂飞出,蜂茧顿时稀薄了不少,冉兴桂抓住机会,忽然双手连扬,随着他的动作,蜂茧上突然传出轰、轰地几声爆响,紧接着几团火光闪过,瞬间便将上百只王蜂炸死烧焦。 这么一来,原本厚实无缝的蜂茧上顿时炸开了三个破洞,被蛊圣冉兴桂操控着的六只僵尸蛊虽然被冰蓝王蜂冻结了一只,但其他五只却立即一拥而上,向着破洞攻去。这几只僵尸还没有触及破洞,洞中却突然蓝光耀目,几十只蝴蝶闪着蓝莹莹地光芒,翩翩飞出,直扑冉兴桂而去。这数十只蝴蝶一飞出,五色王蜂便立刻团团而飞,将破洞尽数补好,虽然比之前的蜂茧稀薄了不少,但毕竟是又将茧中之人团团护了起来。 五色王蜂重新围成五色蜂茧,刚刚飞出的数十只蓝色蝴蝶却向着冉兴桂飞去。一见这几十只蓝色蝴蝶,杨红菱立即认出,脱口叫喊起来:“蓝姐姐的魅蝶,姐姐在茧中,我们快去帮姐姐。”一边说着,她一边率先冲向冉兴桂几人。凌天放四人一见,也连忙跃出树丛,跟着杨红菱一起冲出。鬼医欧阳正心师徒却只是站在原地静静观看,并不出手。 红衣女杨红菱这一声大喊,顿时惊动了冉兴桂,他扭头一看,见是杨红菱带着几名青年男女,也不在意,随手一摆,身后便走出两人,向着杨红菱五人迎去。这两人都是中等身材,青灰缎褂,身形粗壮,面容憨厚,奇的是两人长得一模一样,站在那里,难分彼此,却是一对孪生兄弟。 这两人迎向凌天放五人,离着还有五六丈远,突然同时伸手,向着地上双掌一按,两人这一按的动作也是一模一样,毫无差别。随着两人出手一按,地上突然翻起数块石头,横在凌天放五人面前,拦住了去路。 于飞一见这些石块个头不大,颜色也寻常得紧,看不出有什么厉害之处,当即飞起一脚,向着石块踢去,要把石头踢开。他脚刚抬起,只听背后欧阳正心冷笑了一声,杨红菱的手也伸了过来,推到于飞面前。 于飞也是乖觉,一听欧阳正心冷笑便心知不好,连忙收脚。只是他脚上已然发力,这一收之时身形不稳,顿时被杨红菱推了一个跟头,摔在地上,满脸尘土。虽然被杨红菱推了一跤,于飞却知道她其实是想出手救助自己,也不着恼,只是盯着地上的石块,向着杨红菱问道:“这石块有什么古怪?难道碰不得?” 杨红菱见于飞没有碰到石块,伸手拍着胸脯,长出一口气:“吓死我了,你当我们是在跟谁为敌,这么冒冒失失的。这是天蛊门的秘传石蛊,碰到身上,小心疼到你肠穿肚烂,哼。”于飞一听,吓得吐吐舌头:“看不出这石头貌不惊人,居然这么厉害,那我不碰就没事了吧。” 那对孪生兄弟此时已经取了兵器拿在手中,两人用的都是三股托天叉,此时两人将手中钢叉一摆,齐声喝道:“我邓氏兄弟的石蛊哪有那么简单,你想没事,可不容易。”一边说着,一边同时挥动三股托天叉,攻向凌天放五人。 邓氏兄弟见凌天放的兵刃并不与自己的钢叉相碰,顿时露出一阵失望之色。只是这失望之色转眼间便化作惊恐之色。两人之中,左边一人是哥哥邓伯安,右边一人是弟弟邓仲平,凌天放这单刀脱手掷出,正射向邓伯安。 邓伯安原本一心等着凌天放挥刀挡架自己的三股托天叉,便可借机下蛊,哪知凌天放如此警觉,竟然中途变招掷出单刀,而且刀势若电,一愣神的功夫,单刀已经飞到了面前。邓伯安连忙扭身躲避,却已然不及,被单刀从肩头一贯而过,带得摔倒在地。凌天放掷出单刀之时用得劲力甚大,这一刀不但将邓伯安肩头贯穿,还余势不减,一直插入地下泥土之中才停了下来,竟然将邓伯安生生钉在了地上。 第六十二回:巧遇青蛇救红菱(10) 邓仲平一见哥哥被凌天放单刀所伤,连忙钢叉挥动,将地上的石蛊连连挑起,挡住凌天放五人,同时扭头喊道:“哥哥,快吃解药。”喊罢,又转过头来,向着凌天放道:“你这狗贼,胆敢伤我哥哥,今天要你拿命来偿。”一边说着,一边将钢叉叉头向着凌天放一指,口中念念有词,不知嘀咕着些什么。 凌天放见邓仲平站在原地不动,指着自己不知在说着什么,一时之间莫名其妙。万里云和玲珑、于飞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于飞嘻嘻一笑:“这天蛊门什么时候改了念咒门?竟然还玩咒人的把戏?”一边说着,一边扭头看向杨红菱。 杨红菱却是面色凝重,提醒四人道:“小心了,他在招石蛊附龙,大家留神周围。” 凌天放听得皱起眉头:“石蛊附龙?那是什么东西?”杨红菱面色紧张,不断四下张望,口中说道:“哎呀,现在没空解释啦,总之先小心就是,附龙速度很快的,样子和蜈蚣差不多,石蛊附龙就是灰白色,大家都留神了。” 她正说着,邓仲平已经念完了咒语,挥动钢叉,扑了过来,口中喝道:“你这妮子,上次让你逃了,这次先宰了你,免得你又搬救兵。”万里云此时正在杨红菱身边,一见邓仲平攻来,连忙出手阻挡。只是他见这天蛊门招式奇特,也不知自己的血月剑能不能碰到对方的身子兵刃,也舍不得用飞星钉,当下一挥手,便打出一只钢镖。 邓仲平正扑向杨红菱,突然见到万里云出手,连忙挥叉格挡,可这万里云打出的钢镖何等快速,他一叉顿时格了个空,那钢镖“噗”地一声,顿时插入邓仲平的右臂。邓仲平疼得一颤,手中钢叉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杨红菱此时正面对着邓仲平,哼了一声,身形一退,与此同时,腰间一道绿光,飞射出去,直扑邓仲平,正是她的小青蛇青儿。 邓仲平才中了万里云一钢镖,又见青蛇扑至,下意识地抬左手在面前一挡,正好将手背送给了青儿,当即被一口咬住。邓仲平虽被青蛇咬伤,却惊奇地发现伤处丝毫不痛,却是逐渐有麻木感顺着手背一路上行。他惊怒之下,什么也顾不上了,连忙甩掉青蛇,右手拾起一块方才招出的石头,按在伤口之上,扭头逃回阵中。 此时邓伯安也已经拔下单刀,退回阵中,见弟弟回来,连忙取出伤药,帮他敷上。杨红菱见一击得手,心中得意,笑道:“现在知道你家杨姑娘的厉害了吧,哼,乖乖砍了那条臭手才是正经。 蛊圣冉兴桂这时刚用冰蚕蛊冻住了蓝堇儿的蝴蝶,见到邓氏兄弟一个照面间便败得如此狼狈,心中不满,哼了一声,口中喝道:“姜华、白鑫、岑百岁你们三个去解决了那几个娃娃。”一边说,一边加紧催动五只僵尸蛊,猛攻蜂茧。那三人应了一声,各举兵刃,出列迎向凌天放一行。 这时蜂茧在僵尸蛊抓扒、火蚕蛊爆烧之下,已经越来越薄,里面的人影也依稀可见。冉兴桂花了不少力气才将蓝堇儿困在此处,不愿功败垂成,当下拼命进攻。五只僵尸蛊在他的催动之下,攻势如狂,猛攻不断。其中一只僵尸更是突然退开几步,跑动起来,猛地向着蜂茧撞去。他这一撞,顿时将蜂茧撞开一个破口,整个人冲入茧中。 这只僵尸蛊刚刚冲入蜂茧,便立刻被弹得倒飞出来,摔在地上,半晌爬不起来。这只僵尸蛊虽然被挡开,但其余四只僵尸蛊却也都学着那只僵尸蛊的样子,奔跑起来,向着蜂茧撞去。 眼看蜂茧摇摇欲坠之时,旁边林中突然传出咕咕几声蛙鸣,紧接着,一只足有牯牛大小的巨大蟾蜍从林中慢慢爬了出来,这蟾蜍刚一露头,便将嘴一张,一条巨大的血红长舌飞了过来,将一只僵尸蛊拦腰卷住,接着又闪电收回,那大蟾蜍大嘴一张,竟然就这么将这只僵尸蛊吞了下去。 第六十三回:五毒聚会(1) 场上竟然爬出来一只大蟾蜍,着实吓了凌天放等人一跳,他们几时见过这么大的蟾蜍,竟然能将一个人一口吞下,顿时吓得玲珑尖叫一声,躲在凌天放背后不敢睁眼。于飞却笑嘻嘻地喊道:“喂喂,小玲珑,你不是想看大‘客蚂’吗?快看快看,这里有一只大个的。哇,背上还骑了个人也。”玲珑怕得不敢睁眼,可听于飞说蟾蜍背上竟然骑得有人,终于挡不住好奇心,将脑袋从凌天放背后偷偷探出一点,小心张望。 这一看,那蟾蜍背上果然坐着一个白胡子老头,光秃秃的脑门上精光油亮,咧着一张大嘴,长得和那只大蟾蜍还当真有三、四分相似。这老翁盘着腿稳稳坐在大蟾蜍的背上,就像是坐在蒲团上一样,缓缓地从树林之中爬了出来。 大蟾蜍吞下僵尸蛊,一下一下地慢慢爬出树林,还没爬到三步,只见对面的冉兴桂突然手指一动,蟾蜍的嘴里立即随之传出轰地一声巨响。这一下爆响,将坐在蟾蜍背上的老翁也掀得跳了一下。蟾蜍嘴里炸了这么一下,顿时大嘴一张,扑地一声,将方才吞下的僵尸蛊又吐了出来,吐在了地上。那僵尸蛊浑身发黑,全身都是粘液,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大蟾蜍虽然被僵尸蛊炸了一下,却仿佛毫无感觉一般,继续缓缓爬上。 正当众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大蟾蜍细看之时,旁边的树丛之中却突然甩出一根长鞭,一下子卷住一个僵尸蛊,高高甩起,远远地摔了出去。于飞惯常用的是链子枪和金丝渔网这样的软兵器,一见这人用的是长鞭,便格外留意,只见这人的长鞭样子奇特,竟然是一根古藤混合着兽筋拧成的长鞭,而且藤上缀满兽牙,便仿佛是藤制的狼牙棒一样。于飞对长鞭感兴趣,凌天放等人却被这人的样貌吓了一跳,这人身形高大魁梧,穿着却仿佛野蛮人一样,身上披着不少兽皮,还挂着兽牙项链饰品,裸露着毛茸茸的胸口,摔出那名僵尸蛊之后,缓步走进场内。 这蛮人摸样的男子刚走上草坪,忽听“砰”地一声,一名僵尸蛊突然摔倒在地,虽然躺在地上不断挣扎扭动,却仿佛被什么东西捆住了一样,始终动弹不了分毫。众人正在纳闷,便见到一名身形颀长的中年冷艳女子,穿着一身红黑相间的衣服走进场中,一边走,一边双手挥动,手指之间似乎有闪亮丝线直连到地上的僵尸蛊身上。 蛊圣冉兴桂见自己的五名僵尸蛊转眼之间便只剩下一只,连忙连声呼叱,要将这最后一只僵尸蛊收回身边。可这名僵尸蛊才刚一转身,忽然树丛之中一个人影飞身扑了过来。那人影却是一身的道士打扮,手中拿着拂尘。这道士飞到僵尸身边,手中拂尘柄在僵尸头上一点,接着转身退开。说来也怪,这僵尸被他一点,便仿佛喝醉了酒一样,摇摇晃晃,走路也走不直了,又过了片刻,本来僵直的身形渐渐软得如同一摊烂泥一般,恰恰瘫倒在冉兴桂面前。 冉兴桂看看面前这突然出现的四人,又瞧瞧凌天放一行,哼了一声:“既然五大毒使都到了,冉某人也不能不识趣啊。也罢,就让蓝圣使多活几日吧,我们走。”说着,向拦住凌天放几人的姜华、白鑫、岑百岁三人招呼一声,带着负伤的邓氏兄弟等人,便准备退走。 天蛊门几人刚刚转身,却见五色王蜂群散了开来,追向冉兴桂等人。蜂茧散开,露出其中的鬼婆婆坐在地上,身旁是扶着她的蓝堇儿,旁边还有一名颀长俊美的灰衣男子抱臂而立。 鬼婆婆坐在地上,手中拄着人面拐杖,喝道:“到了此时,还容得你说走就走?你还把我老婆子放在眼里吗?”说着,人面杖在地上一顿,指挥五色王蜂群,分袭冉兴桂一行。 冉兴桂听到背后蜂声袭来,突然转过身形,面向着鬼婆婆和五色蜂群,冷笑道:“鬼婆婆,若是三十年前,你这一根人面杖使出来,我冉某还有忌惮几分,现在嘛,你不过一介老朽,还逞什么威风。”他一边口中说着,一边两手衣袖扬起,喝道:“万蛊蚀天。”随着喝声,一股朦朦绿气喷射而出,顿时将半个场子罩都罩在其中。那些冲在前面的王蜂收不住身形,在绿气上一碰,立即摔在地上一动不动,显然是被熏死当场。 五毒教众人一见冉兴桂的绿气放出,都是连忙退后,一边退,一边各施手段,护住身形。杨红菱与凌天放一行离冉兴桂众人最近,一见绿气飘出,连忙大叫一声:“快退。”一把扯住凌天放和万里云,连转身都来不及,倒纵而退。 杨红菱一边倒退,一边伸手在怀中摸出一只小球,在地上一摔,顿时也有一股黄烟腾起,与绿气混成了一团。 杨红菱仓促出手,也不知这黄烟能不能挡住绿气,心中正暗暗焦急,却突然觉得背后撞到了什么,身形顿时停了下来。幸好碰到之物并不坚硬,还没有受伤。她连忙扭头一看,却见是那鬼医欧阳正心站在背后,伸手将她挡了下来。欧阳正心扶住杨红菱的同时,嘴里不知咀嚼着什么东西,突然一张嘴,噗地一声,在地上喷了一道弧线。这一道弧线喷出,顿时如一道无形气墙一般,将绿气牢牢挡在墙外,不能越雷池一步。 见到绿气被欧阳正心拦了下来,杨红菱这才长舒一口气,心中暗叫侥幸,若不是凑巧遇到这鬼医欧阳正心,又将他请来助阵,只怕自己几人刚来就又要伤在蛊圣冉兴桂的万蛊蚀天之下了。 五毒教的五大毒使各出本领,挡住绿气不能入侵,但一时也难以反击,片刻之后,绿气散尽,哪里还有冉兴桂的影子,就连地上的六名僵尸蛊,除了被鬼婆婆的冰王蜂冻僵的一具和被那名道士点软的一具之外,也都不见了踪迹。 第六十三回:五毒聚会(2) 杨红菱见场上空空如也,突然想起一事,不及跟蓝堇儿打招呼,便叫了起来:“糟糕了,凌哥哥万哥哥,你们的兵刃暗器,他们也都带走了。”凌天放向场上看看,果然已不见了自己的单刀,而万里云打在邓仲平身上的钢镖,他一直没有拔出,显然也是带着走了。 凌天放心中不解,只是丢了一柄单刀、一支钢镖而已,这杨红菱怎么如此紧张,连忙安慰她道:“不要紧,那单刀本来也只是我随手捡来,不值什么,带走就带走了,我再到兵器铺买一柄便是。” 杨红菱急的连连跺脚:“你不知道,天蛊门下蛊的功夫举世无双,你们的单刀和暗器上面有你们的气息,他们便可以藉此下蛊,这下可麻烦大了。”凌天放和万里云听得将信将疑,竟然有如此如同巫术一般的下蛊手段,倒确实是耸人听闻,匪夷所思。但单刀和钢镖已经被对方带去,急也无用,便安慰杨红菱道:“不要紧,咱们这里有鬼医欧阳前辈在,怕什么。”杨红菱想想,确实急也无用,也只能如此了。 这时场上绿气尽散,场中众人都向着蓝堇儿和鬼婆婆聚拢了去。杨红菱一声大喊:“蓝姐姐,你想死红菱了。”便扑到了蓝堇儿怀中。蓝堇儿一见杨红菱带着凌天放等人出现,又惊又喜,一把搂住杨红菱道:“红菱,你担心死我了,你这些日子是在哪里?这是从哪来的?怎么和凌帮主他们在一起?”一转眼便连珠炮似地向着杨红菱连问了一串问题。 红衣少女杨红菱正要回答,却忽然听到光头老翁座下的大蟾蜍咕咕鸣叫几声,接着一阵悉悉索索的细碎声音传来。一听这声音响起,杨红菱顿时脸色一变,脱口而出:“不好,金蚕蛊。”话音未落,一个冷冷的声音响了起来:“不是金蚕蛊,这是石龙蛊。”听话音,正是蛊圣冉兴桂。 五毒教众人没想到己方五毒使齐集,这冉兴桂竟然还敢去而复返,都是微微一怔。那名冷艳女子冷笑一声:“石龙蛊吗?正好给我的珠儿尝个鲜。”说着双手连扬,顷刻之间,便在众人身前甩出了一张蛛丝轻网,密密层层地挡在草丛之上。她的蛛网刚刚布好,便连连摇动,似乎有什么细小事物在上面撞击一般。 这时,冉兴桂已经从树丛之中现身出来,孤身一人,没带一个随从,边走边面无表情地说道:“用云锦蛛丝围困我的石龙蛊吗?好办法,不过这火蚕蛊你又如何对付?”说着,手指微动,轻轻弹出一物,飞向冷艳女子的云锦蛛丝网。 凌天放和万里云都擅长接打暗器,此时定睛一看,冉兴桂弹出的仿佛是一只小小红色圆球,速度不快,看形状与方才用来炸开鬼婆婆的五色王蜂茧时所用的东西一模一样。这小红圆球刚飞到一半,那巨大蟾蜍突然大嘴一张,长舌一伸,从云锦蛛网中直穿了出去,将小小红球一卷,吞入大口之中。刚刚下,那火蚕蛊便“轰”地一声,在蟾蜍嘴里炸开来。大蟾蜍仿佛毫无知觉一般,微微张嘴,喷出一团浓烟,咕咕两声,仍是蹲在地上稳如泰山。 冷艳女子见巨蟾的舌头穿破了蛛网,哼了一声,双手轻扬,转眼之间便将破洞补好,冷嗔道:“毒蟾翁,你这大蛤蟆吃了我的云锦蛛丝,若是半夜毒发,不要找我哦。”那光头老翁哈哈大笑:“冷蛛后你放心,我这毒蟾王的大肚子什么都吃得下,放心放心好了。” 冉兴桂哼了一声:“既然烧不熟你的大蛤蟆,冻起来又如何呢?”说着,双手扬起,两只钢镖当先打出,随后又是两枚冰蚕蛊紧随其后。凌天放等人一看,便明白了这蛊圣冉兴桂的意思,知道他是要先用钢镖穿破蛛网,以防冰蚕蛊被拦截下来。 他的钢镖和冰蚕蛊刚飞到一半,却听到那身披兽皮的蛮人大喝一声,手中长鞭卷出,凌空将两只钢镖和两枚冰蚕蛊一同打落在地。只是这么一来,冷蛛后的云锦蛛网却顿时又被撕了个硕大的口子。 冷蛛后见蛛网连连被自己人弄破,面若寒霜,冷冷道:“你们总弄破我的蛛网,我不管了,蛊圣的石龙蛊,你们自己对付。”说罢,竟真的袖手而站,不再修补蛛网。冉兴桂一见,喝道:“如此多谢冷蛛后了。”双手扬起,加速催动石龙蛊攻向五毒教众人。 他这双手一扬,凌天放顿时隐隐觉得草坪上似乎有十余条如影似幻的东西,分成几路,冲向众人。凝神看去,却又见不到这些细小东西,只是隐隐约约地能够看到小东西经过的草叶仿佛微微扭曲了一般。 这些石龙蛊爬得甚是迅速,转眼间便来到了冷蛛后的云锦蛛网面前,从缝隙处一闪而如,爬向众人。一见石龙蛊越过蛛网,红衣女杨红菱身上突然嗖地蹿出一道绿光,正是她的小青蛇。青儿从杨红菱身上的绣花皮囊中蹿了出来,落着她的身前,咝咝几声,高昂着蛇头,仿佛恐吓一般对着前方。它这一出现,原本扑向这里的几道石龙蛊便仿佛惧怕一般,扭头爬走,攻向蓝堇儿等人而去。 蓝堇儿正扶着鬼婆婆,见石龙蛊扑到,脸上露出娇笑,右掌伸出,五根纤纤玉指向着面前的草坪上虚按一掌。随着她这一掌按出,原本郁郁葱葱的草坪竟突然发白泛蓝,顿时冻结成了一片冰霜。 草坪结冰的同时,几个细小身形也同时冻住,叮的一声,落了下来,掉到了结霜的草间。凌天放抬眼看去,只见那几个被冻住的身形纤长细小,不像龙形,却与泥鳅有几分相似,但此时都被蓝堇儿冻住,跌在草坪上,顿时摔做了几段。 与此同时,五毒教中,那名身披兽皮的蛮人见冉兴桂连连出手攻击,不耐烦起来,大喝一声,右手长鞭挥动,左手提着一支奇型长钩,大踏步地走了出去。他这一走出,顿时成了石龙蛊的众矢之的,数条虚影同时扑上。几条石龙蛊到蛮人身上,却只发出一阵叮叮咚咚的声音,接着便从蛮人身上跌落了下来,摔在草丛之中。再看蛮人身上,皮肤竟突然变得赤红粗糙,仿佛蝎壳一般,正是这蝎壳皮肤,将石龙蛊纷纷弹落在地。 见蛮人冲向冉兴桂,那骑在巨蟾背上的老翁呵呵一笑道:“赤蝎使,蛊圣诡计多端,你虽有赤蝎壳护体,也还是小心些的是。”赤蝎使左手赤蝎钩,右手藤牙鞭,大喝一声:“怕什么,老子最不耐烦被人家堵着打,看老子的。”说着,手中赤蝎钩在地上一划,几条石龙蛊顿时变成赤红颜色,断为两截,摔在草地上。 冉兴桂见赤蝎使冲向自己,也真不敢大意,连忙双手一挥,从身后扯出两只僵尸蛊迎向赤蝎使。赤蝎使刚要挥鞭攻向僵尸蛊,却听到背后突然传来蓝堇儿的一声闷哼,紧接着又接连响起毒蟾翁几人的呵斥叫骂之时。一听背后变故陡生,赤蝎使顾不上冉兴桂,连忙扭头看去,却只见蓝堇儿倒伏在地,身旁的俊美男子蛇郎君半身蓝白冰霜,正一瘸一拐地逃向背后丛林。 赤蝎使背对着蓝堇儿等人,没有看到事情经过,凌天放却看得清清楚楚。方才蛊圣冉兴桂连连出招,吸引住了众人的注意力,就在他放出僵尸蛊的同时,蛇郎君在蓝堇儿背后突然出手,一道金光,几线黑芒,袭往蓝堇儿的背后。 第六十三回:五毒聚会(3) 蓝堇儿刚刚出手用冰孔雀冻住冉兴桂的石龙蛊,哪里想到蛇郎君竟然会突然背后出手,顿时被金光黑芒同时打中。蓝堇儿闷哼一声,回手一掌,连掌风带蝴蝶拍在冉兴桂的肩头,立刻将冉兴桂半边身子冻成了蓝白之色,还浮起了一层薄薄冰霜。 只是蓝堇儿虽然勉力出手伤了蛇郎君,自己却也顿时毒发,软倒在地,动弹不得。鬼婆婆和毒蟾翁、冷蛛后还有那道士都在蓝堇儿身边,却也是猝不及防,来不及拦阻,直到蓝堇儿倒下才反应过来。 冷蛛后当即双手一扬,手中飞出几道蛛丝,缠向蛇郎君。毒蟾翁脸色一变,喝道:“蛇郎君,你用的金蚕蛊,你竟敢与天蛊门勾结?”他口中喝骂,身形已然从巨蟾背上飞起,追向蛇郎君,原来他嫌毒蟾王转身太慢,干脆自己出手,追击了过去。鬼婆婆之前受了伤,坐在地上难以动弹,却正好在蓝堇儿身旁,连忙伸手扶住,查看伤势。凌天放和万里云等人站得较远,更是不及阻止,他见蛇郎君转身要逃,连忙将手一扬,三枚钱镖打向蛇郎君背后。 蛇郎君出手之时早料到其余四名毒使必定要出手阻止,预先便伏下了后手,此时长袖连摆,袖中数条黑蛇唰地飞出,拦向众人。冷蛛后的蛛丝挥出,正缠上三条黑蛇。这三条黑蛇顺着她蛛丝回收之势,张开大口,露出森森毒牙,猛扑了上来,咬向冷蛛后。 毒蟾翁那边的情形也好不到哪里去,蛇郎君对他的招式熟之又熟,五条黑蛇便如同五道暗器,将毒蟾翁的去路封了个严严实实。只是蛇郎君千算万算却算漏了凌天放,又没想到蓝堇儿受伤之下的反击竟如此凌厉,顿时也受了重伤,还被凌天放的三枚钱镖在背后打了个结结实实,一跤扑倒在地。 五毒教众人一见蛇郎君被凌天放打倒在地,连忙抢上身形,想要将他捉住,审问他判教袭主的原因并搜取解药。可众人身形刚动,便听到冉兴桂在背后高声喊道:“几位都把我冉某人忘了吗?”随着他的话音,两只僵尸蛊突然身形跃起,扑向五毒教众人。 赤蝎使正扑在最前,见到其中一只僵尸蛊扑向自己,手中赤蝎钩挥起,狠狠地劈了过去。那僵尸蛊仿佛不知躲闪一般,顿时被他一钩劈了个正着。这一钩在僵尸蛊身上,仿佛劈中枯木败革一般,笃地一声,震得赤蝎使手臂发麻。而且随着他这一劈,那僵尸蛊身上竟然轰地一下,飞散出数十只火蚕蛊,飞向五毒教一行。赤蝎使首当其冲,顿时被三只火蚕蛊连环撞在身上。轰轰轰三声爆响,将赤蝎使撞得身形飞起,摔出去一丈多远,倒在草丛之中。 三只火蚕蛊撞在赤蝎使身上,其余十余只火蚕蛊却纷纷飞向凌天放和其他几名五毒教教众而去。于此同时,另外一只僵尸蛊也带着十余只火蚕蛊,扑了上去。一见僵尸蛊扑来,毒蟾翁的大蟾蜍也不客气,大嘴一张,咕地一声,又伸出长舌,将僵尸蛊卷入了大口之中。 于此同时,冷蛛后双手齐扬,两张云锦蛛网迎了上去,立刻将十余只火蚕蛊尽数兜住。只是这十余只火蚕蛊一被蛛网裹住,便立时爆炸。十余只火蚕蛊同时爆炸的威力威猛无伦,顿时掀起一股气浪,将五毒教众人掀到在地。 凌天放等人离得较远,他方才一见蛇郎君被自己打倒,便立时纵身跃起,飞扑过去,捉拿蛇郎君,万里云也随着一起扑上,两人却没有被卷入爆炸。两人跃到蛇郎君身边,立刻就要伸手去拿蛇郎君。凌天放刚一伸手,却发觉眼前光芒闪烁,几道星芒迎面打到自己和万里云面前。 凌天放和万里云一见这晶芒来得好快,连忙各自纵身,躲开星芒。万里云脱口喝道:“飞星钉!仇行云,竟然是你?”他话音刚落,只见一道人影闪动,提起蛇郎君,飞身而去,转眼之间便没入树林,消失不见。那人身形虽没,笑声却远远传来:“好师弟,一眼就认出师兄了,今日没空,改日师兄再与你叙旧吧。” 被仇行云带走了蛇郎君,凌天放和五毒教众人再扭头看向蛊圣冉兴桂,哪里还有踪迹,只剩下一具僵尸蛊留在场上。不见了对手,五毒教众人连忙细心查看蓝堇儿的伤势,只见蓝堇儿面如金纸,上面隐隐笼罩着一层黑气,双唇发紫,两眼紧闭,昏迷不醒。 杨红菱与蓝堇儿感情最好,一见蓝堇儿的情形,急得差点哭出声来,连忙扭头向着欧阳正心喊道:“欧阳伯伯,你快来看看我蓝姐姐,快看看她。”欧阳正心却不慌不忙,向着半夏打了个手势,缓缓走到蓝堇儿身边。 此时蓝堇儿已经被鬼婆婆扶了起来,鬼婆婆自己也负了伤,却仍是勉力扶起蓝堇儿,细心查看中毒情形。她虽在百派武林大会上见过鬼医欧阳正心,但当时隔得颇远,又没有如何在意,此时已然不识,见一个矮矮胖胖的中年男子缓缓走来,右手扶着蓝堇儿左手人面杖一顿,高声喝道:“你是什么人,还不滚开。”一喝之下,白发飘扬,威风半点不减平日。 欧阳正心听鬼婆婆向着自己高声呼喝,冷冷一笑:“你五毒教不过仗着几张祖传的单子,会养几只蛇虫鼠蚁,你们又懂什么毒理医术了?让你们来解毒,最多不过喂些解药,纵使解了毒性,调养疏理,化解反噬之力这些你又如何懂得?这女娃儿身上此刻蛊、毒相混,你若有本事,就自行救治吧。”说罢,转过身形,竟然扭头便走。 第六十三回:五毒聚会(4) 欧阳正心这一番话,顿时将五毒教众人一齐损了个遍,赤蝎使脾气暴躁,听得哇哇暴叫,手中藤牙鞭挥动起来,抽向欧阳正心。口中还喝骂道:“哪里来的老匹夫,老子先让你给自己解解毒吧。” 杨红菱这时正守在蓝堇儿身旁,一见情形不好,连忙身形一晃,迎向赤蝎使的藤牙鞭,她一边前冲,一边手腕一翻,取出一根五色斑斓的短索,持在手中,挡向赤蝎使的长鞭。嘴里娇叱一声:“你这莽汉子,不要伤了欧阳伯伯。” 赤蝎使在这一根藤牙鞭上下了十余年的苦功,他人虽粗豪,但长鞭用起来当真是如臂使指,灵活赛过蝎尾。他此时见到杨红菱从中阻拦,连忙手腕微翻,长鞭顿时在空中扭动一下,轻轻巧巧地便绕过了杨红菱,仍是袭向欧阳正心。 欧阳正心仍是背向赤蝎使一行,仿佛不知背后有人偷袭一般,口中却缓缓说道:“小娃娃好心,不过这粗坯想要伤你欧阳伯伯,还要再练上十年。”一边说着,一边右手挥出,食中两指顿时将藤牙鞭捏在手中。赤蝎使的这条长鞭被他一捏住,顿时像毒蛇被掐住了七寸一般,动弹不得。 赤蝎使见欧阳正心轻轻巧巧地捉住了自己的藤牙鞭,心中一惊,连忙用力回夺。他劲力刚吐,却突然发现自己的藤牙鞭前端竟转眼之间变成了黑色,而且那道黑色还不断下行,一直蔓延了过来,速度飞快,转眼之间便到了他的手柄之前。 赤蝎使这藤牙鞭原本便布有剧毒,他自己也整日跟毒物打交道,当下也不在意,运起赤蝎劲,皮肤顿时变成赤红蝎壳一般,要硬挡这股黑气。 赤蝎使想得不错,可黑气袭来,却全然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的赤红皮肤被黑气一碰,赤蝎劲转眼便烟消云散,整条右臂的赤红皮肤转眼又恢复了黝黑柔软的正常皮肤。赤蝎使这一惊可非同小可,连忙撒手丢掉藤牙鞭,就地一滚,退了开来。 他退到了一旁,却见黑气仍在不断上袭,只是方才就地一滚的时间,已经将半身的赤蝎壳化尽。赤蝎使连忙气运丹田,勉力提赤蝎劲,想要阻止黑气蔓延。他连连催动劲力,额头上豆粒大的汗珠滚滚而落,却仍然止不住黑气蔓延之势。 五毒教众人素知赤蝎使自幼习练赤蝎功,一身的赤蝎壳坚硬无比,寻常刀剑毒质难伤。此时见这貌不惊人的矮胖汉子竟然一出手便将他的赤蝎壳化去,都是满脸的难以置信之色。 杨红菱一见,连忙站了出来,向着赤蝎使喝道:“你这莽汉,你可知道这人是谁?他就是名满天下的鬼医欧阳正心,你得罪了他,却不是自讨苦吃。还不快向欧阳伯伯赔礼道歉?”她骂完赤蝎使,又向着欧阳正心笑道:“欧阳伯伯,这莽汉没见识,得罪了您,您不要跟他一般见识,还望欧阳伯伯念在红菱之前所说之事,出手救治我蓝姐姐吧。” 欧阳正心听了杨红菱所说,想到五毒教毒方,心念一动,哼了一声,脚步顿时停了下来,却也不回身,只是背向着五毒教一行,静静站着,不发一言。 毒蟾翁几人听说这人竟然是鬼医欧阳正心,都吃了一惊,连忙转头看向鬼婆婆,要听她怎样说。鬼婆婆适才一直在为蓝堇儿把脉查看伤情,此时将蓝堇儿的手腕放下,摇了摇头道:“金蚕蛊与白顶鬼纹蛇的毒**攻,拔掉任何一种都会更加促进另一种毒势发作,老婆子救不了她。” 她向着五毒使说完这话,当即扭头向着欧阳正心道:“老婆子有眼无珠,不识鬼医大驾,冲撞了尊驾,老婆子自知有罪,我剜了这一对眼珠,向鬼医赔罪便是。鬼医你大人有大量,望你能出手救治本教圣使。”说着右手伸出,抠向自己双眼。 杨红菱此时刚回到蓝堇儿身旁,一见鬼婆婆要剜目赔罪,连忙身形扑上,用力握住鬼婆婆的手腕,阻住她剜目的手指,叫道:“婆婆,你这又是何必。” 欧阳正心冷笑一声:“老夫要你的眼珠何用?又不能入药。”说着又向着杨红菱道:“娃娃,一张单方,这老婆子和这粗坯对老夫无理之事,老夫就不再追究,怎样?”杨红菱连连点头:“这个好说,欧阳伯伯,就请你快些医治我蓝姐姐吧。” 鬼婆婆听得一愣:“单方?什么单方?红菱你说的是什么?” 杨红菱笑道:“哎呀婆婆,你就别问了,反正没有坏处。快让欧阳伯伯医治蓝姐姐吧。” 鬼婆婆一听,顿时脸色一板:“你这小丫头究竟搞的什么把戏,你快些说清楚了。” 欧阳正心也冷哼一声:“娃娃,你快些跟这老婆子说清楚了,免得像是老夫占了你们多大的便宜。再者,若是这老婆子将来翻脸不认账,话就不好说了。” 杨红菱顽皮一笑,向着欧阳正心道:“好嘛,欧阳伯伯你先救我蓝姐姐嘛,别人不管,我答应你的肯定兑现的啦。你一边治我蓝姐姐,我一边跟婆婆说嘛。” 欧阳正心见杨红菱向着自己撒娇,无奈之下摇了摇头:“罢了,你急什么,你当老夫这鬼医之名是白来的不成,这女娃儿只要还有气在,老夫就让她死不了就是。”说着,又转过身形,缓步走向蓝堇儿。只是欧阳正心却不急着把脉观瞳,只是绕着蓝堇儿,一圈圈地不断细看。 这时赤蝎使已经站起身形,觉得全身上下除了赤蝎壳被化去之外,倒也不痛不痒,再重新运起赤蝎劲,皮肤也重新变得赤红坚硬,仿佛一无影响大碍一样,他有心问问欧阳正心有无后患,却又怕打扰了对蓝堇儿的治疗,只有强行忍耐,拾起藤牙鞭,等在一旁。 鬼婆婆听了杨红菱讲述了遇到鬼医的经过以及与欧阳正心所谈的条件,冷哼道:“你小小娃儿不知轻重。祖宗传下来的秘方,岂能由你泄露给外人得知,若是他用来对付我教,那要如何是好。” 欧阳正心冷哼一声:“既是如此,老夫就此告辞。半夏,我们走。” 第六十三回:五毒聚会(5) 杨红菱见欧阳正心要走,心中大急,当下也顾不上礼节,向着鬼婆婆大声叫道:“祖宗传下来的秘方又怎样了,你看蓝姐姐的样子,你是存心想害死姐姐吗?”说罢,扭头向着欧阳正心求道:“欧阳伯伯,求你救救蓝姐姐,我这里还有毒方,红菱决不食言。” 鬼婆婆听杨红菱这样说,心下犹豫不决,看看鬼医欧阳正心,又看看昏迷不醒的蓝堇儿,终于哼了一声,扭过头去,闭目不语。 欧阳正心让杨红菱将蓝堇儿盘膝摆好,自己来到蓝堇儿面前,突然伸出右手食指,一指点在蓝堇儿眉心。杨红菱一见,顿时吓得“啊”地一声,叫了出来。欧阳正心眉头一皱:“小娃娃没见识,乱叫什么,乖乖扶好了,不许乱吵。”杨红菱一听,吐了吐舌头,果真将嘴角紧紧抿住不动。 欧阳正心伸食指点住蓝堇儿眉心,潜运内力,暗暗试探,过了片刻,身形移动,食指一会儿上,一会儿下,一会儿左,一会右,连换了十余处,这才收回手指。他看着蓝堇儿,面色凝重,思考了片刻,突然扭头向着冷蛛后喊道:“喂,那女娃儿,你方才抓住的鬼纹蛇在哪里,给我一条。” 冷蛛后一张脸艳若桃李,冷若冰霜,半点表情也没有。她虽不知鬼医要蛇做什么,却依言将手腕一抖,蛛丝带着一条白顶鬼纹蛇甩到欧阳正心身边。那条黑蛇掉在欧阳正心身边,软塌塌地半点不动,全没有了方才时的生龙活虎。 凌天放等人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白顶鬼纹蛇,都是心中好奇,各自定睛细看。只见这蛇通体漆黑,隐隐有着斑驳细纹,额头上还生着一线白纹,难怪叫做白顶鬼纹蛇。玲珑看得心中一阵恶心:“好丑的蛇,怎么长成这幅样子。”万里云轻轻摇着手中折扇道:“白头隐凶险,鬼纹藏杀机。我听说这白顶鬼纹蛇是天下奇蛇,剧毒无比,毒性猛烈还在竹叶青、五步蛇之上,只是从未亲眼见过,没想到这第一次见竟然是这样的情形。” 欧阳正心却无心欣赏白顶鬼纹蛇的样子,右手一伸,食中两指伸出,拈起那条白顶鬼纹蛇,手指微微用力,将蛇嘴捏得大张,露出森森白牙,向着蓝堇儿身上直刺过去。杨红菱正伸着双手扶住蓝堇儿,见状“呀”地大叫一声。她还不及伸手拦阻,却见蛇口前突然出现了一根竹杖,挡住了蛇牙。欧阳正心见蛇牙被人挡住,微微一愣,顺着竹杖看去,却见毒蟾翁正捏着竹杖另一端,满脸气得通红,两腮一鼓一鼓地,仿佛一只生气的大青蛙一般,向着欧阳正心喊道:“喂,你这人要干什么,疯了不成?” 欧阳正心脸色一板:“你这老儿才是疯了,你想救这女娃儿不想?” 毒蟾翁被他喝得一愣,连忙答道:“当然想了,不过,不过你这人竟然要用白顶鬼纹蛇咬我家圣使,你哪里是救人,分明是在害人才对。” 欧阳正心冷冷地盯着毒蟾翁道:“救人还是害人,凭你这老儿也能明白?就连方才那老婆子也比你明白些。这女娃儿身中金蚕蛊和白顶鬼纹蛇两大奇毒,若是单除一种,虽然也要费点功夫,但确实不难。而此时两种毒性相互牵制交攻,毒性复杂多变,若是贸然祛除其中一种,势必引起另一种即刻入侵腑脏,立成不治。” 这些情况方才鬼婆婆曾经提过,这毒蟾王自己也是用毒高手,自然知道,哼道:“那又怎样,你用白顶鬼纹蛇刺她,就能解毒了不成?” 欧阳正心满脸不屑:“所以说你们这些人只懂得按照祖传的几张单方下下毒,配配解药,拘泥行事,不明道理,跟你们说药理医术简直是对牛弹琴。” 毒蟾翁也已经一把年纪了,只怕比欧阳正心还要大着十来岁,冷不丁被他这么一通数落,直气得脸色忽青忽白,不止两腮,连肚子也高高鼓起,仿佛一只充了气的大青蛙,简直就像是要爆炸了一样。 欧阳正心却不看他,自顾自地说道:“哎,也罢,免得你们一会再大惊小怪的,对牛弹琴老夫也弹上一次吧,就勉为其难地跟你们讲一讲医理。”说到这里,他身形站起,手中仍提着那条软塌塌的白顶鬼纹蛇,手指着蓝堇儿,向着毒蟾翁道:“这白顶鬼纹蛇要解毒自然是不行。但现在的关键不在解毒,在于解毒之时防止另一种毒入侵,这便要靠两种毒质平衡调和,然后才能丝丝拔除。” 他一边说,一边将手中白顶鬼纹蛇提起:“这人所饲养的鬼纹蛇毒性太弱,比金蚕蛊差得太远,我只有再刺几次,让白顶鬼纹蛇的毒性能够与金蚕蛊相抗衡但又略弱,然后微微拔除一丝金蚕蛊毒,让白顶鬼纹蛇毒略强,然后我再缓缓拔除一丝白顶鬼纹蛇毒,如此反复,如同蛇步吞食,反复数次,才能将毒性祛除。”一席话说罢,欧阳正心连连摇头:“哎,浪费口舌,浪费时间,不知所谓。”又重新蹲下身来,看准位置,将手中白顶鬼纹蛇的毒牙缓缓刺入蓝堇儿身上皮肤。 杨红菱和那四名五毒使以及鬼婆婆虽然仍是心中担心,但听欧阳正心说得似乎也有道理,又素知他鬼医之名,当下也只好由得他医治,只是心中暗暗捏着一把汗,揪心不已。于飞在旁边看着,却突然想起一事,嘻嘻笑着说道:“你们说,若是那方才咬伤堇儿姐姐的几条蛇都是毒性弱的,偏偏鬼医现在拿的这条毒性特别厉害,一下子毒量超了,那可怎么是好?”玲珑在旁边一听,虽然明知蓝堇儿生死一线,但想到于飞所说的情况,仍是险险笑出声来。 凌天放伸出巴掌,一拍于飞的后脑勺,不听他胡说,只是凝神观看欧阳正心救治蓝堇儿。欧阳正心用手中的白顶鬼纹蛇刺罢蓝堇儿,一摆手让四名五毒使在周围巡逻护法,自己却从半夏手中接过药箱,打开来取出一块青色药膏,分开来贴在蓝堇儿的双手手心和双脚脚心上,自己则伸出食指,蘸了些不知什么药粉,点住蓝堇儿的大椎穴,缓缓催动内力,驱赶金蚕蛊毒。 众人只见欧阳正心的食指点住蓝堇儿背后大椎穴,额头上冒起几缕蒸汽,手指上也微微有轻烟冒起。随着他不断催动内力,蓝堇儿的脸上一刻变得青白,一刻又变成金色,手脚上的四块药膏也渐渐变成金黄颜色。 一直等到四块药膏都变得通体金黄,欧阳正心这才收回手指,将四块药膏一一取下,埋入土中,向着众人道:“金蚕之毒属阳火,需白日借助太阳之气拔除。白顶鬼纹蛇之毒属阴水,需借助晚间太阴之力驱除,今日白天就到此为止,你们下榻何处?先将这女娃儿小心抬了回去,晚间再继续驱毒。我看至少要连驱七日,方能除尽毒质。” 第六十三回:五毒聚会(6) 赤蝎使一听,哈哈大笑:“五毒教要什么下榻之处?幕天席地便了,走到哪里便宿在哪里。要我说,咱们今晚就住在这草坪之上不就得了。”鬼婆婆此时自己略略治疗了一下伤势,拄着人面杖站起身来。此时蓝堇儿昏迷不醒,五毒教中以她的身份地位最是尊崇,她自然成了众人首领。 鬼婆婆放眼四望,淡淡说道:“不妥,咱们平日里随意住宿那也罢了,但此地已经为天蛊门所知,咱们现下人手齐集,虽说也不怕他们,但倘若耽误了圣使疗伤,却是百死难辞其罪。我们形貌奇特,若是寻找客栈下榻,只怕立刻便暴露了行踪。还是辛苦一下赤蝎使和冷蛛后两位,寻找一个僻静的所在让咱们夜间休息。” 五毒教众人平日里野外露宿是家常便饭,赤蝎使和冷蛛后不到半个时辰,便寻到了一处妥当隐秘的所在,将众人都接了过去。 凌天放一行和欧阳正心师徒也随着众人一齐赶了过去。凌天放细细打量五毒教寻觅的休息所在,心中不由得暗暗佩服。那赤蝎使和冷蛛后只在这短短时间里,便找到了一处山洞,而且洞口还有着一片草坪,略远处却是树林灌木,将山洞口隐藏了起来,便如同一个四面筑墙的院落相仿,实在是一处难得疗伤休养之处,而且外人极难发觉,难为赤蝎使和冷蛛后两人怎样找到的。 五毒教众人一来到此地,立刻动手生火做饭、铺设草床,动作极为熟练。只见赤蝎使到了灌木丛中转了一圈,回来之时已经抱了一大捧的枯枝根藤,堆在场中,接着向着皮囊之中摸了一下,不知取出了些什么东西,向着枯枝上一丢,轰地一声,顿时一股火光冲起,枯枝立刻烧起火来。 于飞在旁边看得舌头吐出老长,咂嘴道:“乖乖,这东西方便啊,火石都不用,这么快就点起这么一大蓬火,这个我可得学学。”说罢,一边喊着“赤蝎老兄”,一边冲向赤蝎使,攀谈套磁去了。 凌天放担心蓝堇儿的伤势,想去查看一下,却猛然见到万里云独自一人,手中提着酒杯酒壶,却并不饮用,只是静静地望着远处出神。他知道万里云必然又是在想着日间见到仇行云之事,当下缓步走到万里云身旁,与他并肩而立,淡淡说道:“万兄不必担心,经此一役,你武功招数都不在那马王神仇行云之下,清理师门之事,迟早必遂心愿,也不必太过在意了。” 万里云长叹一声:“一直以来,我只是遵师命要废他武功,自己却从没想过为何要如此。那日与他一战,我虽然将他从台上击下,心中却并无开心的感觉,反而常常想起他所说的话,毕竟他既没有用师门名号在外为恶,也没有当真传出什么十恶不赦的过错,若说杀人,我们身在江湖之人,有几个双手未曾沾过鲜血的?这血月剑在我手中,也未必便比在他手中干净了。我又凭了什么去惩治于他?就凭着我手中的师门印信?若是我的师门印信如斜月剑一般落入他的手中,我是否又该奉他为尊呢?” 凌天放听了万里云所说,心念微动,隐隐也觉得万里云所言有些道理,但若顺着这方向劝说于他,势必让万里云心中更生死结,一时之间无言以对,不知怎样劝慰才好。又想到自己义父凌义之事,不由得也仰天长叹一声。 万里云听了凌天放长叹,触动心念,又说道:“况且,这几日我每每看到这柄半月剑,就想起当年与他同门学艺之事,想起当初我刚刚被师父收留,学习师门功夫,他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指点我招式武功的场景。说到底,十余年同门学艺,甚至直到今日,他都只是施恩于我,反而是我打伤了他,是我有亏于他啊。” 凌天放听得一阵喟然,劝慰道:“万兄你何不与他相见一次,谈个明白,问问他是不是身不由己,有什么苦衷呢?”他话刚说到这里,却突然被于飞的欢叫打断。只见于飞扬着双手,欢呼雀跃着跑了过来,叫道:“我要到这生火的宝贝了,哈哈,帮主、万兄弟、小玲珑,你们快来看看。”玲珑小孩心性,连忙迎了过去,两个人叽叽咕咕地看于飞表演去了。 于飞这么一吵,万里云谈性顿消,向着凌天放道:“凌兄,我们不如去看看蓝姑娘的伤势如何?”凌天放也记挂着蓝堇儿,当即点了点头,转身向着洞中走去。 刚到洞口,却见赤蝎使如一团旋风般飞奔而来,从两人身边擦过。原来这赤蝎使毕竟还是放心不下自己的赤蝎壳被鬼医化去之事,将生火做饭之事处置妥当之后,便赶忙跑到欧阳正心身旁问道:“鬼医前辈,我之前冒犯了前辈,还请见谅,晚辈给你赔不是来了。” 欧阳正心翻看着一本医术,眼皮也不抬,淡淡说道:“那件事情我已经说过不再追究,由那个红衣小姑娘用一张单方补偿便是,你也无需再为此事赔礼。” 赤蝎使满脸涨得通红,便仿佛已经催动了赤蝎劲一般,嗫嚅道:“那个,那个,鬼医前辈,您化去我的赤蝎壳,那个,那个会不会……” 欧阳正心早知赤蝎使的来意,此时见到他满脸通红的窘相,将书本一收,右手食指伸出,向着赤蝎使抱着的双拳一指点去。赤蝎使猝不及防,顿时被他一指点在拳上,微微一怔,急道:“欧阳前辈你……” 欧阳正心也不理他,沉声道:“没事了,你那根藤牙鞭放入溪水,冲泡一个时辰,便无碍了。” 赤蝎使一听,心中大喜,连连作揖:“多谢前辈,多谢前辈。”说罢,转身而去,拿着藤牙鞭寻找溪水去了。 欧阳正心一见凌天放和万里云还站在面前,眉头一皱:“你们这两个小娃儿又有什么事?” 凌天放已知他性情有些怪异,当下微微一笑,抱拳道:“打扰欧阳前辈了,我们想去探望一下蓝姑娘。” 欧阳正心皱着眉头,右手向着洞内摆了几摆:“哎呀,去吧去吧,想安静片刻都不行,岂有此理。”说罢,竟自己拿着手中的医书,起身出洞而去。半夏正坐在他的身后,向着凌天放两人挤眉弄眼做个怪相,伸手指指洞中,做个“蓝姑娘无恙”的手势,也笑嘻嘻地出洞而去。 第六十三回:五毒聚会(7) 凌天放和万里云缓缓步入洞中,只见这山洞不大,但此刻却被收拾得极为舒适,墙上并未电灯,却挂着几团不知什么火焰,照得满洞通亮。接着火光,只见蓝堇儿躺在山洞深处的草床之上,身旁坐着鬼婆婆和杨红菱两人。鬼婆婆手中的人面杖靠在洞边墙上,背对着洞口,正在用毛巾擦拭着蓝堇儿的面部。 两人这一进洞,鬼婆婆和杨红菱立刻听到,连忙转身查看。杨红菱一见凌天放和万里云两人,立刻跳起身来,雀跃不已:“凌哥哥,你和万哥哥来看蓝姐姐了。”鬼婆婆却端坐不动,看着凌天放的眼神露出一道寒芒,冷冷地哼了一声,又转回去继续用毛巾擦拭着蓝堇儿的面部。 凌天放和万里云两人笑着和杨红菱打过招呼,便来到蓝堇儿身边。凌天放仔细查看,只见蓝堇儿与日间情形颇不相同,满脸青黑之色,皮肤上便如同涂了一层淡墨一般,双眼紧闭,嘴唇抿着,牙齿碰得格格直响,身子打颤,一副冻得难以忍耐的样子。 凌天放一见蓝堇儿这幅情形,心中担心,看一眼杨红菱,双手抱拳,向着鬼婆婆一揖道:“鬼婆婆,蓝姑娘她情形如何?”鬼婆婆哼了一声,头也不抬:“情形不都在这里,你不会自己看吗?”凌天放见她这副态度,心中纳闷,却又不好多说什么,又转脸问向杨红菱道:“红菱,杨姑娘她不要紧吧。” 杨红菱叹一口气:“中了白顶鬼纹蛇的情形确是如此,只是若发展到这种程度,便已经该不治身亡了。蓝姐姐此时的情况确实有些怪异,看那鬼医胸有成竹的样子,应该没事吧。” 凌天放一听,杨红菱也一副没有把握的口气,心中不由得又多了几分担心,想想也只有相信鬼医能够治愈蓝堇儿了。他想到这里,又探头看向蓝堇儿。只见她眉头紧皱,满脸痛苦,只是紧紧抿着的嘴唇,却突然动了几动。 这一下,在场的四人都看见了,连忙凑到蓝堇儿身边。杨红菱嘴快,连忙问道:“姐姐,蓝姐姐,你听得到吗?”蓝堇儿又是嘴唇张开,含含糊糊地吐出几个词来,却谁也没有听清她说的什么。杨红菱连忙又追问道:“蓝姐姐,你说的是什么啊,红菱听不清,你想要什么?是不是想喝水了?” 她正喊着,蓝堇儿的嘴唇又微微张开,说了几个字,这次的声音虽轻,众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只听她喊着:“天放,凌天放,你……”只是后面的话音,却又含糊不清了。 一听蓝堇儿喊叫自己的名字,凌天放顿时窘得满脸通红,万里云却摇着折扇笑而不语。杨红菱更是捂着嘴看着凌天放咯咯地笑个不停,只有鬼婆婆,一张丑脸上却更是如同罩了一层寒霜一般,沉声道:“凌公子,堇儿她需要静养休息,不宜打扰,请你和万公子出洞去吧。” 凌天放虽听她语带逐客之意,但他此刻也真巴不得赶紧出洞,连忙一抱拳道:“既然如此,请婆婆和杨家妹妹好好照顾蓝姑娘,在下告退。”说罢,一扯万里云,退往山洞口。他逃也似地出了山洞,却兀自听到杨红菱在洞中笑道:“我先帮你照顾着,等着什么时候换你来照顾啊。” 凌天放出了山洞,却见五毒教众人正各自忙碌,毒蟾翁在火上烤着什么兽肉,烤得香气四溢,正自己一块,大毒蟾一块地吃得开心。飞蜈仙闭目盘腿,正在一块岩石上打坐练气。冷蛛后却长袖连扬,在周围的灌木丛、小树林中绕上了许多圈粗粗细细的蛛丝。 冷蛛后正在铺设蛛丝,却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几声叱喝之声,仿佛有人交手打斗一般。她一听呼喝的声音,惊道:“是赤蝎使,这是和谁动上手了,快去接应。”话音刚落,却只见一个人影凌空飞至,摔了过来。这人影仿佛是被谁丢过来的一般,正摔在冷蛛后所铺设的蛛丝上,刹那之间便被锋锐的蛛丝切成了数段,碎尸摔在地上。 冷蛛后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哼了一声:“晦气,刚刚牵好的蛛丝,便染了臭血,岂有此理。”话音未落,又是一条人影飞至,众人这次却看得清楚,原来这人却是被一条长索拦腰缠住,丢了过来。 毒蟾翁这时也见到情形不对,一手提着一串烤肉,背后跟着毒蟾王,向着人影飞动处走去,一边走着一边口中喊道:“我说赤蝎使,我正在这吃肉呢,你扔这么些个切了片的人过来,我哪还有胃口。”他话音刚落,又响起冷蛛后冷冷的声音:“赤蝎使,你一个人行不行啊,不行就干脆退进我的银丝铁网阵里。” 赤蝎使听到两人呼喊,高声答道:“老头子,你以为我想啊,今天真他妈晦气,找个溪水都能碰上天蛊门的人。区区几个喽啰,我还料理得了,不用劳冷蛛后费心。” 飞蜈仙一直在石上盘腿打坐,此时也睁开了眼睛,插话道:“那就手脚利落点,一个别留,要不然咱们又得重新找地方。” 飞蜈仙话音刚落,突然响起一阵阴恻恻的笑声和一把尖细的声音:“赤蝎兄好大的火气啊,咱家可不是天蛊门的哦,至于算不算喽啰,那还要赤蝎兄你来伸量伸量才行哦。”他话音刚落,众人便听到林中一阵枝叶折断的声音,接着又传出赤蝎使的连连怒吼。 五毒教众人听得一愣,连忙要上前查看助战,身形刚刚一动,便见到赤蝎使高大的身形接连撞断一串树枝灌木,跌跌撞撞地摔向场边。他这一过来,正好撞在冷蛛后的银丝铁网上,虽然有赤蝎壳护体,没有受伤,却还是痛得惨叫一声,立刻跳了开去。 紧跟在赤蝎使的背后,却从树林之中施施然走出一人,手中也是提着一条长鞭,另一只手却拿着一方丝巾,轻轻擦拭着手中的鞭子。一见这人,凌天放、万里云和于飞、玲珑都认了出来,原来这人正是在南京百派英雄大会上的东厂千户一指勾魂赵言莫。 第六十三回:五毒聚会(8) 赵言莫一边缓步而行,一边随手挥动着蝎尾铁鳞鞭。他这铁鳞鞭锋利异常,几下挥动便将周围的树枝纷纷削落在地。他一边削落树枝扫开道路,一边追向赤蝎使。赤蝎使方才对付天蛊门的几名喽啰之时被赵言莫偷袭,吃了个暗亏,幸好有赤蝎壳护体,没有大碍,但也恼怒不已,蹭地一下跳了起来,左手赤蝎钩,右手藤牙鞭,左右开弓,攻向赵言莫。 凌天放和五毒教众人站在场中,只见那赵言莫果然不愧一指勾魂的称号,手中蝎尾铁鳞鞭上下翻飞,仿佛一条毒蛇,又如同蝎子尾巴,翻翻滚滚,招招阴狠,攻向赤蝎使周身要害。那赤蝎使手中的藤牙鞭也毫不示弱,与他左手的赤蝎钩相互配合,当真如同一个前钩后尾的大蝎子一般。 赵言莫能在东厂之中身居高位,武功岂是泛泛,他虽然当初与火云快刀凌义、万岁门门主交手之时缚手缚脚,屡屡处于下风,但那是对手功夫实在太强,逼得他招数无法施展,这时对上赤蝎使,蝎尾铁鳞鞭上的厉害招数却尽数使了出来,将赤蝎使团团裹住。他这蝎尾铁鳞鞭的尾端如蝎钩,尖端有刺,而整个鞭身又是一片片锋利如刀的铁鳞片连缀而成,挥动起来,能软能硬,不但可以当做软鞭使用,还可以作为长枪,软刀,端的是厉害非常。若是寻常人遇到了这赵言莫的蝎尾铁鳞鞭,摸清套路之前,往往便尸横就里。可偏偏此时遇到这赤蝎使,情形却又大不相同。 赤蝎使本身使用的也是长鞭,而且对于蝎尾鞭的招式套路再熟悉不过了,一指勾魂赵言莫的招数用来对付别人,往往能收到奇效,可在赤蝎使这里,却总能被他识破看穿,出手拦截。若只是如此,倒也罢了,偏偏这赤蝎使习练的赤蝎劲,一身的赤蝎壳坚硬无比,完全不怕铁鳞鞭缠绕削砍。赤蝎使还几次故意让赵言莫的蝎尾铁鳞鞭缠住自己的身体,趁机挥动藤牙鞭进击,往往闹得赵言莫头痛不已。 两人战到近二十个回合,赵言莫渐渐摸清了赤蝎使的招式,当下口中叱喝一声,长鞭招式忽变,大开大阖,四下乱打,使出一套狂风骤雨鞭法来,猛地向着赤蝎使攻去。赤蝎使虽然有一身赤蝎壳护体,但见赵言莫的蝎尾铁鳞鞭突然使出如此威猛的招式,劲力惊人,生怕赤蝎壳抵挡不住,当下不敢再硬挡蝎尾铁鳞鞭的招式,连忙展开手中一钩一鞭,认真凝神接架。 这一来两人各自展开拿手招式,两条长鞭犹如两条蛟龙,上下翻飞,左右游走,斗得热闹非常。又战了数十个回合,赵言莫看准了赤蝎使的鞭式,忽然卖个破绽,引赤蝎使的藤牙鞭攻至,自己突然将蝎尾铁鳞鞭回转,缠住了藤牙鞭。他一缠住藤牙鞭,立刻手腕用力,将蝎尾铁鳞鞭一收。原来他见赤蝎使用的乃是藤鞭,便想仗着自己铁鳞鞭边缘锋利,想将赤蝎使的藤牙鞭一举铰碎。 哪知赵言莫手中铁鳞鞭虽然用力一收,那藤牙鞭却是毫无动静,半点也没有要铰碎铰断的迹象。他却不知道,赤蝎使这根藤牙鞭乃是采下深山之中的千年古藤,用药水泡制而成,坚韧无比,寻常刀剑不能伤,他连连催动劲力,却哪里能伤得了藤鞭分毫。 赤蝎使见赵言莫缠住自己的藤牙鞭,连连发劲,哪里猜得到他心中的念头,还以为他是急着抽出兵器,当下哈哈大笑:“你只有一根鞭子,老子可还比你多一个蝎子钳子,看老子撕碎了你。”一边说着,一边左手挥动赤蝎钩,趁机攻向赵言莫。 赵言莫卖这个破绽原本是想铰碎赤蝎使的长鞭,趁机取胜,哪知弄巧成拙,反而令自己的蝎尾铁鳞鞭被缠得动不了分毫,又见赤蝎使正挥动赤蝎钩攻来,心中大急,连忙一边手腕反抖,想要解开长鞭,一边身形闪动,躲避赤蝎使的攻击。 赤蝎使见赵言莫想要解开缠在一起的长鞭,口中哈哈大笑,顺势抖动藤牙鞭。反而缠得更紧了。他缠住赵言莫的蝎尾铁鳞鞭,左手铁钩如同蝎钳,一下下不离赵言莫的面门。这一下等于是赵言莫赤手空拳任他进攻,赤蝎使攻得畅快之极,不由得又是哈哈大笑。 他刚笑了几声,忽然觉得眼前似乎有细碎光影闪动,连忙将硕大的脑袋一甩,躲了开去。他脑袋刚刚躲开,只见几道细小暗器擦着鼻尖飞过,顿时闻到一股腥味直冲鼻腔,显然是喂了毒。赤蝎使不由得破口大骂起来:“他妈的,乌龟儿子王八蛋,专搞些小把戏,你跟五毒教使毒,奶奶的老子会怕你?”他口中虽然这么说,但见这些细碎暗器招招打向自己脸上双眼软弱之处,也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不断躲闪。 原来是那赵言莫见赤蝎使攻得凶猛,情急之下又解不开手中的长鞭,便取出皮囊中的青蜂针,打向赤蝎使。此时天色已近黄昏,他的青蜂针又是细小暗器,极难躲闪,顿时将攻守之势逆转了过来。赤蝎使虽然有赤蝎壳护体,不怕青蜂针,但赵言莫专挑头面眼睛下手,攻其不得不躲,一时之间连连怒吼,被闹得狼狈不堪。 赤蝎使又避了两丛青蜂针,恼怒起来,索性用拿着长鞭的右手护住双眼,运起赤蝎壳护体,冲向赵言莫。这么一来,赵言莫大出意料,连发两丛青蜂针,都打在赤蝎使的手臂之上。赤蝎使虽然中针,却毫不在乎,继续用右手遮住眼睛,左手赤蝎钩胡乱出招,他看不见赵言莫,出招之际准头便差了许多,但不需顾虑赵言莫反击,顿时又大占便宜。 又战了几合,赤蝎使蛮劲发作,索性右手绕动,将自己的藤牙鞭和赵言莫的蝎尾铁鳞鞭一齐一圈圈地缠在了手臂之上。这么一来,他右手每缠上一圈,便将赵言莫拉近几分,七八圈之后,距离赵言莫已经不到三尺,一伸手便可以摸到对方。 赤蝎使将赵言莫拉到身边,哈哈大笑,索性将赤蝎钩往地上一丢,左手张开,向着赵言莫合身扑上,竟然要抱住赵言莫厮打一般。赵言莫杀人不眨眼,但素来喜洁,这一见,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浑然忘了只要丢掉手中的蝎尾铁鳞鞭便可以远远避开,顿时被赤蝎使抱了个正着。 第六十三回:五毒聚会(9) 赵言莫见赤蝎使形貌粗鲁,心中一阵厌恶,拼命伸手,要将他推开身边。赤蝎使好不容易抓住了赵言莫,哪里容他推开,发起蛮力,将他抓得结结实实,按在地上,右手就那么缠着两条长鞭,挥动起来,一拳一拳地打向赵言莫。一边打,口中还一边骂道:“臭小子,老子看你这下还有啥办法,老子打死你个娘娘腔。”这一来,两人哪里还有半点武林高手比试过招的样子,全然像是街头的泼皮无赖打架一般。 赵言莫勉力伸出手中的青蜂针,连扎赤蝎使几针,可赤蝎使一身赤蝎壳坚硬无比,哪里扎得动分毫。只是这片刻功夫,他已经连中数拳,被打得鼻青脸肿。情急之下,赵言莫再顾不得许多,高声大喊:“三厂督,属下知错,属下服了,属下甘愿为三厂督效力,三厂督救我。” 他话音刚落,只听林中哈哈大笑:“你既然服了,就是本座属下,本座岂有不救之理。”伴着话音,一阵暗器破空之声传来,一枚暗器直射赤蝎使而来。赤蝎使正打得兴起,虽听到暗器飞来,却毫不在意,仗着一身赤蝎壳劲力,挥起手臂,要硬挡暗器。 那暗器来得极快,赤蝎使手臂刚刚抬起,便被打了个正着。说来也怪,这枚暗器打上,赤蝎使立刻痛得一声惨叫,赤蝎壳竟挡不了这暗器分毫。赤蝎使惨叫之声未落,林中如箭般射出一道黑影,正落在两人身边。那黑影一伸手,立刻抓住了身在上面的赤蝎使。他一抓住,便暗运内力封住赤蝎使的穴道,接着将赤蝎使一提,远远抛出,将赤蝎使摔入冷蛛后的蛛丝圈中。 这一来奇变突起,场中五毒教众人连同凌天放等人都是一怔,尤其是五毒教众,素知赤蝎使的赤蝎壳厉害,现在一见竟然被这人用暗器一下打破,都是惊诧无比。冷蛛后连忙上前扶住赤蝎使查看伤情,毒蟾翁则身形晃动,冲向场外。 毒蟾翁身形刚动,却只觉身边一阵风声,一道黑影已经抢在了前面,飞身迎上了林中那人。这人一边展开轻功冲出,一边亮出腰间长剑,剑光殷红如血,带着一股杀气,正是万里云抽出血月剑迎了上去。 万里云一落到林中,长剑摆出一个星移斗转的起手式,高声道:“仇行云,我找你找得好苦,你还不快束手就擒?” 仇行云此时已经从地上提起赵言莫,看着万里云笑道:“万师弟,别来无恙啊。愚兄方才见到血月剑光华闪亮,血色更为匀厚,看来万师弟你用此剑之时,血月剑饮血更饱啊。哈哈哈哈。” 万里云一听,哼了一声,右手一抬,一招流星赶月,手中血月剑脱手飞出,直射仇行云而去。他丢出血月剑,口中喝骂道:“师父赠剑,却被你弄成这幅摸样,你还我的斜月剑来。” 仇行云见血月剑飞到,不慌不忙,伸手拿住剑柄,身形一旋,卸去了万里云一丢之力,轻轻巧巧地便将血月剑接了下来。他接住血月剑,凑到眼前,仔细查看,连连点头:“好,好,好,秒,秒,秒。”万里云看得脸色一寒,刚要说话,却见仇行云手腕一动,自己的那柄斜月剑柄前刃后,缓缓地飞了过来。万里云连忙伸手接住,仔细查看。他这一看,心中顿时一惊,只不过短短几日,不知那仇行云用了什么办法,竟然令斜月剑也泛出了淡红光华,看得他恚怒不已。 万里云还没来得及斥骂仇行云,树林之中却又传出一把苍老的声音:“仇大人这是有什么麻烦?可要在下略效绵薄之力吗?”随着声音,林中又缓缓走出两人,其中一人正是日间众人见过的蛊圣冉兴桂,另一人又黑又瘦,留着两撇小胡,万里云却不认得是谁。看样子,方才说话的正是此人。 第六十三回:五毒聚会(10) 仇行云一见两人走出,抱拳笑道:“原来是冉蛊圣和叶蛊使两位。说来惭愧,这是本座门户之中的些小纷争,不敢劳烦二位。这位乃是我门下师弟万里云,先行引荐给两位,日后说不定还有要仰仗两位招抚之处。” 仇行云话音刚落,却随即响起一个尖锐的声音:“仇大人你只跟冉蛊圣和叶蛊使打招呼,怎么偏偏就露了在下?等等回去,这可是要罚酒的。”随着这人的声音,五毒教众人和凌天放、万里云一行惊见蛊圣冉兴桂身边的空地上竟然隐隐开始扭动,渐渐显出一个身形,面皮白净,身形匀称,只是略略有些青灰气色。此人竟仿佛是凭空出现一般,顿时看得凌天放众人瞠目结舌,于飞咋着舌头道:“乖乖,这人是从哪里出来的,怎么像是从树上刚长出来的一样。” 仇行云哈哈一笑:“是小弟的过错,罚酒是应当的。不过游蛊使你这一招隐蛊当真鬼神莫测,别说小弟这马王神是假,只有两只眼睛,就是真的马王神到此,三只眼睛一齐看着,也难以发现游蛊使你的行踪,这一点,可委实怨不得小弟了。”他这一番话,说得那游蛊使哈哈大笑,得意不已。 毒蟾翁此时已经带着他的毒蟾王来到了万里云身后,看着这人,哼了一声:“隐蛊游成龙,整日里只会躲在见不得人的地方做些偷鸡摸狗的把戏,你今日也敢来了?” 听毒蟾翁叫出自己的名姓,虽然语带轻蔑,那隐蛊游成龙仍是颇为得意:“没想到蟾翁也听过在下的名号,不胜荣幸之至,有机会,咱哥儿俩好好亲近亲近。” 游成龙正在对着毒蟾翁讲话,蛊圣冉兴桂身边的那个叶蛊使却按捺不住了,向着仇行云道:“仇大人,你这师弟恁地无礼,待兄弟我帮你教他些礼数,你放心,看在你的面子上,兄弟我不伤他性命就是。”说罢身形一纵,跳上前来,指着万里云道:“小子,本蛊使乃是天蚕蛊神叶兴德,你小子放马过来,让本蛊使代仇大人教训教训你。” 仇行云也不阻拦,笑道:“叶蛊使,我与我这万师弟情同手足,你可不要伤他太重啊。”他面上满是笑容,心中却冷哼一声:井底之蛙,不知天高地厚,若不让你碰些钉子,你还不知道中原武林高手如云。当下任由他出手,自己却负手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万里云正在为仇行云之事烦躁,见叶兴德出手挑衅,正好用他撒气,当下也不废话,斜月剑一摆,一招月影如梦,斜月剑幻出一天剑光,快若闪电地洒向叶兴德。叶兴德正在打量万里云,哪知他一出手就如此凌厉,只觉得满眼都是剑光,根本无从躲起,当下心头大骇,连忙将嘴一张,吞了一颗小小的金色圆球,紧接着便周身放出淡淡金光,硬接了万里云这一招。 蛊圣冉兴桂虽然也被万里云的漫天剑光吓了一跳,但见叶兴德竟然第一招就吞食了一枚金蚕,心中甚是不满,哼了一声,暗道:这叶兴德看来是技艺荒疏已久,竟然对着万里云这小子,出手就被迫得吞食金蚕,若是传了出去,天蛊门的颜面何存。 冉兴桂只是心中不满,万里云那边却又不同,他虽见叶兴德吞食了什么东西,身上随即放出淡淡金光,但也没有太过在意,可长剑刺到叶兴德身上,以他这斜月剑之利,竟然刺不进去。万里云不禁暗吃了一惊,但他剑招既然已经出手,当下也不收招,月影如梦索性使完,连续七七四十九剑,尽数刺在叶兴德身上,虽然没有刺入,但也将他的身躯顶得高高飞起,远远地飞了出去,摔在地上。 叶兴德虽然吞了金蚕护体,仍是被万里云刺得浑身剧痛,摔在地上。他方才夸下海口,可第一招便被万里云逼得如此狼狈,心中颇为不忿,当下双掌在地上一撑,身形站起。 他刚刚站起身来,却突然觉得眼前星光耀眼,万里云的斜月剑一招帘卷飞星,又紧追着袭了过来。叶兴德此时身形都尚未站稳,又哪里挡得住万里云这精妙绝伦的一招,当下连忙又吞下一颗金蚕,身体变成淡金色,一边硬挡万里云的剑招,一边双掌一拍,左手碧血蚕,右手赤血蚕,打向万里云。 万里云见到叶兴德吞下什么东西,身上又发出淡淡金光,知道必然又是方才那刀枪不入的招式,冷哼了一声,掌上加劲,斜月剑刺中叶兴德之后,劲力不减,顿时将他退得身形在此飞起,摔跌出去。这一次,万里云却不等叶兴德飞远,身形跃起,紧紧追着着叶兴德而去,斜月剑不离叶兴德分毫。随着万里云身形前冲,叶兴德的两只蚕蛊自然打空,都落入了草坪之中,不知去向。 那天蚕蛊神叶兴德与万里云交手两招便被逼着连吃两枚金蚕,还被震飞两次,此时更被万里云的斜月剑顶着,心中那份恼怒简直无以复加。他见自己身上淡金色的光芒渐渐消褪,万里云的斜月剑却仍顶着自己连连后退,当下将心一横,第三枚金蚕也丢入口中。他这第三枚金蚕丢入口中,身形突然间快了两倍有余,一扭身,顿时从万里云剑下脱身出来,同时将双掌一搓,一枚碧血蚕顿时化为粉末,被吸入了叶兴德的掌心。 叶兴德将碧血蚕吸入双掌后,双脚在地上一点,身形又倒飞回来,迎向万里云。万里云一肚子怨气未发,此时见叶兴德回头迎击,正中下怀,当下右手斜月剑使一招星河乍破,卷向叶兴德,同时左手一扬,两枚飞星钉迎面打了过去。 叶兴德刚将碧血蚕力吸入掌心,想要迎上万里云的长剑,哪知双掌刚刚伸出便被万里云的两枚飞星钉打个正着。此时他的金蚕效力已过,再无护体劲力,双掌顿时被飞星钉打穿。两枚飞星钉穿过他的双掌之后余势不减,竟然将叶兴德的身形生生钉到了背后的树干之上。 万里云用两枚飞星钉钉住叶兴德,同时手中斜月剑剑势不减,直刺叶兴德咽喉。叶兴德没有料到万里云的武功竟然如此精湛,招招压得自己无还手之力,此时更逼得自己全然无法闪避招架,当下将双眼一闭,闭目待毙。 叶德兴双眼刚刚闭上,便觉得咽喉一阵寒意袭到,心中刚发出一声叹息,却听到叮的一声响起,自己颈部又涌来一股寒意,两股寒意一碰,便即同时散开。叶兴德连忙睁开眼睛,只见面前光华耀目,星光点点,火光四溅,却原来是仇行云及时出手,挡住了万里云的斜月剑,此时正挥动着血月剑,与万里云战在一处。 第六十四回:月影蹁跹(1) 仇行云挥剑挡开了万里云的斜月剑,血月剑使一招血月莲台,将四下封得严严实实,自己却抽身后退,拉住叶兴德,单手用力,硬生生将他的双掌穿过飞星钉,从树上拉了下来。叶兴德一声惨嚎,被仇行云拖着退回冉兴桂和游成龙身边,身子微颤,痛得说不出话来。 蛊圣冉兴桂见叶兴德被仇行云救了回来,冷哼一声,向着游成龙道:“给这个废物上药治伤,别忘了拔除他掌上的碧血蚕毒和身上的金蚕毒性。哼,没有半点用处。”说罢,冉兴桂向着仇行云一抱拳:“让仇大人见笑了,请仇大人为愚兄观战,让愚兄去为这废物找找场子。” 万里云见仇行云救回了叶兴德,也不追赶,只淡淡说道:“仇行云,你究竟打算躲我到几时?师父留下的话,总要有个了断才行。”仇行云也不着闹,笑道:“万师弟何须着急,那一日你能拿住师兄我,我自然跟你回去做个了断。” 万里云哼了一声:“好,既是如此,我今日就拿住了你,带回师父灵前,做个了断。”说罢,一摆手中斜月剑,便要上前。他刚刚走上一步,那冉兴桂却冷笑着迎了上来:“这位小兄弟,你真当天蛊门都是废物死人么?想要和仇大人交手,先过了本蛊圣这一关再说。” 万里云见冉兴桂上前阻挡,眉头微微一皱:“杀了你再抓仇行云又有何难,你硬要出头送死,就成全了你。”说罢,摆斜月剑便要攻向冉兴桂。他刚要出手,却听见远处一阵暗器破空之声响起,这声音却不像钢镖铁莲子之类寻常暗器,听起来风声响动,仿佛是什么长大兵器一般。 一听这暗器的声音,众人都是一怔,连忙扭头向着暗器飞来的方向看去。此时天色已黑,朦胧之中看得并不清楚,只见一条黑乎乎的长条暗器划出一道弧线,快速旋转着飞向冉兴桂。同时还有一个女子声音响起:“冉兴桂,你天蛊门在南京城做得好大案子,还不随本都头回去伏法认罪,我看你能逃到几时?” 一听这女子的声音,凌天放和万里云几人都是一愣,于飞嘻嘻笑道:“这不是南京城中的伍月影伍都头吗?她也来了,今晚可热闹得很啊。”随着伍月影的这一声喊,那件暗器也已然袭到了冉兴桂的面前。 她这丢出回旋单刀的功夫甚是了得,单刀之上劲力非凡,冉兴桂也当真不敢硬接,连忙身形后仰,一个马鞍桥,躲开了伍月影的单刀。他一边躲,口中一边骂道:“你这婆娘,从南京一直追到这里,当本蛊圣当真奈何不了你吗?你一个都头,又不是捕快,拿人问案有你什么事?若不是看在朝廷和东厂份上,有十个伍都头也一起杀了。” 伍月影哼了一声,伸手去接旋回来的单刀,同时口中说道:“不论都头捕快,只要是你犯了王法,我都可以将你拿问治罪,东厂也无权干涉,你若是杀官拒捕,那便是罪加一等。”她一边说着,一边突然看到冉兴桂身边站着的仇行云,顿时怔住,呆在了那里。 伍月影虽然怔住,接单刀的手却半死不差,继续伸向旋转飞回的刀柄。她的手刚要碰到单刀,万里云突然身形晃动,来到伍月影的身边,口中喝道:“小心,刀上沾了毒。”同时挥动手中斜月剑的剑鞘,顿时将单刀打落在地。 见万里云跳出打落了伍月影的单刀,冉兴桂哼了一声:“臭小子倒有些见识,能看出你家蛊圣在单刀上喂了毒,你多管闲事,本蛊圣早晚要你知道厉害。” 他在那里说话,伍月影却仿佛听不到一般,连单刀落地也毫无知觉,只是怔怔地盯着对面的仇行云道:“是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说话之时,眼中又是迷惘,又是柔情。 这句话说罢,她却突然语调一转:“你东厂竟然与天蛊门在一处,你又助纣为虐地做了什么好事?待我将你也一同拿了。”说罢,伸手就要抽刀。她这一伸手,才发觉单刀并未回到手中,微微一愣,忽然看见被万里云打落在地上的单刀,连忙躬身去捡。她刚一伸手,便被万里云按住肩头:“刀上被下了蛊毒,用不得了。” 正在这时,仇行云看着对面的伍月影,脸色一阵微变,突然伸了个懒腰:“冉蛊圣,在下突然之间有些困乏,又想起些事情,不如我们暂回,改日再来捉拿钦犯如何?”冉兴桂显然微微有些不满,却又不愿违拗仇行云,当下冷冷应道:“既然是仇大人发了话,便让他们多活几日,仇大人请。” 两人说罢,带着手下,转身便要离开。伍月影一见大急,连忙展身形追去,口中喝道:“本都头面前,岂能容你们想走便走,都给我留下了。”话音刚落,却见冉兴桂身上突然冒出滚滚绿烟,张牙舞爪,宛若活龙一般扑了过来。伍月影一见,连忙又退回身来,只听浓烟之中传出一阵哈哈笑声,仇行云和冉兴桂一行已经去得远了。 虽见仇行云离去,伍月影却仍是有些发怔,呆呆地看着树林深处。毒蟾翁却缓步上前,拾起地上的单刀,用手一拂,双手托起,送到伍月影面前,笑道:“天蛊门的对头便是五毒教的朋友,这单刀毒性已去,请伍都头但用无妨。” 第六十四回:月影蹁跹(2) 正说着,八名差役气喘吁吁地从远处跑了过来,一边跑,还一边喊着:“伍都头,你等等我们啊,你跑那么快,我们跟不上啊。”“这里是什么地方,怎么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啊,天蛊门那帮混蛋害老子受这个罪,等抓住他们,哼哼,要他们知道老爷的厉害。”几人一边喊着,一边穿过树丛,跑进草坪,一见场上站的这些人,顿时一愣,连忙各自“呛啷”一声拔出佩刀,对着场上众人。 伍月影柳眉一皱,向着几名差役道:“没有天蛊门,都把刀收了。”说罢,从毒蟾翁手中接过单刀,冷冷地说道:“自古官匪不一家,老人家的好心本都头心领了,只是我堂堂都头,拿几个人犯岂能还要江湖匪派相助。” 五毒教众人一听她一口一个匪类,话里话外全然是将众人当做犯人一般,都是心头恚怒不已。毒蟾翁却仍是笑嘻嘻地:“这位伍都头,老夫痴长你几岁年纪,便叫你一声姑娘也不为过。姑娘,不是老夫眼高,凭姑娘的身手,和你所带的这几位官差小哥,要想拿住那五毒教的蛊圣冉兴桂和几名蛊使党羽,只怕是难比登天啊。” 他这话刚一说完,伍月影背后的几名差役顿时一阵不悦,当即喝骂起来:“你是哪里来的老东西,竟然敢说小爷几个不中用?你可知道差爷我在南京抓过多少穷凶极恶的江湖大盗吗?想当年……” 他话还没说完,已经被伍月影摆手止住。伍月影心思细密,知道毒蟾翁所说确是事实,自己一路追着冉兴桂下来,天蛊门的实力也已经有所了解,凭自己带着这几名寻常差役,从南京追到这里,竟然一个人手都没有折损,已经是奇迹了,要想将冉兴桂捉拿归案,那是万万不能。 虽然心知如此,但伍月影性情刚烈坚韧,举刀抱拳道:“老人家你说得都是,但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本都头虽是女子,也知圣人教诲。我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若是拿不到人犯,将这一条性命送给朝廷,也就是了,官匪相交,成何体统。” 伍月影虽是女流,但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听得场中众人都是暗生敬意。于飞却从来不管什么三纲五常的伦常法理,听到这里,笑嘻嘻地凑了上来:“伍都头好久不见,问伍都头好,伍都头你这话就不对了。” 伍月影一见是他,哼了一声,本待不理,但听他说自己的话不对,奇道:“我哪里说得不对了?”于飞虽见伍月影冷面相对,但素知她就是这么个脾气,也不着恼,仍是笑嘻嘻地:“伍都头你方才说官匪不相交,可你看方才那天蛊门的冉兴桂他跟什么人在一起?那可是堂堂东厂的三厂督啊,他们那才是真正的官匪相交。至于我们,不过是江湖中的安分良民,哪是什么匪类。你我军民互助那才是真,又哪有什么官匪的说法呢?” 玲珑也凑了过来,附和着说道:“是啊伍姐姐,你一个人多危险啊,那些天蛊门下毒用蛊,都不是寻常江湖招式,我怕你会吃亏啊。” 伍月影被玲珑说得心中一暖,犹豫片刻,终于还是咬一咬牙:“几位的好意,伍某心领了,只是官府拿贼,断不能授人口实。几位,伍某这就告辞了。” 他一语说罢,扭头便要带着差役离开,刚一转身,却听见背后传来于飞的冷笑声:“伍都头女中豪杰,武功高强英雄磊落,却执意不肯要我等相助,不知是不是有些私情呢?”伍月影听得勃然大怒,回身道:“我会有什么私情,你倒是把话说清楚了。” 于飞毫不示弱,针锋相对道:“方才伍都头见到那仇行云时的情形,大家又不是瞎子,个个都看在眼里。此时伍都头你又执意不带一名外人,恕我直言,是不是怕想要徇私放人之时,多有不便呢?” 他这一番话说得甚重,顿时将伍月影激得暴跳如雷:“好,好,好,本都头就和你们一路,你睁大了狗眼看清楚了,看看本都头会不会徇私放人。哼!”说罢,向着八名差役招呼了一声,独自坐在一旁,兀自气恼不已。 凌天放在一旁看得暗暗发笑,心道:“众人之中,也只有于飞才能对付得了这倔强无比的伍月影,也亏了此次带他出来。”玲珑见伍月影愿意留下,却高兴不已,连忙凑过去叽叽咕咕地说个不休去了。 五毒教众人那边,冷蛛后和赤蝎使却烦恼无比。赤蝎使的手臂被仇行云的飞星钉打中,赤蝎壳被破,钢钉牢牢地扎在他的手臂之上,痛入心扉,却偏偏又弄不下去,直气得赤蝎使摔着手臂怒吼连连:“他妈的,这是什么鬼东西,扎得这么牢,像是生了根一样,老子这条手臂不要了,整个砍了算了。” 他这一发脾气,吼声直传出半里地去,万里云本在怔怔地想着心事,顿时被他惊动,见状连忙走了上去,向着冷蛛后一摆手,示意她让开身形,让自己看看。冷蛛后正在犹豫要不要请鬼医来医治,见万里云过来,连忙闪开身子。 赤蝎使正痛得乱发脾气,见到万里云,哼了一声:“看什么看,老子这幅样子,好看得很吗?臭小白脸,老子见了便来气。”万里云心情也不好,淡淡说道:“你这暗器我这小白脸正好能治,你是让我来给你治呢?还是要我去喊鬼医?当然,你自己愿意废了这条手臂我也无所谓。” 赤蝎使哪里舍得真的砍掉手臂,他又实在是有些害怕鬼医,当下连连点头:“你帮我治,你帮我治,嘿嘿,我一个粗人,说话不知轻重,嘿嘿,那个,嘿嘿。”万里云哼了一声,也不答话,伸手从囊中取出梅花铁签,如同当初对待钓叟一般,将梅花铁签接在飞星钉的尾端,轻轻一拧,打开飞星钉的尾端,又用镊子夹住飞星钉中细小丝线,关闭机关,将飞星钉起了出来,擦去血迹收入囊中。 第六十四回:月影蹁跹(3) 赤蝎使见万里云帮他取下了手臂上的飞星钉,顿时大喜过望,向着万里云连连道谢,自己去一边包扎上药。鬼婆婆此时也从洞中走了出来,问明了事情经过,丑脸之上面无表情,淡淡说道:“此地既然已经被天蛊门知晓,已经不宜再住,等欧阳先生帮堇儿治疗完毕,咱们还得另寻住处。” 她说到这里,杨红菱突然灵机一动,笑道:“婆婆,咱们现在和伍姐姐做一路,不如就去投店吧,有伍姐姐在,也不怕引人注意。”众人露宿山洞,是万不得已的权益之计,听说可以住入客栈,谁还愿意在荒郊野外淋雨受冻,当下都是连声赞同。 伍月影听了众人所说,也点一点头,表示同意。正巧此时欧阳正心和半夏治疗蓝堇儿完毕,正从洞中出来。杨红菱欢叫一声,连忙扯上冷蛛后,又要了毒蟾翁的大蟾蜍帮忙,将蓝堇儿从洞中用毒蟾王驮了出来。 凌天放担心蓝堇儿的伤势,定睛看去,只见蓝堇儿仍是昏迷不醒,脸色却不再是青灰颜色,而是转为淡金,浑身上下笼着一层淡淡光芒,不再发抖,却仿佛燥热难当一般。毒蟾翁的那只大蟾蜍将蓝堇儿驮得稳稳当当,趴在场中,看得于飞、玲珑羡慕不已。 于飞悄悄凑近毒蟾王,伸手摸了一摸,毒蟾王仍是趴在那里,半点都没有感觉一样。于飞却立刻仿佛被烫到了一样,连连甩手呼痛不已。杨红菱在一旁扶着蓝堇儿,看得咯咯直笑:“活该,谁让你乱摸毒蟾王的,它可是一身是毒,我们要碰,都是先擦了解药的。”说着,取出一瓶药膏,给于飞抹到手上。 这药膏一抹到手上,于飞顿时觉得一股清凉,手指上疼痛顿消。他看着尚有些红肿的手指,一脸不服气道:“哼,有什么了不起,我看这大家伙一会怎么进客栈。不吓死两个,我于字反过来写。”玲珑听得扑哧一笑:“你这姓就算反过来写又有多大区别,随便反。不过,这大家伙倒真是个问题。”说着,伸手向着毒蟾王一指。 杨红菱却脸带神秘地咯咯一笑:“没事,我们带着毒蟾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有办法的,你放心就是。”他们说到这里,五毒教众人连同凌天放几人和欧阳正心师徒都已经收拾完毕,众人即刻启程,下山来到城中。 于飞、玲珑一路上都盯着那宛若牯牛一般的大蛤蟆,要看看五毒教究竟如何藏匿。那大蛤蟆却显得悠闲无比,对两人的目光毫不理睬,自顾自地闲庭信步一般,驮着蓝堇儿,跟在众人身后,缓缓爬行。进了城中,毒蟾翁与杨红菱便离开众人,不知到哪里去晃了一圈,回来之时已经赶了一辆大车,跟上了众人。于飞看看大车,疑道:“我说红菱妹子,你就算想把这大蛤蟆藏到大车上,也得找个有棚有顶的大车不是?这四面大敞着的大车,能藏得住什么?” 杨红菱笑嘻嘻地看着于飞:“于飞哥哥,我跟你打个赌,我就把这毒蟾王摆在外面,不遮不藏,照样不会有人起疑,你信不信?”于飞见杨红菱笑容古怪,虽猜不到她葫芦里要卖什么药,但总不会是什么好事,一时之间犹疑不已,摇了摇头道:“哼,我才不上你的当,不信,但也不跟你打什么赌。” 杨红菱一听,哼了一声,嘟着嘴道:“没意思,就是打个赌玩嘛。你这人一点也不好玩,不跟你玩了。”于飞一见杨红菱发脾气,笑道:“好好好,打赌打赌,这样吧,你若是能将毒蟾王不遮不藏地摆在院子之中,也不引起看到之人的怀疑,你于飞哥哥就给你买糖吃。不过呢,要是你办不到,那你就要再把你们那些什么好玩的点火的东西给你于飞哥哥弄点。好不好啊?” 杨红菱小嘴一撇:“哼,用几颗糖就想骗我教中秘药,你这明明就是哄小孩子嘛。”于飞被她一语点破,嘿嘿谄笑几声:“那你说赌什么呗?”杨红菱翘着鼻子,摆出一副大人腔调:“算了算了,不跟你一般计较,就按你说的来,反正我也赢定了,哼。” 两人边走边说,此时已经来到了一家客栈前。此时天色已晚,并没有小二在门口招呼客人,伍月影便让手下的差役上前敲打门环,喊店家出来迎接。毒蟾翁见差役上前打门,喊赤蝎使抱起蓝堇儿,自己向着大车上一指,毒蟾王立即乖乖地爬上大车,一动不动。毒蟾翁见大蛤蟆趴好,从怀中掏出一支小瓶,向着毒蟾王身上一弹,那毒蟾王顿时浑身上下变成灰白颜色,又蹲着一动不动,仿佛石雕一般。 于飞见他还有这个法子,顿时惊的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杨红菱满脸得意,向着于飞将手掌一摊,笑道:“怎么样,拿糖来吧。”于飞撇了撇嘴,嘴硬道:“现在还没人见到,做不得数,等明天有人看到了,不害怕才算你赢。”杨红菱一听,顿时鼻头皱起,哼了一声道:“耍赖皮,就多等一夜,明天让你输得心服口服,你准备好糖果吧。” 这时一众差役已经将客栈店家喊了出来,八名差役如狼似虎,又有腰牌,虽然五毒教一行相貌奇特,但住入客栈也毫不费力,无人敢盘问半句。众人劳碌一天,都颇为疲累,将装着毒蟾王的大车摆在院中,找好客房,安顿好蓝堇儿,便各自沉沉入睡,却不留人守夜,只由冷蛛后布下些蛛网和毒蛛守御。 这一夜过去,无风无浪,连半个天蛊门的人影也没有见到。杨红菱清早醒来,帮着冷蛛后收起各处蛛网,便来到客栈院中透气。她刚到院中,便见到一根长线,吊着一条蠕动着的蚯蚓从房顶垂下,在大车上的毒蟾王面前晃来晃去。 杨红菱心中纳闷,连忙抬头,顺着长线看去,只见于飞蹲在房顶,一手牵着长线,一手提着抖来抖去,嘴里还嘘嘘有声,嘟哝着:“笨‘客玛’,快吃啊,这是蚯蚓,你快张嘴吃啊。” 第六十四回:月影蹁跹(4) 杨红菱顿时看得扑哧一下,笑出声来。于飞听到笑声,低头一看,见杨红菱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右手食指还在苹果般的圆圆红脸上轻轻刮着,一副揶揄神情。于飞顿时满脸通红,将手里系着蚯蚓的绳子一丢,伸个懒腰道:“哎呀,睡得真好。我说红菱妹子,你们这大家伙,平时都不吃东西的吗?” 杨红菱明白于飞的心思,笑道:“当然吃,不吃怎么行。不过你就算想引诱它吃东西,也该大方些,你看看它那块头,你那条小小蚯蚓,给它塞牙缝都不够,它会理你才奇怪了。你呀,就别白费心思了,乖乖带我去买糖果,本姑娘心情好的话,说不定就告诉你它吃什么了。” 于飞见诡计不逞,当下运起轻功,轻飘飘地落了下来,哭丧着脸道:“糖果都买了,我不是已经输了,还要知道它吃什么有啥用。”杨红菱一听,哼道:“那你是不是耍赖不想买?”于飞连忙笑道:“当然要买,不就是糖果嘛,好说,我这就去买。” 杨红菱见他转身向着门口走去,连忙叫住:“别慌,本姑娘跟你一起去,我自己挑喜欢的买,你负责掏钱就行了。”说着,大摇大摆地率先向着店外走去。于飞一见,无可奈何,只好乖乖地跟在后面,离开了客栈。 杨红菱小孩心性,在城里东游西逛,不到片刻功夫,就拿满了各色糖果,可怜于飞拿着瘪瘪的钱包,哭丧着脸,心痛不已,却又无可奈何,就连抗议的心思都没有了。正走着,杨红菱突然又看到一个卖甜品的小摊,连忙拔腿凑了过去,刚拿起一个果脯,突然听到于飞在背后大声喊道:“喂,喂,红菱小丫头,你快看,那是谁?” 杨红菱撇了撇嘴,哼道:“舍不得钱,想哄我不买糖果?你当本姑娘是小孩吗?”于飞见杨红菱不信自己,大急起来,连忙走到她的身旁,一拉杨红菱,向着远方一指,说道:“你看,那不是仇行云吗?”杨红菱被他拉得身形一侧,顺着于飞的手指看去,果然见到仇行云与蛊圣冉兴桂两人肩并着肩,一边谈笑,一边走过。 一见是这两人,杨红菱心中大疑,连忙放下手中蜜饯果脯,就要跟踪上去。她身子刚刚一动,却又被于飞一拉,转到了糖果摊背后,隐住身形。杨红菱心中疑惑,扭头看向于飞,只见于飞又伸手向着街的另一边一指,示意她往那边观看。杨红菱抬眼一看,一眼便认出了一身劲装的伍月影,只见她正紧紧跟在仇行云和冉兴桂两人身后。 于飞指着伍月影,一脸的不屑道:“这伍都头想什么在呢,哪有这样跟踪的,穿成这幅摸样,还提着刀,生怕别人不注意她是怎的?”杨红菱见伍月影走过糖果摊,并未发现自己和于飞的身影,只是紧紧跟着仇行云两人而去,连忙一拽于飞,又蹑在了伍月影的身后,一边跟踪,一边小声道:“也许他们官府中的人就是这么跟踪的呢,咱们也看看去。”说罢,却从怀中掏出一只小竹筒,轻轻拧开,顿时有一只绿色小蜂从瓶中飞出,转眼便飞得远了。 杨红菱一边紧跟着伍月影,一边解释道:“这蜂儿飞回去,婆婆一看便知道我们追踪别人去了,我再留下些气味,让婆婆的引路蜂能找到我们。”说着,将先前的竹筒塞回怀中,又取出一只小小瓷瓶,倒出一点药膏,抹在自己的裤脚之上,这才继续拉着于飞,追踪伍月影。 伍月影虽是官府中的都头,但看起来甚少追踪寻迹地捉拿人犯,追踪之时显得颇不熟练,忽近忽远,看得后面的于飞和杨红菱两人暗暗焦急,恨不能让她跟到自己的后面才好,只是不知道伍月影的用意,这才强行忍住。 伍月影的追踪之术虽然颇不精熟,但一路追来,却也并没有追丢了仇行云和冉兴桂两人的踪迹,只是道路却渐渐从大路追到了小路,从城内追到了城外。一到了城外,仇行云两人的行走速度突然加快了几分,伍月影连忙也加快脚步,紧紧跟随在后。于飞和杨红菱见城外空空旷旷,一无遮掩,却连忙放慢了脚步,远远地蹑在后面,只靠着杨红菱的引路蜂指引方向。 伍月影正追着,却突然见到前面的仇行云和冉兴桂两人离开道路,拐进了旁边的树林之中。一见两人进林,伍月影连忙快走几步,也追入林中,可她在林中左右观看,哪里还有两人的踪迹。伍月影正在四处寻找,却突然听见头上有人桀桀冷笑:“伍都头从城内一直跟踪我和仇大人到此,不知有何贵干啊?” 一听这人的声音,伍月影顿时一惊,连忙单刀出鞘护住身形,这才抬头向着声音传出的方向看去。只见仇行云和蛊圣冉兴桂两人正高高站在她头顶上方的一根树枝之上,冷冷地盯着自己。 见两人站在头顶树上,伍月影心中暗暗吃惊:她虽然不擅长寻迹追踪,但武功颇为不弱,这两人此时离她如此之近,竟然丝毫没有察觉到两人的气息。纵使到了此刻,见到两人,他却仍没有感觉到两人的气息存在,这一点却着实让她疑惑难解。 虽然心中疑惑,伍月影却来不及发问,单刀一摆,向着冉兴桂喝问道:“冉兴桂,南京城中,三十四条人命,接连暴毙,是不是你天蛊门所为?” 蛊圣冉兴桂轻功不俗,站在枝梢之上,随着枝条的弹动微微上下起伏,满脸无谓地反问道:“只有三十四人吗?这我却没有数过,谁耐烦记那些。” 伍月影听他直言承认,心中暗怒,又接着喝问道:“你与这些人究竟有何冤仇,要将他们用如此手段折磨致死?” 冉兴桂撇一撇嘴:“那又有什么冤仇了,那些人我根本认都不认识,全无冤仇可言。” 他这话一出口,伍月影听得顿时怒不可遏,喝道:“你这魔头,既然这些人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折磨加害他们?” 冉兴桂叹了口气,淡淡说道:“本来我犯不上跟你伍都头解释,但念在你从南京一路追到这里,舟车劳顿。今天又要长眠此地,再没机会发问了,老夫就成全了你,免得你变成一个糊涂鬼,见了阎王爷难以交待吧。” 第六十四回:月影蹁跹(5) 伍月影听他的口气竟然是今日就要取自己性命,顿时柳眉一竖,就想发怒,但随即听到冉兴桂接着开口解释,便强行压下怒气,凝神细。 冉兴桂这时突然袖子一伸,突然有一条小蚕,顺着他的手臂,缓缓地爬上肩头,那小蚕全然不像平日里所见的各色家蚕,碧油油地甚是奇异。冉兴桂看着在身上蠕动爬行的碧蚕,缓缓问道:“伍都头你似乎并不吃素吧?” 伍月影不知他为何突然问到这个,心中纳闷,却仍然答道:“荤素不忌,怎样?” 冉兴桂闻言点了点头,仍是双眼看着碧蚕,口中说道:“那么,伍都头你与猪牛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取他们的性命?折磨加害他们?” 伍月影听得一愣,继而冷冷说道:“猪牛本就是人间菜食,杀了吃肉,又谈得上什么折磨加害了。” 冉兴桂又点一点头:“照啊,我也不过是为我的蚕儿、蛊儿寻些吃食,又谈得上什么折磨加害了?”说到这里,他见伍月影一脸的难以置信,又叹了一口气,补充道:“人以猪牛为食,蛊以人为食,这便是天理事情,天经地义的道理。我们这些养蛊之人,所饲养的蛊儿饿了,我们不给他找些吃食,难道学佛祖割肉饲鹰不成?伍都头若是有心,可以试试,恕老夫却没这个兴致。” 伍月影听得连连摇头:“强词夺理,恶棍逻辑,你们养蛊本就是邪门歪道,现下放出来害人,竟然还能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当真天理难容,本都头若是不将你们捉拿问罪,还不知要有多少无辜百姓要伤在你们手中。”说到这里,将头一转,又向着一旁的仇行云问道:“仇大人,这冉兴桂的话你都听到了?此人是罪犯无疑,你身为朝廷官员,为何与他一路,还要包庇罪犯?” 仇行云一听,哈哈大笑:“伍都头恪尽职守,忠勇可嘉,本官必当奏上朝廷,嘉奖伍都头。只不过,在伍都头眼中,冉蛊圣和天蛊门是阀害性命的罪犯恶徒,在本官和东厂看来,天蛊门却是有功之人,与伍都头一样是朝廷栋梁呢。” 伍月影听他这样说话,板着的脸上怒意渐生,原本白净的瓜子脸涨得通红,怒道:“是非黑白,就这样让你们任意颠倒,难怪朝中百姓都说东厂奸恶。好,好,好,罢了,算我伍月影有眼无珠,错看了人,今日我就与你做个了断。”一边说着,她一边单刀出手,带着一股劲风,旋转着砍向冉兴桂。 她这一刀满蓄怒气而发,用上了十成力道,威力惊人,刀未至,刀风已然及体。冉兴桂一见,不敢硬挡,连忙身形一动,从树枝上飘然落地。他人虽然落到了树下,伍月影的单刀却毫不停留,一刀将冉兴桂方才所站的树枝斩为两段,余势不减,又旋转着飞向仇行云。 仇行云虽见单刀飞至,却半点不慌,右手伸出,拇指中指扣成圆形,中指在单刀刀刃上一弹,叮的一声,顿时将单刀弹偏,斜斜地飞落下去。 伍月影掷出单刀,同时自己身形一刻不停,取出随身铁尺,纵身跃向冉兴桂,挥动铁尺,展开韦陀伏魔杵法,铁尺分上中下三路,打向冉兴桂。她身形正跃在途中,被仇行云弹下的单刀也已飞到身旁,伍月影随手接过,毫不停顿,又顺手丢出。这么一来,她便是单刀远掷,铁尺近攻,两种武器,夹攻蛊圣冉兴桂而去。 冉兴桂见她两般兵器齐出,攻了过来,却半点准备出手的样子也没有,只是身形轻飘飘地飞退五尺,躲开了旋转飞至的单刀,一脸冷笑地看着伍月影。伍月影单刀落空,当即伸手接住,单刀铁尺,握在手中。她刚要继续追击冉兴桂,却突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险险摔倒,连忙伸手扶住身边树干,撑住身形。 冉兴桂看着伍月影,冷笑几声:“我还当你伍都头有什么通天的本事,敢带着几个打杂的差役一直追到这里。你方才半点没有察觉到我和仇大人的气息,难道就没有半点奇怪吗?” 伍月影知道自己必定是中了冉兴桂的蛊毒暗算,哼了一声:“魑魅魍魉,只会诡计伤人。”一边骂,一边将手一扬,单刀凌空飞向冉兴桂。只是这一刀软弱无力,只飞了一丈多远,便落在了地上。 冉兴桂抱着双臂,冷冷地看着伍月影道:“七虫惑心蛊,你越是恼怒,发作越快。”话音刚落,伍月影已经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昏迷不醒。冉兴桂见她跌倒在地,扭过头去,向着仇行云问道:“仇大人,这女子一路上死缠不放,终是祸患,我便在此了解了她如何?” 仇行云看看地上的伍月影,面色复杂,终于长叹一声:“我走之后,你再处置吧。”说着,身子在树枝上轻轻一点,凌空飞起,几个起落,飘飘远去。 仇行云离开的同时,杨红菱正在催促于飞:“你看,伍都头有危险了,你还不快出去救她?”原来他们两人沿路跟着伍月影,也来到了此地。只是他们用引路蜂追踪,离得甚远,却没有被前面几人发觉。 于飞一听杨红菱催促自己前去救人,顿时叫了起来:“我救?凭什么是我去救人?你怎么不去?”杨红菱双手在腰间一叉,瞪着眼睛道:“喂,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论年纪,你大我小,论性别,你男我女,你不去谁去?再说了,你没见那伍都头是个美女吗?你英雄救美,说不定她一感激,就以身相许了呢。” 于飞嘴角一瘪:“算了吧,就她那个脾气,谁要是娶了她,有几条命都不够用。再说了,你看她跟仇行云的那个样子,那个三只眼我可不想惹。”他还要絮叨,杨红菱的两只眼睛已经瞪得溜圆:“少废话,你到底去是不去。”说话之时,她腰间皮囊中的小青蛇也探出头来,向着于飞咝咝而鸣,仿佛为主人助势一样。 她这一嚷加上青蛇一吓唬,于飞顿时蔫了下来,悻悻地说道:“去去,我去还不行吗。”一边说着,一边伸手从腰间解下他的夺命追魂见血封喉连环乌梢毒龙链子枪拿在手中。他这链子枪在江浙之时曾被倭刀斩断,但早已在大战之后找铁匠修补好了,而且他还将当初用倭刀刀尖绑在链子上的灵感告诉了铁匠,对链子枪的枪头进行了改良,现在用起来更加得心应手,对那醉道士所传授的招式也领悟更多。 只是他虽然武功有所进步,对这冉兴桂摸不着看不到的招式手法却依然有些发憷,一边走着一边嘟哝着:“这种人要怎么打啊,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下的毒。” 冉兴桂目送着仇行云远去,又等了片刻,这才低头看看地上的伍月影,哼了一声,伸手入怀,摸出一个小小金瓶。于飞看着他的手伸向瓶塞,知道不能再拖,连忙将手一抖,链子枪呼啸而出,刺向冉兴桂。他一边抖出链子枪,一边口中喝道:“呀呀呆,你这妖孽休得猖狂,有你于爷爷在此。” 只是他链子枪刚刚出手,还没飞出一半路程,却见一道黑影从树梢冲下,带着一道寒光,用比他链子枪还快的速度飞扑冉兴桂。 第六十四回:月影蹁跹(6) 冉兴桂反应也算快了,一感到利刃破空,立即滚倒在地,却仍被那剑光在胸前衣襟上划开一道裂痕,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冉兴桂堪堪避开剑光,立刻单手将金瓶瓶塞一扭,打开瓶口,顿时从瓶内飞出一道金光,直扑来人。一见这道金光,杨红菱惊得一声尖叫:“金蚕蛊,小心他放出的金蚕。”于飞却没注意冉兴桂,只看着来人笑道:“万兄弟你来了啊,嘿嘿,这下不用我出场了。待我在后面给你加油打气,擂鼓助威。”一边说着,一边从地上拾起两根树枝,在一旁的树干上敲打起来,仿佛敲鼓一般。 万里云却全然无心理会于飞,那冉兴桂放出的金光速度奇快,奔走如风,转眼之间已经连续向着他扑击七次。幸好万里云展开一套星罗剑网,守御得密不透风,顷刻之间便将金光的攻击尽数弹开,只是每一次金光与他的斜月剑相碰,都发出金铁交击的声音,不知杨红菱口中的金蚕究竟是什么东西。 冉兴桂放出金光攻击万里云,自己也流露出一副紧张神情。他看看面前的来人,一袭白衣,容颜俊雅,虽然被金光迫得渐渐后退,但守御之时招式仍是潇洒无比,仿佛舞蹈一般,果然便是仇行云的师弟,斜月飞星万里云。 冉兴桂恶狠狠地盯着万里云道:“臭小子,昨日饶了你的性命,今日竟然又来送死。”说到这里,又扭头向着杨红菱方向冷笑一声,“小妮子没见识,只知道金蚕蛊,本蛊圣这一只却是金蚕王,金蚕之中以它为尊,今日,本蛊圣就用你们四人祭了我的蚕王。”他口中说着,手中也不闲着,上下挥动,指挥着金蚕王更是加速攻向万里云。 随着金蚕王速度渐增,万里云的招架也似乎越来越吃力,顿时被迫得连连后退。冉兴桂却仿佛仍觉得不够一般,盘膝坐下,一手继续上下挥动,指挥金蚕王,另一只手却按在地上,口中念念有词地说着什么。 随着冉兴桂这一通念叨,树林之中竟然逐渐传出枝叶折断的声音,于飞和杨红菱连忙循声看去,只见两个僵尸蛊的身影渐渐出现,正一路上拔开枝叶,蹒跚而来。一见这两个僵尸蛊,于飞的头顿时大了两圈,高喊道:“万兄弟,这玩蛊的家伙叫救兵了,你要小心了。” 杨红菱一听,呸了一声:“就知道叫别人,你怎么不上去挡住僵尸蛊,那两个傻大个动作又慢,脑子又不好使,有什么难对付的。”于飞嘻嘻一笑:“我堂堂翻江倒海擒龙缚虎玉面蛟龙鬼见愁于小爷,怎么能跟僵尸动手,多跌份啊。再说了,你不也在这里吗?你怎么光知道指派我,自己不上去?” 他们俩正在吵着,万里云已经退到了伍月影的身边,突然之间,剑光大盛,一连三剑点在金蚕王身上。他这斜月剑乃是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剑,虽然金蚕王甚是坚硬,但也被点得一声长鸣,身形飞跌出去。万里云一剑迫开金蚕王,立即伸脚挑起伍月影,丢向于飞和杨红菱,口中喊道:“接住了。” 于飞一见,连忙摆出一个伸手去接的姿势,双手刚刚伸出,却立刻又缩了回来,扭头向着杨红菱问道:“能不能碰?”杨红菱气得一脚踢在他的屁股上,喝道:“快接。”于飞被她这么一踢,身形向前一步,正遇上横飞而至的伍月影,连忙伸双手抱住。只是万里云这一脚使力甚大,于飞又瘦小,顿时被伍月影的身体带得一起跌倒在地。 冉兴桂一见万里云佯装抵挡不住金蚕王进攻,却趁机救走了伍月影,还将金蚕王击得倒飞惨叫,顿时勃然大怒,冷哼道:“臭小子,自以为高明,本蛊圣今日就让你见识见识蛊道奥妙。”说罢,口中长啸一声,催促金蚕王和僵尸蛊继续攻击万里云,自己却突然从怀中掏出两张符纸,咬破舌尖,向着符纸噗地喷出一口鲜血,接着伸出食中两指,向着符纸连连比划。 万里云原本仗着剑法精湛,斜月剑锋利,对上金蚕王和两名僵尸蛊并无太大压力。哪知此时冉兴桂向着符纸一比划,他便顿时步法凌乱,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出,虽然仍在勉力挥动斜月剑抵挡着金蚕王和僵尸蛊的攻击,但却是左支右绌,难以招架。 杨红菱一见冉兴桂和万里云的样子,顿时失声惊叫一声:“血蛊蚀魂,冉兴桂你枉称蛊圣,竟然用这等下作招式。”冉兴桂冷笑一声:“我天蛊门用蛊伤人,你们五毒教以毒杀生,又哪里有什么下作上作的说法?谁要他们两个将兵器留给了邓氏兄弟,既然知道我天蛊门用蛊,那不是自讨苦吃。” 杨红菱一听,顿时叫道:“两个?你还在用蛊咒害凌哥哥?”冉兴桂嘿嘿冷笑道:“我只管两件兵器齐用,管你是凌哥哥凌弟弟是谁,都让你魂蚀魄消。”他和杨红菱说到这里,万里云已然渐渐抵敌不住,身上被金蚕王接连撕开了三道裂口,伤口并不流血,却隐隐发出淡淡金芒,看得诡异无比。 万里云挥舞着斜月剑拼命招架,却只觉得腹中越来越痛,四肢渐渐无力,他心中暗叫不妙,知道自己再难抵挡,幸好伍月影已然救出,连忙向着于飞和杨红菱招呼一声,要两人带着伍月影赶紧逃走。 冉兴桂听万里云三人要逃走,哼了一声:“事到如今,还想走吗?”说着,突然手势一变,那条金蚕王立刻舍了万里云,向着于飞和杨红菱攻去。于飞一见,急得哇哇大叫,连忙将手中链子枪转得如同风车一般,仿佛一个盾牌,护住自己和杨红菱两人身形。他这一招纯属是情急之下使出,哪知效果却出奇的好,金蚕王连冲两次,都撞在铁链之上,被弹了开去。偏偏这条金蚕王仿佛跟于飞的链子枪较上劲了一般,丝毫没有另寻他路的意思,仍是一门心思地去撞着铁链。 于飞一见,嘻嘻一笑:“我说红菱妹子,你看这条什么金蚕王还真是傻得可以,明知过不来,还非要去撞,来,来呀,来呀,你再来撞呀。”后面几句却是向着金蚕王所说,他竟然嘲弄起金蚕王来。 第六十四回:月影蹁跹(7) 那条金蚕王虽然被于飞的链子枪吸引,但形势却仍然恶劣,万里云身中了血蛊蚀魂、金蚕蛊毒两种奇毒,身形摇摇欲坠,若不是他内力精湛,只怕早已晕倒在地,但饶是如此,他也渐渐难以抵挡两名僵尸蛊的进攻,身形连连倒退。 见到场上形势危殆,杨红菱心中焦急无比,她可没有于飞那份闲心去和金蚕王玩耍,连忙向着怀中一伸手,摸出一个小小竹筒,拔开塞子,放出一只浑身赤红的小蜂,口中念道:“小蜂小蜂,快去告诉婆婆来救我们。” 赤色小蜂刚刚飞起,却突然凌空撞上一团绿色烟雾,顿时一阵抽搐,摔倒在地。杨红菱一见,心头一沉,连忙抬头看去,只见树林四周不知何时已经满布着这种绿色烟雾,将众人团团围在当中,而且那浓雾还在不断向着林中侵蚀而至,看得人毛骨悚然。杨红菱看着绿色烟雾,银牙紧咬,缓缓吐出几个字,问向冉兴桂:“碧蚕蛊毒?” 冉兴桂沉着脸,缓步走来,边走边说:“小妮子还有些见识,中此蛊者,周身上下要蚀穿一百零八个孔,痛足七天七夜才死。若是让你们死于此蛊,那惨状倒有些看头,只可惜,本蛊圣赶时间,只好便宜你们了。”说着,身形飘动,伸掌按向杨红菱头顶。 杨红菱手中提着三尺软金锦索,哼了一声,不敢挡架冉兴桂的手掌,身形向后滑退四尺,躲开招式,口中喝道:“青儿快来。”随着她这一声叱喝,小青蛇化出一道绿光,闪电般射向冉兴桂的手掌。 突然见青蛇射出,冉兴桂猝不及防之下,来不及躲闪,顿时被青儿一口咬住手腕,痛得一声惨叫。冉兴桂被青蛇咬伤,顾不上裹伤,先往口中塞入一粒金蚕,接着又发出一声呼喝。随着他这一声呼喝,那金蚕王立刻舍了于飞,射向小青蛇。 青儿见金光向着自己飞来,知道厉害,连忙松开冉兴桂,落到地上盘住身躯,昂着脑袋,将獠牙对正金蚕王飞来的方向。金蚕王虽然厉害,却也不敢硬往青蛇的毒牙上撞,当下绕着青蛇四下游走,想要寻隙进击,一时之间,和青蛇形成了僵持之势。 冉兴桂招来金蚕王对付青蛇,自己又吞下金蚕阻住蛇毒,这才又缓步逼向杨红菱。他刚走了两步,却忽然听到风声袭来,连忙身形一侧,躲开来势,却原来是于飞的链子枪。于飞一枪落空,转手一招白蛇吐信,另一支枪头又连环射向冉兴桂,同时口中笑嘻嘻地喝骂道:“你这什么鼓肚子圣,除了放虫子,点烟雾,玩僵尸,还有个屁用啊,看小爷这条夺命追魂见血封喉连环乌梢毒龙链子枪取你性命。” 冉兴桂哼了一声,待要不理于飞,可他的链子枪上招式却着实了得,两支铁枪连环进击,变化多端,稍不留神只怕还当真要伤在当场。躲了两招之后,冉兴桂终于忍耐不住,哼了一声,一粒金蚕弹入口中,同时身形向着于飞急冲而去。这时恰好于飞刚刚使出一招双龙争珠,两支枪尖分射冉兴桂的咽喉和下阴。冉兴桂不躲不闪,仗着金蚕护体的瞬间,双手挥出,顿时将刺在身上的两支链子枪枪头同时抓住。 于飞虽然被他抓住了链子枪,神色之间却不见丝毫慌乱,右手向着冉兴桂轻轻挥动,左手一抬,喝道:“鼓肚子圣,你一个人待在这里慢慢玩吧。”随着他这一声,地上一张渔网突然凌空飞起,顿时将冉兴桂网在其中,动弹不得。 杨红菱正紧张地盯着冉兴桂和于飞之战,猛然见到于飞将冉兴桂用渔网罩住,顿时欢叫起来。她这边一叫,小青蛇顿时一个分神,立刻被那金蚕王趁虚而入,一下撕开一条口子,摔倒在地。杨红菱一见,顿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向小青蛇。 金蚕王撕开青蛇,甚是得意,快速绕了两圈,鸣叫数声,不等冉兴桂吩咐,又向着抱住小青蛇大哭的杨红菱咬去。金蚕王身形刚动,突然之间,漫天剑气弥散全场,两名僵尸蛊顿时生生被斩断四肢,摔在地上,金蚕王身上刹那间被连刺二十八剑,跌入草丛之中,哀鸣不已,金色身体上竟然流出一股赤红色的液体,仿佛血液一般。 于飞定睛一看,却是万里云自知即将晕倒,拼尽全力,使出了这一招银河经天,刹那之间将两名僵尸蛊分尸当场,又刺伤了金蚕王。但他自己也扑通一声,摔倒在地,昏迷不醒。于飞一见,连忙冲了上去,背起万里云,拖着伍月影,空出来的一只手连连弹动,将赤蝎使给他的雷火弹尽数打出,硬生生将碧蚕蛊的毒雾炸出一个缺口,拽着杨红菱冲出了小树林。 于飞虽然用雷火弹炸散了碧蚕蛊雾,但自己仍是吸入了不少,一出小树林,再也支撑不住,顿时一头栽倒,人事不知。 第六十四回:月影蹁跹(8) 不知过了多久,于飞这才缓缓醒来,一睁开眼睛,便看到了赤蝎使那张黝黑凶恶的面孔。一见之下,于飞顿时被吓了一跳,惨叫起来:“天啊,为什么我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你啊,差点没把我吓死。不管是谁都好,哪怕是玲珑那个臭丫头也好啊,怎么偏偏是你呢。” 他话音未落,果然见到了玲珑的身影,站在对面的床边,肩头一抽一抽,仿佛正在哭泣一般。于飞一见,顿时来了兴趣,当下也不叫了,连忙翻身坐起,拉住刚要起身离开的赤蝎使,询问事情经过。 这一问,于飞才知道,原来鬼婆婆众人见到杨红菱的绿色小蜂,知道她在追踪重要人物,连忙放出引路蜂追了下来,只是引路蜂被冉兴桂的碧蚕蛊雾所饶,耽误了不少时辰,等到众人寻到万里云和于飞几人之时,他们已经晕倒了一些时候,众人连忙将他们四人抬回客栈,一直救治到现在,说起来,于飞还是第一个被救醒的人。 一边听着赤蝎使介绍事情经过,于飞一边到处东瞄西瞅。他刚一起身,便被眼前的情形吓了一跳,自己对面的床上,玲珑面对着的,正是凌天放,只见他脑袋肿得仿佛麦斗一般,嘴唇枯干灰白,昏迷不醒,玲珑在一旁哭得双眼红肿,简直成了一个泪人。 一见凌天放如此摸样,于飞顿时大吃一惊,连忙问向赤蝎使:“赤蝎兄,我家凌帮主怎么会变成这副摸样?是什么人伤了他?” 赤蝎使摇摇脑袋:“你家帮主今天早上跟我们一起去寻找你们的时候,走到中途,突然头胀腹痛,后来就变成这副摸样。看情形,似乎是中了天蛊门的血蛊蚀魂之术。听鬼婆婆说,日前你们跟天蛊门交手的时候,曾经遗落了些兵器在他们手里,有没有这回事?” 于飞挠挠头皮,想起了杨红菱和冉兴桂的对话,大愕道:“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难道天蛊门当真如此邪门?竟然真的只凭一件器物就能下蛊害人?” 赤蝎使哼了一声:“要不然你以为天蛊门凭什么和我们五毒教并立于苗疆?不过这血蛊蚀魂之术听说要耗费施术者的气血精元,而且凶险无比,稍有不慎,便会遭到反噬,所以一向少有人用。” 于飞听得眉头大皱,连忙问道:“难怪难怪,要不然的话,随便到当铺去赎些旧东西,岂不是就能搅得天下大乱?那这种蛊术要怎么解呢?你们五毒教跟天蛊门打了不少年的架,应该有办法吧。” 赤蝎使伸手做个斩首动作:“简单啊,把施蛊的人抓来,喀嚓一下,宰了他,再弄一盆牛血。没有了蛊主指挥,血蛊就会被牛血吸引,离开被下蛊的人了。” 于飞一听,笑道:“这个办法倒是简单,那我现在就去找牛血去。”说到这里,他突然皱起眉头:“不对,谁知道这蛊是谁下的,要是找不到正主,岂不是没用?”赤蝎使点一点头:“对啊,不杀对人,蛊是解不了的。所以有时候,要连杀十几个人才有用呢。” 于飞听得大摇其头:“你这办法实在太不靠谱,我看还是算了,我还是去问问欧阳先生,看他有没有什么比较靠谱的办法吧。”说罢,看看凌天放有玲珑在旁照顾,当下转身出了房间,满客栈地寻找鬼医欧阳正心去了。赤蝎使在他背后高声喊着:“欧阳先生已经看过你们帮主,用过药了。”他却佯装不闻,自顾自地出门而去。 一出屋门,于飞首先便来到了隔壁房间,他也不敲门,一推门,便将瘦小的脑袋探了进去。他这一看,立刻被吓了一跳,首先出现在视野之中的不是别人,正是杨红菱的那条小青蛇。于飞一见青蛇,吓得扭头就要离开,刚转过身,却又觉得哪里不对,连忙又回过头来,这才发现,原来那条青蛇软软地瘫在桌上一动不动,身上居然还缝着线,敷着药。见小青蛇丝毫没动,于飞好奇心大起,连忙身子一侧,钻进房间。 这一间房是蓝堇儿和杨红菱同住的房间,此刻两人一蛇,都昏迷不醒地躺在床上,除了这两人一蛇,屋里却再无别人,连鬼婆婆也不在房内。于飞看着双目紧闭的杨红菱,心头纳闷,低声嘀咕道:“这小丫头按说跟我受伤差不多,都只是被毒雾熏了一下,连我都醒了,她这整天玩毒的丫头怎么竟然还昏迷着呢?” 于飞正在纳闷,突然觉得耳朵一痛,顿时“哎呀,哎呀”地叫了起来。他耳朵被人扯着,扭头困难,只好用眼角余光扫了过去,却是五毒教的冷蛛后,只见她提着于飞的耳朵喝道:“你这小鬼,溜进圣使和杨家妹妹的房间,想要做什么?” 于飞勉力挣开冷蛛后的手,揉着红红的耳朵,抱怨道:“能做什么?本小爷是来找欧阳先生的,要不是见到那条青蛇被缝得稀奇古怪,涂得乱七八糟,就冲这满肚子坏主意的小妮子,请我我都不来呢。”说着,伸手向着杨红菱一指。 冷蛛后听得心中暗暗好笑,知道必然是这于飞曾被杨红菱捉弄,但脸上却仍是如同寒霜一般。她将手中的水壶放下,向着于飞说道:“被那小丫头捉弄了吧。欧阳先生此刻在万里云的房内,你往东厢去找。”于飞哼了一声:“凭她也能捉弄得了我翻江倒海擒龙缚虎玉面蛟龙鬼见愁于小爷?那是于小爷让着她,不稀罕跟她一般计较。”说罢,一扭身,向着东厢房去了。 东厢房中因为鬼医师徒在其中忙碌而显得有些拥挤。于飞刚一进屋,便看到万里云赤着上身被盘腿放坐在桌上,身上三条被金蚕王撕裂的口子散发着诡异的淡金光芒,全身上下都变成了金黄色,皮肤上面仿佛干旱得龟裂的土地一样,裂开许多条细小的口子,只是在淡金色下面还浮现出隐隐的黑绿气色。 第六十四回:月影蹁跹(9) 鬼医师徒正围着万里云忙碌,欧阳正心用数十根不知是什么的银白丝线贴在万里云**的皮肤上,那丝线头与万里云的皮肤一触,便融了上去,仿佛生根一样,另一端却引入桌下,伸到铜盆之中。铜盆之中有些液体,已然变成金绿颜色,看上去就如同半盆颜色奇异的水银一般。欧阳正心忙着不断将丝线从这里拔起,再拿到那边插下,半夏则在一旁调配着药膏药面,一会儿加到桌下的铜盆之中,一会儿又涂抹到万里云的身上。 于飞见两人都在忙碌,也不敢叫喊,站在门口,对着半夏挤眉弄眼,不停地打着手势。半夏虽见于飞仿佛在招呼自己,却不敢停下手中的活计,只向着于飞连连摇头,不敢应声。于飞还要再喊,却突然见到鬼医扭头看向门口,他被欧阳正心的眼神看得心中一慌,连忙转身离开厢房。 他离开东厢房,一时不知去哪里才好,东晃晃,西瞄瞄,可众人要么受伤还在昏迷之中,要么忙着照顾伤者,没有一个人有空搭理他几句。那几名差役中倒是有人想跟他聊聊,说不上几句,便被同伴赶去买药打水,于飞顿时又无聊了起来。 百无聊赖之下,于飞突然想到了毒蟾翁的大蟾蜍,心中转过一个念头,抬腿便向着院中走去。脚刚抬起,还没走出两步,却突然听到蓝堇儿和杨红菱共住的房内一声惊呼响起,听声音正是杨红菱。于飞最好热闹,当下也不去看大蛤蟆了,转身几步便来到了那两人一蛇所待的房中。 此时房间并未关门,离着还有几步,于飞便见到杨红菱已经坐了起来,哭喊道:“青儿,青儿,我的青儿啊。”冷蛛后正在一旁忙碌,对她的哭喊仿若未闻,只冷着脸淡淡说道:“哭什么哭,你的青儿又没死,不是在你旁边趴着吗。” 杨红菱一听,顿时大喜,连忙扭头看向自己身旁,果然见小青蛇正躺在身边,似乎刚被她吵醒,正睁着眼睛看着杨红菱。只是小青蛇仿佛没有半点力气一样,连头也抬不动半分,只是看着她。看着小青蛇身上缝线敷药的痕迹,杨红菱心中大喜,想要摸摸青蛇,却又生怕触碰到了伤口,举了几次手,却终于没有落下,只是在青蛇身边凌空虚摸了几下,满眼泪水,低声说道:“青儿,你还活着,太好了,这真是太好了。” 于飞见杨红菱喜极而泣的样子,嘻嘻一笑:“你这人,对着条蛇儿这么上心,比自己受伤还要紧张。”杨红菱闻言白了于飞一眼道:“你懂什么,你们这些中原人,口口声声牲口畜类,你们哪里知道,这些兽类比大部分的人都要强得多呢。我的青儿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我也不想活了。”说罢,嘴角一瘪,又哭了起来。 一见杨红菱要哭,于飞连忙扭头就走:“怕了你了,怎么说哭就哭啊。我翻江倒海擒龙缚虎玉面蛟龙鬼见愁于小爷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看见女人哭,我惹不起你,躲了总可以了吧。”说罢,一转身,便出了屋门。 他刚出屋子,便惊觉客栈之内的气氛有些不对,突然又听到院中接连响起“咕咕”几声蛙鸣,声音响亮,赫然便是毒蟾翁的那只毒蟾王。于飞一听蟾鸣,顿时来了兴致:“嘿嘿,刚才就说来逗逗你,被那小丫头给打扰了,现在你等不及,喊我来了?” 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抬步来到停放着大车的院中。他刚到院内,正好碰上匆匆赶来的毒蟾翁。毒蟾翁摸着光亮的脑袋,喃喃自语道:“蟾儿今天是怎么了?竟然这么不听话,老夫今日左眼皮跳个不停,难道有金蟾降世,活该老夫我财帛进门?” 两人一见对方,互相打个招呼,踏入院中,正看见那只硕大无比的毒蟾王从大车上爬了下来。客栈之中还住着许多别的客人,原本都以为这大蟾蜍是只石像,都没有怎么在意,这时见巨蟾竟然动了起来,还爬下大车,都是大惊失色,有几个胆子小的,当场便被吓得坐在了地上,接着发出一阵臭气,竟是被吓得屎尿齐流。还有几个住客,被吓得扭头就跑,一边跑着,一边口中还大叫着:“有妖怪,妖怪来了啊!” 毒蟾翁看得眉头一皱,刚要呵斥毒蟾王,却见巨蟾爬下大车,接着转动头颅,紧紧盯着屋顶,偶尔还咕咕地鸣叫几声。于飞看着纳闷,一边挠着头皮,一边问道:“你这大家伙看起来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呢?找虫子吃吗?” 毒蟾翁哼了一声:“房上有人,看样子怕是冲着咱们来的。”说罢,向着内间院落大喝道:“婆婆、蛛后、蝎使,有客人来了,准备待客之礼。”于飞听得大惑不解,转动着脑袋,向着房顶东张西望,奇道:“有人来了?这大白天的,我怎么什么都看不到?” 他正说着,内间院落之中已经响起了出屋上房的声音,只听见赤蝎使粗犷的声音立即响了起来:“他妈的,哪里来的王八蛋,敢太岁头上动土,看老子把他的脑袋揪下来。”除了赤蝎使之外,却听不到冷蛛后和鬼婆婆的声音。 毒蟾翁哼了一声,向着于飞道:“跟天蛊门交手,你平日里的那些把戏招式都要变上一变,你还记不记得昨晚咱们碰到的那个隐身人,那便是天蛊门的隐蛊术,用来偷袭暗杀最是厉害不过,只可惜瞒不过我的毒蟾王。”说罢,他向着地上“呸”了一声,“老子还以为左跳财右跳灾,今番会有些财运,谁知道竟然是灾,真是晦气。” 于飞一听他的介绍,连忙将腰间的链子枪提在手中,东张西望道:“这还真是啥也看不见,我说,跟这种玩意儿要怎么打啊,都不知道在哪。” 毒蟾翁摸着光头,呵呵笑道:“怕什么,我们不知道他们在哪里,我的乖蟾儿知道啊,让他指路,不就行了吗。要是人不多,就全交给他了。人多的话就麻烦了,他吃饱了就没胃口再吃了。”说着,连连挠头,“这倒是个难题,该怎么办才好呢?” 一听说毒蟾翁发愁的竟然是这么个问题,于飞不由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这一笑,便仿佛发出了信号一样,蹲在地上的毒蟾王突然咕咕一声,大嘴张开,长长的红舌飞射而出,卷起什么吞入口中。 第六十四回:月影蹁跹(10) 毒蟾翁一见,哈哈大笑:“宝贝儿,吃了什么好东西?天蛊门那帮小子们的臭肉可不能多吃,小心闹肚子。”他话音刚落,毒蟾王仿佛是与他配合一般,大嘴一张,便吐出一个满身粘液昏迷不醒的天蛊门教众来。巨蟾吐出这人之后,片刻不停,立刻又大嘴一张,长舌向着房顶卷出。但这一次却不像方才那么顺利,巨蟾的舌头刚飞到一半,便凌空听到一声爆响,在舌头边上炸开了一团火焰。 巨蟾虽然被炸到了舌头,却仍是一副漫不在意的样子,咕咕两声之后,并不再张嘴吞吃,而是看着房顶,缓缓转动着庞大的身躯。毒蟾翁见了巨蟾的样子,连忙双掌一分,拉开架势盯着房上,同时提醒于飞道:“喂,小子,注意了,我的宝贝儿说这帮小子们从房顶下来了。” 于飞一听,提着链子枪,愁眉苦脸道:“我说老蟾翁,你能不能给这帮人做个记号,这都不知道在哪里,想注意也没办法啊。” 毒蟾翁一听,呵呵笑道:“小子说得有理,我老人家就帮你想想办法吧。”正说着,巨蟾忽然咕咕一声,向着于飞面对的方向喷出一股暗黑色的蟾沙。这股蟾沙喷得范围极大,足足覆盖了近两丈方圆,顿时有三个身影被蟾沙喷在身上,翻身摔倒,满地翻滚,不断惨嚎。 三名天蛊门帮众的样子看得于飞触目惊心,毒蟾翁却笑吟吟地不以为意道:“你看看,都不用劳烦我老人家,我的宝贝儿就帮你做上记号了嘛。”于飞苦着脸道:“老蟾翁,你这倒是做上了记号,可这样还有我什么事?我光看不就行了吗?” 毒蟾翁一听,啊了一声:“对啊,老夫倒把这事给忘记了。那好,帮你做个记号,让你也出把子力气。小伙子想出力,那可是好事。”说着,不知对着毒蟾王发出了什么信号,巨蟾突然扭头,向着一个方向的房顶又是“咕”地一声,长舌卷出,立刻又将一个人影卷入了口中。 巨蟾虽然将人影吞入口中,却并不咽下,噗地一声,又吐在了地上。也不知蟾蜍的口中有着什么毒性,只要是被它吞下再吐出之人,便立刻摔在地上,昏迷不醒。于飞正笑嘻嘻地看着被毒蟾王吐在地上的人影,忽然被毒蟾翁拉了一把:“喂,小伙子,你轻功怎么样?”于飞一听,顿时叫了起来:“怎么样?我翻江倒海擒龙缚虎玉面蛟龙鬼见愁于小爷最拿手的就是轻功,你说我轻功怎么样。怎么,老蟾翁想要考较一下我?” 毒蟾翁嘿嘿一笑:“既然轻功不错,那就跟我上房,老夫给你做记号了。”说着,他率先双脚点地,蹭地一下,蹿上了房顶。于飞这才明白,原来他方才指挥巨蟾吞掉房顶上的人影,是要清出一块地方立足。见毒蟾翁白须摆动,已经站上了房顶,于飞连忙也纵身而上,紧紧跟在后面,来到了屋脊瓦顶之上。 于飞想要卖弄轻功,故意在空中翻一个筋斗,转折两下,这才轻飘飘地踩在房脊之上。可他站了上来,才发现毒蟾翁根本没有看他,一等他身形凌空,便长袖一摆,两颊高高鼓起,如同青蛙一般,撮口向着四面屋顶吹出一口黄绿色的气息。 两人此时所站立的房顶正是上风口,毒蟾翁这么一吹,顺着风势,黄绿烟雾顿时飘得满院都是,连对面的屋顶也半点没有落下。经这些绿色烟雾一卷,顿时有几个人影在烟雾之中影影绰绰地显出身形来。于飞凝神分辨,细细一数,房顶两人,院中五人,连着刚才被毒倒的五人,天蛊门竟然派了十二人用隐蛊潜入院中。 于飞看准其中一个人影,手腕一抖,链子枪飞射而出,如一条毒龙一般,转眼便将那人穿了一个透心凉。于飞刺倒那人,又将手腕一抖,收回链子枪,嘿嘿笑道:“有了目标就好办得多了,蟾翁老爷子,你涂到他们身上的这些颜料不会掉吧。” 毒蟾翁呵呵一笑,手摸着光头道:“这个你放心,就算是去澡堂子里面洗,一时三刻也洗不掉的。” 几名天蛊门的帮众原本想借助隐蛊之力偷袭于飞等人,哪知先是被毒蟾王发觉,接着又被毒蟾翁喷了满身的颜色,顿时显出了身形,顿时一阵慌乱。正当几人不知所措之时,房顶上却传出一个尖锐的声音:“都不要慌,显了形怕什么,不过是五毒教里几个拿不上台面的毒使杂鱼,怕他们怎地?” 于飞的记心甚好,一听这声音,顿时想起,哼道:“我当是谁,原来是那个姓游的小子,你敢说本小爷是杂鱼,看小爷怎么收拾你。”毒蟾翁也认出了他来,满脸不屑:“老夫就说你游成龙只会闹些躲在见不得人的地方做些偷鸡摸狗的把戏。哼,就凭你也想暗算老夫?再修炼个十几二十年的,说不定还有点机会。” 听到毒蟾翁讥讽于他,游成龙尖锐的声音顿时变得充满愤怒:“哼,一个糟老头子,一个乳臭未干,还有一只爬虫,也敢在本蛊使面前放肆?冉蛊圣说的果然不错,五毒教接连受创,已然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像样人物。”说罢,向着众人将手一摆,高声喝道:“弟兄们,都加把子力气,把这两个家伙收拾了,回去领赏。” 第六十五回 两派大战(1) 游成龙话音刚落,于飞和毒蟾翁两人突然听到内间院落之中赤蝎使怒吼连连,声音显得既愤怒,又惶急。一听到赤蝎使的吼声,于飞和毒蟾翁齐齐脸色一变。于飞叫道:“糟糕,难怪派这么个偷鸡摸狗的家伙打头阵,原来这小子只是为了拖住咱们,后面还有人去。”毒蟾翁哼了一声:“怕什么,先把这偷鸡摸狗小子宰了,再杀回去助阵,不就行了。” 游成龙听两人口口声声说自己偷鸡摸狗,气得肺都要炸了,愤然道:“谁说本蛊使只是为了拖住你们?哼,若不是你这老东西好死不死地把这只臭蛤蟆放在门口,本使早就杀进去立下奇功一件了。” 毒蟾翁听他说到这里,点了点头,突然向着墙下趴着的毒蟾王说道:“喂,蟾王,那小子骂你。”毒蟾王仿佛能够听懂一般,咕地一声,大嘴一张,卷起一个黄绿色的人影,吞入口中,随即又将昏迷了的人吐了出来。毒蟾翁看得呵呵一笑:“难怪人家骂你,傻宝贝儿,吃错人了。”他话音一落,那巨蟾又是咕咕两声,仿佛抗议一般。 游成龙一见,气得脸都绿了,向着身边那人一摆手,齐齐跳入院中,向着毒蟾翁和巨蟾围去。一边走着,游成龙一边手中捣鼓了几下什么,突然之间,他和其他几人都身形一幌,在场上变出了二十来个人影。天蛊门的众人虽被毒蟾翁的烟雾吹得显出了身影,但都是模模糊糊的,这时满场的黄绿人影,再也分不出哪个才是游成龙。 毒蟾翁看看场中情形,哼了一声:“幻蛊吗?果然你游蛊使是三大蛊使之中最不长进的一个,只有这些鬼蜮伎俩。”说罢,向着于飞一摆手道:“你去后面帮忙吧,这小子有我和毒蟾王绰绰有余。等我料理了这帮小子,再过去帮你们。” 于飞嘿嘿一笑:“那这里就交给蟾翁你老爷子了,我这翻江倒海擒龙缚虎玉面蛟龙鬼见愁就到后面去大展身手了。”说着,身形一飘,就要冲往后院。 游成龙冷笑一声:“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把本蛊使当成摆设了吗?就让本蛊使将你们两人一举拿下,交给蛊圣请赏去。”说着,双手一扬,顿时有数道丝线向着于飞射去。只是随着他这一抬手,满场众人都同时抬手,一时间简直有近百道丝线,铺天盖地一般压向于飞。 于飞一见,暗暗心惊,连忙在空中一个倒翻,躲开丝线,这才落回墙头。毒蟾翁一见游成龙和几名天蛊门帮众动作一致,微微变色道:“你竟然对自己人用这傀儡蛊,老夫倒还真是小看你了。” 游成龙阴阴地一笑:“这就怕了,老匹夫,再让你看看本蛊使的本领。”一边说着,他一边双手连扬,片刻之功,之前被毒蟾翁、巨蟾、于飞打倒的几名天蛊门帮众也尽数站起,近三十条人影在场上动作一致,向着蟾翁和于飞缓缓走近。 于飞将嘴一撇:“就凭你这点偷鸡摸狗的本领,再好的蛊到你手里都是糟蹋,小爷都替你用的那些蛊可惜。”说罢,手腕一抖,链子枪划出一道乌光,闪电般射向一条黄绿色的人影。 他这一枪速度既快,角度又刁,游成龙毫无躲闪之力,一点反应都没有做出,那条人影顿时中枪。只是于飞这一枪刺中人影,却全然没有寻常枪尖入肉的感觉,虽然看着刺了个正着,枪尖却仿佛刺中虚空一般,转眼从人影背后透了出来。于飞吃了一惊,连忙将链子枪收回手中,瞪着场中人影,微微有些发呆。 游成龙见于飞满脸惊诧的样子,甚是得意,哈哈大笑起来:“乳臭未干的娃娃,现在知道你家游蛊使的厉害了吧。这场上此刻共有幻蛊一十八个,算上本蛊使还有十二名实体。我倒要看看你如何能从这三十人之中找出本蛊使来。依我看,你们两个还是不要顽抗了,乖乖地等死吧,那样的话,会比较舒服哦。哦哈哈哈哈。” 毒蟾翁哼了一声,那只巨蟾突然咕地一声,向着一众人影喷出一股蟾沙。这股蟾沙又覆盖了两丈方圆的面积,虽然大多落空,但看着也有两个人影被喷中了毒沙。那只这次的两人虽然中了蟾沙,却毫无反应,仍然随着游成龙缓缓逼近墙边。 游成龙嘿嘿了几声,笑道:“毒蟾老儿,你一把年纪都活到狗身上去了吗?几时见过傀儡蛊还会怕毒的?你若是嫌你的毒沙多,就尽情喷吧,本蛊使全部奉陪。”说罢,身形一摆,三十跳青绿人影一齐高高跃起,其中两人更是直接跳上了墙头,向着毒蟾翁和于飞两人袭去。 毒蟾翁和于飞两人见两条人影张牙舞爪地扑来,连忙各自出招,向着人影打去。于飞仍是用着他的那条夺命追魂见血封喉连环乌梢毒龙链子枪,毒蟾翁手中却持着一根四尺长的杆棒,挥动起来,砸向傀儡人影。 两人这一出手,便发现了游成龙的弱点所在,他虽然指挥着傀儡蛊攻击于飞和毒蟾翁两人,可控制指挥之间,却显得甚是迟钝呆板,显然无力同时控制这许多的傀儡蛊,比之冉兴桂的僵尸蛊,其威力差距简直不可以道里计。 只是于飞和毒蟾翁虽然发现了游成龙控蛊上的不足,但对着这不怕打的傀儡蛊,一时之间也当真没什么好办法。毒蟾翁突然挥动杆棒,将面前的傀儡蛊一下打下墙头,同时向着毒蟾王喝道:“蟾王,吃了。” 随着他这一声喊,毒蟾王大嘴一张,长舌立刻将摔下的傀儡蛊吞入口中。巨蟾这次吞下了人影,却不吐出,也不吞下,只是含在口中。刚喊了片刻,却突然见到游成龙动作奇怪,身形后退,仿佛拔河一般。于此同时,毒蟾王口中的傀儡蛊竟然被拔出来了半截。毒蟾王突然感觉口中的猎物向外挣扎,连忙将大舌头一卷,咕地一下,又把傀儡蛊吞回了口中。 第六十五回 两派大战(2) 这么一来,巨蟾便仿佛在与游成龙和一众傀儡蛊拔河一般,口中的傀儡蛊吞了又吐,吐了又吞,看得于飞在墙头一阵阵地恶心。毒蟾翁一见,哈哈大笑,摸着脑袋道:“小兄弟,你光在这里看拔河,不趁机到内院去帮忙吗?这小子现在想追你都追不了。” 于飞一见这游成龙脑子不灵光,一味地在院中与毒蟾王纠缠,也觉得毒蟾翁说得有理,当下嘿嘿一笑:“老蟾翁,那我去内院了,你这边自己小心些。”毒蟾翁摸着光头,笑道:“就凭这偷鸡摸狗的家伙,对付他还用小心?”说着,身形一跃,轻飘飘地向着院中落下,他身在空中,便大袖一摆,袖中顿时鼓起了一股黄褐色的浓烟,滚滚地卷向院中。 于飞刚要掠向内院,一见毒蟾翁喷出的浓烟,吓了一条,连忙又凌空一个筋斗,折了回来,向着毒蟾翁问道:“老蟾翁,你这烟喷的满院都是,我哪里敢过去啊。”这时毒蟾翁的毒烟正卷向天蛊门众人,以游成龙为首的众人正在与毒蟾王拔河,这一下就仿佛被一排绳子串了起来一样,想躲都躲不开。 一众傀儡蛊和幻蛊虽然不怕毒烟,但游成龙自身却抵敌不住,一见浓烟喷到,连忙想要运功抵御,哪知双手却都与傀儡蛊们连在了一处,连拉两下都纹丝不动。游成龙大惊之下,突然情急智生,连忙将毒蟾王吞入口中的傀儡蛊身上的丝线松开。他和一众傀儡蛊正在运力与毒蟾王相抗,这突然一松,仿佛拔河之时,绳子瞬间中断一般,十余名傀儡蛊同时摔倒在地。那毒蟾王身形肥胖,矮矮地蹲在地上,却纹丝不动,半点影响也没有受到,只是又噗地一声,将傀儡蛊吐到了地上。 游成龙双手一得自由,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丸不知什么丹药,吞入口中,似乎是要抵御毒蟾翁喷出的毒烟。他和其他傀儡蛊动作相连,他从怀中掏出丸药,其他傀儡蛊怀中所掏出的东西却五花八门,什么银两啊、赌骰啊、手巾啊,都随着他一起塞入了口中,直看得于飞在墙头捧腹大笑不止。 毒蟾翁此时已经飘落地上,他大袖飘摆,白须飞扬,身形肥胖,满脸红光,从墙上飘下,看着仿佛神仙一般。毒蟾翁双脚刚一着地,便一抬手,挥出一粒细小圆球,飞向于飞,同时口中说道:“把这个吃了,你就不怕毒烟了。”说罢,挥动手中杆棒,带着毒蟾王,和游成龙以及一众傀儡蛊战到了一处。 于飞接住圆球,定睛仔细查看,只见是一粒白色丸药,知道必是解药,连忙丢入口中,顿时感觉一阵清凉入喉,甜甜的甚是好吃舒坦。于飞吃掉丸药,意犹未尽,又向着毒蟾翁喊道:“老蟾翁,你这药丸不错,比糖果还要好吃,还有没有,再来一颗呗。” 毒蟾翁正挥动着手中杆棒,抵挡一众傀儡蛊的进攻,那游成龙自己武功不高,操控傀儡蛊之时又不知变通,也不懂一人多操的手法,傀儡蛊的功力十成之中只能发挥三成不到,但毕竟人数众多,又不怕中毒,应付起来也颇为困难。毒蟾翁一边与这一众真真假假,有实有幻的人影交手,一边扭头向着于飞喊道:“你想吃,老夫这里有的是,只不过这解药本身也有剧毒,只是跟我这毒烟药性相互克制,你若是吃得多了,变得跟我的宝贝蟾王一样满身麻皮,可不要怨我。” 于飞一听,吐了吐舌头:“那还是算了,于小爷还是吃颗糖丸算了,您这药丸太过厉害了。”他一边说话,一边凝神查看场中情形,见毒蟾翁勉力与二十九个身影相斗,实在占不到上风,又仔细观察了游成龙与一众傀儡蛊的招式动作,突然心念一动,有了主意。当下大喊一声:“老蟾翁,我来帮你。”说罢,身形从墙上一溜而下,来到院门口,突然抄起抵门的木桩和门闩,一一向着场中空地丢去。 游成龙正催动傀儡蛊一个个攻向毒蟾翁,突然听到于飞一声大喊,接着又听风声猛恶,连忙抬头看去,只见于飞举着木桩砸了过来,连忙想要躲闪。可他定睛一看,木桩飞的方向却是自己身前的空地,顿时哈哈大笑起来:“你这臭小子失心疯了还是气力不济,往空地丢木头……”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觉得手上一震,整个身形被带得顿时向前一跌。于飞顿时哈哈大笑:“失心疯?见你个鬼的失心疯。你脑袋不灵光,我翻江倒海擒龙缚虎玉面蛟龙鬼见愁于小爷可不像你。什么傀儡蛊,于小爷看来,不过就是扯线木偶罢了。我倒要看看有这些破烂在中间,你怎么玩你的扯线木偶。除非,你有本事把傀儡都聚在一起,让于小爷砸不到你的丝线。”一边说着,一边更是变本加厉地提起花盆树枝等各种奇形怪状的东西丢向场中。这些杂物有的直接落在地上,有的却挂在了游成龙的丝线之上,顿时带得一群傀儡蛊左摇右摆地难以控制。 游成龙见状,恼怒不已,哼了一声,将傀儡蛊后收,顿时排成一个密密的方针,整整齐齐地向着毒蟾翁攻去。他这么一来,场上的局势顿时又不相同,十余名傀儡蛊站成一团,同时挥手攻击毒蟾翁之时,便更加难于抵挡。而毒蟾王刚张嘴吞下一个傀儡蛊,便立刻遭到数名傀儡的贴身殴打。虽说它身形肥硕,挨上几下满不在乎,但几名傀儡蛊同时动手,也着实有些抵受不住。 一时之间,毒蟾翁和巨蟾挡不住傀儡方阵,又找不出游成龙的真身,顿时被逼得连连后退。游成龙看得心中喜悦,笑道:“让你这老儿嘲笑于我,今日让你知道傀儡阵的厉害,等我拿住了你,要你跪地求饶,说你家游爷爷是天蛊门三蛊使之中最威风厉害的一个,本蛊使说不定还能饶了你这条老命。”他说到这里,仰天大笑,顿时带着二十八个人影同时仰天哈哈大笑起来。 第六十五回 两派大战(3) 游成龙正在大笑,突然见空中金光闪耀,一张渔网扑撒了下来。这金丝渔网甚是巨大,一撒下来,便将二十九个身影同时罩在其中。于飞抖渔网罩住游成龙等人,嘿嘿一笑:“要我说,三蛊使之中,你是最蠢的一个才对,那么乖,于小爷让你把傀儡聚在一起你就聚啊。你有线,难道别人没有吗?” 于飞嘴里奚落着游成龙,手中却片刻不停,将网口一收,便将总纲的那根粗线递到了毒蟾王的嘴边,大声道:“蟾翁,快让你的蟾王咬住了用力拔河啊。” 毒蟾翁一见于飞还有这么一手,顿时一阵大喜,也不知他下了什么命令,毒蟾王长舌卷出,立即缠住了于飞手中的总绳,用力后拉。游成龙意外中招,顿时慌得手足无措,一见毒蟾王又要玩拔河,连忙操纵着身旁的傀儡向后倒退,想要与蟾王相抗。 他想得虽好,可这次的情形却与前不同,随着毒蟾王长舌一卷,金丝渔网中顿时血花飞溅,一渔网的二十余人竟然转眼之间全部被金丝网线割断经脉血管,身死当场。见到网中人转眼身死,甚至有的人还被割得肢断身裂,毒蟾翁虽然久经战阵,也被惊得一呆,转眼向于飞看去。 于飞自己也被场上的情形吓了一大跳,他虽知道金丝渔网锋利如刀,却没想到竟然厉害到这种程度,怔在哪里喃喃自语道:“乖乖,早知道这金丝渔网这么厉害,我抓那个什么蛊圣冉兴桂的时候,又何必用外面的那一层,直接用这网线,将他宰了不就行了吗,还浪费掉我一层渔网。” 毒蟾翁听到这里,大奇道:“你说你抓到了冉兴桂?”于飞见他满脸惊奇,反问道:“你们找到我们的时候,没有见到吗?那小子被我用渔网吊在树上了啊。”毒蟾翁摇了摇肥大的脑袋:“发现你们的时候,你们已经在树林外了,我们也没进树林,谁知道你竟然还网到了这么一条大鱼。”说到这里,他又皱起了眉头,“这次游成龙这帮混蛋们跑来偷袭我们,必定是冉兴桂回去通知他们,说我们有人受伤,人手不足,所以他们趁机前来,想将我们一网打尽。哼,五毒教立教数百年,岂是他们想灭就能灭的?不过咱们还是快去内院帮忙的好,若是冉兴桂来了,那可不像对付这游成龙这么简单了。” 说话的功夫,于飞已经收起了金丝渔网,两人当下不敢怠慢,连忙展开轻功,跃上房顶,向着内院掠去。他们两人可以施展轻功,飞檐走壁,那毒蟾王也学着咕地一声,高高跃起,哪知跳是跳得挺高,落下来之时却半点轻盈的样子也没有,轰隆一声,落在屋顶之上,顿时砸得飞沙走石,砖瓦四溅。 于飞正站在墙头,被这毒蟾王的声势吓得险险摔了下来,连忙瞅向毒蟾翁,想看看他有什么办法。毒蟾翁看着满地砖石,连连摇头,向着毒蟾王呵斥道:“你这也太顽皮了吧,老夫都说了,不要这样走路,不记得我教过你的了?乖,好好走路。” 听毒蟾翁说他还教过巨蟾走路,于飞兴趣大起,也不慌着去内院了,就站在墙头,定睛看着毒蟾王,想知道它能怎样好好走到内院去。毒蟾翁话音刚落,巨蟾便咕咕两声,似乎回应一般,接着突然两腿一蹬,身形向前冲出,整个身子仿佛一枚炮弹般,破墙而出,落到了内院。 毒蟾翁看着穿墙而过的巨蟾,摸着光头哈哈大笑道:“这才乖嘛,你说你踩塌了别人的屋顶,可有多麻烦。”于飞听着毒蟾翁的话,看着墙上的破洞,一时之间怔在那里,只觉得实在是无话可说了。 毒蟾王撞开内院的围墙,里面的情形立刻显露了出来。于飞和毒蟾翁放眼看去,只见院中的自己人只有赤蝎使、冷蛛后、飞蜈仙、玲珑、杨红菱和鬼婆婆六人,而且赤蝎使和玲珑还倒在地上,生死不知。伍月影所带的八名差役都缩在房内,探着头向外张望,却没有一人敢于出来。周围围着的天蛊门教众却有不下十人,为首的正是蛊圣冉兴桂。 冉兴桂此刻正面无表情地负手站在一旁,看着身前的一名男子。听到毒蟾王破墙而至的巨响,扭过头来,向着于飞和毒蟾翁两人看了一眼。看到于飞之时,双目瞳孔突然一缩,射出一道寒光,再看向毒蟾翁和巨蟾之时,却满脸轻蔑地冷哼一声:“真是没用,带了那么多人,还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说罢,也不理两人,继续转眼看向场中。 他所注视着的那名男子身材颀长,相貌阴柔俊美,于飞一眼便认了出来,却正是前几日偷袭蓝堇儿,被蓝堇儿反手拍伤的五毒使之一,蛇郎君。蛇郎君此时正发出桀桀几声怪笑,向着地上的赤蝎使道:“你这粗鲁汉子,仗着一副破蝎子壳便自以为了不起了,却没想到我可对你的底细了如指掌,都说蛇蝎心肠,这蛇为什么排在蝎子前面,自然是有道理的。” 鬼婆婆冷冷地盯着蛇郎君,突然将手中人面杖在地上一顿。她这一发威,白发随风飘摆,显得威风凛凛,杀气腾腾。蛇郎君也真有些怕鬼婆婆,见状不由得倒退了两步,定了定神,这才恢复了常态,向着鬼婆婆道:“婆婆,这是谁惹着你生气了?生气不好,你这么大的年岁了,若是气出个好歹来,那可怎么才好啊。” 鬼婆婆点了点头,不理蛇郎君,只伸出人面杖指着蛇郎君,向冉兴桂冷冷问道:“姓冉的,这个叛徒,你们是何时搭上线的?” 冉兴桂哼了一声:“鬼婆婆你太看得起在下了,蛇郎君投效的乃是东厂仇大人,却不是区区在下。” 他刚说到这里,仇行云的声音已经在背后响了起来:“冉蛊圣你说笑了。区区在下何德何能,蛊圣和蛇郎君投效的乃是当今圣上,大明朝廷才是。”仇行云一边说着,一边双手望着空中一抱拳,这才接着说道:“蛇郎君明白大义所在,报效朝廷,谋一个功名出身,乃是正途。将来受了朝廷封赏,与冉蛊圣和区区在下同朝为官,只怕在下还要请两位多多照顾呢。” 第六十五回 两派大战(4) 蛇郎君被仇行云一席话说得喜上眉梢,连忙一抱拳道:“仇大人说得哪里话来,还请仇大人多多提携,冉蛊圣不计前嫌,你我共同为朝廷效力。” 鬼婆婆听到这里,微微点了点头,看着地上躺着的赤蝎使,冷哼道:“原来如此,老婆子晚出来一步,累得赤蝎使受创,真是对不住啊。” 蛇郎君一听,满脸不屑地喝道:“老乞婆,你还真拿自己当盘菜了。你那点底细本郎君又不是不清楚,就算你在,能挡得住本郎君的七扇七蛇煞?” 鬼婆婆摇了摇头:“挡不住,挡不住。你这七扇七蛇煞当真了得,除了五毒神君亲至,我们这里,没人挡得住。虽说凭你也没本事将这招式改良至此,但总算也是你的厉害本领了。” 蛇郎君听到仰头桀桀狂笑:“老乞婆你废话什么,本郎君这招乃是仇大人亲自指点,不过那又怎样?你挡不住,说那么多废话干嘛。索性你也来接本郎君一扇,一齐倒下便了。”他一语说罢,手中铁扇一亮,便要动手。 鬼婆婆却突然咳嗽了起来,咳得连腰也弓了下去,一边咳着,还一边说着什么。只是她正在咳嗽,却听不清说的是什么。蛇郎君只隐约听见鬼婆婆的话中响起“五毒秘笈”几个字,微微一怔,喝道:“老乞婆,你说些什么?” 他话音没落,却突然浑身一阵颤抖,一张俊秀的脸庞泛起一阵蓝白颜色,仿佛浮起了一层寒霜的样子。这层蓝霜起得极快,转眼之间便覆盖了蛇郎君的全身。那蛇郎君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全身僵直,摔倒在地。 鬼婆婆见蛇郎君倒下,这才直起身来,冷冷说道:“你当堇儿被你所伤之时打中你那一掌那么简单吗?你是运气好,堇儿中毒昏迷,没有人催动毒力,否则的话,就凭这冰孔雀一味,你就早该变成蛇鬼了。” 仇行云和冉兴桂见鬼婆婆不知使了什么招数,一转眼的功夫就将蛇郎君毒倒在地,都是微微吃了一惊。冉兴桂冷哼了一声:“五毒教果然靠不住,老婆子,还是让本蛊圣来陪你走上几招。当初你用诡计胜了尹蛊使,今日便让本蛊圣替尹蛊使取你的性命,给尹蛊使一个交待。” 鬼婆婆还没说话,冷蛛后的声音已然响起:“婆婆你的伤还没好,就在后面给我观战吧。这蛊圣被吹得神乎其神,我看来也没什么了不起,婆婆你就看我怎么拿下他吧。” 于飞也在一旁帮腔:“就是,不过是一个手下败将,逞什么英雄。我说冉蛊圣啊,那渔网之中的滋味如何?若是不够,于小爷这里可还有一张呢。”说着将金丝渔网提在手中,向着冉兴桂晃来晃去。 冉兴桂看着于飞,想起被他装入渔网之耻,面部微微抽搐,哼了一声:“无知小辈,本蛊圣早晚要你知道厉害。”说着抬起脚步,就要上前。他刚刚举步,天蚕蛊神叶兴德却抢先站了出来,向着冉兴桂道:“蛊圣,杀鸡焉用牛刀,区区一个女子,还用得着您亲自出手吗?我就将他收拾了。”叶兴德当日与万里云交手,不过三招,便被逼得连吞三枚金蚕,双手还被飞星钉打穿,虽然后来被仇行云所救,飞星钉也取了出来,但他一直深以为耻,此时便主动请缨,想要挽回些面子。 冉兴桂看看叶兴德,点了点头:“也好,那就有劳叶蛊使了。”说罢,仍是负着双手站在后面,只监视着五毒教众人。 叶兴德双掌掌心被万里云打穿,虽然取出了飞星钉,但伤势未愈,当下不敢再使纳蛊入掌的功夫,一伸手,从背后的天蛊门教众手中接过自己的兵器。他这兵器乃是一根梢子棍,长棍之前用铁链连着一截短短的梢子,甩动起来,带动风声呼呼作响,颇具威力。 此时五毒教与天蛊门在这间客栈已经打斗多时,但有仇行云和东厂差役在四周坐镇,无论行人还是当地官府,没有一人敢来干涉过问。叶兴德自然知道这点,毫不收敛地将梢子棍四下挥动,打得满地尘土飞扬,一步步逼向冷蛛后。 于飞趁着场上众人都凝神盯着叶兴德和冷蛛后对峙的功夫,连忙抽空溜到了玲珑身旁,一看她只是昏迷,却一息尚存,这才松了口气。见于飞查看玲珑的情形,鬼婆婆阴沉沉地说道:“这小妮子只是被熏晕了,没有大碍,已经用了解药,个把时辰便会醒了。当然,那得是我们能把这群瘟神送走,有命活到那时才行。所以你还是先想想怎么应付这些人吧。” 两人对话的功夫,叶兴德已经走到了冷蛛后不远处,只是他却并不急于进攻,只是用梢子棍左右拍打,绕着冷蛛后转圈。冷蛛后见叶兴德拍打得满院灰尘,心头一阵不快,突然之间双手连扬,刹那之间,三块仿佛蛛网的东西两前一后,飞向叶兴德。 叶兴德一见蛛网飞向自己,连忙挥动手中梢子棍,棍头前端的梢子一连三下,点在了三块蛛网上,顿时将三块蛛网全都拦截了下来。叶兴德挡住蛛网,嘿嘿冷笑道:“冷婆娘,好久不见,你这功夫不进反退啊,不玩蛛丝,怎么弄起这些东西来了。”说着,将手中梢子棍挑在空中,上下晃动 他这一晃,众人便都看得清楚,原来冷蛛后方才丢出的三件暗器,竟然真的就是三张蛛网,只是比寻常蛛丝要粗得多,圆圆白白,仿佛绳索一般,此刻都黏在了叶兴德的棍梢之上。 第六十五回 两派大战(5) 叶兴德晃动着梢子棍,高高挑起,炫耀般地展示了片刻,便将棍梢一抖,想要甩掉蛛网。哪知他连甩了几下,那三层蛛网却仍黏在棍头,纹丝不动,只是发出一串叮叮当当的响声。叶兴德凝神看向棍头,只见蛛网牢牢黏在棍头梢子之上不说,每一张蛛网上面还挂着六个银色铁球,他棍梢甩动,铁球便相互碰撞,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 场中众人一见,顿时都看明白了,想是蛛网质轻,难以受力,所以用六个铁球挂在网上,这才能够甩出攻敌。叶兴德刚看明白,迎面又见到三张蛛网飞到,这次的三张蛛网却与方才不同,或直飞,或回旋,或高抛,三条线包夹叶兴德。 叶兴德的棍头梢子被三层蛛网黏住,蛛网不重,但三层蛛网上的一十八个铁球却有些分量,挂在梢头,顿时将梢子带歪带慢了几分。见识过了蛛网的厉害,又不知道这蛛网之上有没有毒药之类的其他机关,叶兴德便不敢再用棍梢去挑这次的三张蛛网,而是纵身躲避。可冷蛛后这次掷出的三张蛛网飞行角度甚为刁钻,他勉力闪开两张,第三张网却终于躲闪不开,被逼得甩出梢子棍将蛛网挡了下来。 叶兴德刚一用梢子棍打中蛛网,心中便咯噔一下。原来这次棍头梢子着网的感觉与前番颇为不同,蛛网一扫即破,全然不像方才般黏在棍头。叶兴德微微一怔的功夫,方才被他闪开掉在地上的一张蛛网之上却突然爬下一只蜘蛛,带着银丝,向着他攻了过来。叶兴德一见这只蜘蛛,顿时心中雪亮,原来冷蛛后先前丢出三张黏性蛛网,一方面是缠在他的棍头,影响梢子棍的使用,另一方面也是故布疑阵,让他不敢打第二批蛛网,自己却在蛛网上暗藏毒蛛。 他虽然明白,但却为时已晚,方才凌空抛下的蛛网之上早已落下了一只蜘蛛,此刻正趴在叶兴德的身上,半点也不客气,隔着衣服,照叶兴德便是一口。叶兴德遭毒蛛咬中,痛得浑身一颤,不敢怠慢,连忙掏出一粒金蚕,吞入口中,压制蜘蛛毒性。 冷蛛后见到叶兴德吞食金蚕,冷笑一声,立即挥动手中兵刃,扑了上来。她的兵刃也甚是奇特,是一对三截钢钩,打造得甚是纤细精巧,便如同蜘蛛的长脚一般。她这一对银蛛钩上下挥动起来,上中下三路兼顾,伸缩吞吐,向着叶兴德攻去。 叶兴德服食了金蚕,镇住毒势,又见冷蛛后的双钩攻至,嘿嘿冷笑一声,手中梢子棍挥动起来,向着冷蛛后打去。随着他棍头甩动,冷蛛后只觉眼前一道红光扑射而来,连忙挥动银钩,向着红光格去。她右手银钩刚刚在红光上一格,突然传来一声爆响,顿时将冷蛛后震得钢钩脱手,远远地飞了出去。 冷蛛后被震飞右手钢钩,心中一惊,连忙左手钩使一招网罗四方,护住自身,同时右手接连打出四张蛛网,阻拦叶兴德。叶兴德嘿嘿一笑,手中梢子棍轮开,立时从棍梢飞出四道黑光,迎上四张蛛网。这四道黑光在空中碰到蛛网,两相一撞,立刻双双落在地上。 叶兴德这次出手,五毒教众人连同冷蛛后才看清了,原来他梢子棍棍头的梢子上有几个小孔,随着他棍子甩动,便有一颗颗蚕蛊从孔中打出,方才炸飞冷蛛后钢钩的火蚕蛊,便是从孔中射出,此时又射出了四只铁蚕蛊,将冷蛛后的蛛网挡落在了地上。 叶兴德一招得手,得意非常,口中哈哈狂笑,手中的梢子棍越发使得虎虎生风,一只只火蚕蛊、冰蚕蛊、铁蚕蛊先后从棍梢射出,向着冷蛛后打去。反观冷蛛后,一时之间仿佛无力招架一般,左手单钩挥动,连连后退,被逼得四下躲闪。 天蛊门的一众教徒见叶兴德占了上风,顿时连声喝彩,不断叫好,叶兴德听了越发得意,连声狂笑不止。冉兴桂负手站在身后,却是眉头紧皱,沉声向着身后的邓氏兄弟说道:“你们两个准备好了,若是叶兴德抵敌不住,即刻上前支援。” 仇行云呵呵一笑,缓步来到冉兴桂身旁道:“叶蛊使明明占了上风,冉蛊圣你又为何如此担心呢。” 冉兴桂面如寒霜,冷冷应道:“仇大人你武功超凡入圣,又何必取笑兄弟。叶蛊使心焦气躁,虽然看上去步步进逼,似乎占了上风,但飘风不终朝,暴雨不终夕,偏偏他又无自知之明,偶尔得势便骄狂自大。反观对方,那冷蛛后武功虽然不高,但心思机敏,步步为营,若是不出意料,不出三十招,只怕叶兴德便有落败之虞。” 仇行云听得微微点头:“难怪天蛊门只用了十余年便能与建派数百年的五毒教并立南疆,分庭抗礼,有冉蛊圣这等人才,我看贵派称霸西陲也是不久之事了。” 虽然听仇行云夸赞,冉兴桂却仍是面无表情,半点得色也无,看看场上的叶兴德,又看看身后众人,长叹一声:“什么称霸西陲,我也不指望了,但求能为朝廷尽一点绵力,保住天蛊门,对得起门主,也就是了。”说话之际,不胜唏嘘。 蛊圣冉兴桂在这边感慨唏嘘,叶兴德却是越发地神采飞扬,手中梢子棍舞动得如同一条恶龙,翻翻滚滚,配合着梢子头上孔中射出的各种蚕蛊,刁钻狠辣,招招不离冷蛛后的要害。 冷蛛后的情形却让五毒教众人都暗暗捏了一把冷汗。只见她纤长婀娜的身姿机敏如蛛,弹吐伸缩,总是在间不容发之际躲过叶兴德的攻势,但也已经被叶兴德逼得绕了一圈,渐渐退到了墙角边缘。 叶兴德见冷蛛后退到了墙边,嘿嘿冷笑几声,梢子棍突然抖得上下翻飞,使出雪花盖顶十八棍,同时抖出两只火蚕蛊,三只铁蚕蛊,向着冷蛛后包抄而去。他的铁蚕蛊颇为奇特,肋下生着一对小翅,扑扇着飞撞冷蛛后。 杨红菱在后面一见漫天棍影困住冷蛛后,还夹杂着数只蚕蛊,顿时尖叫一声,吓得闭上眼睛不敢再看。冷蛛后虽然身处绝地,却毫不慌乱,脸上仍是冰霜一般,身形向后微微一缩,手中银蛛钩索性一收,定定地看着叶兴德,不招不架。 第六十五回 两派大战(6) 叶兴德一见,嘿嘿一笑:“你这婆娘失心疯了,这样也好,就让老子超度了你吧。”一边说着,手中梢子棍收起漫天棍影,凌空向着冷蛛后的头顶打下。哪知他手中梢子棍还没落下,却只见两枚火蚕蛊竟然倒飞了回来,那三只铁蚕蛊也不知怎地转了方向,跌在地上一动不动。他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便觉得梢子棍棍头一轻,梢子棍顿时打空在了地上。 他梢子棍打空还没什么,偏偏梢子之中的火蚕蛊尽数被砸在了地上,顿时一声巨响,炸得两人同时飞跌,满身火痕,摔倒在地。这一下奇变突起,邓氏兄弟虽然凝神戒备,却也来不及救援,直等到叶兴德摔倒在地,这才连忙上前救助。杨红菱听到爆炸声,睁开眼睛一看,正看见两人摔倒在地,连忙想要冲上前去救护,身形刚刚跃起,却见一条红光闪过,带走了冷蛛后。却是毒蟾王张开大嘴,吐出长舌将冷蛛后卷了回来,又吐到五毒教众人身旁,由众人上药救治。 火蚕蛊爆炸之时,冷蛛后背靠着墙壁,本来受伤应当略重,但叶兴德被那两枚飞回的火蚕蛊打了个正着,仓促之间他又来不及吞食金蚕护体,伤得便远重于冷蛛后了。 这一场爆炸变化甚奇,场上双方都看得莫名其妙,只有仇行云看清了个中端倪。原来冷蛛后一边后退,一边暗暗布设蛛丝,当叶兴德出招之时,她便挥出云锦蛛网,弹开火蚕蛊反射叶兴德,同时又用三张黏蛛网将三枚铁蚕蛊黏住粘在了地上,用银丝铁线横拦在头顶,斩断了梢子棍的棍头。冷蛛后这一番布置原本妙到颠豪,只是叶兴德棍梢之中的火蚕蛊爆炸着实在她的计算之外,猝不及防之下,自己也被炸伤在地。 邓氏兄弟奉了冉兴桂之命,出手救援叶兴德,哪知仍让他身负重伤而回,虽然冉兴桂没有怪责,却仍是自觉面目无光,当下一齐向冉兴桂请缨,要出战五毒教。 冉兴桂看看叶兴德的伤势,脸上阴沉得仿佛要滴下水来,冷哼一声,向着邓氏兄弟道:“你们兄弟二人的石蛊还算不得一流境界,前几日又负了伤,要去也可以,只是自己小心些。” 邓氏兄弟答应一声,一摆手中三股托天叉,一齐跃入场中,叫阵道:“五毒教中,除了老弱妇孺,就没有像样点的人了吗?哪一个来尝尝我们兄弟石蛊的厉害?” 听了他们兄弟叫阵,于飞看看左右众人,笑道:“不要老弱妇孺,看起来这是点名向着我翻江倒海擒龙缚虎玉面蛟龙鬼见愁于小爷叫阵呐。不过呢,你们两个小子分明是我帮主的手下败将,现下又摆明车马想要二打一,这明亏我于小爷可不愿意吃。这么着吧,你们两个,要么下去一个,要么于小爷喊个帮手再打,你看怎么样?” 邓氏兄弟闻言,对视了一眼,哥哥邓伯安瓮声瓮气地喊道:“我们兄弟俩上阵素来都是两人齐上,那你再去喊个帮手吧。” 于飞扭头看看场中众人,伸手向着毒蟾翁一指,刚要说话,突然心念一动,眼珠骨碌碌一转,当即扭回头去,向着邓氏兄弟道:“于小爷突然觉得有点头痛脑热,今天不想跟你们打了,小爷先回去了,你们再找别人吧。” 邓氏兄弟一听于飞说要走,简直像是在戏耍两人一般,顿时气上顶梁。邓仲平当即将手中三股托天叉一摆,从地上挑起一块青砖,砸向于飞,同时口中喝道:“臭小子,说走便走,你是消遣我们兄弟的吗?” 于飞看着青砖飞来,连忙远远纵身跃开,笑嘻嘻地说道:“消遣就消遣了,你还能咬于小爷不成?” 邓伯通气得面皮紫涨,刚要说话,忽然见五毒教中一条人影跃出,正迎上打向于飞的那块青砖。这人影刚刚飞到,便响起“啪”地一声,青砖顿时四分五裂,变成许多细粉撒在地上。 那人影打碎了青砖,落到邓氏兄弟对面,拂尘一摆,森然道:“无知小辈,当真欺我五毒教五人吗?”正是五毒使中的飞蜈仙。邓仲平方才挑起青砖之时,便放出了石蛊,青砖被飞蜈仙用拂尘击碎,顿时便散出四五条细小白烟般的影子,只是这些白影虽然飘出,却只来到飞蜈仙身子周围半尺距离,便游走开去,仿佛不敢寸进一般。 一见此人挥拂尘打碎青砖,仇行云和冉兴桂都是微微一惊。仇行云仍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赞道:“这人竟能用拂尘这种柔物击碎青砖,若是他的拂尘之中没有装什么金丝银线之类的东西,那此人的内力着实不同凡响啊。没想到五毒教中竟然还有如此人物。” 冉兴桂面色不变,淡淡说道:“仇大人若是爱惜此人,大可纳入麾下呀。想来五毒教中想弃暗投明的,应该不止蛇郎君一人。”仇行云一听冉兴桂的语气之中微微露出不满,连忙笑着安慰道:“冉蛊圣说得哪里话来,有了天蛊门相助,朝廷在西南大局必定,我又何须多事操劳。冉蛊圣你多虑了。” 冉兴桂听了,仍是一副淡淡神情道:“希望如仇大人所言。”一句之后,便再无任何表示,只是静静地看着场中。 两人在这里对话之时,场上早已打得激烈无比,那邓氏兄弟虽然是以二对一,两柄三股托天叉又拼了性命地使出了压箱底的招式,却仍被飞蜈仙逼得遮拦多,进攻少,处在下风,只能够勉力支撑。 冉兴桂看看邓氏兄弟远远不是飞蜈仙的对手,将手一摆,唤上身后站着的岑百岁,便要让他上前接替邓氏兄弟出战。只是他刚刚将岑百岁唤到身边,却突然看见毒蟾翁身形一跃,肥胖的身子竟然轻飘飘地跳上了房顶,紧接着又趴下了身子,仿佛一只硕大的蛤蟆一样,肚子和腮帮接连鼓了几鼓,大嘴一张,向着院中吹出一阵雨雾。 第六十五回 两派大战(7) 五毒教和天蛊门交战多年,平素交手大多以毒、蛊为主,最重风向站位,是以此时对峙虽久,双方却都没有抢到上风位置,都是侧对着上风处。虽然不在上风口,但毒蟾翁这么一吹,雨雾却立刻越过场中,将天蛊门所在的半个院落都罩在了其中。 仇行云带着赵言莫与冉兴桂并肩而战,他虽不知毒蟾翁所喷出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但想来不会是什么补药美酒,定然是什么毒雨毒雾毒烟。他哪里肯让这些雨雾沾身,当下身形一旋,袍袖鼓风,将雨雾都隔在身外,半滴不曾沾身。 他仗着功力深湛,用劲风挡住雨雾,天蛊门众人和赵言莫却没有这么幸运了。毒蟾翁这一口气吹得极长,久久不歇,就连赵言莫也被雨雾喷了不少在身上,只是虽然被雨雾沾身,却似乎并无影响,不痛不痒地没什么感觉。 仇行云和冉兴桂见雨雾虽然喷到了一众天蛊门教众身上,却似乎没有什么毒质,一众教徒都是一无异样,都是微微纳闷。 他们正在奇怪之时,却突然听到鬼婆婆的人面杖吹奏起来的声音,随着人面杖的笛声,一大群蜂群转眼之间铺天盖地地飞了过来。鬼婆婆的御蜂之术众人皆知,只是她此时突然将蜂群招来,却不知是什么用意。 蜂群转眼既至,黑压压地在院中上下盘旋。冉兴桂正凝神查看蜂群类型,却突然听到于飞的哈哈笑声。众人抬眼看去,只见于飞站在屋顶,笑着看向众人,正一边向蜂群撒着什么东西,一边高声喊道:“于小爷今天让你们尝尝火烧连毛猪的味道。” 那一大堆的蜂群被他洒上了不知什么药物,随即向着场上天蛊门众人蜂拥而至。那飞蜈仙一见蜂群飞到,连忙拂尘一摆转身跳开。他一直占着上风,要走便走,邓氏兄弟只能看着,无力阻拦。 飞蜈仙跳回阵中,场中便只留下了邓氏兄弟,他们二人也听到了于飞的叫喊,顿时被吓了一跳,可抬眼一看,蜂群身上并无火光,想想或许是于飞胡言乱语地吓唬自己,当下也不在意。 虽然蜂群无火,但鬼婆婆的蜂群厉害他们早有耳闻,看到蜂群扑头盖脸地飞至,不敢怠慢,连忙运起石蛊之术,将身体护住。邓氏兄弟两人刚刚运完功,一大群王蜂便扑了上去,蜂群身上并无火光,可偏偏是一碰到两兄弟身上,便立刻燃起了熊熊大火。 可怜邓氏两兄弟猝不及防,顿时被烧得满地翻滚,连声惨嚎。天蛊门众人一见两兄弟的情形,连忙要上前抢救,可身形未动便见到蜂群轰地一下,转向众人而来。 冉兴桂提鼻子在空中一闻,顿时一惊:“这是两合离妄火,大家小心了。”他口中提醒众人,手上却丝毫不停,一招万蛊蚀天使出来,绿色烟雾顿时翻翻滚滚地向着蜂群卷去。 鬼婆婆的蜂群被绿色烟雾一碰,还没来得及撞上天蛊门众人,便纷纷掉在了地上。虽然在地上烧起了点点火光,却转眼之间便被绿色烟雾熄灭,难以对天蛊门一行形成威胁。冉兴桂阻住了鬼婆婆的蜂群,冷哼道:“鬼婆婆,我没有以众凌寡,你却弄出这些把戏,你当能奈何得了本蛊圣吗?”话音一落,口中发下号令,天蛊门众人立刻与他一同催动绿色烟雾,缓缓推向五毒教众人,毒烟所到之处,蜂群纷纷倒毙坠地。 鬼婆婆见蜂群被冉兴桂所阻,顿时脸色一变,连忙扭头望向于飞。于飞却仍是笑嘻嘻地不慌不忙。他向着毒蟾翁嘀咕几句,突然高声喊道:“婆婆,让蜂儿高飞,躲开毒烟,从他们头顶进攻。” 于飞的话音刚落,毒蟾翁便又伏下身来,口中肚腹连鼓几鼓,向着空中呼地又吹出了漫天的雨雾。只是他这一次的雨雾吹出,却是向着空中的蜂群。蜂群被雨雾一碰,顿时在空中烧了起来。这一大片的王蜂本来就是盘旋在空中准备冲向天蛊门,这时带着火焰,便仿佛一个个小小的火流星一般,投入天蛊门阵中。 冉兴桂一见蜂群带火冲下,连忙呼喝一声,将绿色烟雾收向身边,想要护体灭火。可他刚刚将绿烟一收,便听到对面的毒蟾王“咕咕”几声,接着“呱呱”大吼起来,同时肚皮一鼓一鼓,吹出一股狂风。 巨蟾的这一股风吹得恰到好处,正是冉兴桂带同天蛊门众人将绿烟回收之时,两股力道加在一处,顿时将绿烟吹到了冉兴桂等人的背后,露出了天蛊门一众门徒。这一下蜂群毫无遮挡,直接扑入了天蛊门阵中,顿时点起了一片火海,将天蛊门众人卷入其中。于飞和五毒教众人见火袭成功,都是一阵欣喜,于飞更是在房顶又跳又笑,险险将屋顶踩穿了。 仇行云一直在用内劲退开雨雾毒烟,这时见四周火起,不敢怠慢,连忙血月剑出鞘,展开月影剑法,剑气流动,劈开火焰,冲出了火丛,一边还顺手将赵言莫也带了出去。 五毒教鬼婆婆等人和于飞正准备再添上一把火,将天蛊门众人一举聚歼,却猛然见到火光分开,仇行云手中剑光闪耀,脸上挂着笑容,提着赵言莫走了出来,竟然是毫发无伤。 仇行云将赵言莫提出火丛,丢在地上,手中血月剑连挥几下,便将他身上的火光尽数灭去。只是赵言莫身上火光虽熄,方才那一下也着实烧得不轻,委顿在地上,一时难以动弹。 五毒教众人见仇行云竟然不怕火烧,都是一阵惊骇。鬼婆婆与飞蜈仙、毒蟾翁连忙各举兵器,准备应战。仇行云虽然走出火丛,几剑灭掉了赵言莫身上的火光,却立即将血月剑收入鞘中,负手站在边上,笑吟吟地看着场中情形,并无半点出手的意思。 于飞站在房顶上,居高临下看着仇行云,笑道:“仇三厂督,你这用剑灭火的功夫好帅气啊,能不能也教教在下,将来也算是有一技傍身,去哪个水龙队混个队长干干,街坊邻居若是失了火,咱就去帮忙灭火,赚点糊口银子。” 仇行云听了也不生气,笑着答道:“于兄弟想学,愚兄自然倾囊相赠,绝不藏私。只不过现下本派派主乃是我万师弟,愚兄还要等他允可。不过于兄弟先行了师徒之礼,倒也可以。” 仇行云的话还没说完,于飞却突然见到天蛊门所待的地方冒出滚滚绿烟。这绿烟初时与火势相争,还不起眼,但转眼之间便铺了开来。于飞看到之时,浓烟已经将火焰尽数吞掉,满场只剩浓烟,却再无火光。 第六十五回 两派大战(8) 浓烟吞掉火焰,却并不停息,接着又缓缓涌向五毒教众人。毒蟾翁一见,连忙呼喝一声,招呼毒蟾王吹动浓烟。可这次的浓烟却与方才不同,凝固犹如实体,巨蟾拼命鼓气猛吹,却只能略略吹散一点,转眼又凝固如昔。 这一大团绿色浓烟缓缓走到场中,便露出天蛊门方才所站的地方来。只见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名帮众,身上火焰尽熄,满身乌黑,却不见了冉兴桂。鬼婆婆细心点了一下地上帮众的数目,连忙高声提醒道:“大伙儿小心,冉兴桂还带了两个人藏在烟中,别中了暗算。” 她话音刚落,便听到绿色浓烟之中阴沉的声音响起:“大伙儿?你们还有几人?马上就让你们一个不留。老婆子,你以为你这区区两合离妄火能奈何得了本蛊圣?就让你知道惹怒了本蛊圣的下场。”一语说罢,众人只见滚滚浓烟之中突然有四五团烟飘飞而出,仿佛飞行的云团一般,冲向五毒教众人。 于飞和毒蟾翁站在房顶,首当其冲遇上这滚滚云团。于飞哪里敢出手抵挡,连忙展开轻功,在房顶四下游走躲闪。可是那绿云便仿佛长了眼睛一般,紧紧追在于飞身后,而且速度越来越快,于飞虽然轻功不错,但被三团绿烟前堵后追,转眼之间便被追上。三团绿云向着于飞一碰,只听他一声惨叫,从房顶跌了下去,接着便声息全无。 毒蟾翁这时顾不上管于飞的生死,连忙跳下房来,与鬼婆婆、飞蜈仙、杨红菱和他的毒蟾王背靠着背站成一圈,准备抵挡绿烟攻击。这时浓烟之中已经分成了十二团绿色云团,在空中上下飞动,分成四个方向,扑向五毒教众人。 鬼婆婆见绿云飘至,不敢怠慢,连忙招来蜂群想要抵挡。哪知蜂群被绿烟一碰便纷纷跌落,竟然连半分都抵挡不住。眼看绿云即将飘至,鬼婆婆哼了一声,人面杖在地上一顿,立刻喷出一团大火,迎上绿云。她这一团大火喷出,虽然没有挡住绿云,却顿时扰乱了绿云的轨迹,绿云顿时向上斜飞,从鬼婆婆的头顶擦过。 鬼婆婆用人面杖喷出大火,避开了绿云,其他三人的情形却有所不同。毒蟾翁鼓腮凸肚,向着绿云一口吹出,哪知他这一口气吹出之时,那绿烟却突然飞高了三寸,虽然被吹散了一半,却仍有一半飞了过来。毒蟾翁身旁正蹲着他的巨蟾,大蟾蜍立刻巨口一张,红红的长舌飞射而出,卷向绿色烟团,接着咕地一声,将什么东西吞入口中。说来也怪,巨蟾这长舌一卷,那团绿云立刻变得稀薄了许多。只是毒蟾王刚吞下那不知什么东西,便呱呱惨叫两声,长舌吐出,在地上连连摔打。随着他长舌摔动,一只小虫掉在地上,仍在缓缓冒出绿烟。众人这才看清,原来这团团绿云都是一只只不知什么虫豸,在冉兴桂的操控之下,散着毒烟冲向众人。 于此同时,飞蜈仙和杨红菱两人也各自将攻向自己的绿云挡了开去。飞蜈仙术士运起内力,用掌风生生将绿云震开。杨红菱却是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个布袋,将飞向她的两团绿云都装入了袋中。 挡开一轮绿云攻击之后,鬼婆婆见裹着冉兴桂的大团绿烟又走近了两丈,连忙出手反击,她手中人面杖一顿,笑嘻嘻的人面口中立刻喷出红、黄、蓝三色烟雾,飘向那一大团浓烟。三色烟雾从人面杖的人口之中喷出,转眼之间便飘到了绿烟边缘。三种颜色的烟雾在绿烟之前相互一碰,立刻发出“啵”的一声,混合成三色彩烟,飞速扩散。这三色彩烟与绿烟一撞,便同时定住,相峙不下。 鬼婆婆放出三色彩烟之后,连忙取出解药给五毒教几人服下,倒在地上的几人也用手绢浸了药液敷在脸上。分发好了解药,鬼婆婆便凝神催动三色彩烟,与绿烟相抗。一时之间,彩烟和绿烟相互撞击,不断发出噼噼砰砰的爆响之声,在场上相持不下。 三色彩烟虽然暂时挡住了绿烟的滚滚前行,但那一团团的绿云却仿佛丝毫不惧彩烟,仍在不断袭击五毒教众人。鬼婆婆催动彩烟挡住冉兴桂几人和绿烟,无暇旁顾,五毒教便只靠毒蟾翁带着蟾王,与杨红菱、飞蜈仙,三个人一只蟾蜍一起,拼命抵挡绿云。 明白了绿云乃是飞虫所发,三人在抵挡之时便有的放矢了许多,虽然狼狈,但一时之间还能勉强支撑。 杨红菱挥舞着布袋,一连捉了四团绿云。她看着袋中的飞虫撞来撞去,却又飞不出来的样子,咯咯地笑出声来:“这布袋捉虫儿真是好玩,我再多捉几只,等蓝姐姐醒了,我就拿着这几只能冒绿烟的虫儿给她看。”她正说着,突然之间觉得一阵头晕目眩,站立不住,顿时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毒蟾翁一见杨红菱跌倒,连忙弯腰去扶。他这一转身,顿时露出破绽,一团绿云趁隙而入,飞向毒蟾翁。巨蟾正在他的身边,见绿云飞到而毒蟾翁仿若不觉,连忙咕地一声,大口一张,将绿云吸入口中。 毒蟾王虽然解了蟾翁背后绿云之厄,却没想到杨红菱倒下之处又露出一块空隙,毒蟾翁肥大的光头顿时被一团绿云罩住,跌倒在地。蟾翁被绿云毒倒的同时,蟾王那边也不好受,那绿云中的小虫在它的大口之中左右冲突,又是咬又是蜇,还不断地喷着毒烟,一时之间,搅得毒蟾王呱呱怪叫,狼狈不堪。它一见毒蟾翁摔倒在地,连忙将口中飞虫吐出,将毒蟾翁卷入口中,想要护住主人。只是此时它的一条长舌已经变成了绿色,看起来甚是可怖。蟾王急着保护毒蟾翁,却将整个脊背都卖给了绿云,顿时被三团绿云同时撞在身上。毒蟾王身子肥壮,连中三下却仍然不倒,但一颗硕大的头颅也摇晃起来,仿佛支撑不住一样。 第六十五回 两派大战(9) 杨红菱和毒蟾翁先后倒下,毒蟾王战力全无,场上只剩下鬼婆婆和飞蜈仙两人,更是抵敌不住绿云侵袭。飞蜈仙看看抵挡不住,将心一横,身形一转,不理那几团上下飞舞的绿云,向着鬼婆婆大喝一声:“婆婆,我来开路,你将三色毒喷进去,只要将那冉兴桂毒倒就是了。” 飞蜈仙一边大喊,一边身形跃起,佛尘插在衣领之中,双掌连环,向着绿色烟团一连拍出六掌。冉兴桂原本正催动着绿烟与鬼婆婆相持,他推动绿烟的同时还在操纵绿云攻敌,虽然占了上风,绿烟不断逼近鬼婆婆一侧,但一时之间也难以攻破彩烟的防线。这时飞蜈仙加入战团,顿时将绿烟拍开一条空路,鬼婆婆的三色毒烟立时趁虚而入,冲入了绿烟之中。 鬼婆婆一见飞蜈仙冲开道路,连忙人面杖挥动,刹那之间又是三团彩烟喷出,撞入绿烟之中,顿时砰地一声,彩烟在绿烟通道之中滚滚爆开,炸得绿烟分崩离析,四散飞走。 鬼婆婆和飞蜈仙见绿烟被炸散开去,心中顿时一阵欣喜。鬼婆婆哈哈大笑道:“老蜈蚣,你这招不错,这下冉兴桂那混蛋还不中毒?”她话音刚落,背后突然响起一个阴测测的声音:“老婆子,你说谁会中毒?”随着话音,鬼婆婆只觉背后仿佛被蜜蜂蛰了一下,眼前金星直冒,头晕目眩,连忙撑住人面杖,才没有倒下。与此同时,飞蜈仙也被三团绿云撞在背后,一跤扑倒在地,昏迷了过去。 鬼婆婆勉力拄着人面杖,转过身来,正看见蛊圣冉兴桂带着两个浑身漆黑的天蛊门门众,正站在背后,面若寒霜,冷冷地盯着自己。原来飞蜈仙出手之前,大喊了一声,冉兴桂听到之后,便将计就计,留下了绿烟在原地诱敌,自己却带着两名门众绕到鬼婆婆背后,催动绿云,将鬼婆婆和飞蜈仙两人都种下了蚀天蛊的蛊毒。 冉兴桂看看场上,五毒教虽然已是全军覆没,但自己所带来的人中,也只剩自己和两个奄奄一息的门众,一时之间百感交集,仰天长叹一声:“熙熙攘攘,只为名利,我今日所为,究竟是对还是错啊。” 他一语叹息未止,却见鬼婆婆人面杖在地上一点,身形拼命跃起,双手十指仿佛尖钩一般,抓向冉兴桂,口中喝道:“是对是错你都听不到了,老婆子今日就算死也要把你拖下黄泉。” 冉兴桂没想到鬼婆婆竟然仍有如此力道,连忙单掌挥出,顿时将鬼婆婆挡了开去,口中喝道:“老婆子,竟然还有力气。”鬼婆婆面目狰狞如鬼,恶狠狠地瞪着冉兴桂说道:“你这恶人不死,必然还要害堇儿,我老婆子便是变了鬼,也要把你拖到地府,让你伤不了堇儿。” 冉兴桂听得冷哼一声:“那你就做鬼去吧。”说着,手掌一挥,三团绿云分三路飞向鬼婆婆。绿云刚飞到中途,突然传来一声娇叱,接着三道蓝光飞了出来,迎上绿云,顿时将三团绿云都拦截了下来。 冉兴桂三人扭头看去,只见场上突然涌出来数十只蓝色蝴蝶,身形翩翩,在场中上下飞舞。再看蝴蝶背后,蓝堇儿巧笑嫣然,身姿如舞,缓缓走来,笑吟吟地向着冉兴桂道:“冉叔叔,你这么好的兴致,来看望堇儿也不打个招呼呢,堇儿有失远迎,这厢赔礼了。”一边说着,一边向着冉兴桂飘飘拜了下去。冉兴桂见蓝堇儿出现,大出意料,顿时怔在了当场。他见蓝堇儿向自己施礼,冷哼一声,刚要说话,却突然见到十余只斑斓彩蝶排成一条直线从蓝堇儿衣领中飞射出来,直冲冉兴桂三人。冉兴桂连忙双手连挥,打出四道绿云,迎向蝴蝶。 他这四朵绿云刚碰到蝴蝶,便绿烟全消,又遭蝴蝶抓住,便如石沉大海一般。冉兴桂看得一阵心惊,见后面蝴蝶纷纷飞到,连忙两手一弹,几只火蚕蛊打向蝶群。只是说来奇怪,火蚕蛊被这数只彩蝶一碰,也是火气全消一般,一只都没有爆炸,全都被彩蝶无声无息地带到了一旁。 冉兴桂一见火蚕蛊也没能爆炸,心中更是惊骇不已,看看彩蝶已到身边,心念一动,双手火蚕蛊同时弹出,在身前不远处一撞,顿时轰地一声,炸了开来,气浪卷出,将蝶群震开。 冉兴桂一震开蝶群,立刻一声大喝,手中金蚕王飞射而出,扑向蓝堇儿。蓝堇儿虽然见到金蚕王飞至,却仍是笑吟吟地站在原地,不躲不闪,转眼之间,便被金蚕王对穿而过。 一见金蚕王穿透了蓝堇儿,冉兴桂心中一松。他刚刚长舒一口气,却见蓝堇儿整个身子都碎了开来,转眼之间四下飞散,又变成了片片蓝色蝶影,飞得满院都是。 冉兴桂和仇行云等人见蓝堇儿竟然化作蝴蝶,顿时都是一惊。冉兴桂连忙召回金蚕王护住了身形,这才四下寻找蓝堇儿的身影。他正找着,忽然感觉身后一阵风声响动,连忙回头,只见蓝堇儿衣袂飘飘,正从房顶飘然飞下,一边飞着,一边脸带媚笑,手中一根长长的蓝色衣带转折如同软剑,射向冉兴桂。 冉兴桂哼了一声道:“乾坤飞虹带吗?终于现身出来了,那就好办。”说着一颗金蚕丢入口中,仗着金蚕护体,硬接了这一招,接着双掌翻起,金蚕王顺着衣带冲向蓝堇儿。这一次蓝堇儿见金蚕王飞到,连忙双掌一伸,挡在身前。可那金蚕王迅即如电,转眼之间便穿透了蓝堇儿双手,又一次透体而过。 金蚕王刚刚穿过蓝堇儿,冉兴桂只见漫天蝶影飞散,蓝堇儿竟然又化成了数百只蓝蝶,飞散开去。冉兴桂一见又是蝶影幻象,恨得牙根紧咬,连忙又招手要收回金蚕王。可他这次连连招手,金蚕王却毫无半点回来的样子。冉兴桂心头一惊,连忙定睛看去,只见四五只蓝色大蝶正簇拥着两三只彩蝶,抓着金蚕王渐渐飞远。 冉兴桂两击不中,还赔上了金蚕王,心中一阵恚怒,气沉丹田,连忙运动真气,催动绿云追击蓝蝶。这一次冉兴桂全力施为,五团绿云奔行如电,追向蝶群。绿云刚刚飞走,场上又响起了蓝堇儿柔媚入骨的声音:“冉叔叔对堇儿如此凶恶,可实在让堇儿心中慌乱害怕得紧呢。不知堇儿何事得罪了冉叔叔,让您生这么大的气呢。” 蓝堇儿语音轻柔娇媚,但声音却响得颇为奇怪,忽前忽后,仿佛从两个地方轮流传出一般。冉兴桂几人听得纳闷,连忙定睛看去,却看见两个蓝堇儿从两边同时走出,身边都是蝴蝶纷飞,缓缓走向场中。 第六十五回 两派大战(10) 冉兴桂和仇行云一见,都是眉头皱起,经过这一番交手,两人都拿不准这两个蓝堇儿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又或者都是蝴蝶化成。冉兴桂正在犹疑之时,却听到于飞的声音响起:“帮主,万兄弟,你们两个也来了。快快,那个什么冉兴桂已经不行了,我看帮主只要伸一个小手指头,就能把他点倒。” 冉兴桂一听说凌天放和万里云也来了,心中一惊。他此次敢于带天蛊门门人前来偷袭,就是算准了凌天放、万里云等人和蓝堇儿都中了蛊毒,无力作战,才想要趁机将五毒教一网打尽。哪知先是中毒晕倒的于飞、杨红菱,负伤的鬼婆婆都出现在了场上,继而又见到蓝堇儿出手,现在听于飞喊话,连凌天放和万里云也将要出来,哪里还有胜算可言。 仇行云却深知于飞诡计多端,十句话中信不了八句,冷冷一笑道:“万师弟,凌帮主,二位也来了吗?好久不见,可还安好吧。”他话音未落,只见屋子暗处一道寒光闪过,正是万里云的斜月剑,紧接着又见万里云的身形缓缓从房屋阴影中显现出来,冷冷地站在那里,一语不发。 见到万里云真的走了出来,仇行云心中顿时一惊,刚要说话,却又听到凌天放的声音响起:“仇行云,你这东厂走狗,今日还想要走吗?” 仇行云微微一笑:“仇某的是非功过,凌帮主只怕还不能评说。仇某人当真想走,只怕你也还拦我不住。仇某横行江湖,大风大浪经过无数,从来没有怕过。只是今日还不是我师兄弟相会之时,既然万师弟来了,我就暂且退让一步吧。”说着,又向冉兴桂道:“冉蛊圣,愿赌服输,咱们料敌不明,还是先回去再做打算吧。”一语说罢,也不等冉兴桂说话,已然提着赵言莫,飞身上墙,掠了过去。 冉兴桂看看眼前的情形,长叹一声,招呼一声那两名烧得浑身漆黑的门众,三人手中长线各自挥出,将场上的天蛊门众人用傀儡操蛊之法带着,冲出客栈,远远去了。 一见强敌离开,鬼婆婆强撑的一口气顿时一松,再也支撑不住,昏了过去。鬼婆婆刚刚倒下,于飞便笑嘻嘻地从房屋暗处,万里云的背后绕了出来,背起万里云,走往房内,边走还边对着他说:“抱歉抱歉啊,万兄弟,你中毒成这个样子,昏迷不醒的,还要辛苦你出来摆样子、撑场面,真是难为你了。”又向着冉兴桂远去的方向挥着手喊道:“冉老兄慢走,常来玩啊。”这一次却宛若便是凌天放的口音。于飞模仿着凌天放一语说罢,又扭头向着场上喊道:“堇儿姐姐,你也歇歇吧。” 于飞话音未落,场上的两个蓝堇儿便同时化作数百蓝色蝴蝶,飞散开去。与此同时,房屋阴影之中,却传来一声轻响,蓝堇儿跌坐在地,呼呼直喘,连话也说不出来。半夏连忙上前将她扶起:“啊呦,蓝姑娘啊,侬身体还没有大好,不能多动,侬还是赶紧回屋里头休息去吧。”说着,将蓝堇儿搀入房内。 见天蛊门众人离去,伍月影手下的八名差役也纷纷从房内涌出,如狼似虎地告诫客栈老板不许声张,不但不说赔偿损坏的墙壁房间,反而又敲了一笔竹杠,要了一堆善后银两和压惊银两,这才趾高气昂地回来吹牛,夸耀说自己如何勇猛出力,赶走了天蛊门的妖人。若是论吹牛邀功的本领,于飞拍马也及不上这帮差役。 五毒教与天蛊门这一战打得极为惨烈,双方斗得两败俱伤,除了于飞装死躲过了冉兴桂的毒云之外,其余数人个个受伤。尤其是赤蝎使中了蛇郎君的七扇七蛇煞,冷蛛后被叶兴德的火蚕蛊炸伤,这两人一毒一烧,伤得最重。但其余众人也都伤得不轻,鬼医欧阳正心和半夏两人忙了个手脚不停,在那里不停地救人治伤,就连于飞也不得不帮着打起了下手,照顾众人。 众人之中,玲珑中毒最浅,鬼婆婆中毒虽剧,但她意志极为坚韧,而且久习各自毒物,所以两人最早醒来,也帮着欧阳正心和半夏两人救护伤者。毒蟾王虽然也醒得极早,却只是守着毒蟾翁,什么忙也帮不上,还吓得端水送菜的小二战战兢兢,不敢进房。相比之下,于飞却是最精神的一个,每日里帮完了鬼医师徒之后,便是东游西蹿,这儿瞧瞧,那儿看看地甚是逍遥。 鬼医的医术着实是了得,不过五天功夫,五毒教众人已经陆续醒了过来,大部分都已然恢复如常,只是冷蛛后被火蚕蛊炸伤了面部,据鬼医说着实难以痊愈,只得找银匠打制了一张面具,遮住脸部。最出奇的却是凌天放,他和万里云都中了天蛊门的血蛊蚀魂之术,万里云还另外中了冉兴桂的蚀天蛊和金蚕王之毒,却痊愈得甚是迅速,五天功夫,已经可以下床行走如常,但凌天放却是时好时坏,病情不断反复,始终不得苏醒。 第六十六回: 暗算不成(1) 到了第六日的早上,蓝堇儿照常来到凌天放的房间探望,她看着床上的凌天放脑袋肿大如斗,脸色黑沉,嘴唇干裂的样子,不由得一阵酸痛袭上心头,扶在床边,扑簌簌地落下了一串眼泪。 蓝堇儿正在垂泪,突然听到吱呀一声门响,于飞端着脸盆,哼着小曲儿跨进房间。蓝堇儿连忙擦去脸上泪痕,露出一脸笑靥道:“于小弟好兴致,这唱得是哪里的歌谣?” 于飞素来精明,一看她的神情,心中便即了然,笑嘻嘻地说道:“堇儿姐姐,你这就不实诚了,你明明是想说‘天放哥哥都病成这样了,你,你竟然还有心思唱曲,哼。’对不对啊。”他这一番话捏起了嗓子,扮着女声说出,顿时逗得蓝堇儿扑哧一声笑出了声来,媚态横生地横了于飞一眼道:“你这小鬼头,既然知道,干嘛一点也不替你帮主担心呢。” 于飞将手中铜盆放下,用毛巾在里面打湿了,给凌天放擦拭头脸。他一边擦着,一边扭头向着蓝堇儿答道:“原本啊,我确实是有些担心。不过啊,你要知道,咱们可是有鬼医欧阳先生在啊。若是医死了人,那欧阳先生多没面子。所以啊,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听欧阳先生的,就对了。他保管能还给咱们一个活蹦乱跳的凌帮主。” 他话音刚落,身后便响起一个苍老尖锐的声音:“没错,若是在我欧阳正心手里死了人,传出去岂不是砸了鬼医的招牌?所以这姓凌的小子一定不能死。不过呢,能不能活蹦乱跳,却不一定了。”两人一听,扭头看去,正是鬼医欧阳正心缓缓踏进房间。 蓝堇儿听到鬼医说前半段之时,心中微微放心,可听到最后的一句时,却惊得脸色煞白,连忙问道:“欧阳先生为何这么说?难道天放,嗯,难道凌帮主所中的蛊毒有什么特异之处?” 欧阳正心冷哼了一声:“确实有些特异之处。蓝圣使,你们五毒教与天蛊门交手多年,他们的蛊术降头,你应该认得吧。”蓝堇儿听了,将略显红肿的眼睛擦了一擦,凝神看向凌天放。她这一看,顿时起了疑心:“这,这看起来虽然有点像血蛊蚀魂,但又有几分不同。难道凌帮主他中的并不是血蛊蚀魂?我,我先前怎么没看出来?” 欧阳正心摇了摇头:“蓝圣使你是关心则乱,迷雾障眼。”蓝堇儿听得脸上一红,刚要说话,欧阳正心苍老尖锐的声音却又响了起来:“不过这次你看不出来,却是另有其故。这姓凌的小子所中的,确实是血蛊蚀魂不假,你并未看错。” 蓝堇儿一时之间被欧阳正心的话说得迷惑不解,疑道:“可是,他现下这情形又怎么会这样呢?按欧阳先生的意思是?” 两人正在对话,房门一响,带着银铃响动的声音,却是玲珑抱着一盆草药走了进来。玲珑一见蓝堇儿坐在房内,顿时俏脸一板,看也不看她,自顾自地将脸盆往凌天放的床前一放,用手中的一只木勺舀出一勺捣烂的草药,向着凌天放的身上涂抹。 玲珑不理蓝堇儿,蓝堇儿却站起身来,一步三摇地凑到了玲珑身旁,一脸娇笑地向着玲珑道:“玲珑妹妹,你这是在给天放哥哥敷什么草药呢?告诉姐姐行不行呢?”说着,伸出手来,向着玲珑肩头扶去。 玲珑哼了一声,肩头一沉,躲开蓝堇儿的手,冷冷地说道:“别碰我,谁知道有没有毒?”蓝堇儿半点怒意也没有,仍是满脸媚笑:“玲珑妹妹,你太多虑了呢,姐姐我疼爱你还来不及,又怎么舍得下毒害你呢。”她一语说罢,不等玲珑答话,却立刻肃容转向欧阳正心问道:“欧阳伯伯,这毒龙草、盘古叶、月桂根,似乎都不是解蛊之药,小女子愚钝,想冒昧请教一下前辈,这些草药,究竟是要做何用途呢?”说到这里,蓝堇儿又是一脸娇媚浅笑。 欧阳正心却丝毫不为蓝堇儿所动,负手看着凌天放,淡淡说道:“这小子中的是血蛊蚀魂不假,但这蛊毒也确有特异之处,它的特异之处就是变。” 蓝堇儿听得一愣:“变?” 欧阳正心点了点头,伸出食中两指,提起凌天放的右手,向着蓝堇儿道:“蓝姑娘,你来闻闻他的掌心。” 蓝堇儿还是未出阁的闺女,听了鬼医的话,羞得满脸绯红,扭扭捏捏地低着头一动不动。欧阳正心看得不耐烦起来:“蓝圣使,老夫只是让你闻一下这小子掌心的药物气味,你扭捏个什么。” 蓝堇儿被他一说,更是满脸通红,有心不闻吧,她又着实担心凌天放的伤势,挣扎再三,终于低下头去,在凌天放手心一嗅。她这低头一闻,却恰好被刚刚踏进门槛的杨红菱看到。 杨红菱一眼看见蓝堇儿的鼻尖凑在凌天放的手心上,顿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这一声,顿时把蓝堇儿窘得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刚想要解释,杨红菱已经跳到她身边,笑道:“蓝姐姐,你继续嘛,就当没看见我好了。” 蓝堇儿点着她的额头一推,恨恨地说道:“你这臭妮子,你知道什么,胡说八道。”于飞也笑着在一旁帮腔道:“就是,你个臭妮子知道什么?”杨红菱一听于飞说话,眼睛横了过去,嘴唇微张,似乎要说些什么,于飞也真有些不愿意惹这丫头,连忙向着鬼医道:“欧阳前辈,这面盆里的水脏了,我再去打一盆上来。”说罢,端着盆逃也似地出了房间。玲珑原本也不想和蓝堇儿共处一室,便想和于飞一同出去,可又着实放心不下凌天放,犹豫片刻,终于强自忍耐,留了下来,继续帮着凌天放擦抹草药。 杨红菱看着于飞一溜烟地走了,哼了一声:“算你跑得快。”接着一下子跳到了蓝堇儿旁边,笑着凑近说道:“我知道什么啊?我可知道不少哦,你要不要听我说?”蓝堇儿正要嗔骂,忽然听欧阳正心在旁边咳嗽一声,连忙狠狠瞪了杨红菱一眼,这才恢复了脸上的娇笑。只是她虽然脸带笑容却微微皱着眉头,又转向欧阳正心回答道:“欧阳伯伯,这可有点奇了,凌帮主的掌心,竟然透出了狼毒草的味道,这是怎么回事?” 第六十六回: 暗算不成(2) 欧阳正心看着玲珑涂抹草药,闻言淡淡说道:“这小子最初中得确是血蛊蚀魂无疑,但第二日就转了性,又加上了血煞蛊。这血煞蛊和血蛊蚀魂极为相似,蓝姑娘你应该知道其中的不同。” 蓝堇儿点了点头:“血煞蛊同样要用本身的精血引发,但施术却没那么复杂,也不难救治,不止天蛊门,苗疆之中,会使用这种蛊术的人并不算少。不过他当真中了这种蛊术?小女子怎么半点端倪也看不出来呢?” 欧阳正心傲然道:“我早说过你们不通医术。两种蛊混用,体征都有所变化,你看不出来,有什么奇怪。两蛊齐种也还罢了,更麻烦之处在于施蛊之人在这小子身上种下了狼毒草作为蛊引,还施了麒麟散的剧毒。你可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蓝堇儿略一沉吟,脸上的笑容顿时多了三分僵硬,答道:“要解血蛊蚀魂,必用雪山冰凌草。可这雪山冰凌草又与麒麟散药性冲突,两者一旦接触,立成不治之毒,天蛊门是存心想让我们无法解蛊。” 欧阳正心微微点头,面露嘉许之色:“看不出蓝圣使还如此精于混毒和医药之理,老夫倒是小看你了。不过你只说对了一半。”他说到这里,脸上又显出傲色,“鬼医用药,岂能如寻常医生般看待,别人要解血蛊蚀魂必用雪山冰凌草,我鬼医就偏偏不用。别人道雪山冰凌草与麒麟散相遇必成不治,我鬼医就偏偏有办法让其毒性尽去。” 他话刚说到这里,杨红菱在旁边哧地一笑,插进话来:“欧阳伯伯,你既然不用雪山冰凌草解血蛊蚀魂,又何必还要用雪山冰凌草去和麒麟散相遇呢?就算能够毒性尽消,也没这个必要吧。” 欧阳正心对着这精灵顽皮的小丫头总是难以生气,这时虽听她嘲笑自己,却并不恼怒,哼了一声道:“这人如此下毒施蛊,若不是让人将两种蛊的施蛊者混为一谈,便是想嫁祸给医治蛊毒的大夫。他胆敢如此陷害我,还这般小瞧我堂堂鬼医,其罪简直绝不容恕。”他说到这里,更是一副气咻咻的样子,看起来,对于对方瞧不起他这点似乎更为气愤得多。 蓝堇儿听到这里,却起了疑心,脸上虽然仍是带着娇媚笑意,声音却郑重了许多:“欧阳先生的意思是说,这两种蛊,并不都是同一人所种?” 欧阳正心点了点头:“不但不是同一人所种,而且在我看来,还不是同一批人所种。第一日之时,这小子身上还没有麒麟散。而且这两次下蛊的蛊术高低简直不可以道理计。第一次的血蛊蚀魂只以兵器为具,乃是用的魂引之法。而血煞蛊却需要用毒为引,手法粗劣得多。相反,这麒麟散却用得极其精妙。照我看来,下麒麟散的人和种血煞蛊的人是同一批人,擅毒,却不擅蛊。” 蓝堇儿听得银牙紧咬,半晌之后才缓缓说道:“照欧阳先生所说,血煞蛊和麒麟散并不是天蛊门所下,而是另有其人?” 欧阳正心哼了一声:“如此明显之事,还需要老夫再说吗?” 蓝堇儿顿时收起笑靥,变得面若寒霜。杨红菱从未见过蓝堇儿如此,顿时看得吓了一跳,弱弱地问道:“蓝姐姐,你是怀疑我们教中……?”蓝堇儿刹那之间,便又恢复了满脸笑意,伸手将鬓角的头发微微一理,淡淡说道:“事情还没弄清楚,不要胡说。” 欧阳正心辨颜查色,顿时猜到了蓝堇儿的想法,张口问道:“蓝圣使你想不想知道这血煞蛊是何人所种?” 蓝堇儿听他这样问话,连忙反问道:“欧阳先生你知道这蛊是什么人中的?” 欧阳正心摇了摇头:“老夫又不是包拯包黑子,善于断案,下蛊之人是谁,我现下还不知道。不过若是蓝圣使想找此人,老夫说不定还有些办法。” 杨红菱一听,连忙拍手道:“好啊好啊,欧阳伯伯你快帮忙查出来是什么人害凌家哥哥,我蓝姐姐绝饶不了他。” 哪知蓝堇儿却嫣然一笑,摆手道:“追查之事,劳心费力,不敢劳动欧阳伯伯,还请您先救治伤患,这找人之事,咱们慢慢再议不迟。” 杨红菱顿时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解道:“蓝姐姐你怎么了?你不想知道是什么人害凌家哥哥吗?我可先跟你说啊,要是凌家哥哥真有什么意外,你可不要再在我面前哭哭啼啼地。” 蓝堇儿听得脸上一红,媚笑着伸出手指一点杨红菱的额头:“就你个小妮子话多,你知道些什么。当务之急,是要先把人救醒,其他事情以后慢慢再来不迟。” 欧阳正心在旁听了蓝堇儿所说,却嘿嘿冷笑了几声:“蓝圣使用意虽好,只可惜有一点麻烦之处。” 蓝堇儿还没开口,杨红菱已经拍着手笑了起来:“有麻烦最好,我就喜欢麻烦。欧阳伯伯你快说,会有什么麻烦?”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 欧阳正心这时正用一支铜棒烤得热了在凌天放身上炙灼穴位,听杨红菱发问,头也不回地缓缓答道:“你们应当知道血蛊蚀魂和血煞蛊都是用施术者的本身精血下蛊,那么解蛊之时,必然会引起虫蛊反噬,那时候,施术者反受其害。这么一来,只怕暗害姓凌小子之人,便不查而查了。” 杨红菱听得一愣,歪着脑袋撇着嘴道:“什么嘛,我还以为是什么呢,就这个呀。也没什么稀奇好玩的。”说到这里,突然又笑了起来:“也不错,能让那施蛊的人也变得脑袋这么大,也挺好玩的,就可惜我们在这里看不到。” 欧阳正心仍是一副缓慢语调:“那也不见得。”说到这里,转头向着蓝堇儿道:“老夫稍后就要为凌小兄弟驱蛊,请蓝圣使安排人手,在周围为在下守护,不可惊扰了驱蛊过程。” 第六十六回: 暗算不成(3) 蓝堇儿嫣然一笑,轻施一礼道:“如此有劳欧阳伯伯了呢,布置护法不过小事一桩,小女子这就去办。”说罢,却又有些疑惑地问道:“欧阳伯伯您刚才所说的,不是解蛊,而是驱蛊?” 欧阳正心闻言微微摇头:“亏你们与天蛊门相斗十余年,竟然至今不知解蛊之理。不过也怪不得你们,只怕连天蛊门自己,对于下蛊解蛊之理都知之不详。依我看,那游成龙、冉兴桂,怕是都不知道幻蛊还有这些用法。”说话之间,满脸傲色。 蓝堇儿听到这里,轻轻一笑,又施礼下去:“前日多亏欧阳伯伯指点得方,小女子才借助幻蛊之力,惊走了强敌。堇儿这厢再次拜谢欧阳伯伯了。” 杨红菱却听得满脸惊奇艳羡,连忙插嘴问道:“什么什么,欧阳伯伯你教我蓝姐姐用幻蛊了?你也教教我吧,肯定好玩。哎,可惜那天我晕倒了没有看到。” 欧阳正心不理杨红菱,却向着蓝堇儿道:“你不用谢我,老夫帮你们只是为了研究五毒教的混毒施毒之术,你按价将单方酬付给老夫即可。” 蓝堇儿嫣然一笑:“这个是自然的。”说罢,看看自觉受了冷落,嘟起了小嘴的杨红菱,笑道:“好了,小妮子,别嘟着嘴了,姐姐稍后就教你,可以了吧。”听得杨红菱喜上眉梢,抱着蓝堇儿笑道:“我就知道蓝姐姐对我最好了。” 欧阳正心又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解蛊毒之道,分为两种,一种为驱,一种为除。所谓除,是比较简单的方法,就是利用药物生克,将蛊强行杀掉。但此法如同用虎狼之药医治衰弱之人,稍有不慎,往往连同中蛊之人也一同毒杀。纵使解蛊者技巧高妙,中蛊之人也往往要大病一场。此法过于猛烈,不为名家高手所用。蓝圣使你之前所说的用雪山冰凌草解血蛊蚀魂,就是此法。血蛊畏寒毒,尤其是雪山冰凌草,但若是只用如此寻常法门,岂能显出鬼医的本事?” 欧阳正心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玲珑乖巧,随即端来茶水,递到鬼医手中。欧阳正心伸手接过,呷了一口,才接着说道:“还有一种方法就是驱蛊。驱蛊之法极多,但都不脱诱、逐、嫁三字。所谓诱、逐,都是先切断蛊虫与施蛊者之间的联络,再用饵食或是药虫,将蛊虫或引或赶,让它离开宿主。诱者,可以诱而杀之;逐者,蛊虫却往往远遁飞逃,或匿入山林,或返回蛊主。此二者为诱、逐。” 鬼医欧阳正心说了这些,已然令三女听得呆了。玲珑自不必说,便是蓝堇儿与杨红菱,虽然与毒蛊蛇虫之物久打交道,但这“诱、逐、嫁”三字还是头一次听说,更不用说其中的差别了。玲珑最爱听各种奇事,杨红菱也是少女心性,两人见欧阳正心停下话头,连忙一齐发问道:“那‘嫁’又是什么意思?” 蓝堇儿听得微微一笑:“两个小妮子不害臊,大姑娘家的,急着问什么‘嫁’,羞是不羞?”玲珑和杨红菱听她取笑,顿时一齐红了脸庞。玲珑不愿与蓝堇儿说话,当下默不作声。杨红菱却不干了:“哼,蓝姐姐你自己不也是大姑娘家吗?要嫁也是你先嫁呢。” 说罢,又转向欧阳正心:“欧阳伯伯你别理她,快说嘛。”欧阳正心见三女嬉闹,一时之间微微有些愣怔。直到杨红菱问话,这才醒过神来:“什么?哦,这‘嫁’字便是取的嫁祸于人的意思。是将蛊虫转嫁到他人身上,移蛊于人。”他说到这里,看看床上的凌天放,又抬眼看看天色,站起身形道:“时辰不早,咱们这便动手驱蛊,请蓝圣使调派人手,在屋外护法,不可惊扰了蛊虫。” 蓝堇儿一听,当即站起身来,施礼告辞道:“既然如此,小女子即刻前去准备护法人手,这边就偏劳欧阳前辈了。”说罢带着杨红菱转身出屋,只是她离开之时,神情略显忡忡,不知在想着什么。杨红菱虽然看着微微有些纳闷,但既然蓝堇儿不说,当着鬼医和玲珑之面她也不便问起,只得默默地跟在后面,出了屋子。 经过鬼医的几天调治,五毒教众人都已恢复得八八九九,此时都在房内休息。蓝堇儿见冷蛛后面容受损之后一直神色郁郁,不愿出门,便没有喊她,只找了鬼婆婆、赤蝎使、毒蟾翁和飞蜈仙四人守护东西南北四方,自己和杨红菱两人则坐镇屋顶,守护上方。 六人各自就位之后,蓝堇儿便向着半夏招呼一声,由他告知鬼医,准备驱蛊。蓝堇儿为首的五毒教众人都只知道鬼医要施药驱蛊,但如何驱法,却是无人知晓。当下六人都只凝神守住各自方位,也不知要守护什么,只是四下打量,防止无关人等骚扰便了。 只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众人便听到凌天放的房中传出乒乒乓乓地声响,听起来仿佛是凌天放在床上用力挣动一般,接着又从窗缝门边透出来一丝丝的红气,凝而不散,四下乱飞。别人也还罢了,蓝堇儿一听,顿时心头一紧,又不知房中情形,在房顶上急得团团乱转。她走动之时,又怕踩动瓦片,惊扰了房内驱蛊,随即又坐了下来,不知如何是好。杨红菱看着蓝堇儿焦急的样子,笑道:“蓝姐姐,你瞧瞧你这副样子,哪有平日里指挥若定的风范,我看那,你是一颗心都扑到他的身上了。”说着,捂着嘴咯咯直笑。 蓝堇儿和杨红菱素来情同姐妹,有什么事情也不瞒着她,听她取笑自己,也只是脸上微微一红,轻轻说道:“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只是谁知道他的心思是怎么样的呢?”杨红菱咯咯娇笑道:“我看哪,凌哥哥对蓝姐姐你很不错呢,我一说你们有难,你看他就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要我说,他心里有姐姐你呢。” 蓝堇儿闻言又叹了口气:“他若是无情,只怕还好些。倘若当真是襄王有心,神女有意,只怕更苦。” 杨红菱不解道:“姐姐你说得好奇怪,如果你有情,他有意,那不是正好吗?又怎么会更苦呢?” 第六十六回: 暗算不成(4) 蓝堇儿微微摇了摇头:“你还小,不知这些事情,咱们教派一向被中原武林视为邪魔外道,你不见在南京的英雄大会之上,那些武林门派一听说咱们是五毒教的,都坐得远远的,仿佛一走近,就会沾上毒一样。” 杨红菱听得咯咯一笑:“对啊对啊,我就故意在那里蹿来走去的,看着他们一个个一惊一乍地躲开的样子,笑死我了。” 蓝堇儿苦笑着摇摇头:“你呀,光知道淘气顽皮。不过你也看到了,你一个小小女孩,他们尚且畏若蛇蝎,何况是我。若是他对我无意,不过是我一人受相思之苦,但若是他也有意,那……”她说到这里,语调变得柔腻之极,眼神也渐渐朦胧起来。她恍惚了片刻,眸子突然又变得清亮:“不行,我觉不能让他受众人恐惧厌弃之苦。” 杨红菱学着大人般长叹一声:“哎呀我的蓝姐姐呀,你想得太多了。要是我啊,喜欢一个人,就一定要跟他在一起。他要是敢不喜欢我,我绑也要把他绑来,然后在施毒下蛊,不许他离开我。他要是喜欢我,那就更好了,我才不理会别人怎么说怎么看,跟他粘在一起,天天开心就对了。” 蓝堇儿听得一笑,伸手点着杨红菱的额头道:“一知半解,等你真的有喜欢的人了再说吧。你现在说得漂亮,只怕到时候,你比我现在的情形还不如呢。” 杨红菱闻言不服气起来,立时便要出声反驳,嘴巴刚刚张开,却突然听到街上突然传来一阵马嘶,接着人声鼎沸,阵阵喧哗,有人高声喊道:“马惊了,马惊了,快闪开了,小心被马撞了。” 蓝堇儿和杨红菱一听,连忙站了起来,定睛顺着声音看去。她们两人都在房顶,居高临下,看得甚是清楚,只见街上正有一辆马车,四下乱撞。拉车的两匹马似乎是受了什么惊吓,扬鬃摆尾,鼻子连连喷气,一路上撞翻了好几个小摊,正向着客栈这边冲来。 众人居住的这间客栈日前在五毒教与天蛊门的大战之中毁去了不少,此时虽已请人修葺完毕,但围墙尚未补好。看情形,那奔马势必要带着大车,一齐冲入院中,只怕还要冲入房内,那样一来,势必惊扰了欧阳正心为凌天放驱除蛊毒。 蓝堇儿见到奔马来势汹汹,怕它当真冲入房内,当下不敢怠慢,手中一道蓝色长带随手挥出,立刻同时卷中两匹马的前腿,接着轻轻一带,将两匹惊马同时摔倒在地。此时街上已经有了不少围观的路人,一见蓝堇儿这样一个貌若天仙的姑娘,竟然能用一条丝带摔倒两匹惊马,都是连连赞叹。 蓝堇儿摔倒两匹惊马,刚松了一口气,却突然见到地上的两匹惊马连声嘶吼,又翻身趴了起来,仍是挣扎着向前飞奔,这次却连同身上连着马车的绳索都挣断了,只是两匹马冲向房屋。蓝堇儿这一惊可非同小可,连忙招呼一声杨红菱,抖手中丝带,想要再次捆住惊马。 她长带刚刚出手,却突然见到鬼婆婆身形抢出,拦在惊马面前,手中人面杖一顿,轰地喷出一个火团,烧向两匹惊马。鬼婆婆拦在惊马面前,顿时将两马的马腿挡住,蓝堇儿怕误伤鬼婆婆,连忙皓腕一抖,将丝带收了回来。 蓝堇儿收回丝带的同时,鬼婆婆杖头喷出的火团也烧到了惊马。可这两匹马被火一烧,越发地惊怒若狂,嘶吼不已,马蹄飞抬,顿时将鬼婆婆踢倒在地。蓝堇儿和杨红菱一见鬼婆婆摔倒,都吓了一跳,连忙纵身上前救护。蓝堇儿丝带飞出,顿时将一匹马双蹄缠住,摔在地上。可另一匹马却奋力一跃,撞垮门墙,终于还是冲入了屋内。 一见惊马进屋,蓝堇儿心中顿时一凉,但此时想要阻止,却已然不及。她见杨红菱去搀扶鬼婆婆,自己连忙紧追惊马而去。蓝堇儿身形刚刚掠起,却突然见到赤蝎使的红色身影闪过,猛地撞在惊马身上,顿时将惊马撞得飞了出去,一声嘶吼,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这时马车的主人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惊魂未定地看着众人。毒蟾翁笑眯眯地走了过来,递给他一锭银子,说是赔偿他的马钱。那马车主人见到蟾翁背后的巨蟾,吓得魂都要飞了,哪里说得出话来,接过银子,连滚带爬地便跑了出去。 蓝堇儿无心去管车马,连忙定睛看向屋内,只见鬼医欧阳正心正站在屋门破洞之处,背后站着半夏和于飞,脸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外面。她连忙向着鬼医问道:“欧阳前辈,驱蛊情形如何,有没有成功?”欧阳正心却不答话,反而对着杨红菱怀中的鬼婆婆淡淡说道:“婆婆受累了,请起来说话吧。”他话音刚落,于飞已经闪出,与万里云分据左右,跟欧阳正心呈一个品字形将鬼婆婆围在当中。 一听欧阳正心所说的话,杨红菱顿时着恼:“欧阳伯伯,你说的是什么话,鬼婆婆刚刚被马踢伤了,你不快来医治,怎么还让她站起来。” 于飞听了,嘿嘿一笑道:“哎呀,鬼婆婆伤得重不重啊,既是如此,快抬进去,让鬼医前辈诊治诊治,免得拖久了,落下个什么后患就不好了。”他话语虽是关心慰问,但语调浮夸,听起来哪里有半点关切的意思,顿时惹得五毒教众人都是怒目相向。 第六十六回: 暗算不成(5) 杨红菱率先发难,向着于飞喝道:“你这臭于飞,油嘴滑舌地讥讽什么?你是说婆婆假装受伤?小心我毒烂你的舌头。” 于飞却毫无惧色,仍是嬉皮笑脸地说道:“哎呀,红菱小妹妹你误会了,我可是一心为了婆婆着想,一颗赤诚之心,天日可鉴,还是赶紧将鬼婆婆抬入屋中,让鬼医检查医治的好。难道我让鬼医医治婆婆,这也错了?” 五毒教众人虽听着他油腔滑调的语气颇为讨厌,但想想他说的也确实不假,毕竟鬼婆婆被惊马踢倒,她偌大的年纪,还是尽快检查伤势,敷药医治的好。想到这里,杨红菱不再与于飞斗口,向着赤蝎使一招手,便要搬动鬼婆婆。 鬼婆婆却冷哼了一声,站起身来,手中人面杖在地上一顿,喝道:“我早就说过,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欧阳正心,你已经看了出来,却还故作姿态,还让小辈用语言调笑于我,我婆婆岂是可辱之人?”说罢,扭头看着于飞,骂道:“牙尖嘴利的小辈,婆婆先教训教训你。”一语说罢,手中人面杖一顿,立刻喷出一大团火焰,飞袭于飞。 她刚一出手,万里云手中斜月剑已经发出,一道剑气挥出,顿时将火焰斩为两断,四下飞散。于飞却抱着双臂,看着鬼婆婆嘻嘻直笑,一脸的不以为然。 看了万里云出手的招式动作,鬼婆婆知道纵然再对于飞出手也讨不了好去,哼了一声,转回身形,对着鬼医欧阳正心道:“老婆子技不如你,今天认栽了。不过鬼医能否让老婆子输个明白,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欧阳正心负手站在被惊马撞得破碎的门口,脸上一片傲然:“就凭你那几种毒蛊混用的手法,在老夫看来,根本与孩童无异。你所下的血煞蛊用了施术者精血,老夫若是愿意,只需驱蛊反噬,将你找出易如反掌。”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看看于飞,这才接着说道:“只不过此蛊反噬之力太烈,难以留下活口,这才用了于小兄弟的计策,以驱蛊为名,引施蛊者自己跳出来破坏驱蛊。果不其然,当真是自己人在下毒施蛊。” 鬼婆婆冷冷地看着欧阳正心,问道:“惊马冲入房中,扰了驱蛊,你又怎么扣到了我的头上?” 欧阳正心摆了摆手,玲珑早已准备在旁,一见手势,立即冲到被赤蝎使撞瘫的惊马旁边,一伸手,小心地从马耳之中取出一物,高高举起,展示在众人眼前。五毒教众人和万里云等人定睛看去,只见玲珑手中举起的,赫然是一只硕大王蜂,黄黑颜色,还在玲珑手中拼命挣扎。 欧阳正心淡淡说道:“鬼婆婆,这御蜂惊马是你做的吧。当然,你若是不愿承认,说御蜂者另有其人那也无妨,最多我们不留活口查问,就由老夫驱回血煞,让那施蛊之人暴毙当场便了。” 鬼婆婆哼了一声,将人面杖在地上一顿,白发飘摆,朗声说道:“老婆子敢作敢当,那毒和蛊都是我下的,没能毒死那姓凌的小子,算他命大。” 于飞一听,伸手点指着鬼婆婆道:“好哇,你终于自己承认了是你要害我们凌帮主,这么说,当初在南京的时候,堇儿姐姐的礼物也是你换成毒药的了?” 玲珑当初险些丧命在礼盒中的毒药之下,这时听于飞问起,立即恨恨地向着鬼婆婆问道:“对啊,那毒药是不是你下的?我们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害我们?” 鬼婆婆冷哼一声:“不错,那药也是我下的。哼哼,没能毒到那姓凌的小子,却让你中了毒,那也是天意使然。” 蓝堇儿在旁边听到这里,将脸一板,向着鬼婆婆肃然问道:“婆婆,你向来知道凌帮主与我们是友非敌,又为何要这么做,你跟凌帮主究竟有什么仇怨,竟然要一再下毒害他?” 鬼婆婆闻言扭头向着蓝堇儿看去,满脸难以置信之色:“堇儿,你为了这姓凌的小子质问于我?你竟然帮着一个外人来盘问婆婆?” 蓝堇儿微微一窒,继而又淡淡问道:“我当然知道婆婆你对堇儿比亲奶奶还好,但此事始终理亏在我教,所以此事还望婆婆解释清楚才是。” 鬼婆婆顿时气得嘴唇颤抖,扶着人面杖,几乎站也站不住了,喘息片刻,这才恨恨地说道:“好,好,好,若是我不解释呢?你又要怎样?你要将婆婆怎样?” 蓝堇儿一时之间被鬼婆婆问得怔在了当场,不知如何是好,她看着鬼婆婆白发萧萧,浑身颤抖的样子,不禁一阵怜惜,刚要开口说几句软话,杨红菱已经抢着叫了起来:“婆婆,你说什么呢,蓝姐姐怎么会责罚你呢,你对蓝姐姐和我这么好,对五毒教又是一片忠心,不管你做了什么,她肯定都会原谅你的。何况凌哥哥不是没有事吗,你跟她说你是无心的,她肯定会原谅你的。” 鬼婆婆怒气勃发,浑身颤抖,向着杨红菱道:“老婆子没有做错,我也不要人原谅。老婆子只想听听你的蓝姐姐说说,若是老婆子不解释,她要将我老婆子怎么处置责罚。”这场上两人,一个是五毒教圣使,教主之下,众人之上的尊者,一个是帮中长老,德高望重,两人发生争执,其他人一时之间都只能静静地在一旁看着,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蓝堇儿看看场上望着自己的众人,又看看倔强不肯低头的鬼婆婆,终于将心一横,冷冷说道:“婆婆,此事干系甚大,你若执意不肯解释,堇儿也不能护短包庇,本圣使现在就命令你,将此事原委说个清楚明白。” 第六十六回: 暗算不成(6) 鬼婆婆拄着人面杖,气极反笑道:“好,好,好,堇儿你长大了,跟婆婆摆起尊上的架子,知道拿教中官位压人了,不枉婆婆这么多年疼你。”她话说到这里,气得一口气呛在喉中,连连咳嗽。 蓝堇儿看着鬼婆婆咳得满脸通红,心中一阵不忍,但终于强行忍住,向着鬼婆婆冷冷说道:“还请鬼长老将此事说个清楚,否则的话,我教中不尊号令的罪责,婆婆你也是清楚的。” 鬼婆婆面容一冷,将头一昂,冷冷说道:“身入龙潭,受万龙噬咬嘛,老婆子又不是没有入过,再入一次又能怎样。我这一大把年纪,早已活得够了。”她顿了片刻,呼呼喘了几口,终于又昂然道:“老婆子活了几十年,什么人没见过,这姓凌的小子,老婆子一看到他,一看到堇儿你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了,简直是冤孽呀,跟你娘当年一样啊。” 蓝堇儿忽然听鬼婆婆提起她娘,顿时一怔,连忙问道:“我娘当年怎么?鬼婆婆你说我娘怎样?” 鬼婆婆也不理蓝堇儿,自顾自地接着说道:“堇儿啊,不是婆婆不疼你,可咱五毒教中有规矩,你身为圣使,不能跟外族通婚啊。你若是动了情孽,那就是身入龙潭的罪责啊。婆婆将你从小带到大,就是婆婆自己身入龙潭,也不能让你受罪呀,所以,这姓凌的小子必须得死。”鬼婆婆说到这里,突然蹿起身形,挥动手中人面杖,一连三个火团打出,直扑房内的凌天放而去。 这时欧阳正心正挡在房门口,一见火团飞至,哼了一声,左手负在背后,右手食指伸出,向着三团火焰连点三指。随着他这三指点出,火焰顿时灭于无形,只剩三粒小珠落到地上。 欧阳正心挡住三团火焰,蓝堇儿同时从旁挥出丝带,缠住了鬼婆婆的人面杖,用力一拉,将鬼婆婆的身形带得停了下来。 鬼婆婆扭头看向蓝堇儿,一脸的不能相信,摇头道:“好哇,好哇,堇儿,你竟然向着老婆子动起手来了。老婆子艺不如你,你一掌打死老婆子算了。”说到这里,鬼婆婆的眼中竟然泪光闪耀起来。 蓝堇儿看着鬼婆婆眼含泪水,自己也不禁一阵酸楚,但看看房内的凌天放,终于硬下心肠道:“婆婆,一来凌帮主对本教有恩,本使不许你恩将仇报。二来堇儿的事情,我自有分寸,不用你管。” 鬼婆婆看着蓝堇儿脸色肃然,眼中的泪珠终于滚落下来,语带酸楚:“罢了,堇儿你果然为了一个男人与婆婆翻脸,既然是这样,老婆子也无话可说。堇儿你自己保重便了,总有一日,你会知道婆婆对你的好。”说罢,人头杖一抖,脱开蓝堇儿的丝带,身形一纵,跃出墙头,远远去了。 杨红菱和毒蟾翁等人一见鬼婆婆掠走,都是一怔,连忙想要追赶,可跃上墙头四下张望,哪里还有鬼婆婆的身影。这时冷蛛后也早已从房内出来看了多时,一见蓝堇儿还怔在原地犹豫,连忙高声喊道:“圣使,鬼婆婆对我教忠心耿耿,大家皆知,她虽做了错事,那也是一时糊涂,还望圣使给她一个机会,让属下们将婆婆追回来才是。” 蓝堇儿一时之间心乱如麻,被冷蛛后一点,顿时醒悟过来,连忙向着毒蟾翁等人喝道:“快去,务必要追到鬼婆婆回来。”毒蟾翁、赤蝎使、飞蜈仙、冷蛛后、杨红菱五人连忙答应一声,跃下墙头,分五个方向,寻找鬼婆婆而去。毒蟾王咕了一声,也想要随着毒蟾翁而去,被蟾翁喝了一声,乖乖地停了下来,留在原地咕咕地哼了几声,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蓝堇儿看着众人寻找鬼婆婆而去,银牙紧咬下唇,过了片刻,转身向着于飞和玲珑轻施一礼,脸上虽仍是一脸娇媚笑意,却看得出笑得生硬无比。她强笑着向于飞、玲珑歉然道:“给几位添了这许多的麻烦,真是抱歉了呢。” 于飞嘻嘻一笑,摆手道:“无妨无妨,蓝圣使你等凌帮主醒了之后,跟他说就是,我却没什么麻烦,还托贵教之福,尝了好酒,弄了些燃火粉,要多谢贵教才是。”玲珑却冷冷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并不答话。 万里云见蓝堇儿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手中折扇轻摇,向着她说道:“蓝姑娘,你还是追鬼婆婆去吧,她偌大的年纪,万一有个闪失,岂不是众人都留下了终身憾事。”蓝堇儿本也在想此事,只是此事终究是鬼婆婆的不是,当着于飞几人面,不便追去,这时听了万里云的话,咬了一咬牙,将脚一跺,拔地而起,身形飘飞若仙,转眼之间便消失在墙外。 欧阳正心见五毒教众人转眼之间走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只巨蟾还在院中,便扭头向着于飞几人道:“现下倒也清静,来吧,我们将你们凌帮主身上的蛊毒拔出来吧。”于飞一听,笑嘻嘻地答道:“欧阳前辈,您一人拔蛊便是,我们就在这外边给您护法吧。”欧阳正心将脸一板:“拔个蛊这种小事还要护什么法,你少废话,半夏去买药了,你不帮忙谁帮忙。先帮我把这姓凌的小子抬到门口这匹马旁边来。” 于飞一听,顿时苦着脸道:“又要搬啊,你看我这么瘦小,不把我直接压死了才怪。不过,欧阳前辈,这好端端的,为什么又要搬动帮主啊。”他嘴里哼哼唧唧,手脚却甚是麻利,片刻之间,便已经和万里云、玲珑一道,将凌天放从床上搬了下来,放在马匹旁边摆放端正。 第六十七回:鬼医施妙手,蟾王显神通(1) 欧阳正心也是手上不停,七根银针随手起落,不断刺在凌天放身上的穴道之上,奇的是他这银针刺穴却并不捻动停留,随刺随拔,而且每一次银针拔起,都带起一股淡淡白气,从穴道中冒出。他一边刺着凌天放身上的穴道,一边回答于飞道:“我原本想用诱蛊之法,将蛊虫诱出圈杀。但此刻这匹马反正也已经被赤蝎使撞断肋骨,刺破内脏,难以再活,我干脆将蛊虫转嫁到这匹马的身上,那便省时省力得多。” 欧阳正心一语说罢,手中银针收起,又取出一柄小刀,在马的腿上划出一个十字刀口手指轻弹,将一股药粉洒在伤口之上。这股药粉一撒上去,便哧地一声,冒起一股轻烟,马腿上的血肉顿时都变成金绿颜色。处置完了马腿,欧阳正心又取出一丛不知什么草药,点着了让于飞拿着,自己看着凌天放说道:“脐上三寸,烫上去。” 于飞转到凌天放面前,量准了方位,将点着的草药烫了上去。他刚一烫上,只听凌天放口中吭了一声,身子猛然弹坐而起,于飞猝不及防,被凌天放的脑袋正撞在脸上,顿时摔坐在地上,鼻血长流。 欧阳正心看着点了点头:“嗯,很好,果然与我所料不差。”一边说着,一边向着于飞一伸手,用刀背在于飞脸上一刮,将他的鼻血刮到刀身之上,接着又在凌天放腿上轻划一刀,将于飞的血接在伤口之上,用小刀轻轻引着来到马腿伤口之上。说来也怪,那些血水竟然凝成一道血柱,悬在凌天放和马腿之间,中间仿佛涌动着什么东西一样。 玲珑和万里云都在一旁看得出神,于飞却顾不上欣赏这副奇景,怒道:“你明知道烫了帮主就会这样的不是?那还要我去烫?” 欧阳正心却面无表情地答道:“这青菱草药劲十足,我让你烫的位置又正好是血煞蛊聚汇之处,他动一动有什么稀奇。只是正好撞到你的鼻子却不是我所能料得到了。况且转嫁这血煞蛊需要用人血为引,我原本还在想要去哪里找人血,你反正也被撞出了鼻血,就不要浪费了,拿来一用吧。” 于飞被鬼医这一番话说得哭笑不得怒不得,顿了片刻才哼了一声,也不言语,只是眼珠骨碌碌乱转,不知心里打着什么鬼主意。 欧阳正心看着那条血柱,过了片刻,突然将手中短刀一挥,将血柱一刀切断,这才长舒一口气:“好了,血煞蛊已经尽数转嫁到马的身上了。”说罢,伸手摸出一粒药丸,丢入凌天放口中,接着说道,“老夫清血煞蛊之时已经顺便将他中的麒麟散清了七七八八,再服下这丸解药,余毒就可以去尽。没事了,你们扶他上床休息吧。” 凌天放中的乃是蛊毒,一旦驱除,便即苏醒,顿时喜得玲珑泪水涟涟,不知如何是好。万里云笑嘻嘻地在一旁饮酒吟诗,于飞不知从哪里弄出来一大盆猪头肉,说要给凌天放补补身子,却被鬼医欧阳正心轰了出去。这鬼医的医术果真神鬼莫测,不到两个时辰,凌天放便可以下床行走,他拜谢了欧阳正心,又吃了些食物,已然渐渐恢复如常。 凌天放复原虽快,但距离鬼婆婆出走也已过了几个时辰,天色已然渐晚,五毒教众人也陆陆续续地回到客栈,一个个都是满脸失望之色,就连杨红菱也垂头丧气返了回来,叹道:“鬼婆婆似乎刻意切断了气息,引路蜂也追她不到。” 那南京守备衙门都头伍月影这几日也早已康复,今日之事虽然不便插手,这时却也走了过来,冷冷地插话道:“我府衙之中的差役武功虽然不高,但寻迹追踪方面还有些本领,不妨让他们也帮忙追踪一下鬼婆婆的踪迹。”杨红菱一听大喜,向着伍月影连连道谢。伍月影当即便将八名差役尽数派了出去,自己也亲自外出寻找。 眼看将近深夜,五毒教众人都无功而返,连伍月影和八名差役也没有发现半点踪迹,颓然回到客栈。这么一来,外出众人之中,只剩下蓝堇儿和毒蟾翁两人还未返回。冷蛛后一问赤蝎使等三人的寻找路径,东、南、北三方都已经找过,只有去西面的毒蟾翁还没有消息。蓝堇儿最后离开,也不知她找寻的是什么方向。 冷蛛后等四人正在议论纷纷,讨论鬼婆婆可能的去向,忽然听到毒蟾王咕呱地一声鸣叫。这一声顿时提醒了冷蛛后,她思虑一下,指着巨蟾,向着其他几人道:“按常理说来,纵使一直找不到婆婆,蟾翁也该回来向我们知会一声,现下他至今未回,若不是已经找到了婆婆,正在劝她回来,便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我们不如就让蟾王带路,向着西边寻找蟾翁。若是婆婆和蟾翁在一起是最好,即便不在,也要看看蟾翁究竟是什么情形。若是当真有事,也好救援一下。” 她一语说罢,众人都点头称道:“冷蛛后所言极是。”冷蛛后见几人赞同自己,又接着说道:“既然如此,飞蜈仙和红菱留下在店中坐镇,若是圣使或者蟾翁、婆婆回来,便用飞蜈通知我们。赤蝎使和我向着西边去寻找蟾翁和婆婆。 杨红菱一听说冷蛛后要她留下,顿时不乐意了,小嘴一瘪,拉住冷蛛后的手求道:“蛛后姐姐,你让我也去寻找婆婆吧。婆婆对红菱一直这么好,红菱好生担心。”冷蛛后见她神情恳切,犹豫一下,点头道:“好,那你也跟着去吧。只是千万跟在我和赤蝎使的后面,不要逞能。”杨红菱听冷蛛后肯让她一同前去,乐得苹果般的红脸蛋仿佛开了朵花一般,拍着双手笑道:“只要蛛后姐姐你让红菱去,你说什么红菱都乖乖听话。” 冷蛛后笑着向她点了点头,又扭头向着飞蜈仙道:“那客栈这边就偏劳蜈仙了,我们那边有什么讯息,就让红菱用传讯蜂与你联络。” 飞蜈仙佛尘一摆,淡淡说道:“蛛后说的哪里话来,你们放心前去就是。若是无事便罢,若是当真遇到了对头,别人也还罢了,那蛊圣冉兴桂却当真不好对付。还有就是那仇行云,他虽然一直不曾出手,但我看他的功夫和狠辣还在冉兴桂之上。对头之中有他们在的话,溜之则吉。” 冷蛛后专心听完,点了点头:“蛛儿记下了,总之大家无恙最好。”说罢,转身向着毒蟾王道:“蟾王,带我们找你家蟾翁去吧。”巨蟾仿佛听得懂人言一样,咕了一声,率先爬向院外。 冷蛛后和赤蝎使、杨红菱三人见毒蟾王动身,连忙也各自起身,准备跟在巨蟾后面,追寻蟾翁踪迹。刚要动手,忽听凌天放的声音传来:“冷蛛后且慢,在下有一言要说。” 冷蛛后心中急着要走,却又不便就走,只得停下身形,转身向着凌天放冷冷说道:“凌帮主有什么话,就请快些说吧,说完了我们还要赶紧动身。” 凌天放向着冷蛛后几人一抱拳道:“我是想,几位若不嫌弃,我也想随几位一同寻找婆婆和蟾翁下落,毕竟多几个人,多一分力。”玲珑正在旁边,一听凌天放也要去寻找鬼婆婆的下落,惊道:“天放哥哥,你身上的毒才刚刚驱除,你要好好养伤才对,怎么还能奔波找人?况且夜又这么深了。” 冷蛛后一听,面具之下看不出有什么表情,声音变得更加冰冷:“凌帮主的好意心领了,五毒教教中之事,外人只怕不便插手,我看还是不必了。” 杨红菱却同时拍手笑了起来:“好啊好啊,有天放哥哥,再有万哥哥,什么蛊圣冉兴桂,还有那个仇行云,我们就都不怕了。蛛后姐姐,你是没看到,万里云万哥哥把那个冉兴桂打得有多狼狈,连他的金蚕王都打伤了。” 凌天放也向着玲珑微微一笑:“怕什么,鬼医医术通神,你看我现在已经恢复如常,老虎都打得死几只。”玲珑哼了一声:“你是能打死老虎,可惜人家不稀罕你去。看你热脸再贴冷屁股去吧。”说着,将头一扭,赌气转身走了。 于飞却嘻嘻一笑,指着自己的鼻子,向着杨红菱道:“红菱小妹妹,你可别忘了还有我翻江倒海擒龙缚虎玉面蛟龙鬼见愁,你于飞哥哥呢。要是那个冉兴桂敢来,于飞哥哥再把他装到网里面去。” 杨红菱看着于飞,撇了撇嘴,哼了一声,也不理他,自顾自地向着冷蛛后求道:“哎呀,蛛后姐姐,你别这么说嘛,天放哥哥和万里云哥哥跟我们这么熟了,也不是外人。虽然婆婆走了,但那又不是天放哥哥的错,你就让他们和我们一起去嘛。” 冷蛛后看了一眼杨红菱,扭转身去:“我只说我五毒教之事不用外人插手,他们自己想去找鬼婆婆,我又怎管得着外人之事。” 杨红菱一听,顿时大喜,向着凌天放挤眉弄眼地嘿嘿一笑,拉着冷蛛后催道:“那咱们快走快走,你看蟾王都等得不耐烦了。”毒蟾王刚爬出院子,忽见冷蛛后等人停下脚步说起话来,虽然纳闷,仍是停下了身形,等在那里。它等了片刻,见众人聊个不停,早已不耐烦起来,咕咕呱呱地叫个不休。 冷蛛后一看,向着毒蟾王道:“好了,蟾王,别催了,这就走了,带路吧。”杨红菱也边笑边催毒蟾王道:“蟾王你快跑,我跟你比赛,看我追得上你不。”一边说着,一边扭头向着凌天放和万里云眨一眨眼,身形飘动,抢在冷蛛后等人之前,跟着毒蟾王冲了出去。 第六十七回:鬼医施妙手,蟾王显神通(2) 万里云这几日被鬼医严禁喝酒,便拿着他的那只酒杯,每天就那么空着凑到口中做饮酒状。此时将酒杯凑到嘴边,咂了咂嘴,笑道:“月色映竹影,美酒醉人肠,好酒啊好酒。凌兄弟,今夜月明风凉,你我出去转转如何。”说着,身形飘动,率先随在五毒教众人身后,飘飞出去。 凌天放和于飞微微一笑,也身形摆动,展开轻功追了上去。他们三人轻功造诣都高,再加上杨红菱刻意方便凌天放三人追踪,跟着五毒教众人毫不费力。 毒蟾王虽然身形肥硕巨大,在草地山坡上爬行起来也颇为迅速,虽然说不上奔行如风,但比之一般的马匹却也是毫不逊色。毒蟾王一路之上毫不停留,翻山过涧地向着西方直奔了下去,一个时辰的时间,直跑了不下三十里地。 冷蛛后等人久与毒蟾王相处,对它的习性甚是熟悉,凌天放、万里云和于飞和这巨蟾相处的时间却短。于飞见毒蟾王头也不回地一路飞奔,心中疑虑渐生,向着凌天放问道:“帮主,你说这只大‘客蚂’,真能带着我们去找人?他会不会以为我们把它给放生了,就自己回家去了?又或者,一会它停下来的时候,咱们发现它其实是把咱带到了一个大虫子巢,那可怎么办?” 凌天放听得一笑:“世上颇有些通灵异兽,能人所不能,不可小觑。我想五毒教既然说它能够找到毒蟾翁,自然有他们的道理,咱们追着便是。” 两人正在对话,忽然见到前方一片树林之中浓烟滚滚,就仿佛着火了一样。一见到这片浓烟,毒蟾王顿时激动起来,“呱呱”两声,爬行越发快速,向着浓烟处冲去。毒蟾王激动万分,后面的五毒教众人和凌天放一行却都是心中暗叫一声不好,连忙各自展开身形,冲向树林。 众人这一下全力奔走,功力立见高下。万里云一马当先,冲在最前,凌天放紧随其后,于飞却落下了两丈来远,在后面拼命追赶。五毒教众人中,冷蛛后紧紧追在于飞身后,杨红菱年纪幼小,赤蝎使不擅轻功,却落在了最后,和毒蟾王并肩而行,转眼便被众人甩掉了一大截。 凌天放和万里云两人最先奔到林边,这一看,都是暗暗心惊,只见整片树林被烧得满是枯枝焦骸,林中大团的红褐色浓雾凝而不散,其间偶尔有丝丝黑气缭绕其中,再往浓雾深处看去,其中竟然还有三色烟雾缭绕其中。 这时于飞和冷蛛后也已经赶了上来,冷蛛后一看场中情形便是一声惊呼:“这是蟾翁的赭蟾雾和冥铁烟。”她一转头,更是惊诧莫名:“鬼婆婆竟然连三色毒烟都使了出来,难道当真碰上了冉兴桂?”一边说着,冷蛛后一边从怀中取出四粒丸药,自己吞下一枚,余下三枚递给凌天放三人,声若冰霜:“这是雪蛛丸,可辟半个时辰的毒烟,待会去林中寻找鬼婆婆的时间也以半个时辰为限。” 一语说罢,冷蛛后率先走向林中。她刚走两步,突然觉得一阵劲风袭体,顿时心中一凛,连忙身形一转,反手一掌拍出。她一掌击往身后,却打了个空,同时只觉刀风凛冽,从身边吹过,割脸生疼,整个人都被推得后退了两步才站稳。她连忙双掌护住身前,转身凝神向着刀风起处看去。 这一眼看去,只见凌天放手中单刀前指,掰开招式,凝立于面前。冷蛛后一见,顿时勃然大怒,向着凌天放喝道:“凌帮主,你要做什么?” 凌天放也不答话,只是缓缓收刀,于飞却笑嘻嘻地向着冷蛛后,伸手一指她的身后:“蛛后别恼,你自己先扭头看看后面。” 冷蛛后将信将疑,慢慢转身,顺着于飞的手指方向看去。这一看,顿时惊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原来凌天放方才这一招刀气纵横,竟然一刀将整个树林之中的各色毒烟尽数劈散,吹了个干干净净。 万里云在旁边看得抚掌大笑:“凌兄,没想到你这一场毒中得功力越发精进了,这一刀气势如虎,刀气先凝后散,凝时成束,散时若涛,凌兄你现下刀气收放已入炉火纯青之境,愚兄我也自叹不如啊。” 凌天放微微一笑,入鞘的单刀背到身后,摇着头说道:“万兄你这话说得就过谦了,我这一刀过于霸道,哪及你的斜月剑刚柔相济,阴阳交融。” 于飞嘻嘻一笑:“你们两个,就不要互相恭维了,赶紧的,进去看看蟾翁和婆婆在不在里面吧。” 这时毒蟾王与杨红菱、赤蝎使也赶到了小树林的旁边。杨红菱见众人都站在林边,纳闷道:“蛛后姐姐、凌哥哥、万哥哥你们怎么都站在这里,不去找婆婆和蟾翁啊?”她一边问着,一边探头探脑地向着树林之中看去,口中问道:“刚才是出了什么事了吗?怎么树林里面的烟一下子就都没有了?” 杨红菱在这里询问,毒蟾王却顾不上这许多,咕地一声,便扑进树林之中,一路向前爬去。众人一见,连忙都紧随在巨蟾的身后,追进树林之中。 小树林中的各色毒雾虽然已经被凌天放的刀气劈散,但许多焦黑的木桩之上仍然跳动着小小的火苗,林木根部偶尔还有小股毒烟丝丝缕缕地缠绕其间,众人知道这些毒烟都是鬼婆婆和毒蟾翁的煞手毒气,是以虽然均吃了冷蛛后的雪蛛丸,仍是小心翼翼地或躲开,或劈散,不愿碰触。 毒蟾王原本一路上毫不犹豫,到了这里,却是东探探,西找找地不知往哪里走才好一般。见毒蟾王停了下来,凌天放一行和五毒教众人只得分散开来,自行在林中搜寻鬼婆婆和蟾翁的下落,众人一边走着,一边认真查看林中情形,越看越是惊奇纳闷,只见整个小树林已然全部被毁,大片林木被烧成焦炭,没有烧焦的也都被毒烟熏得叶落枝枯,就连地上的草叶也都变成了枯褐焦黄的颜色。但出奇之处却在于整个林中除了火烧痕迹和毒烟残留之外,再看不到一点其他印迹。既见不到各种蛊毒残留,也看不到有半点刀伤剑痕,仿佛整个林中就只有毒蟾翁和鬼婆婆两人的痕迹一般。于飞看得连连挠头,奇道:“这情形看着奇怪了喂,你说老蟾翁和鬼婆婆究竟是在跟谁打架打到这么惊天地泣鬼神的,怎么半点迹象也看不出来呢?难不成,是蟾翁找到了鬼婆婆,想要劝婆婆回去,婆婆不干,俩人就动上了手,打了起来?我觉着这也不至于啊,一个老头,一个老太太……”他还想往下再调侃几句,突然想起了杨红菱送礼时神出鬼没的毒技,终于将想说的话咽了回去,改口道,“应该都没那么大的火气吧。” 他虽然将后面的话转了口,却仍被杨红菱啐了回去:“你胡说些什么,婆婆怎么会和蟾翁动手,瞎说八道。依我看,肯定是,肯定是……”她自己也心中疑惑,“肯定是”了半天,却也不知究竟还有什么可能。 于飞一听杨红菱吭吭唧唧地说不下去,以他的脾气,哪能放过这个机会,当即笑道:“依你看肯定是什么?鬼婆婆和毒蟾翁两人在这树林里学钟馗捉鬼,放毒捉小鬼在?” 杨红菱听到于飞又在调笑自己,恨得牙根痒痒,当即驳道:“谁说的?我是说,肯定是对手太弱,婆婆和蟾翁一出手,就把他们尽数毒倒,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所以树林里才没有别人的痕迹。”她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却也明白鬼婆婆和毒蟾翁两人都将压箱底的厉害毒物拿了出来,绝不会是对付什么一触即倒的对手,但就是不忿于飞嘲笑的口气,强词夺理也要找一个理由出来。 于飞听她说得牵强,顿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与这杨红菱斗口难得处于上风,如此良机哪能放过,连忙在肚子里准备了一套说辞,准备好好奚落一下这厉害的小丫头。他刚要开口,却听到万里云的声音响了起来:“是高手,用剑的高手。” 一听万里云反驳杨红菱,于飞顿时乐得脸上笑开了花一般地手舞足蹈。杨红菱却嘟起小嘴哼道:“你看见了吗?这满场连一道剑痕都没有见到,你怎么又知道是用剑的高手了?照我看,说不定和某人一样,是犯贱的高手呢。” 万里云听杨红菱说得气急败坏,微微一笑:“一叶落而知天下秋。很多东西都不一定非要亲眼见到才能知晓的。”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拔出斜月剑,提在手上。 杨红菱一见万里云拔剑,哼道:“干嘛,拿剑吓唬我啊。别以为你手里有剑,岁数比我大,你就一定比我说得对。我跟你说,要是你说不出个一二三来,你可别怪本姑娘以后都叫你万吹牛了。” 万里云斜月剑一挽,笑道:“好啊,要是我说得不对,随便你怎么叫。”说到这里,他手中长剑挥动,在空中缓缓舞动。他这一舞动斜月剑,凌天放看得也是暗暗吃惊,只见他长剑舞动虽慢,但剑锋过处,剑气凝而不散,竟然仿若有形剑气一般,没想到这一段时间过去,不但自己功力精进,万里云也达到了如此境地。此时若是两人出手比试,胜负之数还当真难说得紧。 第六十七回:鬼医施妙手,蟾王显神通(3) 万里云一边舞动长剑,一边解说道:“这树林枝叶之上虽然一无痕迹,但空气中却有。你们方才看到的鬼婆婆和毒蟾翁所放出的各色毒烟当真厉害非常,那人看来也抵挡不住,所以才在这林间出剑劈开剑气,防止毒烟袭体。” 杨红菱见到万里云剑气凝聚不散,心中也是暗暗惊奇,但听他说空气中留下了剑气痕迹,却哼了一声,撇着嘴,伸手刮着脸向着万里云道:“吹牛,万吹牛。空气中能留下痕迹,这话你也扯得出来,再说了,就算空气中真能留下痕迹,凌哥哥方才那一刀,也已经将整个小树林中的毒烟毒雾都劈散了,你还能看到什么。” 万里云呵呵一笑:“好吧,这样说你还是不明白,我演示给你看看。”说着,转向赤蝎使道:“赤蝎使,听说你所习练的赤蝎功之中有一项赤蝎雾的毒雾甚是厉害,可否请赤蝎使展示一下?” 赤蝎使不知他的用意,皱着眉头嘟哝道:“不去找人,在这里不知弄些什么玄虚,搞的什么鬼把戏。”本待不理,却见冷蛛后向着他点了点头,示意他照着万里云说的去做,终于哼了一声,右手一扬,一股赤色毒雾向着万里云喷去。他对万里云颇为不忿,这一招使出毫不留手,竟然是全力施为。 万里云一见赤蝎雾的来势,心中已然明白他的用意,淡淡一笑,道一声:“来得好。”长剑卷出,剑气吞吐,转眼之间,将赤蝎使的毒雾卷在剑中,又用剑气将毒雾卷得四下流动出去。 一招之后,赤蝎使喷出的毒雾已经尽数被万里云推开在了两丈之外。万里云收起长剑,伸手指向旁边的林木,向着众人道:“诸位请看看这些林木。” 凌天放和冷蛛后顺着万里云所指凝神看去,见只是这么瞬息之间,周围的树木枝干上都被赤蝎使的毒雾熏出了一缕缕的灼伤痕迹,那些痕迹果然与万里云的剑痕相符。万里云又开口说道:“你们再看树上原本的毒雾流转痕迹,那便是剑法在空气中留下的痕迹。” 众人凝神查看树木外皮上的毒气烧灼痕迹,果然有许多丝丝缕缕的形状。杨红菱虽然见到这些痕迹,却仍是不服:“你说这是剑气带动的就是了?我偏说是风吹的呢?就算不是风,用凭什么就是剑?那么多种兵器,刀、棍、叉、戟,什么不行啊,凌哥哥刚才不是还用刀风将毒雾劈散了吗。” 万里云微微一笑,点了点头道:“不错,原本我也不能确定,所以方才我一直在观察林木上的毒气路径,终于确定是剑招的路数,却不是刀招或是其他。” 经他一点,凌天放也渐渐看明白了树木上的毒气走向痕迹,点头道:“嗯,轻灵飘逸,确实不是刀招,应该是剑法招式。”杨红菱听凌天放也证实了万里云的说法,哼了一声,却又说道:“我偏要刀使剑招,你又能怎么样?你还是万吹牛。” 万里云听她兀自强词夺理地争辩,微微一笑,却不再出言反驳,反倒是凌天放,听到杨红菱说的“刀使剑招”,虽然知道她是戏言,却是心中一动,慢慢在心中思考这“刀使剑招”的可能。才想了片刻,他心中突然一念转动,连忙问道:“万兄说此人是用剑高手,会不会是仇行云?” 万里云摇了摇头:“不像,我看此人的剑法似乎已经到了剑气有形,剑出无招,剑心通灵的境界。我仇师兄剑法之上造诣虽高,只怕还不到这种程度。应该不会是他。” 凌天放闻言沉吟片刻,缓缓说道:“若说还有这等高手,又会是谁呢?鬼婆婆和毒蟾翁这是惹上了什么人?” 他还在想着,杨红菱已然等不及了,向着万里云叫道:“你会看那个什么剑气痕迹,又有什么用处?有本事,就从你说的什么剑痕上看看他们是往哪里走了。” 万里云点了点头道:“正有此意。”说罢,沿着一路之上林木枝叶上的毒痕,缓缓模拟剑招,一步步向前走去。边演示剑招边向着众人解说,何处出剑,何处追击,何处破招。凌天放和五毒教众人虽然心急鬼婆婆和毒蟾翁的下落,但也不禁被万里云演示的剑招吸引了注意力,只觉得剑招精奇,一招一式往往匪夷所思,看得凌天放等人赞叹不已,都觉得与自己的武功相互印证,颇有进益。尤其是万里云,他亲身演示,模拟这剑术高手的招式,体会剑气功力收放路数,只觉与自己本门的剑法颇有共通之处,许多细微之处却更加奥妙多变,获益较之众人又要多得多了。 这片树林不大,万里云只演示了半盏茶的功夫,便走到了树林边缘,众人这一路听来,都是心中惊诧焦急不已。从万里云所说听来,鬼婆婆和毒蟾翁合两人之力,竟不能让那名使剑高手稍停片刻,纵使各种压箱底的奇毒齐出,也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被那名高手赶出了树林。而且从万里云的演示上看,那人一路走来,步态闲适,并无半点凌厉猛攻的样子,其功力当真可畏可怖。 一出小树林,跟在众人身后的毒蟾王便又激动起来,咕呱一声,一马当先地跑了出去似乎又寻到了毒蟾翁的踪迹。万里云也连忙收起斜月剑,向着众人说道:“从剑势上看,到了这里便呈追击之势,既然蟾王发现了线索,我们再跟着蟾王追击吧。” 五毒教众人一见情形,也都明白,各自展开轻功,紧紧跟在蟾王身后。杨红菱却仍颇为不忿万里云,路过之际,撇着嘴冷哼道:“哼,说得那么厉害,到头来还是不如我家蟾王。”说着身形故意从万里云头顶一掠而过。 于飞哼了一声,高声喊道:“你有本事让你那只大‘客蚂’说一声:‘跟我走’我就佩服你,就承认你那大‘客蚂’比我万大兄弟厉害。”他也是孩子心性,争强好胜,一边说着,一边故意展开轻功,从杨红菱身边一跃而过,抢在了她的前面。凌天放和万里云两人见他们两人斗气,都是暗暗好笑,也不说话,只是展开轻功,不紧不慢地随在众人身后。 杨红菱也是孩子心性,一见于飞超过自己,心中顿时一阵不忿。但她方才早见识过于飞的轻功,知道自己无论如何及不上他,心念一动,突然凌空一跃,跳到了毒蟾王的背上。 毒蟾王身形若牛,背上虽然多了杨红菱,却仿若无事一般,速度丝毫不减,仍是奔行若马。于飞展开轻功,超过了杨红菱之后,生怕被她追上,脚下不停,又抢到了毒蟾王的前面,他知道杨红菱的轻功与毒蟾王速度相若,若是随在蟾王后面,怎么也拉不开与杨红菱的距离。又想着虽然需要毒蟾王带路,但这里一马平川,只要顺着毒蟾王的方向不错,那便没有关系。当下抢在蟾王头里一路飞奔,只是偶尔扭头看看蟾王等人的方向和与自己的距离。 这么一来,杨红菱虽然骑在毒蟾王身上,但却仍追不上于飞,急得小脸通红,一直催着毒蟾王快跑。于飞扭头看看杨红菱等人被渐渐甩远,心中得意,放慢了脚步,只抄前丈许,向着杨红菱大作鬼脸:“小丫头,怎么样啊,你跟你的大‘客蚂’两个加在一起,还不是追不上我。” 他正在嘲笑杨红菱,突然见到杨红菱低头嘀咕几句,那毒蟾王大嘴一张,一道红光飞射过来,顿时暗叫一声不好,连忙身形拔起,却已经躲闪不及,顿时被毒蟾王的长舌缠住脚踝,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随着于飞摔倒,杨红菱从毒蟾王的身上一跃而起,接着毒蟾王的速度,身形一下子便抢到了前面,笑盈盈地扭头看着于飞道:“吹牛鬼,掉到后面去了吧。” 于飞轻功已经颇有根基,若不是没想到毒蟾王竟突然对自己出手,也不会摔倒。但即便如此,身子刚一摔倒,连忙单手在地上一撑,身形重新站稳。他看着抢在前面向着自己做着鬼脸的杨红菱,怒道:“你,你这丫头竟然让这颇‘客蚂’偷袭我。” 杨红菱嘻嘻一笑:“谁说的,谁看见了?你明明是自己跑不过我,还要赖蟾王,亏你还是个男人,羞也不羞?”一边说着,还一边伸手刮着脸,做出羞臊于飞的样子。于飞哼了一声:“就算让你先跑,照样能赢你。”说罢,提一口内息,身形展开,便要追赶杨红菱。 他这一提气,却顿时心中暗叫一声不好,原来毒蟾王方才的那一下虽然没能摔倒他,但此时他却只觉得一条腿酸麻无力,只能勉强支撑着不至于倒下,别说追赶杨红菱,便连迈步也有所不能,顿时被越甩越远。 于飞心知必然是方才杨红菱经过自己时做了手脚,但若是出言指责,她绝不会承认,当下又气又急,恨不能肋生双翅,超过杨红菱,好好奚落她一番。于飞正在暗暗生气,突然心念一动,连忙向着从身旁经过的万里云低声叫道:“万大兄弟,我可是替你出头,你得帮我。” 万里云微微一笑,明知于飞又是在挑唆自己为他撑腰,却顺手将他一提,单臂用力,将于飞整个人向前挥出。他这一提一挥,于飞只觉得一股沛然内力涌入体内,转眼间便冲到脚上,顿时将毒气逼出体外,那条腿顿时运转如常。 于飞正在开心,又察觉到万里云挥臂将自己高高抛起,整个身形转眼之间便越过众人,抢在了杨红菱头里。于飞这一下更是乐得心花怒放,连忙在空中一个挺身,向着众人身前轻飘飘地落了下去。 第六十八回:蟾翁去不归,蟾王守忠魂 杨红菱一边跑着,一边扭头奚落于飞。所以于飞刚飞起到空中之时,杨红菱便已发觉。只是她不知万里云帮手之事,见于飞竟然不怕自己的青竹残肢毒,而且还高高跃起,凌空飞过,眼看就要超过自己,抢到前面。这一下杨红菱可着了急了,连忙扭头向着冷蛛后求助道:“蛛后姐姐快帮忙。” 冷蛛后哼了一声:“都什么时候了,鬼婆婆和毒蟾翁生死未卜,你们还有心玩耍。”毫不理会杨红菱,也不出手,只是自顾自地追着毒蟾王向前飞奔。冷蛛后不愿出手,赤蝎使却看不下去了,他素来疼爱杨红菱如同自己的妹子一般,听她呼叫求援,当即手中蝎尾鞭挥出,向着于飞的脚踝卷去。 杨红菱一见赤蝎使出手,顿时大喜:“还是赤蝎哥哥对我好。” 赤蝎使虽然出手拦截于飞,可于飞此时的轻功已然造诣不低,又有方才被毒蟾王偷袭的经历在前,此时哪里还能让赤蝎使的蝎尾鞭缠住。当即凌空一个翻身,躲开了蝎尾鞭,同时身形轻飘飘落在地上。 杨红菱见于飞已然抢在自己前面,心中一阵不悦,刚要再次出手拦截于飞,却忽然见到于飞转过身形,一脸肃然道:“我方才在空中好像看到前面是毒蟾翁,蟾翁好像出事了。” 冷蛛后众人一听,都是一怔。杨红菱却哼了一声:“你这小子嘴里就没几句真话,谁信你谁倒霉。冷蛛后等人一听,也觉得有理,又看看于飞郑重的神情,一时之间犹疑起来,不知听谁的才好。 五毒教众人还在犹豫,凌天放和万里云、于飞三人却脚下加速,将轻功展开到了极致,向着于飞所指的方向奔去。毒蟾王也咕呱一声,加速爬向那边。冷蛛后三人一见凌天放几人已经冲了过去,虽然犹疑不定,也连忙展开轻功,紧紧追在后面。 众人距离于飞所见的位置已然不远,只是于飞被万里云高高扔起,居高临下,看得清楚一些。不过片刻功夫,六人一蟾都已经追到了于飞所指之处,只见一块大石矗立林边,一绕到大石侧面,便见到毒蟾翁胖胖的身形靠坐在大石旁边,一动不动。 一见毒蟾翁这副摸样,众人都是大吃一惊,连忙凑近前去,仔细观看。毒蟾王最是心急,咕地一声,爬了过去,两只前肢捧住毒蟾翁,长舌伸出,仿佛小狗一般,在毒蟾翁的脸上舔了又舔。 冷蛛后见毒蟾翁昏迷不醒,身上却毫无伤痕,心中纳闷,连忙推开毒蟾王,从囊中取出一粒雪蛛丸,放入毒蟾翁口中。她这雪蛛丸是采用雪山上生长的毒蛛毒囊配合数十味名贵药材制成,善能避毒驱毒,中了寻常毒物,只需服食一粒雪蛛丸,便能驱除大半。 雪蛛丸入口即化,在毒蟾翁口中转眼便化为一道白气,滑了下去。冷蛛后的药丸虽然灵效,可连喂了三粒,毒蟾翁却毫无知觉,半点清醒的样子也没有。万里云一见情形不对,连忙走上前来,向着冷蛛后一礼道:“在下粗通医理,蛛后可否让在下看看蟾翁的情形。” 冷蛛后束手无策,又知道赤蝎使和杨红菱两人对于驱毒解毒还不如自己,连忙让开身形,让万里云查看毒蟾翁的伤势。 万里云提起毒蟾翁的手腕,仔细查看脉象。他这一切脉,心头顿时一惊,脸色凝重,扭头向着五毒教三人沉声道:“蟾翁只怕不行了。”杨红菱一听就哇地哭了起来:“怎么可能,你胡说,蟾翁武功又高,人又好,你肯定是胡说的。” 冷蛛后却还冷静,淡淡问道:“蟾翁中了什么毒?我们若是解不了,即刻带回去请鬼医救治便是。” 万里云摇了摇头:“不是中毒,蟾翁中的是剑伤。” 赤蝎使生性耿直,一听之下,当即便叫了起来:“胡说八道,蟾翁这浑身上下哪里有剑伤,你这小子不要在这里危言耸听,胡说八道。” 万里云长叹一声:“蟾翁周身经脉全都被剑气割断,想必就是我们追寻的那个用剑高手下的手。他的剑竟然到了返璞归真,不伤皮肉而断经脉的程度。看来方才我们都还小瞧了这人。” 赤蝎使性子最急,还没听完,便用力向着万里云挤去:“走开,在那里胡说八道,让我看看。”哪知他这一挤,不但没能挤动万里云,却反而将自己反震开去,一屁股坐倒在地,这才停住身形。 赤蝎使被万里云震倒在地,顿时暴怒起来,哇哇怪叫:“姓万的,你要干什么。”一边说着,一边运功于体,赤蝎劲力发动,要和万里云拼命。万里云头也不抬,一只手搭在毒蟾翁的脉门之上,另一只手抵住蟾翁背心,淡淡说道:“别吵,我正在用内力输入蟾翁体内,希望能够暂时救醒蟾翁,看看他有没有什么话要留下。” 赤蝎使此时哪里还听得进去,当下将手中赤蝎钩一摆,猛地向着万里云头上砸去。杨红菱听万里云说毒蟾翁不行了,此时正哭得气也喘不上来,哪里还能顾得上赤蝎使在做什么。冷蛛后自己也将信将疑,对于赤蝎使也不拦阻,竟然任由他袭向万里云。 万里云见赤蝎使向着自己出手,哼了一声,右手依然搭在毒蟾翁脉门之上,左手却微微翻起,准备接赤蝎使的毒钩。可他左掌刚刚翻起,还没有迎上钢钩,却只见赤蝎使已经双手兵器脱手,整个人退后三步,摔坐在地上。 赤蝎使被打倒在地,众人都是一愣,连忙凝神看去,只见凌天放正挡在万里云身前,右手呈手刀之形,威风凛凛,神情肃然。 赤蝎使虽被凌天放打倒,但他一身赤蝎壳护体,凌天放也并未下重手,是以赤蝎使半点伤也没负,只是暴跳如雷,又要扑上与凌天放拼命。赤蝎使还没扑上,却忽然听到毒蟾翁哼了一声,醒了过来。 五毒教三人一见毒蟾翁醒转,连忙都扑到身边,七嘴八舌地问个不休。毒蟾翁虽然醒转,却对三人的问题一概不理,只急忙向着众人说道:“快,鬼婆婆引开了对头,她有危险,快去救婆婆。”他一边说着,一边勉力想要为众人指路,哪知手臂动了两动,竟然举不起来。赤蝎使一见蟾翁醒转,顾不上凌天放,连忙抢到身边,扶住毒蟾翁道:“蟾翁,你不要动,等我把你背回去,求鬼医救你。” 毒蟾翁自家事自家知,当下苦笑一声,微微摇了摇头道:“不行了,你们还是快些去救鬼婆婆,迟了只怕来不及了,她向着西南方去了。”说到这里,轻轻扭头看向毒蟾王,笑道:“蟾王啊,有你陪着我,就够了。”说罢,闭目不语,再也不理冷蛛后等人。 万里云仍在缓缓催动真气输入毒蟾翁体内,却渐渐觉得他的身体越来越冷,内息催入犹如泥牛入海,再无半点反应。万里云长叹一口气,双手离开毒蟾翁的身子,站起身来,向着五毒教众人道:“蟾翁去了,咱们还是快去救鬼婆婆吧。” 赤蝎使陡然听到万里云说蟾翁已去,顿时虎吼一声,暴跳起来,双手用力抓住他的双肩,拼命摇晃:“你这小子胡说,小心老子把你捏碎。”晃了几晃之后,他丢开了万里云,转身扑到毒蟾翁身边,高声叫着:“蟾翁没死,老子这就带蟾翁去救鬼医救命。鬼医医术通神,一定能治好蟾翁。” 他一边大喊大叫,一边俯下身去,想要搬起毒蟾翁。可赤蝎使刚刚弯下腰去,毒蟾王突然咕呱一声,长舌卷出,顿时缠住了赤蝎使的腰部,接着用力一甩,将他丢了一个跟斗出去。 赤蝎使猝不及防之下,被毒蟾王摔了一跤,在地上一个翻滚,连忙爬起身形,向着蟾王吼道:“他妈的蟾王你疯了,老子是赤蝎啊,你让我带蟾翁回去。”说着大步流星地又向着毒蟾翁冲去。 毒蟾王却突然一下子跳到毒蟾翁的身前,牢牢地将蟾翁护在背后,面向着赤蝎使怒目而视,突然呱地一声,长舌射出,卷向赤蝎使。赤蝎使这次有了准备,连忙运起赤蝎壳护体,同时伸出右臂,挡住了巨蟾的长舌。赤蝎使虽然挡住了毒蟾王的长舌,却被牢牢缠住右臂,他顿时蛮牛脾气发作,用力拉动,与蟾王比起了力气。 毒蟾王却不愿与他纠缠,长舌一松,收回口中。它这一松,赤蝎使却正在用力回夺,顿时蹬蹬蹬倒退三步,站立不稳,一屁股摔坐在地上,口中连连叫骂。巨蟾也不理他,只是牢牢挡在毒蟾翁面前,不许众人上前。赤蝎使一通喝骂之后,又要上前。杨红菱在后面看到,连忙冲了上去,抱住毒蟾王,大哭不已:“蟾王,你别这样,你让我们救蟾翁啊,你别这样嘛。”毒蟾王任由她抱着自己,并不反抗,却也并不移开半步。 第六十八回:蟾翁去不归,蟾王护忠魂(2) 冷蛛后一见毒蟾王如此模样,连忙挥手止住杨红菱和赤蝎使,自己缓步走近毒蟾王,温言道:“蟾王,你让开,我们是要救蟾翁,你也想要救他,对吧。” 毒蟾王见她缓步上前,咕地一声,身子向后一缩,将头微微一低,耳边毒囊张口,一副戒备神情,却半点也不肯让开背后的毒蟾翁。 凌天放见状,开口劝阻道:“蛛后、赤蝎使,万兄既然已经说蟾翁故去,我看二位还是节哀顺变,咱们即刻起身,去救鬼婆婆为上。”听了凌天放的话,冷蛛后低着头沉思不语,面具后面也看不出神色,赤蝎使立刻叫了起来:“哪个人他妈的再敢说蟾翁死了,老子掐断他的脖子,等老子把这犯浑的臭蛤蟆丢到一边,就送蟾翁去鬼医那里治伤。” 凌天放一听,叹了口气,向着冷蛛后三人一抱拳道:“既然如此,几位在此看护蟾翁,我们三人去营救鬼婆婆,救兵如救火,再不能耽误了。”说罢,向着万里云和于飞打个招呼,展开轻功,向着毒蟾翁方才所说的西南方向追了下去。于飞不满赤蝎使无礼,路过五毒教众人时便扭头向着他叫道:“大蝎子,要我说,你与其在这里跟这只大‘客蚂’较劲,还不如回去把鬼医请来,只怕还要快一些。”他这话虽是想让赤蝎使多跑些路,但其实却也并未说错,只是那赤蝎使性子极为执拗,一时之间转不过弯来,始终想不到这点。 凌天放三人见到毒蟾翁这般情形,又听他说鬼婆婆是独自引开对方,这样说来,只怕鬼婆婆的情形更是危急。想到这里,三人不敢怠慢,都是尽力展开轻功,三条人影沿路搜寻过去。 一边跑着,凌天放一边扭头看向五毒教三人,只见三人似乎正在争吵着了什么,过了片刻,冷蛛后和杨红菱两人向着凌天放三人奔行的方向追了过来,赤蝎使却独自一人扭头向着客栈方向狂奔,看来果然是要回去请鬼医前来救人。 凌天放三人与冷蛛后、杨红菱沿路搜寻鬼婆婆的踪迹,这一次却甚是顺利,只奔出里许,便见到沿途路上散落着死去的王蜂,初时不过三五数只,零零落落地散在地上,越往前走,死蜂越多,又走了不到两里地,死蜂已然密密麻麻地铺得满地都是,望之而令人头皮发麻。 凌天放从地上拾起几只王蜂,拿在手中仔细观看,只见每只王蜂身上都一无伤痕,也看不出丝毫中毒的痕迹。万里云也拾起几只王蜂,凝神细看半晌,紧皱着眉头道:“这些王蜂所中的剑气创伤与方才毒蟾翁所中的全然一样,都是体外无伤,气脉尽断。只是这上千上万只的王蜂,究竟是怎样尽数刺死,这人的剑速之快,当真令人生畏。” 两人停下来查看死蜂情形,于飞和冷蛛后、杨红菱三人便也追了上来。于飞一见凌天放和万里云各拿着几只王蜂查看,也笑嘻嘻地学着捡起两只王蜂,托在掌中定睛细看。他刚刚将死蜂托起,那王蜂身上便散出一阵薄薄的冰蓝雾气,转瞬之间已经覆盖了半个手掌,还有向上蔓延的趋势。 于飞一见,连忙撒手将死蜂丢出,连连摆手,却仍止不住冰蓝毒气上行。万里云正在他的身边,连忙探出一只手,点在于飞手腕上。于飞只觉得手上一麻,一股真气传入体内,顿时将冰蓝毒气尽数驱散出了于飞体内。他驱散了毒气,这才向着于飞道:“死蜂毒性不减,虽然有蛛后的雪蛛丸护体,大家也还是都小心些好。” 杨红菱蹲在地上,仔细查看地上的死蜂,插嘴道:“这些王蜂刚死不久,婆婆只怕就在前面,我们快追。” 一听说王蜂刚死不久,凌天放等人不敢耽搁,连忙各自展开轻功,顺着死蜂尸体方向直追了下去。 又走了不到半里,众人渐渐听到前面传来嗡嗡的蜂鸣之声,顿时精神一震,知道鬼婆婆定然就在前方不远,连忙各自加快了步伐,向着蜂鸣声传出的地方奔去。 刚转过一个山坳,凌天放等人便见到了蜂群上下飞舞,正将一个人影团团围住。杨红菱刚刚一声“婆婆”出口,便停住了嘴,生生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原来那人影身材颀长,额头一道菱形红纹,手中长剑殷红如血,正是马王神仇行云。再四下看去,却并无其他人的身影,鬼婆婆的王蜂虽在,自己却不知身在何处。 仇行云仿佛并未发现凌天放众人,随手挥动着血月剑,脚步缓慢闲适,一边将身边的王蜂刺得纷纷落下,一边笑着说道:“鬼婆婆,你这些王蜂当真不错,数量既多,飞舞又灵活轻巧,给我练剑再合适不过了。只是现下只剩下这么一点,你若是还动得了,再招一些出来,我便暂且留下你的老命。”他随手刺击王蜂,凌天放和万里云只见到剑影如幻,仇行云周身上下仿佛长出了数十条臂膀一样,一路走着,周遭王蜂纷纷坠落,成千上万只王蜂竟然没有一只能够进到仇行云三尺之内。 听仇行云的口气,似乎鬼婆婆尚未遇害,凌天放和冷蛛后等人顿时松了一口气。万里云却立即斜月剑出鞘,指着仇行云喝道:“仇行云,你又在这里为恶,那毒蟾翁是不是被你所害?” 仇行云一见万里云,哈哈大笑,手中血月剑突然剑气大盛,将余下的数十只王蜂一气尽数刺落,这才转身看着万里云道:“万师弟,你看为兄这七星断脉剑如何?” 万里云之前一直在猜测这神秘的用剑高手是谁,此时见到仇行云,心中微微吃惊,自斟以仇行云刺蜂时的功力,只怕自己难是对手,但纵使不低,也要出手与仇行云一战,不负师父所托。想到这里,万里云长剑一摆,哼道:“果然是好剑法,只是在你手中使来,未免可惜,你废话少说,剑底下见真章吧。” 于飞向来不忿仇行云,当即笑嘻嘻地在后面学着万里云叫道:“果然是刺蜜蜂的好剑法,只可惜比起万大兄弟来,那可是差了不止一点半点。” 仇行云听着于飞满口胡说,也不着恼,笑着说道:“万师弟乃我派掌门,功夫高过我有什么稀奇,能刺刺蜂儿,也算不错了吧。于小兄弟,你哪日要是碰上个蜂儿蝶儿的,也可以学学我这剑法哦。” 凌天放见了仇行云的招式,心中也知极是棘手,连忙向着万里云道:“万兄,你先替我押阵,待我去试试他这剑法的虚实。”说罢不等万里云说话,已经拔出单刀,当先跃了出去,单刀使一招孤云出蚰,疾刺仇行云而去。 万里云心知凌天放功力不在自己之上,抢先出手是想让自己看清仇行云的剑法路数,才有取胜之机,心中暗暗感动,但想要拦阻已然不及,也只好由他先行出手。 凌天放这些日子以来功力招式大进,这一招孤云出蚰本就是威猛霸道的一招,此时经他使出,气势如虹,当真有吞天蚀日的架势。仇行云没想到凌天放的武功精进至此,微微吃了一惊。但他虽然吃惊,却毫不慌张,仗着武功精湛,身形微微后退,手中血月剑迎着凌天放的单刀反点了过去。刀剑相交之际,凌天放只觉得仇行云的剑上传来一阵真气,顿时将自己单刀气劲切断,令后力不能继续,刀招顿时中断,想来就是他所说的什么七星断脉剑的气劲。 仇行云挡下了凌天放的剑招,长剑闪电般一收一刺,同时手腕颤动,刹那之间七道剑光同时划出,刺向凌天放。他一边出招,口中一边笑道:“凌帮主,朝廷剿灭非法门派,你的白水帮危在旦夕,你不快些回帮看看,却在这里耽搁,难道对帮中事务竟如此放心吗?” 凌天放见他剑影如幻,快得几乎看不清剑身,连忙单刀一摆,使一招云霞障天,封住剑势,心中暗暗赞叹:“我的火云刀法本就是以快刀著称,但在我使来,却慢了这仇行云何止一筹,他这剑怎么竟能如此快法。”一边心中感慨,凌天放一边口中喝道:“你先在南京搞什么百派英雄大会,此时又说要剿灭非法门派。哼,朝廷和东厂的狼子野心,早就昭然若揭。只不过你东厂势力虽大,只怕也难以将所有江湖门派尽数剿灭。” 仇行云见凌天放能当下自己的七星汇聚的七剑连刺,也是心中暗暗称奇。他一招不中,血月剑一收,身形一闪,已经退在了两丈之外,同时口中笑道:“井蛙不可语,想要将所有江湖门派尽数剿灭又是什么难事了。只不过此时还不是时候而已,你们当本座为什么要跟天蛊门一起对付五毒教?哈哈哈哈。”说到这里,仇行云一边大笑,一边扭头向着万里云道:“万师弟,这七星断脉剑已经给你演示过了,你慢慢揣摩破解之法吧,此时还不是你我师兄弟动手之时,我们下次再见。”他说一句,飞退几步,几句话说完,已经退到了三丈开外。 冷蛛后和杨红菱见仇行云要走,顿时大急,冷蛛后身形跃上,双手连扬,刹那之间抖出十数条银丝铁线,缠往仇行云,同时袖中六张铁球蛛网抖出,向着仇行云飞去,想要将他粘住。杨红菱则高声大喊:“姓仇的,你把鬼婆婆怎么样了?” 仇行云哪里将冷蛛后的蛛丝放在眼里,血月剑背在后面,身形飞退,对蛛丝蛛网毫不理睬。他虽是后退,可轻功展开,竟然比冷蛛后的蛛丝蛛网飞得更快,转瞬之间将冷蛛后的攻势尽数躲开,同时向着杨红菱答道:“小丫头,你问的是那拄着拐杖的老婆婆?你们若是为了救她而来,此时已经晚了。” 第六十八回:蟾翁去不归,蟾王护忠魂(3) 万里云和凌天放一听仇行云的话,都是心中一惊,同时将手一挥,三支飞星钉、六枚钱镖,闪电般打向仇行云。仇行云对冷蛛后的蛛丝蛛网不理不睬,这时对万里云和凌天放的暗器却不敢怠慢,手中血月剑挥起,顿时幻出一片红影,转眼之间便将九枚暗器尽数拨打在地上。 仇行云身形极快,凌天放和万里云的暗器虽然略略让他身形一缓,但却没能将他拦下。此时仇行云已经到了十丈开外,以他的轻功,众人再也追击不及。冷蛛后和杨红菱两人心急鬼婆婆的生死,当下顾不上追击仇行云,连忙四处寻找鬼婆婆的踪迹。杨红菱早已将所存的引路蜂尽数放出,却始终寻不到鬼婆婆的所在。 仇行云看看身后的凌天放众人,笑着拱手抱拳道:“若是几位没有什么事情,仇某便先行告退了,几位再见。”凌天放和万里云看着仇行云身形已远,即便发射暗器也难以击中,心中暗暗懊恼,却也只得任他离开。 哪知仇行云口中“再见”两字刚落,却突然听到一个娇媚的声音响起:“想走?你还是先留下人头,让我祭奠毒蟾翁再说吧。”随着声音响起,众人只见月光之下,地上映出一个硕大的蝴蝶形影子,翅膀不动,快速在众人头顶飞过。 一见这巨大影子,包括仇行云在内,众人连忙抬头向着天上看去。杨红菱率先喊了起来:“蓝姐姐,你来了,快打那个坏蛋,给蟾翁报仇。” 那地上的影子果然便是蓝堇儿,只见她身形翩翩,宛若飞仙,背上竟赫然长着一对巨大的蝴蝶翅膀,凝神细看,却是无数蝴蝶组成,带着蓝堇儿凌空飞来,速度比仇行云更快,转眼间便抢到了仇行云的前面。 蓝堇儿看起来已经知道了事情经过,也不说话,一超过仇行云,便长袖抖开,数十只彩蝶连成一条直线,仿佛一条彩带,直射仇行云。 仇行云见到蓝堇儿凌空飞来的身形,虽然微微吃了一惊,但却毫不惊慌,脚下一点不慢,手中血月剑翻起,一剑点在彩蝶带的尖端。按照蓝堇儿的本意,彩蝶连成直线射向仇行云,若是他出剑抵挡,彩蝶便立刻分散奔袭目标。她这一招两式的蝶功曾经多次用过,屡试不爽,这次对仇行云使出,想来虽不能伤到他,但至少也可以将他拦阻一下。 可偏偏仇行云这一剑刺出,七星断脉剑气劲发动,虽然只是一剑,却顿时将后面的蝶带尽数震断,只此一招,便将数十只彩蝶尽数刺死在地,同时身形不减,冲向蓝堇儿。 这一下大出蓝堇儿预料,他见仇行云向着自己冲来,连忙催动背后蝴蝶,将身形拉高,避开仇行云的剑招,同时左袖一抖,五只蓝色大蝶飞扑仇行云,右手却抖出自己的蓝色丝带,射向仇行云双目。 仇行云不想与万里云交手,一见凌天放和万里云同来,便想离开,可这时一见蓝堇儿,却当即改变了主意,虽然冲过了蓝堇儿的拦截,却并不继续前行,反而兜转了回来,手中血月剑划出一道血影,飞射蓝堇儿。同时口中笑道:“蓝圣使,本座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帮冉兴桂解决了你,现下你自行送上门来,就莫怪本座不客气了。只要将你杀掉,本座此间之事便算是了了,可以再去别处喂我的血月剑了。” 蓝堇儿一见仇行云的血月剑射到,哼了一声,一边加速挥动丝带攻向仇行云,一边左手一挥,数只蝴蝶顿时护在身前。 仇行云见蓝堇儿的丝带如剑射至,看那架势,纵使只是一条丝带,也必然能刺瞎自己的眼球,只怕还要直贯入脑,连忙抬左手一指点在丝带顶端。他这一指点上,顿时将蓝堇儿的气劲截得寸断,丝带没有了真气支撑,顿时软了下来。 封住蓝堇儿的丝带攻击,仇行云血月剑再无顾忌,连人带剑飞刺过去。仇行云这一剑发出之时离蓝堇儿甚远,剑到中途,他便突然觉得有些异样,血月剑仿佛黏上了什么东西一般,速度顿时慢了下来。 仇行云心中纳闷,连忙定睛看去,竟然是蓝堇儿方才所放出的数只彩蝶在作怪。只见那数只彩蝶都附在血月剑上,抱着剑锋用力拖动,顿时将长剑的速度带得慢了几分。 蓝堇儿争的便是这几分时光,仇行云长剑一慢,她的丝带和蓝蝶便同时反击了出去。仇行云刹那之间只见眼前蓝光一闪,一只金蓝色的小锤伴着丝带迎面打来。仇行云见到小锤、丝带同时迎面打来,而且速度如电,当下分辨一下先后,手腕一翻,血月剑先迎着小锤而去,在小锤侧面斜向一挑,想要先把蓝锤挑飞,再应付那条丝带。 仇行云手中的血月剑刚一接触到锤身,心中便暗暗叫一声不妙,他的血月剑只与蓝锤一碰,便穿锤而过,那只小锤竟然转眼四散,化作数只蓝色大蝶,四散飞开。仇行云手中长剑挑了个空,暗吃一惊的同时,气劲顿时一滞。但这仇行云也当真了得,冷哼一声:“蓝圣使这幻蛊使用得果然出神入化,尤胜天蛊门一筹。”竟然一下便洞悉了各种玄机。他口中说话,掌中血月剑也毫不停留,一收一刺,又点上了蓝堇儿丝带的顶端。 蓝堇儿这一次在丝带上用上了刚劲,整条丝带如同一根铁棍一般,与仇行云的剑尖一碰,两股力道一交,顿时被震得身形飞退。她本就在催动背后的彩蝶上飞,这一借势,立刻升起了六尺余高,脱出了仇行云长剑范围。 仇行云一见蓝堇儿有蝶翼在身,若是高飞于空,停在自己兵刃暗器不及之处,只是指挥彩蝶攻击自己,那便是立于了不败之地。他想到这里,冷笑一声,突然身形拔起,展开龙游穹苍的轻身功夫,踏着身边一棵树的树干,凌空跃起,血月剑宛若星光满天,洒向那一对蝶翼,定要先将蓝堇儿双翼斩断。 两人交手这几招的功夫,凌天放和万里云两人已经双双抢上,一刀一剑,顿时织成两张光网,向着仇行云罩了过去。蓝堇儿一见凌、万两人出手,心中大定,双掌翻飞,丝带彩蝶同时飞出,要将仇行云拖在原地,硬接凌天放和万里云两人的招式。 仇行云虽然三面受敌,却半点看不出慌张神情,突然一声长吟,身形陡然凭空拔高了四尺。他身形拔起,脚下随即在蓝堇儿的彩蝶身上一点,竟然将蝴蝶当成了踏脚借势之物,同时展开星河遨游的轻功,身形矫若游龙,两个转折,转眼便跃到了蓝堇儿的身后,不但躲开了蓝堇儿的攻势,还用蓝堇儿挡住了凌、万两人的招式。 他一来到蓝堇儿的身后,半点不停,当下血月剑挥起,漫天红色剑光,削向蓝堇儿背后蝶翼。 蓝堇儿一见仇行云抢到自己背后,便防到了这一点,当即发一声号令,所有彩蝶当即一齐松开了蓝堇儿,各自飘飘飞开。彩蝶这一飞散,顿时露出蓝堇儿身上玄机,原来她背后连着一张蝶翼状的丝网,被彩蝶拉住,便成了一对蝶翼,可以凭此飞翔。 彩蝶虽然各自飞散,却已然迟了半分,剑光闪过,还是有不少蝴蝶身形碎裂,从空中跌了下去。不过蓝堇儿的身形却在彩蝶松手之时飞坠了数尺,却没有被仇行云的剑气波及。 蓝堇儿躲开了仇行云的剑招,连忙运起蝶舞功,身形翩翩,从凌天放、万里云两人之间滑过,轻轻飘落在了地面。 与此同时,冷蛛后、于飞和杨红菱三人也抢上了身形,从旁攻向仇行云。冷蛛后双手连弹,五张钢球蛛网混在数道蛛丝之间,分射仇行云头面四肢,同时双手挥动一对银蛛钩,使一招天罗地网,攻向仇行云。 于飞却出人意料地没有使他的宝贝——夺命追魂见血封喉连环乌梢毒龙链子枪,而是爬到了一旁的大树上,又从树梢高高跃起,抖开了他的金丝渔网,迎头向着仇行云罩去,口中还喊着:“呔,妖孽,看我的金织银绣捉神拿鬼仙佛难逃网罗日月天丝网拿你。”杨红菱在下面,也配合着双手连挥,三支蛇形镖打出,射向仇行云的双腿。 三人虽然是同时出手,但素无习练配合,冷蛛后身形跃出,却正遇到于飞的金丝渔网迎头罩下,他这渔网极大,竟然将冷蛛后和仇行云同时罩在了渔网之下。冷蛛后猛然见到头顶金光闪耀,心中一惊,不暇攻击仇行云,单钩一收,同时一道锦索蛛丝射出,黏住旁边的树身,接着用力一拉,身形凌空飞荡,从于飞的金丝渔网下脱身逃了出来。口中惊呼道:“天山金蚕丝,你竟然有这等奇物。” 冷蛛后借助蛛丝躲开了渔网,仇行云却无处借力,偏偏冷蛛后虽然退开,所丢出的蛛网蛛网却仍然飞射了过去,配合着杨红菱的蛇形镖,顿时将他周身各处都笼在了攻势之中。而最厉害的还是于飞的金丝渔网,轻飘飘地毫不受力,而且又范围极大,铺天盖地一般无从躲避。 冷蛛后和于飞、杨红菱三人单独拿出来都算不上是一流高手,但此时同时出手,尤其又有于飞的金丝渔网从上罩下,威力丝毫不逊于任何高手。 仇行云却仍没有丝毫慌乱神情,四下一扫,立刻看清了周遭形势,他辨明了暗器先后,手中血月剑立刻挥出剑光闪动之间,立刻将冷蛛后的五张钢球蛛网尽数打飞。他击飞蛛网之时,剑上力道和打击方位控制得恰到好处,顿时控制着五张蛛网将数条毒蛛丝连同杨红菱的蛇形镖黏得飞落一旁。 解决了蛛网和蛇镖,仇行云突然身形飞坠,速度比于飞的金丝渔网更快,转眼间便坠到了地面,紧接着单脚点地,向着蓝堇儿的方向飞扑而去,抢在金丝渔网落地之前,逃出了覆盖范围。 仇行云虽然脱出渔网范围,却仍不罢休,掌中血月剑一摆,挑在金丝渔网边缘之上。他的血月剑切金断玉,和万里云的斜月剑都是宝剑利刃,斩在金丝渔网上,竟然切不断网线,只是将渔网整个带得向前飞去。他这一挑之力甚大,于飞正一手拉着渔网束线,竟然被他这一挑之力拉得身形失控,同时飞了出去。 仇行云控制手上力度,挑得金丝渔网方向一变,向着凌天放和万里云两人迎头罩去,金丝渔网反而成了他手中攻敌利器。于飞见仇行云竟然利用自己的金丝渔网攻向凌、万两人,连忙拉动手中的束线,想要将金丝渔网收回。于飞刚一发力,却突然觉得渔网之上传来一股气劲,直侵经脉,眼看就要将经脉震断。一惊之下,于飞连忙双手放脱渔网束线,运用内息抵挡气劲,这才免去断脉爆经之厄。 于飞这一放脱渔网束线,金丝渔网尽入仇行云的掌握之中,在他长剑操控之下,迎头罩向凌天放和万里云两人。两人知道于飞这金丝渔网的厉害,更何况此时渔网外索已被于飞抽掉,只剩里面的金丝渔线,割体即裂,是以一见渔网落下,不敢怠慢,连忙各展身形,躲开渔网范围。 仇行云用金丝渔网逼退凌、万两人,仍不罢休,手中血月剑一抖,又带着金丝渔网向蓝堇儿迎头罩去。同时手中血月剑抖动,展开七星断脉剑,一招天璇微耀,手中长剑随着金丝渔网,刺向蓝堇儿。 凌天放和万里云后退之时便防到了他这一招,一躲开渔网,便随即攻上。凌天放人随刀走,一招烈焰焚天,同时卷向渔网和仇行云。万里云则使了一招星卷云动,斜月剑也是同时攻击渔网和仇行云。 蓝堇儿一见渔网迎头罩下,连忙双袖一展,抖出数十只彩蝶,迎向渔网。这些彩蝶一碰到渔网,立刻抓住,展开双翅,高高飞起,顿时将渔网扯飞。凌天放和万里云、仇行云三人都没有想到她竟然用这样一招化解的渔网攻势,都是微微一怔,但同时手中不停,攻势半分不减,仍然继续前攻。 仇行云这一招天璇微耀剑光闪烁不定,一时之间剑光如幻,将蓝堇儿周身要害尽数罩住。蓝堇儿一个躲闪不及,顿时被刺了个正着。 仇行云长剑在蓝堇儿身上对穿而过,剑上却毫无入体之感,却只见蓝堇儿全身化作无数只蓝色蝴蝶,四下飞散。仇行云顿时心中明白,蓝堇儿又施展幻蛊,避开了自己的剑招。想到这里,仇行云索性双眼一闭,感受气韵流动,长剑不停,紧追着蓝色蝴蝶,直刺而去。 他这次所刺向的方位只是一团蓝色大蝶,却只听蝶群之中一声惊呼,蓝布飞散,这一剑竟然已经将蓝堇儿的丝带削成碎片。 一剑削碎了蓝堇儿的丝带,仇行云更不停息,长剑抖动,变为一招摇光西移,继续追刺过去。蓝堇儿没想到他竟然能找到自己的所在,猝不及防之下,丝带被削碎,同时自己连忙向后飞退,躲避剑招。 仇行云追击蓝堇儿的同时,凌天放和万里云的招式也半点未停,一刀一剑,都是凌厉无比,急于逼仇行云放弃蓝堇儿,回身防御。 仇行云虽见凌天放和万里云刀剑齐至,却仍是混若无事,扭头向着两人一笑:“围魏救赵么?万师弟、凌帮主你们二位倒是猜猜,我会如何应对呢?” 他口中这一句说出,也同时道出场上众人的想法。于飞和冷蛛后、杨红菱三人在旁边看着场上招数变幻,早已看得呆在了当场,紧张地盯着仇行云和蓝堇儿四人,心中焦急,不知仇行云接下来要怎样应对。 第六十九回:蟾翁去不归,蟾王护忠魂(4) 仇行云扭头说了那一句,一个转身,手中血月剑一招七星汇聚,竟然丝毫不理凌天放和万里云两人的招式,掌中剑势更胜,一定要将蓝堇儿立毙剑下。 蓝堇儿本来已经抵挡不住仇行云的剑势,这时突然只见眼前红光闪耀,七道剑气变幻莫测,从四方涌至,知道这必然是七星断脉剑中的精妙招术,自己万万抵挡不住,当下长叹一声,心中念叨一声:“蟾翁,堇儿无能,不能为你报仇了。”双手勉强挡在身前,却已无战意,只是闭目等死而已。 这一下整个场上不光是蓝堇儿,就连凌天放等人也都觉得救之不及了。就在这一刹那,蓝堇儿身旁的林中却突然冲出一个身影,披头散发,满身泥污血迹,正是鬼婆婆。鬼婆婆手中人面杖挥动,口中一声大喊:“堇儿别怕,有婆婆在。”连人带杖,向着仇行云撞去。 鬼婆婆这一下突然扑出,大出场上众人所料,众人都是一怔。仇行云虽然出其不意,但他剑招已出,哪里还受得住,这一招七星汇聚威猛无伦,乃是七星断脉剑中的顶尖之作,顿时将鬼婆婆连同人面杖一齐斩成数段,摔跌了出去。 仇行云虽一剑将鬼婆婆斩死,但这么一来,他自己立刻露在了凌天放和万里云两人的招数之下,万里云剑将及仇行云身体之时,心中一阵犹豫,剑势顿时慢了几分,但凌天放却是含愤出手,招式比平时更加凌厉几成。仇行云功力虽高,又尽力避开要害,但吃了这两人的招数,也是抵挡不住,顿时血花四溅,只不知伤在了哪里。 蓝堇儿眼见鬼婆婆为了保护自己,在眼前被仇行云斩成数段,顿时心头一阵刺痛,几乎晕厥过去,同时疯了一般,双袖飞舞,拍向仇行云。 仇行云身中凌天放和万里云两计猛招,哪里还能躲得开蓝堇儿这势若疯狂的拼命一击,顿时被一双长袖击在胸口之上,整个身子被打得飞跌了出去。仇行云连受三下重击,却仍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单手在地上一按,身形弹起,一口鲜血喷在地上,随即展开龙游穹苍的轻功,远远遁去。一边飞奔,一边向着凌天放等人笑道:“这鬼婆婆虽然被我截断气脉,但若是静坐待援,加上鬼医的妙手,说不定还能苟活几年,偏偏要冲出来送死,却坏了本座的好事,这也是人算不如天算了。”仇行云一边长笑,一边飞奔,这一次逃遁却是全力施为,身形快速若电,凌天放和万里云展开轻功,却也追之不及,转眼便被他遁入夜色,不见了踪影。 追丢了仇行云,凌天放和万里云两人只得又回转了过来,只见蓝堇儿和杨红菱两人抱着鬼婆婆的残体,已经哭得昏了过去,冷蛛后正在一旁拼命为两人推拿穴道,抢救着两人。 冷蛛后粗通医理,没过多久便将蓝堇儿救醒了过来。蓝堇儿刚刚醒来,一见地上的鬼婆婆尸身,顿时又哭得晕厥了过去。凌天放和万里云一见这情形,连忙阻住冷蛛后继续救醒两人:“冷蛛后,咱们留在此地也不是办法,还是先将鬼婆婆的尸身和蓝圣使、杨姑娘带回客栈,再行处置吧。蓝圣使和杨姑娘晕过去了也好,免得太过悲痛,伤了身子。”于飞在一旁眼珠转动几下,似要开口的样子,却被凌天放狠狠地一眼瞪得将口中的话尽数咽了回去。 冷蛛后看看蓝堇儿和杨红菱的情形,心知凌天放和万里云所说不错,当下含泪点了点头。凌天放见她点头,连忙将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铺在地上,又把鬼婆婆的尸身连同人面杖残片一块块捡了起来,放入外套之中,细细包好,提在手中。 冷蛛后看得一阵感激,自己抱起蓝堇儿,又向着凌天放和万里云、于飞三人道:“还望三位相助,帮我将婆婆的尸身和红菱这丫头以及毒蟾翁一同背回客栈,再做商量。” 凌天放已然背起了鬼婆婆的尸身,万里云也将杨红菱负在背上,凌天放闻言向着冷蛛后点头道:“还请蛛后节哀,鬼婆婆和毒蟾翁的后事,以及找那仇行云报仇之事,待我们先回客栈再慢慢商议。”说罢,一起向着来处的毒蟾翁尸身所在走去。 凌天放等一行人一回到毒蟾翁尸首所在的地方,便见到赤蝎使、飞蜈仙和鬼医欧阳正心师徒一行四人已然站在了那里,却似乎并未救治毒蟾翁,只是远远地站在一旁,毒蟾王却仍守在蟾翁身前,对着众人摆出一副虎视眈眈的样子。 冷蛛后一见赤蝎使请来了欧阳正心,连忙向着他问道:“蟾翁情况怎样?鬼医怎么说?”赤蝎使不答冷蛛后,只是摇头垂泪,凝立不动。于飞在一旁看得纳闷,插嘴道:“怎么,这大‘客蚂’始终没有让开吗?那鬼医有没有诊治蟾翁?” 欧阳正心一听于飞语带质疑,哼了一声,傲然道:“这一个畜生岂能难道我堂堂鬼医?老夫只是懒得与一个畜生较劲,不过蟾翁的情形我早已悬丝查看清楚了。”说道这里,他微微摇了摇头,“全身脉络尽断,而且早已气绝多时,神仙也救不了他还魂。你们若是当真想让他动起来却也不难,老夫也可以将那天蛊门的尸蛊施放在他的身上。只不过,一具行尸走肉,哼哼,不救也罢。” 冷蛛后一听,叹一口气道:“既是如此,不如让蟾翁就此安眠吧,让鬼医费心了。”说到这里,她又向着毒蟾王道:“蟾王,不要任性,让我们将你家主人的尸体带回去安葬,乖,不要闹。” 她虽然温言抚慰,巨蟾却仿佛听不到一般,趴在那里,动也不动,理也不理,只是守在毒蟾翁的身前。 飞蜈仙一见场中情形,淡淡说道:“看来不赶走蟾王,蟾翁始终不得安息,不如让老夫将它赶开,我们再带走蟾翁的尸身,回乡安葬。” 冷蛛后面具之下滴落一颗泪珠,叹息一声,无奈道:“也只有如此了,蜈仙手下留情,不要伤了蟾王。” 飞蜈仙手中拂尘一摆,点头道:“老夫自有分寸。”说着踏步上前,逼近毒蟾王。 毒蟾王一见飞蜈仙上前,仿佛知道他要做什么一样,喉中咕了一声,身形微微后缩,却仍是守在毒蟾翁的身前,毫不退让。 飞蜈仙见状哼了一声:“蟾王,你既然知道我的厉害,就乖乖让开,让我们将你家主人带回安葬,你这样任由他暴尸荒野,终究也不是道理。”他嘴上说着,脚下却丝毫不停,仍是缓缓走向蟾王。 毒蟾王见飞蜈仙步步逼近,咕呱几声,整个身形膨胀得越来越大。突然之间,身形一扭,回过头去,长舌一卷,竟然将毒蟾翁吞入口中,扭头就跑。 第六十八回:蟾翁去不归,蟾王护忠魂(5) 众人都没想到毒蟾王竟然如此行事,一时之间都是大惊失色,飞蜈仙“嘿”了一声,将脚在地上一顿,身形飞起,直追了过去。于此同时,赤蝎使也连忙展开身形,抢了上去想要拦截。只有冷蛛后不知在想些什么,怔怔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飞蜈仙轻功惊人,一个腾空,便抢到了毒蟾王的前面,手中佛尘挥出,蓬地一下拍在蟾王头上,口中喝道:“孽障,还不放下蟾翁。” 毒蟾王被这一拂尘打得吭了一下,牯牛大的身形顿时停了下来,但却出奇地一声不出,大口紧闭,半点也没有露出蟾翁的身体。却身子一摇,向着飞蜈仙蓬地喷出一大蓬毒蟾砂来。 飞蜈仙这么一拦,赤蝎使也赶了上来,他运起一身赤蝎壳护体,不怕毒蟾砂,伸出双手,扳住毒蟾王的大口,两臂用力,猛地扳动,想要将蟾王的大口扳开,抢出它口中的毒蟾翁。 赤蝎使连运几遍力,蟾王却只是大口微微张开一点,同时四条巨足牢牢地抓住地面,与赤蝎使较力。 飞蜈仙见赤蝎使一时之间难以取胜,冷哼一声,手中拂尘挥出,啪地一声,又拍在蟾王的头上。他这一拍用上了六成力道,顿时将巨蟾痛得吭了一声,巨口一松,顿时被赤蝎使扳开。 赤蝎使一扳开蟾王的大口,便双臂用力,牢牢撑住,防止巨蟾闭口。飞蜈仙身形飘落,手中拂尘一收一伸,顺势缠住毒蟾翁,单臂较力,顿时将毒蟾翁的尸身从蟾王口中拖了出来。 蟾翁的尸体虽然被飞蜈仙拖出,却仍卷在蟾王的长舌上。蟾王拼命卷住蟾翁身体,用力回夺,还想要抢回口中。 飞蜈仙面无表情,单臂陡然发力,将蟾翁身体瞬间又拖出了一尺。他臂上劲力刚刚一发,手上拂尘便突然松开,啪地一下打在蟾王的长舌之上,接着又甩起卷住蟾翁身子,大力回夺。蟾王刚刚觉得长舌上力道一松,接着便是一阵剧痛,全身一阵哆嗦。只是它虽然吃痛,却仍不肯放开长舌,依然将蟾翁牢牢卷在舌内。 飞蜈仙一见蟾王如此顽固,也是大为头疼,他拂尘卷住蟾翁,虽然拉出了巨蟾之口,但却抵不住蟾王巨力,竟然又被缓缓拉了回去。飞蜈仙一见,冷哼一声,向着赤蝎使高声喊道:“蝎使,抓舌头。” 赤蝎使一听,立即放开蟾王大口,伸出双手,便如同拉住一条绳索一般,紧紧握住蟾王的长舌,拔河一样向后帮着飞蜈仙抢夺蟾翁尸体。 这两人一个力大无比,一个内功深湛,一齐用力,顿时与蟾王形成僵持之势。尤其是赤蝎使,双手紧紧捏住蟾王的长舌,力量奇大,痛得蟾王摇头摆脑,却仍是不肯放开。 飞蜈仙一见,也突然改变策略,手中拂尘不再缠着蟾翁,而是一收一送,也如同赤蝎使一般,卷住了毒蟾王的长舌。飞蜈仙的这一条佛尘比赤蝎使的大手更加厉害,缠在毒蟾王的长舌之上,转眼之间便勒得鲜血滚滚滴下。于此同时,蟾王的长舌前端也渐渐变得紫涨,再也卷不住蟾翁。 又僵持片刻,蟾王的长舌更加涨大,蟾翁尸首顿时砰地一声,落在地上。飞蜈仙一见目的达到,当即拂尘一收,放开蟾王的长舌,接着卷起蟾翁尸首,身形飘起,轻轻落回到冷蛛后身旁。赤蝎使见飞蜈仙退开,也放开蟾王长舌,退了回来,接过蟾翁尸首,抱在手中。 虽然赤蝎使和飞蜈仙都放松开来,可蟾王的长舌竟似乎收不回去一般,仍是吊在大口之外。蟾王见蟾翁被抢走,料知自己再不可能夺回,突然趴下身子,仿佛叩头一般,向着冷蛛后三人连连点头,口中咕咕哀鸣不已。 飞蜈仙却丝毫不为所动,手中拂尘一摆,向着蟾王道:“我们接蟾翁回乡安葬,你自己逃生去罢。”说着,转身率先向着客栈方向走去。他这一走,赤蝎使也连忙抱着蟾翁跟在后面。鬼医欧阳正心师徒看了一眼蟾王,也转身离开。凌天放三人虽可怜蟾王,但这毕竟是他们帮中之事,不宜插手,当即也长叹一声,转身跟上众人。只剩下冷蛛后一人立在原地。 冷蛛后看看蟾王,轻轻说道:“蟾王,你去吧,你主人的尸身,我们会好好照顾,你就不要担心了。”蟾王仿佛听懂了冷蛛后所言,又仿佛完全不懂,只是向着冷蛛后连连叩首,口中咕咕哀求不已。 冷蛛后又看了片刻,终于横下心来,扭头不理蟾王,展开轻功,追赶众人而去。凌天放和鬼医众人走得不开,冷蛛后展开轻功,片刻便追上了他们。只是她刚一落地,便听到背后声响传来,扭头一看,赫然正是毒蟾王,只见它长长的红舌顶端紫涨,中间滴血,拖在地上,一路上不避石块树枝,紧紧跟着众人,一见有人回头,立刻不住叩首,口中咕咕哀鸣,似乎在求恳众人一样。 冷蛛后又狠心走了半里来地,终于忍耐不住,停下步伐,向着赤蝎使道:“赤蝎使,将蟾翁还给蟾王吧,蟾王必定会好好看守他的尸身。” 赤蝎使停住脚步,惊道:“蛛后,你疯了?你忘了本教规矩吗?” 冷蛛后身形笔直,声音寒冷如冰:“本教规矩我自然知道,不过你看蟾王这副摸样,若是我们将蟾翁尸体强行带走,只怕它活不到三日。” 赤蝎使还要说话,却被冷蛛后一声轻喝打断:“好了,不要再说了,若是教主责罚,我一力承担便是,将蟾翁还给蟾王吧。” 赤蝎使闻言不再争辩,轻轻将手中的毒蟾翁尸体放在地上,准备还给蟾王。毒蟾王一见,顿时咕咕欢叫几声,越发向着两人连连叩首。它咕咕几声,却发现长舌已经挥之不动,刚要爬上前驮走蟾翁尸首,却被飞蜈仙挥动拂尘,拦了下来。 毒蟾王此时已经毫无锐气,被飞蜈仙一拦,吓得浑身一缩,一副疑惑可怜的神情看向飞蜈仙和冷蛛后几人。冷蛛后见飞蜈仙拦下毒蟾王,也是一怔,扭头道:“蜈仙,你这是什么意思?” 飞蜈仙哼了一声:“蛛后的意思,老夫岂会不知,虽然本教有令,五毒教中人,生在教中,死葬龙岗。但蛛后你既然说了你愿意一力承担责罚,老夫也没什么话说。只是你瞧瞧蟾王现下伤成这样,凭它岂能守住蟾翁尸身?若是被天蛊门或是其他对头得了去,泄露了本教用毒之密,我怕你担当不起这个罪责。” 冷蛛后闻言哼了一声,还没开腔,却出奇地听到鬼医的声音悠悠响起。鬼医欧阳正心听了飞蜈仙所说,嘿嘿一笑,插嘴道:“老夫此次出手相助你五毒教,便是冲着你教中毒方,若说你教中用毒之密,这个死人能透漏的,只怕还不足老夫的十分之一。按蜈仙所言,是不是还要将老夫师徒除去,以绝后患哪?” 飞蜈仙听了嘿嘿冷笑几声:“五毒教用毒混毒之法奥妙无方,你凭几张毒方就想窥堂奥,不啻于妙想天开。不过鬼医这话也不无道理,不知道鬼医你医自己的功夫是不是像医别人一样高超呢。”说着手中佛尘一摆,向着欧阳正心冷冷而视。 欧阳正心嘿嘿一笑,森然道:“有胆子的便尽管放马过来。世人皆知鬼医救人的本事,今日正好也让你知道一下鬼医杀人的本事。”他口中说话,却半点也不看飞蜈仙,自顾自地走向毒蟾王:“老夫今日还要将这畜生也救治如常,看你能奈我何。” 飞蜈仙本就被鬼医挑起了杀意,此时见他丝毫不将自己放在眼中,更是恼怒欲狂,当下哼了一声,便暗暗开始运起了毒功。飞蜈仙虽然想杀欧阳正心,但他也久闻鬼医之能,前几日更是亲见他一招之间便化去了赤蝎使的赤蝎壳,当下不敢明里动手,只暗暗运起他的独门蜈蚣径,暗算鬼医。他这蜈蚣径使出,脚下顿时伸出几条蜿蜒如蜈蚣的白色脉络,从地面向着鬼医延伸而去。 这几道毒脉刚一发出,蟾王立时发现,向着飞蜈仙咕咕而叫。鬼医欧阳正心却仿佛毫无察觉一般,自顾自抽出数根银针,一挥手插入蟾王的长舌之上。蟾王仿佛知道欧阳正心在为它治伤一般,长针入舌也丝毫不动,乖乖地趴在那里,任由欧阳正心救治。他在那里救治毒蟾王,却看得于飞在后面挤眉弄眼地大作怪相:“这‘客蚂’也可以针灸啊,不知道跟人的穴位是不是一样的,我说这鬼医当真厉害,竟然连‘客蚂’的穴道也知道。”他在那里胡说八道,场上的人却都紧张地盯着鬼医和毒蟾王,没有一人搭理。 欧阳正心这时正忙着救治毒蟾王,手中银针不断起落,转眼之间便扎得毒蟾王的长舌由紫转为红色,伤口也渐渐止住了流血。 飞蜈仙见欧阳正心对自己毫不提防,任由蜈蚣径迫近,心中一阵狂喜,阴阴一笑,借着夜色掩盖,加速催动毒径游向欧阳正心。他正在催动蜈蚣径,却突然觉得似乎有些异样之处,连忙定睛四下查看。这一看,竟然见到自己白色的蜈蚣径中,突然出现了一道黑气,蜿蜒游走,以比蜈蚣径伸长更快几倍的速度,沿着毒径向自己飞速射来。这一下顿时惊得飞蜈仙倒退几步,一屁股坐倒在地。他一坐倒,蜈蚣径自然中断,黑气也停在蜈蚣径之中,不再游走。 经过这一番救治,毒蟾王的长舌已经收入口中,运转灵活,似乎已经恢复如常。蟾王见欧阳正心停下手来,连忙向着他咕咕几声欢叫,仿佛向鬼医道谢一般。接着长舌一卷,又将毒蟾翁卷回口中。飞蜈仙看着毒蟾王卷回蟾翁尸首,喉头动了几下,却终于没有说出话了,也不再出手拦截。 蟾王卷回蟾翁尸首,一阵大喜,口中咕咕几声,又向着冷蛛后和欧阳正心连续几下叩首,这才缓缓地爬入林中,一路上并不回头,不出片刻,已然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第六十八回:蟾翁去不归,蟾王护忠魂(6) 欧阳正心目送着蟾王离开,收起银针,转身走向众人,眼神不看飞蜈仙,只是口中冷冷说道:“蜈蚣径以土为媒,隔衣而传,难防难躲,但偏偏有着飞螟毒这天敌,毒径反而成为螟毒导引。所以若是对方懂得使用飞螟毒,这蜈蚣径还是不要拿出来害自己了。” 飞蜈仙听着欧阳正心的奚落,心中一阵不忿,却又无话可说,恨恨地将手中拂尘一摆,扭头向着客栈方向走去。 他这一走,其余众人也各自抬脚,跟在后面,走往客栈。冷蛛后看看远去的毒蟾王,叹一口气,也紧紧跟在众人身后,缓缓而行。 刚走出不到两里,万里云却突然停住脚步,向着众人做一个停步的手势,自己凝神四下查看。 飞蜈仙正憋了一肚子气,哼了一声道:“怎么不走?踩着大便狗屎了?”于飞嘿嘿一笑,回道:“那倒没有,只不过踩到了一只蜈蚣尾巴,还是只斗败了的蜈蚣呢。” 飞蜈仙闻言勃然大怒,当即就要发作。万里云却已经找到了异样所在,向前伸手一指道:“看前面,那树上的是什么?” 他话音刚落,凌天放已经打亮了火折子,照向前方。冷蛛后却双手一扬,抖出了数十道蛛丝,黏在树上。她这蛛丝却又与前不同,每根蛛丝上都发出淡淡荧光,虽然都不甚亮,但加在一起,也顿时将整棵树都照得清晰可见。 凌天放的火折子和冷蛛后的荧光蛛丝顿时将万里云所见的事物照了个清楚,一见树上的情形,众人都是倒吸一口冷气。原来树梢之上竟然吊着一具尸体,悬在那里,随风轻轻摆动。 众人正在惊疑之际,一阵清风吹过,顿时将尸体吹得转过了身来,面对着凌天放众人。尸体这一露出面目,众人更是一阵惊呼,这尸体竟然正是天蛊门此次的首脑——蛊圣冉兴桂。不知是被人杀死还是自己上吊,竟然挂在了这里。 一见这副情形,凌天放当机立断,手执火折,轻轻一跃,跳到冉兴桂身边,看了几眼,又挥出单刀,将吊着冉兴桂的绳子割断,这才轻轻落下。虽只匆匆一瞥,凌天放却已然看得清楚,落下之时向着众人道:“确实是冉兴桂,前面也没有别人,这方圆几丈只挂了他一个人。”说罢,又扭头向着鬼医欧阳正心道:“请鬼医看看这人还有没有得救?” 欧阳正心哼了一声:“老夫从不平白救人,这人便是能救,徒然费力,于我又有什么益处。况且此人与你们为敌,老夫现在好歹也算是和你们休戚相关,救活了他,只有大家麻烦。” 冷蛛后却连忙举步上前,一边查看冉兴桂的尸首,一边扭头向着欧阳正心道:“欧阳前辈,此人关系重大,我五毒教此次东来,就是为了天蛊门暗袭之事。天蛊门突然崛起,与我们相争十年,种种关节,此人必然知晓,还请欧阳前辈救活此人,也按五毒教中人酬付毒方便是。” 欧阳正心还没有开口,于飞却先抢着说话道:“我说啊,你们就算要救,也最好是先把他捆结实了,要不然,把你们自己害了不说,万一我这堂堂翻江倒海擒龙缚虎玉面蛟龙鬼见愁于小爷也被连累进去,那可就麻烦了。” 冷蛛后点了点头:“于兄弟说得有理。”正要上前用蛛丝捆绑冉兴桂,欧阳正心却将手一摆,摇头道:“不必了,此人已经死透,纵然是我,也没办法救他还阳,一个死人,又不是尸蛊,就不用捆了。”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又继续说道:“此人乃是气脉被人一剑切断而死,与毒蟾翁倒有几分相似。而且看这情形,似乎是在毫无防备之下被一击毙命。” 他说这话的时候,凌天放等人都围在旁边,看着地上的冉兴桂,只见他二目圆睁,一副不能置信的样子,周身上下却一无伤痕,只有脖子上显露出一道红记,若不是鬼医所说,只怕任谁都会以为他是上吊自杀。 看着地上的尸体,冷蛛后微叹一口气道:“这十年来,天蛊门的门主从未露面,都是这蛊圣冉兴桂带着天蛊门帮众与我教争斗厮杀,他今日身死,两派的争斗想是到了结束之时了。” 于飞听了却嘿然一笑:“你们两派的争斗想来是可以告一段落,不过以我翻江倒海擒龙缚虎玉面蛟龙鬼见愁于小爷看来,却未必是什么好事。” 听到于飞的话,冷蛛后微微一怔,不禁沉思起来。那赤蝎使为人单纯,不明白于飞的意思,哼道:“不打仗了怎么不是好事,虽说老子砍天蛊门的混蛋砍得挺爽快,但像鬼婆婆、毒蟾翁这样,又有什么好的?他妈的没死你们的人是不是。”他伤心鬼婆婆和毒蟾翁身死,一时之间竟然破口大骂起来。 听到赤蝎使发怒,凌天放淡淡一笑,连忙解释道:“赤蝎使误会了,于飞他不是那个意思。”赤蝎使哼了一声,仍是满脸愤懑,粗声粗气地说道:“那你倒是说说,他是个什么意思?” 凌天放看着地上冉兴桂的尸首,眉头紧锁道:“依鬼医之言,听起来这蛊圣冉兴桂是死于仇行云的剑下。” 飞蜈仙一直站在一旁,不发一言,这时听了凌天放的话,手中拂尘一摆,冷冷地哼了一声,嗤笑道:“我还当凌帮主有什么高见,原来不过是这些众人皆知的话。若是凌帮主你只知道跟在鬼医屁股后面牙牙学语,我看不说也罢。” 凌天放摇了摇头,接着说道:“不然,这里面至少有三处疑点。”他说到这里,伸手向着冉兴桂所吊的树杈一指,“我们来时并未见到冉兴桂悬挂于此处,那么若此人当真是仇行云所杀,那仇行云就是在方才这一段时间之中动的手。但他方才身受万兄、蓝圣使和在下三下重手,纵然他功力精深,也难免身受重伤。他重伤之余,不和冉兴桂相互仰仗,反而要将其杀死,实在令人费解。此为疑点之一。” 冷蛛后听得微微点头:“凌帮主说得是,那还有两处疑点呢?” 凌天放微微踱了两步,接着说道:“仇行云和冉兴桂本是一路,从他们话中可以听出,是东厂想要扶植天蛊门来对付五毒教。既然如此,仇行云为何又要突然杀死冉兴桂呢?此为疑点之二。” 飞蜈仙闻言又是冷笑几声:“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自古就是如此,这又有什么稀奇了。” 于飞对飞蜈仙老气横秋的样子极为不满,嘻嘻笑着插嘴道:“没错,狡兔死,走狗烹。可蜈仙老爷子你动动脑筋想想,贵教这只兔子现在可还没死,天蛊门这只走狗就被烹了,这难道不是有点稀奇了吗?这点道理,只怕小孩子也看得出来吧。” 飞蜈仙没想到于飞突然插嘴讥讽,气得脸色一变,就要开口喝骂。凌天放一见飞蜈仙想要开口,连忙抢先说道:“于飞说的不错,而且我还担心一点。”他说到这里,眼神向着冷蛛后等人一扫,这才接着缓缓说道:“只怕在东厂眼中,根本就没有什么走狗、良弓,咱们都是狡兔、飞鸟而已。” 冷蛛后等人细想凌天放话中之意,都惊得背后冒汗,不由得暗暗一阵心惊。冷蛛后点了点头:“东厂一向包藏祸心,朝廷对于我等江湖门派只怕也从来没有什么善意。不知凌帮主所说的第三处疑点又是什么?” 凌天放皱着眉头道:“鬼婆婆突然离店出走,东厂耳目虽多,只怕也难以在这么快的时间内查知,偏偏撞上了仇行云,而当时出手的又只有他一人,按刚才的情形,若是冉兴桂同时出手的话,只怕咱们……”他说到这里,便停住了话头,但话中之意,众人都听得明明白白,想到这里,也都是背后发凉。 凌天放顿了一下,这才又接着说道:“为何冉兴桂没有帮着仇行云出手,他们各自的手下为何也都不在此地,这是疑点之三。” 他一语说罢,五毒教众人都是沉思不语,凝神细想凌天放所说的三处疑点。万里云眉头深锁,插话进来道:“凌兄所言甚是,而且我还担心一点。” 万里云极少出言,但只要说话,便言必有中,一听他开口,众人连忙都凝神倾听。万里云看了看凌天放,眉头紧皱,轻轻说道:“凌兄,若我所料不差,你的白水帮只怕近日会有些麻烦。”他说到这里,又扭头看向冷蛛后,也是一般的语气轻轻说道:“五毒教只怕也是如此。” 万里云一语说罢,场上众人都是微带疑惑,静静地看着万里云,要听他接下来说出个什么道理。万里云看看众人神情,一边踱步,一边慢慢解释道:“从南京百派英雄大会至此,朝廷与东厂的种种行径,再加上之前听仇行云所说,只怕东厂之意当真不在一门一派,而是要将整个江湖的武林门派尽数灭绝,就如万岁门门主当日所言,是要‘灭侠’。只有这样解释,才能说得通为什么东厂四处钻营,从英雄大会上便不断挑唆门派互斗。也只有这样解释,才能说得通为什么仇行云先与天蛊门一同与五毒教为敌,之后又对冉兴桂下手。我恐怕马上就能听到东厂围剿武林门派的消息,冷蛛后你们根基在滇贵一带,也要防止东厂在那边釜底抽薪啊。” 凌天放和冷蛛后等人听万里云所说,越听越是惊心,只怕当真如他所言,朝廷果然想要大举灭侠也说不定。想到这里,众人再顾不上冉兴桂的尸体,连忙背起昏迷不醒的蓝堇儿和杨红菱,又抱起鬼婆婆的尸首,一路疾奔,赶回客栈。 第六十九回:切切回乡路,依依不舍情 经过这一夜往来奔波,众人回到客栈之时已然天色渐亮。离客栈还有数百步路程,便看见玲珑站在门口翘首以待,她竟然是一夜未眠,苦等众人归来。一直到看见凌天放、万里云和于飞三人无恙归来,玲珑才松了一口气,雀跃着迎了上去。 玲珑自己是一脸欣喜,却发现凌天放等人都是面色凝重,冷蛛后等人面上更是满布悲戚之色,只有鬼医欧阳正心师徒神色如常。她见状连忙向着凌天放等人询问此去情形,这才知道了鬼婆婆和毒蟾翁身死的事情。玲珑虽然与蓝堇儿颇有不睦,对鬼婆婆也没什么好感,只对风趣肥胖的毒蟾翁甚是喜欢,但此时听闻鬼婆婆和毒蟾翁两人遇害的消息,也不禁感到一阵难过,落下了几许泪水。 一回到客栈,众人连忙安顿好鬼婆婆的尸首,动手救治昏迷的蓝堇儿和杨红菱两人。这两人都是伤心昏迷,医治起来甚是简单,不需鬼医动手,不大一会儿,便被冷蛛后和半夏救醒了过来。 蓝堇儿刚一醒转过来,便“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口中哭喊着:“婆婆,婆婆,是堇儿对不起你,堇儿不该顶撞你啊。婆婆,都是堇儿的错,是堇儿害了你呀婆婆。婆婆,你答应堇儿一声吧婆婆。” 一见蓝堇儿如此悲哭,凌天放、冷蛛后等人在旁看着也是一阵难过。冷蛛后面具之下珠泪滚滚而落,扶着蓝堇儿温言安慰,却连自己也禁不住心痛不已。凌天放在旁边看蓝堇儿哭得如此伤痛,心中不忍,便想要上前安慰几句。 哪知他刚刚走到蓝堇儿身边,蓝堇儿一眼看见,却哭喊得更加厉害起来,伸手指着凌天放,厉声喝道:“你走,你走开,就是你害得婆婆出走,若不是你,婆婆不会死的,我不要见你,你快走开。”凌天放一听蓝堇儿如此说话,顿时僵在了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万分。 冷蛛后和杨红菱两人虽然悲痛,但却不像蓝堇儿般不断自责,也都还清醒理智,见状连忙上前,先将凌天放让出了蓝堇儿的房间。出了蓝堇儿的房间,冷蛛后才劝慰凌天放道:“凌帮主,圣使她是急糊涂了,口不择言,希望你不要见怪才好。”杨红菱也流着眼泪说道:“对啊,天放哥哥,蓝姐姐她不是那个意思,你体谅她些才好。” 凌天放心中明白蓝堇儿只是急怒攻心,这才说出那些话来,自然并不生气,但看看场上的情形,再要留在这里,只怕双方都会尴尬,也徒然引蓝堇儿自责。想到这里,凌天放向着冷蛛后双手一抱拳道:“鬼婆婆和毒蟾翁不幸身故,说实在的,在下也难辞其咎。而且,我也十分难过,但死者已矣,还请蛛后和红菱姑娘保重身体,也劝劝蓝圣使,节哀顺变,不要哭坏了身子。”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接着说道,“方才万兄所说,在下以为很有道理,我看几位还是速速返回教中,谨防东厂下手。在下也要赶回武昌府,看看帮中情形,这就向几位告辞了。”凌天放犹豫一下,又缓缓说道,“蓝圣使那边,在下就不去辞行了,请蛛后和红菱姑娘代为转告吧。” 杨红菱一听凌天放告辞,顿时大急,将眼泪一抹,叫了起来:“天放哥哥你不陪我们一起了?蓝姐姐她真的是无心的,她可喜欢你了,你不要走好不好。” 冷蛛后却明白凌天放的苦衷,连忙将杨红菱一拽,又向着凌天放还礼道:“凌帮主这话太见外了,此行多亏凌帮主和万少侠、欧阳鬼医相助,否则五毒教此次必然一败涂地,还谈什么回乡的话。既然是凌帮主帮中还有要事,我等也不便挽留,就此别过,凌帮主后会有期了。”说罢,又低声向着杨红菱道:“红菱别孩子气,让堇儿静上一些时候再说。” 杨红菱心中虽不情愿,但也不好违拗,当下嘟着嘴跟怀中的青蛇嘀咕道:“青儿啊青儿,你可不能学这些人,你不许离开我,知道吗?” 冷蛛后看着杨红菱的样子,心中微微叹息一声,又向着凌天放施了一礼道:“小孩子的气话,凌帮主不必在意。圣使那边还要人招呼,我就先行告辞,不送凌帮主了。愿凌帮主路途顺利,贵帮平安无恙。” 凌天放长叹一声,皱着眉头拱手还礼道:“借蛛后吉言,也愿鬼婆婆和蟾翁在天有灵,保佑贵教长盛不衰。”说罢,告辞而去。 从蓝堇儿处回到自己的房间,凌天放只见万里云和于飞、玲珑三人早已将包袱行囊打好,显然是万里云和于飞已经将事情经过向玲珑讲说清楚,于飞和玲珑两人都是满脸焦虑,恨不得即刻回到武昌府帮中,与众位帮众相聚。 凌天放自己也是归心似箭,连忙带着三人,提了行礼,走出房间准备上路。五毒教那边仍在忙碌,而且凌天放方才也已经向冷蛛后辞行完毕,当下也不再去打扰,先去向伍月影等人辞行,却扑了个空,几间房都空空荡荡,一人没有。凌天放几人随即转头来到鬼医欧阳正心和半夏的房间,准备向两人辞行。 鬼医房内却全无半点忙碌的样子,欧阳正心正拿着两张新到手的单方,仔细研究着个中玄机,半夏则在一旁帮鬼医研磨着什么药材。一见凌天放带着众人进屋,鬼医呵呵一笑:“怎么,来辞行的?” 凌天放连忙拱手抱拳道:“鬼医前辈不但医术通神,料事也赛过孔明。在下正是前来告辞。不知欧阳前辈又有何打算。” 鬼医晃晃手中的单子:“这五毒教果然有点门道,老夫要找个地方静心研究这些单方,就不相送了,咱们有缘再见吧。” 凌天放见状也不多说,拱手抱拳道:“既是如此,不打扰欧阳前辈忙碌了,晚辈告辞。”说着转身出屋。凌天放刚走了两步,却突然听到于飞嘿嘿一笑,扭头向着鬼医道:“欧阳前辈,在下告辞了,若是你改日发现少了些什么,可别怪责晚辈哦。”于飞这话一出,凌天放听得顿时一惊:这于飞难道还偷了鬼医的什么丹药之类的? 他刚要出言呵斥,却听见欧阳正心一副无所谓的声音响起:“就是那些天参丸嘛,就当是赔偿你那些鼻血的,送给你了。不过用法用量么,自己琢磨去吧。” 于飞本是想恶作剧一下,偷鬼医些丸药出气,报复他捉弄自己之仇,哪知自己的行为鬼医全都知晓,一时之间,那股挫败不爽的劲头就不用提了,更何况鬼医还要他自己摸索用法,这却哪里能摸索得出。他心中不忿,扭头哼道:“不用试了,我家养的牛饿了,我都拿去喂牛便是。”说罢,愤愤然地一马当先,走出院子,只留下鬼医欧阳正心的呵呵笑声。 第七十回:乍变突起,血流成河(1) 凌天放一行四人出了院子,来找店东结账告辞。那店主早巴不得这批瘟神离开,只是不敢下逐客令,这时见凌天放几人要走,乐得眉花眼笑,连店钱都只是略收了些,便千恩万谢地送众人离去。 刚出客栈,凌天放等人便翻身上马,一路赶往武昌府。此地离武昌府已然不远,众人心急之下,一路上快马加鞭,一天的时光,便赶到了城外。虽然到了城外,凌天放几人却仿佛近乡情怯一般,踯躅着不知如何是好,既想要快些回到帮中,见到众位兄弟,又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犹豫片刻,凌天放终究还是心切帮中兄弟情形,提起马鞭,一催坐下马匹,打马入城。万里云、于飞、玲珑三人则紧随其后。凌天放一边催马,一边向着万里云道:“万兄弟,你我在长江上相识,却一直没机会带你见识一下我帮中兄弟。” 万里云呵呵一笑:“若是没有那坛好酒,你我也没机会相识,这还要多谢了蓝圣使的美酒呢。”他提到蓝堇儿,却骤见凌天放脸色微微一变,连忙转口道,“说起来,不知凌兄你帮中有没有存着好酒,我这肚子里的酒虫儿,却早闹个不休了呢。” 凌天放听了哈哈一笑:“万兄你放心,到了我这一亩三分地,别的不敢说,酒是管饱。说起来,你还不知道呢,你后面跟着的那个顽皮丫头,还有她姐姐,可都是一把酿酒的好手呢。到时候让你尝尝她们自酿的米酒,我怕你喝得不想走呢。” 玲珑一听凌天放夸她和她姐姐秀云,也笑着插嘴道:“就是,我姐姐人又漂亮,酿酒又好,嗯,跟我不相上下呢。” 于飞一听,嘿嘿一笑:“我是不是听错了啊,还有这么厚脸皮的人?我怎么看,秀云姐都比你强一万倍,你这吹牛也要有个限度啊。” 玲珑一听于飞嘲笑自己,顿时便要发作,万里云连忙笑道:“不想走就不想走,你没听玲珑妹子说吗,人美酒醇,反正凌兄弟不会赶我走,就让我醉死此乡,也是人生一大乐事啊。” 凌天放本就心切帮中兄弟情形,听万里云说到一个“死”字,心中微微一紧,但也不好说什么,只是随声附和,笑着越加快速打马,赶往白水帮总舵的小渔村。 众人一路催马,不到半个时辰,那小小渔村已远远在望,于飞兴奋不已,催马越过众人,高声大喊:“我于小爷回来啦!石头、泥鳅还有各小的们,都给我出来迎接于小爷,迎接帮主啊。” 于飞和玲珑两人雀跃不已,凌天放和万里云两人却突然同时感到一阵杀意袭来,凌天放心头顿时升起一股不祥之感,连忙催马抢过于飞,一伸手,将他拉了回来,沉声喝道:“小心,情形不对。”同时将手一翻,单刀已经握在了掌中。于此同时,万里云也连忙纵马抢到前面,斜月剑出鞘,与凌天放并驾齐驱。 于飞、玲珑两人此时也感觉到情形有些不对,听了凌天放的话,顿时急得心乱如麻。于飞虽然心急,却还有些清醒,手中链子枪翻起,握在手中,这才催马赶往渔村。玲珑却急得狠了,一时间什么都不管不顾,挥动着手中皮鞭,拼命抽打座下马匹,想要快一些赶到村中。 这时四人离渔村的距离已不到两里,村中的房屋已然渐渐清晰可见,甚至连摆设人影也慢慢映入眼帘。凌天放正在一边催马狂奔,一边翘首远眺,却突然闻到江风吹拂,一阵浓重的血腥气味顿时送入鼻腔。 一闻到这股血气,凌天放顿时心头一翻,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身子在马上一晃,几乎摔了下去。万里云这时正在凌天放身旁,见状连忙伸手扶住,出言安慰道:“凌兄你也不要太过担心,也说不定是东厂偷袭未果所致。” 于飞和玲珑此时也闻到了这一股血腥气味,玲珑顿时被激得一阵恶心,险险呕吐了出来。于飞却要镇定一些,接着万里云的话道:“有先生和张茂在,区区几个东厂走狗,也奈何不了兄弟们,帮主你也别太担心了,说不定咱们回去,正赶上轻功宴呢。” 凌天放听到于飞所说,想到奉先生坐镇帮中,有他运筹帷幄,纵使朝廷和东厂派大军围剿,白水帮也必然有全身而退的策略,这才强压住心中不安。他虽然略略宁定,但终究还是心中难安,急着赶到村中,探看一个究竟。 看看离渔村已然不远,凌天放嫌座马太慢,索性向着万里云和于飞、玲珑三人招呼一声,要于飞看顾好玲珑,自己伸手在马背上一按,展开轻功,弃马不要,飞身赶往渔村总舵。 于飞见凌天放展开轻功,顿时超前了两丈,也随即飘身下马,紧紧跟着凌天放,率先赶往渔村。四人的轻功虽然都颇有根基,但玲珑毕竟年幼,又是刚遇名师不久,内力不强,纵使展开轻功也不比奔马快上多少,便不下马,只是愈加扬鞭打马,催动坐骑疾奔在后。万里云见玲珑落后,怕她独自落后有所闪失,当下也只是催马疾奔,随在玲珑身旁。 凌天放展开轻功一通疾奔,两里地的路程转眼便甩在了身后。只是他越是走近,只觉鼻腔之中的血腥气息越是浓郁,心中的惊惧之情也越是增多。 第七十回:乍变突起,血流成河(2) 白水帮这总舵渔村虽然不大,但却布置规划得颇有诸葛孔明的八阵图遗风,巧妙无比,村子八面有道,正对应“休、生、伤、杜、景、惊、死、开”八门。凌天放和于飞熟门熟路,绕到生门入村,刚绕过一座守门宅院,凌天放便被眼前景象惊得目眦欲裂,几乎昏倒在地。 他只见村中尸横遍地,血水流得到处都是。但最令凌天放和于飞触目惊心的还是村子正中的情形。四名杂色服装的陌生壮汉正持着长枪,刺挑驱赶着一个浑身浴血,满地翻滚的人取乐。 凌天放到时,地上那人正巧翻身过来,面向着凌天放和于飞两人。那人神情呆滞,没有见到凌、于两人,凌天放却看得浑身血液仿佛凝结成冰了一般。原来地上那人正是凌天放临走之时托付重任的白水帮虎堂堂主张茂,只是张茂那铁塔一般的身躯竟然被拦腰斩断,只剩下上半身在地上翻滚,徒劳地躲避着四人的扎刺戏弄。 见到这种情形,凌天放牙关紧咬,直咬得牙龈流血都不自知,连两眼的眼角都瞪得裂了开来。他怔了片刻,猛地一声怒吼,身形凌空跃起,手中单刀挥起,仿佛下山猛虎一般扑向四人。 那四人正在逗弄着只剩半身的张茂,突然听到凌天放的吼声,连忙抬眼看去,骤然见到一个人影,眼角嘴角都流出鲜血的魁梧身影,仿若魔神一般,带着一身凌冽杀气,正凌空挥刀扑来。 四人这一吓可非同小可,连忙各举刀枪护在身前。可凌天放这一刀是盛怒出手,这几柄刀枪又能挡得住什么,一转眼的时间,便被凌天放连人带兵刃尽数劈为两段,魂飞魄散,跌倒尘埃。 凌天放劈死四人,连忙在张茂身边跪俯下身子,将张茂的半身紧紧抱在怀中,恸哭嘶声。 于飞紧跟在凌天放身后,也看见了张茂的情形,直气得浑身哆嗦,脑中一阵阵眩晕。他看看场上还有十余名汉子正拿着刀枪逐个检查,发现没死的便补上一枪,更是心中火气,向着凌天放喊道:“帮主,你看看张大哥还有没有救,这群王八蛋都交给我了。”说着,他抖开手中链子枪,口中喝骂着:“兔崽子王八蛋,老子要你们偿命。”向着场中众人扑去。 凌天放怀中,张茂已然神智不清,虽被凌天放抱着,却兀自拼命挣扎。他挣扎了片刻,才渐渐醒过神来,一眼认出凌天放,又惊又喜:“帮主,帮主是你吗?我不是在做梦吧帮主。” 凌天放满眼泪水,点着头答道:“是我,你不是做梦,我回来了。张茂大哥,你受苦了。” 张茂一听凌天放应答,顿时激动起来,满是鲜血的手伸了出来紧紧抓住凌天放的手,强打起精神,高声道:“帮主,快去江边,秀云她们退往江边了,快去救她们,迟了就来不及了。” 这时万里云和玲珑也已经赶到了张茂身旁,玲珑一听说姐姐退往江边,眼含着泪水,追问道:“我姐姐怎么了?这究竟出了什么事了?” 张茂此时已经气息奄奄,吐字含混,凌天放也只听了个大概,连忙追问道:“怎么会变成这副情形?是什么人干的?”张茂自知再难活命,也想尽快告知凌天放这里的事情,当下强撑着奋力说道:“从帮主走后,东厂就陆续在派人侵犯。”他说几句,便停了下来喘几口气,才接着往下说道,“初时有奉先生在,还能抵挡得住,后来奉先生得了急病,病死之后,我们就再抵挡不住。”说到这里,张茂双眼含泪,喘息着说道:“今日不知出了什么事情,先是怒蛟帮倒戈,接着东厂和怒蛟帮一齐大举进攻,帮主你若是迟来一步,我就见不到帮主了。” 凌天放听得双目如火,哼了一声:“东厂,又是东厂。” 张茂说到这里,突然又像想起了什么一样,紧抓着凌天放,喊道:“帮主,快去江边,迟了,迟了就来不及了啊。” 凌天放面如寒冰,点了点头,将张茂背在背上道:“张茂兄,你不要再说话了,好好趴在我背上,看我去江边救人。” 他刚刚将张茂放到背上,张茂却拼力一推,离开凌天放的背后,喘息着摇头道:“帮主,我不行了,你,你给我来个痛快吧。” 凌天放骤然听到张茂的话,惊得如遭雷击,顿时怔在那里。万里云看看只剩半身的张茂,叹了口气,扭过头去,不忍再看。 张茂见凌天放看着自己,泪流满面,知道他不忍心下手,也流着泪水喊道:“帮主,当断则断啊,给我个痛快吧。” 凌天放看看张茂腰部以下全部断去,一身的血液将要流尽,只是强忍着疼痛在与自己说话的样子,心中疼痛难忍,终于狠下心来,向着张茂说道:“张茂大哥,你先走一步,我必定杀尽东厂贼子,给你报仇。”说着一掌劈下,正打在张茂顶门。这一掌落下,张茂顿时气绝,但脸上竟然带着笑容,一副心愿得偿的样子,看得万里云和玲珑无不泪下。 第七十回:乍变突起,血流成河(3) 凌天放忍痛掌毙了张茂,抱尸恸哭,片刻后,抬起头来,仰天狂吼:“曹少吉,我要扒你的皮,抽你的筋,给我白水帮抵命。”一语说罢,他身形从地上一跃而起,向着江边飞奔而去。万里云和玲珑连忙翻身上马,紧紧追在他的身后。 于飞这时正好将十余名汉子尽数刺死,一见凌天放冲来,连忙问道:“帮主,怎样了?”凌天放面如寒冰,沉声冷冷答道:“张茂大哥被害死了,我们去江边,杀尽东厂爪牙,给张茂哥报仇。”于飞一听,链子枪往身上一缠,应道:“好,用东厂贼子的心肝祭奠张茂哥。”一边说着,一边展开轻功,紧紧跟随着凌天放奔向江边。 凌天放看着张茂垂死的时候,退向江边的王秀云和白水帮残众的情形也好不到那里去。奉先生身死,六堂堂主之中,除了凌天放带着于飞外出未归之外,虎堂堂主张茂,豹堂堂主李成化,风、雷二堂堂主刘勇刘猛兄弟四人都在阻挡东厂和怒蛟帮众人之时先后遇难。此时只剩下奉先生身边的赤龙、铜虎两护卫和四五名帮众还在拼力抵挡,所护送的老弱妇孺此时也只剩下了秀云一人。 率众袭击白水帮众人之中,为首的正是仇行云带出来的一指勾魂赵言莫。当日五毒教与天蛊门拼斗之时,他也被卷入其中,险些葬身鬼婆婆的两合离妄火之中,幸而被仇行云救出。但此时的赵言莫手挥着蝎尾铁鳞鞭,独眼微微眯着,一边指挥东厂番役和怒蛟帮帮众攻击白水帮众人,一边当先缓步走向白水帮众人,每挥动一下长鞭,便带起一道血箭喷出,若不是脸上露着些许火烧毒灼的痕迹,全然看不出曾经受伤垂死的样子。 赤龙、铜虎两人身如鬼魅,不断在东厂番役和怒蛟帮帮众中往来穿插,每一次出手,至少倒毙一人,若不是有他们两人在苦苦支撑,只怕白水帮退不到江边便早已全军覆没了。但纵是如此,两人也早已全身浴血,肩背之上各自插了数支箭枝,刀剑裂痕无数,看情形也支撑不了多久了。 赵言莫见两人如此勇猛,嘿嘿一笑,取出丝巾轻轻擦拭一遍蝎尾铁鳞鞭上的血迹,轻笑一声道:“没想到区区白水帮之中还暗藏着这等人物,就让咱家亲自来送你上路吧。”说罢又扭头向着身边道:“岑千户,不如你我每人负责一个,反正闲着无聊,也来比比看是谁先结果了这两名逆匪如何?” 随着赵言莫的话音,他背后绕出一人,手中提着一杆长枪,脸上毫无表情,正是当日与他一同在南京百派英雄大会上出现过的追风枪岑耀祖。岑耀祖提着追风长枪,一脸淡然地走到赵言莫身边,问道:“赵千户你对哪一个?” 赤龙刚打倒一名东厂番役,一见赵言莫,恨得牙根紧咬,喝骂道:“你这独眼的死妖人,当初夏大哥没有一炮炸死你,算你命大,今日你又送上门来,我正好替夏大哥取了你的狗命。” 赵言莫一听赤龙揭他伤疤,顿时气得脸色一变,哼道:“死到临头还这么嘴硬,原来是夏远亭那逆贼的余党。”说到这里,向着岑耀祖道:“岑千户,这个逆匪就交给兄弟我如何?” 岑耀祖闻言点了点头,也不说话,抖开长枪,一道电光闪过,直取铜虎咽喉而去。铜虎见岑耀祖长枪刺到,也是不言不语,只默默挥动手中兵刃,招架反击,与岑耀祖战到了一处。 铜虎和赤龙使的都是短兵器,铜虎的是一对虎形爪,赤龙的则是一对龙形钩。铜虎这一对虎形爪上都是剃刀般的短刃,施展开来全是贴身肉搏的招数,招招凶险,式式搏命。偏偏岑耀祖所用的长枪是长兵刃,大开大阖,威猛霸道。这一长一短对上,霎时之间打得电光火石,激烈无比。 赵言莫看看岑耀祖已然与铜虎动上了手,也抖开手中蝎尾铁鳞鞭,鞭尾尖刺如同毒蛇一般飞刺赤龙咽喉而去。一边出招,一边口中喝骂道:“嘴硬的刁匪,本千户今日就要将你拿下,再拷问那姓夏的逆匪下落。” 赤龙此时正被三名番役围攻,一见赵言莫的蝎尾铁鳞鞭攻至,身形突然如烟般消失不见。三名番役正在纳闷,突然有一名番役只觉背后被人一撞,当下站不稳身形,踉跄两步向前扑出,正迎上赵言莫的铁鳞鞭,顿时被刺了个对穿,丧命当场。 另外两名番役正看得心惊之时,骤然觉得背心一凉,却同时被赤龙手中的龙形钩爪插入后心,当场死于非命。赤龙刺死两名番役,双臂较力,将两人尸首高高举起,扬手砸向赵言莫,自己却又如一缕轻烟般消失不见。 赵言莫一见赤龙用番役尸体作为武器砸向自己,冷哼了一声,手腕一抖,蝎尾铁鳞鞭刚刚从第一名番役尸体上收回便又被挥了出去,拦腰抽上那两名番役的尸体。他这蝎尾铁鳞鞭不同于寻常软鞭,乃是由上百片铁鳞缀成,边缘锋利如剃刀,这一挥出,顿时将两名番役拦腰斩作两段,尸身摔在地上,赤龙这一招便全无功效。 赵言莫虽然化解了赤龙丢过来的番役尸身,但也失去了赤龙的踪影,当下不敢冒进,只是将手中蝎尾铁鳞鞭挥动成圈,护住身形,防止赤龙偷袭。他铁鳞鞭刚刚绕身划出一道黑圈,便觉得又斩中了什么东西,鞭身上传来入肉之感。 赵言莫以为赤龙冒失进袭,被铁鳞鞭所伤,顿时一阵欣喜,连忙定睛看去,却仍是方才被他刺穿的那具番役尸首。原来赤龙自己仍未动手进袭,而是又将番役尸身丢了过来,迎击赵言莫的蝎尾铁鳞鞭。 趁着赵言莫蝎尾铁鳞鞭斩断番役尸身的空隙,赤龙躲在番役身后的身影也露了出来,双手的龙形钩爪合在一处,向着赵言莫突刺过去。赵言莫这一招算错,顿时处于下风,他的铁鳞鞭也是长兵器,此时挥在了外门来不及收回,难以抵挡赤龙的贴身进袭。也是赵言莫久经战阵,临敌经验丰富之极,当即身形向后一缩,抬脚踢向赤龙,同时左手运指一弹,三支青蜂针迎面射向赤龙。 按赵言莫的想法,只要赤龙躲开这三针一脚,攻势必然一缓,那时他便可以收回长鞭,再组攻势。可他哪里知道赤龙、铜虎两人毕生行的都是暗杀行刺的任务,此时见到如此破绽,那肯放过。 当下赤龙身形微微侧移,略略让开赵言莫踢过来的一脚,对那三枚青蜂针却是不管不顾,任由三支钢针尽数打在右肩之上,手中的龙形钩爪仍是刺向赵言莫。 赵言莫见赤龙竟然拼命一般扑向自己,大惊之下,连忙挥左掌奋力拍向赤龙,格挡他的一对钩爪。只是赤龙的钩爪也是锋利非常,赵言莫的单手随意这么一挡,却哪里阻挡得住?顿时被一对钩爪划烂手掌,还紧接着继续前刺,仍然袭向赵言莫的前心。 眼看自己的前胸就要被赤龙的钩爪穿过,赵言莫一时情急智生,连忙右手蝎尾铁鳞鞭一摆,将鞭柄收在胸前,迎上赤龙的双钩爪爪尖。赵言莫收回铁鳞鞭握柄护体之时,赤龙的钩爪已经攻到了他胸前不到一尺之处,再来不及变招,双钩爪的爪尖正点在铁鳞鞭的握柄上。 龙形钩爪虽然没有能将赵言莫开膛破腹,但赤龙这合身扑上的一击之力也颇为了得,登时将赵言莫整个身子撞得凌空飞起,远远地摔了出去。赤龙这一招虽然将赵言莫的左掌割烂,但却没能取得他的性命,当下又打起精神,也不去管身上的青蜂针伤势,挥动双钩爪,又向着赵言莫猛攻上来。 这一次赵言莫却有了准备,身形从地上一跃而起,蝎尾铁鳞鞭不暇伤敌,先挥舞得风雨不透,护住周身要害,使赤龙无法近身。他刚一出手便被赤龙废去一手,心中本是极为恼怒,但一时之间也不敢小觑了赤龙。他见方才三枚青蜂针尽数打在赤龙身上,而赤龙不去解毒,仍然舍命攻向自己,便已然打定了主意,只是防御游斗,要等着赤龙自己毒发倒地,再一举擒拿。打定了这个念头,赵言莫只守不攻,赤龙一时之间也当真奈何不了,两人顿时陷入了僵持之中。 第七十一回:辣手摧花,一指勾魂(1) 一指勾魂赵言莫和追风枪岑耀祖两人一个敌上赤龙,一个对上了铜虎,在场上分成两对交手厮杀,其余的东厂番役和怒蛟帮众人也没闲着,各自挥动手中兵刃,赶杀白水帮残众。 没有了赤龙、铜虎两人,白水帮剩下的这几名残众又个个伤痕累累,哪里还能支撑,转眼之间便一败涂地,被数十名东厂番役和怒蛟帮帮众如同屠杀一般砍倒在地。 眼见白水帮残众之中,除了王秀云和两名带伤帮众之外,其余人都已被砍倒在血泊之中,怒蛟帮中突然传来一声阴柔的声音:“东厂的诸位大人,且慢动手,待兄弟我来。” 随着这人的声音,东厂番役们和怒蛟帮帮众当真纷纷停下手中的兵器,不再追逼白水帮的三人。王秀云和两名帮众此时已经被追赶得一只脚踏入江中,见对方停手,这才缓了一口气,停下来看向声音起处,要看看是什么人喊话。 王秀云定睛看去,只见一条人影悠悠闲闲地从怒蛟帮众人身后走了出来。一见这人,她顿时惊得脸色煞白,双手掩口,一时之间连话也说不出来。那人身形瘦削,面色苍白,手中提着一柄腰带软剑,竟然是怒蛟帮前帮主周世通的儿子,小太岁周弘。 周弘这一亮相,大出白水帮众人意料,王秀云一手指着周弘,一手捂嘴,惊问道:“你不是,你不是……你怎么会在这里?” 周弘邪笑一声,阴阴地应道:“怎么?没想到小爷我又回来了吧。哼哼,你们白水帮跟叛徒邓百里勾结,阴谋夺取我怒蛟帮,却没想到我周小爷命不该绝,还有回来重夺帮主之位的一天吧。” 听到这里,王秀云反而镇定了下来,冷着脸向周弘问道:“既然如此,你夺你的怒蛟帮也就是了,又为何要进犯我们白水帮?” 王秀云刚说到这里,周弘突然脸色一变,满脸肌肉扭曲狰狞,恨恨地说道:“你问我为何?你难道还不知道?我小太岁周弘最恨的人里,那叛徒邓百里还只能排第二,第一的位置要留给你们白水帮的帮主——凌天放那臭小子。若不是他,我怎么会家破人亡,流落江湖。我一定要抓住那小子,吃他的肉,喝他的血,扒下他的皮,做成皮球,供万人踩踏,拆下他的骨头,寸寸敲碎,方消我心头之恨。” 周弘一边说着,一边瞪着通红的眼睛,步步逼近王秀云。看着周弘面目扭曲变形,王秀云微感害怕,身形往后略退了两步,冷冷说道:“你疯了,不可理喻。不过我要告诉你,天放大哥智勇双全,你连他的万分之一都及不上,你想抓他,纯属做梦,只有他抓你的份。” 一听到王秀云说自己及不上凌天放,周弘本已扭曲变形的脸上顿时一阵抽搐,歇斯底里地一阵狂吼道:“我及不上他?你敢说我及不上他?就那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杂种,他凭什么跟本少爷比?就凭他那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几招乱七八糟的功夫?我呸。”他声嘶力竭地喊了半天,却突然又静了下来,一脸邪笑地看着王秀云道:“要抓他嘛,我看也不太难,只要秀云姑娘你肯帮忙,那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说着,身形一跃,凌空向着王秀云飞扑而去。 一见周弘扑来,王秀云扭头便跑,那两名白水帮帮众连忙强拖着满是伤痕的身躯,挥刀挡向周弘,同时口中喊道:“秀云姐快跑,我们挡住这小子。”话音刚落,两人的身躯却同时摔倒在江中,鲜血汩汩而出。 周弘嘿嘿一笑,从两人身边踏过,阴笑着说道:“想挡本少爷,自不量力,也不称称自己的斤两。”一边说着,一边将腰带软剑凑到嘴边,轻轻舔去剑刃上的血珠,又向着王秀云喊道:“秀云妹子,别跑了,到你周哥哥这里来吧。” 王秀云一见周弘转眼之间便杀死两名白水帮帮众,追了过来,心中一慌,扭头喝道:“奸贼,你不要妄想了,我投江也不会让你捉住我胁迫凌帮主的。”一语说罢,身子一纵,向着江水之中投身而去。王秀云虽有心投江自尽,可她这一番话既让周弘有所防备,又耽搁了时间,身形刚刚跃出,便觉得腰间一紧,顿时被周弘提出水面,拖了回来。 周弘手中拉住王秀云,尖声狂笑道:“想死?哪有那么容易。你可是小爷诱杀凌天放那小子的重要工具。而且……”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托起王秀云的下巴,淫笑道:“秀云姑娘你这花容月貌,若是不让小爷先疼爱你一番,就这么死了,岂不可惜?” 他笑声未止,却忽然见王秀云双眼一瞪,身形用力一挣。这一下周弘顿时心生警觉,连忙身子向后一倒。这一倒,正好让开了王秀云双手合抱着匕首用力刺向周弘咽喉的一刀。周弘身形后仰,只觉得面前颈部寒风扫过,不由得一阵愤怒,一阵庆幸,连忙伸出右手双指,捏住匕首,防止王秀云再刺,这才渐渐站直了身形。 周弘刚一站起,便抡开左臂,照着王秀云便是两个耳光,边打边骂道:“臭**,不识抬举,胆敢偷袭你家小爷。你可知若是碰伤了小爷一点肉皮,便是把你个臭**剐了也赔偿不起。”他这两巴掌打得极重,顿时打得王秀云嘴角流血,两颊高高肿起。 王秀云虽被周弘打得眼前金星直冒,站立不稳,却仍然牢牢地握住匕首不放,还用力想要将匕首推向周弘。只是她虽然也曾练过几天拳脚,但毕竟是一介女流,论气力哪里是周弘的对手,虽是拼命用力,却反而被周弘推得匕首离自己越来越近。 看看再不可能刺死周弘,王秀云长叹一声:“天放哥,秀云今生再见不到你了。”一语说罢,双手力道突然反转,反而将匕首向着自己心口用力拉去。随着她这一拉,那匕首的柄端一下子弹出一支尖刺,锋锐无比,足有三寸多长,直向王秀云的心口刺去。 周弘正全力防着王秀云用匕首刺伤自己,哪知她竟然会突然反转力道,措不及防之下,力道全是向外直推,顿时与王秀云的回拉之力合在一处,等于是帮着王秀云用匕首上的尖刺自杀。 王秀云这匕首柄端尖刺本就锋利非常,两人合在一处的力道又大得超乎寻常,一下子便刺入了王秀云的心脏。鲜血迸射之际,王秀云立刻香消玉殒,气绝身亡。周弘正在王秀云的对面,他没料到王秀云竟然还有这自杀之法,不提防之下,没能抓住秀云,反而让她身死当场,心中正在懊恼,又见到秀云胸口鲜血喷出,顿时被喷了满脸满身。他恼怒之下,双手用力甩脱王秀云,自己双脚点地,身形向后纵出,躲避仍在不断喷出的鲜血。 第七十一回:辣手摧花,一指勾魂(2) 周弘这一跃开,王秀云失了支撑,顿时摔倒在江水之中。就在她摔倒的同时,远远地传来了两声大喊,一句是凌天放的狂吼:“秀云!”另一声却是玲珑的哭叫:“姐姐!”玲珑骤然见到姐姐身死江中,顿时一阵急怒攻心,竟然在马上晕了过去。幸而万里云正在身边,连忙伸手扶住,这才免了她摔下马背之厄。 凌天放带着万里云、于飞、玲珑四人一路赶来,却仍慢了一步,眼睁睁看着王秀云殒命江中,心中的懊悔愤怒一时之间尽数迸发了出来,虎吼一声,挥刀向着东厂和怒蛟帮众人飞扑而去。 随着他的一声大吼,场上的局面又起了变化。赤龙、铜虎两人久战之下,本就伤重身疲,难以与赵、岑两名千户相抗,这时骤见凌天放带着援兵赶到,心中都是一喜,却也同时露出了破绽。 铜虎手中正挥动着虎形双爪,想要抢入追风枪岑耀祖的身边,与其近身相搏。哪知岑耀祖一杆钢枪上下翻飞,舞动得密不透风,他战了这半晌,竟然一丝空隙也找不到。正在焦急之时,又先是瞅见王秀云殒命江中,后听凌天放一声大吼,心中一急一喜之间,双爪顿时慢了下来。 岑耀祖名列东厂新八大千户,久经战阵,一身的功名全是刀枪之中得来,对敌经验丰富非常,哪能放过这个机会,当下掌中钢枪挥动,一招“千蛇狂舞”,长枪化出数十道枪影,刺向铜虎。 铜虎一下疏忽,便被团团枪影裹住了身形,他一时之间分不出哪是虚影,哪是长枪实体,慌乱之下,索性不闪不避,挥动手中虎形双爪,猛地扑向岑耀祖,想要拼个两败俱伤。 岑耀祖已然胜券在握,那肯和他拼命,冷哼一声,身形飞退,仍是和铜虎保持着五尺多远的距离,手中追风枪却丝毫不停,一连五枪,刺在铜虎双腿、双臂和咽喉之上。铜虎刹那之间连中五枪,顿时双膝跪倒,手中双爪颓然垂落,丧生当场。 赤龙、铜虎两人半生不离,情同兄弟。赤龙一见铜虎倒地,心中一阵伤痛,一阵恍惚,惨声叫道:“铜虎!” 赵言莫见赤龙分神,嘿嘿一笑:“你还有工夫去操心别人吗?也好,你们兄弟情深,等说出夏远亭的下落,你就到地下陪他去吧。”说着,手中蝎尾铁鳞鞭挥起,一招九幽蛇舞,向着赤龙袭去。他知道赤龙右臂中了自己的青蜂针,一直没有驱毒裹伤,这时的招数也便挑着赤龙的右臂猛攻。 赤龙见赵言莫突然由守转攻,蝎尾鞭攻向自己右侧,连忙挥动龙形钩爪抵挡。哪知他刚一用力,右臂却突然一麻,竟然抬不起来,顿时被赵言莫的蝎尾铁鳞鞭刺个正着。铁鞭一穿而过,将赤龙的右臂刺了个对穿。 赤龙方才见到铜虎身死,自己便已存了死志,这时见赵言莫的长鞭洞穿自己右臂,当下索性挥起右臂,将蝎尾铁鳞鞭握在手中,身子猛地向前扑向赵言莫,竟然是同归于尽的打法,拼命也想要杀掉赵言莫。 赵言莫看着赤龙猛扑上来,却毫不慌张,持着蝎尾铁鳞鞭的右手用力一抖,立时从赤龙的右臂缠握之中脱了出来。原来他这铁鳞鞭都是剃刀般锋锐的刀片缀成,赤龙虽然勇不畏死,但徒手哪里握得住。只是轻轻一抖,赵言莫便收回了长鞭,还顺势将赤龙的右手连臂割烂,算是报了赤龙毁他左手之仇。 赵言莫虽然一鞭伤了赤龙的右手,但也被赤龙的龙形钩爪袭至面前不到两尺之处。看着赤龙挥钩爪袭来,赵言莫却半点也不慌忙,嘿嘿冷笑一声,身形轻轻向后一飘,登时退开三尺。 若是在往常,别说赵言莫这一下只飘出三尺,便是跃出一丈,凭赤龙的轻功,也必然能够追上刺中。可此时的赤龙,身形刚想向前追刺,脚下却感到一阵麻木不听使唤,别说跃出追击了,竟然连站也站不稳,一跤摔倒在地。 看到赤龙摔倒,赵言莫嘿嘿几声阴笑,狠狠地向着地上的赤龙说道:“中了咱家的青蜂针,还能支撑这么久,你也算是一号人物了。只不过,最后还不是要乖乖地落入咱家的手里。你就好好地睡上一觉,等醒了,再告诉咱家那夏远亭的下落吧。”他说到这里,觉得左手伤处一阵疼痛,当即脸色一变,向着赤龙恶狠狠地骂道:“臭小子,竟然害得咱家受伤,若不是要留你狗命查问夏远亭的下落,你便是万死也不能抵罪。” 他说到这里,还不解恨,右手蝎尾铁鳞鞭挥起,狠狠地一鞭挥向赤龙的左腿。这蝎尾铁鳞鞭全是刀片缀成,一挥之下,便如同一柄长刀,顿时将赤龙的左腿齐膝盖砍断。 赤龙虽见赵言莫挥动长鞭抽向自己,却浑身上下使不出半点气力,自然也无从躲避。但虽然看见赵言莫的长鞭带着血迹收回,自己却丝毫不觉疼痛,低头看去,这才发现左腿已经被一鞭斩断。但他想要动一动腿脚,那腿脚却仿佛是别人的身体一般,全然不听使唤。 赤龙见状,知道自己中毒已深,只能任赵言莫宰割,当下长叹一声:“铜虎兄弟,奉先生身死之日,咱们就该到泉下继续伺候他老人家,挨到今日,已是迟了。哥哥这就来陪你,一同去找先生。” 他这番话一出口,赵言莫心中顿时咯噔一声,知道赤龙是想要自尽。他虽知赤龙中了自己的青蜂针,四肢麻痹,动弹不得,却仍不放心,当下蝎尾铁鳞鞭连挥几下,转眼之间,便将赤龙的双手与右腿尽数砍断,只剩头颅和躯干躺在地上。 虽说四肢被斩,赤龙却丝毫不觉疼痛,脸上也未露出半点恐惧之色,只是惨然一笑,突然将头一低,嘴角鼻孔之中转眼之间便流出黑色血液,当场气绝身亡。 一见赤龙身死当场,赵言莫又气又悔,恨恨地骂道:“狗贼,竟然暗藏毒药,当真是便宜了你这狗贼。”他一边斥骂,一边挥动手中铁鳞鞭,一下下地抽向赤龙的残躯,直抽得血肉横飞,身首异处还兀自不肯罢休。 凌天放刚刚看到王秀云自尽,赤龙、铜虎两人便身死当场,相隔不过转瞬,他用尽轻功,也才刚奔到一众东厂番役面前。赤龙、铜虎平日只听奉先生号令,等闲并不见人,连凌天放也只是隐约知道两人的存在,今日第一次见到两人,却转眼便看到他们横死当场,心头的怒意又更增几分,当下也不废话,口中一声怒吼,便挥动着掌中单刀,扑向一众东厂番役和怒蛟帮帮众。 他这一段时间本就刀法武功几度精进,此时又是含愤出手,这些寻常番役和怒蛟帮帮众哪里抵挡得住,只不过两刀挥过,已然有七八名番役帮众刀折人亡,做了凌天放的刀下亡魂。 第七十一回:辣手摧花,一指勾魂(3) 追风枪岑耀祖刚刚刺死了铜虎,扭头看见凌天放一路杀来的架势,连忙吆喝一声:“都闪到一边,待本千户了结了这疯汉。”他一边说着,一边钢枪挥动,拉开架势便要出手迎击。 他号称追风枪,枪法素以快捷著称,哪成想凌天放却比他更快。岑耀祖的钢枪还没来得及出手,凌天放的单刀已经带着劲风扑到了他的面前,使得正是火云刀法之中最凌厉的一招孤云出蚰,一刀劈向岑耀祖的面门。 岑耀祖一见凌天放单刀来势太快,想要躲闪反击都已不及,仓促之下,连忙双手横举钢枪,硬挡了凌天放一刀。 凌天放这一刀劲力十足,岑耀祖的枪杆乃是精钢打造,这才挡了下来,但整个身子却被劈得向后连退了十余步才稳住身形。 岑耀祖一招之间便被凌天放劈退十余步,心中一阵恼怒,刚一站稳身形便想出招反攻,在一众部下面前挽回些颜面。可他刚刚想要出枪还招,凌天放的单刀却又迎面劈到,仍然是方才的那一招孤云出蚰,这一刀却比方才要更加快速威猛了几分。岑耀祖见凌天放单刀太快,实在是避无可避,无奈之下,只好又高举钢枪,依原样又挡下了这一刀。 这一刀劈到,岑耀祖却比方才更加狼狈,身形倒退了二十余步才勉强站住身形,免了摔倒出丑。可这一次凌天放来得却比方才更快,岑耀祖还没站稳,眼前已然刀光闪动,凌天放又追到了近前。 岑耀祖被追劈得恼怒无比,却又实在无计可施,幸好方才挡刀的姿势未变,当下也顾不上双臂已经被震得发麻,连忙照着原样,高举手中钢枪,挡住了凌天放的第三刀。这一次,岑耀祖再也站立不稳,整个身形连退二十余步,终于一个跟头摔倒在地。 也亏了岑耀祖十余年征战江湖,经验老到之极,虽然摔倒在地,却临危不乱,一个翻滚重新站起,蹲在地上,手中钢枪仍是高举过头,准备挡架凌天放接踵而来的第四刀。 凌天放一连三刀将岑耀祖劈得滚倒在地,顿时让一旁的赵言莫大吃了一惊。岑耀祖的功夫他素来清楚,此时竟然被凌天放一连三刀劈得毫无还手之力,最后还摔倒在地,简直是匪夷所思的事情。 赵言莫虽然吃惊,但却并不慌乱,想想定然是凌天放偷袭出手,一时之间抢到了上风,这才逼得岑耀祖无力还手。他想到这里,连忙将手中蝎尾铁鳞鞭挥出,卷向凌天放,想要拦住这用刀怪人,让岑耀祖能重组攻势。 赵言莫的长鞭破空挥出,哪知凌天放却全然不顾,第四刀仍是那一招孤云出蚰,飞劈岑耀祖。这一刀下去,众人只听得锵地一声脆响,同时伴着叮的一身轻响夹杂其中。接着又是噗地传出一声兵刃入肉的声音。定睛看去,一众东厂番役和怒蛟帮帮众顿时吓得扭转身子,四散奔逃。原来凌天放这一连四刀劈下,竟生生将岑耀祖的纯钢枪杆劈做两段,只是凌天放手中的单刀也被震得断为两截。凌天放的单刀虽断,断刀却丝毫不停,那一招孤云出蚰顿时将岑耀祖刺了个对穿,丧命当场。 凌天放连劈四刀,劈得岑耀祖枪断人亡,手上却丝毫不停,断刀猛地回头扫出,一招拨云见日,正劈在赵言莫的长鞭之上。 本来赵言莫这蝎尾铁鳞鞭颇有厉害之处,一般人若是格挡长鞭中段,往往被铁鳞鞭鞭头的蝎尾倒卷上来刺中割伤。可偏偏凌天放这一刀威力奇猛,虽然只是一截断刀,却生生将赵言莫的铁鳞鞭劈得从中断为两截。鞭身一断,那鞭头蝎尾也被震得旋转飞开,全没有使出倒卷攻敌的威力。 赵言莫一见凌天放竟然劈断了自己的成名兵器,心中又是痛惜,又是惊惧,连忙向着一众手下高声喝道:“都给咱家上,拦住这疯小子,待本千户换兵器再来战他。”他虽然喊得声嘶力竭,但眼见着凌天放如此勇悍,万里云和于飞也各举兵刃四下冲杀,就连玲珑也被救醒,咬着银牙,含泪舞动着一对短剑,奋力赶杀众人。一众东厂番役和怒蛟帮帮众都被赶得东躲西藏,到处躲避这四个瘟神,早已跑散了六成有余。余下的众人虽然还未拔腿奔逃,但也都是面面相觑,提着手中刀枪,看着凌天放步步后退,又有哪一个敢上前送死。 赵言莫一见众人如此畏惧凌天放四人,心中愤怒,抖动着手中半截铁鳞鞭,高声喝道:“都给咱家奋勇上前,带头冲锋者,赏百金,能在这匪首身上砍上一刀一枪者,赏千金,负伤者皆有五十金,大家都随我上啊。” 他一边喊着,一边驱策番役们和怒蛟帮众上前。重赏之下,果然有人奋勇向前。一名怒蛟帮的大汉,身材比凌天放足足高出一头,手长腿长,身形粗壮,挥动着一柄鬼头大刀,口中瓮声瓮气地大喝一声:“老子先拿一百金,砍一刀再拿千金。小家伙,你就变成老子的财神吧。”说着挥动大刀,大踏步地迎向凌天放,手中鬼头刀一招力劈华山,向着凌天放当头直劈下去。 凌天放此时身边方圆两丈的距离早已空无一人,他见这大汉的大刀劈到,也不答话,将手中的半截断刀一丢,身子突然向前急冲,竟然后发先至,大汉的长刀离着凌天放的头顶尚有两尺距离,凌天放便已经冲到了大汉身前。 凌天放一贴近大汉的身子,右手便撮掌为刀,用手掌使出一招孤云出蚰,生生刺入了大汉的心口。凌天放一招得手,右手不停,继续用力,刹那间竟然从大汉的背后穿了出去。这一下,刚刚被赵言莫许下的重赏激起士气的众人顿时宛若中了定身法一样,齐齐止住脚步,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那名大汉只觉胸口一痛,便全身无力,堪堪站住身子,低头看向自己胸口,只见凌天放的手臂正插在里面,顿时心头一凉,奋力虎吼一声,手上奋起最后一丝气力,将鬼头刀的刀柄砸向凌天放,想要拼一个同归于尽。 他想得虽好,可手臂刚落到一半,便觉得肘部被凌天放一把托住。紧接着胸口又是一痛,却是凌天放的手刀已经从大汉的胸口抽了出来,只留下空洞洞的一个伤口,鲜血直淌。凌天放左手托住大汉的手肘,满身鲜血的右手随手在大汉手腕一抹,便夺下了大汉的鬼头大刀,接着随手将大汉往旁边一推。绕过大汉,继续前行。 随着凌天放的手臂从胸腔拔出,大汉只觉得周身气力仿佛都从那个空洞之中尽数流出一般,身形晃动几下便蓬地一声,摔倒在地。 大汉身后本来跟着十余名争功夺赏的怒蛟帮帮众,方才见到凌天放手刀从大汉体内贯穿出来时,都吓得愣在了场中。此时大汉身形摔倒,砰地一声巨响传来,众人才仿佛如梦初醒一样,口中发一声喊,急忙扭头四下奔逃,任凭赵言莫吆喝斥骂也拦阻不住。 赵言莫见手下星散,自己的蝎尾铁鳞鞭一招之间便被斩断,凌天放又正用满是鲜血的右手提着刚从大汉手中夺得的鬼头刀,满脸煞气地逼向自己,顿时心胆俱寒,犹豫片刻,终于一咬牙,一跺脚,恨恨地斥骂一声,也转身随着手下逃命去了。 第七十一回:辣手摧花,一指勾魂(4) 那小太岁周弘在众人混乱之时,一直在一旁想要伺机偷袭,可凌天放四人仿佛凶神恶煞一般,转眼便杀得东厂两大千户一死一败,东厂众番役和怒蛟帮众也被纷纷杀散,他竟然丝毫无机可乘。到了最后,见到那名大汉身死,赵言莫逃走,周弘也再无斗志,一扭头,混在众人之中,向着武昌府城中逃遁。 周弘奋力展开轻功,刚跑出不到十步,却突然觉得眼前一花,凌天放便如同天神突降一般,骤然拦在了他的身前。 周弘一见去路被凌天放拦住,哼了一声,手中软剑弹起,一招双蛇相戏,刺向凌天放的咽喉。凌天放面沉如水,双眼紧紧盯着周弘双目不放,看也不看刺向自己的软剑,手中鬼头刀随手横掠而出,端端正正地砍在软剑的剑身之上。周弘这软剑本来柔软轻灵,难以受力,偏偏被凌天放这一刀砍上,却立时被斩得断成了两截,连周弘也被这一刀之力带得远远摔出,在地上连滚了近十圈才停了下来。 周弘在地上一路翻滚,顿时碰得头破血流,他好不容易等到身形停住,刚刚用力撑起身躯,便看见凌天放又站在面前,一双眼睛彷如寒冰,似乎能冻住一切情感一般,冷冷地盯着自己。 凌天放不在之时,周弘口口声声喊着要抓住他千刀万剐,挫骨扬灰。可此刻凌天放当真站在面前时,周弘却被他吓得胆气全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时万里云和于飞、玲珑三人也在场上留下了四五十具尸首,赶散了东厂和怒蛟帮众人,站到了凌天放身旁。 玲珑哭得双目红肿,银牙咬得几乎碎裂,狠狠瞪着周弘,用手中短剑指着叱问周弘道:“周弘,我姐姐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害死我姐姐?我,我要你给我姐姐偿命。”说着,手中短剑用力前刺,狠命扎向周弘咽喉。 万里云此时正站在玲珑身旁,连忙伸手握住玲珑手腕:“玲珑妹子,此事尚未查明始末,暂且留他性命,等问清楚了再给你姐姐报仇不迟。” 玲珑双眼垂泪,恨恨地将手中短剑往地上一掷:“好,就让你再活片刻,等问完了,再将你开膛摘心,祭告我姐姐的在天之灵。” 周弘原本颓然爬在地上,被凌天放的气势迫得说不出话来,这时听了玲珑的话,却突然翻身坐起,狂笑起来,开口道:“不错,我是与你姐姐无冤无仇。不过我与他,却是仇深似海,不共戴天。”他说到这里,突然伸手向着凌天放一指,狞笑道,“你要怪,就怪他吧,就是你姐姐的天放哥哥害了他,哈哈哈哈。” 周弘刚笑了几声,于飞突然抬步上前,左右开弓,一连串十余个耳光过去,扇得周弘笑声戛然而止,口中鲜血流出,不知是不是咬到了舌头。 于飞一串耳光扇得周弘说不出话来,这才哼了一声,骂道:“你这无耻小人,纨绔子弟,都到了此时,还敢出言挑拨。亏我家帮主当初还大仁大义地留了你一条狗命,我呸,还不如当初将你一刀杀了,也免了今日为祸。” 于飞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周弘却顿时犹如癫狂一般,大笑起来:“大仁大义?我呸。这臭贼……”他刚说到这里,于飞立刻飞起一脚,踢在周弘的嘴上,顿时踢得周弘满口牙齿几乎掉了一半,口中流满了鲜血。他一边踢,一边喝骂道:“臭小子,你嘴放干净些,敢骂我们帮主,小心我踢烂了你的臭嘴。” 周弘被于飞这一脚踢得摔倒在地,喘息半晌才撑起身子,吐出口中牙齿,惨笑道:“嘿嘿,帮主?谁是帮主?他?”他说到这里,伸手指着凌天放,笑道:“他是哪一帮的帮主?白水帮?白水帮除了他自己和你们这几个余孽,还剩下有谁?帮都没有了,他又去哪里当他的帮主?” 凌天放等人听了周弘这一席话,气得个个咬牙切齿,但白水帮灭帮却是不争的事实,又实在是无从反驳。于飞哼了一声,又是一通耳光扇过去,指着周弘骂道:“还不是你这个臭小子勾结东厂狗种,才害死了张茂大哥他们,你先下地府好好看着,看我把东厂那帮狗腿子一个个杀了祭奠张茂大哥。你这混蛋不要扯七扯八,你接着刚才的话说,我家帮主究竟和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你竟然跑去勾结东厂?” 于飞这两通耳光,直抽得周弘整张脸都高高肿起,当真算得上是红得发紫,胀得发亮,血迹斑斑,嘴唇也肿胀得仿佛香肠一般,五官也都挤到了一起。听了于飞的这句问话,周弘嘿嘿一笑,抬起皮球般的脸,看着凌天放,眼中仿佛要喷出怒火一般,恨恨说道:“凌帮主?大仁大义的凌帮主,哼哼,我看你是貌似仁义,内藏艰险的小人。”他虽然口唇肿胀,但这几句话说得刻毒清楚无比,凌天放等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凌天放哼了一声,冷冷说道:“果然是满口胡言之人,我真后悔当初没有听先生之言,一刀杀了你,致成今日之祸。” 周弘冷笑一声:“你凌帮主大仁大义,没有一刀杀了我,却让人给我下了剧毒,说要我乖乖听命,才定时给我解药。哼,凌天放,你果然好仁义啊。” 凌天放闻言,双目骤然一缩,仿佛尖针电闪一般射向周弘双眼,刺得他身形不由得微微一缩。看着周弘畏惧怨毒的眼神,凌天放冷冷呵斥道:“胡言乱语,我凌天放说得出做得到,既然说了放你,便是放你,又怎么会做出下毒这种事情?” 第七十一回:辣手摧花,一指勾魂(5) 周弘半撑着身子斜坐地上,口中还在缓缓流出鲜血,恨恨说道:“你此刻当然不承认了,那也无妨,就是没有此事,就凭你害死我父,又勾结叛徒邓百里,篡夺怒蛟帮,害得我家破帮灭,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你杀我父,夺我帮,竟然还有脸说与我无怨无仇?” 周弘的话音刚落,于飞却哧地一声笑了起来。周弘一听,扭头对着于飞怒目而视,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一般。于飞嘿嘿一笑:“你瞪着我做什么?想问我为什么笑是不是?我笑你忠奸不辨,善恶不分,认贼作父,洋洋自得,胡言乱语,愚不可及。”他骂一句,抽周弘一记耳光,周弘的脸颊本来就已经肿胀如球,被他这第三轮耳光一抽,面皮顿时破裂,鲜血直流。 于飞又抽了这一通耳光,哼道:“算了,我也想不出还有什么成语了,就教你个乖吧。杀你爹周世通的,是你怒蛟七蛟之中的智蛟廖游,他本是东厂百户,奉命夺取怒蛟帮。若是不信,你去问问你帮中的凶蛟邓百里便知。你连仇人是谁都不清楚,却在这里害死我帮中许多无辜之人,哼哼,小爷等等就帮他们讨一个公道。” 周弘虽然任凭于飞殴打不敢还手,嘴上却毫不服软,勉强张口满是鲜血的嘴,哼了一声道:“话是你说的,当然怎么说都行了。找那叛徒邓百里问话?那只有委托你们帮里的那群窝囊废到泉下去问了,若不先杀了那个叛徒,你当本公子怎么夺回的怒蛟帮?” 听到周弘又骂自己帮中兄弟为窝囊废,连凌天放也忍耐不住,呵斥道:“周弘,你口中放干净些,我白水帮中各个都是响当当硬铮铮的汉子,说一不二,你再要出言侮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周弘听了凌天放的话,却突然嘿嘿笑了起来,扬头说道:“不客气?你对本少爷很客气吗?你还能怎样不客气?你白水帮都是汉子?只有我怒蛟帮的才是恶人窝囊废?哈哈哈哈,你道我是怎样把你白水帮杀得鸡犬不留的?别把你帮中的那些窝囊废想得太高,还不都是些趋炎附势,贪慕富贵之人。小爷稍微使了些手腕,不就乖乖地听话了。” 凌天放一听周弘话中之意,顿时如同五雷轰顶一般,连忙追问道:“你说我白水帮中有叛徒?这不可能,你说的是谁?” 周弘冷冷一笑,看着凌天放满脸焦急,却故意缓缓说道:“你想知道?自己慢慢查去吧,哈哈哈哈,我偏偏不告诉你,就是要你一辈子都鲠着一根鱼刺,寝食不安。我就是要折磨你一世。我再告诉你,你少自以为是地教训人。什么东厂谋害我爹,我都没看到,我所看到的,只是你们囚禁了我,又去找我爹谈判,用我来要挟我爹。再等到我被你们假惺惺地放出来,我爹便已经身亡,连怒蛟帮也落入了跟你们勾结的叛徒邓老儿手中,我还被你们下了剧毒。若说要我相信你们是一心想要救我,救怒蛟帮,嘿嘿,你们当我是三岁的孩子吗?反倒是我被你们下毒之后,是东厂的赵千户为我解毒,助我夺回怒蛟帮,还帮我报仇雪恨,哼哼,我不投靠东厂,难道还要继续向你们摇尾乞怜,求几颗解药苟延残喘吗?” 周弘仿佛憋了许久,一口气将胸中郁积的话语尽数说出,直说得趴在地上呼呼直喘,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累的。 听了周弘状若疯狂的一番讲述,凌天放等人略略明白了事情原委。原来是这满怀怨愤的周弘被赵言莫找上,双方一拍即合,赵言莫助周弘杀害了凶蛟邓百里,夺回怒蛟帮,接着又借助周弘之力,合兵剿灭白水帮。只是周弘言语之中的白水帮叛徒,却不知是什么人了。 凌天放见周弘的行径已然无法理喻,当下也不愿再和他多解释争辩,只冷冷地问道:“我来问你,那些东厂之人落脚何处,跟你怎样联系?” 周弘说完方才那一番话,身子懒懒地躺靠在地上,斜睨着凌天放,冷笑道:“你们当我是傻的吗?看看你们的那副嘴脸,一个个恨不得要把我生吞活剥才甘心。哈哈,不过这样也好,我就是想看看你们的这副样子,你们越难受,越恨我,少爷我越高兴。你们不就是想向我问话才留着我不杀的吗?我若是全告诉了你们,岂不是等于送了自己的性命?不过也有得商量,这样吧,你们好吃好喝好招待地将我养起来,我每天回答你们一个问题。怎样?这个条件合理吧。啊,哈哈哈哈。” 一见周弘猖狂若此,于飞气不打一出来,上前抡圆了胳膊又是两个耳光,抽得周弘笑声从中断绝。打完周弘,于飞扭头向着凌天放道:“帮主,这臭小子交给我整治吧,他妈的我一定要好好地给兄弟们报仇。” 凌天放看看周弘,点了点头,冷冷哼道:“冤有头债有主,这小子不过是一颗棋子,成不了气候。问他也没什么意思,我要直接去京城,找曹少吉算一算这笔账。”于飞一听,点了点头:“找东厂厂督?对,等我收拾完这小子,就陪帮主去京城。”他一语说罢,又扭向周弘,冷笑道:“还想好吃好喝?发你的清秋大梦。你若是痛痛快快地,问一句说一句,我还能给你个痛快,你既然冥顽不灵,哼哼,于小爷待会就让你后悔这辈子被爹妈生出来。到时候,只怕是你求着让于小爷杀了你呢。” 于飞说到这里,见凌天放正扭头走开,嘿嘿一笑:“对了,帮主你走远些,省得看了不忍心。”说着又扭头向着玲珑道:“玲珑你也走开些,我留最后一刀给你,让你给秀云姐报仇就是。其他的,你一个女孩儿家就别看了。” 凌天放和万里云、玲珑三人想起张茂之惨,秀云之亡,都是心头恼恨这小太岁周弘,但也着实不愿意看于飞对他折磨施刑,当下一齐转身走远,一直走出数十丈,兀自听到背后传来阵阵周弘的惨嚎鬼叫之声。 凌天放一边走着,一边查看着沿路惨状,心中又是愤恨,又是后悔自责,渐渐一路又回到了白水帮的总舵渔村之中。这本来就不大的渔村,此刻满是鲜血人尸,血腥之气远远地便直冲鼻腔,中人欲呕。他正在村中缓缓行走,却忽然听到议事的龙堂之中隐隐有人声传来。只是离得远了,村子之中又满是江风呼啸之声,听得并不十分分明。 纵是如此,凌天放仍是激动紧张得周身发抖:难道,难道白水帮还没有尽数身死?还有人藏在龙堂之中躲过了此劫?他想到这里,再也按捺不住,身形猛地跃起,直向着龙堂奔去。万里云和玲珑两人正走在他身后,突然看见他猛地跑向前方,一时之间不明所以,连忙也跟了上去。 凌天放走近龙堂,心中越发紧张,他生怕是自己心中所想,听错了声音,又满心期盼着当真还有人活着,犹豫矛盾之下,渐渐放慢了脚步,一边靠近龙堂,一边凝神仔细搜寻周围的细小声息。 第七十一回:辣手摧花,一指勾魂(6) 没走几步,那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却听得清楚了许多,依稀是小孩子的声音,不断呼喊着:“疼,好疼啊,我疼。” 听到这句呼痛之声,凌天放的心头仿佛被重锤猛打了一击,几乎站立不住,连忙高声呼喊一声:“石头,是石头吗?石头你在哪里?”一边喊着,一边身形跃起,纵入了龙堂之中。他一落地,便骤然感到两边各有一道劲风袭体而至,竟然是有人躲在龙堂门边,伺机偷袭。 以凌天放此时的功夫,便是闭着眼睛,也绝不会被两人偷袭得手,他虽是心中焦急,手上却丝毫不慢,冷哼了一声,一招拨云见日,迎向偷袭两人,同时口中向着后面的万里云和玲珑两人示警道:“先别进来,屋内有伏兵。” 偷袭两人的钢刀未至,凌天放的双掌已经切到两人肋下,他刚要发劲,却突然心念一动,猛地想起若是白水帮的帮众躲在龙堂,可别要伤在了自己掌下。想到这里,凌天放连忙将双掌劲力生生收回,双脚在地上一点,身形如同猛虎一般,前蹿两丈,躲开了两人的钢刀,这才稳住身形和反卷而至的内息,双掌护在身前,回身凝神观看。 两名偷袭之人丝毫没有发觉自己已经在鬼门关门口走了一趟,只见到凌天放身形如风,躲过了自己两人的钢刀,都是微微一怔,对望了一眼,其中一人向着同伴叫道:“点子好硬,看来是条大鱼,你先顶一下,我出去找千户大人来。” 凌天放这时已然看清了偷袭自己的两人,只见两人身材中等,只是两个肚腩微微凸出,看着有些刺目,面相都陌生得很,不是自己认识之人。他正在想着两人会不会是自己不在时白水帮新收的帮众,突然听到他们的对话,顿时心头一阵火气,二话不说,又是一招拨云见日使出。这一次他手下再不容情,双掌抹上两人胸膛,顿时将两人打得胸骨凹陷,飞跌出去,还没有落地,已然双双气绝。 万里云和玲珑两人在门口看到两句尸体摔出,连忙抢进屋内,正看见凌天放扭过头去,四下寻找方才呼痛声音的源头。凌天放一边四处查看,一边高声喊着:“石头,石头,是我啊,帮主回来了,石头你在哪里?” 凌天放呼喊几声,便停下来凝神细听,整个龙堂之中却一无动静,只有自己的呼喊回音隐隐响起。他正在失望,却突然见到龙堂上一张方桌上铺着的桌布微微抖动,接着竟然从中伸出一只小手,颤颤巍巍地扒开桌布,接着从里面又传出一声微弱的喊声:“帮主,凌哥哥,是你吗?”。 凌天放见状顿时心头一喜,连忙纵身跃上,口中应道:“是我,石头别怕,凌哥哥回来了。”同时一弯腰,探手便伸入桌布,想要将石头从桌下抱出来。 他身形刚刚一动,万里云便皱起眉头,喊道:“别忙上前,小心埋伏。”只是他提醒得虽快,凌天放的动作却更加快上几分,已然将双手伸入桌下,抱住了石头。 这一次场上却一无声息,并无埋伏偷袭出现。凌天放心中刚刚一松,却只觉得抱在石头身上的双手黏腻滑溜,不像是寻常衣服皮肤的触感,顿时又是心头一紧,连忙将石头整个从桌下抱了出来。 石头这一被抱出,顿时看得凌天放满眼怒火,玲珑双目含泪。他们只见石头小小的身躯已然满是鲜血,脸色惨白,气息奄奄。再往石头身上看去,却见到石头一只手紧紧抓着凌天放的手臂,另一只手牢牢按在肚子上,小手周围,白花花的肠子竟然都流出了体外,他那小小的手掌又哪里能按得住。 石头看着凌天放,惨白的脸上微微露出一丝笑意,无力地向着凌天放说道:“帮主,凌哥哥你终于回来了,大家有救了。凌哥哥,我,我会不会死啊。” 凌天放听着石头的话,心中痛如刀绞,眼中泪水再也忍耐不住,一串串滴落在石头身上,用力摇着头道:“石头你放心,你不会死的,凌哥哥不会让你死。”一边说着,一边将石头的身子微微扶起,伸出右掌抵住他的后心,将真气拼命输入石头体内。 随着他的真气输入,石头的脸上略略恢复了些血色,精神也显得好了些。他突然放开按住腹部的小手,双手抓住凌天放的手臂,眼中泪水滚滚而出:“凌哥哥,石头,石头对不起大家。我,我不该信那个混蛋的话。不过,不过石头真的不是估计想害大家,不是的。我,我该死,我对不起张茂哥,刘勇哥,刘猛哥,我,我……”石头语音急促,一口气说到这里,已经几乎是用尽了力气,一口气鲠在喉中,咔咔地连声咳嗽,说不出话来。 石头虽然说得不清不楚,但凌天放三人都听明白了个大概,知道必然是赵言莫或是周弘不知怎么花言巧语地哄骗了他,这才弄得白水帮全军覆灭。 凌天放见到石头满脸痛苦自责之色,一边心中愤恨赵、周等人,一边连忙温言安慰道:“不要紧的,石头,错不在你,大家都不怪你。你别多说话,安心养神,凌哥哥这就带你去找医生。” 石头原本满脸悔恨痛苦,听到凌天放的话,双眼顿时放出光彩,抓住凌天放的手臂,紧张地问道:“凌哥哥,你,你当真不怪我?你能原谅石头?” 凌天放双目泪珠滚滚,用力点头道:“当然不怪你,凌哥哥原谅你了,凌哥哥这就带你去治伤,一定不让你死。”一边说着,一边紧抱着石头站起身来,快步走出龙堂大门,要去寻找医生救治。 还没听凌天放说完,石头已然露出满脸喜色,欢叫道:“好了,凌哥哥原谅我了,好了,好了。”他正说着,突然之间双手一松,头也斜斜垂下,虽然脸带微笑,却再无半点气息。 凌天放刚抱着石头迈出门槛,便见到石头双手一松,输入他体内的真气也顿时变得如同泥牛入海,激不起半丝回应。 这一下,凌天放心头震动,仿佛疯了一般连连摇动着石头小小的身躯,高声呼喊道:“石头,石头,你不要睡,你醒一醒,凌哥哥带你去看医生啊,你挺住了。”同时右掌越加催动真气,猛力向着石头体内输去,脚下运力,向着武昌府方向飞奔而行。 玲珑见到凌天放仿佛疯狂的行为,看得泪流满面,哭喊道:“天放哥哥,你不要这样,石头他已经去了,你不要这样了,天放哥哥。”她一边哭喊,一边身形跃起,想要去追赶凌天放。 玲珑的身子刚刚跃起,却被万里云一把拉住手臂,拽了回来。玲珑疑惑不解,一边用力想要摔开万里云的手臂,一边高喊着:“你干什么,你没看到天放哥哥的样子吗?你让我去追他回来啊。” 万里云牢牢握住玲珑的手臂,仿佛一个钳子,卡得她丝毫动弹不得,摇着头沉声道:“让他跑跑吧,若是此时打断他,或是让他生生憋住,只怕反而伤了身子。”听了万里云的话,玲珑又挣了两下,这才慢慢停了下来,定定地看着凌天放满场飞奔,满脸担忧之色。 凌天放刚刚奔出议事龙堂,正遇上于飞迎面跑来。于飞满脸得意洋洋,向着众人高声喊叫着:“那个纨绔子弟,于小爷还当他多有种,才三两招下去,他就恨不得把他爷爷的坟头在哪里都招了。不过这混蛋竟然说什么他是问了石头知道的村中布置,简直是胡说八道,都这时候了还想从中挑拨。” 于飞刚说到这里,却猛然看到凌天放正在村中飞奔,手中抱着个一动不动的小小身子,正是石头。看着凌天放,于飞只觉一阵诧异,刚想上前拦阻,便听到万里云的声音响起:“于兄弟别妄动,凌兄悲痛过度,让他发泄发泄吧。” 听万里云和玲珑简短说明了情形,又看着茫然奔向府城方向的凌天放,于飞心中一阵酸楚一阵担忧,突然心生一计,远远地向着凌天放奔跑的方向高声喊道:“李神医,你怎么来了?帮主,李神医来了,你快回来待客啊。” 凌天放正抱着石头的尸体向着武昌府城方向飞奔,突然听到于飞在身后叫喊着什么李神医到了。凌天放此时只是伤心过度,神智却还清楚,一听说李神医来了,心中顿时一喜,连忙一个转身,向着于飞处奔去,同时口中对着怀中的石头说道:“石头,再坚持一下,神医来了,你有救了。石头,凌哥哥一定救你。”掌中真气仍是源源不绝地输入石头那毫无气息的体内。 看着凌天放满脸激动地快速奔回,玲珑不禁一阵担忧,连忙问向于飞:“你这样骗天放哥哥回来,等他回来却又找不到李神医,那时要怎么办?” 于飞挠挠头皮,皱着眉头苦着脸道:“这个,还没想好,走一步看一步,到时候再说吧。” 两人正说着,凌天放已然奔到了龙堂门口,四下张望着到处寻找着李神医的身形。他堂内堂外看了一个遍,却哪里能看得到半点李神医的影子。纳闷之下扭头问向于飞:“你说李神医来了,他人在哪里?” 于飞顿时语塞,拼命挠着头皮道:“这个,这个,这个……对了,李神医刚才说身有要事,刚刚走掉了。” 凌天放其实心中早已明白于飞不过是在哄慰自己,同时心中也清楚石头早已身死,只是他自己心中一直不愿面对这个事实,此时一喜一悲之际,突然长叹一声,整个人仰身摔倒在地,昏迷不醒。 第七十二回:勇闯怒蛟(1) 凌天放这一昏迷,直到深夜才悠悠醒转。他看看围坐身边的万里云、于飞和玲珑三人,想到全帮覆灭的白水帮,不由得又是泪水滚滚而下。万里云三人一见凌天放醒来,都是心头一喜,继而又见到他满眼泪水,心头也是一阵酸痛,玲珑也不由得双目滚滚垂泪,万里云和于飞低着头默然无语。 四人默然了片刻,万里云干咳一声,打破了寂静:“凌兄,白水帮之事我们都很难过,此仇必当向东厂讨一个公道。不过在我看来,当务之急是让帮中诸位兄弟入土为安,为他们设置灵牌才是。” 听了万里云之话,凌天放顿时如梦初醒一般,连忙跳下床来,擦去眼中泪水,冲出屋子想要去捡拾白水帮帮众尸身。走出屋子凌天放才发现,满地的尸体早已被收拾干净,连地上的血迹也被冲洗过一遍。虽然空气中仍有淡淡的血腥气味,但早已被江风吹散了许多。 凌天放知道必然是万里云三人在自己昏倒之时所做,连忙扭头向着三人看去,只见万里云和于飞、玲珑三人正站在屋门口,静静地看着自己。看着三人身影,凌天放不禁又是一阵感触,眼圈一红,几乎要掉下泪来,连忙强自忍住,向着三人问道:“我白水帮兄弟的尸身收在何处?我想先去拜祭一下。” 玲珑双眼垂泪,向着龙堂方向一指:“都收在龙堂中了,天放哥哥你是不是再休息一下,先不要去看。” 凌天放摇了摇头,缓缓举步,向着龙堂走去。他脚步虽然坚决,但步伐却沉重至极,每一步踏出,都仿佛有千斤之重,看得万里云三人心中又是不由一阵难过。 四人休息的房间距离龙堂不到二十丈,但凌天放却足足走了一刻钟才到门口。他怔怔地站在龙堂门口,伸手轻抚着房门,良久不动。于飞在后面看得心急,刚要上前帮他推开屋门,却只见凌天放终于手指微微用力,将两扇大门轻轻推开。 凌天放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下定决心,缓步踏过龙堂门槛,走近屋内。龙堂此时已经被布置得全然不同,所有桌椅板凳都被尽数移走,空荡荡的大厅四周点着一排排的蜡烛,照着地上一排排的草席。凌天放不必看也知道,那一排排的草席下面,必然都是白水帮诸位兄弟们的尸首。 凌天放慢慢走到那一排排的草席面前,却又停住了身形,呆呆地看了许久,这才合掌一礼,蹲下身子,伸出手去,想要揭开草席,看看草席下的面容。 他刚刚伸出手去,却突然听到一阵奇异的响声,嗡地一声,仿佛蜂群飞过一般。凌天放闻声微微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万里云已然一掠而起。他先一拉于飞和玲珑两人,口中高声喝道:“有人放箭,快伏倒。”同时飞身来到凌天放身边,猛地将他扑倒在地上。 四人刚刚倒地,箭雨便如同飞蝗一般,轰地一声,射得满村皆是。白水帮这小小渔村之中的房屋都是草屋,哪里能抵挡得住飞箭穿射,转眼之间便被射得千疮百孔。幸而对方似乎离得极远,并不知道凌天放等人身在何处,只是向着整个村子胡乱放箭,虽然也有不少箭枝射穿草壁,但以四人现下的武功,自然毫无威胁。 这一蓬箭雨过后,凌天放四人所在的龙堂已经被射得到处都是窟窿,几乎连墙壁都看不出来了。于飞见状一阵恼怒,喝骂道:“这肯定又是东厂那帮王八蛋,白天吃了亏,晚上就偷偷摸过来放箭,想要射死老子。幸亏于小爷命大功夫好,要不然,说不定睡着觉就见了阎王。到时候,阎王问起来,于小爷岂不是成了糊涂鬼。” 于飞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形,正准备出门寻找放箭之人,突然又听到嗡地一阵响声传来,伴着响声,从刚刚被射穿的墙壁之中看出去,又有许多星星点点的火光闪耀飞动。于飞这一看,顿时吓得头皮发麻扭头向着凌天放三人高喊道:“不好,这次是火箭,快出屋子。” 凌天放、万里云和玲珑三人都知道白水帮的房屋都是草房,一旦被火箭射中,必然烧成一片火海,无法收拾,只有先到空地,免得被困火中。当下万里云和玲珑连忙运起轻功,抢出屋子。 两人跃出龙堂,站在于飞身边,却突然发觉凌天放仍在草屋之中,并未跟出。三人一起扭头向着龙堂之中看去,却只见凌天放仿佛疯了一般,运起双掌,几下将龙堂房顶尽数掀掉。三人一见凌天放的举动,顿时明白,他是想要除掉龙堂中易燃的房顶草壁,护住堂中众人的尸首不被火烧。 那火箭来得极快,凌天放刚刚掀掉草堂屋顶,还没来得及去除掉墙壁,数百支火箭已经密密麻麻地飞扑而至。万里云和于飞、玲珑三人本想上前帮助凌天放,一见火箭射至,只得站住身形,三人同心协力,站在原地抵挡箭枝。 凌天放独自一人站在龙堂屋顶,却突然又做出惊人之举,他见火箭飞至,突然扯起两幅草席,拿在手中,仿佛两面盾牌一般用力上下挥舞,迎着火箭冲了上去。草席质轻面薄,原本挡不住箭枝,但在凌天放内力灌注之下,竟然仿佛两张坚韧的牛皮一般,将碰到的火箭尽数打落在地。 凌天放虽然奋勇抵挡火箭,但两张草席能挡住多大地方?这一轮箭雨终于还是有数十支射入了龙堂之中,四周的草壁立刻熊熊燃烧起来,将整个龙堂烧成了一座火窟。 凌天放一见龙堂起火,连忙纵身跃回,继续挥动着手中两张草席,上下拍打,想要扑小火势。他还没来得及拍动几下,空中又是嗡地一阵响动,数百支羽箭再次铺天盖地地将整个渔村尽数覆盖。这一次羽箭都没有点火,但在黑夜之中便更难躲避,四人又没有了墙壁房顶抵挡,这一丛箭雨落下,于飞和玲珑两人顿时都被射伤。 万里云看看情形不对,连忙向着于飞和玲珑两人高声喊道:“对方必然是有备而来,要将我们射死烧死在村中,村子待不得了,赶紧出村为是。”他一边说着,一边运起星河遨游的轻功,跃到一间房屋门口,单掌较力,卸下两扇门板,一扇丢给于飞和玲珑两人举着抵挡箭枝,另一扇自己举起,又扭头向着凌天放高呼:“凌兄,村子留不得了,速速出村躲箭为上。” 万里云这一声运用内功送出,虽然夹杂在羽箭声音之中,却仍然传得极远,可凌天放便仿佛听不到一样,只是一味地挥动着手中草席,抵挡着再一轮飞射而至的火箭。那一轮轮的飞箭也射得极为规律,一轮火箭,一轮普通羽箭,转眼之间,已经连射了五轮。万里云和于飞、玲珑已经满布羽箭,只是还没有烧起火头。 见凌天放只是一味闷头抵挡箭矢,万里云心头大急,猛地大吼道:“死者尸身虽然重要,但毕竟死者已矣,活人难道就不重要了?于飞和玲珑都陪你站在村子里受羽箭攻击,若是他们再有个三长两短,凌天放你后悔也来不及了。” 万里云这一声喝骂,听得凌天放背后冒起一身冷汗,扭头看看还在村中举着门板抵挡箭雨的于飞和玲珑,连忙展开轻功,追着三人的方向,向着村外跑去,同时一边挥动着手中草席抵挡箭枝,一边高声向着三人喊道:“万兄说得对,大家赶紧退往村外,先躲过箭雨再说。” 以他们四人的武术轻功,要趁着射箭间隙逃出村子自然是易如反掌。转眼之间,四人便都站在了渔村之外,箭矢不及的地方。一逃出村子,万里云和凌天放两人连忙查看于飞和玲珑两人的伤势,帮两人拔箭上药包扎。 于飞和玲珑两人的箭伤都在不紧要的位置,伤得也不算重,包扎之后,已然可以忍痛行动如常。凌天放看看两人伤情不重,这才放下心来,沉声道:“万兄,劳烦你和于飞和玲珑等在这里,我去放箭处查看一个究竟。” 万里云看着空中的箭雨,摇了摇头道:“看情形,只怕有三四百人同时放箭,凌兄你一人前去,太过危险。” 于飞也连忙说道:“就是,要我说,咱们现在最好是不要分开。我和玲珑都没有伤到腿脚,一起去就是,当真打不赢,脚底抹油的本事于小爷还是有的。”玲珑站在一旁,虽不说话,却定定地看着凌天放,眼中满是坚定。 凌天放看看万里云三人,知道再说也是无用,当下点了点头道:“那就一起去,大家互相也有个照应。只是万一势头不对,都不可逞强,保住性命为上。” 于飞嘿嘿一笑,揶揄道:“要我说,咱们这里面,最可能会逞强的,只有帮主你一个人吧。只要你自己不逞强,就万事大吉了。” 凌天放听得微微一笑,也不接话,率先展开轻功,向着箭雨起处跑去。万里云和于飞、玲珑三人一见,连忙也展开轻功,紧紧跟在后面。于飞一边跑着,口中还一边嘀咕着:“哼,被我说中了心事就跑这么快,欺负我追不上吗?”他话虽这么说,脚下却毫不含糊,紧紧追在凌天放身后,与万里云并肩而行。 第七十二回:勇闯怒蛟(2) 放箭众人所处的位置离渔村不过三百余步,凌天放四人展开轻功,片刻功夫便冲到了近前。 这一群人足有四百多号,身穿着各色服饰,但都手持长弓,正在一个人影的指挥之下向着渔村不断发出箭矢。凌天放四人俏没声息地赶到了人群旁边,先暗中观察对方的情形。他们四人轻功都颇为不俗,接着夜色静悄悄地来到旁边,全没被对方发现。 凌天放四人到时,正听到人群之中有人高声抱怨:“咱们这怕是已经射了上十支箭了吧。老子的膀子啊,他妈的都快断掉了。没想到这射个箭竟然这么累,要我说,咱们这么多人,射了这老多箭,还有一大堆的火箭,就是只王八,也该穿成刺猬,烧成烤王八了吧。” 他这一番话,便如同石子落入湖中,顿时激起了众人一叠声的抱怨“就是就是,他妈的老子的手都磨破,这破弓弦怎么这么硬。”,“哎呦哎呦,我这手都举不起来了,一点劲都没了。”众人正在叫苦不迭,那带头的人影却突然发出一声阴柔尖细的呵斥:“一群没用的东西,才射了这么几箭就鬼哭狼嚎成这副样子,给咱家接着射。”听起来宛然便是那东厂千户,一指勾魂赵言莫的声音。 在赵言莫的催促之下,众人连忙又勉强举弓放箭,只是这一轮箭却稀稀拉拉,大部分的箭枝射不出五七十步,便软软地落在地上,只怕连只蚊子也没能射死。只有那么不到两百支箭远远地射入渔村之中。赵言莫一见,顿时大怒,手中皮鞭挥动,抽得啪啪作响,在人群之中激起一阵惨嚎之声。 他一边抽打众人一边高声喝骂道:“没用的东西,你们这是要射什么?咱们若是上万人的大军,你们岂不是尽数射到了自己人的身上。” 众人在赵言莫的责打之下,不敢还手,只是惨嚎哀叫着不断躲避。突然,人群之中响起一个尖锐的嗓音:“赵千户,你说我们没用,那你去带着你那上万人的大军来打白水帮呗,找我们干嘛?” 赵言莫一听竟然有人出言顶撞自己,恚怒不已,刚要喝骂抽打,却听人群之中又有各种抱怨之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就是,我们怒蛟帮都快死尽死绝了,连个主事人都找不出来了,领赏的是你们东厂的大人,我们又得了些什么?像这种出苦力,当炮灰的事倒都是我们的份。”“没错,每次都说什么赏赐,说到最后,又说等朝廷封赏下来再发,把我们都当傻子呢?”“是啊,再不给赏赐,老子们不干了。” 那四百多人之中,仿佛大半都是怒蛟帮帮众,越说越是群情激奋,纷纷将手中弓箭摔在地上,竟然当场便伸手向着赵言莫讨要赏赐。 人群之中,除了怒蛟帮众之外,也有数百人是赵言莫所带来的东厂番役,都是他的亲信属下,一见怒蛟帮众喧哗闹事,连忙纷纷拔出佩刀,护在赵言莫身前,指着怒蛟帮帮众喝骂道:“你们这些贱民,胆敢对千户大人无理,你们想要造反不成?” 怒蛟帮本也是横行两湖的大派,当初在武昌府何等威风,连官府见了也要绕着走,此时虽然衰落,仍有几分受不得欺的脾气,一见东厂番役拔刀,当下也各自拔出刀剑,喝骂道:“他妈的,当我们没有刀吗?”“老子们都是吓大的,怕你们不成?”“忍你们这帮阉人走狗忍得也够了,老子今天就跟你们这群没卵子的拼了。” 东厂众番役一见怒蛟帮帮众们越加喧哗激动,都是嘿嘿冷笑:“给脸不要脸的东西,给你们个机会为朝廷效力,你们还真拿自己当个人物了。反正你们这些江湖草莽贱民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有胆的便放马过来,尽数杀掉了还干净些。” 这一番话说出,顿时将怒蛟帮帮众激得双眼发赤,一个个口中喊着:“他妈的,老子可杀不可辱,跟你们拼了,老子甘愿偿命。”挥动手中兵刃,就要上前跟东厂众人拼命。 听着东厂番役和怒蛟帮众吵闹对峙,于飞在暗中嘿嘿偷笑道:“好,吵得好,说得没错,赶紧上去拼命,打个七荤八素,你死他也死才好。万一你们哪个能侥幸不死,于小爷再去做个好事,送你们去西天拜见佛祖。” 万里云却微微摇头笑道:“只怕没那么容易动手,你这卞庄刺虎的念头,我看还是消了吧。” 于飞却不服气道:“东厂那帮杂碎就差一口啐到人脸上了,怒蛟帮的混球要是这都能忍,那也太不爷们了。” 他话音刚落,却突然惊觉场中喧哗声息已然小了许多,连忙侧耳听去,只听到一个略显老迈的声音缓缓说道:“赵千户,兄弟们倒也不是存心闹事,只是贵属下这话说得也太欺负人了,也难怪众兄弟生出鸟尽弓藏之感。况且朝廷多次允诺的封赏至今未见,反倒是兄弟们不断身死,就连抚恤银钱也一拖再拖。小老儿今日斗胆代兄弟们向赵千户请个愿,就请千户大人将答允了兄弟们的封赏发了下来吧。” 第七十二回:勇闯怒蛟(3) 赵言莫看看场上情形,冷哼了一声,突然换上了一副笑脸道:“许老爷子说得有理,是咱家的疏忽了,咱家只顾着清剿白水逆匪,倒是疏漏了对兄弟们的关注,都是咱家的错。这样吧,今晚剿灭了白水帮逆匪,回到帮中,除了过去的封赏抚恤之外,今晚辛苦了的兄弟,每人二十两纹银,当做咱家向兄弟们赔罪了。” 听了赵言莫的话,那老迈的声音再次响起:“若是当真能如赵千户所言,小老儿便代帮中几百名弟兄谢过朝廷和东厂的赏赐了。”他说得虽然谦恭,言语之中却带着几分言不由衷,显得对赵言莫的话并不那么相信。 赵言莫如何听不出来,面色一沉,刚想要说话,旁边的东厂番役之中突然响起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闹了半天,还不是要钱要赏,也罢,我东厂也不差这几个钱,便当做打赏讨饭花子了。” 这话一出,怒蛟帮众人之中又是一片哗然,就连赵言莫也是脸色一变,连忙出言抚慰众人。 万里云在后面听得微微一笑:“这一指勾魂赵言莫随机应变,杀伐决断,倒也是个人才,怎么**手下如此不堪,当前的情形之下,这人不是明摆着出来搅局,煽动双方火并吗。”他一语说罢,却只听到凌天放应了一声,那往常最喜欢讥讽嘲弄别人的于飞竟出奇地一声不吭。这可大出万里云意料,他连忙扭头一看,身后却只剩玲珑,哪里还有于飞的身影? 万里云连忙低声问向玲珑:“于飞呢?”他这一问,凌天放也连忙回过头来,看着玲珑。两人只见玲珑摇了摇头,伸手向着东厂和怒蛟帮众人的方向一指,却并不出声。玲珑发髻上的银铃早已卸下,这一摇头并未发出声息,可这一指却看得凌天放和万里云两人大惊失色。万里云苦笑一声:“完了,我说这一指勾魂怎么**出这么一个拆台的手下,看来就是于飞这小子干的好事。”凌天放也皱着眉头,点了点头道:“咱们准备好,万一于飞被他们发现,咱们即刻动手救人。” 几人正说着,怒蛟帮众人又喧哗吵闹起来:“他妈的,你们这放的什么狗屁,我们若是贱民,你们这些服侍那些没卵子的阉人的,又算是什么?”噪杂声中,一个粗豪的声音尤其刺耳:“我们这些贱民靠不住,你赵大人便只带着你那些靠得住手下去呗,也省得堂堂追风枪都被人杀了,一指勾魂不知剩下几根指头。”凌天放和万里云、玲珑三人在旁边一听,便知道又是于飞混在人群之中搞的鬼,故意挑动双方火拼。 赵言莫日间围剿白水帮之时,被赤龙割烂了手掌,此时正用绷带包裹了掉在胸前。此事他深以为恨,这时听到有人出言嘲讽,直气得一张瘦脸全变成了绿色,连嘴唇都气得颤抖了起来,满脸都是怒色。 赵言莫尚且气成这样,那些东厂番役之中不少都是追风枪岑耀祖的部属,听到对面竟然有人辱及已死的上司,哪里还能按捺得住,口中喝骂道:“狗贱民,今日再不教训教训你们,你们还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再不顾赵言莫的约束,纷纷抽出手中兵刃,向着怒蛟帮帮众扑去。 一见东厂番役抽刀扑上,赵言莫顿时清醒过来,连忙出声喝止道:“且慢……”他后面的“动手”两字还没来得及喊出来,已经被一句杀猪般的惨叫声淹没:“啊!砍中老子胳膊了,东厂没卵子的贱种,你们真动手啊。他妈的老子跟你们拼了。” 凌天放三人在后面仔细一听,便猜到又是于飞变换了嗓音从中捣鬼。他们虽然知道,东厂众番役和怒蛟帮帮众却哪里分辨得出来,当下各举刀枪,砍杀在了一处。赵言莫拼命吆喝约束,但两派人都已然杀红了眼,再加上于飞不断从中挑拨,局势顿时失去控制,东厂番役与怒蛟帮帮众一时之间在场上拼杀得血肉四溅,断肢横飞。 凌天放和万里云、玲珑三人原本想要力敌这偷袭众人,为白水帮报仇,这时却见两派敌人在于飞的挑拨之下动手自相残杀了起来。凌天放看看场上局势,心念一动,向着万里云和玲珑两人招呼一声道:“咱们也混进去,帮着他们砍,把局势再搅乱些。”玲珑也点了点头道:“反正都是坏人,只管砍就是。”万里云淡淡一笑:“看哪边落了下风,咱们便帮他们一下,最好是咱们不用什么气力,让他们拼到两败俱伤才好。”凌天放身形悄悄站起,缓缓前行,同时口中补充道:“还要记得我们不要走散,同时寻找于飞的踪迹,混乱之中,可不要伤了自己人。”万里云和玲珑两人听了都是连连点头,各自抽出武器,随着凌天放低声向着东厂和怒蛟帮众人凑了上去。 东厂众番役正和怒蛟帮打得热火朝天,又时值夜晚,凌天放三人轻轻巧巧地便混进了人群。凌天放的单刀日间在砍岑耀祖钢枪时震断,此时空手没带兵刃,当即随手抢下了一柄单刀使用。万里云和玲珑虽然携带了兵刃,但都未使用自身所带的兵刃,尤其是万里云,他的斜月剑精光四射,只怕一出鞘便会惹得众人瞩目,反正此时地上已有了不少死尸,他便随手拾起一柄寻常长剑使用。玲珑也捡拾了一柄长剑,虽然长短轻重都不就手不合,但好在也不需对抗强敌,也便凑合着用了。 以这三人的武功,若是在人群之中全力施为,只怕不出三招,便会被众人发现。凌天放三人此时还不想暴露身份,当下便都刻意隐瞒实力,只在东厂番役和怒蛟帮帮众之间游走,偶尔出手砍上几刀。 随赵言莫来偷袭的四百余人中,怒蛟帮足有三百人,东厂番役却只有一百来人,但东厂番役之中,有人呼喝指挥,虽然是以少敌众,一时之间倒也不落下风。东厂怒蛟双方打成僵持之势,凌天放三人便乐得在其中浑水摸鱼,一会儿砍翻几个东厂番役,一会儿又放倒几个怒蛟帮众,全没引起众人注意,但一时之间在混乱之中也没能找到于飞的身形。 赵言莫见自己带来的两批人马自相残杀,冲突起来,心中恼怒不已,但任凭他连声吆喝制止,杀得兴起的双方却没有一人停手。偶尔有人想要听命停手,便立即被人砍倒在地。这么一来,众人在混战之中各自保命尚且不及,哪里还顾得上理睬赵言莫的喝止。 赵言莫也真不愧是曾担任过东厂三厂督,独当一面的人物,见此情形,当机立断,从身旁一人手中抢下一柄单刀,一边高声指挥东厂番役,一边恨恨地挥刀向着怒蛟帮众人杀去,要凭武力先压服怒蛟帮,再慑服众人。 有了一指勾魂加入战场,局面顿时不同,东厂番役们在赵言莫的率领下,片刻之间便占到了上风,压得怒蛟帮众人溃乱不堪,眼看就要四散奔逃。 第七十二回:勇闯怒蛟(4) 万里云一见赵言莫出手,眉头一皱:“这赵言莫杀伐决断,果然是个人才,若是当真让他将怒蛟帮压服,咱们再要同时对敌两派,那便难得多了。” 凌天放点了点头,哼了一声道:“先帮怒蛟帮,最好能一举制服赵言莫,没有了他的指挥,便好办得多。最不济也要牵制住他,当真暴露身份,那也顾不得了。” 三人打定了主意,正要向着赵言莫出手,却突然见他身形猛地向后一倒,接着连声呼叱,似乎在躲闪什么人的攻击。 凌天放见状微微一愣,连忙向着万里云和玲珑两人低声道:“有人牵制住了赵言莫,我们赶紧帮怒蛟帮杀几个东厂番役,稳住局面。” 万里云却有些疑惑:“怒蛟帮中刚才一直没见有这样功夫的人,这人不会是于飞吧,他身上有伤,又独自对敌一指勾魂,怕是有些危险。” 凌天放看看赵言莫方向,低声应道:“赵言莫伤了一手,又没有趁手的兵刃,若是于飞,他只是暗中偷袭牵制的话,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咱们抓紧消减人数才是。” 这三人一全力施为,东厂众人顿时抵挡不住,转眼之间便被砍翻了十余人,原本已然渐渐呈现出溃散之势的怒蛟帮众立刻又振奋精神,砍杀回来,反而占了上风。凌天放三人一见,连忙又转手暗中砍杀怒蛟帮众,平衡双方局面。 他们三人在场上正闹得欢腾的时候,赵言莫却是手忙脚乱,恼怒不已。他方才正在指挥东厂众人,突然觉得劲风扑面,仿佛有人偷放暗器袭击自己。赵言莫久经战阵,冷箭暗器不知躲过多少,当下也不慌张,随手挥刀格开,也没在意。可他刚要再出手指挥,却又觉得有劲风扑面而至,这次却是两道劲风同时扑至,而且袭来的角度刁钻,速度极快,颇有高手风范。 赵言莫见状,心中咯噔一下,暗哼一声:“好哇,这是冲着我赵某人来的啊,看不出怒蛟帮中还藏了这等高手,看来今晚这次的闹事,只怕也是此人故意搅出来的。”他想到这里,不敢怠慢,连忙身形后退半步,手中单刀向着身前猛地挥出,格向那两道劲风暗器。 他单刀刚刚挥出,那两道劲风却骤然消失不见,不知是打空落地,还是别的什么情况。这两道劲风一消,便再无丝毫动静,场中仍是一片混乱,却没有人向着赵言莫施以一刀一剑。赵言莫见此情景,心中暗暗纳闷:“难道是我猜错了?方才的暗器其实并不是冲着咱家而来,只是无意飞来的冷箭流矢?” 他正在猜疑,却见只是自己被搅扰的这片刻功夫,东厂众人的局势便已然变得混乱不堪,一百来人只剩下不到一半,而且还在不断后退,几乎要抵挡不住。赵言莫再顾不上思考偷袭自己的暗器,连忙挥动手中单刀,高声指挥着东厂众人反袭过去。 说来也怪,赵言莫不动还好,刚刚挥动单刀,往前走了半步,便突然觉得小腿一痛,竟然已经受了伤。这么一来,赵言莫顿时心头雪亮:“这一连三次,绝不可能都是巧合,必然是有人暗中藏在人群之中,伺机偷袭伤我。” 他想到这里,心中暗暗打定主意,忍住腿上疼痛,仿佛毫无知觉一般,口中继续指挥众人,掌中单刀也仍是照常四下挥劈。只是他虽然手上口中不停,其实却全没在意东厂与怒蛟帮的战况,挥刀出手之际,倒有七成心思都在凝神戒备,等着暗中潜藏之人再度出手。 果不其然,他刚砍翻两名怒蛟帮众,便感到又有一股劲风,这次却是奔着自己的脑后袭来。赵言莫冷哼一声,身子猛地向左挥劈一刀,看似是去劈倒了一名怒蛟帮众,同时却又平移一步,躲开了背后的劲风偷袭。 赵言莫料到那人若是一击不能得手,势必再次出手,当下毫不迟疑,听声辨位,向着方才暗器出手的方位飞身而去。果然不出赵言莫所料,他身形刚起,又是一道劲风扑面而至。赵言莫冷哼一声:“鼠辈,胆敢暗算咱家,还不出来受死。”他的蝎尾铁鳞鞭被凌天放砍断,此时手中单刀并不顺手,但一招风卷落叶使出来也是颇具威势。 凌天放三人猜得不错,那暗中干扰,偷袭赵言莫的人确是于飞,他成功挑动得东厂和怒蛟帮火并,心中暗暗得意,当下便混在两派人群之中,浑水摸鱼地左一刀,右一枪暗中偷袭。他正偷袭得不亦乐乎,却突然见到赵言莫出手想要稳定局势,连忙出手偷袭赵言莫,虽未得手,却也成功地搅扰得赵言莫无法指挥战局。 不过赵言莫毕竟不是等闲之辈,几招之后,便察觉了于飞的存在,设计诱他出手。于飞偷袭得正欢,手中链子枪还在偷袭赵言莫。他方才一枪刺出,明明感觉枪尖入肉,却见到赵言莫毫无反应,当下又是两枪抖出,刺向赵言莫。 于飞这两枪一出手,顿时暴露了自己的所在,赵言莫嘿地一声大喝,同时单刀斩向于飞的所在。他这一刀风卷落叶招式威猛不逊于管用的蝎尾鞭,站在那里的一名怒蛟帮众和一名东厂番役正在拼杀,躲闪不及之下,一齐被斩为两段。 赵言莫挥刀斩杀了两人,心中却仍是微微感到有些不安,总觉得哪里不对。他正在沉思之时,忽然听到人群之中传来一声轻笑:“你那点鬼把戏,小爷五岁的时候就会使了,想暗算小爷,再过二十年吧。”随着话音,又是一道气劲扑面而至,这一次的气劲却比方才又凌厉了几分。赵言莫心中恼怒,手中单刀挥起,呛地一声,将劲风格开,落在地上,却是一柄单刀,想是于飞方才所投。 赵言莫挥刀刚一格开袭来的暗器,身形便飞跃而上,向着暗器飞来的方向扑去,同时手中单刀一招春雨绵绵,劈了过去。东厂番役们和怒蛟帮众人正挤得密密麻麻,赵言莫这一刀过去便又砍翻了一人。他还没顾得上查看是什么人中刀,脑后又是一道劲风扑至,同时伴着一声讥笑:“我的儿,你爷爷在这里呢。” 到了这时,赵言莫心中雪亮,此人断然不会是怒蛟帮众,必然是什么人混了进来。方才不断挑拨自己手下两派火拼的,说不定也是这些人,只不知究竟来了多少。想到这里,赵言莫手中单刀挥起,反手一刀,将袭向自己脑后的劲风劈落,吐气扬声,高喊道:“有白水帮……” 他本想喊“有白水帮残众偷袭,诸位先同心协力随我灭了白水逆匪。”哪知刚喊出四个字,便觉得一股劲风扑面而至,竟然压得他气息不畅,说不出话来,后面的话全都被堵了回去。 第七十二回:勇闯怒蛟(5) 赵言莫这一惊可非同小可,连忙挥起单刀,挡在胸前。他单刀刚刚竖起,那股劲风便扑面而至,仓地一声,将赵言莫手中单刀砍为两段,同时劲力不息,将赵言莫带得一个跟头摔了出去,直翻出四尺多远才停了下来。他虽然伤了左手,可功夫仍有九成,当下连忙卸去劲力,翻身跃起。 赵言莫还没站稳身形,却突然又觉得一阵劲风袭体而至,他只觉得这一次的气劲不像刚才那般威猛,但劲气却异常地飘忽幻妙,一时之间竟然判断不出气劲会指向何处。这一来赵言莫更是大惊:怎么一下子突然来了两个高手,而且任哪一个的功夫都在自己之上。他心思转得快,手脚却更快上两分,突然伸手从旁边拉过一名番役,挡在面前,抵挡袭体的气劲。可怜那名番役,顿时身中数招,身死当场。这出手偷袭赵言莫的两人,自然便是凌天放和万里云了。他们两人一见赵言莫发现了于飞,又在出声警示众人,当即出手袭击,却没成想还是被赵言莫躲开,心中都是一阵惋惜。 赵言莫虽说拉了一名番役替死,躲过了这一劫,但看了方才凌天放和万里云的接连出招,不由得心底暗暗发寒,心知有这几名高手从中捣乱,自己此行断然再讨不到好了。想到这里,赵言莫将牙一咬,心一横,一刻也不迟疑,身子向着地上一伏,转身便走。 于飞一直紧紧盯着赵言莫,此时见他突然俯身,立刻便明白了他的意图,当下手中链子枪出手,追着赵言莫的身影飞刺而去。于飞出手虽快,但仍是慢了半拍,链子枪刺了个空,无功而返。 凌天放和万里云两人也发觉了赵言莫逃走,连忙同时动身追赶,可一片混乱之中,哪里还找得到他的身影,几人方才借以偷袭的混乱和夜色此时反而成了赵言莫逃跑的屏障。看看已然抓不住赵言莫,于飞突然大喊了起来:“赵言莫已死,一指勾魂被我杀了。” 他这一喊,凌天放和万里云两人顿时明白,连忙也气运丹田,跟着高呼起来:“赵言莫已死,东厂狗贼一个也跑不了。”他们两人内力充沛,声音顿时远远传了出去,满场都听得清清楚楚,一时之间,赵言莫身死的谣言便传开了去。 于飞听到凌天放和万里云帮同自己扰乱人心,心头顿时一阵欢喜,连忙又张口高喊大叫起来,这一次,喊的内容却变成了:“他妈的,反正连赵言莫也杀了,大家努力灭口啊,放走了一个东厂狗贼,大家都是抄家灭门的大祸啊。” 怒蛟帮帮众在于飞的煽动之下出手,原本没想到要闹到这么大,猛然听说赵言莫被杀,都是心头一惊,许多人都被吓得慌了神,不知所措起来。直等到又听到于飞喊叫杀人灭口,那些胆子大的经这么一提,顿时醒悟了过来,将心一横,索性继续挥刀砍杀过去,同时口中跟着大喊道:“把这些东厂狗贼尽数杀掉,一个也别放走了。” 那些东厂番役原本就处在下风,猛然听说赵言莫身死,都是一阵慌乱,高声呼喊几声,果然不听赵言莫回应,心中更加确信赵言莫已经死在混乱之中,当下再无战意,扭头便逃。 这时东厂番役已然死得只剩三十来人,怒蛟帮帮众却还有百余号,他们一见东厂番役想逃,连忙一声招呼,挥刀追杀了上去。凌天放和万里云、玲珑三人此时已和于飞会合,当下也尾随着怒蛟帮众,赶杀东厂众人,只是他们四人虽然混在怒蛟帮中追赶东厂番役,却更多的只是悄悄地挥刀砍杀怒蛟帮的众人。 东厂一众番役逃跑起来还当真有些本事,虽说一开始被砍倒数人,但余下的近二十人都跑得飞快,怒蛟帮帮众硬是追赶不上,有些人当即喝骂道:“他妈的,刚才怎么就把弓箭扔了呢,要是带了来,现下追着射兔子,那有多痛快。”他正骂着,却突然见东厂众人之中,跑在最当先那人突然“哎呦”一声,脚下一软,摔在了地上。照说摔了也就摔了,也是寻常之事,可偏偏这人摔得颇为奇特,整个身子摔得横了过来,顿时连撞带绊,将三四名东厂番役同时带倒,摔成了一团,连后面众人的去路也尽数挡住了。 于飞一见,又惊又喜,连忙扭头向着凌天放和万里云两人望去,只见万里云向着他微微眨眼,嘻嘻一笑,顿时明白必然是他做的手脚。 于飞在后面看得高兴,怒蛟帮众人又何尝不是,看得都是哈哈大笑,高喊着:“老天爷也不帮你们这些东厂狗种,这下还不把你们全都杀光。”一边叫着,一边挥刀猛砍上去。可怜东厂一众番役,转眼之间又有近十人被砍翻在地。 见此情形,东厂番役之中突然有一人高声大喊:“他妈的,反正跑不掉,跟这帮贱民拼了。”随着他这一声大喊,其余众人也都齐声应和,挥动兵刃,回头向着怒蛟帮众人反杀了回来。 东厂众番役刚刚回身,忽然有一条人影从众人之中蹿了出去,撒腿往回拼命奔跑。一见这道人影,东厂番役顿时高声喝骂:“范袍,你这混蛋,喊着拼命,自己却抢先逃跑,老子日你八辈祖宗。” 那人却不回头,边跑边喊着:“兄弟们先抵挡一阵,小弟我先回城去搬救兵,马上就回来救你们。”说着已然去得远了。 那十余名番役口中喝骂,却并不慌乱,高声叫着:“让那不讲义气的王八蛋先跑,老子们跟这群贱民拼了。”一个个挥刀狠命拼杀。东厂这时虽然只剩下十几人,可情急拼命之下,当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怒蛟帮众人虽然心中担心那逃走的范袍走漏了自己杀害赵言莫的消息,可连冲了几次,只徒然丢下十来具尸体,一时之间也拿他们毫无办法。想要从旁边绕过去追赶也被挡住,转眼之间便被那范袍跑得远了。 于飞站在凌天放身旁,看看场中众人,嘻嘻一笑道:“帮主,差不多了吧,这百来号人,咱们对付得了,若是再看着他们耗下去,只怕迟则生变。” 凌天放回头看看已经烧成一片火海的渔村,沉着脸点了点头道:“嗯,说的也是,方才那人也已经跑得远了,咱们也该出手为兄弟们讨一点血债的利息回来了。”他一边说着,一边缓缓举起手中单刀,赫然竟是火云刀法之中的,最为威猛无伦的一招烈焰焚天的起手式。 万里云和玲珑也将随手捡来的长剑往地上一扔,玲珑翻手亮出自己的双短剑,万里云斜月剑出鞘,斜月剑法之中的“银河经天”呼之欲出。 怒蛟帮众人连续三次都攻不过东厂这十余名番役,心中正在发急,其中一人突然扭头看到凌天放四人静静地站在后面没有上来,当即出口招呼道:“你们几个,是哪个坛的?傻的吗?还不快上来帮忙,傻站在那里干什么。” 他话音刚落,凌天放四人身形已动,四般兵器仿佛四条恶龙,向着怒蛟帮众人猛扑而去。万里云这一招银河经天使出,斜月剑若隐若现,刹那之间仿佛化作了漫天繁星,银光晶莹闪耀,汇成了一道星河,向着怒蛟帮众人奔流而去。那扭头招呼之人一时之间被万里云这一招所放出的剑芒刺得目眩神迷,忘了呼喊示警,直到剑气临体,这才如梦初醒一般。但他此时再想出声,却已经迟了,转眼间便被剑芒刺得千疮百孔,死于非命,也没能看到自己身后一蓬蓬血雨飞溅,将星河都染成了红色。 第七十二回:勇闯怒蛟(6) 凌天放的烈焰焚天却比万里云的剑招慢了半分才到。若说万里云的剑招如同漫天星光闪烁,凌天放的刀气便炽烈如火,四下游走乱窜,带起数十个气旋,如同数十条火龙一般,铺天盖地般向着怒蛟帮众飞扑而去。 凌天放和万里云两人这两招配合使出,剑如飞瀑星河,刀若烈火烧天,再加上玲珑和于飞从旁助攻,一招之间,便砍倒了三十余名怒蛟帮众。 怒蛟帮众人直到这时,才猛然惊觉过来,纷纷扭回头去,只见凌天放一行四人气势如虎,正各举兵刃,从背后一路冲杀了过来,都是一愣。待到发现身后转眼之间便倒下了三十余人,更是一阵惊骇莫名。当下便有人高声问道:“喂,你们是什么人,怎么混在我们帮中,敢惹我怒蛟帮,你们是活得不耐烦了吧。” 于飞听得嘿嘿一笑,手中甩动着链子枪道:“于小爷砍过鞑子,杀过倭寇,还怕你们这几只破鱼烂虾?” 凌天放却面沉如水,周身散发出浓重杀气,沉声道:“连我们是什么人都不知道,你们还敢来捻白水帮的虎须,当真该死。”一边说着,一边挥动手中单刀,使一招火云化雨,单刀气劲如同雨点一般,洒向怒蛟帮帮众人群之中。 凌天放身形刚刚跃起,怒蛟帮之中突然有人认出了他来,高声喊道:“他,他是白水帮帮主凌天放,他不是不在帮中吗?怎么到这来了?”他这一声喊出,怒蛟帮众人之中顿时一阵喧哗混乱,许多人撒腿便想逃走,却只是双腿发颤,竟然挪不动步子。凌天放听到这人的说话,冷哼一声:“既然认得本帮主,该知道你们死得不冤,都瞑目了吧。”说着手中刀光洒落,顿时又溅起一片血花,砍倒了近十名怒蛟帮众。 余下的五十来人被凌天放四人的杀气所慑,一时之间慌乱不知所措,突然有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叫道:“凌帮主饶命,这都是东厂那帮狗崽子做的,冤有头,债有主,凌帮主你要报仇,要找他们啊。” 这人话音刚落,便听到于飞的声音在远处笑嘻嘻地响了起来:“嘿嘿,你们在这里求我们凌帮主饶命的时候,东厂那帮小子已经趁机溜了,这杀害东厂千户的罪名,你们怒蛟帮背定了,就算我们凌帮主饶了你们,你们也个个都逃不了抄家杀头的下场。” 于飞这一番话,顿时点醒了怒蛟帮众,他们连忙扭头向后一看,果然见到那十余名东厂番役正在撒腿向着来路飞奔。怒蛟帮帮众一直以为赵言莫方才在混乱之中被自己杀死,此时最怕就是被这些东厂番役逃回去,泄露了此事引得抄家杀头,见状也顾不上面前虎视眈眈的凌天放了,立刻有十余名帮众挥刀向着东厂众人追了上去,余下众人却仍留在原地,对着凌天放不敢有丝毫放松。 这十余名怒蛟帮帮众刚追出几步,却猛然见到前方正拔腿逃窜的东厂番役仿佛凭空撞到了什么东西一样,尽数被弹了回来,摔在地上。而且一个个满头满脸都是鲜血,连声惨叫不已。怒蛟帮帮众们看着这副奇异景象,都是惊疑不已,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有凌天放几人心中知道,想来又是于飞在路上布置下了金丝渔网,将想要逃走的东厂番役给挡了回来。 果不其然,只听于飞笑嘻嘻地又开了腔:“嘿嘿,想跑啊?有我翻江倒海擒龙缚虎玉面蛟龙鬼见愁于小爷布下的天罗地网在此,谁都逃不了,一个个乖乖受死吧。” 怒蛟帮众人一见东厂众番役被挡了回来,都是一阵欣喜,连忙挥刀抢上。那十余名东厂番子刚刚莫名其妙地被凭空弹回,又被割得满是鲜血伤痕,一时之间慌乱不堪,虽然拼命抵挡,却仍是转眼之间便被怒蛟帮帮众尽数砍死当场。 怒蛟帮帮众砍死了东厂番役,一时之间士气为之一振,便有人高喊道:“不就是区区一个凌天放吗?咱们连白水帮都灭了,还怕他一个不成?”这人话音刚落,又有不少人随声附和:“不错,他们才四个人,咱们有五六十人,有什么好怕的。”“兄弟们齐心上啊,这姓凌的就是浑身是铁,又能辗几颗钉?”那打头的十余人越喊越是热血沸腾,情绪激动,突然发一声喊,刀枪齐举,向着凌天放冲杀了过来。 万里云正挺剑站在凌天放身边,见到众人冲至,向着凌天放问道:“凌兄,要我帮手吗?” 凌天放双眼凝视着怒蛟帮众人,淡淡说道:“不用。”说罢,冷哼一声:“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单刀挥出,拨云见日、火云化雨、云霞障天三招接连使出,转眼之间便将这十余人尽数砍翻在地。 此时怒蛟帮帮众只剩下了不到四十人,见到凌天放如此勇悍可怕,都是面露惧色。有十几个人忍耐不住,发了一声喊,突然扭头就跑,只是没跑出多远,便又像那十几个东厂番子一般,被撞得身形反弹了回来,满脸鲜血地摔在地上。于飞在一旁看得嘿嘿一笑:“一群不听劝的,都说了于小爷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你们还要去试,不疼吗?” 凌天放哼了一声,哪里还容这些人再想别的花样,手中单刀挥出,身形前跃,如同一只猛虎般直冲入怒蛟帮帮众人群之中,钢刀飞舞,火云刀法以“一刀”法诀使出,凌厉无比,威不可挡,只一轮冲杀,刀下便又多了十余条亡魂。 余下的怒蛟帮帮众看看场中情形,想逃,去路不知被什么稀奇法术封得严严实实;想战,只凌天放一人,就足以将自己这点人尽数杀死,更别提凌天放身后还有一个剑法高手,方才那仿若星河的剑招也早已惊得众人心胆俱寒。于飞和玲珑两人环伺在侧,看起来也不像好惹的样子。这二十余人一边暗中盘算,一边东张西望地寻找着生机。 打头的几人离凌天放最近,看着凌天放手中长刀的刀尖上一滴滴鲜血缓缓滴落,脚下一步步慢慢走近身边,顿时被那股凛冽杀气迫得站立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口中哀求道:“凌帮主饶命,我们知错了,愿意改邪归正,望凌帮主饶命啊。”打头的几人一跪倒,后面众人也都纷纷跟着跪倒在地,齐声高呼道:“凌帮主饶命,饶命啊。我们都愿降。” 第七十二回:勇闯怒蛟(7) 凌天放看着跪在面前的二十余人,停住了脚步,仰天长叹一声,提刀站在众人之前,沉思不语。于飞素来知道凌天放秉性仁慈,生怕他一念之仁,当真饶了这些人,慌忙开口叫道:“帮主!”他刚说出这两个字,忽听万里云咳嗽一声,后面的话顿时被拦在喉中,说不出来。 于飞也是聪明伶俐之人,一点即偷,明白万里云是要让凌天放自决,当下将要说的话强行忍住,不再出声。只是他虽然忍住了说话,却心中仍担心不已,急得在原地连连打转,不知如何是好。 怒蛟帮众人跪倒在地上,等了半晌都不见凌天放有何举动,心中暗暗纳闷,为首一人偷偷抬眼观看凌天放,只见他单刀背在身后,仰天看天,寂然无语的样子。这人看得心中忐忑,轻声问道:“凌帮主?” 他刚问出口,便猛然见凌天放二目如电,射了过来,那眼神凌厉若刀,看得他不由心头一寒,张口想要再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口唇动了半天,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来。 凌天放面若寒霜,冷冷说道:“现在知道求饶,你们杀害我帮中无辜妇孺之时,可曾想过今天?” 那人一听凌天放语言之中杀意流露,顿时大惊,连连叩头道:“我们错了,愿意归降凌帮主。上天有好生之德,万望凌帮主饶命啊。” 凌天放却看也不看他一眼,自顾自地又仰头道:“白水帮的诸位弟兄,我凌天放愧为帮主,对不起你们,现在给你们送上祭品,你们收好了。”口中说着,手中单刀挥出,一招云霞障天,挥了出去。他这一刀刀气挥出,当真如红云一般,遮天蔽日地横扫了过去,刀势从跪在面前的二十余名怒蛟帮帮众身上颈部挥过,毫不停顿。只是一刀,竟然将二十余名怒蛟帮众几乎是尽数砍倒在地。 那为首之人当凌天放挥刀之时正在俯身叩头,那刀风便从他头上横掠而过。他侥幸躲开了这一刀,扭头一看,却见同伴们已然尽数翻倒在血泊之中,又惊又惧,浑身颤抖,伸手指着凌天放道:“你,你竟然斩杀投降之人,杀降不祥,你必遭天谴,必遭天谴啊。”他话音未落,已被凌天放一刀斩断头颅,语音从中断绝,人头远远滚出,竟然双目圆睁,仍是满脸怒色。 凌天放将余下的怒蛟帮帮众尽数杀死,将手中单刀往地上一丢,冷冷说道:“能为帮众兄弟讨回血债,我纵然身遭天谴,堕入修罗地狱,又有何惧?” 于飞却笑嘻嘻地挑着大拇指凑了过来,连声赞道:“帮主,杀得好,我还真担心你一念之仁,又放了这群混蛋回去呢。” 凌天放长叹一声:“我先前已经因仁慈铸成大错,若是再放了这些杀人凶手,又怎么对得起枉死的弟兄。” 玲珑知道凌天放说的是姐姐秀云被周弘害死之事,又勾起了她的伤心之处,顿时不由得眼泪扑簌簌地滴落了下来。只是她也仍然担心那名怒蛟帮众临死之时所说的话,当下问向凌天放道:“天放哥哥,他说杀降不祥,你,你这可,会不会有事?” 万里云微微一笑:“什么杀降不祥,秦将白起坑杀四十万降军,后来虽然惨死。但他乃是功高震主,遭小人嫉恨所害。若是当真杀降不祥的话,两军作战之时,岂不是等于有了护身金牌,只要打不过时便举手投降,对方若是胆敢杀害,就遭受诅咒而死,那还打什么仗。” 玲珑虽觉得万里云所言有理,但心中终究有些放心不下,擦了擦泪水,向着凌天放道:“天放哥哥,你还是小心些的是,改日,让少林高僧为你祈福化灾吧。” 凌天放苦笑一声:“你秀云姐姐还不够虔诚吗?若是佛祖能够庇佑降幅,大通大师也不会惨死在倭寇手中。哼,神佛不知所在,官府么……”他说道这里,低头看看那几十具东厂番役的尸体。 万里云知他的心意,接着说道:“官府律法又握在这群只知私利之人手中,也指望不上,公平两字,只有从刀剑上求。侠者,便是管天下不平之人,连律法之不平也挥剑斩却,所以终为朝廷所不容,也所以东厂才要灭侠,万岁门门主才要兴侠。” 凌天放听了万里云之话,看着满地尸首,淡淡说道:“首恶未除,算不得公道。万兄你说得对,白水帮众兄弟之仇,神佛不理,律法不管,我只有靠手中钢刀去报了。只是在去找曹少吉之前,武昌府之中还有事未了。” 于飞听得连连点头:“对对,刚才混乱之中,让那个什么一指勾魂赵言莫溜了,便宜了这小子,咱们还得去找他的麻烦。我听周弘那小子说,东厂那帮小子现在落脚在怒蛟帮的总舵之中,我们即刻就去,把那小子揪出来宰了,弟兄们的仇,咱们先收点利息回来。” 凌天放却扭头看着火势熊熊的渔村,长叹道:“我忝为帮主,不但没能保众兄弟平安,连大家的尸首都没能守住,我,我于心有愧啊。”说到这里,他眼中泪水滚滚而下,一时之间喉头哽咽,再说不下去。 第七十二回:勇闯怒蛟(8) 玲珑也是哭得满脸泪水,却凑上来安慰凌天放道:“天放哥哥,这都是奸人所害,不能怪你,你不要再自责了,你要为帮中兄弟们报仇,可要保重身子。” 凌天放点了点头:“你放心,我理会得。”又看看村子,接着说道:“这一把火,只怕已经将众兄弟的尸首都烧成了灰烬,我想先将兄弟们的尸骸收敛起来,再去找那赵言莫报仇。” 万里云闻言微微点头道:“来于尘土,归于尘土,凌兄你也不必伤心自责了。收敛骸骨之事固然重要,但此时赵言莫刚刚逃回,若是咱们太过耽误,只怕他又生变故,他若是逃走还好,若是调兵反击,咱们不但难以收敛尸骸,只怕就连全身而退也难了。” 听到这里,于飞嘿嘿一笑:“要我说,这点小事,太好解决了,帮主你和万兄弟负责追去找那个一指勾魂的麻烦,至于说收敛尸骸这点小事,交给我和玲珑去做就好了。” 万里云也微微点了点头:“这样也好,于飞和玲珑都受了伤,我们此去怒蛟帮总舵,还不知会遇到些什么,我们两人或能全身而退,他们两个还是留在此地为好。” 凌天放微微皱了皱眉,又想起一事:“若是那赵言莫又派人来这里追杀,于飞和玲珑两人岂不是照样有危险?” 于飞嘿嘿一笑:“帮主,你也太小看我翻江倒海擒龙缚虎玉面蛟龙鬼见愁于飞于小爷了。在咱们这一亩三分地,就算打不赢,难道还逃不掉?” 万里云也笑道:“而且,若是咱们现在即刻追去怒蛟帮总舵,那赵言莫也无暇顾及于飞和玲珑了,他们也安全得多。反倒是任由那一指勾魂调兵遣将,反而更加危险。” 凌天放闻言点了点头:“万兄说得也是,那我和万兄即刻去怒蛟帮总舵,找那一指勾魂的麻烦,兄弟们的尸骸,就偏劳于飞和玲珑了。” 于飞听得一笑,扮个鬼脸道:“帮主说得哪里话,自家兄弟还这么见外吗。你放心,一切保管做得漂漂亮亮,就等着你们带那赵言莫的脑袋回来祭奠兄弟们了。” 玲珑却望着凌天放,满眼担忧之色:“天放哥哥,你和万大哥此去,一定要小心些,千万保重。” 凌天放应了一声,从地上随手捡起一把单刀带在身上,向着万里云招呼一声,两人齐齐展开轻功,在茫茫夜色之中,向着怒蛟帮总舵飞奔而去。凌天放久居武昌府,道路房屋熟悉无比,再加上白水、怒蛟两帮争斗多时,彼此之间许多事情熟悉无比,当下带着万里云穿街走巷,不到半个时辰,便来到了怒蛟帮总舵门口。 凌天放熟门熟路,万里云却是头一次来到这里,当下凝神仔细打量起来。比起白水帮的小小渔村,怒蛟帮的总舵可要气派得多了,巨大的宅院与其说是院落,还如叫做府邸更为合适。青砖黑瓦的高墙肃穆森严,门口两尊巨大石狮威武霸气,飞檐斗阁层层叠叠,论气势,比之武昌府的知府衙门也毫不逊色。而最为奇特的,还是庭院正中的一座宝塔。这宝塔不过四层高,却造得比寻常宝塔宽大了一倍有余,单看占地,便仿佛一间阔大厅堂相似。而且每一层也都高得出奇,虽然只有四层,却几乎赶得上七层宝塔的高度。 凌天放见万里云看着那座宝塔出神,连忙解释道:“这座宝塔叫做升龙塔,正是怒蛟帮总舵议事堂的所在,据说是怒蛟帮花费重金打造,但其中究竟有何关窍,我也不得而知。” 万里云闻言点了点头:“既然已经来了,便是龙潭虎穴也要闯上一闯,只不知道那一指勾魂在不在里面。” 凌天放看看黑沉沉的总舵之中,只有升龙塔中透出些许灯火,突然心生一念,看着万里云,低声说道:“我在想,若是于飞在此,按那小子的脾性,想来会说;‘帮主,咱们又不是救人,何必去闯什么不知深浅的升龙塔?就算赵言莫那老小子在里面,咱们一把火将塔烧了,逼他出来不就得了。就算他不在里面,咱们这把火一放,一来为兄弟们报点仇,二来咱们也没什么损失。’” 他这一番话学着于飞的口吻说出,听得万里云不禁一阵莞尔,抚掌笑道:“好了,凌兄会讲笑话了,这就好了。凌兄这招果然有于兄弟鬼见愁的神韵,咱们既然不知升龙塔的底细,索性毁了它便是。” 两人商议已定,当即同时展开轻功,便如同两片落叶一般,轻飘飘地飘落院中,静悄悄地连半点声息也没有发出。 怒蛟帮毕竟是当地的大帮,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虽然迭遇变故,帮中巡逻放哨之人仍是往来穿梭,一如往日。只是巡逻者虽众,又哪里能奈何得了凌天放和万里云两人,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便被两人轻轻巧巧地躲过巡逻众人,来到了升龙塔旁。 凌天放与万里云来到塔下,却不忙着动手,先悄悄地查探周围情形。两人只见升龙塔中虽然点着灯火,却也是静悄悄一无动静。 第七十二回:勇闯怒蛟(9) 凌天放正在探头观看,忽然觉得衣襟被万里云轻轻一碰。经万里云一提醒,凌天放立时发觉,远处正有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听声音正向着两人的藏身之处走来。一听到声音,凌天放连忙随着万里云转入升龙塔阴影之中,藏匿好身形。 那脚步声却走得不快,两人藏好身形之后,又过了片刻,脚步声才来到他们方才的藏身之处。万里云凝神分辨,听出来者共是五人,正排成一条直线,缓步而来。这五人一边走着,一边还在议论纷纷。此时正有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王大哥,你说安大哥他们带着兄弟们去了这么久,应该已经解决了吧。” 这人话音刚落,便听到一个尖细的声音,懒洋洋地响了起来:“切,区区三四个白水帮的狗种,居然大动干戈地调了三百多个兄弟去,赵千户还亲自带了上百个东厂番子。哼,那群番子,敲诈勒索在行,这种真刀真枪动手的差事,哪里比得上咱们兄弟。” 这时,又听到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就是,若是王大哥带着咱们,现下必然早提着凌天放他们的脑袋回来了,哪还用费这么多功夫。” 那被称作王大哥的人听他奉承自己,心中一阵得意,嘿嘿一笑:“那当然,不是我吹嘘,我王迪只是没有机会,若是让我指挥,什么白水帮,什么凌天放,还不是一个个手到擒来。赵千户也是,居然听信了安信均的夸口,让他带队,却劳累老子在此巡夜。”语气之中,满是愤懑不平。 那先前说话之人听他这样说,连忙安慰道:“王大哥你放心,照我看,那白水帮都已经被咱们灭了,凌天放他们几个又不是傻子,难道还敢待在那里等着被抓?肯定早就逃掉了,赵千户和安大哥他们只怕要白跑一趟了。” 另一人也抢着说道:“就是,要我看,以王大哥你的本领和福气,就算在家里,那凌天放自然会送上门来让王大哥你立上一功。” 王迪听得哈哈大笑:“放心,你们几个跟着我,个个都有功劳,一个也少不了你们的。” 凌天放和万里云两人在旁边听着这几个人的对话,不由得相视一笑。凌天放听着巡逻的几人已经走近了两人的藏身之处,连忙向着万里云使个眼色。万里云顿时会意,与凌天放轻轻拔出兵刃在手,待到五人走近,两人同时身形飘出,只一转眼的功夫,便将其中四人的喉管割断,杀死在了当场,连半点声息也没有发出。 凌天放挥刀轻轻抹杀了两名巡逻的怒蛟帮众,手中单刀一翻,压在了走在最前面的王迪王大哥颈上,冷冷地轻声道:“想死你就喊一声试试。” 王迪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只觉得眼前黑影一闪,颈上一凉,已然钢刀及颈,顿时吓得魂不附体,颤声轻轻道:“什,什么人,敢在我怒蛟帮的地盘撒野?。” 凌天放见王迪声音发颤,却还一副装腔作势的样子,轻轻哼了一声,从他的背后转了出来,手中钢刀仍然紧紧压在王迪颈项之上,站在他的面前,冷哼道:“小命都快保不住了,嘴还这么硬。” 万里云此时已然扶着那四名怒蛟帮众的尸体轻轻放在了地上,闻言淡淡一笑,向着王迪轻声道:“你连他都不认识?你福气当真是好,白水帮的帮主凌天放果然自动送到了你的面前,只不过你能不能立功,还要看你的脖子是不是比钢刀还硬了。” 王迪一听这话,更是吓得脸色发白,颤声轻问道:“小人的脖子软得很,比刀软多了,一碰就断,两位大人可千万不要试啊。”他说到这里,突然醒悟了过来,惊问道:“你,你就是凌天放?”还不等凌天放回答,突然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凌天放面前,俯下身子,伸出双臂,抱住凌天放的一条腿,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道:“小人该死,小人该死,冒犯了凌帮主你,小人罪该万死,望凌帮主饶了小人的性命,你就将小人当一个屁,放了吧,小人的血脏,我,我浑身都是疥疮,可不要脏了凌帮主你的宝刀。凌帮主你若是饶了小人的性命,便是小人的再生父母,小人必定永世在家中为凌帮主供奉灵堂,日日焚香,天天祷告,给凌帮主祈福。还有,凌帮主你饶了小人的性命,小人愿意做凌帮主的马前卒,帮凌帮主向赵言莫那个死阉人讨白水帮的血债。” 他一说到赵言莫,突然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又仿佛打了鸡血一般,顿时激动起来,越发涕泪横流道:“对,就是那个东厂的死阉人赵言莫,都是他逼着我们去跟白水帮为难。我说白水帮的诸位英雄个个都是神仙降世,神佛庇佑,而且在武昌府中施粥行善,广济百姓,劝他不要去和白水帮诸位英雄为难。可是他,那赵阉人,他竟然用我家中八十八岁的老母,刚出世的孩儿性命来威胁于我,我是逼于无奈,才和他同流合污,我当真没有做过对不起白水帮的事,祸首全是赵阉人,望凌帮主明察啊。”这王迪虽然说得激动无比,却当真牢牢记着凌天放的话,声音尽数压在喉头,丝毫不敢大声,直将自己憋得满脸通红,险些要咳出声来,连忙拼命将脸埋入泥土中,这才忍了下来。 凌天放没有想到这王迪竟然恁地无耻,居然抱住自己的大腿痛哭不已,一时之间怔在当场,不知怎么办才好。王迪久经江湖,眼神偷瞄了凌天放一眼,心中暗暗得意,正要再加一把力气,却猛然听到身旁万里云轻笑着问道:“王迪王大哥今年贵庚啊?” 第七十二回:勇闯怒蛟(10) 王迪没想到万里云突然问出这么一个问题,犹疑着轻声答道:“小人是庚申年八月出生,肖猴,今年二十有七了,不知这位英雄问这个是?” 万里云微微点了点头,笑道:“嗯,你家中有刚出世的孩儿,二十七岁生子,若是头生子的话,已然算是迟了。”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这才接着说道:“你家中老母已然八十八岁,她六十一岁生你,那是相当了不起了。” 凌天放听到这里,才知道万里云原来是在拆穿这王迪的谎言,闻言不禁一阵莞尔。若是常人,谎言被人拆穿,至少也会一阵脸红,那王迪却半点羞愧之色都看不出来,谄笑道:“是啊,小人的老母生小人生得迟,小人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小人的老母也活不下去了呀,望凌帮主和这位英雄高抬贵手……”他还待再说,却发现颈部的长刀微微一动,脖子上已经被微微划破了一条口子,同时钢刀上提,压到了嘴唇之上,将他后面的话拦在了嘴边说不下去。 王迪被钢刀压住,顿时住了嘴,不敢再说,满脸惊疑地盯着凌天放。凌天放看着他一脸的鼻涕眼泪,顿时生出一股厌憎之感,手中单刀微微用力,将王迪的身子缓缓退离自己的大腿。直到王迪离开了足有两尺来远,凌天放才停下手中单刀,低声问道:“废话少说,你若是想活命,就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 王迪一听,连忙点头如同啄米。只是他才点了两下,便觉得嘴唇剧痛,这才发现凌天放的钢刀还压在他的嘴唇之上,他此时点头,便如同自己将嘴唇在刀锋上来回蹭动一样。王迪虽然嘴上剧痛难耐,却不敢呼痛,也不敢将嘴唇从刀锋上移开,只微微伸手,指着凌天放手中的单刀,脸上露出求恳神色。 凌天放看看王迪,哼了一声,手腕微微一翻,却并不将单刀移走,只顺着王迪的下巴向下一滑,顿时又压在了他的颈项之上。 王迪见凌天放移开了单刀,这才敢张口回答。他虽然满嘴鲜血,却生怕触怒了凌天放和万里云两人,急忙应道:“凌帮主你有什么问题,都请随意问小的即可,小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就算是不知道的,也必定想尽办法为凌帮主问了出来,必定让凌帮主满意才是。” 凌天放面色一沉,冷冷说道:“你打的好如意算盘,你若是不知道,我留你性命何用?杀掉再问别人便是。” 王迪一听,顿时吓得满脸是汗,连忙叩头道:“一定知道,一定知道,只要是与怒蛟帮有关的,凌帮主你尽管问,在下必然知道。” 凌天放点了点头,低声问道:“你方才说赵言莫和安信均带人去偷袭白水帮,那是怎么回事,都给我老老实实地说出来。” 听到凌天放问的是这个,王迪连连点头,连忙答道:“是,是,我们怒蛟帮在赵千户,哦不,赵阉人的蛊惑,对,蛊惑煽动之下,竟然鬼迷了心窍,跟着他一起去清剿白水帮,当真是胆大包天,瞎了狗眼。我是苦苦劝谏啊,差点都要以死明志了,可无奈周弘帮主和帮里的兄弟一个个都被那赵阉人许下的功名利禄所迷惑,我怎么劝他们都不听啊。” 他正说得起劲,凌天放突然面色一沉,手腕微微用力,在王迪的脖子上略略一拖。这一拖,虽只在王迪的脖子上拖出一道小小伤口,却顿时将他吓得面色惨白,连连求饶道:“凌帮主饶命,凌英雄饶命,凌爷爷饶命啊,小人没有说谎啊。” 凌天放哼了一声,沉着脸低声道:“别说没用的废话,拣要紧的说,我再听到一句废话,立刻割你一刀。”他说到这里,万里云却又笑着开口补充道:“若是你连说三句废话,我再多加一刀,只不知你这个苦谏的忠臣能受得了几刀。” 王迪顿时苦了脸,皱眉摆手道:“英雄饶命,小人一刀也经不起啊。”他话音还没落,凌天放已然低声吐出一句:“一句废话。”说着手腕一动,刀尖从王迪的肩头一划而下,顿时拉出了一道长长的伤口,鲜血直流。 凌天放刀尖刚刚划过,便立即挑起,又压在王迪颈中,沉声道:“敢喊就割这里。” 王迪被这一刀割得浑身疼得直抖,却又不敢说话,只得强行忍住,肚子里已经不知把凌天放和万里云的祖宗骂了多少遍,脸上却兀自带着谄笑,低声道:“是,赵阉人带着他的爪牙和我们这些被胁迫的怒蛟帮弟兄,这些天一直在找白水帮的麻烦。”他一边说着,一边偷眼查看凌天放和万里云两人的脸色,只要看到两人微露不豫,便立刻往下接着说,倒也没有再挨刀子。 王迪一边暗中打量两人的神情,一边连忙接着说道:“原本还算顺利,可今天早上却出了事,也不知怎么回事,一大帮的兄弟竟然都吃了败仗回来。赵千户,哦不,赵阉人还伤了一只手,还听说连岑千户和周帮主都被新来的四个人给杀了。回来的弟兄们都在议论,说这次的点子厉害得紧。不过那赵阉人他自己吃了亏,也不说清楚,就点了三百个弟兄,又带了些番子,就趁夜出去了,直到现在都没回来。没想到,凌帮主和这位英雄,已经到了这里,要不然的话,就凭二位的功夫,必定打得那赵阉人又是大败而归,哦不,必然让那赵阉人没命回来。” 凌天放和万里云两人听王迪的话不像作伪,当下对视一眼,互相使了个眼色。万里云突然哈哈一笑,向着王迪背后一指,笑道:“赵千户,这王迪果然对您不满,怀有二心,是杀是剐,请千户定夺。” 王迪哪里知道万里云是在诈他,一听这话,顿时吓得瘫软在地,屎尿齐出,身形往地上一爬,哭叫道:“赵,赵大人明察啊,小人对朝廷,对东厂一片忠心,天日可鉴。小人方才是假意投诚,想要为赵大人打探白水帮逆匪的消息啊。” 凌天放听了微微点头道:“嗯,你果然是假意投诚,那我杀了你也不冤了。” 王迪方才话音一落,便见到凌天放二人神色诡异,又不听赵言莫出声,心中顿时暗叫一声不好,刚想辩解两句,凌天放的单刀却已然落了下来,嚓地一声,将王迪砍得人头落地,身死当场。 凌天放杀掉了王迪,当即俯身拾起落在地上的灯笼,绕着升龙塔四下放起火来。那升龙塔全是木制,沾火即着,又借着秋风之势,转眼之间整座塔便都烧了起来,熊熊大火直映得半天皆红。 巡逻的怒蛟帮众一见升龙塔火起,都是一阵惊慌,纷纷高声喊道:“走水了,走水了,快救火啊,赶紧救火。”“怎么让议事堂起火了,是谁在哪里巡逻,快些救火。”顿时乱做了一团。 凌天放与万里云两人见火势已成,转身正要离开,却忽然听到嘈杂纷乱声中,突然响起了一个尖细阴柔的声音:“白水帮逆匪混入怒蛟帮行凶放火,大家速速捉拿白水帮逆匪凌天放啊。”声音虽细,但却内力充沛,虽然在喧嚣声中,却听得清清楚楚,正是一指勾魂赵言莫。 第七十三回:闯东厂(1) 凌天放与万里云两人一听到赵言莫的声音,都是心中诧异:“这一指勾魂怎么就不动声色地回到了这里,竟然还像是专程等着他们两人一般。”心念电闪之际,凌天放和万里云两人当即双手展开轻功,向着赵言莫的声音起处飞扑而去。 两人听着声音在墙外响起,连忙跃出围墙。哪知他们两人刚刚跳出墙壁,便听到蓬地一声弓弦响动,漫天的箭雨迎面洒来。凌天放和万里云一见箭雨来势汹汹,又不知外面还有什么埋伏,当下不敢怠慢,同时用脚尖在墙沿一点一钩,身子后折,立即又翻回了围墙之内,借着墙壁抵挡箭矢。 怒蛟帮财雄势大,总舵也修得气派,高墙深院,墙壁坚厚,箭矢难透。但饶是如此,院中仍然传来不少惨叫之声,显然已经有不少怒蛟帮众已然在这一轮箭雨中伤在了箭下。 一轮箭雨刚过,赵言莫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贼人凌天放,竟然放箭伤人。你对抗朝廷,已是不该,还要偷袭怒蛟帮,暗报私怨,还不让你的手下放下弓箭兵刃,我或能放你一条生路。” 听到赵言莫混淆黑白,嫁祸于自己,凌天放顿时勃然大怒,突然身形冲起,站上墙头。他刚跃上墙头,便又是一丛箭枝飞射了过来。凌天放这次却不躲不闪,手中单刀挥动,一招红云蔽日使了出来,刀气纵横,将箭枝拨打卷动,带得箭矢在三尺之外便纷纷歪斜落下,没有一根箭枝能够触及身躯。 凌天放站在墙头抵挡箭枝,同时气运丹田,大喝道:“冤有头债有主,凌天放来寻白水帮之仇,怒蛟帮首恶周弘已经伏诛,我此行只杀赵言莫和东厂奸贼,余者都闪开了。”他身在墙头,刀气四卷,仿佛天神一般威风凛凛,看得怒蛟帮众人和东厂众人一时之间都愣在了那里,不知如何才好。 赵言莫没想到凌天放竟然敢站在墙头,迎着箭矢喊话,也不由得暗暗佩服他的功夫勇气。左右看了看停手不动的手下,阴恻恻地喊道:“凌帮主既然说要找咱家寻仇,本千户现在就在这里,凌帮主请过来吧。” 凌天放看看赵言莫,眼中像是要喷火一般,不顾万里云在身后劝阻,身形如同一只大鹰,从墙头高高跃起,向着赵言莫飞扑而去。 看着凌天放从墙头跃起,赵言莫嘿嘿阴笑一声,突然将手一挥,顿时又是蓬地一声,数百支箭向着身在空中的凌天放射去。 凌天放此时身在空中,难以躲闪箭矢,当下将手中单刀舞动如风,一招烈焰焚天使出,正迎着漫天箭矢扑了出去。他这招烈焰焚天是火云刀法之中最为刚猛凌厉的招式,刀风凌冽炽热,威猛劲急,仅凭刀风便将箭矢尽数吹歪,护住了身体。 刀风吹开箭矢,刀势却更加凌厉,如同道道火劲,铺天盖地地向着赵言莫和他身边的东厂番役卷去。凌天放这一刀将对白水帮兄弟的伤痛和对东厂的憎恨尽数发泄了出来,全力挥出,当真如同焚天吞日一般,向着东厂众人卷去。 赵言莫虽见凌天放刀势惊人,却半点不显慌乱,仿佛早有准备一般,看看凌天放身形落下,突然口中大喝一声。随着他的这一声大喝,那群手持弓箭的番役突然身形往下一蹲,每人背后都站出一名左盾右矛的军士,都是左盾护体,右手长矛高举向天,顿时竖起了一座枪林,迎向空中的凌天放。 万里云没喊住凌天放,连忙也展开轻功,随着凌天放翻过墙头。刚刚越过高墙,便正看见凌天放向着刚刚竖起的枪林扑落。万里云顿时心头一惊,顾不上其他,连忙身形展开,仿佛一支利箭一般,向着一众军士扑去,要抢先从下方刺倒几名手持长矛的军士,为凌天放开辟出一片落脚之地,在下面援助凌天放。 他身形刚刚冲出,那蹲在地上的持弓番役们第三波箭矢便又蓬地一声,射了出来,一半射向身在空中的凌天放,另一半却平平向着地面的万里云射去。 这一波箭矢都是近身射出,劲急无比,万里云不敢硬挡,连忙双脚点地,跃在空中,那数十只箭矢便都从他的脚下飞过,尽数钉在墙上。只是万里云虽没有受伤,却也被挡了下来,无法援助凌天放。 凌天放身在空中,难以转折躲闪,脚下又满是枪林和箭矢,形势比万里云更加危急。他看看脚下飞射而至的箭矢,突然之间大喝一声,刀势一变,化作火云刀法之中劲力最为凝练聚集的孤云出蚰,人刀合一,头上脚下,单刀挺在身前,向着地上的赵言莫和一众番役、军士飞射而去。 他这么一变招,单刀劲气凝聚,刀气在身前凝聚得如同实体,便仿佛在单刀之前,又长出了数尺长的一柄大刀一般,向着下方直劈了下去,东厂番役们所射出的箭矢与刀气一碰,便纷纷被撞得斜飞开去,落到了地上。只是凌天放这刀气过于凝聚,直护住了身前一尺方圆,四肢腰背却毫无防护,顿时被乱飞的箭矢擦得满是伤痕,只是幸而没有被箭枝直接洞穿身体。 凌天放从箭雨中劈开了一条通路,刀势丝毫不减,便如同流星坠地一般,冲入了一众军士撑起的枪林之中。众军士虽说用长矛支起了一片枪林,但凌天放单刀护在身前,顿时将一尺方圆的数根长枪尽数斩断,砍入军士之中。 凌天放刀气凝聚,砍断长枪之后又将两名持枪军士齐肩斩为两段,单刀才落到地面。赵言莫一见凌天放竟然能够劈开枪林,安然落地,不禁脸上肌肉一抽,冷哼一声,口中突然大喝了一声。随着他一声令下,两旁的军士连忙各自挥动左手的铁盾,要将凌天放挤住。就在众人刚要发力之时,却忽然听到一声闷响,凌天放单刀带起的气劲突然由实体的刀形气劲爆裂了开来,顿时卷出一股气浪,冲得周围的十余名军士番役顿时仰身跌了出去,正撞上后面层层叠叠的盾牌,虽不至于骨断筋折,却也痛得惨嚎不已,盾牌阵也顿时被冲得停滞了下来。 只是这一下停顿,凌天放已然看清了周遭形势,明白了赵言莫是要指挥手下用这盾、枪、箭组成的近中远体系狙杀自己和万里云两人。一看明白形势,凌天放再不敢耽搁,手腕一转,掌中单刀在手中转了一圈,立时将周围三名军士的脚踝斩断,利用倒地的三人略略挡住后面的来人,同时手掌在地上一按,身形从地上飞弹而起,跃到了空中。他当真不敢被这一大群的持盾军士挤在阵中,否则便成了比拼蛮力的局面,除非他凌天放当真是天神降世,否则又怎能与上百名军士比拼力气,必然当场被挤成肉饼。 凌天放虽然跃起身形,躲开了盾阵的夹击,但却仍不好过,他此刻身下的枪林密密麻麻,只能仗着轻功,在枪尖上勉强落脚,却还要提防旁边的军士不断挺枪刺击。一众番役更是肆无忌惮地张弓射箭,此时番役的箭矢从近在咫尺射出,劲力十足,已然不是单凭气劲能够吹开。凌天放格挡几下,但如此密集劲急的箭雨又如何能够尽数挡开,只两轮齐射,凌天放身上便又多了几处箭伤。他看看场上形势,单刀挥动,在枪尖上一借力,身形跃起五尺,身形倒转,单刀挥出护在身前,一招孤云出蚰,用刀气开路,劈开箭矢,刺向枪林。可这一次他单刀砍去,却并未如之前一般势如破竹地切入敌阵,刚到军士头顶,便被弹了回来,反而震得自己手臂发麻。凌天放定睛一看,却是军士们见他单刀砍至,齐齐举起左手盾牌,结成了一个盾阵,便将他的刀招挡了回去。 第七十三回:闯东厂(2) 凌天放这边处境艰难,万里云那里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身在军阵外围,远则遭到弓箭攒刺,近了便撞上如同刺猬一般的枪林,便是能够从枪林间隙之间闯入,又被盾牌挡在外面,难以寸进。万里云暗器精绝,几枚钢镖打出,也打倒了数名军士,但倒下一人,后面便又有一人补上,杯水车薪,又哪里济得什么事?只能是牢牢地被挡在外围,堪堪自保而已,全然帮不上凌天放。只急得万里云连连呼喊,要凌天放快些退回墙后。 赵言莫看着两人束手无策的样子,冷笑一声道:“早料到你们要来找咱家,咱家便设下天罗地网等着你们,果然不出咱家所料,不过你们倒也乖觉,竟然不进升龙塔。倒要看看你们能不能应付得了咱家的这三才大阵。”他说到这里,又从怀中取出丝巾,刚想擦抹铁鳞鞭,才发觉手上包扎着绷带,也没有长鞭在手,脸色微微一沉,低声喝骂道:“凌天放,万里云,怎么只来了你们两个,还有两个逆匪呢?哼,区区两人,便要咱家出动准备对付怒蛟帮的三才大阵,你们若是还能活命,也可以吹嘘一下了,只不过,那也要你们有命才行。”一语说罢,赵言莫用丝巾擦擦嘴角,收回怀中,又冷冷地向着凌天放两人看去。 凌天放看着赵言莫就在眼前,哪里肯轻易撤走。他手中单刀被军士们的铁盾挡回,突然间心生一计,身形随着方才的刀气在盾牌上一震之力,再次高高弹起,同时手中又是一招孤云出蚰,砍了下去。赵言莫见凌天放故技重施,不屑地嗤笑一声:“不知悔改的东西,盾牌结阵。” 那一众军士也已看出凌天放的招式,在赵言莫发令之前,便已经将盾牌高高举起,结成阵势,挡在身前。哪知凌天放这一刀却与前不同,比先前的刀气更加凝聚,一刀砍去,只听一声闷哼,其中一面盾牌下军士口喷鲜血,竟然隔着盾牌被凌天放震死在了当场。 凌天放挥刀震死一名军士,脚下丝毫不停,足尖在旁边盾牌上一点,身形再次跃起,手中单刀却运起粘字诀,立即将那名军士的盾牌粘了起来,夺在手中,翻一个面,拿在手中。凌天放这一下刀盾在手,顿时信心倍增,左盾护体,右手单刀挥动,又向着赵言莫的三才阵冲了过去。 赵言莫看看凌天放,冷笑一声:“咱家还以为这姓凌的逆匪要做什么?原来如此,来呀,给我放箭。”他一声令下,近百名的东厂番役立刻弯弓搭箭,蓬地一声向着凌天放射了过去。 凌天放见箭雨飞来,连忙举起盾牌抵挡箭矢,盾牌刚刚举起,箭雨便如潮飞至,一连数十箭都叮叮咚咚地射在盾牌之上,震得凌天放手臂发麻,身形几乎都被震起。凌天放正以为已然将箭矢尽数挡住,却突然感到左肩一痛,竟然已经被箭矢射中。 凌天放连忙咬牙忍住疼痛,向着手中盾牌凝神看去,这一看,他才晓得其中奥妙。原来这批军士所持盾牌却不是圆盾,而是月牙形状,盾牌上面还有有一个眼睛样的圆孔,似乎是供长枪从孔洞刺出之用,方才那支羽箭,就是从这里射中了凌天放的肩膀。这种月牙型的盾牌,相互叠拼在一处,可以组成盾阵,守御得密密实实,但只若是拿一块盾牌,月牙缺口和盾上的圆形孔洞便都成了对方攻击的漏洞。 万里云在旁边看到凌天放情势危殆,心急之下,突然一声大喝,手中斜月剑抖开,一招繁星耀目,剑身反射出无数晶光,向着一众军士和东厂番役射去。他这一招虽然不能伤敌,但却顿时照得不少军士眼花缭乱,看不清四周,大收扰敌之效。 凌天放见万里云出此奇招,知道必然是为了接应自己,当下强忍疼痛,左手盾牌迎向枪林。他这次已然明白了这月牙盾的用法,当下盾身微微旋转,避开圆孔,盾面在枪尖上一按,身形腾空而起,在空中一个转折,又用盾牌护住身形,向后退去。 赵言莫一见凌天放想退,连忙高声吆喝道:“逆匪要退,变阵,追上去。”随着他这一声呐喊,整座三才阵的军士、番役同时前冲,番役们仍是张弓射箭,一众军士却疾步上前,追在凌天放身后,仍将枪林保持在他身下。 就在一众军士抬步前冲的同时,众人突然听到一阵虎吼般的长啸,却是凌天放在空中发出,他这一阵长啸运用真气送出,声音响亮,直震心扉,刹那间吼得不少军士、番役一阵头晕目眩,有几人甚至站不住身形,摔倒在地,整个阵型之中,顿时出现了一阵散乱。 与此同时,凌天放只见万里云手臂一挥,一条长索凌空飞至,送到了面前。凌天放见状毫不迟疑盾牌交到右手,腾出左手拉住长索,同时右手盾牌护住身体,身形拔起,随着万里云的甩动,与万里云一同跃回了高墙之后。 赵言莫看着两人逃回墙后,也不着恼,冷笑道:“哼,无知蠢材,咱家既然已经布下天罗地网,能逃得了吗?这样也好,省得多费周折,明年的今日,便是怒蛟、白水两帮的祭日了。”一语说罢,他高喊一声:“白水帮余孽在怒蛟帮中,大家给我杀啊。”将手一摆,身后军士之中,立刻涌出数十名军士,手中赫然提着攻城锤,纷纷向着高墙冲去。怒蛟帮总舵的高墙虽然坚固,但哪里挡得住这攻城锤的撞击,转眼之间便被撞得段段破碎,露出了里面的怒蛟帮众和凌天放、万里云两人。 墙内众人正在吃惊的同时,另外三面的围墙竟然也一齐倒塌,一队队的军士番役从四面列队攻入,将怒蛟帮和凌天放两人全部围在当中。 怒蛟帮众人在升龙塔起火之时已经全数出房救火,此时都在院中。众人见到赵言莫竟然带军士攻入帮中,都是一阵骚乱,其中有一名似乎是个头目的中年男子当即出列,向着军士们一抱拳道:“这位军爷,是不是弄错了,我们怒蛟帮可是效忠朝廷和东厂的,今日还与东厂的诸位大人一同清剿白水帮,这,这是什么意思?” 这人说话的同时,怒蛟帮众人早已将刀剑各自拔在手中,向着踏入围墙的军士们喝骂道:“他妈的,你们这是什么意思?竟然连我们怒蛟帮的墙都拆了,明摆着来砸场子的吗?”一时之间群情鼎沸,反而没有人再去理会凌天放和万里云两人了。 任凭众人的呼喝叫骂声此起彼伏,一众军士和番役却仿佛哑巴了一样,半句也不搭理,只冷冷地步步逼近,转眼之间又在院内将阵型布了起来,把怒蛟帮众人连同凌天放和万里云一齐围在了当心。 看看场中布置已毕,赵言莫缓步走出人群,也不看怒蛟帮众人,自顾自地低头用丝巾轻轻擦拭着左手袖口上的灰土,冷笑道:“白水帮余孽前来夜袭,火烧升龙塔,混入怒蛟帮中,给我即刻拿下。” 他“拿下”二字刚一出口,四周拿着弓箭的番役、军士突然同时开弓,蓬地一声,密密麻麻的箭雨向着场中众人飞射而出。 第七十三回:闯东厂(3) 怒蛟帮那名中年男子一见箭雨飞至,顿时满脸愤怒,大喝道:“你这阉人果然不安好心,你这是要卸磨杀驴。”他站在众人之前,首当其冲地迎上箭矢,顿时被数十支利箭透体而过,射死在了当场。 众军士这一轮箭雨射过,转眼便将怒蛟帮帮众射倒了四五十人。赵言莫微微斜睨了一眼场中众人,冷哼一声:“卸磨杀驴?哼,在咱家眼里,你们连驴都不如呢。”说罢向着周围军士打个手势,喝道:“给我杀。” 见赵言莫当真下令让军士们放箭,怒蛟帮帮众顿时大怒,纷纷挥动刀剑,冲向一众军士番役。只是这些江湖人虽说都有些功夫,遇上这阵型整齐的枪盾箭阵型,却只有任人屠杀的份,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便已被军士们杀掉了近百名帮众,伤亡几近三分之一。反观一众军士番役,在枪林和月盾的护卫之下,只伤亡了十来个军士。 凌天放和万里云两人混在怒蛟帮众人之中,也被赵言莫手下的军士番役围在了中间。凌天放见赵言莫调动了足有五六百军士和两百余名番役围在周围,看起来全然是下定决心要将怒蛟帮一举铲除的架势。他暗暗将身上的箭矢拔出,低声向着万里云道:“没想到这一指勾魂竟然还调动了这许多的军士前来,这下可有些麻烦了。” 万里云也点了点头道:“自古擒贼先擒王,现在只有想办法拿住赵言莫,才好脱身了。” 他们两人想要拿住赵言莫,怒蛟帮众人也是一般的想法,当下便有近百人挥动手中兵刃,猛地冲向赵言莫,同时口中狂吼着:“赵言莫,你这阉党,老子跟你拼了,就是死,也要拖你一起去阎罗殿里受苦。” 赵言莫此时已经将丝巾收入怀中,看着冲向自己的怒蛟帮众人冷笑不语。怒蛟帮众人刚冲出不到十步,面前又是一阵箭雨迎面射到,顿时又有十来个人中箭倒地。只是这群帮众此时已然抱着必死之心,虽见同伴倒地,却一个个毫无畏惧之感,踏过尸体,继续向前猛冲。 于此同时,赵言莫的背后却早有数十名军士挺着枪盾冲了出来,护在他的身前,月盾组成一排盾墙,长枪却从盾孔之中迎着怒蛟帮扑上的众人直刺了过去。 军士们的盾墙刚刚竖起,便迎上了怒蛟帮帮众们投掷过来的暗器,有的甚至连手中的单刀都丢了过来,打在铁盾上铛铛作响,却连赵言莫的汗毛都没能碰到一根,反倒是怒蛟帮众人有数人都被从铁盾后面刺出的枪林刺中,倒在地上。 怒蛟帮众人一心要与赵言莫拼命,虽然被挡在盾墙之外,却仍不退缩,有数十人见军士们竖起了盾墙,兵刃砍不进去,便索性将手中刀剑往地上一丢,徒手握住从盾孔之中伸出的长枪枪柄,踩住了月盾盾面,大力回夺,想要将长枪抢出。还有些帮众则奋力前冲,推着盾牌,要挤开盾牌,开出一条道路来。一时之间,众军士和怒蛟帮众挤成一团,竟然变成了相持的局面。 双方正在各自用力推挤,相持不下之时,怒蛟帮帮众之中突然传出一阵惨叫之声,同时倒下数人,满身是血,身上还插着数支箭矢。原来就在军士们和怒蛟帮众相持的时候,后面的番役已然再次弯弓搭箭,从盾牌上的孔洞之中射了出去。这箭矢从孔洞之中飞出,几乎是贴着怒蛟帮众的身子射到,哪里能躲闪得开,顿时便有数人中箭倒地。若不是番役们只能从孔洞之中放箭,只怕怒蛟帮死伤还要惨重。 这一轮箭刚刚放过,月盾盾墙之后又传出了赵言莫冷冷的阴笑:“想找咱家拼命?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道行,就凭你们这些酒囊饭袋,你们凭什么?” 他这一番话说出,顿时激得怒蛟帮帮众们双目赤红,愤怒欲狂。突然有一个高大壮硕的身形越众而出,伸出双手分开挤在盾墙前的怒蛟帮众,大踏步地向着盾墙冲去,空中高声喝骂道:“王八蛋赵言莫,老子就凭这一双拳头找你拼命。” 这名大汉转眼之间便来到盾墙面前,双手一伸,每只手提住一块月盾上沿,两臂一较力,向外一分,顿时将两块盾牌连带着后面的两名军士同时提了起来,远远地丢了出去。他丢出了两块盾牌,月盾盾墙中顿时露出一块空缺,那些东厂番役反应倒也迅速,二话不说,已然将手中搭好的弓箭举了起来,指向大汉,手指一松,将数支箭矢向着大汉飞射而去。 这箭矢从近在咫尺的距离射出,原本大汉是万万躲不过去,可没想到这大汉丢出两块月盾之后,毫不停留,双手又各抓住了一块月盾上沿,用力提了起来,这一来,两块月盾与抓着盾牌不放的两名军士同时被提了起来,正挡在大汉的身前,顿时成了他的挡箭牌,那七八支箭枝尽数射在了这两名军士身上,顿时将两人射死在了当场。 大汉一见番役们射出的箭矢被自己提起来的两人挡住,当即沉声大喝一声:“臭小子,敢偷袭老子,去你们的吧。”说着将手中的月盾连同两名军士用力向前一丢,那几名番役猝不及防,顿时被砸得摔倒在地。 怒蛟帮帮众们一见这大汉生生地将月盾盾墙破开了一个口子,都是一阵大喜,高喊道:“潘大哥好力气。”“潘大哥好威风,让他们知道咱们怒蛟帮的厉害。”“潘大哥,把赵言莫那阉人也抓起来丢出去。” 被众人称为潘大哥的那条大汉听见众人喝彩,更是振奋,黑着一张脸,又是一声大喝,便要从盾墙缺口之中冲入。他刚刚举步,便见到面前又冲来两名军士,手中月盾高高举起,顿时将盾墙缺口补了起来,同时四支长枪从各自的月盾孔洞之中唰地一声刺了出来,直刺大汉。 大汉一见长枪刺到,突然身形加速,向前猛跨一步,右脚抬起,一脚踹在一块月盾的盾面之上。他这一脚踹得极重,那月盾后面的军士抵挡不住,顿时连人带盾被踹得滚摔了出去,而刺向大汉的四支长枪也尽数落空,贴着大汉的两肋衣襟刺了过去。 大汉见四支长枪刺到肋下,当即两臂一收,一边两只,将四支长枪一齐夹在了肋下,身子一转,硬生生地将四名军士同时甩了起来。只是大汉刚刚转过身子,便突然觉得背后微微一痛,仿佛被蚊虫叮咬了一下。这姓潘的大汉皮肉坚实,哪里把这些许疼痛放在心上,口中“嘿”地一声,双臂用力夹住长枪枪杆一转一抡,顿时将四名军士带着月盾一齐扫倒在地。 这一来,盾墙的口中越发破得大了,十余名怒蛟帮众连忙身形一跃,猛地从口子之中冲了进去,挥刀向着赵言莫手下的军士、番役猛地砍杀过去。 第七十三回:闯东厂(4) 那潘姓大汉将四名军士扫倒在地,肋下却兀自夹着那四支长枪,他二话不说,双手往肋下一伸,一手两支,将四支长枪拿在手中,奋力向前投刺了出去。这大汉力大无比,四支长枪投出,当即刺倒了数名军士番役。这一来,怒蛟帮众们更是一片雀跃,跟在他的身后,奋力向前冲杀。 大汉自己也是杀得兴起,身子刚刚越过盾墙,便双手向着两边一伸,一手一个,又提起了两名持盾军士,两臂用力,把两人一撞,顿时将两人撞晕了过去,他撞晕两人,却不扔出,双手分别抓住两人的脚踝,就将两人抡了起来,向着一众军士和东厂番役砸了过去。 军士们见这大汉如此勇猛,一时之间都吓了一跳,更有些人心生惧意,连连后退。赵言莫在后面一眼瞧见,微微一笑,阴测测地高声道:“不要怕,这大个子中了本千户的青蜂针,转眼就倒,众家军士,给我奋勇向前,速速灭了这群逆党,咱家论功行赏。” 潘姓大汉听赵言莫说自己中了他的暗器,不由得微微一怔,随即张口骂道:“胡言乱语,老子好得很。”说着,循着赵言莫说话的方向,将手中的两名军士奋力丢出,砸了过去。 赵言莫这句话一喊,一众军士顿时振奋起来,当即涌上八名军士每人手中持着一面盾牌,用力挤向潘姓大汉。这八人显然是习练有素,八名盾牌几乎是同时推到了大汉身上,挤得严严实实。那大汉没想到这一众军士竟然有这么一招,双臂顿时被挤在身侧,动弹不得。 那八名军士挥盾挤住潘姓大汉之后,半点也不迟疑,又同时举起手中长枪,向着盾牌上的孔洞猛刺过去,要将大汉刺死当场。这八名军士想得虽好,配合也严丝合缝,一如行云流水,半点空隙也无,只是他们却忽略了一点,这潘姓大汉并非一人对敌众军士,一见大汉被军士挤住,身后早冲上了十余名怒蛟帮帮众,向着八名军士猛砍过去。这十余名怒蛟帮众转眼间便砍翻四名军士,而与此同时,那潘姓大汉自己也脚下发力,猛地将其中一名军士连盾撞开,同时身形侧移,躲开了三支长枪。但饶是如此,还是有一支长枪刺到,在大汉的大腿上刺了个对穿。 潘姓大汉被长枪刺得一阵剧痛,顿时恼怒起来,抬起另一只脚,猛地踹在身边一名军士的盾牌面上,将那人踹得连人带盾摔倒在地。踹倒那名军士的同时,潘姓大汉右臂探出,一把将刺中自己的军士肩头抓住,拎着衣服提了起来。大汉提起军士,也不顾腿上剧痛,二话不说,左臂醋坛般大的拳头便打了过去,正打在那人肋下,顿时将那人打得肋骨断裂,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大汉一拳打得那名军士吐血,正要再打,却突然听到赵言莫一声轻喝:“该给咱家倒下了。”他这一声喊得并不响亮,但随着这一声喊,大汉只觉得心中一紧,背后一阵麻木,而且这麻木转眼之间便散了开去,令他周身一阵无力,险险提不住手中的军士。 潘姓大汉顿时明白,自己背后方才那如同虫咬的一下当真是赵言莫的带毒暗器。他只心念这么一转的功夫,便觉得麻木又扩散几分,几乎连站也站不稳了。大汉发觉自己身体的异样之处,知道已然支撑不了多久,突然虎吼一声,双手举起手中的军士,奋力向着赵言莫砸了过去,同时向着怒蛟帮众人大喝道:“快冲,我来开路。”一边喊着,一边抬起右脚,向着月盾盾墙的侧面用力踹去。 这一次军士们却早有准备,大汉的右脚刚刚踹到,立时便有三名军士同时举起手中月盾,叠在一处挡了过去。潘姓大汉气力虽大,但对方毕竟是三名军士合力抵挡,他身上所中青蜂针之毒又已发作,这一脚踢了上去,那盾牌却是纹丝不动。三名军士挡住大汉的这一踢,接着同时用力,盾牌猛地一推,立刻将大汉掀翻在地。 大汉刚刚倒地,三名军士的长枪便随即攻到,三支枪尖尽数没入了大汉的腰间。大汉吃痛,顿时惨叫一声,却突然伸出双手,牢牢抓住了三柄长枪。 三名军士见他握住长枪,连忙用力回夺,大汉的双手却牢牢握住长枪不放,整个身子都被三人带着提了起来。 那潘姓大汉借着军士回夺长枪之势站起身子,突然向着三人嘿嘿一笑,紧接着松手放脱长枪,张开双臂,向着三名军士猛地扑了过去。三名军士哪里见过这种打法,慌乱之下忘了举盾抵挡,顿时被他扑到了身前,但三柄长枪也随之从大汉的腰腹穿透了过去,连枪杆也穿了过去。大汉扑到三名军士身前双手张开,一手一个,牢牢掐住了左右两名军士的咽喉,同时手臂用力,连着那两名军士,又将第三名军士抱在了怀中。他两手不空,竟然张开巨口,一口咬在了第三名军士的咽喉之上,直咬得血流如注。 三名军士身后的其他军士番役一见这潘姓大汉的情形,都吓得怔在了那里,过了片刻,才有人反应过来,连忙高喊道:“还愣着干嘛,赶紧把这疯子拉开啊。”一边喊着,一边招呼众人上前拉开潘姓大汉。只是这大汉抱住三人之时已经是用尽了全身气力,怎么拉也拉不脱,最后有番役拔出佩刀,挥刀斩断了大汉的双手手腕,才将被他掐住咽喉的两名军士拉了开来。只是虽然分开,四人却已然尽数断了气息。 潘姓大汉舍命一通猛攻,在月盾盾墙之上开出了一块缺口,顺着这道缺口,已然有三十余名怒蛟帮帮众攻了过去,向着赵言莫追去。 赵言莫却仍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冷笑一声:“果然是情急拼命,咱家倒还小看了你们,只不过,你们若是觉得能逃出去或是伤到咱家,劝你们还是息了念想的好,给我围。”他最后三个字却是向着身边的军士和东厂番役说出。 这三个字一喊出来,军士们的阵型顿时又起了变化,外围破开的月盾盾墙形状一变,数十名军士一字排开,立时又将盾墙竖了起来。于此同时,盾墙背后,赵言莫身边的数十名军士却变成了两两一组,月盾举成上下两层,将攻进来的数十名怒蛟帮众尽数挤在其中。这一次的军士们都是双手持盾,那些东厂番役们便放下手中弓箭,端起长枪,从月盾孔洞之中往里面奋力刺去,便如同方才八名军士用盾挤住潘姓大汉之时一样。 赵言莫身边的军士阵型变化的同时,另外三面的军士也高举月盾结成盾墙,纷纷攻了上来。怒蛟帮帮众四面受敌,转眼之间便已然抵挡不住。 凌天放与万里云两人原本就站在边缘,眼看着四周的怒蛟帮帮众一个个倒在军士们的箭矢长枪之下,便露出两人面对着一片枪林。凌天放手中单刀挥动,格挡开射向自己的箭矢,仔细看了看场上形势,扭头向着万里云轻声道:“万兄,那一指勾魂竟然如此狡诈,看来他是故意用自己为饵,围杀怒蛟帮精锐。看这情形,他是要将怒蛟帮也尽数剿灭了。” 万里云的斜月剑在身前舞动得滴水不漏,无论箭矢还是长枪,被他削上便立刻折断,守得稳如泰山。他听了凌天放所言,点了点头:“怒蛟帮也有份参与剿灭白水帮,东厂要剿灭他们,咱们犯不上出头。不过现下倒是个机会,你我二人先突围出去,再做道理。” 凌天放看看四周军士番役已然围成了一整个圈子,正向着众人步步进逼,当下点了点头,再不迟疑,与万里云两人同时展开轻功,一跃而起,向着赵言莫所在北方的反方向包围圈外冲去。 围着众人的番役一见两条黑影凭空跃起,连忙一齐张弓放箭,如雨的箭矢顿时射向了身在空中的两人。东厂番役们虽然立时向着两人放箭,但这些番役们此时已然分散成圈,单薄的箭网又怎能奈何得了这两人,转眼之间便被两人格开箭矢,冲了出去。 第七十三回:闯东厂(5) 番役身旁的军士们看见箭矢拦不住这两人,连忙举起月盾护体,同时手中长枪向着空中的两人直刺而出,一心想要将两人挡回包围圈中。若是这枪林盾阵仍旧如同凌天放和万里云方才在围墙外所遇到之时般层层叠叠,两人倒还真有些忌惮,但此时一众军士也如同东厂番役般呈圈形围在怒蛟帮众人之外,厚度不过五人。丈许的距离,两人接着挥舞刀剑格挡之时稍一借势,便越了出去,落在了军士们的身后。 凌天放刚一落地,便回身斩出一招云霞障天,刀气横扫而出,顿时将十余名军士砍翻在地。万里云见凌天放突然回身冲杀,微微一怔,但转眼便明白了他的意图,当下斜月剑展开,一招银河经天的杀招使出,长剑如同星河流淌,剑光闪过,立时又刺倒了近二十名军士和东厂番役。 赵言莫这三才阵势若是面对敌方,确实威力难挡,可这一下子被凌天放和万里云两人跃到了背后,局势顿时逆转。两人一刀一剑,便如同两只怒虎冲入了羊群之中一般,转眼之间便砍杀了不下五六十名军士番役,在围困怒蛟帮帮众的包围圈上撕开了近两丈宽的一个口子。 怒蛟帮帮众正被军士们压得喘不过气来,陡然见到这个方向的军士们纷纷倒地,都是一阵狂喜,一边高声呼喊,一边刀枪齐举,向着这个缺口冲杀过来。 赵言莫一见自己精心造就的包围圈竟然被撕开了一个缺口,顿时一阵狂怒,脸色一沉,高喊道:“酒囊饭袋,连这么几个人都困不住,咱家要你们何用。”骂归骂,骂过之后,赵言莫连忙从两侧调遣兵将,填补缺口,尤其要拿住凌天放和万里云两人。可这两人刚刚将包围圈撕开一个缺口,便展开轻功,远远奔出,等到军士们围拢过去,哪里还见得到两人的影子。 虽然丢了凌天放和万里云两人,但有了从两侧调派过去的数十名军士,包围圈顿时又被收拢,几名冲在前面的怒蛟帮帮众刚刚冲出重围,便被数十面月盾排成盾墙牢牢挤住,动弹不得之下,被十余柄长枪刺得浑身浴血,身死当场。 南面局势刚刚稳定包围圈的东边又爆出了一阵骚乱,刀光剑影之中,血光四溅,转眼之间,数十名军士和东厂番役又倒在了血泊之中。赵言莫见了这等情形,脸色顿时一阵发青,手中丝巾几乎捏成了碎片,恨恨地骂道:“两粒老鼠屎,还当真能坏了咱家的好事不成?”骂过之后,将手一挥:“徐百户,将你手下的一百番子和一百军士都调了去,别的事情不用你管,只把这两个逆匪给咱家围住拿下,不论生死,都算是你的大功一件。” 徐百户虽听他下令,却抱拳站在那里,疑道:“赵千户,这,若是我将人都带走了,你这里怎么办?” 赵言莫哼了一声:“怒蛟帮所剩无几,已经掀不起风浪了,你若是能将那两人困住,咱家便稳若泰山。否则的话,任凭这两人胡闹下去,别说连怒蛟帮这条已经入网的小鱼,只怕也要破网而出。此消彼长之下,你手下这两百人到时还挡不挡得住他们两人,都难说得紧。你若是想谋害咱家的性命,便留在这里吧。”徐百户听他说得严厉,不敢再说,连忙领着手下,向着骚乱处赶去。 便是这短短一段时间,凌天放和万里云两人便又变换了方位,重新转回了包围圈南面。万里云杀得兴起,仗着手中斜月剑锋利无匹,竟然将长剑斜引,身形绕着包围圈的外缘,展开轻功飞奔而去。他这一展开轻功奔跑,斜月剑便随着他的身形,从一众背向外圈的军士颈项抹过。只是一掠而过的功夫,便抹下了三十余颗头颅,如同削苹果一般,将包围圈削去了一层。 凌天放的单刀只是随手捡得,没办法像万里云这样利用轻功抹杀敌人,但他单刀挥动,一招一式都用上了“一刀”秘诀,凌厉之处丝毫不逊于万里云,转眼之间,也砍翻了十余名军士。 赵言莫在一旁看着这两人四下游走冲杀,而徐百户的两百军士只能跟在后面,追之不及,直气得连肺都要炸了。他看看怒蛟帮众人已经几乎无力反抗,当即冷哼一声,传下号令,命令外围军士和番役身形一转,面向外圈,抵挡凌天放和万里云两人。 随着外圈众军士转过身子,凌天放和万里云再不能如方才一般轻松,但两人也似乎早有准备一般,凌天放当即身形往下一伏,几乎贴着地面,单刀卷出,向着军士们的脚踝砍去。这些军士们虽然有月盾护体,但双腿都露在外面,数层军士叠成盾墙之时还能上下齐顾,这时只有一层军士之时,这弱点便顿时露了出来。 凌天放一个俯身,便斩断斩伤了六七名军士的脚踝,其余军士一见,都是心中暗暗胆寒,不由得将手中月盾放低了些,护住双腿,同时长枪向着凌天放齐齐刺去。这些军士刚刚刺出手中长枪,却猛然觉得面前一阵寒风扫过,颈上微微一凉,便人事不知,身首异处,摔倒在地。却是万里云趁着军士和东厂番役们低头查看凌天放之机,展开轻功,从空中斩下了十数名军士、番役的头颅。 这两人一个空中,一个地面,一剑一刀,上下夹击,军士们顾此失彼之下,转眼之间便被搅得阵型大乱,数十人丧生当场。而且此时凌天放和万里云都是近身攻敌,没有了枪林盾墙的保护,那些持弓番役们更是不堪,往往手中弓箭还来不及放出,便连人带弓被劈做了两段。 赵言莫见到自己精心布置的三才阵竟然被凌天放和万里云区区两人搅得一塌糊涂,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了,冷哼一声,正要再指挥军士们变阵,却突然找不到凌天放和万里云两人的踪影了。 赵言莫正在四下寻找凌天放两人的踪迹,突然心中一动,连忙身形往地上一伏。就在他身形刚刚伏倒的那一瞬间,一道刀风贴着他的背后一扫而过,方才若是他稍微躲慢了半分,此时已经丧生在了刀下。只是他虽然躲开了刀风,身边的军士却没这么幸运了,刀光扫过之处,鲜血四溅,两名军士顿时被刀风斩中,命丧当场。 原来凌天放一心想要拿下一指勾魂赵言莫,为白水帮帮众报仇,是以虽然冲出了盾墙枪林,却不肯就此离开,随即转身撕开包围圈,又四下制造乱局,引开了赵言莫身边的军士之后,便与万里云一起转回到赵言莫身旁,伺机一刀劈出,哪知赵言莫甚是机警,竟然生出警兆,俯身躲开了他这一刀。 凌天放一刀落空,身形也从空中落了下来,他见赵言莫躲过了第一刀,冷哼了一声,二话不说,手腕一翻,第二刀又追着赵言莫劈了下去。他这一刀砍出,却传出叮的一声,单刀竟然被反震了回来,还震得凌天放手臂微微发麻。 凌天放定睛一看,只是赵言莫一附身的功夫,已经有两名持盾军士抢了上来,手中月盾叠在一起,替赵言莫挡下了这一刀。一刀砍上铁盾,凌天放只是觉得右臂发麻,那两名军士可就惨了,持盾的手臂被生生震断,连人带盾被震得摔跌出去,倒在地上爬不起身。 与此同时,万里云斜月剑的晶莹剑光也骤然在凌天放身旁亮了起来,点点星光如同雨点般洒向周围的军士和番役们,一蓬蓬血雨随着剑光喷起之际,万里云的长剑已然在凌天放周围筑起了一道光墙,将一众军士和东厂番役尽数挡在了外面。 第七十三回:闯东厂(6) 赵言莫从凌天放的刀之下逃得了性命,心中一阵惊惧,顾不上许多,连忙展开身形,趁着两名军士举盾挡刀的机会,飞身向外逃窜。他身形刚刚跃起,突然感觉道剑光射至,连忙使一个千斤坠,生生定住了身形。就在他顿住身形的一刹那,一道剑光贴面而过,在赵言莫的脸上割出一道伤口,若不是他见机得早,此时已经伤在了斜月剑下。 万里云的斜月剑落空,凌天放的单刀却又追了过来,一招拨云见日,砍向赵言莫。这一下,赵言莫前有万里云的斜月剑网,后有凌天放的火云快刀,眼看就要毙命当场。凌天放手中单刀的刀尖离着赵言莫还不到半尺之时,却突然心生警兆,连忙将已经砍到赵言莫面前的钢刀硬生生收了回来,挡在双眼之前。 凌天放手中单刀刚刚挡好,便听到的叮叮两声轻响,钢刀被震得微微一晃,原来是赵言莫眼看着已然躲不开凌天放的刀招,便索性放手一搏,射出青蜂针打向凌天放的双眼,果然逼得他回刀自保。 赵言莫两枚青蜂针射出之后,右手不停,一口气挥出数十支青蜂针,漫天花雨一般,接着打向凌天放。 凌天放见赵言莫右手一抬,接着便精光耀眼,知道必然是他又在施放暗器。夜色之中看不清暗器轨迹,凌天放连忙使一招“红云蔽日”,他这一招刀势绵密,刀锋和刀气交融一处,顷刻之间便在身前展开了一堵刀墙,守御得密不透风,转眼之间便将赵言莫射出的青蜂针尽数挡开。 只是凌天放这一招使罢虽然护住了自己,未受毒针所伤,在他周围却接连响起了数声惨叫呼痛之声。原来那数十支青蜂针却尽数被他的刀锋和刀气弹得四下乱飞,有许多都刺在了周围军士番役身上,其中数支还刺中了眼目要害之处。 这么一来,场上顿时一阵骚乱,但有万里云挥动斜月剑在一旁坐镇,一众番役和军士仓促之间又未曾想到结阵前攻,一时之间无人能抢进剑圈半步。 此时凌天放早已挡开了青蜂针,随即再次挥刀扑向赵言莫。赵言莫功夫虽然不凡,但在凌天放的刀下却是迭遇险招,若不是夜色之中青蜂针细微难辨,他早已丧生在了凌天放的单刀之下。 赵言莫在凌天放的刀下正躲避得狼狈不堪,突然耳听一声惨叫传来,却是一名被青蜂针误伤了的军士毒性发作,周身麻木,顿时被万里云的长剑刺中,死在了场中。 见到这名军士的情形,赵言莫心念一动,忽生一计。他此时正面向着凌天放,突然右手连挥,一连串地打出了十余支青蜂针。他这一次发放暗器却与之前不同,十余只青蜂针分了四拨接连发出,一时将凌天放挡在了原地,难以接近。于此同时,赵言莫每一拨却只挥出两三根青蜂针打向凌天放,其余青蜂针却对准了四周的军士番役们双眼射出。 这些军士和东厂番役们武功平平,哪里躲得开赵言莫的成名毒针,顿时有十来人被打中双目,连声惨嚎。这十来名军士骤然双目失明,又痛又怕,一时之间四下乱蹿,顿时便有数人冲入了万里云的剑圈之中。 这十余名军士双目中了毒针,都是高呼大喊,状若癫狂地向着场中乱冲,更有几人撞在一起,当即疯了一般抱在一起扭打起来。万里云一见这十余人的情形,不由得皱起眉头,挥动长剑刺了过去。 万里云剑法虽高,但这十余人双目失明,又被毒针刺中,一时之间行为举止混乱不堪,虽然转眼之间便被刺倒数人,但还是有几人胡冲乱撞,闯入了场中。借着这十余名军士造出的一阵混乱,赵言莫连忙将身上的青蜂针尽数掏出,向着凌天放和万里云两人一股脑儿地打了出去。 青蜂针虽然细小,但此时凌天放和万里云两人已然有了提防,手中刀剑挥动,将青蜂针尽数砸飞卷开。一时间场上毒针四处乱飞,大部分落入了地上泥中,却也有不少刺中了场中的军士和东厂番役们,最倒霉还要数刚刚被赵言莫刺瞎双眼的那十余名军士,正在场中胡乱冲撞,又不知躲闪,一个个都成了肉盾,被毒针尽数刺在了身上。 挡开这一阵毒针飞射,凌天放和万里云两人再向场中看去,却只见一片混乱,那几名盲眼军士仍在场中高呼大叫地四处乱撞。一旁的军士冲上来想要将几人拖开,结果不但没能拖走,反而被牢牢抱住,动弹不得。而后面的军士番役们虽然枪盾在手,弓箭上弦,却碍于自己人都在场中,不敢随意放箭,一时之间整个局面混乱不堪,而那一指勾魂赵言莫,更是全然不知所踪。 第七十三回:闯东厂(7) 骤然发现赵言莫消失不见,凌天放心中一阵焦急,突然之间双脚点地,整个身形高高跃起,居高临下,想要查看赵言莫的去向。 万里云一见凌天放跃起,心中便暗叫一声不好,想要出声拦阻,却已然不及,连忙贴着地面,展开轻功向一众东厂番役们扑去。 果然不出万里云所料,凌天放高高跃起的身形,正好成了东厂番役们的箭靶,随着人群中一声令下,立刻便有数十名番役举起手中弓箭,向着身在空中的凌天放,箭矢连发。万里云虽然在地面挥动长剑刺翻了数名番役,但仍有漫天箭矢向着凌天放飞射而去。 凌天放虽然跃在空中,但放眼望去,周围一片乱糟糟地,只看见怒蛟帮残众已然尽数被歼,数百名军士、番役们正向着这边围拢过来,哪里还找得到赵言莫的踪影,反倒是一片箭雨向着自己飞射而来。 眼见箭雨劲急,偏偏又找不到赵言莫的踪影,凌天放满腔怒火无从发泄,骤然大喝一声,运起千斤坠的功夫,身子比飞箭更快,落到了地面,那上百支箭矢都从头顶飞了过去,相互落入了对面的人群之中,顿时溅起蓬蓬血雨,带起了一片惨叫之声。 凌天放双脚刚一沾地,立刻使出一招烈焰焚天,手中钢刀含怒挥出,砍向围在四周的一众军士。 赵言莫这一番可以说是死里逃生,侥幸从凌天放的刀下逃得了性命。他虽然死中得活,逃入了军士之中,却并不刻意藏匿身形,反而突然高声喊道:“众番役听着,全都收起弓箭,军士们举盾上前,让这两名逆匪知道咱家这三才阵的厉害。”竟然出声指挥军众,声音尖锐高亢,哪有半点刚刚死里逃生的样子。 随着赵言莫的呼叱指挥,一众军士顿时从混乱之中镇定了下来,东厂番役们纷纷放下弓箭,提着单刀退在了后面,免得误伤了自己人,同时也团团护住赵言莫。前方只留了手持枪盾的军士们,各自挺起手中月盾,向着凌天放和万里云两人缓缓挺进。 这么一来,场上顿时攻守易势,情形逆转。怒蛟帮的残众已然被尽数缴清,场中只剩下了凌天放与万里云两人。所以赵言莫索性指挥一众军士连长枪也不用了,各自挺着月盾,结成盾墙,以守为攻,向着凌天放两人缓步压去。 凌天放见到赵言莫出现,一股怒气顿时找到了发泄所在,当下双脚一点地,身形高高跃起,挥刀凌空扑了过去。凌天放这携怒一跃,足有两丈多远,但赵言莫此时已然躲到了近十丈之外,凌天放在空中一声长吟,身形转折,竟然不需借势,又凭空蹿出去一丈多远。 眼见凌天放竟然凭空换气,身形转折,一蹿三丈,赵言莫和一众军士都是大吃一惊。但凌天放虽然一跃三丈,真气却再无力后继,向着持盾军士阵型之中落了下去。凌天放本拟先在军士们高举的盾牌上借一次力,再继续冲向赵言莫,最不济,也可以利用枪林来借力前扑,所以落下之时已然调整好了姿势,单刀向下,护住了身躯,这才扑向军士们而去。 凌天放想得虽好,可实施起来,却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他身形刚刚扑到,只听赵言莫一声令下,他落脚之处的军士们却齐齐后退,闪出一个圈子,让开地面,任由凌天放落下。见此情形,凌天放心中不由得微微一惊,他虽不知这些军士想要做什么,但料来不是好事。想到这里,凌天放胸中真气流转,手中单刀向前挥出,一招孤云出蚰,身形借势前蹿,又前飞了近一丈远的距离,这才落向军士们的头顶。 他向下一落的同时,心中暗暗又叫了一声“不好”,脚下的军士们见他前蹿,竟然也随之变阵,依然是齐齐让到了一旁,空出了凌天放脚下的一片地面,任他落在地上。凌天放两次凌空转折,此时真气已尽,再也无力前行,终于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凌天放心中已然防备着军士们的异变,双脚刚一沾地,立刻挥动单刀护住身形,同时脚尖发力,又要向上跃起。凌天放反应已然迅速非常,怎奈那一众军士显然习练已久,在凌天放下落之时纷纷闪开身形,让开地面,可就在他脚尖即将沾地的一刹那,周围的十余名军士却同时挺身向前,同时手中长枪刺出。只是这十余名军士的长枪却并非刺向凌天放的身体,反而一齐刺向凌天放的头顶空处,长枪交接之后并不收回,转眼之间便在凌天放的头顶搭起了一个枪架顶棚,宛若一个鸟笼相似。 这十余名军士右手长枪刺出的同时,身形丝毫不停,左手月盾护体,向着凌天放猛地挤压了过去,竟然是想要用盾墙将凌天放在中间挤住。这么一来,凌天放身前月盾成墙,头顶长枪成顶,仿佛被关在了一个牢笼之中一般,更为凶险之处还在于这牢笼竟然还在不断收缩,竟仿佛是要将凌天放生生挤死在其中的样子。 第七十三回:闯东厂(8) 凌天放的身形刚刚跃起,便正好撞上军士们举在头顶的长枪牢笼之上。他手中单刀举在头顶,护住了身形,顿时将枪笼撞得向上一掀,险险被他撞得散开一个缺口。可这枪笼毕竟是十余名军士合力架住,凌天放的上冲之力又并未使足,这一下撞击,只是将长枪撞得一阵松动,却未能冲出枪笼。他这一下没能冲出,四周的军士立刻抓住机会,齐齐地举着月盾冲了上来,盾牌成墙,向着刚刚落下的凌天放挤了过来。 万里云的遭遇也与凌天放相差不大,近百名军士遵照着赵言莫的指挥,散开阵型,兜开圈子,将万里云围在核心。万里云一见到凌天放的情形,便明白了这些军士们阵型的厉害之处,连忙展开轻功,抢在圈子合围之前,身形一跃,抢先蹿了出去。 万里云跃出了圈外,再扭回头查看凌天放的情形,正见到凌天放被盾墙枪笼围在了其中,心中焦急,连忙又摆动手中斜月剑,要向前营救。可偏偏此时的持盾军士们在赵言莫的指挥之下,仿佛打定了主意一般,全然不上前拼杀。一旦万里云前冲,他正对着的数名军士便立即后退,现出一个半圆形的凹陷,要引诱万里云攻入其中,再从后方包抄。万里云一连冲了数次,除了利用斜月剑之利,砍翻了几名靠前的军士之外,竟然是半点也奈何不了这些军士。所幸那些东厂番役们顾忌到万里云与军士们离得太近,不敢放箭,而军士们也只敢举着盾墙缓步上前,万里云一时还没有什么危险。 而凌天放此时被一众军士们持着月盾围困在枪笼当中,眼见着军士们正挺盾前冲,心中暗暗焦急,知道头顶上面已被枪笼挡住,难以冲出,若是再被这些盾墙挤住,必然动弹不得,束手待毙。纵使能砍翻震毙几名军士,也是于事无补,济不得什么事。 想到上方和四周都突不出去,凌天放突然灵机一动,身形伏倒,仿佛地堂刀法一般,手中单刀抖开,也不依招式了,只是一刀刀地向着军士们的双足斩去。 军士们手中的月盾不长,护住上身便挡不住脚步,凌天放这一躺倒出招,刀光闪烁,虽然没有施展火云刀法,但也凌厉之极,转眼之间便将十余名军士的双足尽数斩断。俗话说手足连心,这十余名军士双脚被斩断,顿时痛得惨嚎不已,一齐摔倒在地。一时之间,“哎呀,我的脚!”“痛死我了。”“留神,贼人在地上。”各种呼声顿时响了起来。 赵言莫身在后方,看不清近前的情形,但从众军士摔倒的景象和呼声之中已然猜到了场中情形,顿时将脸一板,沉声喝道:“所有军士,两人一组,一盾护头,一盾护脚,继续给我上。” 有赵言莫在后指挥,众军士这才从慌乱之中镇定了下来,两人一组,越过地上的受伤军士,再次结成盾墙,攻向凌天放。 可就是这短短一阵混乱,凌天放已然趁着身边军士跌倒,枪笼散开的时机,展开轻功,跃了出去。从地上站起的同时,凌天放同时顺手抢过两支长枪,一手一根,身形倒转,双枪点地,仿佛拄着两支长拐一般,向着赵言莫冲了过去。 凌天放双手提着两支长枪,又展开了轻功,手中长枪吞吐,点向地上的军士,枪尖或点月盾,或点地面,一跃便是三丈多远,只撑了两撑,便跃到了赵言莫近前。他用双枪拄地跳跃,身形在空中极为显眼,赵言莫身旁的东厂番役们一见,连忙张弓搭箭,向着空中的凌天放射去。 凌天放抢到长枪之时便早已防到了这一点,一见箭矢飞至,便立即使一个千斤坠,身子向下飞落,待到箭矢飞过,才又跃起身形,掠向赵言莫。军士们再想要故技重施,要用枪笼困住凌天放,可此时的凌天放就仿佛一个长了两条长腿的巨人一般,又如何能再困得住? 赵言莫见凌天放竟然想出如此古怪的法门来破解自己的阵型,而且短短时间便已经越过了一众军士逼到自己近前,脸色顿时阴沉如水,口中高声喝骂道:“你们这群蠢货,撞他手中的长枪啊,将枪杆撞歪,他就站不住身了。” 听了赵言莫的喝骂,军士们仿佛如梦初醒一般,连忙挥动手中月盾,砸向凌天放的枪杆。更有一名军士,索性,举起月盾护身,在地上一滚,举着盾牌,挡向凌天放落地之处。 凌天放身在空中,听到赵言莫的呼喝,早有了提防,看着这名军士举盾挡向自己长枪落处,顿时心中明白,他是想撞歪自己的长枪,让自己从空中摔下。凌天放既然看得明白,又怎能上当,当即看准了月盾上的枪孔,长枪枪尖向下,噗地一声刺了进去。这一枪力量甚大,刺入盾孔之中顿时将那军士生生钉死在地上,一股血花顺着盾上的枪孔喷射出来,看得众人无不骇然。 凌天放一枪刺死地上的那名军士,但自己的长枪却也刺入了地下,他连忙将另一只手中的长枪在地上一点,身形再度跃起,串着军士的长枪甩动,将那名军士的尸体抖了出去。只是这么一来,他的身形顿时慢了半分,周围军士便都围了上来,随着赵言莫一声大喝:“举枪,竖枪林。”同时将手中长枪高高举起,迎向了凌天放的身形。 凌天放这时正要落下,脚下却全是尖锐锋利的长枪枪尖,一处落脚之地也没有留下。凌天放一见脚下密密层层的枪林,仔细看准了方位,手中长枪的枪尖点了上去,只听得叮叮两声轻响,火花溅起,他的身形又高高飞了起来,向着赵言莫扑了过去。就在他飞起的同时,脚下却有两名军士“哎呀”一声,同时被震得手中长枪脱手,站立不稳。原来凌天放竟然在这一瞬间看准枪林的枪尖位置,手中长枪点出,枪尖对枪尖,刺了上去,同时借着一刺之力,身形又飞了起来,扑向赵言莫。 第七十三回:闯东厂(9) 赵言莫见凌天放扑来,脸色一沉,他此时左手受伤,青蜂针又尽数打出,哼了一声,当即向着身边一伸手,从一名番役手中拿过一柄长枪,对准空中的凌天放,用力投了出去。他身边的东厂众番役一见他投出长枪,连忙也各自挽弓,一通箭矢,向着凌天放射了出去。 凌天放身在空中,手中的长枪又不趁手,眼见势必难以躲开这近在咫尺射至的如雨箭矢。赵言莫也是也是算准了这一点,才不顾后面军士们的性命,率先投出长枪,并下令让番役们同时放箭。 眼看凌天放就要伤在箭矢之下,赵言莫一阵得意,笑道:“凌帮主,咱家这就送你去与你的兄弟们会面。咱家对你的这份情谊,可深得紧呢。” 他正负手看着空中,却突然见到凌天放身在空中,不闪不避地迎上了一片箭雨,但整个人却仿佛刀枪不入一般。那一片箭雨射在凌天放的身上却发出金铁相撞的声音,纷纷落在了地上。就连自己所投出的那一支长枪,也被撞落了下来。 猛然见到这种情形,一众东厂番役们和赵言莫都是大吃了一惊。赵言莫连忙仔细看去,这才发现,原来凌天放方才刺死那名军士之时,已然顺势将他的月盾挑了起来拿在手中。刚才正是用这面月盾挡住了一丛箭雨以及赵言莫所掷出的长枪。只是赵言莫长枪力量颇大,又加上箭矢如雨,凌天放虽然接着月盾尽数挡住,但他身在空中,顿时被长枪箭矢的冲击之力撞得飞开了去。 见到凌天放在自己的长枪和番役们的箭雨之下毫发无伤,赵言莫顿时怒得双眼直欲喷出火来,哼了一声,刚要再度下令,却突然听见砰地一声巨响,接着有大笑之声从一旁传来:“果然都在这里,看来还是要靠我翻江倒海擒龙缚虎玉面蛟龙鬼见愁于小爷出马才行啊。” 听到这一声大喊,赵言莫和一众军士番役都是一怔,连忙循声看去。还没看见人影,却又听到一声巨响,眼见那一座已然通体起火的四层升龙塔竟然塔身歪斜,向着军士们的所在缓缓倒了下来。 这一下可着实非同小可,赵言莫眼见着升龙塔砸了过来,惊骇得无以复加,不及细想,连忙高喊一声:“快散开。”说罢也顾不上身边的军士,率先展开轻功,扭头便走。 他这一走,场上众军士们都不是傻子,谁肯留在场中等着被砸,连忙发一声喊,也顾不上手中的枪盾了,撒腿便跑。这些军士们跑得虽快,可那四层升龙塔巨大无比,这轰隆一下倒了下来,哪里还躲得急。只听得一阵轰响,巨大的塔身砸了下来,火星四溅,无数砖木燃烧着漫天乱飞。 凌天放此时正巧跃开身形,躲开了倒下的巨塔。他刚一听到于飞的声音,便骤然见到升龙塔倒塌了下来,也是一愣。还没等他有所举动,却又听见升龙塔塔身上一阵机簧响动的声音传来,随着一阵阵杂乱的声响,噼噼啵啵的火光之中,无数的箭头、铁球、钢片、毒烟、毒水不断地四下乱喷乱飞。 凌天放身形刚刚在地面站稳,便听到箭头破空之声传来,连忙身形低伏,将月盾举起,挡在面前。他有月盾护身,万里云却只有斜月剑在手,幸而站得较远,连忙展开星河遨游的轻功,手中长剑在身前拨打箭头钢片,同时身形飞速后退。这塔中的暗器均是机弩发出,劲力较之东厂番役们所射更为强劲,但万里云轻功卓绝,飞退的速度比之机弩暗器毫不逊色,拨打箭头之时轻松写意,丝毫不见局促。 与之相比,于飞却狼狈得多了,他弄倒了升龙塔之初甚是得意,可随后见到漫天乱飞的箭头钢片,吓得一声尖叫:“哎呀我的妈呀,这里面还这么多零碎啊,要了于小爷的老命了。”一语说罢,便寂然无声,也不知是什么情况。 凌天放和万里云两人都在竖着耳朵,仔细寻找倾听于飞的声音,但于飞喊了那两声之后,便再无声息,只能听到场中不断响起的箭头利刃入肉的扑哧声、烈火烧灼的噼啪声以及各种惨叫哀嚎之声。赵言莫的数百部下便在这顷刻之间,被升龙塔塔身及塔中的机关暗器杀伤了超过六成,余下的也大多受了伤。 凌天放见机得早,又有月盾护体,在升龙塔中的暗器飞射之下并未受伤,但看看塔中毒气渐渐散开,连忙跃起身形,向后退开,一边退着,一边口中高声喊道:“于飞,于飞你也来了,你怎么样?” 他话音刚落,于飞那贼忒兮兮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嘿嘿,帮主你不用担心,这区区一点暗器哪里能难得倒我翻江倒海擒龙缚虎玉面蛟龙鬼见愁于小爷,我看见那个一指勾魂了,咱们先去把那小子揪出来再说。” 一听于飞这话,赵言莫哼了一声:“夸得好大海口,咱家倒要看看,你要怎样来揪我。” 凌天放和万里云一听于飞说要去找赵言莫,心中都是一惊。万里云手中斜月剑一摆,连忙飞身循着声音疾跃了过去,凌天放却高声喊道:“于飞你不要过去,那赵言莫不易对付。”话还没说完,凌天放却猛然看见于飞瘦小的身形出现在眼前,一边挤眉弄眼,一边打着手势要凌天放不要声张,身后还跟着手提双剑的玲珑。 这时万里云也正好来到凌天放身边,一眼见到于飞,大为惊奇。他见于飞连打手势,示意自己不要声张,当即压低了声音问道:“于兄弟,你不是说去抓那赵言莫了吗?” 于飞嘿嘿一笑:“我于小爷像是那么傻的人吗?他身边护卫过百,我才不会去找麻烦,当然先跟你们会合了再去,那话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他正说着,玲珑已经尖叫一声,冲到了凌天放身边,叫道:“天放哥哥,你身上怎么中箭了。”说着放下手中双剑,便要给凌天放包扎伤口。 凌天放正要阻拦,远处却响起了赵言莫的叫声:“哼,一群没用的东西,这么点小事都应付不来,还不跟咱家走?”他话音一落,众军士和番役们竟然连场上的伤者死者都放下不顾,随着他远远退了开去。 赵言莫这一突然退走,凌天放四人都是一怔。于飞挠着头皮,疑道:“难道我翻江倒海擒龙缚虎玉面蛟龙鬼见愁的名号这么厉害,一报出来就把这一指勾魂吓跑了?”玲珑正忙着帮凌天放拔出腿上的箭矢,闻言不屑地哼道:“你少来了,就凭你的名头,我看也就吓吓三岁的孩子,想吓跑一指勾魂?哼。” 凌天放站着不动,任由玲珑帮自己包扎止血,也不由得起疑道:“这一指勾魂赵言莫非同寻常,他此时仍占优势,竟然肯无功而返,那是什么道理?” 万里云此时正站在他的旁边,突然开口淡淡说道:“道理来了,我看咱们也得先走为上了,你们看。” 凌天放三人一听,连忙顺着万里云手指方向看去,不看还好,这一看,众人都是一惊,原来那升龙塔倒下之时,竟然从塔顶涌出成千上万只黑色甲虫,密密麻麻,绕过起火的木桩房椽,飞速向着众人爬来。 第七十四回:赴顺天(1) 玲珑一见满地的黑色甲虫,不禁一阵恶心,险些呕吐了出来。于飞却笑了起来,嘿嘿地说道:“我还以为是我于小爷的功劳,没想到却多亏了这些小东西。”万里云看着地上的甲虫,奇道:“这些甲虫有什么厉害之处,怎么那赵言莫怕成这样,竟然连伤重的同伴都丢下不管,自顾自地逃了?” 他话音刚落,那些甲虫已经越过倒在地上的军士身体,爬近了众人。只见甲虫爬过的地方,所露出的军士尸首竟然尽成白骨,这些甲虫竟然啃食人肉,难怪赵言莫一见之下扭头就走。场中甲虫覆盖之处有些军士尚未死去,被虫群啃食,顿时惨叫连天,只是叫不到几声,便戛然而止,似乎已然毙命。 于飞听着惨叫之声,看着场中露出的白骨,吓得一吐舌头:“乖乖,这些甲虫好厉害,这是饿了多久,一转眼就啃得干干净净。”玲珑更是吓得“啊”地一声,闭上双眼不敢再看。万里云微微皱眉:“这怒蛟帮的升龙塔之中怎么还藏了这等东西,若不是亲眼见到,实在不敢相信。” 他正说着,于飞却又叫了起来:“你还在那里感慨?还不快跑,虫子都到眼前了。” 万里云和玲珑仔细一看,黑压压的虫群果然已经爬到了近前,离着自己还不到五丈之遥了。于飞看看玲珑已然吓傻,怔怔地站在那里,万里云却仍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凌天放更是不知在想些什么,提着单刀,凝神看着地上的甲虫发愣,顿时大急了起来,连忙伸手一拽三人,扭头就要逃走。 凌天放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哼了一声道:“不能让这些虫子逃掉去危害百姓,不过区区虫豸,怕什么?”他一边说着,一边挥动单刀,一招拨云见日,单刀刀气澎湃,卷向甲虫群。他这一刀劈出,刀气顿时从地上卷起数百只甲虫,扫入了火堆之中。 于此同时,万里云口中笑道:“凌兄说得对,区区虫豸,烧了便是。不知烧熟了能不能下酒。”说着手中的斜月剑也挥动了起来,长剑扫动如流云,也卷起了上百只甲虫,丢入火堆。 那些甲虫一入火堆,立刻传出噼噼啪啪的声音,转眼之间便尽数烧灭在了火堆之中。于飞一见,哈哈大笑:“原来这些虫子怕火,那于小爷不正是你们的克星?”他却没本事学凌天放和万里云用刀风剑气将甲虫扫入火中,当下从怀中取出从五毒教赤蝎使那里讨来的燃火粉末,向着甲虫连连挥洒,也是颇见成效。 甲虫群毫无知觉,只知道不断前爬,啃食尸体伤兵,前面的虫群虽然不断被凌天放和万里云两人扫入火堆,后面的却仍然不断爬上。幸好升龙塔中所藏的甲虫数量不多,在凌天放和万里云、于飞三人的合力之下,不过小半个时辰,差不多都已经被扫入了火堆,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几只,难成气候了。 虽然时间不长,但这纯用刀风剑气卷扫甲虫也让凌天放和万里云两人累得不轻,再加上两人之前便已经鏖战了半宿,此时见甲虫扫尽,两人只觉得一阵体软筋疲,不由得坐倒在地,呼呼直喘。 两人虽然损耗了不少气力,但想到已经将甲虫尽灭,免了百姓灾殃,心中仍是一阵欣慰。凌天放正在打坐调息,忽然想起一事,连忙问向身旁的于飞道:“不是让你和玲珑在帮内收殓兄弟们的尸骸吗?怎么又到了这里?” 于飞一听凌天放问起,当即便大叫起来:“哎呀我的帮主啊,就那么点小事,你觉得要花多久啊?以于小爷的本事,当然是手到擒来。我本来想睡上一觉,可玲珑这小丫头见你们总不回来,一个劲吵着说怕你们出事,我只好带着他一起来了。” 凌天放听于飞说完,望向玲珑,见她神情透着关切,并不说话,显然是认可了于飞的说法。凌天放见状点了点头,站起身形,看着眼前的一片火海残垣,向着赵言莫逃走的方向微微长叹一声,默然不语。 万里云知道凌天放所想,缓步上前,与他比肩而立,淡然道:“赵言莫这次虽然逃掉,但他在此地的手下已然所剩无几,他又负伤在身,咱们再要拿他,易如反掌,凌兄不必担忧。” 凌天放点了点头,接着说道:“万兄说得是,但那赵言莫不过是东厂爪牙,要报仇,不必舍本逐末,我打算直接上京,灭东厂,锄奸贼。” 于飞和玲珑两人在旁边一听,齐齐鼓掌叫好,万里云却皱着眉头缓缓说道:“凌兄想要对付东厂厂督?这倒是釜底抽薪,但这区区一个赵言莫已然如此难缠,那东厂副厂督朱锦也是个了不起的角色,东厂厂督曹少吉曹公公尚在此人之上,不知道要厉害到什么程度,此举只怕不易。” 凌天放听着万里云的说话,眼神坚定,一字一顿地缓缓说道:“白水帮兄弟之仇,不可不报,纵然是龙潭虎穴,也要闯了。就算是不能取下老儿的首级祭告兄弟们的在天之灵,也要让东厂狗贼知道江湖侠士殊不可辱。” 他这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听得于飞热血沸腾,振臂道:“就是,咱们杀上京城,取那曹老儿的人头祭酒,给兄弟们报仇。” 万里云站在凌天放身旁,他虽知此事艰险非常,但沉吟了片刻之后,也点头道:“此事说来甚难,但只要咱们精心筹谋,也不是绝无机会。凌兄,这京城纵然步步惊心,我们也陪你闯了。” 凌天放看着面前的三人,万里云神情洒脱,笑意殷殷,于飞神情激动,恨不得即刻动身上京,玲珑则一反常态地默然不语,不和于飞抬杠,只静静地看着自己,眼神之中透着牵挂。但三人相同的一点都是神色坚定,没有半点畏惧退缩之色。 第七十四回:赴顺天(2) 凌天放看在眼中,心中涌起一股感动,一股温暖以及一股激昂之情,只觉天地虽大,前途虽险,但有这三人在自己身边,世上再没有不可为之事。 想到这里,凌天放定一定心神,强抑内心的激动,放淡语调说道:“既然咱们主意已定,再没有必要在此与那赵言莫纠缠,今天暂且找地方休息一下,明日安置好了兄弟们的骨骸便即刻起身。那赵言莫在咱们这里吃了大亏,又没有抓住咱们,别要让他传讯到了京城,让那曹老儿有了防备。” 万里云听得点了点头:“确实要速速动身,只是那赵言莫报讯之事,却不需担心。” 玲珑听得大为不解:“为什么不用担心,难道赵言莫还会瞒报?” 万里云微微一笑:“小玲珑你这是不知道为官之道,自古报喜不报忧,瞒上不瞒下。赵言莫奉命来清剿怒蛟、白水两帮,他其实已经九成完成了任务,只要咱们不公然再举白水帮的大旗,谁知道他清剿未尽?但他若是向上报告说损兵折将,还走脱了匪首,岂不是自己抹煞功劳,自寻烦恼?” 玲珑听到万里云说凌天放是匪首,不由得微微一笑,转眼向凌天放看去。正见到凌天放点头沉吟道:“万兄说的有理,不过咱们还是要尽快动手,防止节外生枝。” 四人休息了半宿,第二天早上早早起来,由万里云出资,找人修建祠堂,收敛供奉白水帮众人的尸骸。凌天放向着数十名兄弟的尸骸深深行礼,眼泪止不住滚滚而落,心中暗暗祷念:“诸位兄弟,帮主没能护住大家,我对不起你们。大家在天之灵别散,好好地看着帮主为你们报仇雪恨。” 四人行礼完毕,转身离开。凌天放深知此行艰险重重,当下先来到了凌义的衣冠冢,摆上祭品,从坟前起出火云刀,捧在手中,向着坟茔深深拜倒,口中喃喃念道:“义父,放儿要去为您和众兄弟们报仇了,借您火云刀之力,希望不要堕了义父的威名。义父你定要保佑孩儿此战能够成功诛杀东厂阉党,替义父你和帮中众位兄弟们报仇雪恨。” 凌天放祭拜完毕,将凌义的火云刀背在背上,又向着坟茔拜了三拜,站起身来,向着万里云和于飞、玲珑三人道:“走吧,咱们这就上京城,杀阉狗,为兄弟们报仇。” 一行四人处理完了帮中事务,便即刻出城北上,一路上虽然听到百姓们议论纷纷,都在谈论白水帮和怒蛟帮两帮相争,终于双双灭门之事,但整个武昌府中却并未加强戒备,四人轻轻松松便出了城。 凌天放四人心中有事,这一路上全然无心游山玩水,欣赏风景,就连万里云也只是偶尔随意买些村酿的酒水,一心赶路。四人虽然晓行夜宿,风雨兼程,但从武昌府赶往顺天府,足有两千余里,四人足足走了半个多月,才来到京城。 顺天府历经燕、金、元三朝定都,成祖朱棣又尽迁应天富户于此,早已成了京畿繁华之地,城墙巍峨,街市繁华,比之凌天放四人之前参与百派英雄大会时所到的南京城有过之而无不及。 应天府虽然繁华热闹,但凌天放一行四人谁都无心玩赏,在城中找了一家不太起眼的盛记客栈,要了两间客房,便出了客栈,来到街市之上,探寻东厂的所在。 四人之中,除了万里云之外,都是第一次来到顺天府,凌天放看看四周的高墙深宅,扭头问向万里云道:“万兄,你曾到过京师,可知东厂的所在?” 万里云手中酒杯凑到口中饮了一口,摇了摇头道:“听说朝廷设东缉事厂于东安门,只是说来惭愧,我也一直未曾去过。” 于飞在旁边一听,嘿嘿一笑:“说到问路,那可是于小爷的强项,你们就等好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摸出两枚铜板,拿在手中掂了几掂,笑嘻嘻地走到路边一个七八岁的小童身边,将铜板在他面前亮了一下,问道:“小朋友,想不想赚几个铜板来花啊?”那小童头上扎着朝天小辫,一脸精明,紧紧盯着于飞手中的铜板,咽了一下口水,连连点头。 于飞见状,将两枚铜板放入小童手中,笑着说道:“小朋友,只要你把我们带到东厂去,这铜板就是你的,到了地方,我再给你四个铜板,怎么样啊?”说完,扭头向着凌天放三人嘻嘻一笑,眨了眨眼,一脸得意的样子。 于飞话音刚落,却只觉脸上耳朵微微一痛,身边立时响起铜板落地之声。他连忙扭回头去,只见自己刚塞到小童手中的铜板已然被扔在地上,正在地上滚动,那小童满脸厌憎之色,撇着嘴道:“你们要去东厂,沿着这条路到前面,顺东安门大街往西一直走就到了,那种地方,鬼都不去。”一语说罢,也不理于飞,竟然扭头就走。 于飞扭过头来,满脸尴尬地看着一脸笑意的凌天放三人,突然捡起地上的铜板,嘻嘻一笑道:“我说于小爷出马必定一举拿下嘛,这不,连铜板都省了。” 凌天放面色阴沉,点了点头道:“连这小小孩童也对东厂如此厌憎,看来东厂行为已经天怒人怨,不除不足以平民愤。这已经不是私仇,而是公愤了。” 玲珑正看着于飞的窘相好笑,闻言也点着头,恨恨说道:“就是,咱们这一路上都听说东厂到处祸害武林门派,真的是罪大恶极。” 万里云谨慎得多,轻声向着三人道:“北京城中,东厂耳目众多,我们现在大街之上,还是不要议论这些的好。” 凌天放点了点头:“万兄说得是,既然现在咱们知道了位置,不妨先去看看。” 四人商议完毕,当即动身,装作来北京闲游的样子,一路上沿着那小童所指的路线,向着东安门走去。 第七十四回:赴顺天(3) 凌天放等人原本想着恶名昭彰的东厂必然隐秘无比,哪知还不到东安门,便远远见到深墙大宅,一大片重楼高阁,恢弘气派。正对着大街之处,一对石狮守门,五层台阶之上,门楼巍峨,一对抱鼓石分立左右,夹着黑漆大门,宛若怪兽巨口,一望而令人心生畏惧,门楼上高挂着“东缉事厂”的黑底金漆牌匾,老远就映入眼帘,刺人双目。只是此时虽是白天,东厂却大门紧闭,门前的大街上也丝毫不见游人。 于飞看着东厂门楼,嘻嘻一笑:“早知道这东厂这么大的气派,咱们一转就看到了,还用得着去问别人么。” 玲珑却疑道:“这东厂门口怎么连个看门的都没有,连过路的都看不到一个。” 万里云手中把玩着青瓷酒杯,闻言笑道:“‘东厂益万寿,诏狱延千年,厂卫之门深如海,不见阎罗不见天。’这种地方,别说寻常百姓,就是官宦公侯,也是绕之则吉,等闲又有谁会来这里。” 他正说着,却突然听到街边一阵哭声传来,声音凄切,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凌天放四人连忙顺着哭声看去,却只见一个中年女子,头发蓬乱,衣饰华贵,看起来像是官宦人家的夫人,正带着一个四五岁的女童,从街边一路哭喊着奔了过来。那中年女子一到东厂门口,便扯着女孩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边连连磕头,一边哭喊道:“曹公公,求你大慈大悲,放了我家相公和老爷吧,他们冤枉啊。曹公公,我给你磕头了。”这女子磕得甚是用力,不过几下,青石地板上便现成了斑斑血迹,可那女子仿佛不知疼痛一般,咚咚咚地如同疯了一般地在地上用力撞着额头。不光这女子,他身边的女童也跟着一边叩头,一边哭着:“曹爷爷,你前天去我家不是还夸我乖吗?曹爷爷你干嘛要把我爸爸和爷爷都抓起来呀,你不是刚说了他们是好人的吗?曹爷爷你放了我爸爸和爷爷吧。” 东厂之中本来静悄悄地毫无动静,可这中年女子和小女孩儿才哭了几声,便听到黑漆漆的大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四五个一身黑衣的东厂番子从里面一涌而出。 那中年女子一见有人出来,也顾不上磕头了,连忙跪爬几步,从怀中掏出一把金银首饰,抱着走在前面的一名番役的大腿,将首饰塞向他的怀中,口中说着:“差爷,这位差爷,您老行行好,犯您老向曹公公通报一声,我家相公老爷真的是冤枉的,他们绝不会和江洋大盗勾结,求您去帮我向曹公公说一声啊。” 那番役看也不看中年女子,将被抱住的右腿一抬,用力踢了过去,女子猝不及防,顿时被踢得一跤摔倒在地,手中的金银首饰撒了满地。小女孩一见中年女子摔倒,连忙爬了过去,抱着中年女子哭喊道:“妈妈,妈妈。” 为首的番役一声冷哼,抬脚向着中年女子又是一脚踢去,将女子踢得向外翻滚了出去,接着走上一步,一脚踩在女子胸前,弯下腰伸手抢过女子手中的首饰塞入怀中,口中喝骂道:“哪里来的疯婆子,敢在东厂门口撒野,再不滚开,老子把你也抓进去丢到牢里。”他喝骂的同时,后面的几名番役也一拥而上,一边争抢着散落在地上的首饰,一边对着倒在地上的中年女子拳脚相加。 中年女子全然不管落在身上拳脚,一只手护着女儿,一只手抱住为首番役的腿,叫道:“差爷,差爷,这些首饰您尽管拿去,只求您让我进去见曹公公一面,求差爷您大发慈悲啊。” 番役一条腿被女子抱住,转动不便,当即抬起另一条腿,向着中年女子和她怀中的女孩儿用力踹去,嘴里骂骂咧咧:“他妈的,给脸不要脸,这些东西老子当然想拿就拿,你还想留下不成?想见我们督公,行啊,老子这就把你抓进去,几时督公来了兴致,想拷问你,你就见着了。要不然,等你变了鬼,自己去见也行啊。”一边说着,一边又是几脚用力踢去。他这几脚踢得甚重,顿时将小女孩踢得远远地摔了出去,那中年女子一见,也顾不上其他了,连忙扑爬过去,将女儿护在怀中。 凌天放四人一见这东厂番役这般无耻,都是心头大怒,尤其是玲珑,一见这几名番役殴打女人,银牙一咬,暗暗抽出身上的双短剑,便要上前。 玲珑刚刚抽出双剑,还没来得及上前,却突然听到街道一头传来马蹄和车轮滚动之声,还伴随着一阵人声喧哗。凌天放四人连忙转入旁边的一条胡同,隐住身形,向着声音传来之处凝神看去。 四人向着声响传来处看去,只见街口处正有一支人马,向着东厂府衙走来。走在最前面的几人骑在马上,后面百余名番役步行跟随,人马中间簇拥着十余辆囚车,每一辆车上都有一个木制囚笼,里面锁着十余名囚徒。 正在追打中年女子的几名番役一见这批人马,连忙迎了上去。那为首的番子收起了满脸凶神恶煞般的神情,一脸谄笑地向着最前面一匹高头大马上那人抱拳行礼道:“小的今天一起床,就听见窗外的喜鹊吱吱喳喳地叫个不停,正琢磨着这是有什么喜事,三厂督您就回来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带住那人的马缰,看看后面的囚车,双手大拇指一挑,赞道:“不愧是三厂督,您这一出手,果然是群小慑服,马到成功。” 凌天放四人向着那一队人马看去,都是不由得微微一怔,为首之人果然就是万里云的师兄,东厂三厂督,马王神仇行云。再向仇行云身后看去,三匹骏马的马背上端坐着三名中年汉子,形貌各异却都是体型彪悍,神完气足,看来都不是等闲之辈。 万里云一见后面的囚车,便是一愣,皱着眉头低声数道:“四川青城派掌门出尘子、五虎门门主徐天霸、泰山十六寨总瓢把子阮鹏飞、百花山庄庄主凤飘飘、虎啸堂堂主铁铉,这东厂当真是要将江湖门派尽数剿灭吗?” 他正说着,玲珑却突然发出一声惊呼,这惊呼声不大,但玲珑自知失态,连忙伸双手捂在嘴上,指着囚车后部,不敢置信地说道:“那,那不是伍姐姐吗?她怎么也被抓起来了?” 万里云和凌天放、于飞三人一听,连忙定睛看去,果然见到最后一辆囚车上人影瘦削,一身黑衣,面容憔悴,神情坚韧倔强,正是南京守备都头伍月影。 此时整个车队已然来到东厂门口,仇行云带住马缰,笑道:“曹老五,你用不着拍我的马屁,好好地把派给你的差事办好,升官发财,少不了你的。” 曹老五一听,笑得眉眼皆花,一见仇行云座马停住,连忙抢前一步,手足着地,爬在仇行云的马身旁边。仇行云见状一愣:“曹老五,你这是干什么?” 曹老五嘻嘻一笑,仍是跪趴在地上,扬起头来答道:“回三厂督,三厂督您老这一路上舟车劳顿,小的无能,不能为三厂督分忧解劳,只好给您当一块下马石,垫垫脚了。就只怕小的身上的骨头太硬,硌着您的脚了。” 凌天放四人藏在暗处,听到这曹老五如此无耻,都是一阵恶心。于飞撇了撇嘴,哼道:“我看这东厂还是有些门道,卧虎藏龙,单说这脸皮之厚,我看这曹老五就可以称天下第一了。于小爷虽然见多识广,也是第一次见到。” 于飞正说着,曹老五身旁的一名番役却突然开始脱起了衣服来。众人不明所以,也都未加阻止,看着他将身上的衣服一件件地脱了下来,里面竟然裹着红绸,这人将衣服丢在一旁,解下红绸摆在东厂大门之前的台阶地上,铺到马前,自己浑身光溜溜地,这才来到曹老五的身边,伏下身子,趴在曹老五的身旁,口中大声喊道:“恭迎三厂督千岁,请三厂督千岁抬步下马。” 仇行云看着这幅情形,又是一怔,纳闷道:“田文,你这又是唱得哪一出啊。” 田文趴在地上,高声叫道:“府门腌臜,不可脏了三厂督千岁的鞋,在下未曾准备足够的红绸铺路,罪该万死,只好以身垫地,免得脏了三厂督千岁的鞋底,那在下就百死莫辞了。” 看着田文趴到了自己身旁,曹老五一阵不悦,扭头恨恨瞪了他一眼,但当着仇行云的面,也不便发作。凌天放四人在旁边看着,却都是一阵目瞪口呆。于飞大张着嘴,叹道:“乖乖,这小子红绸随身带,这无耻程度比那曹老五还厉害,我刚才说他数第一,可真是说错了话了。” 中年女子方才被几名番役打倒在地,半天挣扎不起,此时番役们都去了迎接仇行云,无人理她,她这才能翻身爬起。中年女子喘息了片刻,突然翻身爬起,抱着女孩儿跪倒在马前,她不认得仇行云,当下只是哭道:“这位大人,求您帮我说说,我家相公和老爷都是冤枉的,您发发慈悲,跟曹公公说说吧。”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在身上掏摸。她想要掏出所带的首饰给仇行云,但经过方才那几个番役的抢夺,哪里还有金银剩下。她掏摸了半天,却什么都没有摸出,情急之下,伸手在自己的耳垂上用力一扯,将一副耳环扯了下来,捧在手中。她这一着急用力,耳环顿时将双耳耳垂撕裂,鲜血直流,沾得两只耳环上都是。中年女子也顾不上这些,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捧着带血的耳环,托向仇行云的马前。 第七十四回:赴顺天(4) 仇行云看看眼前的中年女子,微微一愣,皱着眉,扭头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曹老五还爬在仇行云的马镫旁等着当踏脚石,一听到他发问,身子不动,口中却赶忙答道:“回三厂督,这是礼部王尚书家的儿媳妇,他相公是工部员外,昨天刚犯了事,被咱们的人给拿了。这小娘皮昨天晚上就跑到门口号丧,赶走了又来,烦死了。” 凌天放四人在一旁,尽数听入耳中,于飞吐了吐舌头,叹道:“乖乖,堂堂礼部尚书,六部九卿,就这么说抓就给抓了,东厂好威风啊。” 凌天放听得心头火气渐生,冷哼一声道:“东厂这一群阉人,大字都不识几个,哪里懂得什么王法章程,在他们眼中,权就是法,成日伺机敲诈,胡作非为而已。”万里云此时杯中的酒水已然喝尽,却仍然将空杯捏在手中转来转去,听了于飞的话,微微笑道:“纵有王法又能如何,曹少吉身兼掌印太监,秉笔太监也是他的亲信,他自己拟法,自己批准。东厂想要什么样的王法,还不都是他大笔一挥,大印一盖的事?莫说寻常百姓,就是公侯世家,若不是跟他同流合污,还不是照样任他鱼肉。” 他们正说着,只见仇行云向着王尚书的儿媳点一点头,淡淡说道:“本公记下了,这耳环你自己留着,我正要去见曹公公,到时帮你问问便是。”说着单手在马鞍上一按,身形腾空而起,又在空中一个转折,不理地上的曹老五和田文,身形直入东厂大门。 一众番役和手下还没反应过来,仇行云的身影已然消失在黑漆大门之内,只有沉浑的声音从门后传出:“曹公要的人我都带回来了,你们好生看押,最后那辆大车中的女子送入我的宅中,等我回来问话,不得无礼。” 那中年女子听闻仇行云答允向曹公公问起此事,喜得满脸泪水,向着东厂大门,仇行云的背影连连叩头,口中念着:“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曹老五和田文两人见仇行云自行展开轻功入府,毫不理会自己,都是一阵沮丧,口中答应一声,爬起身来。他们正准备上前与马队交接囚车之中的武林群豪,却一眼看见中年女子向着府门叩头道谢,一腔羞愤顿时找到了发泄之处。曹老五二话不说,上前便是一脚,将女子连同她怀中的女孩儿踹倒在地,口中骂道:“贱妇,老子让你找事,你等着,一会老子就进去,先抽你汉子和公公三十鞭子。” 玲珑一见曹老五又上前打骂中年女子,再也按捺不住,双脚一点地,展开轻功,便要上前阻止。 她双脚刚刚离地,却只觉手上一紧,身形顿时落了下来,停在原地,半分未动。玲珑连忙扭头一看,却是万里云出手,将自己拉了下来。玲珑见状柳眉一竖,怒道:“万大哥,你为什么拦我?” 万里云还不及解释,四人便听到头顶上传来掠空而过的声音和喊声:“东厂的阉人,还不速速受死。”“大哥莫慌,俺们来救你们了。”随着喊声,又有无数暗器破空之声传出来,同时伴着大声呼叱:“狗贼,要你们知道老子的厉害。”“小心些,莫伤了帮主。” 曹老五这时正抬腿要向着中年女子踢去,突然被一支四棱钢镖从咽喉打入,哼也没哼出一声,便即倒地身亡。 于此同时,在门外追打中年女子的几名番役也尽数被暗器打中,或伤或死,惨叫声惊天动地。 押送囚车的番役们却反应甚是迅速,响声刚起,便一齐抽刀在手,组成一个圆形,将囚车护在圈中。更有十几名番役,立刻跳上囚车,两人一组,将钢刀架在囚车中关押之人的颈项上,仿佛随时准备一刀割下的样子。 车队之前,仇行云所带的那三名军官摸样的中年汉子并未随同进入东厂,此时一见有变,当即抽出兵刃,护在囚车之前。 为首的一名军官面色黧黑,身形魁梧粗壮,仿佛一尊铁塔相似,手中提着一条浑铁鞭,随手挥动,便将身前的暗器尽数打落在地。他一边格挡暗器,一边高声喝道:“不知死活的东西,漏网之鱼还要赶来送死,老子就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这人身形高大,嗓门也粗豪之极,这一通喊,直震得凌天放四人耳鼓发疼。于飞揉着耳朵,呲牙咧嘴地叫道:“乖乖,这家伙的嗓子是怎么长的,小爷我这耳朵都快被他吵破了。” 万里云微微一笑道:“这人是东厂新八大千户之一,叫做许洪波,号称吼天狮子,你听听他这外号就知道他嗓门大了。不过他虽然嗓门大,但却不会什么音波功或是狮吼功,最多吵一点,伤不了人,不打紧的。” 于飞一边听着万里云的说话,一边打量着那人,口中笑道:“这个许洪波这块头,这一脑袋的头发,倒还真像头狮子。” 他话音未落,劫囚车的一众江湖群豪们已然从房顶上纷纷杀到,向着东厂一行扑了过去。为首之人是一名道士,五十来岁年纪,须发花白,左手拂尘,右手长剑,八卦道袍随风飘摆,手中拂尘挥动,不断打出金针暗器,向着吼天狮子徐洪波扑了过去。 徐洪波的马匹旁边,方才的那名中年女子倒算运气,一直没有被暗器伤到,她一见场上情形不对,吓得抱着女孩儿缩成了一团,蹲在地上一个劲地发抖,全然不知如何是好。 道士一马当先,身形飞快,正扑向徐洪波,那女子和小孩便也遭了池鱼之殃,拂尘上的一根金针向着女子直飞了过去。这道士的金针又细又小,那女子身无半点武功,哪里发现得了,还在发抖之际,却不知无妄之灾已然从天而降。 第七十四回:赴顺天(5) 就在金针离着女子只剩不到两尺距离之时,道士身边却突然闪过一道人影,这人影身形极快,竟然追着暗器来到女子身边,手中长鞭挥动,一鞭将金针劈落在地,同时向着中年女子一伸手,提着女子的衣领便甩了出去,口中喝道:“此地危险,你速速离开,回家去罢。”说罢转身挥动软鞭,与那道士一同向着徐洪波攻去,身形婀娜,一身红衣,却是一名年轻女子。 中年女子还不知自己死里逃生,躲过了一劫,只觉得身子轻飘飘地如同腾云驾雾一般,飞到了路边,扑通一跤摔倒在地。女子看看自己和女孩儿身上都没有什么伤痕,连忙扑通跪倒,向着空中连连叩头:“多谢老天庇佑,多谢老天庇佑。” 看着中年女子在那里祷谢苍天,于飞扑哧一乐:“你说这人,明明是被人救走了,偏偏要谢什么老天,要等着靠老天,她都死了几次了。” 凌天放听着于飞抱怨,却正色道:“我辈为侠者,行侠仗义只求无愧天地,何需计较什么酬谢议论。” 万里云在一旁听得微微点头,玲珑却看着那女子赞道:“这红衣女好厉害的功夫,要是我也能像她那么厉害就好了。” 万里云看看那女子,笑道:“那是阮鹏飞的女儿,人称阮二娘,轻功和软鞭号称二绝,前面的是青城入云子,他们做了一路,必然是为了救囚车中人而来。” 正说着,吼天狮子徐洪波身旁突然唰地刺出一支银戟,挡开了阮二娘的软鞭。阮二娘连忙定睛向着出手之人看去,只见这人骑在一匹枣红马上,面容俊秀,只是脸上带着几许轻浮神情,正一脸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调笑道:“啧啧啧,像你阮二娘这等人才相貌,打打杀杀地动刀动枪,多让人心疼啊?还是让哥哥我来疼疼你吧。” 这人嘴上调笑,手上却丝毫不慢,一转眼已经接连刺出了七八戟,戟法刁钻凌厉,不离阮二娘左右。幸好阮二娘轻功了得,虽然身在空中,却借着长鞭挥动之势,如同风中舞柳一般,将那人的银戟尽数躲开,同时身形也落下地来。她听着这人调笑,顿时俏脸一板,哼了一声,也不答话,手中长鞭舞动得如同繁花焰火一般,向着那人迎头打去。 玲珑看着使银戟之人出手偷袭阮二娘,顿时一阵不悦,哼道:“这人油腔滑调得好讨厌,竟然出手偷袭,长得也是油头粉面,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万里云听得呵呵一笑:“我们的玲珑大小姐看不上人家,他自己可是自负得很呢。这人和那许洪波都是新八大千户,姓吕名君,因为擅使银戟,人称赛温侯,不过他自命风流,索性连名字也改成了吕小布,风流自赏得紧呢。” 他正在介绍,前来劫囚车的武林群豪已然纷纷从墙头上,小巷中冲了出来,向着东厂一行掩杀过去。万里云看着场中人影往来,一时之间顾不上细说,只是匆忙数道:“青城青菱子,百花山庄花无心,神火堂雷天,虎啸堂铁钊。”来人越来越多,万里云一时也数不过来,当即停了下来,皱眉道:“竟然有这许多门派联手来抢人,看来东厂动作不小啊。” 这时吼天狮子许洪波与赛温侯吕小布两名千户已然带着东厂番役们与劫囚车的江湖群豪们战在了一处。许洪波迎上的是青城派入云子道长,一条铁鞭对上了拂尘长剑。入云子见吼天狮子许洪波身形魁梧,兵刃沉重,远远地便打定了以快制慢的主意,一上手长剑便如同暴风骤雨般飞刺许洪波。 入云子想得虽好,可许洪波位列八大千户,也不是等闲之辈,手中铁鞭虽然沉重,在他手中却是举重若轻,挥动起来一阵乌光,风雨不透,将入云子的剑招尽数封挡在光圈之外。 赛温侯吕小布那边比起许洪波来却窘迫得多了,阮二娘恼怒他出言轻薄,一出手便抖出最为凌厉的冰川奔流鞭法,一鞭紧似一鞭,再加上手下从旁助攻,顿时迫得吕小布满头大汗,连连后退。吕小布虽说被阮二娘一轮急攻逼得缓不出手来,嘴上却仍在出言调笑:“啧啧,我说阮二娘,你这小娘子脾气也太大了,若是伤了某家,岂不是落下个谋害亲夫的罪名。你这年纪轻轻的,若是守了寡,为夫多心疼啊。” 阮二娘一听这吕小布仍然不住地在口中轻薄自己,更是怒气勃发。她虽然怒气更甚,但却反而冷静了下来,看看吕小布仍然骑在马上挥动银戟抵挡四周的武林群豪,当下打定了主意,突然手腕一翻,长鞭如灵蛇一般,闪电般缠上了吕小布座马双腿。阮二娘长鞭缠住马腿之后,用力斜向一拉,那红马毫没提防,顿时一声嘶鸣,被掀翻在地。吕小布虽然为人轻浮,但一身的功夫着实了得,座马刚一斜倒,他便即察觉,单手在马鞍上一按,腾身而起,跳离了马背,落在地上。 吕小布刚刚落地,阮二娘的长鞭已然如影随形,追到了面前,向着他的嘴巴打去。阮二娘一边打向吕小布的嘴巴,一边喝骂道:“油嘴滑舌的浮浪小子,我把你这满嘴牙齿都打了下来。” 吕小布也着实在他的这杆银戟之上下了不少苦功,在这迁居一发之际,竟然生生将已经在外门的长戟收了回来,挡住了阮二娘的长鞭。虽说躲过了长鞭抽脸之厄,但吕小布的情形却比刚才更糟,被阮二娘的长鞭抢入了银戟圈内不说,还被七八名江湖豪客团团围住,一时之间左支右绌,几乎要抵挡不住。 眼看吕小布就要伤在阮二娘的鞭下,他背后却突然传来一声尖锐喝声:“阮二娘,入云子,还有在场的诸位,看清楚了这里再动手。” 众人连忙循着声音望去,这一看,顿时都惊得面色一变,阮二娘更是吓得脸色苍白,花容失色。原来仇行云所带的骑马将官共是三人,吼天狮子许洪波和赛温侯吕小布正在抵挡入云子、阮二娘等人之时,第三人却已然退到了后面。此时这精瘦汉子手中提着形如螳螂钩爪般的一对钩镰,正踩在青城掌门出尘子和泰山十六寨总瓢把子阮鹏飞的囚车上,斜着眼睛瞧着入云子和阮二娘等人,手中双镰飞舞,削得出尘子和阮鹏飞两人头发四下乱飞。也不知是这人镰法不精还是故意为之,还有几镰砍在了两人脸上。两人虽然忍着疼痛一声不吭,但脸上却顿时被砍得鲜血长流。 这精瘦汉子一见众人看向自己,突然嘿嘿一声尖笑,手中双镰使一招大鹏展翅,同时砍向出尘子和阮鹏飞的颈部。砍向出尘子的那一镰劲力角度分毫不差,刚到颈项便停了下来。砍向阮鹏飞的那一镰却狠狠地斩在了锁骨之上,这一镰下去,顿时砍得阮鹏飞一声惨叫,鲜血高高溅起,也不知锁骨有没有被一镰斩断。 第七十四回:赴顺天(6) 阮二娘乃是阮鹏飞之女,她一见这一镰砍落,顿时吓得一声尖叫,颤声问道:“爹,爹你怎么样?” 阮鹏飞哼了一声,抬起头颅,强打精神答道:“乖女儿放心,就凭东厂狗种这点力气,给你爹挠痒都不够,你们不用管我,把这些兔崽子们全都杀光。” 凌天放四人躲在一旁,虽没有出手,但却将场上情形尽收眼底。于飞看得咂舌不已:“这老爷子好霸气,好威风。不过这东厂的小子难道也是什么八大千户之一?够狠的,他真下刀子砍啊。” 万里云看着场中情形,冷哼一声道:“你说对了,这人也是新八大千户之一,叫做游浩,人送外号捉不住。” 玲珑一听,纳闷道:“怎么起这么个外号?他的轻功很好吗?” 万里云闻言哼了一声:“他这外号可不是说他的轻功,而是说他为人滑溜如油,谁也抓不住他。新八大千户之中,若论阴沉干练,要以一指勾魂赵言莫为最,但说到狠辣滑溜,就要数这游浩了。” “捉不住”游浩一镰砍伤了阮鹏飞,这才扭头看向阮二娘等人,阴笑不已:“来呀,上啊,都继续往上冲啊。咱们来比上一比,看看是你们冲得快,还是老子的钩镰砍得快,继续冲啊。” 这些江湖群豪们都是为了救人而来,一见游浩竟然当真刀砍囚车中人,连忙停下手来。当即有人喝骂道:“他妈的游浩,你要不要脸,竟然使这种卑劣手段。” 阮二娘与阮鹏飞父女情深,游浩所砍的恰恰是阮鹏飞,阮二娘一见父亲受伤,顿时慌了,顾不上追击吕小布,转头向着游浩颤声问道:“姓游的,你想怎样?” 游浩听阮二娘问向自己,又见江湖群豪们都已停下兵刃,看着自己,心中一阵得意,手中钩镰翻了过来,用镰背敲打着阮鹏飞和出尘子的头顶,阴笑道:“我想怎样?阮家二小姐,你问错了吧,应该是我游某人问你想怎样才对。我游某人随同仇三厂督押送这些朝廷钦犯,不过是混口饭吃,阮二娘你跟着青城派的这些道长还有这众多英雄来砸我游某人的饭碗,这是想怎样啊?”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桀桀笑道:“不过冲着阮家二小姐你的面子,就算是砸了游某的饭碗,鄙人也只能认了不是,咱们就索性一拍两散,大家玩完如何?” 阮二娘还没开口,一旁的入云子已然拂尘一摆,口喧道号:“无量寿佛,游千总,你既然已经把话说到了这里,老道也不多说什么,识相的,你留下囚车,放你们一条生路。”前来劫囚车的众人之中,青城派地位最高,入云子在青城派中份位颇高,武功又强,这几拨救人群豪之中,便以他为首,他这一开腔,旁人便都停了下来,静静地在一旁听着。 吼天狮子许洪波功夫不如入云子,方才在他左手拂尘,右手长剑的连环攻击之下,已然渐渐显出败势,直到入云子停手,这才缓了下来,呼呼喘了几口,站直了身子,向着入云子高声喝道:“我呸,你们这群漏网的逆匪,这天子脚下,东厂门前,若是容你们在此撒野,老子们今后就不用混了。还想要老子放人?看老子把你们也一个个都抓起来丢进大牢,一个个剥皮抽筋。”说着虎吼一声,挥动手中铁鞭,向着入云子猛地打去。 入云子见许洪波扑来,脸上一阵冷笑,哼道:“不自量力,就凭你也想捉拿道爷。”他与许洪波交手多时,已然渐渐摸清了铁鞭路数,说着的同时,左手拂尘向着许洪波手中铁鞭一卷一带,右手长剑顺势递了过去,一招雀尾屏,顿时将许洪波身前七处大穴尽数罩在剑势之中。 许洪波虽说论武功不及入云子,但他身经数百战,也不是泛泛之辈,见入云子的剑招厉害,并不硬拼,身形向后疾退,跳出剑芒范围,同时单手较力,将铁鞭用力回夺。他的铁鞭被入云子的拂尘卷住,这一拉便将入云子的身形拉前了两尺。许洪波后跃之时便已然算好了后着,口中一声唿哨,立时便有两名东厂番役手持着单刀,从两旁扑了上来,向着入云子抢攻过去。入云子身形向前一倾,正好迎上两名番役手中的单刀。 许洪波与番役的这一番配合原本极为精妙,却仍奈何不得入云子,他见两名番役攻到,冷哼一声:“东厂贼子,只知倚多为胜。”同时左手拂尘一松,放开许洪波的铁鞭,拂尘长剑,同时迎上两名番役。 入云子乃是青城高手,这两名寻常番役如何是他的对手,被他两般兵刃一撞,顿时一齐摔跌了出去。入云子打倒两名番役,正要上前追击许洪波,却突然听到游浩尖锐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出尘子道长,对不起了,你要怨就怨你的好师弟吧。” 游浩的这一声喊,声音不大,可听在入云子的耳中,却不啻于晴天霹雳一般。他连忙扭头看去,只见游浩右手的钩镰已经高高举起,正向着出尘子当头劈下。 入云子这一看,顿时吓得心胆欲裂,顾不得再向许洪波出招,连忙高声喊道:“游千总刀下留人,一切好商量。”他这一分神,便没注意到吼天狮子许洪波的铁鞭迎面打到,顿时被铁鞭抽在了脸上,整个人斜飞了出去,摔在地上。 入云子这一下被打得虽重,却全然顾不得自己,连忙站起身来,向着出尘子的囚车看去,只见游浩手中钩镰尖正顶在出尘子的咽喉,一脸阴笑地看着自己。出尘子却是满脸怒气,喝骂道:“游浩,你快点将道爷杀了,这样横加折辱,是什么道理。” 游浩不理出尘子,只向着入云子高声道:“我说入云子道爷,我游某人给你这个面子,留你这师兄一条烂命。不过咱明人不做暗事,丑话说在前面,我们押送你师兄和这些位寨主门长,那乃是职责所在,现下已然押到了东厂门口,老子也不想把这些让老子发财领赏的金疙瘩都变成死人。不过呢,死人也比没有强,诸位要是一定要抢,咱们只好一拍两散。”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忽然又奸奸一笑道:“不过呢,游某人也知道这里关的都是诸位的至亲好友,若是咱只顾着自己发财领赏,一味阻着好朋友救人,那也不那么光棍不是?咱就把话挑明了,诸位若是执意要救人,只怕伤亡不小,就算能从游某人手中抢走,也必然是几具尸首。诸位不如让我们把人交卸了,之后随你们怎么闹,都与我们几人无关了。说句不好听的话,纵然关在牢里,至少还保住了性命不是?” 游浩正在那里眉飞色舞,口沫横飞地说着,突然有一名年轻道士从后面跃到了入云子身旁,凑到耳边低低地说了几句什么。入云子听得面色凝重,点了点头,突然向着游浩和许洪波、吕小布三人一抱拳道:“就是这么一说。”说罢身子一转,向着一众豪杰喊一声“走”,率先飞身而去。阮二娘看看囚车中的阮鹏飞,跺一跺脚,高声道:“爹,你放心,我必来救你。”说罢也是转身而去。 第七十四回:赴顺天(7) 见到众人撤走,许洪波三人和东厂番役们这才舒了一口气,连忙清点死伤人,又派人去东厂之内找人查验接受囚犯。于飞见场上众人四散,摇了摇头道:“就这么就走了啊,真没劲,我还以为能打上一阵呢。这帮子人也太差了,难怪连帮主都被抓了。” 玲珑正在于飞身旁,听得哼了一声:“你别说人家,要我看,你去的话,说不定连自己都被抓了呢。” 于飞一听玲珑又在揶揄自己,将嘴角一撇,哼道:“若是我于小爷出马,那还不……” 他话还没说完,凌天放突然伸手做个手势,阻止了于飞继续说话。于飞甚是机警,一见凌天放和万里云都站在原地凝视着场中不动,便知事有蹊跷,连忙停嘴屏息,紧贴墙壁,轻声问向凌天放道:“帮主,怎么了?” 玲珑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却撇着嘴轻声道:“哼,就知道吹牛,要是我们被发现,那就是你害的。” 于飞虽被玲珑抢白,却不敢出声反驳,只恨恨地瞪了一眼,等着凌天放回答。 凌天放摇了摇头,轻声道:“还不清楚,但据我看来,那入云子似乎还有后招,不像是会就此离去的样子,咱们再等等看。” 万里云也点了点头,把玩着酒杯轻声道:“方才似乎有巡逻官兵前来的声音,听脚步之声,入云子和阮二娘他们身形四散,似乎是去引开官兵。我听他们走时还在这附近留了不少人,应该不会就当真就这么走了。” 他正说着,突然耳朵一动,侧着头凝神倾听,似乎发现了什么。凌天放也眉头一皱,右手按到了火云刀的刀柄之上。于飞和玲珑虽没有发现什么,但也各自按住兵刃,做好了准备。于飞虽然握住了他的夺命追魂见血封喉连环乌梢毒龙链子枪,却不知究竟是什么状况,便探头探脑地四下张望。他正东张西望,忽然听到万里云轻声道:“来了。” 于飞这一听,虽不知道是什么来了,却也吓得脖子一缩。又过了片刻,凌天放和万里云却突然出手,一个拉起玲珑,一个拉起于飞,双双向后跃去。跃出不到三丈,于飞便见到突然有一股浓黑烟团,向着东厂门口飘去。 这浓烟飘得甚快,不过片刻功夫,便将整个东厂门口全都罩在了其中。吼天狮子许洪波三人与东厂一众番役们猝不及防,顿时一阵混乱,只听浓烟之中传出阵阵呼喊之声:“这是哪里来的烟子。” “有没有毒?快闭气。” “保护囚犯,不要被趁乱劫走了钦犯。” “他妈的是我,这是谁这么不长眼,拔刀的时候看着点啊。” “老子也没办法,这黑乎乎的一团,谁看得见啊。” “别说话,闭住气,先护住囚车。” 凌天放四人正在注意查看东厂门口的情形,听到头顶周围响起阵阵衣袂带风之声,显然是入云子和阮二娘所率的一众武林群豪们去而复返,又赶回此地救人。 众人这一次赶回,借着浓烟的掩护,顿时与东厂众人混成了一团。只是说来奇怪,众人虽然冲近了浓烟之中,却似乎并不急于动手,全然听不到兵刃交碰之声。于飞在一旁看着撇了撇嘴道:“我就说这帮人笨嘛,这想的是什么办法,这烟放的,鬼影都看不清一个,除非他们都有神眼,要不然,自己不也看不清了吗,还怎么救人。” 按着玲珑的脾气,只要于飞一开口,她必定要刺上几句,当即争道:“有本事你想一招出来啊,光知道说人家。”她说到这里,也面带疑惑,“不过这什么都看不清,这些人要怎么打啊?这一动手不就误伤自己人了吗,难怪他们都不动手。” 于飞一听,顿时得意了起来,嘻嘻一笑道:“就是,我说吧,于小爷说的,准没错。你看连你都知道了吧。” 玲珑撇了撇嘴,哼道:“要你管,那又怎么样,本侠女可不像你,光知道嚼舌头说别人。” 两人正在争吵,凌天放却皱起了眉头道:“若是烟中下毒,入云子他们自己却先行服下解药,砸开囚车之后,再用解药救人,那又如何?” 玲珑一听,顿时拍手笑道:“看看,还是天放哥哥厉害,这法子多好。” 于飞却是一脸的不服气:“哼,这法子本小爷当然想到了,只是刚才没说而已。不过我看那入云子笨头笨脑的,不见得想得出这么巧的法子。” 万里云在一旁却是一脸的若有所思,略略嗅了一嗅,向着凌天放笑道:“凌兄所料不差,这烟中确实加了料了,只不过不是毒药,却是麻药,这软筋散有些厉害,咱们也退远些为妙。” 他正说着,场中已经有人高声叫喊了起来:“不好,这烟里面有毒,我,我站不住了。”紧接着便是兵刃落地的声音。又有人喊道:“定是那阮二娘的软筋散,他奶奶的,老子先砍了她老子。”只是这人话音未落,场中便接连响起扑通、扑通地倒地之声,连那说话之人也似乎一跤跌倒,口中“啊”一声,将最后的“老子”二字摔得走了音。 就在东厂众人纷纷倒地的同时,浓烟之中随之传来阮二娘的叫喊之声:“得手了,都麻翻了。”紧接着又有入云子的喊声响起:“大伙儿动手,砸车,救人。”喊声之后,便是乒乒乓乓的敲砸之声响起,显然是东厂众人都已中毒,已然无力阻止江湖群豪。 凌天放四人此时站得甚远,又被浓烟阻住了视线,看不清东厂门口的情形。正在猜测内中状况之时,忽然听到浓烟之中传出阮二娘的喝骂声:“吕小布这奸贼侮辱于我,爹爹你先歇息片刻,待女儿去把他杀了。” 阮二娘这话一出,可吓坏了浓烟之中的赛温侯吕小布。吕小布此时也正与其他东厂众人一样,身中软筋散之毒,躺在地上半点动弹不得。若是阮二娘当真要来对付他,那便半点抗拒之力也没有。虽说此时四周浓烟遮眼,阮二娘也一时未必能够发现他的所在,但若是当真找到,只怕难逃身首异处的下场。想到这里,吕小布连忙屏住气息,小心翼翼地不敢发出半点声音,生怕被阮二娘找到。他倒是想藏匿身形,可偏偏是怕什么来什么,阮二娘声音刚落,便有人接话道:“二娘,我刚才看到了那小子的方位,就在我旁边,你等着,我马上帮你将他揪出来。”声音响起,竟然就在吕小布的身边。 第七十四回:赴顺天(8) 吕小布一听,心中这个气啊,暗暗骂道:“臭小子,要你多什么嘴,你就是找到了你家老爷,阮二娘那小娘皮也不会嫁给你当老婆,你邀的什么功啊。”骂归骂,他仍是心中存了侥幸,只盼着那人是随口叫喊,找不到自己才好。 他心中正在没口子地骂着阮二娘和这多嘴之人,却冷不丁觉得头上一紧,已然被人揪住头发提了起来。吕小布这一下可当真被吓得魂飞魄散,只觉得身子离地,面前便出现了一张满脸络腮胡茬的粗豪汉子。那汉子与吕小布一照面,立刻认了出来,当即喊道:“二娘,我找到这小子了,要不要我把他脑袋砍了给你提过去?” 阮二娘那边当即应道:“张三哥,多谢你了,先不慌砍,这奸贼,我要亲手砍下他的人头,才能解心头之恨。” 吕小布被那粗豪汉子揪住了头发,动弹不得,心中焦急之下,再顾不得许多,连忙高声喊道:“臭婆娘,游浩那小子用刀子砍你老爹你都不管,老子不过口头讨了你几句便宜,你就要砍老子的头,你个不孝之女。” 吕小布话音刚落,不远处却突然响起一声大喊:“他妈的吕小布,你个混蛋,老子又没得罪你,你贪生怕死,偏要扯上老子,若不是这见鬼的毒药,老子先宰了你。”声音尖锐,正是那“捉不住”游浩在说话。 吕小布一听游浩斥骂自己,当即叫了起来:“来啊,小爷怕你不成。别人捉不住你,小爷这手中银戟便专门治你。”说到这里,吕小布话音一转,却是向着阮二娘喊道:“阮二小姐,你放了我,让我先把这滑溜溜的小子宰了。” 阮二娘听着他二人争吵,冷哼一声:“你们两个别争了,反正都是一刀的事,待老娘一刀一个,送你们一齐归天,到了阴曹地府,你们再动手吧。” 吕小布和游浩一听,顿时再顾不上互相争吵,一齐骂起阮二娘来。还没骂到两句,众人忽听一声大喝传来:“都给我住口。”这一声大喝传来,比吼天狮子许洪波的大嗓门更加震人心魄。虽然并不甚响,但明显是用内力送出,顿时炸得众人心头一震,那些功力稍弱的,顿时难过得直欲吐血。 一声响过,众人都循声望去,只见到一个人影正高高地站在东厂门楼之上,身形颀长矫健,额头竖着一道血纹,正是东厂三厂督仇行云。仇行云负手于背,提着血月剑,眼神森冷地看着场中。东厂门口本是浓烟笼罩,但仇行云双目精光四射,看向场中,竟然仿佛能够穿透浓烟,看得其中众人一般。他眼神如电,从场中一扫而过,接着喝道:“本侯原想看看我不在之时,你们如何应对这些劫囚的鼠辈。哼,没想到东厂的颜面都被你们丢尽了。” 仇行云这一番说话仍是运用内劲催出,人虽未动,但气劲已然将入云子身后的一众武林豪雄压得难过欲呕,几乎喘不过气来,许多内力低的,已然被震得摔倒在地,爬不起身。入云子等数名带头之人内力较高,还能够运用内功与之相抗。 入云子是一干豪雄之首,众人之中,功力以他为最,他一见仇行云竟然以音波功压制众人,心中暗暗焦急,连忙将手中拂尘长剑一齐背在身后,调匀了呼吸,拿桩站稳,鼓足内力,迎着仇行云高声喝道:“仇三厂督,本道早听说你功力不凡,不过你既然说我们是鼠辈,也请三厂督显露一手吧。”他这一开口,顿时与仇行云形成了相抗之势,只是仇行云在东厂门楼上姿态闲适,他却要运足功力,虽说被浓烟遮挡,众人难以看清,但高下之势已然不言而明。不过纵是如此,入云子这一番运力发声,顿时将仇行云的音波功抵消了不少,场中群豪也好受了许多。 仇行云听到入云子的喝声,心中也是微微吃了一惊,暗道:“我去青城捉拿出尘子之时,这入云子并不在山上,此刻听来,此人的功力似乎不在他师兄之下,却不可大意了。” 他心中谨慎,脸上却轻笑一声:“不自量力,你们刚才是谁说东厂只会以多欺少?本侯就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以寡胜多。”话音一落,仇行云突然双手一分,身形如同一只凤凰般从门楼冲天而起,紧接着身子凌空转折,手中长剑挥出,向着满场浓烟挥剑劈去。 仇行云这几剑砍死轻描淡写,但劈出之时,竟然隐隐有幻影离体而出,向着场中浓烟扑去,顿时剑气四射,转眼之间便将一直凝聚不散的浓烟尽数吹开。 浓烟散去,东厂门前的情形顿时显露无遗。凌天放四人只见场中囚车尽裂,已经有数人被搀了出来。吼天狮子许洪波与捉不住游浩以及东厂一众番役都倒在地上动弹不得,赛温侯吕小布却压在一人身上,旁边还倒着一个满脸虬髯胡茬的大汉,想来便是刚才吆喝说找到吕小布之人,估计是被仇行云的音波功震得站立不住,便连同吕小布一齐摔倒在地。 看着场中情形,凌天放忽然皱眉向着万里云道:“几日不见,你这师兄的功力又精进了不少啊,这一手剑气斩空,还能幻出剑影,当真了得。” 万里云脸上往日的潇洒也换上了一脸凝重,冷哼道:“他武功越高,只有为害越烈。不过当真动手,我也不见得就怕了他。” 两人正在议论之时,仇行云已然如一片羽毛般从空中缓缓飘落,同时手中血月剑幻出漫天剑影,向着入云子等人攻去。 第七十四回:赴顺天(9) 入云子没想到仇行云竟然一招便破浓烟毒雾,而且更趁势向着己方众人出招,连忙一翻手腕,抽出背后的拂尘长剑,一招松风倒卷,向着仇行云迎了上去。其他江湖豪客惊愕之余,也都纷纷取出兵刃,迎上了仇行云的剑影。 入云子的这一招松风倒卷乃是他苦练多年的绝技之一,是他将松风剑法的杀着与银丝拂尘糅合在一起而独创的招式,每每使出,几乎可以说是无往而不利。但像这一次第一招便使出这绝技的,却还是第一次。也是仇行云方才所显露的音波功以及剑气剑势太过惊人,才迫得入云子一出手便是压箱底的绝学。入云子虽然是以绝艺迎击仇行云,却仍然不敢有丝毫大意,只盼着这一招能将仇行云挡上一挡,再以后招将他缠住,好让阮二娘等人带着救出来的众人逃走。 入云子虽然是这样打算,可手中的拂尘长剑与仇行云的血月剑一碰,便顿时觉得有些诧异。仇行云的剑招使出,气势汹汹,可入云子手中长剑拂尘碰上去却只觉得犹如一片羽毛,稍稍用力,便将仇行云的血月剑推了回去。这一下入云子可是疑心大起,心中暗想:“这仇行云好大的名气,方才出招也是功力惊人,怎么此时却仿佛虚有其表?难道他方才耗用内力过剧,已然透支?” 他刚想到这里,便已经发现自己所料不中,原来仇行云只是手中血月剑与众人轻轻一碰,便借势跃起,身形再次跃到空中,双臂展开,如同天神火凤一般。一众武林豪雄大多与入云子的情形相仿,憋足了气力挥出绝艺,却偏偏打了个空,又看见仇行云身形凌空,顿时都是一阵心头火气,当即相互招呼一声,各自取出暗器,要打向身在空中的仇行云。 可群豪们才刚刚取出暗器,便听见仇行云在空中一声断喝:“放。”这一声声音不大,但却吓得群豪不禁一阵哆嗦,待到发现这一声没有带着音波功的功力,这才微微放心。 仇行云这一声断喝虽然没有运上内功伤人,却随着话音,带出了数十支箭矢,飞射群豪。这一片箭矢射下,劫囚车的群豪们全无防备,顿时有十余人被箭矢射伤射死,倒在地上。 凌天放四人离场中较远,在后面看得清楚,原来东厂占地甚大,府院的两侧各有一个箭楼,此时每座箭楼上都站了数名番役,手中各挽长弓,方才的箭矢正是他们所射。凌天放凝神查看箭矢飞来的方向,箭楼的位置和楼上番役的人数,正在暗暗用心记忆之时,场中群豪却有人喝骂了起来:“他奶奶的,姓仇的,你不是说要以寡敌众吗?怎么又他奶奶的让人躲着放箭。” 仇行云此时身在空中,闻言哈哈大笑:“铁狮子,你当真是个浑人。本侯说要以寡胜多,又没说要以一敌百。你看看你们是多少人,我这放箭的番子又有多少。罢了,你既然如此说,本侯就当真让你见识一下以一敌百,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说到“心服口服”四个字的时候,仇行云陡然用上了内力,声浪如同炮弹般向着场中众人轰去。他这一声大吼是骤然而发,毫无提防之下,就连远远地站在一旁的于飞和玲珑两人都被震得心头一跳,感觉一阵难受。至于场中众人,首当其冲,更是狼狈非常。喊话的那人,皮肤黝黑,身形粗豪,一头乱发,当真有铁狮子的架势,一副铁打钢铸的样子。可偏偏仇行云这一声大吼有四成正是向着他吼出,顿时震得铁狮子庞大的身躯微微摇晃,仿佛站不住身子的样子,双耳之中更是汩汩地留下鲜血,看得人触目惊心。 仇行云这一声吼罢,身形突然向下飞坠,只一转眼的功夫,便落到了地面,那些功力稍逊的,都只看到空中残影一闪,仇行云的身形便已消失不见。 群豪们听到仇行云说要以一敌百,都知道他下一步必有行动,纷纷提起兵刃,凝神戒备。哪知他竟然又施展音波功,功力弱的,顿时被震的头晕目眩,刚定过神来,眼前却又不见了仇行云的身影,连忙四下寻找。 众人之中,入云子等几名功力高者虽然也被仇行云的这一声大吼震的心头一跳,但却并无大碍。尤其入云子,自从仇行云出现,便打定了主意,紧紧盯着他的身形,此时仇行云突然展开轻功坠地,他看得清清楚楚,当即抖开拂尘长剑,抢在仇行云落地的一刹那,两般兵刃齐施,一招交相辉映,攻了过去。 仇行云刻意卖弄轻功身法,以一招无影步落在地上,原以为能瞒过众人的眼光,哪知双脚刚刚触到地面,便感觉身边一股劲风扑至,入云子的拂尘长剑已然攻到了面前,而且招式精妙,拂尘抖开,气劲压向自己的周身,同时银丝竖立如针,分刺半身穴道,而长剑则剑芒凌厉,带着一道精芒,从拂尘气劲之中贯穿出来,直刺自己的咽喉。入云子这一招妙到颠豪,而且长剑气势惊人,离着仇行云还有两尺多远,仇行云已然觉得剑芒割体生疼。 见入云子这一招竟有如此气势,仇行云心中微微吃了一惊,当下也不硬接,脚下用力,腰身一扭,身形突然如箭般横着蹿了出去,躲开了入云子这一招的锋芒。 仇行云躲避剑招之时,手中长剑也不闲着,看也不看,便随手向后一荡。他这一剑荡出,正遇到入云子长剑附尾追到,刺向仇行云的背心。入云子这一招夸父追日是前招交相辉映的后着,就是追击躲避前招的对手之用。可他哪知仇行云竟然如同掐算好了一般,竟然在自己剑招未发之时,便挥剑在背后一荡。自己的剑招又仓促难收,简直是专门凑上前让仇行云荡开一样。这么一来,入云子的剑势落空,同时身形也被这一撞之力推得歪了出去,斜蹿两步才拿桩站定。 入云子武功颇高,又常年行走江湖,对敌经验丰富之极,身形一被撞歪,当即看也不看,左手拂尘挥起,使一招八方风雨,挥动得如同一面盾牌一般,护在身形,防备仇行云随后追击。可他这一招使出,拂尘却挥了个空,什么也没碰到。再凝神看去,却发现仇行云的身影已然如一道鬼魅烟云般蹿入了群豪阵中,竟然全不理睬自己。 第七十四回:赴顺天(10) 原来仇行云方才横蹿而出,躲避入云子厉招之时,故意将背后露给入云子,料到他必然随后追击,当即挥动血月剑在背后掠过,想凭借宝剑之利,斩断入云子的长剑。可偏偏入云子的长剑也不是凡品,乃是他行走名山大川之时寻访来的一柄宝剑,剑名秋水,也是切金断玉的利器,与仇行云的血月剑遇上,兵刃上半点也不吃亏,倒让仇行云暗暗吃了一惊。 仇行云一惊之下,心中暗暗盘算:这入云子武功不弱,手中兵刃又是宝器,动起手来十招之内难以占到上风,要拿下更是怕要到三十招开外,若是缠斗之时被其他人从旁助攻,胜负只怕还是未知之数。想到这里,仇行云已然暗暗打定了主意,当即身形展开,一边运起音波功干扰群豪,一边展开星河遨游的身法,向着功力略低的群豪们攻去。 入云子一见仇行云舍自己而攻向群豪,顿时明白了他的想法,心中大急,连忙挥动拂尘和长剑秋水,向着仇行云的身影追去,想要将他缠住,好让群豪撤离。入云子算盘打得虽好,可论起功力,他着实逊了仇行云两筹,又被仇行云先展开了身法,这时再想追赶,又哪里追的上?拼尽全力,也只能追着仇行云的背影而已。 仇行云甩开了入云子,手中提着血月剑,配合着星河遨游的身法,冲入群豪之中,身影如同鬼魅一般,七星断脉剑展开,每一剑刺出,便有一人倒在地上。 入云子和阮二娘所带来的这一批豪杰虽然都是仇行云带着东厂番役清剿武林门派时所剩,但大多也是多经战阵,见到仇行云形若鬼魅,在己方人群之中四下游走,偏偏所到之处,同伴们不断倒下,一个个都是心中震骇。 这些群豪虽然第一次见到仇行云这神出鬼没的战法,心中惊骇,但也都知道若不能阻得住他,只怕己方救人不成,反而要尽数被擒于此。想到这里,群豪连忙各自挥动兵刃,追在了仇行云的身后,想要与入云子合力擒下这要命的魔头。更有不少人手中兵器高举,想趁着仇行云经过之时,出手将其拦下。 众人若是在仇行云刚刚落地之时便出手拦截,或许还能够挡得下来,可偏偏仇行云此时经过几圈奔走,星河遨游的轻功渐渐使开,纵使功力较高的豪雄,也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形四下游走,那些功力低的,只能感觉到劲风扫过,便已中招倒地,哪里还谈得上出手拦截。 入云子看看场上情形,只见倒下的群豪越来越多,心中大急,高声喝道:“都愣着做什么,我来挡下姓仇的,你们赶紧带着人撤开。” 群豪们一听,连忙搀起地上的同伴,分成四路,向外逃去。原来众人在出手劫车之前,早已计议妥当,一旦得手,便分四路撤退逃离,即刻从四门出城,要东厂和官府难以捉拿。只是众人盘算的情形乃是有人挡住追兵时的撤退方案,此时入云子连仇行云的衣角也追不上,又哪里谈得上拦阻? 仇行云一见,顿时哈哈大笑:“入云子啊,这些人由你带着来劫车,也真算是倒霉,让本侯看看你们能逃出多远吧。”一边说着,一边继续展开轻功,这一次他却是大绕其圈,专门先追上逃得远的群豪,出手击倒。群豪本来功夫就不及他,此时又是带着人在逃走,等于将整个背部都送给了仇行云,只有倒得更快。 仇行云一边出手击倒群豪,一边高声对着箭楼上的番役们喊道:“都给我听好了,把箭都搭上,看准了跑得远的射,一个也别放过了。”楼上众番役听了仇行云指挥,齐齐应了一声,箭矢随即如雨落下,几名逃得略远的豪杰顿时中箭倒地。 见到箭楼上番役放箭,入云子顿时一阵恼怒,向着仇行云喝道:“姓仇的,你说要以一人之力应敌,怎么又下令放箭!” 仇行云听得仰天大笑:“你们跑得,本侯便射不得?入云子啊,本侯说你见事不明,你还不信,你们若是方才众人合力将我擒下为质,只怕还有一线生机可以逃得出去,你却妄想自己缠住我让他们逃走,这些人都断送在你手中了。” 入云子一听,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懊恼,嘴上却丝毫不让:“此刻擒你,也还不晚。各位寨主同道,大家都不要乱动,各自挥动兵刃护住周身,缓缓围住姓仇的,务要将其拿住。” 群豪们一听入云子所说,顿时如梦初醒一般,连忙各自将兵刃挥动成一个光圈,护住全身,防范仇行云突袭,同时缓缓移步,靠近入云子。 凌天放四人一直在远处观望,玲珑见入云子想出这么一招,不由得拍手赞道:“这个入云子道长这招想得好,这下仇行云就没那么容易得手了。” 于飞却撇了撇嘴,哼了一声:“像这样出招,只怕挺不到半刻,全都累趴下了,到那时,不用仇行云出手,直接让番子来抬人就行了。” 玲珑虽觉得于飞说的有理,却不肯服输,哼道:“也就是你这样整天不肯练功的才会那么快累趴,你当人家都跟你一样吗?哼。” 于飞一听,顿时叫了起来:“若是我于小爷在,就凭我这金织银绣捉神拿鬼仙佛难逃网罗日月天丝网,再在地上多铺几根绊马索,还用得着这老牛鼻子的本办法?” 玲珑听了于飞的法子,也觉得似乎有些道理,却撇撇嘴道:“捡的别人丢掉的东西,还整天当个宝贝显摆,你小心哪天渔翁抢回去了,再用这渔网把你当条大鱼网起来。” 这番话一说,于飞顿时被窒得满脸通红,正想要争辩几句,凌天放却已抢先开口道:“于飞说的也不错,若是按入云子这般布置,当真能抢在气力耗尽之前将仇行云围住,或许能有胜机。” 万里云却在一旁听得微微摇头。玲珑一见,连忙扯着他问道:“万哥哥,你来说说,臭于飞说的是不是不对?” 万里云正紧握着斜月剑凝神查看场中情形,被玲珑一摇,无可奈何之下,连忙将手中剑收入鞘中,免得不小心伤到了玲珑,这才轻声答道:“于飞说的本来不错,只是……” 玲珑一听到万里云说出“只是”两字,顿时两眼放光,连忙追问道:“只是什么?万哥哥你快说快说啊。” 第七十四回:赴顺天(11) 万里云见明明是玲珑打断了自己的说话,偏偏她还不断催自己快说,不禁一阵无奈,摇头道:“我说玲珑女侠啊,你就容在下说完吧。” 玲珑一听,顿时将小嘴一抿,眼巴巴地望着万里云,一副“那你就快说啊。”的神情,看得凌天放和万里云都是一阵好笑。万里云伸手向着场中一指,这才轻声说道:“照说入云子这战法确实能够挡住这种凭借轻功偷袭的战术,只是他却算漏了一点。”他一边说,一边将手中的斜月剑一举,接着说道:“仇行云的半月剑和我的斜月剑都是先师所赠,寻常兵刃难以招架,在我看来,入云子或有一搏之力,其余像阮二娘等人,若是只这样,断然阻挡不住我师兄一招半式。” 场中的仇行云一见入云子招呼群豪各自挥动兵刃护住身形,想要稳住阵脚将自己困在其中,当即一声轻笑,略略放慢了速度,看看入云子追到了背后,突然一晃,身形如烟,从两名豪雄之间滑了过去,同时看准其中一人挥动兵刃的间隙,血月剑趁隙而入,将其中一人刺翻在地。 这人被仇行云刺倒,身形顿时摔向另外一人。入云子正追在仇行云的身后,一见他速度慢了下来,当即毫不客气,手中秋水长剑一剑刺向仇行云的后心。他这一剑已然刺得极快,可刺出之时,仇行云的身形却突然向前一蹿,如一道青烟般消失不见,反而是一名豪雄迎着自己的长剑倒了下来。 入云子和另外的那名豪杰一见这人倒向自己的兵刃,当下顾不得查看,连忙各自收招扶住同伴,免得误伤了自己人。可就在入云子收剑的一刹那,仇行云如同鬼魅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他旁边,森森剑气直袭了过来。 入云子也是反应极快,见自己的秋水剑已经转动不及,当即将左手拂尘一摆,反刺仇行云的双眼,同时双脚在地上一点,飞退开去。 仇行云苦心造出这个机会,哪里肯让入云子就这么退开,血月剑绞开拂尘丝,身形紧追而去。入云子躲得虽快,仇行云追得却更快,只一转眼的功夫,便已然贴在了入云子的背后。此时两人之间只有不到半尺的距离,长剑拂尘都已然难以使用,仇行云索性将血月剑倒提在手中,另一只手撮指为剑,刺向仇行云周身穴道,同时口中轻笑道:“道长,追了本侯这许久,疲累了吧,不若让本侯帮你一把,就在这里歇息一下。”说着手上加劲,一招七星攒刺,点向入云子身侧大穴。 入云子冷哼一声,沉着脸顾不上接话,将手中拂尘一转,尘柄当做打穴镢,挡向仇行云的手指。仇行云这一招刺得虽快,却也被入云子一一挡了下来。 见到入云子竟然将自己的七星攒刺尽数挡住,仇行云微微一笑,赞道:“道长好功夫,你再挡一次试试?”一边说着,一边仍是运指如剑,使的还是那一招七星攒刺,只不过这一次又快了几分,指剑刺出,竟然幻出七道指影,刺向入云子。 入云子一见这七道指影,心中便是一沉,暗叹道:“罢了,这仇行云竟然练到了幻化残影扰敌的境界,凭我之力,断然难以与其匹敌。”他心中虽在感慨,手上却丝毫不停,转身挥动着拂尘柄格挡过去,心中想着:“反正左右是不敌了,他这残影幻化虽然巧妙,但本体只有一道,冒险一搏,若是侥幸碰对了,便能再拖他两招,让大家抽身逃走便了。”他想到这里,将拂尘柄一收,挡向刺往自己膻中穴的一指。入云子尘柄刚刚迎到,便正碰上了仇行云的指劲,蓬地一下,顿时被震得身形晃动,一口内息险被震散。 虽然挡得狼狈,入云子心中却是一阵大喜,暗想自己这行险一挡,却居然侥幸挡对,想来还可以与此人周旋片刻。入云子还没喜到片刻,突然觉得身上一痛,仇行云一连六指,都点在了他的身上大穴之上。 六指一过,入云子再站不住身形,喉头一甜,一口血噗地喷了出来,身子软倒,满脸无法置信之色。 仇行云点倒了入云子,不等他身子倒地,便微微一侧,躲开他喷出的那口鲜血,一探手,从侧面将入云子一把提住,笑道:“你以为我是残影扰敌么?错了,我乃是化气为形,一招七指,全都是实劲,你只挡其中一道气劲,管什么用。”一语说罢,突然单臂用力,将入云子的身子向着阮二娘远远地丢了过去。 入云子和仇行云交手这几招虽然复杂,但其实只不过电光火石一瞬之间,其他群豪都还没有反应过来,阮二娘也仍在挥动长鞭护身。她骤见一个庞大身形向着自己砸来,顿时吓了一跳,定睛看去,认出竟然是入云子,连忙收起招式,伸手想要接住。 阮二娘刚刚探手去接,突然觉得肋下一麻,身子便要软倒。她还没有倒地,便觉得腰上一紧,竟然不知被什么人提了起来。那人一手提起阮二娘,另一只手却迎着入云子而去,在他的臀部用力一托一送,又将入云子丢向另一名群豪。于此同时,阮二娘又觉得腰上被人用力一甩,整个身子如同腾云驾雾一般,向着一名正挥舞兵刃的豪雄摔去。她身在空中,才看清楚了,原来丢出自己之人,正是东厂三厂督,马王神仇行云。 仇行云先后丢出入云子和阮二娘,手上脚下丝毫不停,竟然就用打倒的群豪当做武器,丢向场中正挥舞兵刃护身的豪雄。那些功夫不高的,便当即被撞倒在地,功夫高些的,躲闪或是伸手去接之时,也被他趁机点倒。不过片刻功夫,场中已只有仇行云一人站着,他竟然将劫囚车的群豪们尽数打倒在地。 万里云看着场中站立不动的仇行云,面色沉凝如水,手中斜月剑渐渐抽出剑鞘,手掌握得发白,额头青筋迸起,突然身形一动,向着场中的仇行云飞扑而去。 第七十五回:夜闯东厂(1) 万里云身形刚刚跃起,却突然觉得自己手腕一紧,身子被拉得落了回来。原来凌天放早发觉万里云神情不对,一直在暗中戒备,此时见他想要过去,连忙出手拦了下来,低声问道:“万兄你要做什么?” 万里云紧紧盯着场中的仇行云,咬着牙道:“若是任由他这样阀害武林同道,必成大祸,反正我与他迟早一战,不如就在此时吧。” 凌天放却摇了摇头道:“万兄,这里是京都之地,天子脚下,又是东厂门口。入云子他们在这里闹了这么久,却只有仇行云带了几名番役出来,就算是东厂八大千户都被派出去公干,也于理不合。依我看来,东厂必有后招,我们若是此时现身,必然凶多吉少。还是忍一时之气,等到夜间再来查探。” 万里云原本也不是易于冲动的性情,听了凌天放的劝说,顿时便冷静了下来,当即点了点头,将手中斜月剑轻轻收入鞘中。只是玲珑却叹息一声:“哎,就是眼看着这些武林同道都被抓了起来,救不得他们。” 听到玲珑的叹息,于飞却乜斜了眼睛瞥着玲珑,一脸怪异地问道:“如果是怒蛟帮周弘那帮家伙被抓,你会不会出手救他们?” 玲珑最见不得于飞这种神情口气,当即叫了起来:“那怎么同嘛,怒蛟帮周弘那么坏。你就专喜欢胡扯抬杠。” 于飞也不恼,嘻嘻一笑道:“这些人你都认识吗?你就准知道他们是好人?” 玲珑还要争辩,却听万里云在一旁淡淡地插话道:“这一次于飞却说得不错,被抓的这些门派之中,四川青城派素来软弱,遇事不愿出头,但也没有什么大恶,至于其他几派,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五虎门和泰山十六寨素来打家劫舍,百花山庄庄主凤飘飘恶名淫名尤甚,虎啸堂则勾结当地官府,放贷设赌,还做着掳卖人口的勾当。说起来,朝廷清剿武林门派,虽然冤杀了许多侠士豪杰,但也着实打掉了不少邪帮恶派。” 听罢万里云的介绍,凌天放三人都是一阵感慨,一时之间,竟然有些不知说什么才好的感觉。静了片刻,凌天放看看场中,只见东厂门众涌出上百名番役,正在绑捉地上的入云子和阮二娘等一众武林群豪,同时将许洪波、吕小布、游浩以及其他被毒倒的众人扶入府门医治。仇行云则双手负在背后,站在众人之前,也不管番役们捉人,只是四下查看。突然之间,他眼神似有意,似无意地从己方几人的藏身之处扫过,顿时看得凌天放心中微微一惊,连忙收回身子,向着万里云三人道:“东厂已然在打扫战场,等一会说不定还要全城大搜,捉捕余党,我们先回客栈休息,晚上再来查探。” 万里云和于飞、玲珑三人听了,一齐点头称是。一行四人轻轻离开东厂门口,回到客栈,且喜一路上顺利非常,也没有遇到军兵查问。四人在客栈之中随意要了些饭菜吃了便早早上床休息。 想到要夜探东厂,于飞最是激动,一更刚过,便躺不住了,在房中抓耳挠腮地坐立不安,将他的宝贝夺命追魂见血封喉连环乌梢毒龙链子枪反复查看,好不容易熬到二更天,再也忍耐不住,跑去将凌天放、万里云和玲珑三人都喊了起来。 玲珑正睡得香的时候,却被于飞一杯茶水浇到鼻子上呛了起来,恼怒得无以复加,追打了于飞半天才被凌天放和万里云两人劝住,各自回屋更换夜行衣装,携带兵刃。 看看天色已到二更二刻,凌天放四人又将随身携带的兵刃暗器检查一遍,确认没有什么遗漏,当即各自展开轻功,直奔东厂而去。 四人日间已经探明了东厂的方位,此时也算是轻车熟路,趁着夜色茫茫,同时展开轻功,便犹如四只大鸟一般,在房檐屋顶飞掠而过,向着东安门而去。凌天放一边在房顶上快速奔走,一边暗暗留意街巷之中的动静。他只见宽大的街道上只是偶尔有一两队巡夜的官兵打着灯笼,随口吆喝着沿街巡视,全然看不出日间东厂受袭的半点影响。 凌天放四人的轻功都颇为了得,不到一刻时间,便来到了东厂门前。凌天放见到东厂府门已在眼前,连忙寻了一座宅邸的房顶,停了下来,轻轻伏下身子,查探东厂动静。 万里云和于飞、玲珑三人一见他突然停了下来,便知道他的用意,当即也在他身边俯身下来,一同向着东厂看去。 凌天放凝神看去,只见夜色之中,东厂门口的青石路面已经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连血迹也一点不剩。正对着大街的黑漆大门仿佛巨兽之口,一副想要择人而噬的摸样。大门两旁,两盏气死风灯高高悬挂,宛如巨兽的一对眼睛,散着幽异的光芒。日间所见到的塔楼上却黑沉沉的一无动静,看不出上面是否藏得有人。而整个东厂府院之中,除了零零星星的几盏灯笼随风飘动之外,完全看不出有半点戒备情形,就仿佛白天的事情未曾造成丝毫影响一样。 于飞看着东厂府中一副太平无事的景象,也是心中起疑,在房顶轻轻挪动了几下身子,伏在凌天放耳边,轻声道:“这东厂怎么戒备如此松懈,难道是暗藏玄机?” 第七十五回:夜闯东厂(2) 凌天放也看不出东厂的府宅之中有什么奥妙,只有暗暗摇头,压低了声音道:“我也不知道其中有什么玄妙,纵使要审讯白天捉到的江湖豪客,也不至于如此疏于防范,难道东厂当真这般托大,真不把天下英雄放在眼里?” 凌天放这一句话已是向着万里云所说,一语说罢,却不见万里云有丝毫反应,连忙扭头看去。这一看,却顿时让凌天放微微吃了一惊。只见万里云神情整肃,凝视着远处,竟全然没有听到自己说了什么的样子。凌天放见状,吃惊之余,连忙顺着万里云的眼神看去,却只见到远处朦胧的夜色之中,依稀有七颗光亮,晶莹若星光,却又若隐若现,看不分明,似乎排成了北斗七星的斗勺之形。 凌天放看得大惑不解,轻声问向万里云道:“万兄,那是什么?” 万里云扭头看向凌天放,却仿佛没听到问话一般,自顾自地说道:“凌兄,我只怕要先离开一下,处理一些事项。”说罢,不待凌天放回答,又接着说道,“你看远处那七点萤火,那是本门相传的通信之法。此法只有我师兄弟两人知晓,这必然是我师兄仇行云知道我已来到京城,便放出信号召我前去相见。我与他的恩怨,总要有个了解,而且我若是不去,有他在东厂府中,你们也难以行动。今晚一别,若是从此再不见我,就拜托凌兄一事。” 凌天放听他说的郑重,而且语气之中竟然隐隐带有诀别之意,心中顿时一惊,连忙出言阻止道:“万兄,那仇行云武功虽高,但只要你我联手,胜他不难,不如我与你同去,先了却了你师门之事。” 万里云苦笑一声:“凌兄,你也知道这是我师门之事,我这个掌门不肖之极,让这堂堂昆仑剑派只剩下我一个人,实在是愧对先师。不过我好歹也忝居掌门之位,若是处理派中事务还要求助派外之人,纵使胜了,泉下也无颜再见先师之面。” 于飞趴在两人身旁,听到这里,突然插嘴道:“这个好办,反正我们凌帮主也没有门派,就让他现在拜入你的昆仑剑派,不就行了。如果还嫌不够,索性我和玲珑也加了进去,你跟我们都弄个副掌门或者长老什么的干干,倒也不错。最不济,等拿下那个仇行云之后,你再把我们尽数开革,不就全解决了?” 万里云听得不禁一笑:“于兄弟你果然是计谋多端,只不过还是给愚兄留几分薄面吧,可别让我这昆仑剑派掌门被先师笑话。”他一语说罢,重又转向凌天放,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七星玉牌,正色道:“我若是一去不回,就烦请凌兄帮我将这七星牌带到昆仑山,埋在剑冢之下。那剑冢在昆仑绝顶,凌霄峰之巅,甚是好找,只是爬上不易,纵使以凌兄的轻功,只怕也要费一番周折。” 凌天放见万里云言辞恳切,只得接过小牌,却又郑重说道:“这是小事,但我今夜闯东厂,只怕也不容易,若是失手被擒,失落你派中宝物,岂不糟糕。” 万里云闻言一笑:“照我看来,东厂之内,只要朱锦和仇行云两人不在,余下之人,都还留不下凌兄,凌兄当可无忧。而且,这小小七星牌,也不过是身外之物,失了便失了,算不得什么。凌兄你自己多加保重才是,若是惊动了厂卫,切勿恋战,先行脱身为妙。” 凌天放点了点头:“万兄你也多保重,这七星牌,我先替你保管,等着你来取回。” 万里云也点一点头:“好,今夜一别,若是我能侥幸脱身,七日之内,必定来找凌兄。若是……”他说到这里时,微微顿了一顿,全没有了平素洒脱的神情,又轻声叹了一口气,这才接着说道,“若是七日之内不见我来,又见到京城戒严,我们便在昆仑山剑冢相见吧。”说罢身形轻轻一飘,在夜色之中,如同一只灰鹤般凌空飘去。 万里云身形跃起,却并不直奔萤火而去,身形先奔到东厂塔楼之下,身形一闪,跃上了府墙。 凌天放和于飞、玲珑见万里云突然跃上府墙,都是微微一怔,正不明所以之时,却忽然听到塔楼之上传来一声梆子声响,紧接着便是弓弦响动,数支箭矢向着万里云飞射而去。箭矢一到,只听万里云一声惨叫,身影顿时从府墙之上摔了下去。 凌天放一见万里云摔下,心中顿时一紧,连忙想要上前救援。他身子刚刚一动,却见身边的于飞已然抢先跃起,一拉凌天放和玲珑两人,口中轻声道:“快,万兄弟引开塔楼的注意,我们赶紧趁机进府。” 凌天放闻言顿时醒悟,凭着万里云的身手,怎么也不会被这几名寻常番役的箭矢射中,想必是故意做作,引开注意力,方便自己进府。想到这里,他不敢怠慢,连忙随着于飞,带着玲珑,接着夜色掩护,悄然无声地掠向东厂。三人正在途中,便听到塔楼上有人呼喝:“是不是有人?” “没看清,好像射中了什么,掉到草丛里去了。” “下去看看。” “那么麻烦干嘛,再射几箭。” “不对,有人影,好像从草丛里出去了。” “用灯笼照照,射几箭再看看。” 塔楼上一片嘈杂纷扰之际,凌天放三人却早已神不知鬼不觉地跃入了东厂之中。凌天放虽然牵挂万里云的安危情形,但想想也帮不上忙,只能先将自己的事情办妥,再回去慢慢等待消息。打定了注意,凌天放定下心神,仔细观看周遭的情形起来。 三人都是第一次进到东厂之中,四下一看,只见房屋层层叠叠,足有上百间之多。凌天放此来本是想找东厂厂督曹少吉寻仇,可此时见这东厂府邸宽阔,房屋繁多,一时之间,全无头绪,实在不知从何找起。 凌天放正在沉思,忽然听到头顶声音响起:“哎,你说陈六他们刚才究竟是看着什么了?还大动干戈地乱射了一通。” “我怎么知道,就他那个王八眼,有只兔子他也能当场钦犯,他能看着什么。瞎咋唬吧。” 原来他们三人此时正站在另一座塔楼之下,所听到的乃是塔楼上当值的番役对话。一听这几名番役的说话,凌天放顿时有了主意,向着于飞和玲珑打了个手势,示意两人在下面等着,自己却展开壁虎游墙的轻功,不声不响地顺着塔楼外壁爬了上去。 第七十五回:夜闯东厂(3) 这塔楼白天看起来并不甚高,可凌天放爬起来却发现竟然有近五丈之高,若是没有万里云引开楼上哨位的注意,只怕远远地就要被发现。塔楼虽然不低,但以凌天放此时的功夫,又哪里放在眼中,不到片刻,便已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塔顶。 凌天放来到塔顶,正准备出手将塔楼中的岗哨点倒之时,却突然发现这塔楼的设计大大出乎意料之外。寻常塔楼,顶端不过是个凉亭摸样,四面通透,进入不难。可这东厂的塔楼,竟然修成烽火台摸样,四周封闭,只有一排眺望孔充当箭孔之用,而且里面全无半点灯火,若不是白天见到,实在难以发觉。凌天放再细细一摸,只觉触手冰凉,这塔楼的外壁竟然还铺设了铁板,想来是防范来袭之人用火箭烧楼,阻挡箭矢之用。 凌天放一见这塔楼布置,心中便暗暗庆幸自己带了火云刀前来。否则光是这塔楼外面铺设的铁板,便要费上一番周折。 打定了主意之后,凌天放屏住了气息,伏在塔楼外壁,侧耳细听楼中动静。这时塔中众人的议论话题已经由塔外的情形转为了陈六闹的笑话,又转到了仇行云此次回京给众人分送的礼品多寡,一个劲地夸赞仇行云出手大方,不同寻常。 塔楼之中的几名哨卫聊得兴起,全然不知塔楼外壁已经爬了一人。凌天放听着几人的谈话,细心辨认,听出来塔楼之中共有五人,又循着声音辨出五人的方位,这才悄然抽出火云刀,轻轻地贴着塔楼铁壁插了进去。 凌天放的这柄火云刀是凌义的旧物,切金断玉,锋利无比,插入铁板便如同刀切豆腐一般,半点声息也没发出。凌天放用火云刀在塔楼板壁上割了一圈,轻轻巧巧地切下了半张门板大小的一块,却不忙着揭开,先将火云刀收起,左手以粘字诀吸住切掉的板壁,右手探入怀中,摸出五枚钱镖,慢慢游到瞭望孔旁,右手一样,五枚钱镖射入,分打塔楼之内的五人。 凌义的暗器功夫乃是江湖一绝,凌天放也学到了七八成火候,此时虽是在黑暗之中听声辨位打出,却分毫不差,五镖打出,五名哨卫连哼也没哼一声,便应镖而倒。凌天放把握时机,钱镖刚一出手,左手便用力一推,将切掉的板壁向内推入,掌心却仍运用粘字诀吸住,免得板壁掉在地上,同时身形紧随板壁跟了进去,右手如风,不等五人身子软倒,便一一扶住,轻轻放在地上,免得发出声音。 五名哨卫只是被凌天放打晕,却并未丧命,但若没有高人解穴,一时半刻也醒不过来。凌天放看看塔楼之中再无他人,当即将板壁轻轻放下。他唯恐塔楼之内也是铁板,板壁装上去发出声响惊动他人,当即只放在哨卫身上。 放好了板壁,凌天放伸手提起一名哨卫,顺着楼梯,缓步走下塔楼,打算将哨卫带出去,拷问曹少吉的所在。他轻功造诣不浅,虽然提着一个人走路,脚下却声息皆无,只是楼板却被踩得吱吱作响,那是木板扭动之声,却是毫无办法。 凌天放提着哨卫,缓步走下塔楼,离着底层还有五尺之遥,却突然听到底层门口有人问道:“怎么,在上面待腻了,下来找咱们哥们聊天来了?” 这一声响起,一下子吓得凌天放魂飞魄散,连忙顺着声音看去,原来在塔楼的门后还有两名哨卫,正坐在那里把守,方才这两人并未出声,凌天放却没能察觉到两人所在。这时那两人也已经见到了凌天放,虽然塔楼之中没有灯火,但瞭望孔中却能够透入一些光亮,两人借着光影,见到凌天放提着一个人走下,虽不知是什么人,但料来不是好事,连忙站起身形,便要开口喝问。 凌天放听到两人发问之时,便心知不好,当机立断之下,将手中哨卫向上一抛,身形一闪,来到两人身边,双手齐出,不等两人说出话来,双掌已经斩在了他们的咽喉之上。以凌天放的功力,又是情急出招,两名哨卫哪里抵敌得住,一声喊叫顿时被拦在了嗓中,身形同时向后飞跌出去。 凌天放两掌劈飞两人,连忙接着一探手,拉住两人身躯,轻轻丢在地上,这才转身伸手,接住方才抛出的哨卫。 打倒了两名守门的哨卫,凌天放这才走到门口,伸手准备推门出塔。他指尖刚刚碰到门把,却突然心念一动,停下动作,将手中所提的哨卫又轻轻放在地上,反手抽出火云刀,如同方才一般,贴着塔楼的板壁轻轻切下一个口子,贴在上面,向外探视。 这一看,果然发现塔楼的门外还站着两名持矛的守卫。凌天放心中暗叫侥幸,幸亏先行查看了一番,否则贸然出去,只怕已经喊得整个东厂都知道了。他这一次却不像方才入塔之时那般麻烦,反正已然有了一名哨卫在手,不必再留活口,当下看准位置,火云刀唰唰两刀刺出,都是隔着板壁一刀刺入心脏。两名守卫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便已然双双丧命。凌天放这两刀刺出之后,收刀之时刻意用上了黏劲,将两名守卫的尸身拉回,靠在塔楼之上,不至于摔倒在地,若不走近细看,还以为两人仍然站在那里尽忠职守。 刺死门口的两名守卫之后,凌天放看看四周再无其他卫兵,这才轻轻打开塔楼大门,提着那名晕倒的哨卫,轻声来到于飞和玲珑二人的等待之处。 离着两人还有近一丈的距离,凌天放便听到树丛之中传来两人的低声争吵。首先听到的便是玲珑斥骂于飞的声音:“烦死了,非拦着我。天放哥哥去了这么久,也不知是什么情况。不管了,我要去帮忙。” 于飞却嗤之以鼻:“哼,就你那点本事,去了也是累赘。你想去帮忙,好啊,自己爬上去吧。” 玲珑气得一跺脚:“臭于飞,你就知道说风凉话,你自己不帮天放哥哥也就算了,还拦着我。” 于飞嘿嘿一笑:“我要是不拦着你,就你,往那塔上一爬,跟狗熊似的,保险马上把整个院子里的人全招了来,岂不是害了帮主。” 凌天放见两人正吵得起劲,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过来,心中暗暗好笑,提着哨卫从两人身后绕进草丛,将哨卫轻轻放在地上,却伸出双手,向着两人肩上轻轻一拍。 第七十五回:夜闯东厂(4) 于飞和玲珑正争得面红耳赤,猛然被人一拍,顿时吓得几乎连心都要跳出来了。于飞二话不说,身形微转,左手将链子枪的枪头当做匕首,向着凌天放直刺过去,右手却噗地弹出一股粉末,喷向凌天放的面门。那玲珑则双手握拳,紧紧收在胸前,嘴巴一张,就要尖叫。 凌天放一见玲珑张嘴要喊,也顾不上其他了,连忙将手一伸,紧紧按在了玲珑的嘴上,同时左手捏住于飞的链子枪。他不知于飞弹出的是什么粉末,只好双眼一闭,侧头屏息,躲了开来。 于飞反应极快,链子枪的枪尖一被捏住,立即放脱,并指如刀,切向凌天放颈下、膻中两处大穴,同时飞起一脚,撩阴踢向凌天放的裆部。 虽然是在夜间,凌天放又闭着双眼,却听声辨位,对于飞的招式料得清清楚楚,心中暗暗赞叹于飞反应之快,下手之狠的同时,也是不由的一阵心惊。他看看于飞拳脚将近,连忙身子轻轻后飘,同时将腰一拧,躲开于飞的手刀同时,却用大腿硬接了一脚,同时压低声音道:“慢动手,是我。” 于飞和玲珑一听竟然是凌天放,都是大吃一惊,连忙各自退开。于飞赶忙问道:“帮主,踢伤你了没有?” 凌天放微微一笑,赞道:“不妨事,好快的身手,不错不错。”说罢却皱着眉头又道:“你这一脚是没什么,玲珑的这一招可当真了得。”说着伸出右手,连连甩动。 于飞听到凌天放说玲珑的招式了得,心中惊奇,连忙扭头向着玲珑看去。却见到夜色之中玲珑神色扭捏,不好意思地斥道:“谁要你不出声地上来拍人家肩膀,你活该。”说归说,玲珑却同时从怀中取出一块手帕,上前给凌天放细细擦拭。这时于飞才看到,凌天放的手掌虎口之上牙印宛然,手腕上还有几道指甲抓痕,显然是方才捂住玲珑的嘴时,被玲珑连咬带挠所伤。 看着手上伤痕,凌天放不禁一阵苦笑:“我在塔里抓人时都分毫不伤,没想到刚一出来,就被你们两个打成这样。” 于飞一听凌天放说到抓人,连忙追问道:“帮主你抓了人出来?人在哪里?” 凌天放指指地上:“呐,这人是塔楼里的哨卫,我抓了他出来,打算让你审审,看看能不能问出曹少吉的所在。若是咱们自己一间间房屋地找过去,只怕找到天亮,也难以找到。” 听说要审人,于飞顿时眉飞色舞,嘿嘿一笑道:“帮主你放心,交到我手里,保证让这小子连他妈姓什么都招得一清二楚。”说罢,他弯下腰去,查看地上的那名哨卫的情形。于飞见哨卫已然被凌天放打晕,当即出手,将哨卫周身穴道一一封住,又伸手将哨卫的上衣脱下,从上面撕下一条衣服,撬开他的嘴巴,塞了个严严实实,这才解开了他的昏睡穴,伸手拍打着哨卫的脸,轻声叫道:“别睡了,别睡了,起来吃饭了。” 哨卫一睁眼,正看到于飞一脸奸笑地看着自己,又发觉全身穴道被封,丝毫不能动弹,顿时一阵惶恐,瞪大了眼睛,看着于飞,不停地摇着头发出呜呜之声。 于飞也不理他,拿起方才剥下的衣服,随手丢在哨卫的脸上,盖住呜呜之声,便笑嘻嘻地坐在旁边等着。凌天放和玲珑两人在一旁看得纳闷,刚想开口,却被于飞摆手止住,也只好由他。 于飞等了片刻,见那哨卫已然不再呜呜喊叫,反而是瑟瑟发抖,这才起身来到哨卫身旁,却仍不掀开衣服,只凑到哨卫耳边,轻声道:“老子是江洋大盗胡十三,这次来是专门找曹阉人给兄弟们报仇的。现在老子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你老老实实地,只要敢喊一声,老子杀的人多了,也不少你这一个,明白了没有?” 他一语说罢,只见衣服下面的哨卫如同小鸡啄米一般,不住点头,同时身上不停发抖,显然是害怕之极。 于飞见这哨卫点头,也不再多说,伸手揭开蒙在他脸上的衣服,又将刚刚塞在他口中的布条拔了出来。于飞方才这布条塞得极紧,拔出之时用了不少气力。布条刚刚拔出,那哨卫便是一阵恶心干呕。只是他也当真听话,虽然呕得狼狈至极,却强行忍住,半声也不敢发出。 于飞等他干呕完毕,当即笑眯眯地蹲了下来,提着刚刚收回的链子枪枪尖,在哨卫脸上划来划去地低声问道:“小子,先告诉爷,你叫什么名字?” 那哨卫眼睛一直跟着于飞的枪尖转来转去,这时一听于飞发问,赶忙答道:“回爷,小的叫牛三。”他还想开口说些什么,于飞的枪尖却一下划入了牛三的口中,脸色一沉道:“问什么说什么,废话不要讲。” 牛三顿时被吓得不敢再说,看着于飞,微微点了点头。于飞嘿嘿一笑,将枪尖从他口中拿出,在牛三脸上蹭掉口水,低声道:“这才乖嘛。接着告诉爷,你们东厂有几座塔楼?每座塔楼里面,守了多少个人?” 牛三不敢怠慢,连忙答道:“回爷,东厂四个角,一共是四个塔楼,每个塔楼里面七个人,门口两个人,一共九个。” 于飞听了,扭头看向凌天放,见他微微点头,知道这牛三没说假话,便用枪尖敲打着他的脸颊,接着问道:“你们那个阉人头子,曹少吉,他在哪住?” 牛三一听于飞终于问到了正题,顿时下的满头是汗,颤声道:“胡爷,小的求您了,这小的要是告诉了您,让曹公公知道了,他得把小的全家都剐了啊。” 于飞嘿嘿一笑:“你告诉了胡爷我,那曹阉人连明天的太阳都见不到,他怎么剐你?算了,我看你小子也是不打算说了。听说你们东厂很会用刑,什么钩肠子刷皮,拔指甲烧肉,你家胡老爷在山寨也学了几招,就不知道学得地道不地道。”于飞一边说着,一边伸手点了牛三的哑穴。牛三听他说话之时,满脸奸笑,不由得汗毛都倒竖起来,偏偏被封了穴道说不出话,只有拼命摇头。 第七十五回:夜闯东厂(5) 于飞也不理他,自顾自的四下看了看,叹道:“哎,不过这周围都是人,弄些那么狠的法子,万一响动太大,把别人招来,那可就不好了,你说是不是。” 牛三一听,连连点头,仿佛看到了一线生机一般。哪知于飞话还没说完,见他点头,笑道:“你也觉得这些法子不好啊,我也是。幸好胡老爷还有些响动不那么大的法子,可以用上几个。” 牛三一听这话,顿时吓得魂不附体,连忙又拼命摇头。于飞也不管他,自顾自地奸笑着说道:“我听说你们东厂有一招,是用湿的桑皮纸敷在口鼻之上,把人慢慢憋死。哎,我觉得这招不错,省力气,动静也不大,今天咱就在你身上用上一次吧。哎呦,不好,没有桑皮纸可怎么办啊。” 于飞也不管牛三一个人在那里吓得浑身发抖,口吐白沫,自顾自地仿佛说着单口相声一般:“对了,这不是有你的衣服吗?你看我这脑子。” 他提起衣服,一手拿住,令一只手却拿着链子枪的枪尖,擦擦几下,将衣服割成了一片一片,都是正好一脸大小。 于飞将布片在牛三脸上比划了一下,笑道:“大小正好,胡老爷枪法精奇,比裁缝还准。不过这里没水啊,这可怎么办?哎,难不倒胡爷。”他说到这里,向着玲珑嘿嘿一笑:“烦您转个身,别看,胡老爷要借水了。”说着便伸手去解裤带。 玲珑一见,顿时明白了于飞想要做什么,羞得满面通红,啐了一口,骂道:“整天尽想这些破招,哼。”说罢还是转过了身去。只是她还怕听到声音,又走远了些。凌天放在一旁看得连连摇头,但想想东厂之中也没什么好人,大局为重,且就由着于飞胡闹吧。 于飞一泡尿尽数撒在了方才所切的布片之上,这才笑嘻嘻地转过身来,看着牛三道:“这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他不愿触碰浸了尿的布片,当下从牛三腰间拔出佩刀,用刀尖轻轻挑起泡湿了的布片,一片片地摞在了牛三的脸上。一边码着,一边还笑道:“牛三啊,你说胡老爷给你指了活命的阳关大道,你怎么就那么犟,偏偏不走呢?非要往这死胡同里钻,这又是何苦呦。” 说话之间,于飞已然将十数片布片尽数糊在了牛三的脸上,看着他已然呼吸急促,满脸涨红,这才蹲下身来,柔声道:“哎,不过胡老爷吃斋念佛,一向有好生之德,还是再给你留一线生机。你若是什么时候想通了,点一点头,胡老爷还是放你一马。不过,想好了呦,机会只有一次呦。” 随着于飞将湿布片一片片地贴到牛三脸上,那牛三渐渐觉得难以呼吸,一时之间,在东厂之中被他们用这招活活闷死之人那痛苦扭曲的脸庞一张张地浮现在面前,狰狞恐怖,仿佛正回来索命一般。牛三顿时被吓得心胆欲裂,什么也顾不上了,用起全身气力,拼命点头。 于飞却仿佛没看到一般,仍在一旁劝说着:“哎,都到了这个份上,你还在这里摇头不说,你说那曹阉人对你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舍命维护于他。” 牛三此时神智尚清,对于飞的话听得清清楚楚,顿时被气得几乎背过气去,心中暗骂:“你这姓胡的混蛋,简直比我们东厂的人还要阴损狠辣,竟然还说自己吃斋念佛,有好生之德。老子头都要点断了,你还假装看不到,分明就是要取老子的性命。” 他心中虽然将于飞骂了千遍万遍,但此刻毕竟命悬人手,哪里敢松懈,仍然拼命点头,盼着能有一线生机。 于飞见牛三一个劲地点头,如同疯癫一般,连后脑撞在地上也全然不顾,知道他已经全心求生,再无他念了,这才长叹一声:“哎,这才对嘛,活着多好啊。”嘴里虽是如此说,他手上却仍是慢悠悠地,一条条往下揭着布条,等到全部布条揭完,又是一阵骚味传出,原来牛三已然被他连闷带吓,弄得尿了裤子。 待到布条解开,于飞这才给牛三解开哑穴。牛三连连喘息,过了良久才说出话来:“这位胡爷,实在不是小的不肯说。那曹公公,他自己有宅有院,平素也不常在东厂之中居住,小的也说不准啊。” 于飞一听,又是一声长叹:“哎,天老爷啊,我胡善人平素最好积德行善,你怎么就偏偏总是逼着我杀生呢?”说着将手中的单刀一伸,挑起一片布片,贴在了牛三的脸上。 牛三顿时被吓得心胆俱寒,连忙喊道:“胡老爷别贴,我说,我都说。” 于飞却仿佛听不到一般,仍然挑着布片,缓缓向着牛三的脸上盖去。牛三这一下当真是吓得屎尿齐出,心知若不抓住这最后的机会,只怕自己便要变得如同那些被活活闷死之人一般。他心念电转之间,连忙接着喊道:“胡老爷别贴,曹公公日常的府邸在西城门,他若是在东厂的话就是在忠义堂。那忠义堂便是在东厂正中甬道北侧,一见便知。”他见于飞手上不停,当即如同竹筒倒豆一般,将自己所知尽数说出。 果然他话音一落,于飞便停下手来,轻轻挑开他脸上的布片,用刀面拍打着他的脸颊,笑道:“这才对嘛,走,咱们这就去会会那曹阉人。” 第七十五回:夜闯东厂(6) 牛三死里逃生,刚刚长出一口气,听到于飞这话,顿时又被吓得浑身发冷,颤声道:“咱,咱们?” 于飞嘻嘻一笑,翻转刀面,用刀尖顶住牛三的脸,冷冷说道:“你小子像挤牙膏一样,不打还不说,胡老爷怎知你说的是真是假,若是你随口编个地方哄骗你家老爷,我岂不是上了你的当?” 牛三见他话中带疑,急忙说道:“小的怎敢哄骗老爷,句句是实,不敢有半句谎言。” 于飞不等他说完,便用刀锋在牛三嘴上一按。牛三倒也乖觉,当即住嘴,不再发出半点声音。于飞看着他,又是嘿嘿一笑:“看不出你这牛三,名字起得蠢笨,人倒是乖精。倒让胡老爷有些舍不得杀你了。” 牛三一听这话,顿时大喜:“是啊是啊,您胡老爷慈悲为怀,小人在这东厂之中连屁也算不上一个,您老就高抬贵手,饶我一命吧。” 凌天放在一旁听他啰嗦不休,渐渐不耐起来:“别跟他废话,赶紧去办正事要紧。” 这话一出,牛三顿时被吓得一个激灵,他以为凌天放是要杀了自己,连忙向着于飞求恳道:“胡老爷饶命,小的愿意带路。有小的带路,保您不走冤枉路,一点时间也不耽搁。” 于飞顿时哈哈一笑:“都说了你敬酒不吃吃罚酒了,早说不就结了吗?”说着将牛三从地上一把拉起,右脚连环两脚,解开了他腿上的穴道,却又补上一指,封了牛三的哑穴,这才照着他的屁股飞起一脚,口中说着:“赶紧带路,若是胡老爷顺利找到曹阉人,便饶你一命。若是被人发现,不管跟你有没有关系,老子先宰了你,再用你的尸体挡刀。”说罢,手中钢刀一提,顶在了牛三的腰间,自己也紧随在他身后。 牛三不敢再争,当下老老实实地带着凌天放三人,一路上避开巡卫,绕到了忠义堂外。只是他此时哑穴被点,上半身又不能动弹,只好站在忠义堂旁边的阴影之中,拼命地对着那间大宅挤眉努嘴地做着怪相。 于飞看着他的样子,暗暗好笑,也停下脚步,问道:“到地方了?” 牛三不能说话,只好拼命呢点头,眼神之中流露出求恳之色。于飞看得嘿嘿一笑:“别忙,待胡老爷先去查看一番,若是那曹阉人在里面,定然放你。若是不在嘛,还得辛苦你带我们走一趟曹府。” 牛三心中暗暗叫苦不迭:就曹公公那个性情,他虽说执掌东厂,却难得来处理一次政务,若是他今天不在,我岂不是还得陪着这几个瘟神? 想归想,他见识了于飞的手段之后,又哪里敢说半个不字,只有老老实实点头称是。 凌天放站在牛三背后,上下打量着这座忠义堂,只见这房子虽然是宅院中的一个屋子,却也修得阔大无比,想来其中必然还有不少房间连环相套,只是夜色之中,看不出房屋之中有没有护卫把守。 看了片刻忠义堂的外形结构,凌天放心中微微盘算一番,解开牛三的哑穴,轻声问道:“那曹少吉长得什么样子?” 牛三扭头看看凌天放,一脸诧异,答道:“曹公公富态得很,眉眼都小,但气派很大,一看就知道是他。” 凌天放听罢,微微点了点头,一指点出,封了牛三的昏睡穴,接着伸手扶住应手软倒的牛三,轻轻放在路边阴影之中,对着于飞和玲珑道:“我先去查探一番。”说罢刚要走,却被于飞拉住。于飞拉着凌天放,轻声道:“帮主,这次不比方才,咱们一同前去,若是有机会,下手之后就赶紧离开,我们一起去,也可以帮手一下。” 玲珑在一旁听着于飞说完,也是点了点头,满眼坚决地盯着凌天放,口中说着:“是啊,天放哥哥,咱们这次来就是给姐姐和大家报仇,咱们一起去,报仇一起报,就算不行,一起死了也没什么。” 凌天放听得心头一热,点点头道:“好,就是这一句话,报仇一起报,要死一起死,咱们都去。” 一语说罢,凌天放提气纵身,轻飘飘地跃上了忠义堂的房顶,却没有发出半点声息。凌天放刚刚站稳脚跟,于飞和玲珑也随后跃上了房顶。凌天放怕玲珑功力不及,伸手在她的腰部一托,也是寂然无声地站上房顶。 三人到了房顶之上,随即来到大殿中间。凌天放轻轻地在屋脊上伏下身子,凝神侧耳倾听四下动静,只听得周围一片宁静,无人注意到自己,这才揭起几块屋顶的琉璃瓦,凑到缝隙之上,凝目向着殿中望去。只见这忠义堂乃是一座大殿,大殿之上灯烛通明,殿上高高悬挂着一副背手捻须的岳飞画像,画像上方高悬一块牌匾,上书“勿枉勿纵”四个大字。 于飞和玲珑这时也凑了过来,三个脑袋聚在一块缝隙上,窥看殿中的景象。于飞也是一眼便看到了殿上高挂的岳飞画像,不禁嘿嘿一乐,压低了声音道:“这东厂当真脸皮不薄,竟然敢挂岳爷爷的画像,要我说,他们挂秦桧来拜才是正经。” 凌天放一心查看殿中的情形,顾不上理睬于飞。他眼神在殿中四下一扫,顿时将整座大殿之内的事物尽数看在了眼中。只见殿口站在四名彪形大汉,似乎是守殿的护卫,岳飞画像之下摆着一副桌椅,椅子上坐着一人,正埋头查看桌上的公文。这人身形瘦削,满头白发,低着头看不清脸面,身后站着两名侍女,一名正在给桌上的茶碗续茶,另一名却捧着一个托盘肃立在旁边。再看桌椅下面,只见大殿上站着两名官员摸样的中年男子,一个壮健高大,另一个却肥胖如球,都是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 凌天放见那白发人高居上座,一副首领做派,殿下肃立二人又对他尊敬非常,不由得心中一动:难道这人就是东厂厂督曹少吉?但看这瘦削身形,却又与那牛三所说全然不符,难道牛三竟敢欺骗自己?他正想着,那白发人已经看完一卷文书,伸手提起毛笔,在卷末批了几个红色大字,又伸手从托盘侍女的盘中取过一枚金印,蘸了朱砂,端端正正地按在批字之下,这才将文书放在一旁。 待到看清白发人按在卷末的朱砂印记,于飞和玲珑二人还不觉得怎样,凌天放却是大吃一惊。他见那卷末的印记竟赫然是“制诰之宝”,这分明是皇帝宝玺之一,怎么竟然在这白发人的手中,这人究竟是什么来历? 第七十五回:夜闯东厂(7) 凌天放正在吃惊,那白发人已经放好了文书,接过侍女递过的参茶,凑在嘴边轻轻呷了一口,向着侍女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侍女连忙深施一礼,答道:“回大人,已经快三更了。” 白发人点了点头,轻声自语道:“嗯,已经这么晚了。”说罢转过身子,抬起头对着殿下肃立两人,朗声道:“劳两位久候了。”两人一听,连忙一齐抱拳躬身施礼道:“大人说得哪里话,大人宵衣旰食,操劳国事,我们稍稍等待,又算得什么。” 那白发人这一转身,正对着凌天放的方向。凌天放一见这人的面目,顿时又是暗暗一惊。原来白发人虽然满头萧萧白发,但看容貌却还不到四十岁,生得眉目清秀,只是额头眼角满是皱纹,双目布满血丝,两颊苍白,看起来憔悴不堪。 白发人见两人施礼,也不在意,随手一摆道:“罢了,我不过一介布衣,二位大人不必多礼。”说罢,向着那身形健硕魁梧官员问道:“伯远,可是清剿江湖门派之事,激起了什么变故么?” 被他喊做伯远之人听他问向自己,一挑大拇指道:“大人所料不差,我和威武大将军朱指挥使、仇侯爷奉命去清剿非法门派。朱将军和仇侯爷二人当真武艺非凡,所到之处,大小门派无不是望风披靡,冰融雪消。只是……” 白发人一直托着腮凝神倾听,这时见他突然停顿,眉头一皱,满脸不悦地追问道:“只是怎样?说下去。” 那健硕官员似乎对这白发人甚是畏惧,一见他神情不悦,顿时惶恐不已,连忙深鞠一躬,接着说道:“只是各地都有一些余孽残留,这些人到处散布谣言,说曹公公手段毒辣,要将江湖人尽数诛灭。还有一些大胆的狂徒,竟然私相勾结,在各地劫狱杀官,弄得一些地方官员也颇有微词。他们不敢明说,却也在暗地里议论指责曹公公此行欠妥。”他一口气将这些话说完,竟然被吓得满头汗水,连身子也微微颤抖了起来。 白发人方才听着禀报的官员语音吞吐,立刻显出不悦神情,这时听他说完,却反而神色平静,看不出一丝波动,点了点头,缓缓道:“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这些人仗着有些武功,罔顾法纪,若不整治,总是祸害,长痛不若短痛,待到那边诸事齐备,这里自然无恙,个别闹事之人,成不了气候。听说今日还有些余党闹到了我东厂门口,又能怎样。”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接着问向伯远道:“万岁门那边有什么动静?那万人龙是个人物,只要万岁门这个首恶拔出,余者皆不足虑。” 听白发人提到万岁门,还说到万岁门门主叫做万人龙,凌天放和于飞、玲珑三人都是大感兴趣,连忙竖起耳朵,凝神细听。 那叫做伯远的官员听白发人问起万岁门,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卷,看了几眼,这才恭敬答道:“万岁门门主万人龙和派中的僧尼道三大散人近日都行踪叵测,追查不到。春雨阁近来收敛了许多,只在西南一带活动,并没有什么大的动作。炎夏堂在西北与鞑靼交锋多次,堂主夏炎与鞑靼狼王互有胜负,有鞑子牵制,他也无从发展,但西北一带的门派,却已被炎夏堂收的收,灭的灭,清得七七八八。冬雪亭原本甚少露面,近来却频频出现于江南一带,似乎是冲着东瀛浪人而去,但江南最近也有不少官员遭到刺杀,我怀疑他们也脱不了关系。秋雁居的堂主云秋雁仍然行踪诡秘,追查不到。” 白发人不动声色地听完禀告,一直到他住口不说,才又追问道:“那文殊、普贤两大护法呢?” 一听白发人问起“文殊、普贤”二人,那壮硕官员顿时又是满头大汗涔涔而下。他掏出一条丝巾,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这才答道:“文殊现下不在我大明之中,据探子回报,说他以一人之力,将大食国倾国,国君去向不明,举国皆拜万岁门。而普贤去了闽粤之地,煽动得当地子民不服管束,视律法如无物,据说还跟一群图谋复国的后蜀余孽们有所勾结,过不了多时,只怕也要做反叛乱了。” 白发人一直都是面色如恒,听到这里,却露出一副慎重神情,喃喃自语道:“孟家后人竟然还跟万岁门有来往?”说罢顿了半天,才接着向面前的伯远吩咐道:“传令下去,告诉仇侯爷,以三月为期,不论暗杀缉拿,务要将这两人除去。” 伯远一听,却顿时面露难色:“回大人,听说这文殊、普贤两人全然不会半点武功,可偏偏几次派杀手前去暗杀,没有一次成功,不是被他们的护卫高手杀掉,就是被两人游说,转投了过去,要杀这两人,只怕……” 他还要继续诉苦,白发人已然冷哼一声,沉下脸来喝道:“闭嘴,你只要把话带给仇行云即可,别的事不用你管。”伯远被白发人一声断喝,吓得顿时面如猪肝,双膝一软,竟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口中喃喃应道:“是,是,下官明白,下官明白。”魁梧的身材却抖得如同筛糠一般。白发人也不理会,却扭头向着那肥硕如球的官员问道:“宁公,你有什么事?” 宁公见白发人问向自己,连忙举步上前,看也不看跪在地上发抖的伯远,笑嘻嘻地抱拳一礼道:“回大人,也没什么大事,只不过有一件小事要请大人定夺。” 白发人对这宁公似乎还算客气,闻言淡淡地追问道:“是什么事?” 宁公偷偷抬眼向上一瞟,见白发人面色不变,暗暗放下心来,接着答道:“咱们派到河南去的知府徐宝堂,被人给杀了。” 白发人一听,顿时眉头一皱,追问道:“我派徐宝堂去河南,为的是赈济灾民,怎么会被人杀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细细说来。” 宁公见白发人露出焦急的神情,不敢耽搁,连忙禀告道:“今年黄河泛滥,河南乃是灾区,大人派徐宝堂前去,是想让他赈灾安民,可是不知是怎么回事,竟然被一个江湖侠士取了人头挂在城门上,旁边还贴了搞事,说他贪赃枉法,私吞赈济款项,所以要为名除害,取了他的性命。” 白发人坐在椅中,听着宁公诉说,越听脸色越是阴沉,等到他说完,才开口问道:“这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现在河南是谁在主事?” 宁公见白发人虽未发怒,但脸上已然满是怒气,不敢触犯,连忙低着头回禀道:“此事已经过去一月有余。因为道路难行,呈报朝廷委派新官员的奏章还没有递上来,属下还在纳闷,那徐宝堂素来乖觉,怎么上个月的孝敬银两一直没有送到,派人去查探才知道此事。这下,只怕要少了不少进项了。” 宁公说到这里,满脸的忧心忡忡,白发人却毫不理会,随意点了点头,又追问道:“现下是谁在河南主事,查清楚了吗?” 宁公见白发人不理会自己所说,顿时露出一阵失望之色,但白衣人发问,他又不敢不答,当下垂头丧气地接着答道:“据回报当地的愚民们一齐保荐了正在河南的巡按御史顾知节暂代知府之职。” 白发人原本就听得脸色阴沉,等听到顾知节的名字之时,突然勃然大怒,猛地站起身子,将手中参茶茶碗砸在地上,摔得满地碎瓷乱飞,同时口中怒喝道:“岂有此理,简直胡闹。” 第七十五回:夜闯东厂(8) 于飞伏在屋顶,见到白发人发怒,顿时幸灾乐祸起来,低声笑道:“嘿嘿,一听这个顾知节就是个清官,这是谁下的手,当真是为名除害,好,气死这小子才好。” 他在屋顶大发议论的同时,那肥胖官员,宁公也趁着白发人发怒,在一旁添油加醋地说道:“这个顾知节,从来就跟咱们不对路,这小子做上了知府的位置,咱们可要少了不少的进贡了。” 宁公话还没说完,那白发人突然扭头向着他一眼扫了过来。白衣人虽然身形瘦弱伶仃,可双眼竟然凌然生威,这一眼扫过,顿时吓得宁公闭上嘴巴,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白发人瞪了宁公一眼之后,冷哼一声,在殿上来回踱了几圈,恨恨地骂道:“岂有此理,什么行侠仗义,抱打不平,全是狗屁。无知愚民偏偏不辨黑白,百万灾民,就这么误在了他们手中。”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接着说道:“徐宝堂贪,我岂有不知,他贪又如何?我拨出去八百万赈灾银两,他就是贪上四百万,剩下的四百万他可以保证不饿死一个灾民。顾知节一个书呆子,让他在朝中骂骂人,提提意见还可以,让他赈灾?我呸,他懂个屁。他清又怎样?别说八百万,我就算拨给他一千万,他也不办不了这赈灾之事,整天只知道跑出去慰问灾民,亲自舀粥分发,哼。”他说到这里,似乎不愿再往下继续,顿时住了口,向着宁公道:“即刻给我去查,现下河南省的赈灾情形如何,饿死了多少灾民?不要管地方官员报上来的数字,派咱们自己人或是借些锦衣卫去查,我要切实的数字。” 宁公没想到白发人竟然发了这么大的脾气,战战兢兢地应了一声,却又颤声试探着问道:“那这河南省知府的位置?是不是要把那个顾知节免了,再换一个人去?” 白发人听到宁公问到这里,无力地摇摇头,坐在椅子上叹道:“民意难违,若是免了顾知节,只怕要激起民变。不过若是留他在河南,徒然误事。这样吧,你即刻安排一下,第一,安排几个御史,明日上书,弹劾徐宝堂,说他贪污赈灾银两,稍微透点料给他们,各项罪名,就都让徐宝堂背了吧,弹劾完了拟个条陈,把家抄了,钱粮入库。至于他的那条线,派个得力的人去接管一下,弹劾之时也要注意不要伤了咱们自己人。第二,吏部尚书杨一贺一向与我们不合,借着徐宝堂之事,连他一起弹劾。说他荐人不当,逼他告老还乡。之后保荐吏部侍郎石杰升任尚书。第三,顾知节不可留,我稍后会拟一道旨,褒奖他赈灾有功,升任南京都察院佥都御史,把他送去南京养老,免得跟我们作对又误事。河南知府,就让宣抚俭事徐勇代任。这人做事还算稳重,我原想再让他历练几年,现在只好先让他顶着吧。” 白发人沉着脸将这一番话说完,把宁公听得眉飞色舞,兴奋不已。凌天放三人却在屋顶听得面面相觑。尤其是凌天放,心中的震骇简直无以复加。他最初见这白发人全然不像自己所想的残虐贪官,竟然心系灾民,而且用人不拘一格,自有见解时,心中已然微感震惊。等到听见他面对困局,不过转眼之间便想出了一石三鸟的解决之法,指挥若定,更将那行侠仗义的江湖侠士和朝廷官员尽皆玩弄于鼓掌之中,赫然是一代枭雄的气派,心中更是一阵触动。而想到那侠士自以为杀了贪官,救了百姓,实则陷民于水火之时,心中顿时一阵迷惘,对于一直以来所奉行的侠道,突然产生了几丝疑惑。而于飞和玲珑两人心中却均转起了一个念头:“难道我们白水帮一向性价仗义,竟然反而成了这些朝廷官吏铲除异己的刀子?害苦了黎民百姓?” 凌天放正在心绪混乱之时,突然听到殿外一阵喧哗,一个尖细的声音喊道:“曹公公到。” 这一声顿时将凌天放从混乱之中拉了出来,心中知道这次才是正主曹少吉来了,当即打起精神,凝视这殿中。 这一声喊罢,殿门随即吱呀一声被推得大开,十余名太监武士簇拥之下,一个细眉小眼,身形高大的白嫩胖子如同一个皮球般急匆匆地奔了进来,口中喊着:“我说曹峰啊,我的好侄儿,你快给叔叔出出主意,出了大事了,这可怎么是好啊。”他一进门,却骤然看见满地的碎瓷,不禁一愣,连忙问道:“这是怎么弄的,跟谁生气来着?” 一见这白胖子进门,宁公和伯远两名官员连忙倒身下拜,口中喊道:“恭迎曹公公大驾。”白发人曹峰却只站起身随意点了点头道:“叔叔,你来了。”接着又解释道:“也没什么,听说河南知府徐宝堂被人杀了,侄儿发了些脾气。” 曹少吉看也不看地上跪着的两人,随口道:“罢了罢了,起来吧。”脚下却仍是急匆匆地冲到曹峰身边,口中说着:“徐宝堂?那是谁啊,杀了就杀了,有什么了不起的,还值当生什么气?侄儿你可要保重身体,你气坏了,谁来给叔叔出主意,想办法啊。” 曹峰哼了一声,仿佛不愿搭理曹少吉一般,自顾自地坐回椅子,伸手向着身后的侍女一摆,示意她重新给两人倒茶,也不看曹少吉,口中说道:“叔叔,这是朝鲜刚进贡来的老参所煮的参茶,你也尝尝。” 曹少吉却是一脸焦急:“哎呀我的好侄儿,你还有闲心喝茶,这天都快塌下来了。你赶紧给想想办法啊。” 曹峰虽见曹少吉一副焦躁不安的样子,却依然不动声色,只低头向着垂首站在下面的宁公和伯远两名官员扫了一眼。曹少吉一见他眼神扫过,连忙扭头顺着看去,只见两人还在那里垂手站立,顿时大怒,喝骂道:“你们两个,还待在这里干什么?该干嘛干嘛去,别碍着我和侄儿说话。” 说罢,他也不看两人,自顾自地扑通一下坐在了曹峰旁边的另一张座椅之中,伸手从侍女手中拿过一杯参茶,咕咚一声灌进了嘴里,接着将茶杯往桌上一顿,从身后侍从手中接过手巾,擦拭着满脸的汗水。 大殿下面垂手站立的宁公和伯远两人被曹少吉一通呵斥,甚是无趣,却又不敢退下,站在那里眼巴巴地看着曹峰。 曹峰见两人神情尴尬,当即摆了摆手,让两人退下,自己则扭头向着曹少吉问道:“叔叔,皇上召你们议事,怎么一直议到这个时候?什么事让您这么着急犯愁?” 第七十五回:夜闯东厂(9) 曹少吉一听,将手中的丝巾往桌上一摔,恨恨地骂道:“屁的皇上,皇上一个小毛孩子,他有什么事?还不是内阁那几个老东西弄的事情,哼,老子早晚让那几个老小子滚回家去种田,整天这事那事的,弄得咱家连好好喝口汤的功夫都没有。” 曹少吉还在抱怨,曹峰已然扑哧一声,讪笑了起来:“叔叔您可别逗我笑了,除了皇上点名要您去议事,这大大小小的公文事务,哪一件不是我在帮您打理。若说您忙得没功夫喝汤,那我岂不是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了。” 曹峰这话一说,曹少吉顿时胖脸堆笑道:“对对对,多亏了有你这么个好侄儿啊。话说回来,侄儿你可千万要保重身体,咱们曹家将来可都指望你了。”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镶珠嵌玉的精致小盒,递到曹峰手中,“这可是曹林刚刚送进来孝顺咱们叔侄俩的,说是叫什么五心养神丹。叔叔试了一颗,真是不错。这些你收着,慢慢吃,把身体养好。” 曹峰接过小盒,全不在意,随手交给侍女收着,却又追问道:“叔叔你方才说的大事,是什么来的?” 曹少吉一听,伸出胖手,连连敲击自己的脑门:“你说说我这记性,这一打岔,就给忘了。”他说到这里,额头之上却又冒出滚滚汗珠,满脸焦急道,“不好了不好了,鞑靼连同瓦刺,一共十五万大军,打过来了。” 曹峰看着曹少吉惊慌失措的样子,叹了一口气:“叔叔,你别慌,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说细一点。” 曹少吉见曹峰听说十五万鞑靼、瓦刺联军前来,却仍是镇定如恒,没有显出半点惊慌之色,这才略略定了定神,声音之中却仍然透着恐惧:“兵部那个老家伙赵华光,说是大同边境送来八百里加急的文书,足足有十五万的鞑子,说是要一直打到京城。这,这可怎么是好啊。”他说到最后,竟然连声音都颤抖了起来。 曹峰却只是稳稳坐在椅中,神色一丝不变。他等曹少吉说完,也不说话,只向着堆满文书卷宗的书桌一伸手,分开卷轴,从里面取出一份公文,拿在手中轻声念道:“从本月初起,鞑靼军中陆续有军队调动迹象,城中亦偶有可疑之人出现,疑是军队集结,或将有劫掠之举,待下官查实之后再行回禀。”念罢,轻声道:“应该是这一份了,这是十天前的急报,现下只过了二十天,鞑子的军队集结,可比往常快了不少。” 说完之后,曹峰随手放下奏章,却抬头向着不知哪里高声问道:“边关的奏报都送到了,咱们怎么全无半点消息?” 他话音刚落,房顶阴影处却突然落下一个身影,全身黑衣,黑巾蒙面,一落下地便跪倒行礼道:“回大人,咱们的信报已于三日前送抵。送达之时,大人您正在休息,送信的番子便呈给了曹公公。” 这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看得凌天放顿时心中一动:东厂之中看似松懈,果然还暗伏了不少哨卡,若不是曹峰唤这人出来,我们哪里想得到在房顶上竟然还藏得有人。想到这里,不禁暗暗庆幸,幸亏揭开的琉璃瓦下没有藏人,否则必然当时便被人发现了。凌天放一边想着,一边眼神扫向大殿四周,却看不到有其他人暗藏的样子,只见到曹峰冷着脸向着黑衣人点一点头,将手一摆道:“下去吧,有新的信报即刻送来。”那黑衣人答应一声,随即身形一晃,又躲回了殿顶角落之中。 曹峰挥退了黑衣人,却转眼向着曹少吉看去。他也不说话,只是定定地盯着曹少吉,眼神锐利如针。曹少吉被曹峰看得尴尬起来,干咳了两声,这才说道:“侄儿啊,是这么回事,那信报送过来的时候呢,我看了,见没什么大事,想想别误了你休息。又正好赶上黄家三小子送了只上好的紫牙青小蛐蛐儿,打算通过咱家呈给皇上。哎呦,你是不知道,那小东西,真是好哇,那色儿,那牙儿,那翅儿,真是上上之品,真亏了这小子怎么找出来的。” 曹少吉一说起蛐蛐儿,顿时眉飞色舞,全没了方才的尴尬之色。曹峰却听得不耐起来,咳嗽一声打断了他的说话,淡淡说道:“罢了,没呈到就没呈到吧。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十几万鞑子而已。” 曹少吉被曹峰一点,这才惊醒过来,见曹峰一脸混若无事的样子,顿时大急道:“哎呦,我的好侄儿啊,你是不是忙糊涂了?这还不是大事啊。十五万大军啊,当年也先只有两万多人,连英宗都被抓去了,这十五万大军一到,可怎么得了啊。依我说,贤侄啊,咱们是不是得准备条后路了。” 曹峰听得淡淡一笑:“不妨,叔叔你过虑了。现下已近秋末,鞑子在此时集兵,要么是出了内乱,要么便是抢掠过冬之物。内乱不可能有十五万之众,那便只是筹备过冬而已。鞑子善攻不善守,就算让他攻进来,也守不住,到了冬季,更是立足不住,什么攻到京城,虚张声势而已。最多抢掠月余,便自然退去。”曹峰一直脸色如常,说到这里时却微微一寒:“鞑子在我朝中必然安插了内应,正挑着我忙于清剿武林门派,抽不出大军之时进犯,哼,当真该杀。” 曹少吉对他这侄儿素来信服,听他说鞑子只不过是抢掠一番,囤积过冬物资,顿时松了一口气,拍着胸脯道:“原来只是来抢点东西,那就好那就好。让他们随便抢,抢完了赶紧滚蛋。” 凌天放三人在房顶上听到曹少吉这一番话,顿时一股怒火涌上心头,于飞轻声骂道:“死胖子,感情不是抢的他家的东西。”凌天放也是心中暗想:此人昏聩无能,若是任他当政,老百姓可是有得苦受了。 刚想到这里,却听曹峰也是不以为然的口气:“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若是任由他们抢掠,一来我消敌长,只会将鞑子养得人强马壮,更难对付。二来骄了鞑子之心,他们来年必然再来,气焰日炽,再难阻止。三来叔叔你现下在朝中树敌不少,若是那些御史言官们奏上一本,参你一个纵敌深入之罪,岂不是麻烦。” 曹少吉刚刚放下心来,听到曹峰说了这三点,顿时又惊慌起来:“那该怎么办?打不能打,也不能让他们抢点东西滚蛋,这要怎么办才好?要不然,我派个人去跟伯颜帖木儿商量一下,送他些东西,让他退兵算了?” 听到曹少吉竟然说出这种话来,于飞在屋顶几乎笑出声来,连忙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强忍了片刻,才轻声道:“这白痴阉人的脑袋是不是被门板夹了,送礼求人退兵的话也说得出来?”凌天放在屋顶上向着于飞轻轻打个手势,示意他噤声,又再凝神向下看去。 殿中座上的曹峰却仿佛习惯了一般,毫没露出诧异之色,面无表情地淡淡说道:“那也不必。”说罢向着场中一招手道,“唤毕鹤来见我。”一声吩咐,立刻有人转身出殿。仿佛那毕鹤就等在门外一般,传唤之人刚一出门,便带了一个身形瘦小精干之人进来。 这人一进大殿,便翻身跪倒,向着曹少吉和曹峰施礼道:“属下毕鹤,见过曹公公,见过大人。” 曹峰随意点了点头,向着毕鹤说道:“即刻传令下去,宣府、大同沿线各城所有将士,坚守城池,没有我的命令,不得随意出城应战。城外的百姓,全部退入城中,带不走的粮食尽数烧掉。华县,陶岭,大通三地粮仓之中,全部找高手下毒,通告三地守兵,遇有鞑子进犯,全力死守,若是城破逃回者,三族俱斩。其他沿线村镇也略留些粮草,免得露了破绽。去吧。” 毕鹤也不多问,领命转身而去。曹少吉一听,顿时喜形于色:“好侄儿,你这招好,又不用打仗,就把鞑子统统毒死,这个办法绝。” 曹峰却仍是一副不动声色的样子:“叔叔,若是皇上再召你商议此事,你便推荐许一扬带兵出征,迎击鞑子。” 曹少吉一听,大惑不解:“为何是许一扬?贤侄咱们既然要让他们去送死,直接让赵华光那个老东西去带兵岂不是更好?那老东西整天跟我过不去,老子早就想治治他了。” 曹峰微叹一口气,摇头道:“赵华光在兵部日久,根深蒂固。鞑子此次又不过是为了劫掠些用品粮食,纵使让他吃几个败仗,也难以动他。那许一扬却易除得多,况且此人精明深沉,是赵华光手下的第一号干将,去了此人,赵华光便不足虑了。” 曹少吉一听,顿时没口子地夸赞道:“还是贤侄你想得周到,就依你。皇上只怕明天便要上朝议事,到时赵华光那老小子肯定又要跳出来乱吠,老子到时候就趁机下药,把他养的几条狗都送出去送死。” 第七十五回:夜闯东厂(10) 看着曹少吉胖脸之上满脸怨毒地说出这些话来,凌天放三人都是一阵不寒而栗,这曹少吉虽说昏聩无能,又胆小贪婪,但阴狠之处却更令人生畏。而那曹峰却是行事果断干练,计谋深沉狠辣,坚壁清野,一石三鸟,无不是厉害的计策。 凌天放看到这里,心中已然打定了主意,无论是为了国家社稷,黎民百姓,还是为了自己的私仇家恨,都势要刺杀掉曹峰。至于曹少吉,没有了曹峰在暗地里出谋划策,筹谋大局,他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想到这里,凌天放再不迟疑,不再听曹峰与曹少吉继续谈话,轻轻抽出火云刀,握在手中,向着于飞玲珑二人打个招呼,将一身真气贯注于刀身,便要动手偷袭。哪知他还没出手,却猛地听到旁边房脊轻响,一道冷风轻轻卷至,凌天放连忙扭头看去,顿时见到一道黑影,从屋顶猛地扑了过来。 一见这道黑影,凌天放便看出此人正是方才被曹峰唤出的黑衣人,想是方才藏在暗处发现了什么端倪,便上来查看,结果便发现了自己三人。 凌天放一见黑衣人扑到,心中便暗叫一声不好,见黑衣人似乎想要张口呼喊,连忙左手一扬,三枚钢镖呈品字形闪电般打了过去。他放出暗器之后,便打算纵身而上,却被于飞一把拉住。 于飞在趴着偷听之时一直将他的夺命追魂见血封喉连环乌梢毒龙链子枪握在手中,此时毫不迟疑,双手齐抬,链子枪的两支枪尖紧随在凌天放的钢镖之后,打向黑衣人而去。于飞双枪出手,口中向着凌天放轻声道:“帮主,趁着这小子还没喊出来,我和玲珑缠住他,你快动手,莫忘了帮中惨死的兄弟们。”说着身形一纵,迎着黑衣人而去。 凌天放一听于飞所说,心中权衡利害,顿时将牙一咬,脚下用力,猛地踏破屋顶,手中火云刀一招孤云出蚰,一道刀影带着气劲向着曹峰扑去。 就在凌天放出手的同时,房顶上那名黑衣人的喊声也终于传了下来:“有刺客!” 黑衣人虽然出声示警,可凌天放的火云刀法实在太快,无数瓦片烟尘之中,刀影已然砍到了曹峰面前,同时刀气四溢,气劲退得周围的侍女护卫站不住身形,几乎摔跌在地。不过经过黑衣人的呼喊,大殿之内的侍卫毕竟有了戒备,只见一名侍卫拼死扑上,挡在了曹峰身前。这侍卫虽然舍命扑上,想要护住曹峰的性命,可凌天放这一刀乃是全力击出,手中所持的又是火云宝刀,哪里是他所能抵挡得了的,血光四溅之中,已然被凌天放一刀劈成了两半,同时刀影破体而出,仍然砍在了曹峰的胸前,顿时将曹峰整个身形砍得仰天摔跌了出去。 凌天放一刀砍飞了曹峰,眼神随即瞟上了一旁颤抖如筛糠般的曹少吉,也不说话,手中火云刀又是一招孤云出蚰,向着曹少吉迎头砍去。 这一刀眼见就要劈到曹少吉的头顶,凌天放却突然见到眼前一花,叮地一声,单刀竟然在距离曹少吉头顶不到两寸之处被生生挡了下来。凌天放被震得手臂酸痛,刚要挥刀再上,却猛然感到右侧劲风袭来,直扑面部。这道劲风来得极快,凌天放身形未动,便已然扑到了面前。见火云刀已然来不及收回挡架,凌天放只得先退开一步,避开了劲风。 凌天放这一步退开,顿时看清了面前的情形。他只见面前站着一个圆球般的胖子,高不到四尺,恨不得躺下来比站着还高半分,手中提着一根碗口粗的金龙短杵,只是杵身上露着一道深深的刀痕缺口,显然是方才自己那一刀所伤。而且这矮胖子最为特异之处还不在于身形矮小,而在于,周身衣着与曹少吉一模一样。凌天放再仔细一看,才发现曹少吉原本尚算高大的身形,竟然凭空矮了半截,只剩下蹲在座椅上的一段,仿佛下半身突然不见了一样。凌天放看看蹲在座椅上的曹少吉,又看看站在自己面前,提着金龙杵的矮胖子,顿时明白过来,原来曹少吉一直被这个矮胖子扛着四处行动,而方才也正是这矮胖子从下面举起了金龙杵,挡下了自己的一刀,救了曹少吉的性命。见到这矮胖子骤然出现,凌天放心中不由得暗暗心惊:“早该料到曹少吉身边必有高手护卫,这么看来,还真不知道方才那一刀究竟是不是已然将曹峰除去了。” 凌天放想到这里,刚要查看曹峰的情形,却又有一道拳风扑面压至,他不及细想,连忙挥刀挡开,向着拳风来处看去。凌天放这一眼看去,心中又是一惊,只见站在矮胖子身旁,两次出手袭击凌天放的,竟然是之前帮曹峰端着印章的那名侍女。就在凌天放转眼看过去之时,那侍女周身骨骼却突然不断发出鞭炮般的噼啪声,身形也随之不断膨大,转眼之间已经涨成了一个身高八尺的壮汉,一身的衣服尽数撑裂,手中带着一副奇型拳套,正冷面而立,护在曹少吉的身前。 矮胖子这一离开,曹少吉的肥矮身形顿时显露无余,他又惊又恼之下,伸手指着凌天放,破口大骂:“哪里来的蟊贼,竟敢到东厂撒野,给咱家把这小子拿下!”他说到这里,一把阴柔尖细的声音从声嘶力竭的嘶吼转为轻声慢语道:“可别伤了他的性命,抓活的,你家公公要他好好享受享受咱们东厂诸般菜点的滋味呢。”他话音虽然转柔,听来却更让人毛骨悚然,凌天放虽然在这种危急之中,也不禁听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听到曹少吉吩咐,那一高一矮两名怪人身形一动,顿时成了犄角之势,将凌天放包夹在两人之间。魁梧壮汉看来年岁已然不轻,满头白发批在肩头,但身上肌肉贲张坚实,气势威武如同天神,若不是亲眼所见,任谁也想不到他竟然能够装成一名瘦弱侍女。壮汉面色阴沉,一言不发,只是不断活动着周身筋骨肌肉,骨节之中仍然接连发出噼噼啪啪的爆响,一对黑沉沉的拳套遥指着凌天放周身大穴。 站在魁梧壮汉对面的那名矮胖如球男子却又是另一番摸样,只见他看上去五十多岁的年纪,浑身上下似乎无处不是肥肉,两只又小又圆的绿豆眼,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周身上下虽然都是肥肉,但却被皮肤绷得紧紧地,纵使走动之时,也不见一丝颤动。有他们两人夹击凌天放,其余侍卫便都不再上前,只是各持兵刃,挡在曹少吉面前,又有人去查看曹峰的生死。 那名矮胖男子此时却不像魁梧壮汉般蓄势待发,紧紧守着凌天放。而是抱着自己的金龙杵,一脸哭丧神情,嘴里念叨着:“我的乖乖宝贝儿啊,你跟了爹这么多年,没享什么福,今天还吃了这么大的苦头,你等着,你爹我马上就给你报仇出气。”说得一对小绿豆眼几乎要滴出眼泪一般。 魁梧汉子似乎性子甚急,见到矮胖男子只顾抱着兵刃喃喃自语,顿时不耐烦起来,哼了一声,喝道:“号什么丧,赶紧把这小子解决了是正经。” 他这么一喝,矮胖男子惊得浑身一颤,仿佛突然醒转了一般,赶紧将金龙杵从眼前移开,不敢再看。 凌天放见这两人虽然形貌特殊,举止怪异,但都是神完气足,二目精光四射,方才出手之时更是内力浑厚,自己虽然不识,但想来都是东厂招揽的高手异人。见两人都是高手,凌天放料知今日想杀曹少吉已不可能,但好在自己已然砍中了曹峰,以火云刀之利,这一刀必然要了他的性命,失了曹峰这个运筹帷幄的主事之人,曹少吉再不足虑。于此同时,凌天放侧耳细听屋外的动静,却听不到丝毫声息,也不知于飞、玲珑两人与那黑衣人交手胜负如何。想到这里,凌天放顿时萌生退意,手中火云刀一起,一刀两式,向着魁梧大汉和矮胖男子各砍一刀,两道刀影奔着两人砍去,他自己却身形一晃,跃向方才跳下时的屋顶破口。 那魁梧大汉一直紧紧盯着凌天放,此时见他身形一动,便立刻出手。他身材虽然高大健壮,但轻功竟然比凌天放更高,身形抢在凌天放的刀影劈到之前高高跃起,后发先至,抢到凌天放头顶,双拳挥出,居高临下,向着凌天放猛地砸了下去。 凌天放虽也想到那两刀难以挡住两人,但这魁梧大汉身法竟然如此快捷,竟然能抢到自己头顶拦住出路,却是大出意料之外。凌天放虽惊,却丝毫不乱,见状当即将火云刀在身前一横,反手挥出,撩向大汉的拳套,想要接着宝刀之利,斩开一条出路。 第七十六回:夜闯东厂11 就在凌天放迎向魁梧大汉的同时,那名矮胖子也同时出手,对着凌天放迎面劈到的刀劲,他不但不躲,反而将手中的金龙杵猛地一挥,向着刀劲砸了上去。他这金龙杵只不过两尺多长,但却沉重之极,一挥之下,顿时将凌天放挥出的刀劲砸散,同时金杵不停,仍然自下而上向着凌天放双腿砸了过去。 矮胖子手中的金龙杵气势十足,刚一挥出,凌天放便即察觉,这一下他的刀劲没能阻住两人不说,还让自己陷入了前后受敌的局面。电光火石之间,凌天放权衡利害,心中顿时有了计较,当下火云刀不停,反而更加加力向着魁梧大汉横扫了过去,顿时砍在大汉双拳所戴的拳套之上。 这一刀砍上,顿时传出仓啷一声巨响,同时划出一串火花,从兵刃交接之处飞散开来。那魁梧大汉所戴的一副拳套看上去乌沉沉地毫不起眼,没想到却比矮胖子所持的金龙杵要坚硬得多,凌天放的火云刀砍在上面,竟然占不到丝毫便宜,反而被震得弹了回来。也幸好凌天放早有准备,借着这一刀之势,身子猛地横掠了出去,同时避开了脚下的金龙杵。 凌天放这一跃开,矮胖子手中的金杵自然打向大汉。魁梧大汉却毫无半点惊慌之色,双手一翻,轻轻巧巧地按在金杵梢头,借势翻了下来,落在凌天放背后,仍然和矮胖子形成夹击之势,将凌天放围在中间。而且两人动作配合默契无间,仿佛事先演练了无数次一般。 矮胖子方才看起来疯疯癫癫,可这一出手,却是凌厉不凡,同时神智也像是突然恢复了一样,将掌中的金龙杵一摆,向着凌天放冷哼了一声:“小子,你今日祖坟冒了青烟了,竟然要我们天地两大杀星一齐来服侍你下地府,便宜你小子了。” 听了这矮胖子的话,凌天放不由得心中暗暗一惊,当日在南京百派英雄大会之上便曾听白秋水说过江湖上有个暗杀集团,为首的便是天、地、邪、鬼四杀星。当日曾见过邪杀星侯英出手,虽说败在了峨眉铁剑师太手下,但功夫着实不凡。难道今日在这里见到的,竟然就是排名尤在邪杀星之上的天杀星和地杀星?不过从方才两人出手之前的情形看,两大高手就在自己面前,却能够将气息藏得一丝不漏,而且那魁梧汉子的易容缩骨之术尤其精深,若是用之进行潜踪暗杀,确实无人能出其右。 凌天放想到这里,不由得出口问道:“阁下就是天杀星和地杀星?” 那矮胖子一听,冷笑一声:“没想到我们兄弟近十年未出江湖,你这娃娃还知道我们的名号。不过就算知道,也救不了你了。” 魁梧大汉此时身上的侍女衣衫已经被尽数撑破落地,裸着身体,只穿一条短裤,露出一身虬结如龙的健壮肌肉,沉着脸道:“你既然知道,老夫就让你做一个明白鬼,老夫天杀星师胜海,那是我兄弟地杀星袁成。现下,你可以去死了。”他口中“死”字一出口,身形便随之如箭扑出,彷如雷霆霹雳一般,提拳向着凌天放打去。这天杀星不愧是四杀星之首,不但轻功高强,内力更是深湛无比,双拳还没击出,凌天放已经感到一股气势隐隐封住四下退路,使自己难以动弹。 就在天杀星出手的同时,那地杀星手中的金龙杵也一同动了起来,一时间挥动得漫天金光,将凌天放的退路尽数封死。这两大杀星一出手,配合无间,转眼之间便将凌天放陷入了绝地之中。 凌天放虽然身陷危局,却豪不慌乱,冷眼查看天地二杀星的出招,只觉天杀星的拳劲固然凌厉,但黏劲却也强得异乎寻常,竟然带着拉扯之力,压住了自己的周身四肢难以动弹。而反观背后地杀星的出手,看似漫天金光杵影,但其中劲力却强得惊人,隐隐地使凌天放觉得一股锋芒刺背生疼。察觉到两人出手的怪异之处,凌天放心念一动,顿时惊觉:这两人之中,天杀星貌似主攻,其实却是牵制之用,而地杀星仿佛是想封住自己的后路,却反而是全力出手。这两人如此联手对敌,虚实互换,若是对方想要避开天杀星的劲招而选择从地杀星处突破,便正好中了圈套,仓促之下,必然被地杀星的金龙杵击破,就会落得方才自己的刀气一样的下场。 看明白了这点,凌天放冷笑一声,心中暗想:我火云刀法遇强更强,怕过谁来?你要硬拼,我便奉陪到底。想罢突然口中一声长啸,丹田气猛地一吐,身子猛地一旋,竟然将背部露给天杀星,同时不理地杀星的金杵招数,手中火云刀一招孤云出蚰,全力由上至下,向着地杀星肥圆的脑袋猛地劈了下去。 天地二杀星这一招天地倒转,乾坤互易的功夫不知已经伤了多少江湖豪杰,在凌天放之前,与两人交手之人中只有一人识破了此招,但也是选择了力弱的天杀星方向出手逃脱。两人万万没有想到,凌天放竟敢硬碰硬地向地杀星出手,心中都是一怔。地杀星只觉得眼前红光一闪,火云刀已经迎面劈了过来。凌天放的火云刀虽然比地杀星后出手,但他刀法原本就是以快著称,而且杵重刀轻,他这一刀砍出,后发先至,比地杀星的金杵要快上几成,转眼已经砍到了他的面前。 地杀星袁成一见凌天放的刀势,心中便知按这样的情形,自己的金杵还没碰到凌天放,只怕肥大的身子便要先被分尸两段了。想到这里,他哪里还敢逞强,手中金龙杵用力挥出,扫向凌天放的火云刀,想要将刀锋砸开,同时矮胖的身子借着金杵这一下挥动之力,猛地向外闪去,想要先避开火云刀的刀锋。 袁成名列四杀星第二,向来在武林之中声名显赫,武功自也不同凡响,他在仓促之间由全力出杵转为横扫,招式之中的精妙变化不论,单是这股内劲力道,便已然令人叹为观止。凌天放也不由看得心中暗赞一声:这地杀星肥胖矮小,想不到内力招式都如此高强。可惜场中除了天地二杀星和凌天放三人之外,其余众人都是功夫低微,看不出其中奥妙。 凌天放心中赞叹,手上却不敢放松半分,当下火云刀上再加一层内力推动,全力砍向袁成。他这一刀虽快,但终于还是被地杀星袁成手中的金龙杵扫在了刀锋之上,火云刀的刀身受了这巨力一撞,顿时向着右侧歪了过去。 凌天放眼见着自己火云刀的刀尖离着袁成肥胖的脑袋已然不足半尺,却在最后关头被金龙杵荡开,心中一阵惋惜。他只是心中惋惜,天地二杀星却吓得心胆俱裂,尤其是天杀星师胜海,被凌天放身形挡住了视线,看不到地杀星的情形,急得一声大喝:“二弟!”,双拳猛地由虚转实,捣向凌天放的背心。 地杀星袁成也不好受,他的金龙杵虽说终于及时挡住火云刀,保住了性命,可他却没想到凌天放的火云刀比寻常单刀要足足重了两倍有余,全力劈下时劲力惊人。纵使以金龙杵这样的沉重兵器,仓促之间,也只能撞开不到一尺的距离。虽然肥胖的脑袋逃过了一劫,肩膀却终于被刀锋劈中。只听“噗”地一声,血花飞溅,地杀星肥胖如球的身躯顿时被火云刀推得滚翻了出去,摔在一旁。 就在地杀星袁成被劈倒的一刹那,天杀星师胜海的双拳也袭到了凌天放的背后。师胜海一身的功力比袁成更高,双拳虽是以虚化实,却是迅捷无比,快若闪电一般,还带着风雷之声攻到。凌天放刚刚应付完了地杀星,手中火云刀仓促之间不及变招,只好硬起头皮,身子随着火云刀之势向前蹿去,同时将全身的内力都凝聚到背心,打算硬接师胜海的拳头。 凌天放的内力刚凝聚了七成,便感觉背后一痛,师胜海的双拳已然打在了背心之上。这双拳打上,顿时将凌天放背后的衣襟打成了碎片,漫天飞散,同时凌天放的身子也被打得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前摔跌出去,一口鲜血喷了满身。 师胜海一拳打飞凌天放,身子毫不停留,立即又向前一蹿,想要再追上去补上一击,将对手毙于拳下。可就在他身形前扑的瞬间,师胜海只觉得眼前红光闪耀,劲风扑面,竟然是凌天放的火云刀破空而来。原来凌天放早在被师胜海打中之前,便想好了败中取胜的法子,身子刚刚摔出去,便在地上一个翻滚,借势卸劲的同时,顺手将火云刀当做暗器,劈面打向了师胜海的面门。 七十七回:夜闯东厂(12) 火云刀飞行如电,师胜海刚刚发觉,刀锋便到了他面前一尺之处,刀气已然在脸上割出了丝丝裂口。师胜海大惊之下,突然一声怒吼,双掌一合,生生地将火云刀用手掌夹住挡了下来。只是刀身停下来之时,刀尖已然刺到了师胜海的面门之上,幸好他及时后仰,才免了破颅之厄,但面门上仍被割开了一道五寸余长的口子,从鼻尖直到额头,鲜血直流。 师胜海用尽全力,挡下了凌天放的脱手刀,刚刚舒了一口气,却突然觉得胸前膻中、天突两处穴道一麻,身子随即软倒在地,手中的火云刀也当啷一声,落了下来。他倒下之时,才看到两枚钱镖落在身前地上,而凌天放却已然翻身站了起来。想是方才他丢出火云刀时,还同时打出了两枚钱镖,自己只挡下了要命的火云刀,却被两枚钱镖打中了穴道。想到这里,师胜海长叹一声,躺在地上闭目等死。 凌天放打倒了师胜海,立刻翻身站起,身子还没站稳,便又“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师胜海方才那两拳着实厉害,虽然将内力凝聚于背,仍然抵挡不住,受了不轻的内伤。虽说伤得不轻,凌天放却半点不敢松懈,略略调息一下,提一内息,立刻合身向曹少吉扑了过去,要先将他毙于掌下。 厅中的天地二杀星之中,天杀星师胜海虽然被凌天放点中穴道动弹不得,地杀星袁成却只是肩头受伤,行动无碍。他一见凌天放的动向,心中一阵焦急,勉力用右手提起金龙杵,向着凌天放迎了过去,抢先挡在曹少吉的身前。 凌天放中了师胜海两拳,伤得极重,此时是勉力提着一口内息行动。他见袁成肥胖的身躯挡在了面前,连忙展开赤手搏虎的小巧功夫,双掌一晃,切向袁成面门胸腹。袁成一见,连忙挥动金龙杵迎上。 其实此时凌天放全靠一口内力支撑,袁成若是丢下金龙杵也徒手相斗的话,以他的武功,纵使左臂负伤不能动弹,也必然能够取胜。可他偏偏舍不下兵刃,单手挥动金龙杵来与凌天放交手。金龙杵沉重非常,纵然以袁成的气力,单手挥动也较之往常慢了三分不止,这一下哪里还挡得住凌天放的快招?一招未过,袁成肥胖的身躯便被凌天放点倒在了地上,金龙杵却仍被他死死地抓在手中。 凌天放打倒了袁成,自己却也摇摇欲坠。他生怕一口内息散了动弹不得,当下不敢停留,连忙向着曹少吉猛扑过去,双掌一分,一掌拍向顶门,一掌遥遥呼应,准备应对周围的变故。没想到他这一掌拍出,却极为顺利,无遮无挡地拍到了曹少吉肥胖光亮的脑门之上。 凌天放正在庆幸,却忽然见到面前的曹少吉向着自己诡异一笑,不知是什么意思。虽然心中觉得微微有些诧异不妥,但此时右掌已然打到了曹少吉的顶门,停也停不下来了,凌天放只有再加一成力道,将全身劲力聚在掌上,狠狠地打了下去。这一掌击下,凌天放心中惊异更甚,只觉得手掌落下之处空荡荡的毫无着力之处,便仿佛面前的曹少吉并不存在,自己打在了空气之中一样。 正惊疑间,椅子上的曹少吉却突然全身一动,化作无数蝴蝶,从凌天放身侧飞了过去,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座椅摆在面前。就在蝴蝶飞过的刹那,凌天放只觉得鼻中闻到一阵若有若无的甜香,顿时身子一软,噗通一声倒在了地上,全身上下,连半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凌天放虽然倒在了地上,神智却仍然清醒,他一见漫天蝴蝶,脑海之中顿时浮现起一个满身蓝衣,身条婀娜,满脸含笑的倩影。刚想到这里,凌天放的眼前,真的走出了五毒教圣使蓝堇儿的身形,靓丽依旧,只是脸色苍白憔悴,一向挂在脸上的甜笑不见半点踪影,一脸木然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凌天放。 凌天放这一惊可非同小可,他还怕自己看错,连忙用力眨了几下眼睛,又仔细看了半天,这才确信,此人真的是五毒教的蓝堇儿。只是蓝堇儿此时却是孤身一人,不但不见五毒使的身影,连那个红衣女杨红菱也不在身边。凌天放连忙用力喊道:“堇儿,是你吗堇儿?堇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蓝堇儿仿佛听不到凌天放的说话一般,自顾自地走到桌椅后面站定,淡淡说道:“人已经毒倒了,我可以告退了吗?”凌天放抬眼望去,之间两副椅子上面对坐着两人,一人赫然是东厂厂督曹少吉,另一人却是方才被凌天放一刀劈倒在地的曹峰,两人都浑然无事般地坐在椅中。曹少吉正凑过头去,笑嘻嘻地向着曹峰说道:“好侄儿,还是叔叔我有先见之明,给你穿上了这金丝软甲,这可不是保住了你的性命。你要怎么谢谢叔叔啊?” 凌天放倒在地上,但视力无碍,只一瞬间,便将场上状况看得清清楚楚,曹峰虽然看似无碍,但胸前衣衫尽碎,露出一件金灿灿的贴身衣甲,想来便是曹少吉口中所说的“金丝软甲”了。自己方才那一刀没能杀掉曹峰,想必就是被这副软甲所挡。火云刀削铁如泥,这小小一件软甲竟能挡住刀锋,看来必然是了不起的事物。凌天放心念还没转完,忽然听到脚步踢踏之声在一旁响起,用眼角余光一瞥,却是两名卫士持刀向着自己而来。这时凌天放倒在地上,连一根小指也动弹不得,便如同砧板上的鱼肉一般,两名卫士虽然武艺低微,但要在此时取他性命却是易如反掌。两名卫士如狼似虎般来到凌天放身边,其中一名卫士抬腿便是一脚,踏在凌天放的胸前,巨大硬实的牛皮靴子顿时踩得凌天放哼了一声,口中又喷出一口鲜血。蓝堇儿在椅后站着,见状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却终究没有开口说话。 卫士一脚踩住凌天放,也不说话,手中单刀一举,一道弧光,向着凌天放的颈部便砍了下去。 凌天放见状将双眼一闭,心中长叹一声:罢了,众位兄弟,帮主无能,不能为你们报仇,这就来泉下与你们相见了。他刚想到这里,却猛听见一声喝叫:“住手,不要杀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威势,令人不敢违拗。这一声刚落,凌天放便听到“当”的一声,接着又有几粒石屑打在脸上,微微有些疼痛。知道自己的性命暂时是保住了,凌天放慢慢睁开眼睛,只见那名卫士手中的单刀正砍在离自己头顶不到一尺远的地上,将地上的青砖也砍破了一块,方才打在脸上的石屑,想来便是青砖上面飞出来的。 虽然捡回了性命,凌天放却反而有些糊涂,他听出方才发话之人正是曹峰,连忙抬头向曹峰处望去。 厅上座椅之中,曹峰正审视着厅内的情形,脸上丝毫没有死里逃生的庆幸,仍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伸出食中两只手指,拈起胸前的金丝软甲,向着曹少吉应道:“被这破东西救了一命,却实在不知究竟算是福气,还是倒霉。若是就这么被刺客一刀劈死,少了这整日的烦恼,那时才得轻松啊。”说罢叹了口气,也不回头,就那么对着身后的蓝堇儿道:“蓝圣使与此人似乎相识,难道不想留下来看看我如何发落他?” 蓝堇儿听了不置可否,却也不再提要走之事。曹峰见蓝堇儿再不说话,在椅子上略略欠一欠身子,看着手下卫士将天地二杀星抬到一旁包扎解穴,微微皱起了眉头,轻声道:“这人竟然能打倒天地二杀星,究竟是什么来头?”说到这里,稍稍侧头,问道:“查出来回我。” 侍卫还没来得及说话,地杀星袁成已经暴叫起来:“谁说这娃娃能打倒我们!他只不过是运气好,捡了个便宜,让他再来跟我大战三百回合试试。”袁成的话音还没落,天杀星师胜海连忙出言喝止:“二弟闭嘴,大人自然知道,你别说话。”于此同时,曹峰的眼神如电光一闪,扫向袁成。袁成武功虽高,却被这眼神扫得心头一寒,不敢再争,乖乖地低下头去。 见袁成不再说话,曹峰身边的侍卫这才上前躬身回话道:“回大人,这名刺客叫做凌天放,是武昌白水帮的帮主,去年才刚刚冒出来,曾经与怒蛟帮为敌,又帮助五毒教击破天蛊门,后来帮派被赵千户联同怒蛟帮剿灭。此人在江湖上并没有什么名气。” 曹峰听这侍卫说完,脸上立刻露出不虞之色问道:“去年之前呢?此人是何门派,身家何处,都不知道吗?哼,难不成又是一个石头之中蹦出来的齐天大圣?”说道这里,突然扭头一看身边的侍卫,疑道:“怎么是你在回话,宇文破呢?” 侍卫一听,连忙单膝跪倒,回话道:“回禀大人,这刺客凌天放还带了两名逆贼,宇文指挥正在与他们交手。” 七十六回:夜闯东厂(13) 曹峰听了,眉头一皱,脸色一沉:“区区两名逆匪,宇文破过了这么久还拾掇不下,难道这世上的高手如此之多?” 侍卫见曹峰脸露不虞,吓得连忙磕头于地,颤声答道:“回,回大人,那两名逆匪武功倒不甚高,但其中一人狡猾至极,到处东躲西藏,所以,所以……不过另外一名逆匪已经被宇文指挥拿住,另外那人,想来过不了多久,不,不,说不定已经被宇文指挥擒住。” 曹峰见到侍卫被吓得语无伦次的样子,心中更是不悦,哼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头:“不要说了,带上来。” 侍卫听曹峰不再追问自己,顿时如蒙大赦一般,长舒一口气,向着厅后摆了摆手,随即有两名卫士推推搡搡地押着玲珑走了上来。凌天放一见到玲珑的身影,心头便是一沉,他方才听到那名侍卫说到有两名刺客之时,已然猜到说的是于飞和玲珑两人。现下见到玲珑被人押入厅内,顿知两人情形不妙,于飞纵然还未被捉,也必然处境不佳。想到这里,凌天放心头焦急,当时便想出手相救,偏偏是浑身上下提不起半分力道,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玲珑被推到厅内。 被押入厅中的玲珑双手都被牛筋绳索紧紧捆在背后,鬓发有些凌乱,衣衫也裂开了几道口子,但身上只有些许泥污,并无血迹,看神情也不像受伤,一路上边走边高声嚷嚷着:“讨厌,别碰我,我自己会走,推什么推。” 玲珑刚刚说罢,突然看见倒在地上的凌天放,顿时惊呼一声,扑了上去,口中喊着:“天放哥哥,你怎么了?你要不要紧?” 她只顾着要去查看凌天放的伤势,全然忘了自己身上还被绳索捆着,扑出之时又被身后的卫士拉了一把,顿时站立不稳,一跤跌倒在凌天放的身旁。玲珑双手都被牛筋绳索缚在身后,无法伸手去遮拦支撑,这一下结结实实地撞在厅中的青石地面上,摔得满脸都是鲜血。玲珑全不在意自己身上脸上被撞伤的地方,挣扎着身子来到凌天放的身旁,急急地问着:“天放哥哥,你这是怎么了?伤得重不重?” 凌天放看着她焦急的神情,满脸的鲜血,顿时一阵感动,勉力笑了一笑,轻声说道:“不碍事,只是中了迷香吧。倒是你,看你这摔得满脸的血。”经凌天放这一提,玲珑这才觉得脸上身上痛得厉害,将小嘴一嘟,叫到:“哎呀,糟糕,我脸上摔得好疼,这下可把脸都摔花了。”玲珑话说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来一样,又急忙向凌天放追问道:“中迷香?天放哥哥你怎么会中迷香的?”正说着,猛地瞅见了曹峰身后站着的蓝堇儿。这一下,玲珑的气顿时不打一处来,向着蓝堇儿喝骂道:“原来是你这个使毒的坏女人,你干嘛要害天放哥哥?” 蓝堇儿听着玲珑的责问,却并不像平常般反唇相讥,只是微微偏过眼神,不与玲珑对视,神情似迷惘,似忧郁,不知在想着什么。 凌天放见玲珑责问蓝堇儿,连忙替她辩解道:“不关蓝姑娘的事,下迷香的另有其人。”他这话一出,只见蓝堇儿身子微微一颤,眼神向着凌天放看了过来,与他的眼神一碰,却又即刻收了回去,低头看着脚下。与此同时,玲珑却顿时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的神情向着凌天放望了过来。凌天放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帮蓝堇儿遮掩,他怕玲珑再发话追问,连忙又抬头向着上面的曹峰喊道:“今天来行刺你们,是我一人所为,与这姑娘无关,她也并不知情。你放了她和外面那人离去,我一人承担便是。”他所中的毒药甚是厉害,此时虽尽力喊出,却是全身无力,连声音也没有多大,但好在传到曹峰耳中已是绰绰有余。 玲珑在一旁听到凌天放要曹峰放了自己,想要独自承担罪责,心头没来由地微微一喜,也顾不上再想他方才替蓝堇儿遮掩之事,连忙出言道:“天放哥哥,我不走,我跟你在一起。” 这两人的说话时间虽短,座上的曹少吉却已然等得不耐烦了,眼珠一瞪,喝道:“大胆!都已经到了这步田地,还敢讨价还价。你们要知道,行刺朝廷命官乃是死罪,更何况你们来犯的还是本大人,你们两个不用争,两个人都要凌迟处死。”一边说着,一边仿佛想到了什么一般嘿嘿笑了起来,“我告诉你们啊,这凌迟啊,也叫千刀万剐,就是把你们剥光,用小刀把身上的肉一片片地割下来。而且啊,还不会让你们死得太快,上次那一个,足足挨了三百多刀才死,不知道你们两个,能挨多少刀呢?嘿嘿嘿嘿。” 曹少吉不但说得可怖,连腔调表情也是阴森怪异。玲珑不禁被吓得打了一个寒战,口中尖叫道:“不要。” 见玲珑被自己的一席话吓成这样,曹少吉越发得意,还要再说,却被曹峰一摆右手止住。曹峰凝神注视着凌天放的神情,口中淡淡说着:“哼,本人倒是还真没想要杀你们。” 一听这话,曹少吉顿时急了,连忙插话道:“贤侄啊,怎么能这么就放过他们……”他话刚说到这里,只见曹峰森冷的眼神一扫,连忙讲后面的话咽回肚子,胖脸涨得通红,一边闷头喝茶,一边恨恨地看着凌天放和玲珑两人。 曹峰止住了曹少吉的说话,自己却紧盯着凌天放,冷冷说道:“话倒是说得有些意思,不过此人与行刺之事有没有关系,却不是由你说的。况且,你二人现在都已被我拿住,你又凭什么要我放了这女孩?” 凌天放在出言要曹峰放玲珑离开之时,便已想到他可能有此一问,心中早盘算好了如何回答,闻言一笑,反问曹峰道:“你难道不想知道我是受何人指使,来取你们二人的性命吗?”他话音刚一落,曹少吉便仿佛被人抽了一下般浑身一个激灵,连忙将手中的茶碗往桌上一顿,接着也不顾桌几上汤水四溅,急急问道:“你快说,是什么人指使你来的?是不是王尚书?还是顺义王?” 看着曹少吉焦急难耐的样子,曹峰不由得微微皱眉,也不理他,自顾自地向着凌天放道:“你是何人指使而来,与我何干?” 他这话一说,不止是曹少吉,就连凌天放和玲珑也都是一愣。曹少吉一怔之下,恍然大悟般地一拍脑袋:“对了,朝中敢跟咱们为敌的,只有顺义王那个老鬼,肯定是他没错,贤侄啊,还是你聪明,这种一想便知的事情,咱们何必跟这两个臭小子做什么交易。”说罢,满脸得意之色。 凌天放也不理他在一旁自说自话,难以置信地又向着曹峰追问道:“你当真不想知道?” 曹峰神色如冰,淡淡答道:“我虽然身无武功,但却算得上是杀人如麻,常常一声令下便使千百颗人头落地,况且近年来东厂多有残暴之名,我叔侄两人可以说是仇家满天下,若是一一去查问想要行刺我的人,那便不要做其他事情了。况且,就算知道了又如何?不要用你们江湖人的眼光看朝堂之事。曹某人行事,从来不问私仇,该杀的,绝不手软,不该杀的,就算当真派人行刺于我,我也没时间没理由动他。”曹峰说到这里,脸上突然露出几许落寞自嘲,低头看看胸前衣襟上被凌天放砍裂的口子,轻声道:“更何况,我这条命似乎也还算硬实,就算想死,看来也没那么容易。” 他说到这里,曹少吉在一旁突然哈哈一笑:“没错没错,赶明儿我再重金多请些武林高手,让他们随身保护你我。贤侄儿啊,你这条命可金贵得很哪。我老曹也要留着这条命好好享受荣华富贵呢,嘿哈哈哈哈。”他说得得意,不由得纵声尖笑了起来。天地二杀星,师胜海和袁成二人此时穴道已解,在一旁听到他说要再延请高手,都是脸上变色。 曹峰却只是摆了摆手,“你自己请人吧,我有天地杀星保护便已足够了。”说罢也不看师胜海和袁成二人投来的感激神情,只是紧紧盯着凌天放,眼神也突然变得凌厉如电,口中一字一顿地重重说道:“而且,你也没有与我讲条件的资格,你根本无人指使。” 曹峰这话一出,场中众人又是一愣。曹少吉被搅得晕头转向,疑道:“不会吧,不是顺义王那个老鬼派来的?”凌天放也是满脸惊疑,他自己自然知道此来只是复仇,所谓有人指使云云,不过是用来骗曹峰放过玲珑和于飞两人的假话罢了,但曹峰又是如何得知?还能说得斩钉截铁地如此肯定。难不成也只是想诈一诈自己?想到这里,凌天放连连摇头:“确实是有人指使我来杀你们两人,不过既然你不想知道,那也罢了。” 七十六回:夜闯东厂(14) 曹峰听了凌天放的话,冷哼一声:“你不必诈我,东厂之中对你的情报虽然不多,但以我查看你的为人,任侠仗义,若是是为钱财前来行刺,断然不会。今日的行刺之事,寻仇居多。况且你行事果断主见,纵然是受人所托,要是你自己不愿意,也绝不会动手。”说到这里,曹峰一指身旁的曹少吉,接着说道,“况且东厂之事全是我叔叔出头,外界并不知有我这一号,而你进厅之后,先出手伤我,第二才袭击我叔叔,若是受人指使,那你倒是说说,指使你的人,要你杀的是谁?” 话音刚落,曹少吉听得一拍脑门:“对呀,除了咱们这几个自己人,谁也不知道侄儿你在帮我,顺义王那老头儿更不知道了。差点被这小子唬住,这臭小子当真该死。” 凌天放原想诈一诈曹峰,希望能让玲珑和于飞两人脱困,哪知曹峰心思缜密,一下便识破了计谋,顿时心头一阵大乱,不知说什么才好,一时之间脸色发白,叹道:“罢了,即使如此,凭你发落吧。”说罢望向玲珑,柔声问道:“小玲珑,你怕死不怕。” 玲珑原本心头微微有些慌乱,此时一听到凌天放的询问,心头却立刻宁定了下来,眼圈之中泪水微微闪动,脸上却淡淡笑着:“能去跟姐姐见面,有什么好怕的。说真的,这么长时间没吃到姐姐做的菜,还真有些想她了。天放哥哥,我们一起找姐姐,找张茂哥,找石头他们去。” 凌天放听得心头一痛,脸上却笑了起来:“好,好玲珑,那咱们就一起找他们去。只是连累委屈了你。” 玲珑正要答话,却听曹峰一声咳嗽,冷冷的声音随即响起:“你这少年叫凌天放吧,你能打倒天地杀星,不管是运气也好,是侥幸也罢,总是有些本事。我倒是有些想知道,你究竟是为了什么要来行刺本人。若是你答对得当,说不定我一时兴起,饶了你的性命。” 凌天放冷哼一声:“你不必玩什么猫捉老鼠的把戏,要杀就杀,多说什么。” 见凌天放言语倔强,一口回绝了自己,曹峰也不诧异,只是将嘴角一撇,淡淡说道:“我知道你不怕死,不过这小姑娘的性命,你也不在乎吗?”听曹峰提到自己,玲珑连忙插嘴道:“我也不怕死,你想用我来胁迫天放哥哥,做你的清秋大梦。” 曹峰一听玲珑说话,哼了一声,将手一摆,两旁立刻走上两名卫士,提住玲珑的头发手臂,将她拖了起来。玲珑虽然双臂被绑,火气却半点不减,又是挣扎乱踢,又是张嘴去咬,不断扭动抗拒。但玲珑毕竟只是一个小小女孩,又双手被捆,哪里是这两名大汉卫士的对手,转眼之间便被拖出了厅去。 见手下拖开玲珑,曹峰口中又咳嗽两声,端起面前的参茶喝了一口,这才向着地上的凌天放问道:“凌天放凌帮主,怎么样,要不要答我?本人问话,连问两遍已是极限了。” 凌天放眼睁睁地看着玲珑被两名卫士拖出厅去,心中痛得如同刀绞,只苦于浑身上下使不出半点力气,动不得分毫。这时听到曹峰问向自己,疑道:“我若是答了你,你能放了玲珑?” 曹峰鼻中冷哼一声道:“不要跟我谈条件,你们两人现下生死操于我手,我只是看你是个人才,给你一个机会罢了。要不要说,你自己决定。不过你最好快些,我没有时间慢慢等你。”曹少吉更是在一旁边吃着侍女端上来的点心边笑道:“这小子怕是还不知道我们东厂的厉害,若是他见了咱们拷问人犯的那些刑具,保管他哭着求着要答侄儿你呢。” 凌天放见此情形,知道自己求恳固然无用,想要智取的话,凭这曹峰的智谋只怕连奉先生也难以匹敌,唯今之计只有照着他的话做,或许玲珑还能有一线生机。想到这里,凌天放将心一横,长叹一声:“罢了,我今日前来刺杀你,天不助我而佑奸人。我就让你知道你和东厂是如何的天怒人怨吧。”说到这里,凌天放顿了一顿,这才慨然陈词道:“论私仇,你东厂害死我义父凌义,剿灭白水帮;论公愤,你设武林大会,陷害剿灭江湖门派,欺压百姓,搅得民不聊生;论国恨,你阀害朝廷忠良,陷害兵部于尚书,放纵瓦刺抢掠残民,更在朝中结党营私,排除异己。就凭这些罪过,你百死而莫能赎,不光是我要杀你,天下人无不得你而诛之。”凌天放一口气说完,直说得面色微红,胸口略略起伏不已。 反观座上的曹氏叔侄,曹少吉被气得脸色通红,几次想要跳起来呵斥叫骂,却总是被曹峰拦住,此时再也按捺不住,伸手指着地上的凌天放,纵声骂道:“好哇,你这刁民,我看你是寿星老上吊,嫌命长了。竟敢如此毁谤朝廷命官,只是造谣惑众这一条,咱家就可以将你抄家灭族!你说咱家清剿门派,欺压百姓,咱家就欺压给你看看。赶明儿咱家就上朝请一道旨意,将你们这些毁谤朝廷的刁民逆匪通通拿到东厂,咱家亲自动刑伺候你们。”说罢仍是气得咻咻直喘,想要端起参茶喝上一口,却抖得茶汤都溅洒了满身满桌。那名肥婆官员宁公原本已经退下,不知什么时候又回转来来,站在一旁也是满脸的怒色,附和着曹少吉,对着凌天放喝骂不休。 与曹少吉不同,曹峰却仍是镇定如恒,只是双目微微闭上,头也略略后仰,脸色发白,面无表情,不知在想着什么。等到曹少吉说完,曹峰突然身形坐起,双目猛地睁开,瞪向凌天放,口中说道:“无知小民,口吐妄言,偏偏还自以为是。”他这一张嘴,宁公立刻住口,恭恭敬敬地肃立一旁,只是伸手向着凌天放指点几下,配合着曹峰的语气,助其声势。 曹峰却毫没留意他一般,自顾自地接着说道:“论私仇,凌义之事我也知道,传闻他武功惊世,若非顾及到你,他怎么会死?这私仇,你第一个要向自己寻;论公愤,我扫灭了江湖帮派,你们这些所谓的江湖人再不拉帮结派,好勇斗狠,都老老实实地当良民百姓,难道反而害了百姓?杀于益节,自毁长城的,乃是金銮殿上坐着的那位,你不去找他,反来寻我,荒唐至极;论国恨,当朝文武,除了我,谁能做到令出如一?若没有我苦心经营东厂,朝野之上争权夺利,相互倾轧,瓦刺早已攻入北京城多时了。” 这一番话如同连珠箭般接连射出,顿时将凌天放问得哑口无言。尤其是那句“凌义武功惊世,若非顾及到你,他怎么会死?”这念头凌天放也曾想到过,但总是深藏心头,不敢触碰。此时被曹峰明明白白地说了出来,顿时如同一柄大锤砸在了凌天放的心头,心中只是转着一个念头“是我害死了义父!当真是我害死了义父?”曹峰一口气说完,略换了一口气,却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般皱起眉头,紧盯着凌天放问道:“你方才说,凌义是你义父?”他口中问着,心头却飞速盘算起来“凌义是为了救于益节的独子而死,那是十年前的事,去于府抄家的番役说于家尸骸难辨,不知有没有于冕信在其中,而这凌天放不知出生来处,又恰恰是十八九岁年纪……” 他心中盘算之际,凌天放内更是翻江倒海,全没听见他的问话,呆呆地怔在那里。站在一旁的肥胖官员宁公却已然等得不耐烦了,向着凌天放斥道:“喂,小子,我们大人向你问话在呢?快点答来,你是不是凌义的义子?”宁公刻意讨好曹峰,叫得嗓门极大,凌天放却仍是听而不闻,一点反应也没有。这下宁公顿感面目无光,着急之下,向着两边摆一摆手,立刻走上一名卫士,向着凌天放胸前重重地一脚踢了过去,口中还骂着:“他妈的,你小子装什么死,还不赶紧回话?”这卫士武功平平,这一脚虽踢得极重,但若在平时,凌天放绝不会放在眼里,只需内息一提,便可将其反震回去,甚至借力将他的腿骨震折。但现下的凌天放身受天杀星师胜海重拳之伤,又中毒无力,哪里还能抵御反击,顿时被踢得凌空飞了起来,摔跌出去。 七十六回:夜闯东厂(15) 这名卫士武功虽然不高,但力气却不小,这一脚踢得极重。凌天放顿时被踢得血气翻涌,一口献血哇地吐了出来。虽然被踢得口吐献血,可凌天放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心中只是反复闪着一个念头“是我害死了义父?是我害死了义父!”对于曹峰和宁公两人地问话,全然不知理睬。 曹峰见凌天放被卫士踢得吐血,眉头不由一皱,不悦道:“谁让你动手的?不遵号令,擅自出手,你自己去刑室领罚吧。” 曹峰的声音不大,那卫士却听得浑身颤抖,脸色顿时变得煞白,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也不说话,只是向着座上的曹峰连连叩头,直磕得额头献血直冒也不敢稍停,同时眼带求恳,向着一旁的宁公望去。 宁公站在一旁,虽然心中也是惴惴不安,终于还是硬起头皮,想要帮这卫士求一求情。哪知他刚要张口,便看见曹峰的眼神正紧盯着自己,脸上神情略带讥嘲。这下宁公哪里还敢出头,喉间咕地一声,咽下一口口水,老老实实地低下头去,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曹峰见宁公低头不语,这才将眼神移回厅上还在不断叩头的卫士身上,口中冷冷说道:“你是自己不想去喽?”说罢将头微微一偏,向着旁边的卫士下令:“将他拖去刑室,令下而不从,罪加一等。” 地上跪着的卫士还在等着宁公为自己求情,哪知却只听到曹峰冷冷的下令声,吓得顿时瘫倒在地,动弹不得,被两名卫士挟着手臂拖出了大厅,地上留下的血迹也立即有人上来打扫清洁。曹峰不理被拖下去的卫士,又向着凌天放问道:“喂,你这小子方才说你是凌义的义子?”这一次厅上再没人敢插嘴发出半点声息。凌天放虽然心中迷惑,但凌义两字却听了进去,迷迷糊糊中顺口答道:“凌义是我义父,是我害了义父。” 曹峰看到凌天放一副浑浑噩噩的模样,微微皱起了眉头,哼了一声,突然大喝一声:“大胆凌义,你骗得我好苦!还不给我出来解释清楚?” 厅上众人突然听到他说出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来,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有凌天放却听得全身一个激灵,仿佛突然惊醒一般,连忙问道:“义父!义父还活着?义父他在这里?” 听着凌天放发问,曹峰冷哼一声:“凌义在哪里,是生是死我都不知道。不过我却知道你是谁,于冕信,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曹峰这句话一出口,说得众人都是惊诧不已。曹少吉一见在场众人都不敢吭气,按捺不住心中疑惑,问向曹峰道:“侄儿,你是说,这个什么凌天放,就是当年那个于益节的儿子于冕信?我怎么看他长得不像啊。”曹峰不看曹少吉,只是紧紧盯着凌天放的脸,口中说道:“去四川的探子说于冕信已死,但却未见尸首;夏远亭和凌义为救于益节骨血而劫了赵言莫的船队,之后却下落不明;白水帮帮众大多与当年劫船的飞鱼帮有关联;凌天放年岁与于冕信相若。依我看,其中必有蹊跷。” 厅中众人听曹峰说出所疑之处,心中都是一惊,难道于益节当真还有骨血于世?其中要数曹少吉最是紧张,连忙向着凌天放说道:“我说小子,杀你爹那是先皇的主意,可跟咱家没什么关系啊。我也十分敬重于尚书的为人,只可惜实在保不了他,哎。”说着露出满脸悲戚之色,眼中几乎要流出泪来一般,看得一旁的宁公诧异不已。 凌天放不理曹少吉,自顾自地向着曹峰说道:“我不知你在说些什么,凌义是我义父不假,但你说的那个什么于冕信,我却从没听过。至于于益节于尚书的名字我倒是听过,可惜却不认识。” 曹峰听到凌天放矢口否认,还直呼于益节的名号,半点也不忌讳,鼻内哼了一声,一时之间不置可否,只是用手指轻轻叩着座椅扶手,陈吟不语。过了片刻,他眼神在凌天放脸上一扫,沉声道:“你是于益节之子也好,不是也罢,我都不在乎。不过今日既然你来行刺我,又被我拿住,你若想活命,就帮我做一件事情吧。” 凌天放此时心中虽乱,但听到曹峰眼下之意竟然不打算要自己的性命,倒是大出意料之外。等听到他说要自己做事之时,更是吃了一惊,正色道:“我既然敢来行刺你,早已做好了必死的打算,你想让我为东厂效力,残害百姓和武林同道,想也休想。” 曹峰仿佛早知凌天放会如此作答一般,也不在意,眯着眼睛不看下面,只自顾自地说道:“若是我答允你,连你带来同伴的性命也饶了呢?” 凌天放听曹峰以玲珑的性命来要挟自己,心中一阵犹豫,片刻之后,终于狠心答道:“我的同伴也都不是贪生怕死的人,若是他们知道我为保他们的性命而为你做出不齿于江湖的事情,我想他们宁死也不会甘心。你要杀便杀,不必多言。”说到这里时,凌天放不知时有意还是无意地瞟了一眼曹峰身后站着的蓝堇儿,却见她仍是木木地面无表情,似乎场中的事情与她毫无关系一般。 凌天放说得斩钉截铁,曹少吉在一旁听得顿时恼怒了起来,嘴角一撇,冷笑道:“臭小子,你当你这条命多值钱吗?你以为自己很英雄?咱家看你不过是个不知厉害的雏儿罢了。不知我东厂的厉害,才敢口出狂言。咱家实话告诉你,关进咱们这东厂大牢的,一开始个个都像你这样,口口声声地叫着不怕死。”他说到这里,阴恻恻地一笑,“他们当然不怕死了,可咱家怕啊。他们若是死了,咱家还怎么行刑啊。不过呢,过个两三天之后,那帮家伙们个个都在哭着叫着求咱们快点杀了他们算了。那怎么行呢,咱家要好好地保住他们的性命,好好地成全他们的英雄之名啊,哈哈哈哈。”他这一阵狂笑,不但凌天放听得心底生寒,厅中众人个个都感到汗毛倒竖,心头涌起一阵寒意。 曹峰在一旁也不插嘴,由着曹少吉把话说完才开口说道:“我不过看你有本事击倒天地二杀星,算是个人才,才想给你一个机会。你若是自寻死路,那也由你。不过我看你也是个聪明人,为什么不听听我究竟要你做什么事,这事情又会不会不齿于江湖,再做打算呢?若是错失了良机,岂不是又害了你的同伴?”说罢身子向椅背上一靠,冷冷地催促道:“我说过,同样的话讲两遍已是极限,要怎么做,你这便决定吧。” 曹峰的这一番话,顿时令凌天放心中犹豫不已。尤其是那句“岂不是又害了你的同伴”,更是正戳中了他心头痛处。思虑再三,凌天放终于长叹一声,开口问道:“你想要我为你做什么?若是有悖侠义道的事情,我宁死不从。” 听到凌天放软了口气,曹峰不禁一声冷笑,脸上一丝不屑之色一闪而过,口中淡淡地说道:“你既然能来行刺我,也能去行刺别人。你不是说我纵寇深入吗?我就要你替我去瓦刺军中行刺一个人。” 凌天放一听曹峰竟然是要自己去瓦刺军中行刺,心中惊奇之余,又颇有些惊诧,不由得问道:“你要我去杀狼神?” 听到凌天放提到狼神,曹峰也有些惊异:“你也知道狼神?”说着却又露出一脸不屑,“杀狼神做什么?他虽说带兵打仗有些本事,终究是一介武夫,成不了气候。而且留着他在外面惹事,也能牵制脱阔帖木尔和额颜。让他给也先找麻烦去吧,此人不可杀。”说到一半,曹峰扫了一眼地上的凌天放,冷哼道,“更何况,凭你的本事,也不见得能杀得了他。我要你杀的人是伯颜,此人是瓦刺的大王子,此次随军出征,在瓦刺后军之中。” 凌天放闻言更是惊奇:“你要我去刺杀瓦刺大王子?” 七十六回:夜闯东厂(16) 曹峰点了点头:“不错。瓦刺也先年事已高,近年来听说又久病缠身,在位之日已不多了。瓦刺三大王子之中,只有大王子人望军力最高,也先死后,必定是他接替大位。若是能刺杀了伯颜大王子,脱阔帖木尔和额颜必然争位不休。我再留下狼神这个伯颜大王子的重臣给他们。三方实力相差不大,内乱之余,瓦刺消耗必重。再加上鞑靼在一旁虎视眈眈,我再令边军做出佯攻之态,瓦刺五年之内,再无元气犯我中原。我若是拨些军马,助三人中最弱的额颜王子登位,将瓦刺收为属国也不算奇事。”说到这里,曹峰顿了一顿,冷笑一声,“至于那个狼神,暴躁刚烈,嚣张跋扈,偏偏又有些愚忠,瓦刺之中早有不少人欲除之而后快,只是碍于他战绩彪炳,本身又武艺极高,手中军兵忠心,这才能苟活至今。你若是能除去了伯颜大王子,他会是脱阔和额颜第一个要杀之人,又何须我们动手。况且当真是我们动手杀了狼神,只怕反而激起瓦刺的敌忾之心,徒然引火烧身而已。” 曹峰话音刚落,曹少吉已然抚掌称妙:“贤侄妙计,这一下不需朝廷派遣半点钱粮刀兵,便可以整治得瓦刺老老实实,当真是妙啊。”他一边说着,一边脸带疑惑地看着地上的凌天放,“不过,凭这小子,他能杀得了伯颜吗?” 凌天放听完曹峰所说,恍然大悟之余,对曹峰的敬畏又深了几分,同时心中也存了如曹少吉般的疑惑:“说到暗杀行刺,天地二杀星胜我极多,就是师胜海的易容术我就望尘莫及。若是我杀不了伯颜,又当如何?” 曹峰冷笑一声:“天地二杀星当然胜你几倍,但他们二人我另有他用,一个目光短浅,不思进取,能攻不能守的区区鞑子,还值得我全力应对吗?至于你,我已说过,你能打倒天地二杀星,砍我一刀,也算有些本事,此行成功的机会当有四成。不过纵使你行刺不成,那也无妨,我的目的只是要挑起瓦刺内乱而已,死的是不是伯颜,又有什么关系。” 听到这里,凌天放顿时不解起来:“如你所说,就是说我刺杀伯颜、脱阔、额颜中任何一人都可以了?”凌天放一边嘴上与曹峰对答,一边不断尝试着运气疗伤行动,只是他所中之毒似乎极为厉害,一直到现在,别说运动真气,便是半根手指也抬不起来。 曹峰听了凌天放的问话,顿时脸带讥笑道:“谁说任杀一人均可了?你若是杀了脱阔帖木尔或是额颜,白白壮大伯颜的实力,只有让我们更加麻烦。” 凌天放见了曹峰脸上的讥讽神情,心中顿时一阵愠怒,质问道:“那你说死的是不是伯颜没什么关系又是什么意思?” 曹峰看出凌天放愠怒,也不在意,轻哼一声道:“若是伯颜不死,你便要死在那里。我方才没有说完,我要你假扮鞑子去行刺伯颜,最好是扮做额颜的手下。你能杀得了伯颜最好,若是行刺失败,就自杀吧。额颜在诸王子之中生性温和,伯颜查看了你的尸体,必然不信会是额颜派的人,定然猜疑是脱阔帖木尔派人行刺。只要伯颜生疑,我再利用探子给他放点讯息,两边挑拨一下,足以搅得三大王子争先出手,整个瓦刺争闹不休。至于你,能多活这些时日,又算是为我朝百姓而死,还能救了同伴,也算是死得其所了吧。” 凌天放不去理会曹峰话语中的嘲讽之意,沉思片刻,应声道:“好,我答应你。行刺成功,你我的账便清了,但我定然还要再来找你报白水帮灭帮之仇。若是行刺不成,我凌天放这条性命就用来换瓦刺的五年内乱了。不过你要放了我同来的伙伴。” 曹峰微微点一点头,叹道:“不错,权衡厉害,当机立断,你也算是个人才,死在瓦刺可惜了。若是你能行刺成功,不妨来我麾下一展抱负。就是想要为白水帮复帮,也不是什么难事。至于你说的放你同伴,你现在就可以把那女孩带走。” 曹峰话音刚落,曹少吉却着急了起来:“贤侄啊,你不把那女孩儿留下当人质,这小子一出门就跑了,那可怎么办?我看还是把那女孩押在这里,等事成之后再放人。”他话音未落,曹峰已经将手一摆:“不必,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留那女孩儿无用,反而会令他牵挂,不能专心办事。况且凌帮主此行也不算为我办事,事成之后受益的是天下苍生,我信得过他。” 说话之时,已然有卫士将玲珑押了上来,竟不知曹峰是什么时候下的命令。凌天放见到玲珑好端端地被押了进来,浑身上下一无损伤,略略放心。他刚要开口应允,却突然听到厅外一阵喧哗之声传来。曹峰听得眉头一皱,喝道:“外面在吵闹什么?”随着他的问话,一个人影应声从屋顶阴影之中飘落,跪倒在地,拱手禀告道:“回大人,方才与这凌天放一同前来的逆匪共有两人,其中一个女的已经被宇文队长拿住,还有一个男的却极为狡猾,到处东躲西藏。眼看他就要被宇文队长逼得走投无路时,他竟然逃入地牢,沿路放火,还打开牢门,把许多犯人都放了出来。现在彭指挥正在调动人马,镇压越狱人犯。” 听说于飞竟然将东厂大牢中的犯人放了出来,还四处放火,闹成这个样子,凌天放和玲珑不由得对视一眼,心中都是又惊又赞。座上的曹峰却越听越是怒火中烧,苍白的脸色被气得发红,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听到说彭指挥调动人马镇压人犯之时,曹峰猛地将手中茶盏用力在地上砸了粉碎,口中怒喝道:“饭桶,一群饭桶。区区三个人摸了进来,你们都拿他们不住,在我胸前砍了一刀也就罢了,竟然还让他闹得整个东厂不得安宁,还闹出囚犯越狱之事。你说说,这传了出去,东厂颜面何存?咱们干脆不要拿人办事了,把东厂改成戏班子,随意进出,你们站在门口端茶奉水算了。” 他一边喝骂,一边气得呼呼直喘。场中众人都是脸色难看,尤其是天地二杀星,更是一脸惭色,大气也不敢出。曹峰斥骂完毕,长出一口气,看着面前跪着的侍卫吓得瑟瑟发抖的样子,更是恼怒,伸手指着他喝道:“还呆着干什么?立刻出去传我号令,所有东厂军士,一律各守岗位,不许跟着人犯乱窜。另外,凡有在东厂之内走动之人,无需查问,给我直接乱箭射杀。再传话给宇文破,告诉他跑出来的人犯全都由他负责一个个再抓回去,卫士放箭之时也不必留手,要他自求多福,射死了白死。”说到最后,曹峰重重地哼了一声,兀自气得胸口起伏,恼怒不已。向着身边的侍女手中接过一盏新的参茶,还没入口,却见那侍卫还跪在下面,气得又是破口大骂:“还楞着干什么,还不滚?”那侍卫连忙展开轻功,一道轻烟般消失不见,曹峰这才舒了一口气,喝了一口参茶,恨恨地说道:“这群饭桶,明日将所有今日当值军士通通革职拿问,四名队长一起砍了。” 听到曹峰如此布置,下面躺着的凌天放心中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这曹峰手段竟然如此狠辣果决。若是当真按他的布置,见到走动之人便射,于飞便是有十条性命,也一齐射死了。他心中焦急,连忙高声向着曹峰道:“那名东躲西藏的人是我的伙伴,你答允了要放我的同伴的。况且此人是个人才,我行刺伯颜大王子时,他有大用。” 曹峰听得冷哼一声:“这小子把我东厂闹得天翻地覆,若是拿他不住,反而就这么放走,我今后如何令行禁止?”说到这里,他嘴角露出一丝狞笑,“再说,是不是人才,也得验验货不是。若是就这么死了,还算什么人才,留也无用。总之,你不如在此焚香祷告,求他能活着被拿吧。” 七十六回:夜闯东厂(17) 凌天放听曹峰这般说话,知道再求他也是无用,只能是心中暗暗焦急。玲珑却在一旁反唇相讥道:“哼,别吹牛皮,我就说那姓于的臭小子死不了,你不信就等着看。” 听玲珑说出“姓于的小子”,曹峰不由一愣,陈吟道:“姓于的小子?怎么又来一个姓于的。”连忙问向玲珑,“你说这小子姓于?那你知道他叫什么?” 玲珑嘴角一撇:“哼,你问我就说吗?你想知道什么,我就偏偏不告诉你什么,有本事你自己出去问啊。” 曹少吉在一旁听到玲珑如此说话,笑道:“小妹妹,你告诉我那孩子叫什么,包你有好处。这样吧,我让外面的人不放箭射他,你看怎么样?” 玲珑听他说完,嘻嘻一笑:“这样啊,那好,你是大人,说话要算话,不能骗小孩子哦。他叫啊,他叫于丸子。” 曹少吉不疑有他,点头道:“嗯,鱼丸子,这名字倒也特别。”这一念出来,曹少吉顿时发觉玲珑是在戏弄自己,气得胖脸通红,伸手在桌上一拍,喝道:“臭小妞,你敢戏弄咱家,待咱家传下话去,将这姓于的小子拿住了千刀万剐。” 玲珑丝毫不为所动,笑着应道:“哼,你有本事抓住了他再说吧。” 见曹少吉被玲珑噎得说不出话来,曹峰冷冷地在一旁插话道:“要抓这小子又有何难,我只要把你们两个挂到外面的箭塔上,用灯照着。有你们这两个大饵,还怕抓不到那条小鱼?” 他话刚说完,玲珑立刻接话道:“不过你既然说了出来,当然就是不会这么做喽。” 曹峰点了点头,看向地上的凌天放:“你身边之人,果然有些本事,难怪区区三人就敢闯入东厂行刺。你说对了,这种以人为质的招式若是由我用出来,太失身份。”他说到这里,将手一招,屋顶之上立刻又轻烟般飘下一名侍卫,单膝跪地道:“大人有什么吩咐?” 曹峰眼神在这侍卫脸上一扫,轻轻点一点头,问道:“此刻外面情形如何?” 侍卫双手一拱,恭恭敬敬地答道:“大人神机妙算,守卫们各守本位,众人犯已经被困在了威武堂附近,共计射杀逃犯九人,生擒四人,过不了多久就可以尽数拿获。” 曹峰听了侍卫禀报,略点了一点头:“好,你传令下去,逆匪走投无路之时,必然纵火。让厂中卫兵不必救火,反而准备些硫磺草木,将威武堂连同其中的逆匪全部烧掉。明儿我写个折子交给叔叔呈上去,就说厂内失火,烧死了几个刚拿到的囚犯。另外,让卫兵们准备些事物拦住了火头,不要烧了别处。你速速去办。” 曹峰这一番吩咐,凌天放和玲珑两人都听得心头一沉:这曹峰竟然如此狠辣,为了阻止人犯逃脱,不惜将房屋烧掉,若是当真如此,于飞只怕是凶多吉少。 想到这里,凌天放刚要开口说话,却见曹峰将手一摆:“你二人不必说话,只管在此安心等候。到了天明,我自会放你们两人离开,还会帮你们安排一应所需事项。至于你们那位姓于的伙伴,看他的造化了。你们就盼着他不要死在火中,能够被我的手下拿住吧。” 曹少吉一听,顿时哈哈大笑:“好,贤侄妙计,我看那只孙猴子也翻不出你的手掌心。”说着又转向凌天放和玲珑两人,“嘿嘿,咱家就说嘛,你们两个小东西不要错打了算盘,乖乖地准备给那个什么鱼丸子收尸吧。” 耳中听着曹少吉的冷嘲热讽,凌天放心如火焚,只是身上中毒未解,动弹不得,只有眼巴巴地躺在地上,心中暗暗祈祷,盼于飞能够逃出生天。反观曹峰却是丝毫不动声色,只一边喝着参茶,一边拿起桌上的奏章案卷诸份翻阅批改,四下里寂然无声。厅上人数虽然不少,却没有一个人发出半点声息。就连曹少吉也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只是神情看上去显得颇为不耐。 凌天放心中焦急,偏偏又动不得半分,只觉得时间格外漫长难熬,才不过小半个时辰,他却觉得已经过去了几个时辰一般,想要倾听厅外的情形,偏偏呐喊呼喝之声渐渐减小,静悄悄地越发令人觉得难耐。他正想着天色怎么还不放亮,突然听到厅外面猛地传来一声闷响,便仿佛是什么东西砸倒了下来一般。 曹峰正准备往一份刚刚批改好的奏章上用印,被这声闷响一惊,眉头一皱,抬起头来问道:“怎么回事?” 大厅房梁上就像是随时藏着几名侍卫一般,随着曹峰这一问,立即又有一名黑衣人飘身下来,单膝跪倒,抱拳答道:“回大人,一切如您所料,那群逃犯果然想要放火趁乱逃走。幸好您早有吩咐,守卫早准备好隔火灭火之物,火势并未蔓延,反倒是将逃犯们聚集的威武堂烧掉了。方才的响声,便是威武堂倒塌之声。一干人犯没有逃出一个,除了射杀七人之外,都在堂内,只是还不知道烧死了没有。” 曹峰微微点头:“做得不错,再去添些火,烧足一刻钟,让卫士严守四周出路,不得放走一个。” 凌天放听这侍卫说威武堂已烧,越狱众犯无一逃出之时,便觉得心头一痛,血气翻涌,带得胸口伤处一阵绞痛。强忍着听到最后,等到曹峰说出让卫士加火并放箭射住出路时,再也忍耐不住,一口鲜血涌到喉头,顿时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凌天放昏迷之时是躺倒在地,众人都未发觉,只有玲珑一直注视着他的动静。玲珑突然看到凌天放脸上露出痛苦之色,接着便双目紧闭毫无动静。心中没来由地一阵慌张,连忙纵身前扑,口中叫着:“天放哥哥,你怎么了?喂,你们快看看他,他昏过去了。”玲珑扑得虽急,却忘了自己的双手还被绳索困着,牵在卫士手中,顿时被带得身子一晃,又弹了回来,险些跌倒。她顾不上自己,仍是一味向前挣扑,要去查看凌天放的情形。场中除了玲珑,蓝堇儿也察觉了凌天放昏迷之事,站在曹峰背后的身子微微一颤,口唇略张了一张,却终于没有动弹。等看到玲珑喊叫上前,神色才略略放松。 玲珑这一叫一扑,顿时惊动了厅内的众人。曹峰沉着脸转过头去,看看地上的凌天放和挣扎不休的玲珑,向着拉住玲珑的那名卫士将手一摆道:“放开她吧。”说罢又眼看着地上的凌天放,口中却向着背后的蓝堇儿道:“蓝圣使,听闻你也略精医道,又似乎与此人有故,不如你去看看。” 蓝堇儿听了他的吩咐,脸上淡淡的毫无表情,只口中应道:“是。”接着身形一飘,如同一只蓝色大蝶,轻飘飘地滑到了凌天放身旁。玲珑此时已守在了凌天放的身边,一见蓝堇儿飘至,连忙喝道:“你这妖女,你又要来害天放哥哥,你别过来。”说着身子一动,便想要挡住蓝堇儿的身子,只是她身上的绳索仍未解开,这一动便又险些摔倒。 听到玲珑呵斥阻拦自己,蓝堇儿不但未怒,反而又恢复了昔日的烟视媚行之态,脸上露出盈盈媚笑,伸手将玲珑一扶,同时却又暗暗用上了三分力道,轻轻巧巧地把玲珑卸放在了一旁。蓝堇儿推开玲珑的同时,口中笑着说道:“王家妹子别拦着我,姐姐是帮你看看你的心上人儿伤到哪里了。你乖乖待在那里,等姐姐治好了,再还你一个整个儿的天放哥哥。” 玲珑被她说得俏脸一红,啐道:“什,什么心上人,胡说八道。你可不许伤害天放哥哥。”竟然真的站在原地不动,任凭蓝堇儿救治凌天放。 又不知过了多久,凌天放终于悠悠醒转。刚一睁眼,便看见玲珑充满关切焦急欣喜的脸庞出现在了面前。玲珑身后,一道蓝影一闪而没,似乎是蓝堇儿的模样。试着转动一下身体,凌天放猛地惊觉自己周身四肢已经可以动作,但只是轻轻一动,便牵动内息,带得胸口伤处一阵疼痛。于此同时,耳边又响起了玲珑那清脆的叫声:“太好了,天放哥哥你终于醒了,你觉得怎么样了?” 七十六回:夜闯东厂(18) 凌天放惨然一笑:“还好,死不了。”说到这里,又压低了声音轻轻问道,“有于飞的消息了吗?”一听凌天放的问话,玲珑脸色一变,惊道:“啊呀,我忘了。”听到这里,凌天放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轻叹了一声,正要再开口发问,却听到曹峰的问话从前方传出:“这小子的伤势怎样?还能不能去瓦刺办事?” 蓝堇儿知道曹峰这是问向自己,当即嫣然一笑,轻声答道:“这人被师胜海伤得极重,小女子医术浅薄,最好还是找个御医什么的来医治一下。小女子可不敢妄说呢。” 听到蓝堇儿说凌天放被师胜海伤得极重,地杀星袁成顿时得意起来:“那当然,我大哥的内力,找遍天下也没几个人能受得住。我看这小子也不必治了,老实等死算了,还去什么刺杀什么瓦刺大王子。这种活儿还是交给我们哥俩的保险。”他正说得得意,却忽然惊觉蓝堇儿正凝神看着自己,虽说脸上带着笑意,但却怎么看怎么心里不舒服,一时间竟然有些发毛。连忙扭头喝道:“你瞧什么?老子哪句话说错了?就是真把这小子当场打死,我们四杀星也从没怕过别人报复。”这地杀星袁成虽然性子直鲁,要他与人厮杀那是从来不惧,但对着比他们还要难以提防,无影无踪的五毒教,他还真是有些不知所措。口中说着不怕,心里着实有些惧怕。 一旁的天杀星师胜海怕他再说出些什么挑衅的话来,况且此时还是当着曹峰和曹少吉的面,连忙出言喝止道:“师弟,别说了,大人自有安排。” 曹峰也不理会天地二杀星,眼神向着蓝堇儿一扫,心中已经有了计较。看看地上的凌天放,淡淡说道:“听蓝圣使的口气,看来凌帮主是无大碍了。”说着伸手向着一边的玲珑一指,“既是如此,这女子就由凌帮主带了同去。我会安排人带你们去静室修养调理。你们那名姓于的同伴是什么样貌?稍后你们告诉我派去的侍卫,若是寻到了尸首,我会着人收敛,交付你们带走。” 听到曹峰如此说话,凌天放顿时眉头一皱,哼了一声。正要说话时,却听玲珑抢先斥道:“你别胡说,于飞那臭小子才不会死的。” 曹峰不屑和玲珑争辩,将手一摆,不耐道:“好吧,若是这小子当真活着,我便放他随你们离去便是。来人,带他们去休息养伤,稍事休息后,天明启程去瓦刺。找个郎中随他们一起去,沿路调理伤势。” 凌天放中的毒已经由蓝堇儿解了,虽说被天杀星师胜海打伤之处仍是气血翻涌,但已经可以慢慢行动无碍。他将手一伸道:“且慢,若是于飞尚在,念在你放我们离开之德,我自然会去尽力刺杀瓦刺大王子。但若是于飞身亡,你我又多了一笔账要算,我怎能再为你所用,帮你去行刺?” 曹峰轻哼一声,看也不看凌天放,只是向着应声而入的侍卫做了个手势,口中冷冷说道:“我早已说了,此次让你去行刺瓦刺大王子,是为了阻止鞑子入侵,去与不去与我都没什么益处。要不要去,尊驾自己拿主意便了。”他话音一落,那名侍卫便走到凌天放与玲珑面前,伸手做一个“请”的动作,示意两人随他出门。 凌天放犹豫片刻,长叹一声,勉力站起身子,却不急于离开,向着曹峰将手一伸:“既是如此,将我的火云刀还来。” 凌天放方才中毒倒地之时,火云刀便已脱手,接着便被东厂卫士拾起收在一旁。曹峰也不在意,向着那卫士摆了摆手,要他将火云刀交还给凌天放。那卫士却有些犹豫,又不敢说话,捧着火云刀并不上前递交给凌天放,只是用眼看向曹峰与曹少吉两人。曹少吉也微微皱起眉头,问向曹峰:“贤侄啊,不如等他出了东厂,再把刀还给他如何?” 曹峰一听便知曹少吉和卫士心意,放下手中的奏折,抬起头来看着侍卫,微微摇头道:“不必,现下就给他。”说罢转头向着曹少吉道:“此人一身侠气,可以信得过。况且,若是他打算去行刺伯颜大王子,此刻与我便是盟友,杀了我有害无益;若是他执意与我为敌,现在还刀和待会还刀也没什么分别。况且他此刻受伤不轻,老师和老袁又在一旁,现下动手,实为不智。给他无妨。”这最后一句,却又是向着捧刀卫士而说。 卫士听了曹峰所说,终于举步上前,将手中的火云刀捧到凌天放面前,脸上却仍是一副不情愿的神情。 凌天放出言要刀,原本只是想给曹峰出个难题,没想到他竟然慨然应允,不由得楞了片刻。见卫士将刀捧到自己面前,不忙着接刀,先凝神看向曹峰。一眼扫过,却只见曹峰只是埋头专心批阅奏折,连看也没看自己一眼,竟然真的全不在意。见此情形,凌天放心中一阵感慨,右手突然一探一翻,电光火石之间,便将火云刀拿在了手中。那卫士直觉得手中一轻,单刀已经不见,竟全没看清凌天放是怎样从自己手中拿到的单刀,顿时心头大骇,不由得倒退了一步。 凌天放见卫士被自己惊得倒退,冷笑一声,手中火云刀突然出鞘,一道红光划过半空,向着卫士身前斩去。 凌天放一刀斩出,一道血色刀光从空中划过,顿时引起场中众人一声惊呼。天地二杀星师胜海与袁成在卫士递刀之时已经凝神戒备,但也只是防着凌天放向曹峰曹少吉出身,哪里想得到他竟然会原地出刀,想要出手阻止,却哪里还来得及。 首当其冲的捧刀卫士更惨,刚退后一步便突然见到红光斩向自己,想躲已然来不及了,吓得双眼一闭,不由得坐倒在地上。他一跤摔倒,却只觉得屁股一阵疼痛,其他一无异状。伸出手摸摸脑袋,也还好端端地长在脖子上,赶忙睁开眼睛一看,却只见两截被斩断的绳索掉在面前,凌天放已经带着玲珑走出了大厅。卫士这才明白,原来凌天放方才的那一刀,只是斩断了绑着玲珑的绳索,却不是向着自己而发,这才松了一口气。一旁的天地二杀星却顿时都露出忿忿之色,尤其是袁成,低声嘀咕着:“他妈的,显本事么,有种跟老爷真刀真枪地干上一架。” 卫士正在暗自庆幸,却猛然听到曹峰出声喝骂:“哼,废物,还不去带路?”卫士听了,顿时浑身一抖,连忙跳了起来,追着凌天放和玲珑而去。 凌天放有心让东厂众人不敢小看自己,猛然出手,凭着精准的刀法斩断了玲珑手臂上的绳索,随后便带着玲珑转身出厅,待到卫士追来,两人已经来到了大厅之外。此时天光已经发白,凌天放和玲珑虽然是从东厂府外一路进来,但那时是在夜间,而且两人又是翻墙而入,对于东厂中的道路,谁也不认得,转身离开大厅之时虽然洒脱,现下却都傻了眼。 凌天放看着面前的几条道路,一时之间不知走哪条才好,正在犹豫间,突然见到一名东厂番役低着头走了过来,向着两人问道:“二位可是不认识出厂的道路?不如让在下为两位引路如何?” 这人话音刚落,曹峰所派的那名卫士也已跟了上来。这卫士被凌天放吓得摔了一跤,又受曹峰责骂,心情正差,一见这人,立时将手一摆,喝道:“你是跟哪个队长的,怎么一点规矩都没有,没喊你你凑过来干什么。还不回自己的位置上去!”这卫士斥喝那人的同时,凌天放和玲珑却都是心中一阵狂喜。那说话的东厂番役一脸笑嘻嘻的样子,身形瘦小,声音贼忒兮兮的,不是于飞又是谁?只是他这一身衣服不知是从哪里找来的,又肥又大地挂在身上,看起来颇为滑稽。 于飞一见两人神情,连忙做了个“嘘”的手势,脸上嘿嘿一笑,让开道路,站在了三人身后。那名卫士见于飞让开道路,满意地哼了一声,率先踏上青石路面,冷冷地向着凌天放两人道:“两位,请随我到偏房歇息静养。” 见到于飞无碍,凌天放哪里还有心思去什么静室,当即转身向着那卫士道:“我的伤并不碍事,就不去歇息了。烦请带我们出府即可。”卫士听了,却顿时显得有些为难,神色不悦道:“两位并无腰牌,沿路卫士不会放你们出府,除非有我们大人的手谕。不过……”见到卫士的神情,凌天放心中立即明白:这人只想快点办完曹峰交待的事务,不愿多生事端。想到这里,凌天放立刻说道:“既是如此,我去找你们大人吧,就不劳兄弟你了。”说着带玲珑转身走回大厅之中。那卫士无奈,只好跟在后面,一同走了回去。 七十六回:夜闯东厂(19) 曹峰见凌天放去而复返,有些奇怪,却并不开口发问,只是看着凌天放,等他说话。凌天放刚刚踏进大厅门槛,便感到一股劲风压面,心知是有人出手,而且招式威猛,劲力十足,厅中怕是只有天地二杀星有此功力。凌天放不敢怠慢,辨明了招式方位,立刻脚下七星步一错,微微让开半分,同时以火云掌中的卸力招数迎了上前。 凌天放出手的同时,眼神随着一扫,果然见到是地杀星袁成挥动着金龙杵向自己出手,此时金杵离自己已经不到一尺,耳边这才响起袁成的怪叫声:“大胆狂徒,竟敢带刀入内,你是想行刺大人吗?”凌天放心知袁成定然是不忿自己方才胜他,这才借故出手,而且兵刃临体时才发喊也明显是偷袭的作派。不过对于袁成的功夫本事,方才交手之时已经摸清了七成底细,也不惧怕,抢入金龙杵圈内,一掌虚击,一掌斜引,打算卸开袁成的金杵。 凌天放这一招火云蔽日刚使到一半,按在金龙杵杆上的右掌正发力卸劲之时,突然感觉胸口伤处一痛,内息顿时一散,金龙杵刚推开半分,便再推不出去。凌天放顿时心中一阵大惊,若是卸不开这招,不但是自己,连背后的玲珑也有受伤之虞。心念电闪之间,凌天放强行凝聚散乱的真气,口中一声大喝,左掌虚劲立即转实,一招孤云出蚰,挺击袁成面门,同时右掌也是一招孤云出蚰,生生将金龙杵又推开了两尺,砸在青石地面上。 这一下变招,虽说推开了袁成的兵刃,却也牵动了内息,更被金龙杵上的劲力反激,震得凌天放五内之中一阵翻腾,一股血气涌上喉头,险险便要呕出血来。他不愿在东厂众人面前示弱,硬生生地将一口鲜血咽了回去,身形晃了一晃,强行压住体内真气,大踏步地从袁成面前走过,来到大厅中央。 地杀星袁成偷袭凌天放未果,还被推开了金龙杵,一时又羞又恼,哇呀呀地暴跳如雷,伸手指着凌天放喝骂道:“你这臭小子,再吃老爷一杵,不信打不死你。”说着挺手中金龙杵又要上前。 曹峰见凌天放去而复返,心中正有些奇怪,却又见到袁成呼喝偷袭,心中不悦,哼了一声道:“住手,站到一旁去。”袁成倒也真听话,闻言规规矩矩地收起金龙杵,站回到天杀星师胜海的身旁,只是口中仍是嘟哝不休,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凌天放见曹峰喝止了袁成,这才双手抱拳,施礼道:“曹大人方才说提供静室让在下修养疗伤,一片盛情,感激不尽。但在下方才自觉伤势已然无碍,能早一刻启程去刺杀伯颜大王子,便可以早一分办妥大人所托之事。所以回来请大人下令允许在下离去。”凌天放忍住五内翻腾,强压真气一口气说完,已是眼前金星乱冒,几乎要当场晕倒,连忙拼命忍住,强撑住身形站在原地。 曹峰听着凌天放说完,却不开口,双瞳突然收缩如针,扫向凌天放的脸上。凌天放也不畏惧,迎着曹峰的目光,也是不发一言。曹峰盯了片刻,见凌天放毫不退让,知道问不出什么,眼神立时一偏,移到随后进厅的卫士身上。卫士一见曹峰看向自己,连忙单膝跪倒,口中辩解道:“回大人,这人一出大厅就说要走,属下说要出府必须要有您的手谕,他这才回厅,与属下无干啊。” 曹峰听得冷哼一声:“废话,你们出门之时,遇到什么了?” 卫士听曹峰这样发问,顿时一怔,想了片刻才犹犹豫豫地答道:“属下带这两人出厅时只碰到了一名不懂规矩的小番役,并没有遇到什么啊。” 曹峰听得点了点头,轻轻哼了一声道:“你即刻出去,把那名番役带进来见我。” 卫士虽不知曹峰的用意,但却也知方才那名番役必有蹊跷,自己方才竟然毫无知觉,不知会不会受到责罚。想到这里一阵慌乱,连忙起身出厅,去找寻于飞假扮的番役而去。卫士还在懵懂之中,凌天放和玲珑已经听得浑身冒汗,知道曹峰必是看出了问题,可想要阻止,又没有理由,况且此时阻止更着痕迹,当下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却又素手无策。 两人正着急之时,卫士已经慌慌张张地转了回来,“扑通”一声双膝跪倒,颤声道:“回大人,属下该死,那番役已经不知去向。”说着连连叩头,脸色也吓得苍白。 曹峰听了也不惊奇,又是冷哼一声吩咐道:“起来吧,站到一旁去。”卫士心中忐忑,哆哆嗦嗦地退到一旁,不知会被如何处置。曹峰也不管卫士,向着凌天放扫了一眼,冷冷说道:“恭喜凌帮主啊。” 凌天放一听便知已然瞒不过曹峰,索性直承道:“多谢曹大人,曹大人所说不错,那人正是在下的伙伴。曹大人一言九鼎,方才曾说过可以让我的伙伴离开,想必不会食言。凌天放先行谢过曹大人了。”他先被天杀星师胜海打伤,刚才被地杀星袁成偷袭又加重了伤势,此刻勉力支撑着一口气说完,内息更是翻涌不已,能站住不倒已是难得。但此刻未离险境,又担心于飞和玲珑,只有全力压住真气,与曹峰对峙。 曹峰眼神紧锁凌天放,脸上阴晴不定,又过了半晌,这才一伸手,丢下一块木牌,面无表情地说道:“拿这块令牌去吧,这令牌可供三人出府,你再有伙伴,就自想办法吧。”说罢将手一摆,又取过一本奏折批阅了起来。 凌天放没想到曹峰竟然肯就此放自己三人离去,心中又惊又喜,可看着脚边的木牌,若是弯腰去拾,只怕当即便要一头栽倒,再站不起来了。正犹豫间,却突然见到一只白皙精巧的小手伸了过来,拾起地上的木牌,接着又响起一个清脆的女声:“多谢曹大人,那我们就告辞了。”原来是玲珑见到凌天放脸色发白的样子,连忙上前拾起木牌,并就势搀住凌天放的手臂,转身出厅。 曹峰也不抬头,只随意将手一摆,示意卫士带路。方才那名卫士一见,连忙出列,追出去领路带凌天放和玲珑二人出府。方才那卫士独自出来寻找于飞所扮的番役,遍寻不到,此时跟着凌天放和玲珑一齐出来时,走了没几步,便见到于飞的瘦小身形摇摇摆摆地迎了上来,向着凌天放和玲珑一拱手道:“几位大哥,要不要小弟陪着你们去办事啊?” 凌天放苦笑一声:“臭小子,不用装了,拿到令牌了,大大方方跟我们出去吧。”玲珑也在一旁哼了一声,将木牌向着于飞眼前一晃道:“看见没,小太监。你那么喜欢装太监,就留在这里吧。不过,先赶紧帮我扶着天放哥哥。” 于飞这时也看出了凌天放脸色惨白,摇摇晃晃的样子,心中一惊,却也并不多问,连忙凑了上去伸手搀住。同时脸上仍是笑嘻嘻地说道:“没事没事,我家帮主命硬,保险没事。”说到这里时,又向着玲珑伸手笑道:“你们还真弄到令牌了?给我看看呗。” 玲珑一抬手腕,“啪”地一声将于飞的手打了开去,斥道:“还玩,我看你是欠揍,赶紧扶好了。”正说着,三人已在卫士的带领之下来到了东厂门口。经过夜间这一闹,东厂之中果然守备森严,尤其是府门和墙下,满满地站得都是手持连弩的番役。看起来若是没有曹峰的令牌手谕,想要硬闯通过的话,只怕是难比登天。 曹峰所给的木制令牌果然只能供三人出府,就连带路的卫士也只能站在府内看着三人走出。凌天放一出东厂大门,顿时仿佛逃出生天一般,心中一阵轻松,胸口的伤患却再也压制不住,一口鲜血喷出,昏了过去。 七十七回:救人之议(1) 凌天放这一次晕倒,朦胧中只觉得周身上下一时沉重,一时轻松,有时又似乎有几道真气在体内行走激荡。就这么半昏半醒地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突然响起一阵嘈杂争辩之声,只是昏昏沉沉之中,听得并不分明。凌天放心中隐隐已然有些明白,当下便努力凝神细听。凝聚内力之时,竟然惊觉内息流动甚是顺畅,人也渐渐清醒了过来。 刚一睁开眼睛,凌天放便见到玲珑一张又惊又喜,还带着泪痕的脸庞正在面前。而凑在玲珑身边,同样正注视着凌天放的,却不是于飞,而是一名身着白衣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俊朗,看着颇为眼熟,一时之间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那男子正坐在床边为凌天放把脉,见他盯着自己,面带疑惑的样子,手捻颌下三绺长髯,笑道:“这才几日不见,凌兄弟便不认得愚兄了吗?”说话间手掌一翻,如同变戏法般地亮出一支银光灿灿的铁笔持在手中,在凌天放眼前一晃,接着笑盈盈地等在了一旁。 一见这支铁笔,凌天放顿时想了起来:“你是玉笔文昌白秋水白兄。”他刚要抱拳施礼,便被白秋水一把拦住:“凌兄弟你有伤在身,千万不要乱动,好好修养才是。”说到这里,看着身旁的玲珑,捻着长须微微一笑,“我看我这碍眼的人还是让到一边去的好,要不然,只怕有人要揪我这把胡子了。”说着退到了一旁。 玲珑知道白秋水是在揶扜自己,顿时秀面绯红。虽是害羞,但毕竟牵挂担心凌天放之心更甚,当下也顾不得白秋水的玩笑,扑到凌天放的面前问道:“天放哥哥,你觉得怎么样了?你,你可吓死我了。”说着,眼圈一红,扑簌簌地又掉下泪来。 凌天放看着玲珑微微一笑:“瞧你,我这不是醒了吗,你怎么又哭了。我看啊,照你这么哭下去,你那玲珑飞黄绡的外号,要改成玲珑飞金豆才合适了。” 玲珑被说得满脸通红,嗔道:“天放哥哥你讨厌,人家为你担心,你还笑话人家。”说到这里,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事,嘀咕道:“那个死于飞臭于飞,也不在这里守着,尽顾着跟别人吹牛吵架。” 凌天放听得一愣“吵架?”,刚想开口发问,玲珑却已扭头向着后面高声喊道:“死于飞臭于飞,天放哥哥醒了,你还不赶快滚进来!” 玲珑这一回头,凌天放才有空看看四周的情形,原来自己此时正躺在一间小屋的床上。小屋不大,四壁只简单地摆着几样陈设,屋内现下只有自己和玲珑两人,连玉笔文昌白秋水也不知去了哪里。 玲珑的身后对着屋门,门外丝毫是一座大厅,大厅之内甚是热闹,自己方才听到的喧哗争吵之声,便是从大厅之中传进来的。听声音,这大厅之内怕是挤了不下数十人。照这房屋宅院的格局结构看来,自己此刻该是身在一家大宅的套房之中。 凌天放还没看完,已然听到于飞的声音传了过来:“你们别慌,于小爷去去就来,保管说得你们一个个低头认输。谁都不许跑啊,怕了的是孙子。”声音之中,竟然已经带上了几分京城腔调。 凌天放正听得好笑,房门上的布帘已经被挑了开来,于飞瘦瘦的身形一闪便钻了进来。看着已然醒来的凌天放,于飞一脸的狂喜:“帮主,你醒了就好,那帮小兔崽子,一会儿小爷再去收拾他们。您这足足昏了一天一夜,可急死我们了。小玲珑守着你不知道哭了多少遍,只怕咱们门口的大树,也跟湘妃竹有那么点相似了。” 玲珑听到于飞取笑自己,顿时恼了,一伸手便揪住了他的耳朵喝道:“死于飞臭于飞你不想活了,敢笑话我?你到处玩也不守着天放哥哥,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于飞被扯住耳朵,不敢出力挣扎,连忙讨饶道:“几日不见,玲珑女侠功力大进,这招扯耳神功尤其出神入化,盖世无双。还请玲珑女侠饶过了小的这只耳朵,要不然,小的成了一只耳,跟在玲珑女侠身边,女侠也没什么面子,小的也没办法聆听女侠教诲了不是。小的再不敢了就是。” 于飞这贫里贫气地一番求饶,果然逗得玲珑噗嗤一笑,放开了手,笑道:“这次就饶了你,快去给天放哥哥端药。” 于飞果然听话,扮一个单膝跪地的动作,口中高喊:“小将得令。”,接着双手抱拳一拱,拉开了戏台上的架势步伐,小碎步地跑了开去,不到片刻,便端回来了一碗冒着腾腾热气的黑褐色药汁,捧到凌天放面前。口中还高喊着:“请帮主用茶。”又是用的戏台子上的腔调。 凌天放看得好笑,伸手接过药碗,也凑趣道:“免礼平身。”说着将药碗凑到嘴边,略吹了一吹,轻轻吸了一口,皱了皱眉头,仰头将一整碗药全部倒进了腹中。这药一进肚,凌天放顿时感觉到一股热气涌入丹田,连忙运劲收束引导。直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吸纳完毕,只觉得神清气爽。一睁开眼睛,却正看见于飞和玲珑的四只眼睛凑在面前,都瞪得大大地盯着自己。 凌天放不禁哑然失笑:“都盯着我做什么,这药好厉害,是哪里来的?” 玲珑还没来得及开腔,于飞已经抢着答道:“要不说咱帮主面子大呢。”说到这里,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右手大拇指向后一指,“就是那个什么孟丽君,她开的药方,找的药。当时还要亲手煎药,不过呢。”说到这里,瞄了玲珑一眼,嘻嘻一笑,“小玲珑不干,非要亲手煎给帮主你。” 听到这里,玲珑连忙出言打断于飞道:“多嘴,要你说那么多干什么。”接着又扭头向着凌天放道:“天放哥哥,这药还有,要不我再给你端一碗来?” 凌天放微微一笑,摆手道:“不必,这药厉害得紧,这一碗我还要再调息一下才行。”不知怎地,听到那后蜀公主孟丽君的名字时,心中不由得一动,一股莫名的滋味涌上心头。凌天放连忙晃一晃脑袋,转向于飞和玲珑两人问道:“你们说我昏迷了一天?” 七十七回:救人之议(2) 他话音刚落,于飞立刻跳了起来,双手比划着说:“我的大帮主啊,你可是不知道,你当时有多凶险。你那一口血,哇地喷了出来,其势仿佛天河决口一般。接着帮主你便推金山倒玉柱地整个砸了下来。幸好有我这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在旁边。我连忙扎马步,通气海,拼命地顶住了帮主你。” 于飞说到这里,双手比划已经不够,干脆拉过凳子帮助比划:“这时,那一群如狼似虎的东厂走狗们一见到帮主你出事,都拉出了鬼头刀、锯齿镰、镔铁锏、火龙箭、乾坤圈、混天绫等诸般武器法宝围拢了上来,想要趁火打劫。说时迟,那时快,于小爷连忙抖出我的看家法宝金织银绣捉神拿鬼仙佛难逃网罗日月天丝网,挡住了这群妖魔。不过那时节敌众我寡,想来必然不敌。逼得于小爷我不得不使出撒豆成兵,画符请将的本领,招来了白秋水白大哥相助,这才救得咱们脱险呐。只不过虽然逃得了性命,帮主你却足足昏迷了一整天才醒。”他说到这里,将几根手指一扳,歪着脑袋想了一想,笑道:“比起帮主你当日在塞外,也算不了什么。帮主你这昏睡功可是退步了啊。” 凌天放一边看着于飞手舞足蹈地讲说,一边心中好笑。不由得笑骂道:“胡说,什么昏睡功。你这臭小子吹牛也没点谱,我若是吐血像决堤一样,还能得了?又不是怪物。东厂番役又哪里会有那么多兵器法宝了。”他虽知于飞说得夸张,但看到玲珑此时听到于飞重讲当时情形仍是担心得脸色发白的样子,也知道必然是情势紧张危殆。只是曹峰明明给了令牌让自己三人离去,帮他刺杀伯颜,这些东厂番役又为什么会出手袭击,却着实猜不透了。 凌天放心中暗暗琢磨,口中却又笑道:“那我可要去多谢一下白兄的救命之恩了。” 于飞一听,顿时急得一跳三尺高:“帮主啊,我老于为了救你可是拼上了这条老命,你要谢也该先谢谢兄弟我吧。” 凌天放看得微微一笑:“对对,要先谢谢你这什么什么鬼见愁。”他说到这里,又听到外间的厅内一阵喧哗嘈杂,忽然想起一事,向着于飞和玲珑二人问道:“我们现在是在什么地方,外面在吵什么呢?” 他话音刚落,于飞便伸出手掌在额头上一拍道:“哎呀,光顾着跟帮主你说话去了,外面那几个小子,本老虎不在山中,他们就称起王来了。等我去灭了他们的威风,玲珑你跟帮主解释啊。”一边说着,一边扭头跑着出了小屋,紧接着大厅之中便传来了他那略尖的叫喊声:“你们几个,见过什么世面,你们知道那东厂里面是什么样子?还敢在这里胡吹大气,我告诉你们,想都别想……” 凌天放看得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向着玲珑望去。不知怎地,对着凌天放的眼神,玲珑一时之间竟然感到有些羞怯起来,稍稍扭捏了片刻,这才抬头说道:“这里是孟姐姐和白大哥他们在京城中的一处宅院。听白大哥说他们这次是来京城之中办一点事,没想到凑巧遇到了咱们。他们见天放哥哥你受伤,便将我们带来了这里住下,还用内力帮你疗伤。”说到疗伤二字之时,玲珑更是声如蚊蚋,满脸通红,全无平日活泼大方的样子。 凌天放随觉奇怪,却也并未太在意,又接着问道:“外面那么多人都是他们的人吗?在争执什么?于飞说的要与别人争吵又是怎么一回事?” 玲珑微微摇了摇头道:“具体我也没有太在意,刚来时听白大哥介绍了一下,都是些三山五岳的帮派人物,我担心天放哥哥你的伤情,也没记住那么多。他们现下好像是在讨论着要去东厂救人的事情。” 听了玲珑的说话,凌天放暗自沉思:孟丽君和白秋水、铁远山几人都是后蜀故人,方才在东厂之中还听到白发人曹峰与那名叫做伯远的官员提起过。东厂似乎正要缉拿他们,他们竟然自己来到了京城,公然与东厂作对,胆识当真不小。而且这些人理应是图谋复国,怎么又和一众江湖人搅到了一处,那是什么道理?凌天放想到这里,脑海之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起了孟丽君那温婉如天籁的声音和卓约的身影,心念一动,连忙止住心神,向着玲珑道:“我感觉已经无妨,咱们也出去看看。”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掀开身上的锦被,翻身想要下床。 他刚把被子揭开一半,便听玲珑一声惊呼,双手蒙住眼睛转过了身去,羞得连脖子都通红得像清蒸大虾一般。凌天放被玲珑的惊呼吓了一跳,微微一怔之际,只觉得身上皮肤被风一吹,顿时泛起一丝凉意。他连忙低头一看,原来自己全身上下竟然一丝不挂,躺在被子之中还好,这一起身,便全都走了光,难怪玲珑要脸红转身。 凌天放一见,也不由得脸上一红,赶忙又钻回了被子之中,皱眉道:“这是怎么回事。” 玲珑满脸通红,跺着脚嗔道:“还说,要出来也不先说一声。还不是那个白秋水,说要检查你的伤势,就,就这样了嘛。”一边说着,一边拿过凌天放的衣服,背着身子丢到了床上,口中接着道,“讨厌死了,给你的衣服,人家先出去了。”说着连忙夺门而出。 凌天放看着玲珑慌慌张张跑出门的样子,不禁暗暗好笑,试了试体内的内息已然畅行无碍,当即取过丢在床上的衣服,穿戴整齐,翻身下床,挑起房帘,来到大厅之中。出了房间,凌天放才发现外间的客厅竟然大得惊人,四周密密麻麻地围坐了不下百余人,服饰各异,手持各色兵刃。 此时众人大多聚精会神地盯着大厅中央,全没在意从屋内走出来了一个人。只有玲珑在门口等着,一张俏脸依然是羞得通红。凌天放四下打量着厅内的情形,只见厅内人数虽多,却是一堆堆一群群地坐得壁垒分明。将整个大厅看遍,也未见到孟丽君和巨灵神官铁远山的踪影,只见到白秋水和一名白须白眉的老者在主持着厅内秩序。与此同时,于飞似乎正在与人争执,那熟悉的尖锐声音响彻全场:“你们进过东厂吗?那可是龙潭虎穴。你们跟那马王神仇行云交过手吗?那可比得上十殿修罗。你们遇见过天地二杀星吗?那可都是来无影去无踪的厉害角色。我告诉你们,那东厂之中,暗哨杀手多入牛毛,像你们这样的,进去几个死几个,要不然你们帮主门主怎么都被抓进去了。小爷我就不一样了,我翻江倒海擒龙缚虎玉面蛟龙鬼见愁于飞于小爷可是在东厂里面放过火,劫过牢。别说那马王神,东厂里面那些太监小子全出来抓小爷,小爷还不是毫发无损的出来了?” 他正说着,一扭头瞅见凌天放走了出来,连忙招呼道:“帮主,你也来帮忙跟他们说说,告诉他们咱是怎么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杀败那天地二杀星和东厂暗探们出来的。” 七十七回:救人之议(3) 听到于飞提到天地二杀星,凌天放不由得一愣,但随即想到必然是在自己昏迷之时,由玲珑告诉他的。只是自己一行三人明明是曹峰放出,于飞怎么说是杀出重围的呢。他心中暗暗琢磨,却又见于飞眼带狡绘地看着自己,偏偏又是一副不敢使眼色的样子。心中会意,知道于飞必然是想让自己帮他圆谎,当即笑道:“那天地二杀星当真名不虚传,要胜他们二人,乃是侥幸而已。”他虽是帮于飞说话,毕竟不愿撒谎,当下避重就轻,只是说了自己击败了天地二杀星之事,这是事实,却不是在撒谎。 于飞只是听玲珑说到有天地二杀星在场,而且凌天放二次进厅之时,还给了偷袭不成的地杀星袁成一点苦头,却没想到凌天放真的能力挫天地二杀星两人,他知帮主从不说谎,当下心中也是微微吃惊。虽说心中吃惊,于飞应变却快,当下扭头问道:“看看,看看!天地鬼邪四杀星的名头都听得多了,天地二杀星谁见过,谁又能见了他们而不死,谁又能不但不死,还能把他们俩全都打趴下?除了我们帮主和翻江倒海擒龙缚虎玉面蛟龙鬼见愁于飞于小爷我,你们谁行?那东厂要是不厉害,你们何必都聚在这里?连你们的帮主门主们都被抓进去了,你们难道比你们老大还厉害?” 一边说着,于飞一边向着凌天放身边挤去。厅内众人似乎是被于飞所说吓到了,一时之间竟然谁都没有说话,整个厅内静悄悄地,上百双眼睛都盯在于飞的身上。过了片刻,才突然有个瓮声瓮气的声音:“不成,俺一定要去救大哥。就算这东厂真是龙潭虎穴,俺老胡也要去闯一闯。”于飞听得大摇其头:“救,是一定要救的。劫牢也不是不行,小爷不是就在里面大闹了一场吗。不过像你们这样不行,谁打头阵,谁主攻,谁救人,谁接应,这都得安排好。要不然,去多少人都是送死。说不定还把白大哥这宅子也送给人家了。” 说到这里时,于飞已然挤到了凌天放的身边,笑着行礼道:“帮主你起来了,怎么不再将养将养?”话音刚落,玲珑已经叫了起来:“死于飞臭于飞,你看着天放哥哥醒了也不在旁边照料,还要跑出去跟别人聊天吵架,还好意思问。” 于飞听得咧嘴一笑,挠着后脑,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道:“我说东厂厉害,这帮小子们都不信,闹着要冲进去救人,所以我才教训教训他们。”说到这里,又扭头嚷道:“我要陪我家帮主,你们先侃着。” 这时白秋水也凑了过来,上下打量着凌天放笑道:“凌兄弟受伤不轻,短短一天一夜便已然神完气足,脸色红润,内力根基当真非同小可。果然是英雄出在年少,未来着实不可限量啊。” 凌天放也向着白秋水一笑,抱拳道:“还要多谢白兄相救疗伤之情,你配的药当真灵效非凡,只是太苦了些。”说着将嘴一咧,扮个怪相,逗得众人都不禁莞尔。正说笑中,那名白须白眉的老者也走了过来,向着白秋水笑道:“秋水,你又躲到这里偷懒,却让我独自在厅中盯着主持。” 白秋水打个哈哈:“翁老,这是你的宅院,你不主持,谁主持?我帮你分担一二,你怎么反来派我的不是。”一边说着,一边将那姓翁的老者拉到凌天放面前,介绍道:“凌兄弟,我还没给你介绍。这位就是此间的庄主,江湖人称赛孟尝的翁同仁老爷子。翁老爷子名满江湖,咱们来到京城都是客,他才是地头蛇哦。” 赛孟尝的名字凌天放素有耳闻,早听说他挥金如土,义气深重,在江湖上极受尊重,武林豪客们到了京城,必定要去他府上拜会,而他也必然热情迎接相助。不过白水帮远在湖北,一直与他没什么来往,凌天放这也是初次见到此人。一听白秋水介绍,连忙行礼道:“赛孟尝翁老爷子盛名播于江湖,凌某敬仰已久,只可惜一直无缘拜会,翁老莫见怪。”凌天放见礼之时,玲珑却在一旁仔细打量起赛孟尝的样貌来。她虽已经在这府宅之中住了一天一夜,但凌天放昏迷未醒,她一直无暇旁顾,直到这时,才有时间和心情好好看看这远在湖北就听说过的赛孟尝究竟是什么样子。 玲珑仔细看去,只见这赛孟尝身材也并不甚高,但脸色红润如同婴孩,面相也是圆团富贵,白须白眉如银丝雪线一般,条条垂顺,最奇的还是那一部长须,足足长到了肚脐附近。玲珑看得好奇,不由得伸出手去,想要摸上一摸。 赛孟尝翁同仁老爷子听到凌天放也知道自己的名头,顿时哈哈大笑:“些许虚名,不足挂齿。倒是凌小弟你呀,我听秋水说过好几遍,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他总赞你英雄年少,有大将之风,我初始还不信,今日一见,才发现,我们这些人,当真都老了,以后的江湖,凌小弟必然是柱石之材啊。” 他说到这里时,习惯性地伸出手去推自己的颌下长须。哪知手伸出去,却正推到玲珑摸着他那银白胡须的小手。这一碰,顿时把玲珑吓了一跳,连忙将手缩了回去,藏到凌天放的身后,却又露出半边脸笑道:“翁老爷爷,你这胡子真好看,是怎么长的啊。” 翁同仁也不介意,手捻长髯,哈哈大笑道:“小姑娘,你可知道老夫这部胡子养这么长,那可不容易哦。要每天早起用细齿木梳梳上三遍,还要用当归、熟地、何首乌、女贞子、黑豆川芎、川椒、白芥子、莲子、五倍子、桑叶、苦参配制药材,每天洗上一次。遇到秋冬天干气冷的,还得用须套罩住。嘿嘿,这一部长髯,老夫足足养了二十五年咯。”说着眯起眼睛,摇头晃脑,一副得意神色。玲珑听了,不由得一吐舌头道:“这么麻烦,这可是比我照顾头发还要精细了。” 七十七回:救人之议(4) 白秋水看看四周,只见满座群雄正讨论得热闹,自己和翁同仁两个主事人却都在这里,连忙笑着向翁同仁道:“翁老,咱们在这里和凌小兄弟聊得开心,可把座上的客人冷落了。”翁同仁一听,哎呀一声,一拍大腿道:“可不是,这不是怠慢了好朋友了。”接着向凌天放三人道:“凌小兄弟、于小兄弟、玲珑姑娘,三位若是有意,便在这听听老头子和这些江湖朋友们聊聊。玲珑姑娘若是气闷,咱们这里花园子水池子都有,池塘之中还养着有仙鹤、金鱼、孔雀。几位尽可以四处逛逛,若是想要什么吃喝取用的事物,只管吩咐府中的家丁便是。”说到这里,翁同仁伸出宽厚的大手,拍着凌天放的肩头笑道:“几位就拿这里当自己家一样,可千万别跟小老儿客气。”又扭头向着凌天放身边的玲珑道:“就是玲珑姑娘想来揪我老头儿的胡子,也不必客气,尽管来便是。”说罢哈哈大笑。 凌天放一听,连忙也双手抱拳道:“翁老有孟尝遗风,在下佩服得紧。既然有这么多的武林同道朋友在此,翁老速去待客要紧,我们自己照顾自己就好。”翁同仁一笑,抱拳道:“那我老头儿就告辞了,可千万别客气啊。”凌天放还没答话,于飞已经笑了起来:“我于飞从娘胎里出来就不知道什么叫客气。帮主,这客气是个啥,能吃不?”一句话逗得翁同仁一阵哈哈大笑:“好好好,那就好,短少了什么,都告诉老哥哥。”说着转身离开,招呼厅内众人去了。 翁同仁一走,白秋水也便抱拳道:“凌兄弟、于兄弟、玲珑姑娘三位请自便,愚兄也要去招呼一下各帮派的英雄好汉们。” 凌天放自然是点头说好,当下带着于飞玲珑二人走到大厅角落,寻了一处人少的地方坐下。凌天放出手刺杀曹峰和曹少吉之后,三人便分开各自行事,互相都不知对方的情形。这时聚在一起,欣喜之余,三人都连忙压低了声音,询问对方的情形。凌天放轻描淡写,长话短说,于飞却是口沫横飞,足足说了半个时辰还没说完。 三人正在相互询问诉说,却听到厅内众人的谈论声渐渐响了起来,直吵得三人再难耳语,只得停下了说话。这时正听到一个尖尖的声音响了起来,仿佛钢锯锯铁般让人听着牙酸:“打头阵咱不是不行,不过呢,咱得说说这个理儿。俺们秦家门这一次一门老小二三十号全出动了,忙前跑后地不得闲啊。但是呢,俺们这小门小派的,他没几斤几两啊。俺门里面能打的就数门主他老人家了,偏偏还给抓进去了。俺们不是胆小怕死不敢打头阵,俺们是怕本事不济,头阵没打成,送死不说,变成了打草惊蛇,反而让东厂有了防备,那不是害了大伙儿吗。要俺说啊,如此重任,非五虎门的兄弟不可。” 秦家门这人话音刚落,立刻响起一个粗豪的声音:“让俺们五虎门打头阵也行,不过有些事儿咱得说说清楚。大家伙儿这次进京城,哪一次冲在前面的不是咱五虎门?我们五虎门就这么一次,死了多少人大家都看在眼里。秦家三当家的说他们的门主被拿住了,可这在场的诸位,有那个门派不是寨主掌门被拿住了?我们五虎门的徐老大,不也被抓进东厂了吗?说起来,铁鹤派的徐当家的倒是在这里。我看,还是徐当家的挑这个担子好。” 五虎门的这名汉子说罢,坐了下来,紧接着便又站起一名头顶尖细的中年男子,留着小山羊胡,细眯着小眼,一副精明神情,拱手向着众人先作了个圆圈揖,这才开口说道:“赵兄弟说得也有道理,不过在下徐风这个代掌门赶鸭子上架,徒然忝列其位,实在是担之有愧。况且诸位你们想想,这东厂在这京城里面多大的势力。我们小小的铁鹤排鞍前马后地送信探情报,把脑袋掖在裤腰带里,这也是挺大的功劳吧。我这个代掌门带着这几个小小的马前卒,做些送信查探之类的小事还可以,若是学着廖化想做先锋,岂不是让东厂笑我们江湖无人了?我看呐,青城派人才济济,这副重担,还是请青城派来挑。我们铁鹤派愿意追随其后,鞍前马后不辞劳苦。” 听着群豪争吵,于飞不禁嗤地一声笑了出来:“这帮人,说起来都是各帮各派的高手硬汉。真是笑死人了,嘴里说着不怕,偏偏这么唧唧歪歪,明明就是怕打头阵死快。待会看我于小爷去戏弄他们一番。” 凌天放心中也是暗暗摇头:义父凌义舍生成仁,单骑冲营,何等的侠义勇武;万岁门的门主和夏堂主也是慷慨豪迈;少林大通禅师等人更是大慈悲心肠;峨眉铁剑师太一介女流,也是铮铮铁骨,凛凛威风;就连东厂的朱锦和仇行云也是气魄非凡。哪里像这些帮派豪杰,贪生畏死,不过是一个先锋,已然争成如此。一个个鸡贼无比,却都是些小聪明小机灵,比之奉先生和东厂曹峰的运筹帷幄,决断千里,差得不是一点半点,难怪曹峰执意灭侠,而且能够一举拿住如此多的门派头脑。 玲珑也在一旁将嘴一嘟,哼了一声,附到凌天放耳边,低声道:“天放哥哥,这些人怎么一个个都这么无耻。我不喜欢这里,咱们去别处吧。” 凌天放也正觉得听这些武林群豪相互推脱颇为无聊,心中也生出离去之意,正在寻思,却忽然听到一声高喊:“恭迎蜀宫百花公主。”声音拖着长腔,却是响亮绵长,中气十足,顿时将场中近百人的嘈杂之声都压了下去,只看这份内功,便知这喊话之人着实不凡。 喊声响罢,厅内众人顿时都停下口中说话,转头向着厅外望去。听着这喊声,凌天放扭头向着于飞、玲珑两人看去,却见他们两人也都是莫名其妙,满脸疑惑之色,显然谁也不知这个蜀宫百花公主是什么来头。见此情形,凌天放当即低声嘱咐玲珑道:“先不忙走,看看这个百花公主是什么来头。” 七十七回:救人之议(5) 三人正在纳闷之时,厅门口又缓缓走入四名侍女,每人手中提着一个花篮,一边走着,一边抛洒花瓣。这四女之后,又有两名女童,一名捧着一张焦尾古琴,另一名则抱着一柄宝剑。这两名女童之后,一名身形婀娜高挑的女子带着两名打着团扇的侍女施施然地走了进来。这女子一进大厅,在场众人都仿佛被人在心上用重锤猛地敲了一下般,咚咚地跳个不停。这女子一身白衣如雪,映衬着头上青丝胜墨,高高梳起的飞天髻上别着一只金黄凤钗。一举手一投足之间风韵入神,看得人如痴如醉。凌天放却是看得心头猛然一动,认出来者正是后蜀公主孟丽君。这才恍然大悟,口中喃喃低语道:“蜀宫,后蜀,公主,原来是她,难怪。”骤然见到孟丽君,凌天放不由得想起了东厂之内见到的蓝堇儿。两相比较,蓝堇儿如同山林中的精灵,巧笑嫣然,娇媚动人;孟丽君却如同天上的仙子,美得不可方物却又仿佛遥不可及。两人一般的风姿卓约,却又是各不相同。 这时的孟丽君没有像之前般轻纱覆面,遮住整张容颜,却仍在脸上挂着一块薄纱,只露出一对妙目和光洁白皙的额头。虽然只露出一对眼睛,但眼神明亮若星而又深邃如夜,一望便令人心中生出既想亲近,又敬畏如天人之感。定力差的,便只想痛哭一场才好。虽见不到下面的容颜,但只看这一对妙目,便足以遐思其倾国倾城的姿容。 孟丽君踏入厅中,在场的群雄被她的绝世姿容震慑,一个个全都屏住了气息,定定地望着这天仙般的蒙面女子,一言也不能发出。正在满场静寂之时,突然听到一声尖叫,接着又是“啪”地一声瓷碗落地粉碎的声音传来。 这一声脆响,顿时将场上众人的心神从孟丽君的身上拉了回来,扭头向着响声传来之处看去。只见到铁鹤派代掌门徐风那瘦小的身形正站在场中连连跳动,同时不住地伸手在衣襟上拍打抖动。原来徐风方才说完话之后,便端了一杯茶水,刚想要喝,便遇到孟丽君进厅,一时之间目炫神痴,没留神手中的茶碗倾斜,一盏刚刚倒上的热茶尽数泼在了大腿之上,顿时烫得他一声惨叫跳起身来,抖落身上的茶水,却又将手中的茶杯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徐风一时失神,闹得狼狈不堪,眼见着众人的眼神齐齐地聚在自己身上,窘迫得无以复加,一张黑黑的瘦脸涨得紫红紫红,如同一颗硕大的葡萄干一般。他正在尴尬,孟丽君的眼神已然扫了过来,落到了徐风的脸上。 徐风原本羞得不敢抬头,却不知怎地,竟能感觉到孟丽君的眼光有如实质般落在自己身上,牵着他缓缓抬头,迎上了孟丽君的眼神。两人眼神一触,徐风顿时感觉这道眼神犹如冬日暖阳般直照心扉,醺醺然如饮美酒,如沐春风,连大腿上的疼痛也不觉得了。只觉得浑身上下勇力倍增,甘心为这眼神的主人赴汤蹈火一般,猛然张口道:“老朽铁鹤帮代帮主徐风,愿为公主效犬马之劳。”他这话一出,这才猛然想起自己刚刚推辞了劫牢打头阵的任务,不觉又是老脸一红,连忙坐下身子,同时眼神暗暗四下一瞟,生怕遭到其他门派豪雄的耻笑。哪知厅内众人不但没有一人发笑,反而响起一连串的自我介绍之声“在下五虎门熊青,愿为百花公主效力。”,“俺是玄牛寨雷成,公主有啥事要办,俺给你办得妥妥当当。”……一时之间场上纷杂无比,吵成了一团。 见到众人情形,孟丽君将眼神向着场内一扫,微微欠身一礼。虽说她脸上半覆面纱,看不清神情,可众人在这一刹那间,都觉得丝毫见到她璨然一笑,顿时心神俱醉,口中也都停了下来,转眼之间,厅内又变得寂然无声。 孟丽君一礼完毕,见众人都停了下来,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自己,连忙柔声道:“诸位英雄快请就坐,莫要折煞了妾身。”孟丽君一开口,仿若天籁纶音般传入凌天放的耳中,顿时听得他心头又是一震,脑海中不由得响起当日在林中所听到的琴音歌声来。 凌天放只是听得心头一震,场中的群雄却都听得如痴如醉,连忙坐回席中,仿佛奉了圣旨一样。于此同时,那赛孟尝翁同仁连忙与白秋水一同走到厅中,一撩袍服,拜倒行礼:“老奴翁同仁拜见公主。” 见到翁同仁和白秋水两人拜倒,孟丽君却是神情不变,坦然受之,没有露出半点诧异惊奇之色,伸手向着两人一摆,口中淡淡说到:“翁老和白先生请起,不必多礼。”宛然是一副君主对臣子的派头,看得凌天放心中暗暗称奇。孟丽君乃是后蜀公主,玉笔文曲白秋水和巨灵神官铁远山两人都是她的家臣这点早已隐约猜到。可看这情形,莫非这名满天下的赛孟尝翁同仁也是后蜀臣子不成? 凌天放正在暗自揣测,翁同仁已然将孟丽君引到厅中主位,自己却站在下手。这位置一站,众人顿时一阵惊疑。翁同仁也不在意,自顾自向着场中众人介绍道:“诸位好朋友,多承大家给我面子,赏光来到在下这铁胆庄里落脚。宾客盈门,蓬荜生辉,老夫荣幸得很呐。不过呢,在座的好朋友们,诸位可知我这铁胆庄真正的主人是谁?” 这番话一说出口,场中更是顿时传出一片惊奇议论之声。铁胆庄铁胆赛孟尝的名头在江湖上叫了近四十年,从来没听说过还有什么别的庄主,怎么今天竟然冒出个什么“真正的主人来”。众人正议论纷纷之际,厅内右手坐席上突然站起来一位年约五旬的老者,满面红光,身材高大壮健,一身丝绸,华丽气派。这老者一站起来便朗声道:“老哥哥,这玩笑可开不得啊。我老宋和你十几年的交情,有事不该瞒着我啊。莫非是老哥哥遇到了什么难处,要把庄子盘出去?兄弟虽然不才,要钱,十几二十万两的银子还不在话下;要人,也有几十个兄弟随老哥哥调遣。都是老哥哥你一句话的事。” 七十七回:救人之议(6) 没等这姓宋的老者说完,翁同仁已然连连摆手,哈哈大笑道:“宋老弟说得哪里话来。老哥哥知道你宋百万身家殷实,不过你老哥哥我就算有什么难处,也断断不至于到变卖宅院的地步。老弟误会啦。”他说到这里,口中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这才接着说道:“不过呢,纵使真的要变卖宅院,也轮不到老夫我。我这铁胆庄,实实在在是这位百花公主的。” 翁同仁话音一落,在场的众人更是讶异。百花公主虽说用面纱半遮脸部,看不清容颜,但无论怎么看,也只是一名年方双十的妙龄女子。三十年前铁胆庄和铁胆赛孟尝之名响彻江湖之时,这女子还尚未出世,怎么说这庄子是她的呢?难不成是这女子的祖上宅院? 众人正在猜测,只见孟丽君随着翁同仁的介绍,向着众人微一欠身,轻施一礼,口中道:“待客不周,让诸位英雄见笑了。”竟然毫不谦让,已然是以庄宅主人自居了。而那铁胆赛孟尝翁同仁也毫无奇怪愠怒之色,坦然站在一旁,俨然是孟丽君的宅院管家一般。 江湖群豪见孟丽君施礼,连忙也起身还礼,口中自然都是些客气言辞。这一阵行礼完毕,翁同仁先请孟丽君就坐,又招呼群豪入座,这才接着说道:“说起来呀,这些话原本都只是老头子我的家中之事,不足为外人道。不过为了解各位好朋友的疑惑,老头子我便老着脸皮,请诸位费些时间,听我唠叨唠叨这一段陈年旧事。” 听翁同仁这么一说,场中群豪们的胃口顿时都被调了起来,纵然是那些觉得事不关己的,也都有了兴趣,想要听听翁同仁所说之事究竟有什么奥妙。于飞更是在一旁笑道:“这老头儿看着忠厚老实,这手讲故事的本事可着实不在我于小爷之下,轻重悬疑拿捏得恰到好处。于小爷倒要看看他接下来要怎么唱这出戏。” 这时只见铁胆翁同仁仰头长叹了一口气,这才向着众人缓缓说道:“这话说起来乃是三四十年前的旧事了。”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右手,捏着手指计算年数,“辛未,壬申,嗯,距今日整整四十二年了。” 厅内在座的众人各门各派都有,年龄也是大小不一,但在四十二年之前,大抵都是些小孩子,甚至未曾出生。几个年纪略大的那时也不过刚出江湖。现在听翁同仁说是四十二年前的旧事,一个个苦思冥想也猜不到说的是什么事情。 幸好翁同仁也不卖关子,只微微摇了摇头,仿佛要甩去心头阴霾一般,接着说道:“不知诸位好朋友有没有听说四十二年前的孟家庄血案?” 这一句话一出,场中稍微上了些年纪的人都是一阵不寒而栗。方才说话的那个宋百万五十多岁的年纪,闻言惊道:“老哥哥你说的莫非是孟世豪当年的那个孟家庄?” 翁同仁苦笑一声:“除了那个孟家庄,还有哪个孟家庄血案?” 这一下,就连那些年纪尚轻的武林群豪也纷纷发出惊叹之声。方才说话的那名五虎门大汉连忙问道:“难道就是当年三十二家门派被杀得元气大伤,孟家庄惨遭灭门的孟家庄血案?这,这可…”说到这里,他已是满脸青白惶恐之色,声音颤抖,再说不下去。 凌天放和于飞、玲珑三人并不明白这孟家庄血案为何让他如此惊惶,在座的群豪也反响各异,有的如宋百万般惊异恐惧,有的却和凌天放等人一样满脸茫然,全不知孟家庄为何物。 翁同仁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抬眼看看厅内的众人,又长叹了一声,才接着说道:“像我这样土埋半截的老伙计们自然都听过那段血案,但这些小朋友们却只怕少有耳闻。说不得,老哥哥我只好把那段陈年老事再搬出来讲讲。”他一边说着,一边连连摇头叹息,调整了一下呼吸,这才又缓缓说道:“那一年,我记得是辛未年三月。老朽我那年才一十九岁,刚刚学全了师父传授的铁胆刀法。就在三月末,四月初的时候,师父突然说要出一趟门,还带了大师兄和二师兄同去,说是武林中新冒出了一个叫做‘天鹰会‘的门派,要去看看。”他口中刚说出“天鹰会”三字,厅中一个枯瘦老者忽然脸色骤变,浑身发抖,牙齿打战,双手在眼前连连摆动,喊着:“不要说,不要说了。天鹰!天鹰来了,救命啊!天鹰来了!”一边说着,一边竟然推倒了面前的酒桌,也不顾酒水汤汁洒了满身,拔腿便向着门外冲去。 众人连忙转头看去,认出这老者是北岳拳派的耋宿,叫做铁雕徐天鹏,素来稳重老成,此时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竟然如此失态。北岳拳派随同前来的还有数名少壮弟子,见到铁雕徐天鹏如此失态,都是面上无光。当即便有两名弟子连忙跃出人群,口中喊着:“师叔,你怎么了?师叔,快停下来。”同时伸出手去,想要拉住徐天鹏。哪知徐天鹏一边喊,一边跑着,脚下踉踉跄跄,跌跌撞撞,仿佛神智不清一般,手底下的功夫却丝毫未减,两名弟子刚抓住他的手臂,他便立即两臂平伸,身形跃起凌空一个翻身,犹如鹏鸟凌空一般。同时双臂劲力一收一吐,仿佛鸟翼扑扇,带得两名弟子砰地撞在了一起,摔倒在地,拉着他的手也顿时松开了。这一招使出,场中众人顿时一片赞叹之声。凌天放三人只听隔壁一桌的老者赞道:“好,这是他北岳拳派猛禽三式中的大鹏摇翅,这徐天鹏不愧铁雕之名,果然使得精秒。只这一招,若没有三十年以上的功力,便没办法用得这般干净利落。看不出他北岳拳派平日不声不响,竟然还有这等能耐。” 七十七回:救人之议(7) 眼见着两名弟子摔倒,徐天鹏却仍是不管不顾,径直向着厅外猛冲。翁同仁见状不由得长叹一声:“这也是冤孽啊。”说罢突然扬声喊道:“快把徐老爷子拦下来,莫要伤到他了。”见到徐天鹏摔倒两名弟子的身手,准备出手拦阻的几名豪杰不由得都犹豫不决,不知能不能讨了好去。恰恰此时听到铁胆赛孟尝翁同仁的喊叫,众人当即便都稳坐椅中,静观其变。 翁同仁话音刚落,徐天鹏已然奔到了厅门,众人只见大厅门口突然一亮,一个光灿灿的巨大身影出现在了门口,顿时将厅门挡住了一半有余。那铁雕徐天鹏此时浑浑噩噩地,一见门口有人挡住自己去路,也不说话,身形一侧,右手探出,手指并缩得仿佛雕嘴一般,啄向那人胸前穴道,这一指刺出,端的是快准狠,竟然是一流的点穴手法。 门口的巨人眼见着徐天鹏右手点到,却是不躲不闪,任由手指点在身上。招式及体,众人顿时听到仿若敲钟般“咚”地一声响起,只是声音要沉闷了许多。这一声闷响刚刚响起,便听到徐天鹏一声惨叫,捧着自己的右手,向后疾退。就在这时,那巨人突然出手,双手仿佛一张大网般迎头罩下,将徐天鹏牢牢抓住双肩,提了起来。 徐天鹏双臂被抓,身子又被提得离开地面,却仍是毫不退让,双脚一分,一踢巨人手腕,一踢巨人面门,仍是如鹏鸟展翅一般,双脚竟仿佛比双手更加灵活。巨人见徐天鹏的双脚踢到,平举的手臂仍是不躲不闪,任由徐天鹏踢中,对着踢向面门的一脚,也只是略略低头,让开眼鼻,任凭这一脚踢在额头之上。 徐天鹏这两脚连环踢在巨人身上,不但没有踢动分毫,却反而痛得自己连声大叫。只是他纵然如此受挫,却仍是挣扎不休,状若疯癫一般。徐天鹏正在挣扎,突然觉得背后一痛,接着听到地上两声轻响,随即身子一软,就那么被巨人提着昏迷了过去,一动不动了。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到地上有两粒珠子弹跳不休,紧接着又见铁胆赛孟尝翁同仁将手一伸,两粒珠子划出两道黑线,落入翁同仁的手中。大家这才知道,原来是他出手放出暗器,打昏了铁雕徐天鹏。 翁同仁收回暗器,又是摇头叹息道:“把徐老爷子扶到厢房,好好休息,再请一位郎中来诊看一番。”这时,那巨人已双手提着昏迷不醒的徐天鹏大踏步走入厅内。这巨人浑身披挂着铜铠,金光灿灿,正是孟丽君身边的另一名护卫_巨灵神官铁远山。翁同仁一语说罢,不待府上家丁动手,自有北岳拳派的弟子上前,从巨灵神官铁远山手中接过徐天鹏,抬入厢房歇息。 待到北岳拳派众人将徐天鹏抬出,由铁胆庄庄丁带领着妥善安置好了之后,翁同仁这才又向着众人说道:“哎,想当年,天鹰会血洗江湖之时,他北岳拳派第一个被盯上,合派上下,只有他们师兄弟两人逃得了性命,也难怪他会如此。” 翁同仁话音刚落,便有一名年轻武人张口发问:“翁伯伯,你说我北岳拳派被天鹰会盯上,合派上下只剩我师父师叔两人。这事,怎么我从未听家师提过?”说话之人三十六七岁年纪,精明干练,中等身材,正是北岳拳派的一名弟子。北岳拳派来的人不少,徐天鹏被三名弟子抬入厢房照料,其他弟子仍在厅内,这人便是其中之一。 翁同仁抬眼看看这人,认出是北岳拳派门主金鹏尹天鸥的弟子丁麟,当下苦笑摇头道:“丁贤侄你说错了。盯上贵派的不是天鹰会,只是天鹰一人。‘天鹰‘以一人之力将北岳拳派灭门,此战乃是他出道第一战。此事当年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众人皆知。或许,或许令师尹老弟另有顾忌,才没有对你们讲吧。”他连说两个或许,口中说的虽是“尹天鸥另有顾忌”,但众人都心中雪亮,想来是尹天鸥和徐天鹏师兄弟将此事引为师门之羞,故此绝口不提。 那名叫做丁麟的北岳拳派弟子听了翁同仁的解释,又转头向场中众人看去,只见那些上了年纪的武人都是一副摇头叹息同情的神情。再联想到铁雕徐天鹏方才惊惶失措的样子,心知此事十有八九不假,自己师门之变已是无疑,当下牙关紧咬,突然扑通一声拜倒在地,向着翁同仁连连叩头道:“翁伯伯,师门之恨不共戴天,我北岳拳派虽小,但誓死也要与这师门大敌周旋到底。小侄自知学艺不精,翁伯伯号称铁胆赛孟尝,仁义满天下,求翁伯伯为小侄做主。”他这一跪,北岳拳派在场的还有十余人也连忙一同跪倒,口中都叫着:“求翁伯伯做主。” 翁同仁一见,连忙快步上前,双手一探,伸到丁麟肋下,将他轻轻扶起。丁麟还想硬撑着多磕几个头,哪知翁同仁的双掌之上传来一股柔和充沛之气,虽不霸道,却是沛莫能当,顿时将丁麟从地上托了起来。翁同仁一边托起丁麟,一边口中说道:“贤侄快快请起,你这是何苦。你那师门大仇不必再报,天鹰早在四十年前便已经身死,你师门之仇,已经报了。贤侄你还是先听我把话说完如何?” 听说天鹰在四十年前便已身死,丁麟这才“哦”了一声,向着翁同仁一抱拳:“小侄一时冲动,翁伯伯切莫见怪。只是此事乃是我师门大事,我们身为北岳拳派传人,却丝毫不知,实在,实在是,哎。还请翁伯伯告知小侄当年的情形,小侄与师门兄弟都感激不尽。”说罢微微带着几分失望神情回到席中,坐下来等着翁同仁详加解说。 七十七回:救人之议(8) 经过徐天鹏、丁麟师叔侄这么一闹,众人更是心中惊异,想要知道那天鹰究竟是何许人物,当年的孟家庄血案又发生了些什么事情。翁同仁也不怠慢,安顿丁麟等人重新入座之后,转身回到孟丽君身边,重新说起当年的情形:“也怪不得我徐老弟如此,四十年前,江湖中人哪个不是谈天鹰色变。当年,黑白两道武林原本正是一片鼎盛繁荣,相互争斗之事自然也不会少。咱们江湖人嘛,都是学武之人,哪天没几个比武过招的,死上几个人也份属寻常。老朽我活了这一大把的年纪,迎生送死的事情也经历得多了,但像天鹰出道时的那班情形,当真是至今仍然心有余悸。”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看了一眼丁麟等人,才又接着说道,“老朽方才说到在辛未年的三月末,我师父带了我门中大师兄、二师兄出门,便是因着北岳拳派被天鹰灭门之事。当时我师父接到消息,说江湖中出了一个年轻武人,自称天鹰,在江湖上创了一个门派,叫做天鹰会。本来呢,江湖代有才人出,每年总有些人想要开宗立派,有的成了,有的呢,过不了几个月,也就不见了。这都是常有的事,大家也不在意。只是这个天鹰武功高得出奇,偏偏又别具一格,不知是什么门派武功,这可就令人生疑了。” 这翁同仁脾气温和,说起话来也是不紧不慢,讲了半天,还老人家般絮絮叨叨地没说到正题上。在座的不少豪兄都已听得有些不耐起来,只是碍于他名声响亮,又是此间主人,不好发作,但也渐渐响起些嗡嗡的议论嘈杂之声来。翁同仁虽然唠叨,但在江湖成名多年,出事老到,一见场中情形,便已心中明白,当即一笑道:“老人家讲话就是这样,唠叨了些。在座的诸位好朋友想必不爱听了,那老朽便拣要紧的说。”他说到这里,脸上又凝重了起来:“天鹰创立天鹰会的第三天,便单枪匹马找上了北岳拳派,一人单挑了北岳拳派上下。听说北岳拳派事先收到天鹰的挑战书,还邀请了不少硬手亲朋前去助拳,哪知只不过短短半个时辰,便全部丧在天鹰手下。当时除了现任门主的金鹏尹天鸥外出办事不在,便只有铁雕徐天鹏逃过一劫。” 翁同仁说到这里,望着众人疑惑的神色,又叹了口气道:“听说当时大家发现徐天鹏时,他已然全无斗志,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口中只喃喃念着‘天鹰,天鹰来了,救命啊。‘便像是疯了一般。据天鹰用血留书,说是留下一个活口为他扬名。可大家怎么问徐老弟,他也说不出当日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发抖。虽说他这些年来行事如常,也功力日进,但照刚才的情形看,到底还是留下了病根。哎,当日他一人活了下来,究竟是福是祸,也真是难说。” 丁麟等十余名北岳拳派的弟子听到这里,不禁都露出羞愧愤怒之色,不知是为了门派被灭,还是为了徐天鹏被吓得丧胆之事。在场的其他门派众人却丝毫没有注意到他们的神情,只是凝神听着翁同仁的述说。 翁同仁扫了一眼丁麟等人的神情,接着讲道:“这天鹰的手段太过狠辣,一般江湖上想要扬名立万的也不少,但通常都只是找几个成名的人物挑战。像这般将北岳拳派中不分老幼,从门主到下人,杀得一个不留的,当真少见。也正因如此,惹起了众怒,便有北岳拳派的知交好友广招各派友人相助,要向天鹰会讨个公道。我师父便是为此事上京。哪知北岳拳派只不过是个开头,在那之后,天鹰先后出击,四处挑战大小门派,都是一夜灭门。短短十天,竟然连灭七个门派,就连北岳拳派的那个知交好友也被他顺手灭掉。” 翁同仁叙述之时声调不高,语气也和平常无异,但众人听到这天鹰举手投足之间便连灭八个门派,还留血书恐吓之时,都不由得背后起了一股寒气。于飞在一旁不由得咂舌道:“乖乖,这个什么天鹰,好狠好狂啊。这完全是要跟整个江湖门派作对的架势啊。这小子是仗了谁的势,竟然如此嚣张。”凌天放却沉思着摇头道:“这天鹰竟然能在十一天里连灭八个门派?单说那北岳拳派,若是其中有五六个人的功夫与徐天鹏相若,那天鹰的功夫便相当之高。而且天鹰出手之间几乎毫不停歇,就是说每次灭门之际,他自己都能分毫无伤。当真如此的话,他的武功着实高得异乎寻常了。” 凌天放这般想,场中其他门派众人中有不少也是这般想法,当即便有人问了出来。翁同仁闻言又叹了一口气,摇头道:“这一点也是当时许多人疑惑之处。就算这天鹰武功再高,也总是肉体凡胎,怎么能够连灭八个门派而毫发无伤。况且他难道能够不用歇息的吗?不过不管怎样,这天鹰已然犯了众怒,黑白两道武林都下了决心,无论此人是何方神圣,都一定要将他一举格杀。”翁同仁说到这里时,突然停了下来,过了片刻,才再次张口,但语气却已然满是苦涩:“当时发出江湖令,召集黑白两道门派,共商灭鹰行动的,正是孟家庄的庄主,铁掌镇山河孟浩然。”听翁同仁终于提到孟家庄,知道那段公案的豪杰都是一声轻叹;不清楚的也都是心头一凛,暗道一声:来了,终于说到正题上了。 七十七回:救人之议(9) 厅内豪杰纷纷打起精神,竖起耳朵来听翁同仁的讲述,这铁胆赛孟尝却突然又停住了话语,仰头望向厅顶,过了片刻,才看向众人,眼中已满是泪水。翁同仁用力呼吸几下,这才继续说道:“铁掌镇河山孟浩然当年在江湖上威望素著,再加上天鹰会连连出击,黑白两道人人自危,他这江湖令一发出,不到半月时间,便召集了不少门派豪杰。可谁能想到,他这江湖令竟然是惹祸上身。”说话之时,嗓音却已显得颇为艰难滞涩。 见到翁同仁神情不适,玉笔书生白秋水连忙快步上前,扶住了他的手臂,向着厅内众人道:“翁老上了年纪,精神不佳。这事在下也曾听闻,这后面的话,就由在下代劳吧。”翁同仁身子靠在白秋水身上,也不说话,只是摇了摇硕大的脑袋,用手往一旁的椅子处一指,示意白秋水将自己扶过去坐下。这时早有庄丁从旁抢上,将翁同仁扶到靠椅上,又有庄丁端来热茶奉上。 待到安顿好了铁胆赛孟尝翁同仁,白秋水这才站回孟丽君身旁,向着厅内众人抱拳一礼道:“诸位英雄,各位朋友,实在是对不住,让翁老歇息一下,这后面的事,就让在下来说。还望诸位海涵。”厅内的众人自然是毫无异议,各自坐在席上凝神看着场中的白秋水。 白秋水施礼完毕,环顾一圈,又清了清嗓子,这才肃然向着场中众人继续说道:“当年孟家庄孟老爷子在江湖上颇有些名望,发出江湖令不久,便有三十余家门派的好手来到了庄上。” 正说到这里,椅中坐着的翁同仁老爷子突然插嘴补充道:“是三十二家。” 白秋水闻言连忙转头,向着翁同仁点头示意之后,才又向着厅内众人歉然一笑道:“是,是三十二家门派。这三十二家门派的英雄,还有许多独来独往的好汉听说是共商灭鹰之事,都派遣了硬手干将来到孟家庄相助,当时孟家庄上下,武林高手云集,总数不下三百之众,当真是前所未有的盛举。不过说来也怪,之前四处行凶的天鹰会,在这段时间里竟然全无动静,就仿佛突然消失了一般。” 话音刚落,厅内群豪之中突然响起一个声音:“那个什么天鹰会,听说有这么多门派好手要对付他们,吓也吓死了,哪里还敢动弹,当然是找地方躲起来去了。”说话之人声音粗豪,乃是一名中年汉子。他还想往下说,却突然见到厅内一道道的目光都射了过来,集中在他的身上眼神之中都带着不满,一时之间愣在了那里,再说不下去。 他虽然住了口,厅内却猛地响起一声拍桌子的大响,同时伴着一个苍老豪迈的声音:“你奶奶的,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懂得什么?老子血战天鹰的时候,你娘都不知道出生了没有。你道那天鹰跟你一般窝囊吗?少在那里胡说八道,乖乖坐在那里给老子听着罢。” 老者的话音刚落,人群之中随即响起一个阴恻恻的声音:“赵老爷子火气何必这么大呢。陈家兄弟是年轻见识少,没机会被天鹰打得满地找牙,这是他的不是。可老爷子你这么向着天鹰说话,难不成那天鹰是你的什么人吗?” 那姓赵的老者听了这人不阴不阳的一通阴损话语,顿时气得面如猪肝,一掌将面前的桌子拍得稀烂,指着说话之人大骂道:“操你奶奶的水上漂苗何,神枪刘三爷的五千两镖银那笔帐老子还没跟你算呢,你他奶奶的敢骂老子。” 水上漂苗何虽见赵姓老者发怒,却毫不畏惧,冷冷一笑道:“哎呦,我好心劝架,赵老爷子反倒冲着兄弟我来了?我说的是你包庇私通天鹰,你却扯七扯八地说出一堆别的事来,莫不是心虚了?还是想要公报私仇?”他说到最后,伸手向着面前的桌子轻轻一拂,顿时响起一阵乒乒乓乓的木块落地之声。这水上漂苗何竟然在一拂之间用掌力将桌子割成数块,掉落在地上。这一手使出来,看得在场众人都是暗暗一惊,苗何自己却仍是一脸的无所谓,口中冷哼道:“拍桌子吓唬人么?谁还不会拍桌子啊。” 那老者被他一激,更是怒发冲冠,暴叫如雷地站起身来就要发作。还没动手,却只见一条白色身影轻飘飘地飘到两人之间,衣袖一拂,两人顿时都感到一股内息压在身上,压得站立不稳,只得退步抽身,重新坐回椅中。说来也怪,两人刚一坐下,便觉得身上压力顿时消失不见,也并未留下丝毫损伤。 两人大惊之下,连忙定睛看去,却是白秋水见到两人争执渐剧,急忙出手,将两人推回座中。白秋水分开两人,又长袖一摆,两股内息向着两人扑去。赵姓老者和水上漂苗何刚刚被推回座椅,又见到白秋水长袖摆动,向着两人各发出一股内劲,都是大惊失色。这两人刚刚领教过白秋水的功夫,此时哪敢怠慢,赵老者连忙气聚丹田,口中“嘿”地一声喝,将双臂交叉叠在胸前,要凭着一身硬功硬挡此招;水上漂苗何却不愿像他那般着了痕迹,只轻哼了一声,同时右手一翻,将一柄折扇在面前一晃,同时暗用内劲,打算将袭来的内劲卸到地下。两人各自施展本领抵挡白秋水的内劲,哪知招数使出,却打都落了空。白秋水的内劲全然没有向着两人身上击落,却是扫向了这两人身前的地面。内力到处,两堆被打碎的桌子碎片竟然凭空被推到了屋角。厅内众人原本都是各怀绝技的武林豪杰,互相之间谁也不服谁,此时见了白秋水显露的这一手隔空打物的本领,都是心头一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尤其是打算动手的赵姓老者和水上漂苗何,更是脸色忽红忽白,僵在那里不知该做些什么才好。 七十七回:救人之议(10) 白秋水也不在意众人的惊诧神情,暗暗调匀气息,面上却显得一如常态,高声招呼庄丁道:“两位英雄的桌子坏了,快快换过,再重新布上酒菜,好生服侍。”又转过身子向着众人继续说道:“赵老爷子方才所说不差,那天鹰狂妄自负,虽然孟家庄里聚集了几百名各路好手,他却全然不惧,不但不惧,更挑了除鹰大会的当天,公然找上门来。原来他竟然是嫌一家家地找上门去太过麻烦,这才专门等到各路江湖好手聚齐,再悍然出手。” 这话一出,厅内众人都听得面露惊疑之色,更有一人犹疑着问道:“三十二家门派,还有各路独行好手,这天鹰就敢独自上门挑战?这,这也太狂了一点吧。” 不止是这发问之人,不知道当年之事的厅内众人都是一般心思,满怀狐疑地望向了白秋水。白秋水看着众人惊疑的眼神,长叹了一口气,脸色变得沉重无比,缓缓说道:“这就不知道了。大家只知道那一天之后,孟家庄变得仿佛人间地狱一般,满庄上下全是鲜血,合庄上下的江湖人士连同庄丁家眷,一共留下了六百四十三具尸首。三十二家门派,前来助拳的独行高手,孟家庄上下,竟然被杀得不剩一个活口。” 白秋水一语说罢,停在了那里,半晌未发一言。而整个厅中,也是寂然无声,所有人都被天鹰非同寻常的手段,孟家庄骇人听闻的惨剧所惊,不知说些什么才好。过了良久,才有一个人轻声问道:“那孟家庄中的六百多人,难道全是天鹰一人所杀?这,这也太过…” 听到这人提问,白秋水刚想答话,坐在椅中的翁同仁已经先黯然摇了摇头,惨笑着答道:“现场情形我曾亲自去查看过,全庄上下,没有留下一具像是天鹰会中人的尸首,而且每个人除了面目完好,身上都被打得惨不忍睹。我的师父、师兄们…”说到这里,他已是泣不成声,再说不下去。 见到翁同仁如此悲戚,厅内众人一时之间都默然无语。于飞在旁边原本有话想说,看着场上的情形却又不好开口,偏偏心中焦急难耐,抓耳挠腮了半天,终于还是张口问道:“既然孟家庄中没有留下一个活口,会不会是天鹰在庄内安插了奸细,下毒害了大家?” 听于飞这么一问,厅内众人都是心中一凛,若是有奸细下毒,那可着实是提防不住。众人正在寻思,突然听到一个宛若天籁的声音响起,却是端坐厅上的蜀宫百花公主孟丽君开口作答:“这个倒是不会。那孟家庄的庄主孟浩然是妾身的祖父,孟家之中,绝不会有奸细。况且六百四十三具尸身中,孟家合家上下,包括园丁厨师,一个不少。只有我父亲出门送请帖未归,躲过了这一劫。” 凌天放和于飞、玲珑三人早知道孟丽君是后蜀孟家后人,听到说孟家庄血案时已隐约猜到与孟丽君有关,但此时听她亲耳说出,仍是不由得吃了一惊。至于厅内其他众人,更是一片哗然。 孟丽君淡淡道出自己身世,语音虽如纶音天籁,说得也只是简简单单的话语,却带着无限酸楚之意,听得厅内众人不由得心生怜惜,只想上前抚慰她一番,再将那害得她破家丧亲的凶手拿住,碎尸万段为其复仇才好。哪知孟丽君只说了短短几句,便住口不说,转而示意白秋水再往下讲。 白秋水望着众人,轻轻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顿时将厅内众人的心神拉了回来,这才接着说道:“铁胆赛孟尝翁老爷子翁家,方才挡住徐天鹏徐老爷子的巨灵神官铁远山铁家,还有区区在下的白家,都是孟家的家臣。我们三家之人,大多都在那日的血案之中一同丧命于当场。而随着孟家大公子外出的三家后人便分散各地,建造庄园,以图后续。这铁胆庄,便是由翁同仁翁老爷子所建,所以翁老说今日交还给孟家后人,百花公主。”他说到这里,看看厅内众人仍然面露疑色,连忙接着解释道:“这一场血案,不但整个孟家庄毁于一旦,三十二个门派好手和数十名独行侠客全都殒命当场,乃是武林中数十年未见的惨案。此案一出,江湖震动,终于惹得少林、武当等几大门派出手,合力将天鹰和整个天鹰会一举剿灭,当时赵老爷子也适逢其会。只不过…” 白秋水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才皱着眉头道:“少**当的众高手在围攻天鹰之时,却发现了一件怪事:当时的天鹰,武功虽然不能说低,但却绝对算不上是绝顶高手。以他当时的武功,便是要灭掉一个门派也不是简单之事,更谈不上三十多个门派的高手了。” 这话一出,厅内顿时一阵骚动。那水上漂苗何又不阴不阳地向着赵姓老者的方向笑道:“我说赵老爷子怎么有胆量去招惹天鹰呢。原来是跟在少**当高手的后面,打的还是只没什么本事的残鹰,哈哈哈哈。” 水上漂苗何当众挑衅,赵姓老者如何能忍,当即一拍桌子跳了起来,伸手指着苗何骂道:“姓苗的,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招惹老子。老虎不发威,你还当老子是病猫。有种的,出来较量较量,老子看看你究竟有什么本事。” 苗何刚想应战,却听翁同仁咳嗽一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两位都是翁某的好朋友,不看僧面看佛面,既然进了这个院子,怎么也要给老朽我几分薄面。不论两位有什么梁子,老朽绝不偏袒,待此间事情了了,我摆上一桌酒席,两位好好把事情分说开了。到那时候,若是两位实在还是要拼个你死我活,也不算迟。两位意下如何?” 翁同仁虽然一直嘻嘻哈哈地,但此时说起话来也颇具威严气势,再加上他素来的威望,赵姓老者顿时犹豫了起来。对面的水上漂苗何却嘿嘿一笑,重新坐下身子道:“铁胆赛孟尝翁老爷子的面子,怎么能不买?姓赵的,你若是够胆子找我,随时去江西苗家寨,老子在那里恭候。咱们别在翁老爷子的府上闹事,砸坏了东西,谅你那穷酸样也赔不起。”说罢翘起二郎腿,靠在椅背上望着对方,一副洋洋自得的样子。 看到苗何如此公然叫阵,赵姓老者气得满脸通红,哪里还能忍耐。他刚要开口,却听到厅内主位上飘来轻轻一声叹息,这声叹息若有若无,但却听得众人心中都是一动,仿佛整个心情都随之颤动了一下。 七十八回:百花公主(1) 赵姓老者还没反应过来,便见到主位上的孟丽君身形飘飘而起,脚步盈盈地来到了大厅中央。孟丽君身形站定,也不说话,先向着赵姓老者和苗何两人扫了一眼,这才轻声道:“赵先生、苗先生,两位能不能先不要争斗,你们可知,一场大祸就在眼前,咱们共同抵挡尚且不知能不能应付过去,些许恩怨,先放下如何?” 孟丽君一说话,赵姓老者和苗何便听得浑身上下说不出的受用舒服,当下也不管她说了些什么,都只想连连点头,一股脑地答应下来。这两人正在想着要如何措辞答允孟丽君,突然听到“一场大祸就在眼前”,都是一惊,那苗何不由得疑道:“大祸?能有什么大祸?” 赵姓老者被苗何抢先开口,心中一阵不悦,哼了一声,斥道:“像你这等软骨头娘娘腔,一听见有大祸便被吓破了胆子,你能有什么担当,问了有甚用?” 苗何正想反唇相讥,孟丽君已抢先开口。她先淡淡叹了一口气,才轻声软语地说道:“这祸事虽然眼下才至,但祸根已然深埋多年了。”说到这里,看看厅内众人,尤其是赵姓老者和水上漂苗何两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来,她便不再站在两人之间,而是徐徐转身,向着厅内主位轻移几步,这才重新一个旋身,面向着厅内众人。 孟丽君面向众人站定,还没开口,眼圈已然红了,两滴晶莹透亮的泪珠在眼眶之中盈盈欲滴,看得众人都心中一痛,生出了无限怜惜。若不是碍于身份场所,只怕要上去将她揽在怀中温言抚慰一番才好。 孟丽君秀目含泪,声音也显得有些哽咽,可她檀口微张,未曾说话,却先念出几句诗词来:“落花点点自飘零,白发青丝几经年;薄命难酬知己意,蓬山何途任蹁跹。”这四句诗词由她轻轻吐出,如泣如诉,顿时听得厅中众人心神恍惚,几欲流下泪来。正在感慨之时,又听到孟丽君轻声说道:“那日孟家庄惨遭灭门,虽然不久便蒙武林同道仗义出手,歼灭了元凶,为我孟家报了这天大的血仇。又有翁伯伯和铁、白三家不离不弃地扶持,但我孟家遭此大祸,我父当年又年幼力弱,那一段艰辛,也不必说了。妾身虽未亲见,但直到小女子出世,我孟家在江湖上仍然难有尺寸立锥之地。这些年来,多谢了翁、白、铁三家,小女感激不尽,只有先在这里拜谢了。”说着将衣裙一提,向着翁同仁和白秋水、铁远山三人的方向拜了下去。 她这一拜倒,大出全场人的意料,巨灵神官铁远山最是憨直,二话不说,也扑通一声向着孟丽君跪了下去,将头低伏地面不起。他巨大的身形这么一跪倒,顿时震得整个大厅都仿佛颤动了一下。翁同仁与白秋水两人也是大惊失色,不敢受孟丽君的跪拜,连忙各展轻功避到了一旁。翁同仁让开孟丽君跪拜的方向,紧接着急忙抢到她的身旁,伸出双手将她扶了起来,口中嘿道:“嗨,贤侄女呀,你这可让老身怎么受得起啊。这本来就是我们分内之事,你,你这可不是折煞了我们吗?” 白秋水也连忙从旁抢上。他不敢直视孟丽君,也不敢伸手去扶,只是一躬到地,口中说道:“公主怎能如此,护卫主君,原是我们翁白铁三家之责,我们本就有愧职责,哪里还能受得起公主如此。” 孟丽君这一番讲的是她孟家之事,向翁白铁三家致谢也与厅内各派群豪无关。但众人看在眼中,不但不觉无趣,反而被引得心中感慨万千。孟丽君虽未细说详情,但其父亲年幼丧家,处境可想而知,她生在如此家中,艰辛处不问可知。众人一方面哀怜孟丽君命运多桀,另一方面又赞叹于她对下属家臣的厚义,心中五味杂陈,都不由生出了敌忾之意。 孟丽君在翁同仁的搀扶之下站起身来,又连忙上前扶起戳在地上的铁远山,让三人各自入座,这才再次转身,面向着厅内众人道:“孟家虽然遭此巨变,但想来也是天不庇佑我孟家。只是连累了前去赴援的江湖朋友们,对这一点,我父亲和妾身一直耿耿于怀,深以为欠。实在是对不住那些屈死门派的诸位好友。” 听孟丽君说到这里,群豪之中立时站起来一人,拱手一礼道:“百花公主说的哪里话来,这是天鹰会横行无忌,残杀武林同道,其罪当诛。你们孟家也深受其害,这事又哪里是你们孟家之过?公主不必自责。” 孟丽君听这人出言安慰自己,连忙转过头去,向着这人微微点头致谢,接着才又继续说道:“多谢萧公子为孟家说话。”那说话之人见孟丽君居然认得自己,不由得心中一阵狂喜,连忙又抱拳道:“江湖之中,原本就是以理服人,萧某只不过据实而言,百花公主不必谢我。”满脸洋洋自得的神情,全然掩饰不住。 孟丽君微微点了点头,又轻声道:“但此事毕竟是因我祖父召集武林门派而起,才累得诸多门派被灭。于情于理,孟家都应做些补偿。为了安抚补偿遇难的江湖朋友,我父亲和我一直都在四下奔走,希望能够稍偿我孟家的过失。”说到这里,她停顿片刻,这才接着说道:“孟家虽然破落,但所幸这些年来不断奔走尽力,总算略略尽了些绵薄之力,微偿了当年的过失。只不过…”突然,孟丽君话音一变,略带恨意地沉声道:“这些年来,我孟家原以为首恶伏诛,本无意追查此事,却不经意地寻访到了些蛛丝马迹。原来什么天鹰会,根本就是一个陷阱,是一个想要害得我江湖人士万劫不复的恶毒奸谋。” 七十八回:百花公主(2) 厅内众人猛然听她说到天鹰会是一个奸谋,不由得都是一愣,不知她所说的奸谋陷阱指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众人正在纳闷,孟丽君眼神一黯,轻声说道:“家父初时年幼,对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也不甚了然,未知事情关窍。随着年岁渐长,又在抚恤遇害孤寡之时无意查到了些蛛丝马迹,竟然让他发现了这个阴谋陷阱。”说到这里,孟丽君稍稍顿了一顿,深吸了几口气,才接着说道:“原来那天鹰根本就不是什么江湖人士,他四处清剿武林门派也根本不是为了扬名立万。他其实是朝廷鹰犬,东厂二厂督曹淳英。那个什么天鹰会,也是东厂爪牙和他们招募的武林败类。曹淳英借着东厂势力,不停剿灭江湖门派,一心想要铲除武林势力,只可怜我们这些江湖人士,在他们的股掌之间四下飘零,无以聊生。” 听孟丽君说出天鹰会竟然是东厂中人,顿时犹如在滚沸的油锅之中泼入了一瓢凉水,骇得厅内众人无不目瞪口呆。凌天放三人曾听到曹峰提及灭侠之事,在孟丽君诉说之时已然猜到了一二,但听到孟丽君如此确切地说了出来时,也是心中一惊。 厅内乱了片刻,才有一个老者站起身来,语带犹疑地问道:“咱们今日在这铁胆庄聚会,为的就是东厂突然把诸多门派的帮主门主拿到了京城,不知所为何故。现下照百花公主所说,莫非东厂这次又要如四十年前的天鹰会一般,要加害于我等江湖门派不成?” 这老者话音一落,厅内又是一阵骚乱。一名五短身材的中年男子站起来向着老者方向问道:“俺说不能够吧。朝廷不是刚刚才召开过那个啥百派英雄大会,要给咱这些武林门派入籍,还要封官。咋会要加害咱们呢?要俺说,这次抓俺们寨主的事儿,应该也是误会,不会是真要害咱。” 中年男子这一番话说出来,犹如捅了马蜂窝一般。之前与水上漂苗何争吵的赵姓老者第一个跳了起来,指着他高声骂道:“你放屁!要我看,你就是东厂的奸细,看老子不宰了你个死奸细。” 中年男子脾气也不小,闻言一拍桌子跳了起来。只是他身材矮小,跳下椅子反而比之前更矮。见自己站得低了,气势不足,他索性纵身一跃,跳上旁边的方桌,就那么站在桌上迎着老者回骂道:“操你祖宗,你才是奸细,你们全家都,都是奸细。”他口齿不算灵便,着急之下,竟然口吃了起来。 他这一口吃,旁边立刻有人接起话来,竟然吐词也有些口吃,似乎故意在学这人一般:“操,操你的。东厂用囚车把咱们帮主掌门一个个装,装到京城吃东来顺的涮羊肉。要,要你着什么急,操什么心呐。” 厅内众人一听这人的说辞,便知是故意调笑之辞,顿时都是一阵哄笑。那五短身材的男子也听出来了话中之意,又窘又气,一张脸紫涨成了猪肝颜色,脸上肌肉抽动,当时便想要发作。 正在这时,孟丽君身形一闪,来到了大厅中央,轻声道:“徐副帮主、王坛主,几位稍安勿躁,不要争吵,先听妾身一言。”她这温言软语的一番话,虽然是在厅内争闹之中,却仿若山间清流般沁入众人心中,顿时令两人火气全消,坐回了席中。 见两人回座,孟丽君这才继续说道:“方才徐海副帮主所想的,只怕也是不少英雄所虑。本来咱们江湖人士,学会文武艺,货卖帝王家。若是朝廷肯招贤纳士,当真将咱们武林人士入籍任用,岂不是江湖人士的一大幸事。光耀门楣,造福一方。” 孟丽君一边说话,一边在厅内缓步而行,此时已踱到了那五短身材的徐海面前,温言说道:“但是,那百派英雄大会妾身也曾亲临,亲眼见到东厂竟然在看台之下暗藏大炮,最后还调集人马包围会场。诸位英雄可别忘了隋炀帝杨广当年所设的反王夺魁大会。若是朝廷当真要为咱们江湖门派入籍册封,又岂会暗藏刀兵?” 孟丽君的这一席话甚是厉害,顿时讲得徐海哑口无言,说不出话来。一旁却又站起来一名书生模样的清瘦男子,面容生得颇为俊秀,向着孟丽君拱手一抱拳道:“百花公主请了,若是这样说,东厂之意在于扫清江湖,那他又何必将诸多门派的当家之人押赴京城呢?格杀于当场岂不是更加省事?要不然,就如当年的天鹰会一般行事,将整个门派连根铲除,也并非做不到的事情,何必如此大费周章,这一点,可着实令小生费解了。” 清瘦书生一边说着,一边连连摇头。旁边却响起了嘿嘿一笑:“怎么没有,长江水道上的怒蛟帮和白水帮,不是被连根铲除了吗。不过也是,这两个帮派都是小门小户的,只怕入不得你兄台的法眼。就不知兄台有多‘大’了。”这人刻意将“大”字拖长了说出,语调带着秽邪,顿时引起厅内众人一阵哄笑。清瘦书生却是神情不变,肃容道:“怒蛟帮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土匪而已,算什么江湖门派了。至于白水帮,在下倒也听说过,听说是一群娃娃凑到一起过家家闹着玩,济不得事。似这等帮派,随手便平了,哪里能和我们这些门派相提并论。” 他这一番话,连消带捧,贬低怒蛟帮和白水帮之余,还将自己和方才出言讥笑之人拉到了一条船上,若是有人出言反驳,便成了与整个厅中各派为敌。他原本想着白水、怒蛟两帮均已覆灭,便是讥讽几句,也没有关系。哪知凌天放三人正在一旁坐着,三人听到他说白水帮只是一群娃娃凑到一起过家家,顿时勃然大怒。于飞将嘴一撇,便要站起来开骂,身子刚刚一动,却听到孟丽君的声音响了起来:“这位可是两湖派的鬼书生司徒兄?” 七十八回:百花公主(3) 那清瘦书生本名司徒典,外号鬼书生。他一听孟丽君认得自己,又惊又喜,连忙抱拳施礼道:“正是在下,能蒙百花公主知晓,不胜荣幸。不知在下的些许愚见,可还入得了公主的妙耳吗?”说话之时,满脸喜不自禁的神情。 司徒典的这副神情顿时引起了场中不少人的不满,一时之间“哼,见到漂亮女人就腿软,什么德行。”,“登图浪子,世道不古了啊。”,“我呸,鬼头蛤蟆脸,就那副样子,百花公主能看上他?”各种低语议论之时不绝于耳。 于飞正恼于这鬼书生司徒典出言侮辱白水帮,听到众人嘲骂此人,正中下怀,嘿嘿笑道:“好,骂得好,你们不骂,小爷我也要骂;你们骂完了,小爷我还要骂。竟敢背后说我们白水帮是过家家,小爷非要让你知道我的厉害。”玲珑也在一旁愤愤不平:“就是,我们白水帮又没惹他。臭于飞,你使劲骂,我支持你。”就连凌天放也对他无端贬低白水帮心中不满,并不出言阻止。 厅内群豪的议论那鬼书生都听在耳中,脸上不由微微一红,却也并不理会,仍是抱拳看着对面的百花公主孟丽君。孟丽君望着司徒典,口中轻声道:“素闻鬼书生一支判官笔,一块夺魂砚,三十六路泼墨功出神入化,鬼神难敌。” 司徒典听到孟丽君竟然连自己的得意武功都知道,更是受宠若惊,心头一阵欣喜。却忽听孟丽君话锋一转:“但司徒兄也不可小视那白水帮。据妾身所知,白水帮兴起的时间虽短,发展却极快,与怒蛟帮名为结盟,实则已经将其收为属帮。那白水帮的帮主,妾身也曾亲见,青年俊彦,卓尔不凡。听说是因为帮主在外未归,白水帮才遭此不幸。”她提到白水帮帮主之时,不但备加赞赏,而且眼神一时间竟有些恍惚出神。 于飞在一旁听到孟丽君如此赞赏白水帮,心中一喜,伸胳膊肘捅捅凌天放道:“帮主,夸你呢。你看孟姐姐夸你的那个样子,就像是夸她家的什么人一样。青年俊彦,卓尔不凡,啧啧啧,要是那天也有个人这么夸于小爷就好了。”于飞兴高采烈,玲珑心中却涌起了一丝不悦:孟丽君夸赞凌天放,她也听得极为受用欣喜,但不知怎的,就是有些酸涩萦绕心头。尤其是看到孟丽君说话时的神情,更是不禁一阵惶恐,心中有说不出的不痛快。 厅内群豪大都是老江湖,孟丽君的神情微变哪里能逃得出众人之眼,顿时引起了许多不满。尤其是那鬼书生司徒典,见孟丽君夸赞白水帮帮主之时与方才提到自己截然不同,顿时一股无名妒火涌上心头,冷冷说道:“公主将那白水帮的帮主夸得如同天人一般,在下身在两湖,对长江水道上的帮派也颇有耳闻,这白水帮姓凌小子的事我也听过一些。哼,不知从哪里偷学了三招五势,便纠集了一群娃娃兵,当了草头王。现下可好,连老巢都被人连锅端了,也不知躲到了哪里苟延残喘。我看呐,白水帮灭帮之时,这小子不是不在,肯定是怕死躲起来了。毕竟只是一个既无师门又无来处的野种罢了。” 百花公主孟丽君方才提起白水帮帮主之时备加赞赏,顿时引起了厅内群豪的妒意。司徒典这一番出言嘲骂凌天放,众人不但不加阻止,反而连连叫好。那鬼书生司徒典便越说越是得意,口无遮拦之下,竟然说凌天放是无师门无来处的野种。凌天放原本正在自责灭帮之时自己在外未归,未能主持大局,这才害得兄弟惨死,突然听到司徒典这一句话说出,顿时怒气勃发,血撞顶门。蹭地一声,从坐席一跃而起,双掌一翻,一招“孤云出蚰”,凌空拍向司徒典,同时口中大喝:“你骂谁是野种!” 凌天放一掌拍出,顿时有些惊醒,自己毕竟身在客地,主家又对自己有救治之德,这样贸然出手似乎不妥,但此时招已发出,收之不及,只能撤掉了五成劲力。虽然及时收回五成劲力,但凌天放此时的武功早已不是吴下阿蒙,这一招“孤云出蚰”劲疾无比,厅中群豪听到凌天放高声大喝时便想要出手阻拦,哪知招数使出却尽数落空,凌天放已然从众人身边一闪而过,单掌拍向了鬼书生司徒典。 这司徒典号称鬼书生,乃是两湖派的得力干将,武功也不是泛泛之辈。他在凌天放大喝之时便知是冲着自己而来,虽不知是什么来头,但也知定然是来者不善,连忙运足了功力,使出他的独门绝技,三十六式泼墨功中的满纸烟霞,想要硬接凌天放这一招。司徒典这一招用了九成力道使出,原想在百花公主孟丽君面前大展神功,露上一手。哪知手掌与凌天放的掌风一触便觉被压得气血不畅,连骨骼也仿佛被挤得无法动弹一般。这一下大出司徒典所料,情急之下不敢硬拼,连忙由抹字诀转为卸字诀,转使一招山河颠倒,打算将凌天放的掌力卸往一旁。 就在司徒典变招之时,凌天放的单掌已然击到,他虽然中途收掉五成劲力,但凌义的火云掌讲的便是一往无前,再配合上凌天放从邋遢道人出领悟的一刀法诀,哪里是区区一个司徒典能够卸得掉的?只一掌,便将司徒典带得吐出一口献血,整个人斜飞了出去。 孟丽君此时正向着司徒典而站,一见他被凌天放打飞,连忙出手,莹白如羊脂玉的手掌一扬,也不见她做什么动作,竟然将司徒典横飞而出的身子带得慢了下来,轻轻地落在一张空着的座椅上面。 七十八回:百花公主(4) 出手救下司徒典,孟丽君又将秀手收回袖中,贴在身旁。只是在她收手之时,凌天放已然看清有一条银线一显即隐,被孟丽君收回袖中。想来她方才就是用这条银线扯住了司徒典,免得他摔在地上。 虽然被孟丽君出手救下,司徒典却已然被凌天放这一掌之力打得受了内伤。他坐在椅中用手按着胸口连连咳嗽,转眼又吐出一口献血,这才略略缓和了些,勉力抬头,指着凌天放问道:“你是什么人,胆敢偷袭于我?” 凌天放虽然恼恨他出言辱骂自己和白水帮,但见到自己一掌打得他连吐两口鲜血,心中不由得微感歉疚,一时间不知怎么回答才好。凌天放正没说话,于飞已然在一旁叫了起来:“谁说是偷袭,早告诉你要打你了。你还自称是两湖派的高手,连我家帮主都不认识,打你的就是你方才背后嚼舌根的白水帮帮主,修罗惊天刀凌天放是也。”说到这里嘻嘻一笑,怪腔怪调地奚落道:“司徒兄看起来伤势不清,不过我想被过家家的小娃娃打上那么一掌,应该没什么大碍吧。司徒兄你说是也不是?”说着将嘴巴一努,伸手指指站在一旁的孟丽君。 司徒典此刻虽然坐在椅中,却仍觉得五内翻腾,已然被这一掌震乱了内息,受了内伤。但看看孟丽君的身影,竟然将牙一咬,硬生生将喉间的鲜血咽回,强撑道:“哼,这区区一掌,哪里能伤了本人。还是让你们帮主赶紧坐下调息一番,免得被我的反震伤了内息吧。” 在场众人都是江湖打滚多年的老手,早看出司徒典被凌天放一招震得内伤吐血,却仍要强撑着说大话撑场面,都不由得暗暗好笑。也有几个与他交好之人想要出手相助,但自酌与司徒典武功相去不多,司徒典一招也没接住便被震得受伤吐血,虽说有仓促出手的原因,但也看得出凌天放武功远在其上,贸然出手,想来讨不了好去。况且司徒典正打肿脸充胖子,若然出手替他出头,只怕费了气力,他还不会领情。 与司徒典交好的几个门派中人正在犹豫,于飞却早已从座椅上跳了出来。他刻意展示轻功,丈许距离一跃而过,干净利落,身形轻盈,看得厅内不少人都不由得叫了一声好。于飞来到凌天放身边,二话不说,先连忙伸手扶住凌天放的身形,脸上露出惊惶担心的神情,大声道:“哎呀,帮主,你脸色怎么有些发白,莫不是当真被那个见鬼的书生震伤了吧,你重伤未愈,这可怎么是好,快到一旁调养歇息一下。” 司徒典号称鬼书生,于飞却给他加了两个字,变成了见鬼的书生。只是他语速甚快,匆匆带过,司徒典又受着内伤,正在暗中运气调息,哪里能起来与他争辩,只有装聋作哑,恍若不知。 凌天放见到于飞跳出,心中便明白了他的来意。知道他打蛇随棍上,用言语激得鬼书生司徒典说大话来顾全脸面,接着便装作关心自己,跳出来以养伤为借口,要拉自己回去。此举虽说能够轻描淡写地了却此事,但却未免堕了威风,只怕更加要让人小看白水帮。但此地是孟丽君和翁同仁的宅院,在此闹事的话,怎么也要给主人几分面子。想到这里,凌天放强压心头不悦,叹一口气,向着孟丽君和翁同仁、白秋水拱手道一声“抱歉”,便想随于飞转身离开。 凌天放刚一转身,却听到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响起:“哼,你这娃娃,暗算伤人也就罢了,把那个见鬼的书生打成这副模样,胡乱说几句糊弄人的鬼话便想走,你真把在场的英雄都当傻子吗?” 这人声音满是倚老卖老的骄狂味道,但提到司徒典时,竟然也如于飞调侃时所说般称之为“见鬼的书生”,却又不像是为司徒典出头,这却让凌天放和于飞微微纳闷了。虽然心中纳闷,但人家出口叫板,总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凌天放当下停步转身回来,向着说话之人一抱拳,昂然道:“那么这位仁兄意下如何?” 这时说话之人已然站起身形,从坐席之中越众而出。这人生得身形瘦如干柴,个子却着实不低,比凌天放要高出近半个头,一身布衣仿佛挂在身上般空空荡荡,浑身上下除了瘦之外,便是一对耳朵惹人注目,那一对招风大耳圆圆的仿佛两个小巴掌般支在脑袋两旁,望之令人发笑。 凌天放不认得此人,鬼书生司徒典却立时指着这人大叫了起来:“大头钉奚老四,你来做什么?我司徒典的事,不要你管。” 听司徒典叫出这人的名号,凌天放和于飞才知道这人原来外号大头钉,这外号与人一对照,便看得人忍俊不禁。其实这奚老四的脑袋也不算大,可两个耳朵在头上一支,再加上瘦骨崚峋的身子,看起来与一根大头钉还真有几分相似。只是凌天放却不知道,奚老四这大头钉的外号还另有一层意思:此人鸡肠小肚,性情阴狠,若是谁得罪了他,必定不择手段,想尽办法报复,就如大头钉钉在用来咒人的稻草人上一般。所以厅内众人听到这个外号,都是不由得一阵不寒而栗。 奚老四听着司徒典的大喊,阴阴冷笑道:“做什么?还不是帮你这不成器的家伙出头?嘿嘿嘿,都说两湖派尽是废物,今日看来,倒也不全是废物呢。” 司徒典所在的两湖派与这奚老四素有过节,司徒典当然知道他不会好心来帮自己,当下沉声道:“哼,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奚老四嘿嘿一笑:“就拿司徒兄为例,可谓是念唱做打俱佳,哪一日金盆洗手,不吃江湖饭时,愚兄我识得一个滑稽班子的班主,介绍司徒兄去演些滑稽戏,想必大红大紫,吃喝不愁。” 听到奚老四公然奚落自己,司徒典气得脸色发白。不过他也真沉得住气,冷冷回应道:“若是奚兄除了耍耍嘴皮子,便只会帮在下找找滑稽班主,那还是请回席中吧。”一句话连消带打,将矛头转到了凌天放那边。这时作为此间主人的孟丽君也转了过来,她开口说话之前,先轻轻一礼,这才温言道:“听奚大侠语带不满,想是鄙庄招待不周,奚大侠有何见教,不妨明言。我铁胆庄能够办到的,绝不推辞。”奚老四独来独往,没有门派,孟丽君便以大侠相称。 七十八回:百花公主(5) 孟丽君虽然不苟言笑,但言语间自带一股独特的吸引力。奚老四一见之下,不由得倒退一步,连忙将眼神移往地下,竟然不敢直视孟丽君。待到避开孟丽君的目光,奚老四这才开口说道:“百花公主不必说什么大侠,鄙人担当不起。我不是什么大侠,不过看着这位白水帮的帮主太过强横,将天下人都当做无物一般,这口气实在难咽。”说到这里,他又转头向着凌天放道:“怎样?那见鬼的书生挡不住你一招,为免你小小白水帮坐井观天,将天下英雄都小觑了,就让老朽来陪你走上几招如何?”对着凌天放,他便又恢复了趾高气昂的样子,满脸不屑神情,语气之中也满是挑衅之意。 凌天放强压住心头怒气,向着奚老四一抱拳:“这位兄台,在下绝无小觑天下英雄之意。少林大智禅师、武当玉阳子道长、峨眉铁剑师太,这里的翁兄、白兄,还有猛姑娘,甚至万岁门的门主等人,在下都佩服得紧。绝不敢稍存夜郎自大之心。况且你我在此都是客,岂能扰主?比试之说,我看还是算了吧。”他数了一大堆名头,却对面前的奚老四只字不提,言下之意显然是说对方算不上是英雄。尽管看不上奚老四,但念在主人家的面子,凌天放话语之中仍是退让了三分,不愿与之动手。孟丽君也在一旁劝道:“奚大侠武艺高强,为人机警,江湖之上都是久闻了的。况且您成名已久,何必与一个后辈治气呢?” 孟丽君不说还好,这一帮着凌天放说话,更加惹得奚老四心头不满,乜斜着眼神,冷冷地说道:“百花公主,奚某不知你和这姓凌的怎生认识,又有什么关系,我也不想知道。不过我看百花公主和翁老爷子像是有招揽群豪之意,难不成,你当真要为这小子开罪天下英雄吗?” 这话一出,孟丽君脸上的神情顿时一变,眼神显得有些恍惚复杂。于飞在一旁已然冷哼一声笑了起来:“姓奚的,你以为你算什么?你当你自己是天下英雄?笑话。就凭你,我翻江倒海擒龙缚虎玉面蛟龙鬼见愁于小爷已然能对付得了了,还用得着我们家帮主出手?” 于飞这一番话直气得奚老四额头青筋迸出,牙齿咬得咯咯直响。他见孟丽君迟迟不肯表态,心头怒火更胜,冷冷说道:“百花公主,你也看到了,这小子猖狂至极,今日若不教训教训这小子,我大头钉不用再在江湖上混了。”说罢扭头转向凌天放,咬着牙道:“姓凌的,你若还是个男人,就接老夫三招,若是没卵子的鼠辈,便缩回去躲在女人后面,让百花公主帮你挡灾除难吧。” 奚老四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孟丽君也不便再替凌天放说话,凌天放自己更是避无可避,他当下将手一摆,止住想要出手的于飞,沉着脸先向孟丽君、翁同仁和白秋水抱拳一礼道:“孟姑娘、翁老、白兄,在下先行告罪。”接着也不等他们答话,便大踏步来到厅内,双脚一错,双手背在背后,傲然向着奚老四冷冷说道:“奚老四,你也不必说什么接你三招。冲着这里的主人,我让你三招,三招之内,我双手不动,脚不离地。你能伤得了我,就算你胜了。三招过后,我还你三招,三招之内打不倒你,还是算你胜。你上吧。” 凌天放这一番话说出,将奚老四听得不怒反笑:“好,好,好。老夫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如此小瞧老夫的,你还是第一个,就让老夫伸量一下你究竟有什么本事。”说着又转身向着孟丽君几人道:“百花公主、翁老,你们也听到了,是这小子自寻死路,需怪不得我。” 孟丽君清秀的脸庞被面纱遮住,看不清表情,但一双亮眸扑闪几下,似乎想说些什么,终于强行忍住。白秋水却有些担心,连忙高声道:“凌兄弟,奚大侠身手不凡,再加上你伤重未愈,这可也太…哎,我看大家要不就文比一番,切磋切磋算了。” 奚老四一听,怒意更盛,嘿嘿冷笑道:“好哇,还没动手呢,什么让招,什么重伤就全出来了。感情还是老夫占了他一个小娃娃的便宜?” 凌天放神色不变,先高声回答白秋水道:“多谢白兄挂怀,这奚老四他伤不了我。”说罢转向对面的大头钉奚老四,历喝道:“还废话什么,上吧。” 奚老四还想说几句场面话,却被他这一句喝得一窒,心中暗暗发狠:是你这小子自寻死路,老子便下重手一招将你毙在当场,也怪不得我。打定了主意,他伸手在面前的桌上轻轻一按,借力高高跃起,轻飘飘地落在凌天放身前,竟然显露了一手上乘的轻功,惹得不少同样看不惯孟丽君夸赞凌天放的江湖豪客拼命鼓掌叫好。于飞和玲珑,还有白秋水几人见了,却更加为凌天放担心。尤其是于飞,他就站在场中,已然暗暗在手中握紧了链子枪,打算情势不对便即刻出手相助。 奚老四落下身形,却不急着动手,也如凌天放般双手负在背后,绕着凌天放踱步,边踱边问道:“娃娃,你当真不动手脚?”说着满脸狐疑之色。 凌天放哼了一声:“废话那么多,难道我不动手脚你也不敢出手?说好了只让三招。” 奚老四一听,当下一声冷笑:“好!”好字出口之时,他恰好踱到了凌天放的背后,当下右脚一抬,使一招金鸡乱点头,左足稳稳地扎在地上,右脚向着凌天放后脑后心几处要害一连踢出七脚。这一招七脚连环,又快又狠,背后出招更是阴毒难防,厅内群豪虽然见他脚法精妙,但见他对着言明手脚不动的凌天放竟然还要背后出招,这一声好实在是喊不出口。 凌天放在奚老四绕着自己踱步时便想到对方可能会背后出招,此时丝毫不慌,听声辨位,认清了七脚踢来的方位,手脚不动,上身随之摆动,便如同一片风中的纸片,浪里的小舟般,在间不容发之际将这连环七脚尽数避开。看得厅内众人心旷神怡,于飞和玲珑更是拼命鼓掌叫好。 七十八回:百花公主(6) 奚老四一直防着凌天放所说的不动手脚其实是引自己上当的诈术,七脚踢出便连忙纵身后跃,跳出圈子,同时双掌在胸前一错,防着凌天放反击。哪知凌天放竟然仍是背对着自己,手脚当真一动不动,冷冷说道:“还有两招,接着来。” 见凌天放不但严守约定,还轻轻巧巧地避开来自己的得意招数,大出风头。奚老四心中更生恨意,但他这一招虽然无功而返,却试出凌天放当真不会动手,心中顿时大定,暗暗发狠道:且让你小子猖狂,还有两招,你当真不动手脚,我还整治不了你?倾刻之间已想好了计策,当下也不着恼,缓缓绕到凌天放的面前,笑道:“凌帮主果然一言九鼎,当真是有志不在年高,奚某佩服。只不过,奚某接下来的这一招,凌帮主你要如何接呢?”一边说着,一边抬掌向着凌天放胸前膻中穴按去。 凌天放定睛一看,只见奚老四这一招也没有什么稀奇,便想像方才那般扭动腰部躲闪过去。可他身子刚一动弹,便发现了奚老四这一掌之中的奥妙,他这一掌竟然慢得出奇,若是自己要闪的话,只怕身子直起时对方的掌还没到身边,那时若是奚老四再发力快打,便难以再次躲闪了。想到这里,凌天放眉头一皱,随着奚老四的速度,身子也慢慢向后让开半分,同时还往侧面让开了些许,避开膻中要穴。 这时场中众人也都看出了奚老四这一掌之中的蹊跷毒辣之处,于飞立时便大骂了起来:“奚老四,你用这等下流招数,你要不要脸?”奚老四却充耳不闻,同时手掌竟然跟着凌天放躲闪的方向略略弯曲,重新调整了角度,仍是向着他的膻中穴上按落。 照这情形看来,若是依此下去,凌天放的膻中穴必然中掌,膻中穴乃是人身大穴之一,真被重掌打中,只怕性命难保。于飞见状哪敢迟疑,链子枪一抖便要出手相助。还没来得及动,便见身边突然多了几个手持兵刃的大汉,个个都不似善类。于飞也不慌张,心中冷笑一声,便想先动手打倒这几个人再出手救助凌天放,正在盘算时,却听凌天放口中喊道:“无耻下做,又岂能难倒本人,你就只有这点能耐?”一边说话,眼神一边望向于飞,却是示意他不必出手。于飞一见凌天放在此情形之下仍然是眼观六路,兼且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心中大定。当下收起链子枪,随手从旁边扯过一把椅子坐下,向着周围几名大汉喊道:“劳驾让让,你们挡住我了。”这几人见于飞坐下,也并不出手,还依言让开一条路让于飞观战,只是却也并不离开,仍是持刀站在一旁监视。 只是这片刻时分,场上的局势又与方才不同,凌天放使出铁板桥的架势,身形后仰得几乎碰到了地面。奚老四则是一脸奸笑,单掌仍然紧追不放,距离凌天放膻中穴不过数寸距离。看看于飞坐回椅中,凌天放也已然退无可退,奚老四胜券在握,当下嘿嘿一声冷笑,单掌就借着那数寸距离突然发力,向着凌天放胸前的膻中大穴轰落。 奚老四这寸劲的功夫也算是江湖一绝,但此时众人的眼神都只落在凌天放的身上。只见奚老四这一掌落下,凌天放果然避无可避,轰然中掌。“砰”的一声响起时,玲珑只觉得自己的心仿佛也被这一掌打中,顿时吓得“啊”地一声尖叫。孟丽君却是神情不动,于飞反而大声叫好。于飞的叫好声没落,又传来砰的一声,却是奚老四的后背撞在墙壁上的闷响。 玲珑方才已被吓得闭上了眼睛,此时听到于飞喝彩,才敢缓缓睁开,正看到一脸恨意靠在墙上的奚老四和神色如常,已然站起的凌天放。原来凌天放假意中计,引诱奚老四将自己逼到避无可避之时,这才展开移穴换位的本领,让开膻中要害,同时将内力聚到一处,向着奚老四反震过去。奚老四在尺寸之地发劲,劲力无法运足,凌天放又刻意向前迎去,在他劲力发到一半之时用内力反震,果然一举将奚老四震开了去,撞到墙上,反而受了内伤。 奚老四靠着墙壁,略略调息一下,平复翻涌的内息,眼神已然发红如受伤的猛兽,发丝也有些散乱。他恶狠狠地紧盯着凌天放道:“姓凌的,我还有一招吧。” 凌天放扫了一眼奚老四,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还有一招,来吧。” 奚老四又调息了一番,这才缓步上前,这一次他却既不绕去凌天放的身后,也不用寸劲慢掌出招,而是突然扑通一声坐倒在地。众人正在纳闷间,却见他双脚连环,一脚扫向凌天放的脚踝,另一脚却以撩阴腿踢向了凌天放的下阴。这一招使出,连群豪之中都传出一阵嘘声,更有几名女豪客张口骂道:“无耻,亏你成名已久,竟然使出这等无耻下流的招数。” 奚老四对众人的斥骂置若罔闻,经过方才两招,他虽然吃了些亏,但也看出凌天放最大的劣势在于站在地上的双脚,所以他所幸不顾身份,躺在地上双脚连环踢出,还专跳凌天放的脚踝脚筋和下阴猛踢。寻常人双脚连环踢出,无论如何快捷,连踢七八脚之后,总要落到地上,这才能再次跳起重新踢出。奚老四这般躺在地上,虽然迹近顽童耍赖缠斗,但在凌天放手脚不能动的情形之下却是占尽了便宜,无论连踢多少脚,都可以算作只是一招,已然是立于不败之地。纵然如此,奚老四还觉得不够稳妥,方才击向凌天放膻中穴的一掌,至今仍震得他内息难以平复,凌天放内力胜过他之处,不言而喻,若是硬碰硬地踢上凌天放的双腿,只怕先要将自己震得骨折。于是奚老四所幸只佯攻凌天放脚踝,真正的杀招却在那招撩阴腿上。 七十八回:百花公主(7) 见到如此下作的招式,在场众人都替凌天放捏了一把冷汗,无耻之声骂不绝口。就在奚老四踢到中途之时,众人突然听到一声如雷般的炸响“无耻!”这一声响过,不少人都被震得眼前金星直冒,几乎摔倒在地。只有几个功力较高的才知道这一声是凌天放吼出。凌天放见到奚老四这般出招,盛怒之下,用狮子吼的劲力向着奚老四聚力吼出,这一下内力凝聚,距离又近,顿时犹如铁炮炮弹般击中了奚老四,将他震得生生昏了过去,所踢出的两脚也自然无力垂下,伤不到凌天放分毫。 一见凌天放巧招获胜,于飞顿时一阵狂喜,从椅子中一跃而起,冲到了凌天放的身旁。正在于飞身旁负责监视看守的几名大汉反应不及,被他轻飘飘地冲了过去,都是一惊,连忙拔脚便追。可是这几人不追还好,这一追,顿时噼里啪啦地摔了一地。几人莫名其妙地摔倒,连忙低头查找原因,这才发现每个人的脚上都绕了一个绳套,与于飞方才所坐的椅子系在一处,所以一动起来,便互相扯绊得摔倒在地,却不知道是于飞什么时候偷偷系上去的。 看着几人气得哇哇暴叫,于飞却笑嘻嘻地站在一旁看着,口中嘲弄道:“想看住小爷?也不称称自己的斤量。” 凌天放却并未在意那几名壮汉,反而眼神紧盯着刚刚冲出来抱着奚老四的中年男子。这男子豹头环眼,生得凶恶无比,剽悍若豹,冲着凌天放咬牙切齿地喝骂道:“臭小子,你胆敢伤了老四,老子非把你生吞活剥了不可。” 凌天放见这人蛮横无理,知道不需与他啰嗦,当下冷哼一声道:“阁下若是想为这无耻之人出头,在下一并接着便是。” 那人一听,狰狞一笑,将奚老四递给手下人抬走,站起身来,向着凌天放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好,就让老子把你的心肝掏出来下酒。” 凌天放正要迎战,于飞已然笑嘻嘻地凑了上来:“帮主,你刚打了一阵,这一阵便让给我吧。”说罢不待凌天放答应,便转头对着那壮汉道:“喂,蛮牛,于小爷代替帮主陪你玩玩。” 壮汉见于飞瘦小枯干的样子,不禁眉头一皱:“你这小崽子算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跟爷动手?滚,老子要找的是你们当家的。” 于飞也不生气,仍是笑嘻嘻的:“蛮牛,你先别说大话,你能赢了我,我家帮主自会跟你动手。不过说真的,就你这点本事,嘿嘿,嘿嘿。” 壮汉被他笑得一愣:“你嘿什么?” 于飞摇了摇头,伸手向着奚老四抬下去的方向一指,笑道:“你也看到我家帮主是怎么赢你兄弟的了。小爷我也一样,手脚不动也能赢你。” 凌天放见到方才那名壮汉冲出来的动作架势,知道此人是个高手,这时听到于飞夸口,不由得有些担心,连忙阻拦道:“于飞…” 于飞却不等他说话,伸手一拦话头,向着壮汉笑道:“怎么样?敢不敢应战?” 壮汉哪里把于飞放在眼里,壮硕的脑袋一摇,骂道:“放屁,老子手脚不动也能赢你这瘦鸡子。” 于飞等的就是这句话,当下敲钉转角地激道:“大蛮牛,别说大话啊。” 壮汉早已被他闹得烦乱不堪,怒道:“他妈的,老子便像你那个狗屁帮主一样,让你三招,先把你打趴下,再打你那个小白脸帮主。” 于飞摇了摇头:“那也不必,咱们君子协定,不用你让三招,一招定输赢。不过呢,我看你本事不如我们帮主,这样吧,我也不用你手脚不动,那是欺负你。你呢双手啊什么的都可以用,就是双脚不能动,我攻你一招,免得你打我不过,像个兔子似的到处东躲西藏,那就没法打了。我这一招你能接住,就算你赢了;但你若是接不住,或是动了双脚,都算你输。怎么样?”于飞说到这里,话语一转,又接着撩拨道:“咱们再定个赌约,输了的跪下磕头叫爷爷,你敢不敢?” 壮汉被他绕得头晕脑胀,当下点头道:“我呸,你才像兔子东躲西藏。就是这么着了,一招定输赢,来吧。”不过他也真怕于飞有什么惊人的本事,当下拉开架势,马步站稳,双手摆一个迎门推山式,向着于飞。 看看壮汉拉开了架势,于飞左转转,右转转,绕着壮汉转了一圈,上下打量起来。壮汉被于飞看得心中发毛,大喝道:“小子,你转来转去看些什么,老子准备好了,你快动手吧。” 哪知于飞却不动手,转身向着凌天放道:“帮主啊,我在这屋子里待得有些气闷,您的伤也刚好,需要多透气,咱们出去四下转转吧。”凌天放看看厅内不少人因着孟丽君的夸赞都对自己颇具敌意,也确实不宜再留在这里,当下点了点头,向着孟丽君和翁同仁、白秋水三人一抱拳:“孟姑娘、翁老、白兄,在下就不打扰诸位英雄议事了,等几位闲了,再来感谢相助之德。” 翁同仁手扶长须,哈哈大笑道:“好说好说,老夫早就说了,小兄弟不要客气,自便便是。”孟丽君和白秋水两人也微微点头,还礼示意。 凌天放与孟丽君三人打过招呼,又向着玲珑点一点手,唤她过来同走。这一下可惹急了还站在场上拉着架势的壮汉,向着于飞招手叫道:“喂,小子,你要到哪里去?” 他刚一动,于飞便转身向着他伸手一指:“别动,脚一动你就输了,输了就乖乖跪下叫爷爷吧。”说罢又嘿嘿一笑,“小爷动手之前,要先松松筋骨,散散心。你先在这里站上几十个时辰的桩,小爷后日晚饭之时再来出招。”说罢满脸奸笑,随着凌天放和玲珑,出厅而去,只留下壮汉站在原地暴跳如雷。 七十九回:嘿,熟悉的老伙计 凌天放带着于飞、玲珑,一行三人出了客厅,来到院中。于飞一边欣赏着宅院景色,一边兴致勃勃地说着方才的比武之事。说起凌天放手脚不动,三招震晕大头钉奚老四的勇武时,玲珑乐得满脸通红,却又不断责怪凌天放冒险害她担心。等到于飞又说起自己用话语挤兑,戏弄那不知名的壮汉之事,玲珑又嗤之以鼻,笑他用阴招戏耍那人。只有凌天放因想起灭帮之事,又记挂着身在东厂之内的蓝堇儿,神情很有些郁郁。于飞和玲珑知他心意,一直东拉西扯地逗他发笑。凌天放不忍拂了两人的好意,也便随着两人说起闲话来。 三人一边说说笑笑,一边在铁胆庄中东游西逛。庄内的家人庄丁似乎已得了吩咐,无论三人要去哪里,都丝毫不加阻挡,三人要什么茶水点心,也是随传随到。于飞端着一盘子点心,倒退着走在最前,一边将一块驴打滚丢入口中,一边扭着脖子看着园中景色赞叹道:“啧啧,孟姑娘和这翁老爷子真是有钱,瞧这园子修的。想当年啊,于小爷我最大的心愿就是修这么一个大宅子,然后再带几个狗腿子,每天不干正事,在街上东游西逛,看谁不顺眼就揍他一顿。揍完了跟县太爷打个招呼,屁事没有,然后再回家喝点小酒。那小日子,得有多滋润。” 听着于飞自顾自地胡吹,凌天放只是微笑摇头不语。玲珑却哧的一声笑了出来,晃着发髻上的银铃,刮着脸做出羞臊于飞的样子道:“瞧你那点出息,丢不丢人啊。不过为什么说是当年的心愿,现在知道丢人了?” 于飞咧嘴一笑:“哪儿呀,你忘了当年咱们当街暴打王大户的儿子王胖子的时候,那小子被揍的那副嘴脸。当时跟着他的那班狗腿子,一个个全都跑得无影无踪,等到巡捕来的时候,咱们早就全都溜去他家偷酒喝庆功了。那会儿我才发现那,有钱有势又怎么样,勾结官府又怎么样?碰上咱们这些笑傲江湖的大侠,全都不好使,照样挨揍。所以呢,打那会儿起,于小爷我就再不想带狗腿子欺负人的事儿了。咱有了更伟大,更高尚,更益于人民,益于世界的崇高理想。” 凌天放虽是心中郁结,但看着于飞装腔作势地比划,也不禁莞尔。玲珑更是笑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捧着肚子指着于飞笑骂道:“哎呦喂,你这个臭于飞,你可笑死我了。就你还笑傲江湖的大侠呢。那你倒是说说,你能有什么理想?” 于飞这时刚把一块驴打滚整个儿地丢入口中,正噎得说不出话,可听到玲珑发问,那哪有不答之理,连忙拼命想要将驴打滚咽下去好腾出嘴来说话。偏偏那驴打滚做得又糯又黏,急切间哪里咽得下去,噎得白眼直翻,满脸怪像,逗得玲珑手指着于飞笑得只是打跌。 正笑闹间,凌天放突然眉头一皱,一边凝神倾听,一边伸手向于飞、玲珑两人做个噤声的手势。这两人也都机巧玲珑,当下连忙止住嬉闹,凝神探查周遭动静。这一静下来,两人也都听到西面的房间方向传来几声瓦片轻响,似乎是有人正展开轻功在房顶行走。 于飞最是好事,一听之下便乐了起来:“嘿嘿,这是哪里的蟊贼,什么地方不好偷,偏偏偷到了铁胆庄来,而且竟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动手。这里叫铁胆庄,那这蟊贼该是什么胆子?” 凌天放也点了点头,沉声道:“这人挑了这个时间出手,想是先查知了众人正在客厅议事,才敢白日作案。孟姑娘、翁老和白兄与我们相识一场,这次从东厂出来又多蒙他们相助照料。既然他们庄中来了贼人,我们帮他料理了,也算是略尽微劳。” 他这一发话,于飞和玲珑自然应允,当下三人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展开轻身功夫,蹑足潜踪凑了过去。翁同仁的这铁胆庄修得极为阔大,三人一连越过两进园落,才见到房顶上伏着两个身影,正急急忙忙地在捣弄着什么。房间周围一个护卫庄丁也不见,想是被这两人用什么法子调开或是弄晕了,所以这两人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行事。 房顶上趴着的两人身形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凌天放三人一见便都认了出来。于飞更是“噗嗤”一声乐了出声:“哟嗬,这不是洞庭二叟那两个老家伙吗?这两个老小子向来不干好事,这次鬼鬼祟祟地,肯定是来偷东西的。” 凌天放一见是这两个老熟人,当下便想出手,却发现衣袖被人一把拉住,连忙回头一看,却是于飞正拽着自己的袖子,挤眉弄眼地向自己做着怪像。凌天放正被于飞嬉皮笑脸的怪像弄得摸不着头脑,却听他求恳道:“帮主,你这一去,要么是一出手就把这俩活宝拿住了,要么就是吓得他们望风而逃。那多没意思,您看啊,要不这样,让我去,您在旁边看看咱的手段功夫。若是我抵敌不住了,您再出手帮忙,怎么样?这么着,您既给了我一个练手的机会,又肯定不会让我吃亏,对不?” 凌天放听得好笑,但转念一想,让于飞独自历练一下,也不是坏事,当下点头应允,带着玲珑将身形隐匿在了阴影之中,瞧着于飞和洞庭二叟。 于飞看看凌天放和玲珑两人藏匿身形的地方,却又担心两人离得太远,自己当真遇险之时救之不及,又示意两人跟近些,这才展开轻功,悄无声息地凑了上去。渔翁和钓叟两人此时正在聚精会神地忙碌,全然没有注意到有人接近。于飞一直来到距离两人不到两丈远的地方,这才止住脚步,定睛向着洞庭二叟看去。这时离得近了,两人的动作都清清楚楚地看在于飞眼中,只见两人趴伏的地方已经被揭开了数十片瓦片,露出一个黑黑的大洞,钓叟的钓杆正拿在手中,鱼线从洞口垂了进去,仿佛在房顶钓鱼一般。而渔翁则一脸紧张地趴在房顶,眼睛凑在洞口上,不断对着钓叟比划,还低声说着要他忽左忽右地移动鱼竿鱼线。见到这般情形,于飞已然心中了然,知道这两人必定是想从这房中偷窃些什么东西,只是不知是什么样的宝物值得两人如此冒险。 正在这时,突然听到渔翁轻轻发出一声欢呼,钓叟也是满脸喜色,手中钓杆缓缓上移,将鱼线一寸寸地从洞中拉了出来。钓叟的动作虽慢,但没过多长时间,鱼线便被提到了尽头,只见一个黄澄澄的闪亮小金匣子渐渐从洞口露了出来。虽然不知道匣子之中装的是什么东西,但单看匣子已是如此珍贵,便知里面的事物绝非凡品。 等到整个匣子从洞口被完全提出,于飞知道时机已到,当下从藏身之处闪出身形,咳嗽一声:“洞庭二叟好兴致,怎么到房顶上钓起鱼来了?” 渔翁钓叟两人看着金匣被钓出,正在狂喜之时,突然听到于飞叫出两人名号,吓得浑身一抖,那金匣顿时从钓叟的鱼钩上滑脱,竟然从屋顶滚落了下来。于飞原本想趁着两人一愣神的机会,抖开渔网,将这二老一网成擒。他金丝渔网都已经抖了出去,却猛然见到金匣滑落,当下将手腕一扭,渔网方向一转,轻轻巧巧地便将金匣兜住,提了回来。 渔翁钓叟两人被于飞吓得不轻,当下便想溜之大吉,可一转身之间,却发现面前站着的只有于飞一人,这才略略安心,停下了脚步。这时三人六目一对,渔翁一眼便看到于飞正左手提着金丝渔网,右手托着金匣,贼兮兮地笑看着自己。这一看,渔翁心中又是痛惜又是懊恼,再想到自己费尽心机辛苦寻来的宝贝偏偏一件件地落到这小鬼手里,恨意顿生,当下指着于飞沉声道:“臭小子,快把老夫的宝贝还来。” 于飞嘻嘻一笑:“老爷子莫生气,这么大的年纪,气坏了身子可不是玩的。于小爷这里的宝贝可多了,手上拿着的就有两样,不知渔翁老爷子你说的是哪一样?”说着炫耀似地将渔网和金匣举起,在洞庭二叟面前一晃,接着又揣入怀中,笑嘻嘻地望着两人。 渔翁被于飞气得七窍生烟,恨恨地骂道:“死小鬼,你那两样宝贝都是老夫的。你胆敢截夺老夫的宝贝,看老夫抓到你定要剥皮抽筋,锉骨扬灰。” 听着渔翁出言恐吓,于飞顿时将身子一缩,做一个双手抱头的动作,口中叫着:“胖冬瓜,你可别吓我,于小爷胆小,经不起吓,我好怕怕哦。”说罢身子一挺,笑道:“这世道真是变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两个贼人,不但越货,竟然还想要杀人?没王法啊没王法。这可不行,我要喊铁胆庄的翁老爷子来评评理。” 渔翁见他嬉皮笑脸,毫无惧意,还威胁说要喊人,当下眼珠一转,反唇相讥道:“你说我们是贼,不知那金匣现在在谁的怀中?那你就喊喊看啊,就算你把铁胆赛孟尝翁老爷子喊来,要抓的也是你。我们不过是帮铁胆庄拿贼而已。”说到这里,他又摆出惯常挂在脸上的笑意,温言劝道:“所以,我奉劝你还是放下金匣,我们也就不追究你来铁胆庄盗宝之事,还会放你离开哦。” 于飞一听,顿时笑得直不起腰来:“我说胖冬瓜渔翁老儿,你老糊涂了?想从小爷这里拿东西不说,还想让小爷给你顶罪?你当我是你那个傻师父吗?” 钓叟在一旁听得脸色发青,沙着嗓子道:“师弟,跟这小子废话什么,趁着那姓凌的和姓万的不在,先把这小子毙了。再从尸首上把宝贝搜出来就是。”说罢也不待渔翁答话,手腕一抖,钓竿上的鱼线带着鱼钩,划出一道金光,向着于飞钩去。 钓叟将鱼钩悄无声息地挥出,满拟一招将于飞毙于钩下,哪知鱼钩才飞到一半,却猛然见到乌光一闪,一样利器已然飞到了眼前。钓叟这一下被吓得三魂之中去了两魂,情急之下连忙一个铁板桥,身子向后斜斜倒下,这才险险避了开去,手中的鱼竿鱼钩也随之失了准头,飞到了一旁。 钓叟避过了这件利器,连忙直起身来,却看见于飞正提着乌梢链子枪,笑嘻嘻地在手中甩着圆圈,紧盯着两人。想来刚才袭击自己的就是于飞的链子枪,只是于飞的链子枪法何时变得如此迅猛凌历,却实在摸不着头脑。 不仅钓叟,就连渔翁也被于飞方才的那一枪吓了一跳,怔了片刻,才向着钓叟一声招呼:“师兄,别小看这小子,并肩子上,快些把他解决掉,抢了宝贝就走,此地不可多留。”这两人相处数十年,又是同门师兄弟,彼此之间的配合娴熟无比,一声招呼之下,便从左右两个方向将于飞包夹在中间,同时出手攻去。钓叟仍是将鱼竿当做长枪使用,只是其中还夹杂了鱼线的软鞭套路和鱼钩的暗器招法,渔翁却是左手一根软索,右手一柄匕首。这两人一联手出击,长短软硬配合,顿时威力倍增,难怪能够在洞庭湖横行多年。 于飞当日在邋遢道人的指点之下学了几套武功之后,功力大紧,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单独与武林高手过招,这时有心用两人试招,当下打起精神,使开邋遢道人传授的枪法轻功,一对乌梢链子枪神出鬼没,竟然将洞庭二叟逼得连连后退,挡上三五招才能还上一招。 洞庭二叟也算是武林之中的成名人物,当年纵横湖广一带,也闯下了不小的名头,所以怒蛟帮与白水帮争斗之时,怒蛟帮帮主周世通才会去请这两人相助。此时于飞竟然能凭着一己之力战平两人,还能略占上风,心中喜不自胜,乌梢链子枪使得越加得心应手。又交手数招,于飞将催动链子枪,连使几式凌厉招数,迫得渔翁钓叟两人手忙脚乱,他自己却趁机收起链子枪,取出从渔翁那里得来的金丝渔网,打算再试试邋遢道人传授的布袋功招式。 渔翁一见自己的渔网,眼都红了,拼命上前想要抢夺回来。可偏偏那邋遢道人所传授的布袋功由这金丝渔网施展出来,与他本来的渔网招式全然不同,偏偏威力奇大,施展开来招招夺人兵刃,逼得渔翁钓叟两人连保住手中兵器都难,哪里还谈得上夺回渔网。尤其是渔翁,见到自己的金丝渔网竟然能有这样的诸般精妙用法,心中又是惊讶,又是好奇,一边出招,一边竟然不断记忆思索于飞的招法起来,惹得钓叟怒喝连连:“师弟,你是怎么了,出招怎地不顾我的方位。”只是他虽然心中焦急,却不敢大声呼喝,偏偏于飞的招式又诡异莫测,只这一说话分神的功夫,便被金丝渔网带了一下,在身上割出了一道口子。 凌天放和玲珑两人藏身一旁,看着于飞武功进步至此,也都是心中赞叹欣慰。尤其是玲珑,见到于飞施展着邋遢道人传授的武功,洞庭二叟这两个成名已久的老江湖竟然需要联手相抗,还屡屡处于下风,顿时心痒难挠,扯着凌天放道:“天放哥哥,我也上去跟这两个老头儿打一场,试试我的公孙剑法好不好?这两个老头儿当初那么欺负我,我也要欺负回来。” 凌天放听玲珑说得有趣,又见场上洞庭二叟的武功没什么新意,以他现下的功力,随时可以出手制住两人,当下便想点头答允。可话还没出口,却见于飞手中的金丝渔网正使出一招布袋藏乾坤,这招乃是布袋功中的厉害招式,施展开来铺天盖地,难以抵挡,于飞此刻使出,恰到好处,以渔翁钓叟两人的功力,定然被这一网罩在其中。可偏偏不知是因为于飞此招没有练熟,还是金丝渔网实在太大,这一招使出之时,竟然有一小截渔网拖在了地上,于飞又偏偏一脚踩了上去,被渔网一带之下,顿时一跤摔倒,从房顶倒栽下来,连怀中收着的金匣也掉了出来。 凌天放一见于飞正稳占着上风之时却突然从房顶跌落,这一惊可非同小可,也顾不得和玲珑说话,一瞬间将轻功施展到了极致,身形如同离弦之箭般向着于飞飞射了过去。以他此时的功夫,数丈距离一闪便过,竟然后发先至,于飞才跌落一半,已经赶到房前,高高跃起,一把将于飞接住,同时飞起一脚,将渔翁掷过来偷袭于飞的匕首踢飞一旁。 凌天放接住于飞的同时,却感到有些不对,于飞跌落之时明明是头下脚上的倒栽葱,可自己接住他的时候,他却已然变成了头上脚下,便是自己不出手,也摔他不着。正纳闷之时,却又见到手中的于飞向着自己挤了一挤眼睛,做个怪相。凌天放虽然知道事情必有蹊跷,却不明所以,又看到于飞怀中的金匣掉出,当即伸手去接。手刚伸到半途,却见一枚金钩带着鱼线从旁飞来,想要钩走金匣。凌天放哪里能让他得逞,当下不管金匣,先向着金钩虚劈一掌。金钩鱼线虽细,却也被他这一掌的掌风劈得斜飞了出去,连金匣的边也没碰到。 凌天放一掌劈过,正要再度去接金匣,却被于飞一把扯住手臂,刚一愣神,又见于飞双眼一翻白同时大喊一声:“救命啊,有人偷东西。”喊罢却又压低声音对着凌天放道,“别管,让他抢去。”正在这时,渔翁的软索又已挥到,凌天放这次便不再阻拦,任由渔翁将金匣卷住。哪知于飞一见渔翁卷住金匣,却又杀猪般地大叫起来:“帮主,我不要紧,快拦住这两个小贼,别让他偷走了东西。” 于飞一时东,一时西,搅得凌天放莫名其妙,但这接连两嗓子喊出,顿时有十来个庄丁闻声赶了过来,手中各持兵刃,看身手竟然都功夫不弱。渔翁钓叟两人一见凌天放冲出,便心生退意,这时金匣到手,满心欢喜之下,更无久留之理,当即互相使个眼色,渔翁将头一扭,两张渔网向着追来的庄丁迎头撒下,钓叟却钓竿连甩,转眼之间打出十余支暗器拦阻众人。 这些渔网、暗器自然奈何不了凌天放和于飞、玲珑三人,却将铁胆庄的庄丁尽数挡住了,更有几名庄丁被暗器打中,疼得在地上连连翻滚,没受伤的庄丁只得又分出几人救护。凌天放想要追赶,却又被于飞拉住,只能看着渔翁钓叟两人逃出庄去。 一见两人逃出,赖在凌天放臂中不肯下地的于飞却顿时来了精神,一扯凌天放和玲珑两人,低声道:“快,上房看戏。”口中却又大喊:“大家快追,不要让贼人逃了,我来看看小贼往哪里去了。”说罢扯着凌天放和玲珑两人纵身一跃,上了房顶。上来之后却又不追,只向着两人逃跑的方向远远看着,口中还不断念叨着:“快,快打开,快打开。” 说来也怪,于飞念叨了四五句之后,只听两人突然发出两声惨嚎,接着便先后摔到了地上。只是这两人片刻也不敢停留,刚一倒地便即刻爬起,挣扎着继续往远方逃去。 于飞一见两人惨叫跌倒,顿时哈哈大笑,向着不明所以的凌天放和玲珑两人低声道:“一会儿别说话,听我来说,迟些和你们解释。”说罢又扯着莫名其妙的两人跃入院中,向着一众庄丁高声道:“贼人已经中了于小爷的暗器,走不远的,你们快去追,不要让贼人逃了。” 院中这一阵吵闹,早惊动了厅内众人,三人刚一落地,便见到翁同仁带了几名庄丁匆匆赶到,后面还跟着几个群豪模样的人,孟丽君、白秋水和大部分武林群豪却都没有来。翁同仁一来便见到凌天放三人,连忙先向着三人一拱手道:“抱歉抱歉,铁胆庄多年没有来过鼠窃狗偷之辈,所以疏于防范,今日却让三位见笑了。”这时早有庄丁上前,向着翁同仁躬身行礼,接着又恭恭敬敬地禀报道:“张福、徐通今日在这里当值,张福不见人影,徐通在房内昏迷不醒,似乎是被人下了药。房门房锁和铁栏都完好无损,房顶的瓦片被人揭开了一个大洞,偷了什么东西还不知道,要等陈管家带钥匙来了才能清点。”接着将方才院中的情形讲说一遍,又比划了渔翁钓叟两人的身形体态。听得翁同仁眉头大皱,不停捻着他那部长须。 于飞等这名庄丁说完,才凑了上去,抱拳道:“翁老,实在是对不住,小弟原想帮贵庄拿贼,没想到学艺不精,没能抓住贼人,当真是过意不去。”接着也将情形讲说一遍,却不说三人一同到此,他让凌天放先藏在暗处,也不提自己先抢到金匣,又转手失去之事。只说是自己找茅厕,无意中撞见贼人,交手之时却被贼人从房顶打落,幸好帮主寻找自己经过,及时接住了自己才免了受伤之苦。却不幸让贼人逃脱。这最后一段有不少庄丁见到,他便实话实说,与庄丁所说一般无二,只是更细致和惊险了许多。说话之间,他又将两人的身形武功兵刃描述一遍,听得翁同仁皱起眉头,沉着脸冷哼道:“洞庭二叟?这两个老小子仗了谁的势,胆敢来我铁胆庄行窃,是活得不耐烦了吧。”正说着,又有庄丁将渔翁掷来暗算于飞,却被凌天放踢飞的匕首捧了过来,交给他查看。翁同仁取过匕首,只见匕首形状奇特,竟然仿佛鱼形字,当下冷哼一声:“果然是他,哼。” 于飞一见翁同仁竟然认得渔翁的匕首,倒省了许多口舌,心中大喜,又凑上来补充道:“不过这俩老小子也不好过,他们都中了我于小爷的独门暗器屠龙杀虎穿星破月鬼神莫测玄蜂刺,应该跑不远,快遣人快马追赶,必定能够追上。”说罢叹一口气道:“我们受白兄和翁老接应款待之情,可没想到一到贵庄便弄出这等事情,若不是避嫌不便离庄,理应追上去帮翁老拿住那两个小贼。只是,哎!”说到这里,重重叹一口气,摇着脑袋,一副懊恼不已的样子。 翁同仁见他懊恼自责,连忙安慰道:“于小兄弟说得哪里话,你们远来是客,我铁胆庄防范不严,招来贼人扰了贵客。三位不怪老夫招待不周,老夫已经感激不尽了,你小兄弟若是当真为了抓贼受伤,老哥哥这心里可怎么过得去。这话以后再不许提了,区区洞庭二叟两个老鬼,胆敢太岁头上动土,他们跑不了的。” 于飞一听翁同仁对自己三人丝毫不疑,连忙又试探着问道:“不知让这两个老贼偷走了什么没有,若是丢了贵重物品,那可麻烦了。” 翁同仁却哈哈一笑,大手一挥道:“这里都是些杂物,谁知道那两个老鬼怎么摸到这里来的。就算偷了些东西,也没什么贵重的。走走走,三位小友,老哥哥请你们喝酒去,给你们压压惊。” 凌天放和于飞、玲珑三人都是亲眼见到了洞庭二叟钓起金匣的情形,现下见他如此推脱,想是不愿三人知道,当下也不再问。于飞心中暗骂道:那黄金匣子至少有两斤重,光匣子已然如此,你还说是杂物。老家伙貌似忠厚,肚子里道道可多得狠呐。他想虽是这般想,话到嘴边却转了个弯:“那就好,让两个老贼偷鸡不成蚀把米,偷不到什么东西还中小爷一刺,嘿嘿。”说罢却将话题一转,“翁老,说实在的,跟你喝酒我是求之不得,不过你那厅里的那些人么就……嘿嘿,翁老你也知道的。不如这样,我和帮主三人单独找个地方吃吃东西聊聊天,等翁老你得闲了之后,再来请我们喝酒,翁老你看怎么样?” 翁同仁听得哈哈一笑:“好,于小兄弟快人快语,那老夫也说些痛快的。说真的,江湖帮派众多,什么样的人都有,厅里面那些人说的话老夫也听不过去。”说着伸出大手,拍着凌天放的肩膀道:“凌兄弟,老哥哥见你年纪虽轻,却有大将之风,可不要和这些人一般见识哦。” 凌天放心中烦闷,脸上却一丝不漏,抱拳正色道:“翁老说笑了,凌某年少,江湖阅历不多,处事鲁莽不知轻重,给翁老添麻烦之处,还望翁老多多指点才是。” 翁同仁闻言大拇指一挑,高声赞道:“好,年轻人能够如此谦逊,当真难得。秋水果然没有说错,凌兄弟当真是当世俊彦,了不起。” 于飞见他们两人都是言不由衷地互相夸赞,心头暗笑,凑上前去叫道:“翁老,你光顾着夸我家帮主,却忘了小弟我了吧。” 翁同仁哈哈一笑,指着他道:“你这小鬼,若不是我劝解,那莽狮子马泰现在还站着马步等你呢。你这一招当真机灵,了不起啊了不起。” 凌天放三人这才知道被于飞耍弄之人原来叫做莽狮子马泰。听到翁同仁说他已经将马泰劝开,于飞顿时乐了:“那感情好,这小子说了,一动脚就算他输了,我于小爷这就回去让他磕头叫爷爷去喽。”说罢举步佯装要走,才刚一抬腿,便被翁同仁拉住:“不用去了,你道我是怎么劝的?那莽狮子很有点轴,老夫不得已,只好让他的结拜兄弟将他整个人扛回了椅子,他的双脚,到现在都还没动过半分呢。”说罢捻着胡须,自己先笑了起来。 凌天放三人一听这莽狮子竟然犯轴到了这种程度,都惊得目瞪口呆,过了半晌,才一同哈哈大笑起来。翁同仁陪着三人笑了片刻,才一招手唤过一名庄丁,吩咐道:“赵勇,你带着这三位侠士到翠竹园东厢房,再去厨房置办一桌酒席端上,好生服侍着。若是三位侠士不满,我唯你是问。”说罢转头向着凌天放三人道:“凌小兄弟,你们三位既然不愿在客厅,就随他去东厢房歇息一下,吃点酒菜。哎,老夫俗务缠身,还要去招待各派的好朋友,不能跟三位畅谈饮酒,当真可惜,三位小友千万见谅。尤其是你这带铃铛的小姑娘,可别来揪老夫的胡子哦。” 三人一听,都笑了起来。凌天放当即一抱拳:“翁老要我们不用客气,怎么自己如此客气?有事您就先去忙,我们自己招呼自己便是。” 翁同仁哈哈一笑:“是了是了,凌小兄弟说得是,那老夫就不跟三位客套了,三位自己招呼好自己哦。”说罢又再三告罪,这才转身离去。 待到翁同仁离开,那名叫做赵勇的庄丁才向着凌天放三人深施一礼,带着三人向着翠竹园走去。这铁胆庄占地不小,里面的楼宇路径也看得出花了不少心思,若没有这名庄丁带领,在庄子之中迷路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凌天放一行三人跟着赵勇正走到一半,却突然听到一阵喧哗吵闹之声远远地传了过来。凌天放停下脚步,问向赵勇:“那边是哪里,怎么会有人吵闹?” 赵勇功力不高,却没有听到声音,直到凌天放指出方向才挠着脑袋道:“那边是庄子的东门,可怎么会有人吵闹呢?那个门寻常只开一个小门,供送菜送炭的杂役出入,再说了,咱这庄子在这一带都是出了名的,从来没人敢在这里闹事,这是怎么了?” 凌天放看看赵勇神情不像作伪,又凝神听了听,毕竟离得远了,又看不到门口的情形,也听不出个所以然来。若是展开轻功,自然可以从院墙之上一跃而过,近前去探个究竟,但此时身在客地,便向着庄丁赵勇问道:“能不能麻烦老兄带我们去那东门看看?有劳了。”凌天放还怕这庄丁为难,没想到他却满口答应:“行啊,庄主吩咐了,要伺候好您几位。几位跟我来就是。” 三人跟着赵勇,不到片刻便来到了庄子东门。一到东门,凌天放和于飞、玲珑三人便是一愣,庄子门口正站着一名黑衣人,这黑衣人的穿着打扮竟然与三人在东厂中所见过的曹峰手下一模一样,正趾高气扬地站在那里,双手托着一封书信。看他双手呈信的样子,仿佛是送信的下人,可看他的神情举止,分明又没把在场的众人放在眼里,任凭几名铁胆庄的庄丁在周围叫嚷呼喝,却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那几名庄丁却也是满身尘土,只敢跳着脚在一旁呼喝,谁也不敢近前。 赵勇看着纳闷,一拍其中一人的肩膀:“曹老六,你们这是干什么呢?吵吵嚷嚷的。” 他这一拍,把那人吓得一个哆嗦,连忙双掌护在胸前,转过头来。等到看清楚赵勇的面目,那曹老六才松了一口气,斥道:“他奶奶的,赵老三你别这么神出鬼没的行不,人吓人吓死人的。老子差点被你吓死。” 赵勇看着他的样子,哈哈大笑:“我说曹老六,你胆子平时没这么小啊,咋了,变娘儿们了。” 曹老六狠狠瞪了他一眼,伸手一指门口站着的黑衣人:“还不是这小子,他妈的说是来送信,偏偏那封破信谁也不给,还说要见庄主。他妈的,庄主是谁都能见的吗?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那张脸,我呸。” 这曹老六说话之中夹杂着无数污言秽语,黑衣人听了也不恼,只是眼神倨傲地四下一扫,见到凌天放四人从庄内出来,便又高声喊道:“在下铁十四,奉了我家主人的差遣前来送信,求见铁胆庄庄主。” 赵勇一见这黑衣人虽然眼神倨傲无礼,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但双手捧信递上,也算是恭敬,当下走了上去,口中说着:“人家这不是把信递上来了吗,传进去不就是了,定是你们偷懒不肯传。算了,我总是要去见老庄主,我帮你们带进去算了。”说着便伸出手去那黑衣人手中取信。他的手刚伸出去,那曹老六便连忙喝止道:“那信碰不得。” 曹老六喊得虽快,却仍是迟了,赵勇虽然听到曹老六呼喊,只略怔了一下,右手却还是伸到了信封之上。他刚想将信函拿起,却猛然感到手掌仿佛被人用力一下打了过来,整个人顿时被弹得向后飞跌出去。 凌天放此时正站在赵勇身后,见到赵勇整个人摔跌过来,连忙伸出一掌,想要将他接住。可是手掌在赵勇背心一碰,便感觉一股内力顺着赵勇的身体猛地传了过来,这内力霸道凶狠,而且竟然力道不弱。凌天放一感觉到这股内力,便心知不妙,若是将这内力硬挡开去,只怕自己的内力和这股内力在赵勇身上相互冲突,顿时就会送了他的性命。可若是由着这股内力将赵勇摔在地上,虽然就此将劲力卸去,性命不会有碍,但赵勇便难免当众出丑。由此看来此人这一招就是想要立威,难怪方才的几名庄丁个个灰头土脸地对他骂声不断。想到这里,凌天放心中冷笑一声,右掌劲力一转,将赵勇身上的内力尽数接引到自己身上,又带动内力一直传到脚下,轻轻巧巧地便将这股劲力尽数卸到了地下,同时手掌力道一收,扶着赵勇稳稳站在地上。 自称铁十四的黑衣人见凌天放轻轻松松地接下赵勇,脸上却顿时露出一丝冷笑,手上姿势不变,仍然稳稳托住信函,眼神却带着挑衅之意,向着凌天放射去。 到了这时,凌天放心中已经完全明白,这黑衣人名为送信,其实却是在铁胆庄门口摆下了一座擂台。而且他方才通过赵勇与这黑衣人对过一招,知道这黑衣人功夫了得,这样的功夫却只被派来当一个信差,若不是东厂藏龙卧虎,高手如云,便是专门派高手前来立威。只不过倘若黑衣人当真是东厂派来,东厂究竟为了什么要寻铁胆庄的麻烦,又为什么不大大方方派兵前来,却用这种把戏,却是着实令人费解。 八十回:黑衣铁卫 凌天放心中暗暗寻思黑衣人的来意,并不理会他投来的挑衅眼神,于飞却乐呵呵地一边与黑衣人对视,一边嬉皮笑脸地扮着怪像逗他发笑。黑衣人看着于飞的无聊举动,也不回应,只轻哼一声,脸带轻蔑地转过了头去。 这时被震开的赵勇终于醒过了神来,顿时暴跳如雷:“好哇,臭小子,感情是来我们铁胆庄显功夫的啊。臭小子你别走,给你家赵爷等着,我找人来收拾你。”说罢竟然就那么将凌天放三人丢在门口,自顾自地转身进庄去了。黑衣人也不答话,仍是那么托着信函站在原地,身形半分不动地等着。幸好铁胆庄的这个庄门颇为偏僻,闹了这么半天,也没有一个人过来围观。 赵勇这一进去,足足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回到门口,背后还跟了一个五旬上下,身材矮小,枯瘦如柴的男子。这男子人还没到庄门,便高声叫喊了起来:“有什么事情解决不了,还要劳动我这把老骨头啊?哎,害得我酒都喝不好。” 门口的几名庄丁一听到他说话的声音,都欢呼了起来:“好了好了,袁爷来了。”那名叫做曹老六的庄丁更是先向着黑衣人恶狠狠地骂了一句:“臭小子,你不要跑,这下非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说罢一个转身,小碎步跑着迎了过去,“袁二爷呀,咱们盼星星盼月亮的,总算是把您给盼来了。您这一到,满天的云彩就算是都散了。您可要好好教训教训门口那小子,为小的们做主啊。” 被喊做袁二爷的那人也不搭理曹老六,趾高气昂地抬步迈出门槛,用眼角四下一扫,先看到了站在门侧的凌天放和于飞、玲珑三人,当即伸手一指,问向身边的赵勇:“就是这三个小子?你不是说只有一个人吗?” 赵勇连忙快步跟上:“哎哟,我的爷,错了错了。这三位是咱们家大小姐和翁爷的贵客,闹事的那小子,在那儿戳着呢。”说着向黑衣人一指,却又赶忙向凌天放三人介绍道:“凌爷、于爷、王大小姐,这位是咱们铁胆庄聚贤楼的袁遂袁二爷,人送外号神掌无敌震乾坤。袁二爷的武功那可是不同凡响,当年纵横中原,从东打到西,未逢敌手。一年前与万岁门的门主赌斗比武,两人在华山之巅对掌,大战了三千回合不分胜负,最后是袁二爷的酒瘾犯了,一个不留神,输了半招。他老人家这才依约归隐江湖,不再显露武艺,只是四处游山玩水。上个月他老人家恰恰路过我们铁胆庄,翁老庄主一谈之下相见恨晚,再三苦苦相求,才留得他老人家在聚贤楼小住一段时日,点拨一下庄内兄弟们的武功。乃是一位了不起的世外奇人。”说罢高高挑起大拇指,满脸钦佩之色。 袁遂听着赵勇眉飞色舞地讲说完毕,这才将眉头一皱,老气横秋地扶着胡须,将手一摆道:“这些陈年旧事还提他做什么,还嫌老夫输得不够丢人吗?”说话之时满脸傲气,却哪有半点觉得丢人的样子。 百派英雄大会之时,玲珑中毒在家,凌天放和于飞都在会场。两人亲眼见到万岁门门主万人龙力败八大高手,震毙少林方丈,挡开神武大将军炮的炮弹,武功之高简直匪夷所思,说到超凡入圣也不夸张。此时听说眼前这个貌不惊人,干枯瘦小的老头子竟然能够与他大战三千回合不分胜负,都觉得难以置信。更何况三人行走江湖,也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一个神掌无敌震乾坤的人。玲珑一听这外号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怕对人不够尊敬,连忙低下头强行忍耐了片刻,这才压低声音对于飞道:“这个什么神掌无敌震乾坤的外号,怎么那么像你那个破外号,你们是不是同门师兄弟?快说。” 凌天放虽然心中怀疑,却仍是恭恭敬敬地向着袁遂深施一礼:“袁爷世外高人,在下失敬了。” 袁遂看着凌天放行礼,也不还礼,鼻孔之中哼了一声算是答应,眼神在三人面上扫了一眼,便转到了门口仍然托信而立的黑衣人铁十四身上。 于飞站在凌天放的身后,看着袁遂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不由得心中有气,踏步上前,先是拱手作了一揖,这才笑嘻嘻地说道:“这位神掌无敌震乾坤袁爷当真了得,能与万岁门门主战得不分胜负,想来那必然是一场惊世大战。不如袁爷跟在下细说说,在下行走江湖之时,也好将袁爷的事迹传扬出去,好让那些个坐井观天,只会吹牛撒谎的无知之徒知道袁爷的威名。” 袁遂一听,眼神向着于飞瞟了一眼,顿时露出不悦之色。赵勇在旁一看,连忙凑了上来,连连摆手道:“可别乱说,袁爷乃是淡泊名利之人,不愿意到处张扬。况且他曾与那万岁门的门主有约在先,比武无论谁胜谁负,都不可传到江湖之中。”说到这里,又将大拇指高高挑起,“袁爷如此功夫,却能如此的淡泊宁静,当真是令人佩服啊。” 袁遂任由赵勇向凌天放三人解释,也不插嘴,等他说完才捻着自己颌下的山羊胡子,眯缝着眼睛瞅着凌天放道:“你这少年,乃是使刀高手,而且用的是快刀刀法。不知老夫说错了没有。” 凌天放原本对这又干又瘦的袁遂甚是怀疑,听了赵勇的说辞,心中更是不以为然:若是这个什么神掌无敌震乾坤袁遂当真淡泊名利,那他与万岁门门主交手之事又怎么会说给你们得知,还一边说不愿提起此事一边由着你们当众张扬。正想随意敷衍两声之时,却听到袁遂冒出这么一句,不由得微微一怔:自己从房中出来时并未携带火云刀,这袁遂是怎么知道自己擅长用刀,又是怎样得知自己使的是快刀刀法。难道这人竟然真的是一位深藏不露的惊世高手? 他心中惊疑,礼数上却丝毫不缺,连忙抱拳行礼道:“高手不敢当,晚辈惯用的兵刃确实是刀,只不知袁前辈是如何得知?” 袁遂看着凌天放施礼,却是理也不理,眼神一转,从凌天放身上移到于飞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手捻着胡须,缓缓说道:“你这娃娃根骨不错,轻功有些火候。链子枪倒是也挺合你的性子,多在内力上下下功夫,少耍些小聪明。”他这一番话,顿时将于飞也说得楞在了那里,一时之间也摸不透这干瘦老头儿究竟有些什么本事了。 袁遂看看于飞的神情,嘴角一撇,也不再看一旁的玲珑,转过身去,瞧着那托信而立的黑衣人,高声道:“少年人,你这一身的铁臂功的功夫也算修炼不易。老夫既然已经退隐,也不愿废你武功,你既然是奉命送信,便将信交了过来,回去复命去吧。” 黑衣人铁十四原本满脸倨傲无礼之色,听到“铁臂功”三字之时突然一变,同时眼皮翻起,两道凌厉森寒的目光向着袁遂脸上射去。盯了半晌,铁十四又将双目垂下,看着手中托着的信函,口中仍是方才那一句话:“在下铁十四,奉我家主人之命前来送信,求见铁胆庄庄主。” 一听这黑衣人还是那句话,铁胆庄的几名庄丁顿时叫了起来:“臭小子,你当真不知死活,袁爷到了还敢撒野。”说罢又扭头向着袁遂道:“袁爷,这小子不见棺材不落泪,您教训教训他,让他知道咱们铁胆庄的厉害。” 袁遂不答几人,自顾自地背着双手,翻着眼皮瞧着天空,口中冷冷地向着黑衣人说道:“少年人,上天有好生之德。老夫出手不留情,到时候别说你这一对铁臂,就是你的性命,只怕也难保了。你若是不想丧命于此,便放下书信回去复命,老夫绝不为难于你。” 袁遂虽是不断恐吓威逼,黑衣人却仿佛一尊石像般充耳不闻,仍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过去的眼神也渐渐满是轻蔑。那几个庄丁看得慢慢沉不住气起来,催促袁遂道:“袁爷,您还跟他废话个什么,咱们这也算是仁至义尽了,这小子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干脆您就出手把他打发了得了。” 袁遂被几人催促再三,终于冷哼一声,抬步向着黑衣人缓缓走去。几名庄丁一见袁遂终于出手,一个个都是兴奋不已,曹老六伸手指着黑衣人,嘿嘿笑道:“哈哈,让你走你不走,这下好了吧,惹得我们袁爷出手,等下看你怎么死。” 黑衣人方才被袁遂一口叫出武功名称,心中也真有些忐忑,见他缓步走来,连忙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暗暗在手中的信函上运足了内力,打算跟这不知深浅的老头儿拼个高低。 袁遂走到离黑衣人不到三步距离,却突然停住脚步,盯着铁十四道:“少年人,我是前辈,你是后辈,我若是跟你这样过招,那是欺负你。这样吧,我就在这里打你三掌,你能接的住,便饶了你。”说罢不等铁十四答话,便站在原地运起了功来。 凌天放方才被袁遂说出擅长的武功类别,心中一直存着疑念,此时终于见他出手,连忙定睛凝神观看。可看了半天,也只见袁遂站在原地比划,而且出招迟缓,脚步虚浮,看不出有半点高手风范。正纳闷间,忽听袁遂猛然大喝一声,向着黑衣人虚拍一掌。这一声大喝,将黑衣人吓了一跳,又见他一掌拍出,连忙将内力凝聚全身,拼命抵挡。可直到袁遂收掌,却丝毫不觉全身上下有任何异样,连半丝掌风也欠奉。他纳闷之下,刚想低头查看,却又听到接连两声大喝,袁遂这一次却是左右双掌接连击出,一连两掌向着铁十四虚拍而去。 这两掌拍过,铁十四仍是没有感觉到有掌风袭至,正在纳闷,却突然听到轰的一声,自己身上的黑衣竟不知怎么着起火来。他这一惊可非同小可,连忙翻身跃起,就地一个翻滚,将身上的火苗压灭,这才重新翻身站起。这铁十四的功夫应变也当真了得,情急之下滚倒灭火,手中的信函却仍然护得极好,直到跃起也没有半点损伤。只是除了身上着火之外,运一运内力,却没发现其他丝毫异状,不知是什么道理。 袁遂一连三掌拍出便收掌站在一旁,听着身后的庄丁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喝彩叫好之声,直等到黑衣人在地上翻滚灭火之后重新站起,这才捻着山羊胡,得意洋洋地说道:“少年人,现在可知道老夫这神掌无敌震乾坤的厉害了吗?你中的乃是我三十六路神掌掌法之中的烈火神掌。幸好你乖觉,知道跃起闪避掌力,这才只受了轻伤,若是不然的话,你整个人已然化为灰烬了。” 听到袁遂的这番讲解,那几名庄丁又向着黑衣人发出一阵嘘声:“臭小子,知道怕了吧,袁爷这是手下留情,敢到咱们铁胆庄来撒野,那不是茅坑里点灯笼,找死吗。” 黑衣人站在原地,看着袁遂一副洋洋自得的神情,又看看自己身上的烧痕,不由得也心中迷惑不解:自己方才明明是看到身上起火,这才翻身压灭火苗,袁遂却口口声声说自己翻身躲开了他的掌力。而且,自己身上怎么会突然起火,更是怎么也想不明白。虽然心中疑惑,但他此行目的尚未达到,虽然被火烧得衣服枯破,却是仍然端立原地,纹丝不动。 袁遂这一番出手,不但黑衣人铁十四心中疑惑,连凌天放和玲珑也是看得大惑不解。明明见到袁遂出掌棉软无力,却怎么能让黑衣人身上起火呢?只有于飞站在一旁嘿嘿冷笑两声,凑到凌天放、玲珑两人耳边低声嘀咕道:“这老小子使诈,他假装出掌,其实先把硫磺粉撒到那铁十四的身上脚下,接着又丢出磷粉,放火烧了这黑小子,偏偏还胡扯什么烈火神掌。这烈火神掌,于小爷比他使得好多了。” 听于飞这么一说,凌天放和玲珑两人才恍然大悟,顿时对这神掌无敌震乾坤又多了几分鄙夷。那几名庄丁不知就里,仍在为袁遂呐喊助威:“袁爷,再显一手神功,让这小子乖乖放下书信滚回去。” 袁遂将手一摆,止住几名庄丁的呼喊,缓步走到黑衣人面前,傲然道:“小子,识相的放下书信,放你一条生路回去复命。若是执迷不悟,嘿嘿。”他说到这里,将手掌抬到眼前亮了一亮,这才转向黑衣人道:“老夫这手掌之下,又要多一缕无辜亡魂了,可惜,可惜呀。” 黑衣人脸上肌肉一抽,旋即恢复了原状,冷笑道:“笑话,我们铁卫之中,有哪一个是贪生畏死的。信在这里,你若是有本事,只管拿去,不见庄主,誓死不回。”说罢全身劲力一鼓,双臂将信函托得稳如泰山一般。 袁遂听他说得斩钉截铁,突然仰头大笑道:“可笑井中蛙,不知乾坤大。要取你手上信函又有何难?”说着双掌一挥,大袖摆动,向着黑衣人攻去。铁十四见袁遂双掌藏在袖中攻到,不敢怠慢,双掌仍是平平端住信函不动,身子却猛地向后一折,一招铁板桥让了开去。同时运起铁臂功,将功力尽数送到信函之上,只等袁遂伸手去碰,便要催发内力,攻将过去。他身子刚刚后仰,鼻中却猛然闻到一股硫磺气味,正纳闷间,眼前突然“轰”地一声,冒出一团火球,在他面前烧了起来。铁十四正在惊诧,突然觉得手上一轻,信函似乎已然被人拿了起来,他心中一急,也顾不得面前的火焰,连忙催发内力,排山倒海一般攻了过去。铁十四这一下是蓄足了十成内力一次送出,远非之前打倒赵勇之时可比,可凌厉内力击出,却仿佛击在了空处,似乎打在了什么之上,又丝毫击到了空处。铁十四正在纳闷,却听到“呜”地一声短促轻响传来,接着便是砰地一声,似乎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发出的声响。 铁十四牵挂着手中信函,连忙双手在脸上身上一抹,扑灭残留的火苗,将身子站直了定睛查看。这一看,顿时将他看得楞在那里,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原本站在他面前,向他出掌的神掌无敌震乾坤袁遂此时正翻着白眼倒在自己脚下,一对衣服袖子尽数成了碎片,飘散在四周地上,露出两条干枯细瘦的胳膊,人事不醒。在袁遂的身边,那封信函落在地上,仍是完好无损,也没有半点烧灼的痕迹。 铁十四见到信函掉在地上,便赶忙上前弯腰捡起,查看一下,发现并无损伤,才再次托在手中,只是却仍然不明白袁遂怎么会晕倒在自己面前。 铁十四被火团遮住了眼睛没能看清,对面的凌天放三人和一众铁胆庄庄丁却都看得清清楚楚,方才袁遂从袖中飞出硫磺磷粉,在铁十四的面前引燃,吓得他后仰躲开,分了他的心神,自己却同时用衣袖拂起他手掌中托着的信函。袁遂听赵勇说过铁十四借信函传递内力伤人的厉害,不敢马虎,这才用衣袖去取信函。哪知铁十四的铁臂功竟然如此了得,挥动之下,不但隔空将袁遂的衣袖震成了碎片,还将他震晕在地。这一幕铁胆庄庄丁尽数看在眼中,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过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铁十四此时也想明白了其中关窍,冷哼一声:“耍杂耍的吹牛老头儿,哼。”说罢又扭头向着凌天放三人及几名庄丁道:“你们铁胆庄之中,就只有这般货色吗?” 他话音一落,赵勇突然发一声喊,扭头向着庄内飞奔而去,其他几名庄丁也都是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见此情形,凌天放不禁摇头长叹一声,举步上前,向着地上昏迷不醒的袁遂走去,想要查看救治一番。 铁十四见到凌天放走近,不知他的来意,连忙将铁臂功运到了双臂之上。他方才震飞赵勇之时,算是与凌天放过了一招,虽然没有当真动手比试,但看到凌天放轻描淡写地接下自己震飞的赵勇,又将自己的内力化于无形,对着自己的挑衅却无动于衷。这份功力,这份气度都是不多见的高手劲敌。若是任他抢先出手,只怕自己难保信函不失。想到这里,铁十四便打定了先下手为强的主意,当下左手托定信函,右手运起铁臂功,猛地向着凌天放抢先攻了过去。 凌天放没想到一直如同石雕的黑衣人竟然向着自己强攻,微微一怔,连忙吐气凝神,身子一转,避开铁臂锋芒,让过了这一招。黑衣人铁十四这铁臂功使开了却是招招连环不断,他见凌天放避开,当下第二招随即跟上,臂膀当真如同一根铁棍般迎头砸了下来。凌天放刚刚站稳,便见到对方铁臂迎面砸到,当下只得又身形一转,滑向一旁,避开了这一臂。这一招刚过,还没缓过气来,铁十四的第三招又滚滚攻到,这一次却是双臂齐下,从两路同时砸了过来。 铁十四招式绵绵不断,每一招又都劲道凌厉,简直是搏命一般。凌天放连让了三招,见他全无稍停之意,反而越打越快,越打越是顺畅,也动了怒气,看准铁十四一双铁臂从左上斜斜砸下,当即抢上一部,一招孤云出蚰使出,火云掌抢先打向铁十四的面目。凌天放这套火云掌法是从火云刀中演变而来,讲的也是一个快字。凌天放又从醉道士那里悟得了“一刀”法诀,配合起来,更是迅捷无比,这一掌后发先至,铁十四的铁臂还没挥到一半,他的火云掌已经拍到了对方的面前。铁十四原本见凌天放退让,还以为他的功夫也不过尔尔,哪知此时他一还招竟如此了得,大骇之下,想要格挡已然不及,连忙将脸一侧,堪堪让开凌天放的这一掌,但自己的掌力却已使不出去。 避开了这一招火云掌,铁十四正要收臂再组攻势,凌天放却哪里容他这般容易脱身,双掌一错,又是一招拨云见日使出。这一招连环追击攻到,铁十四哪里还能躲得开?被凌天放一招推开铁臂拍在肩头之上,整个身子被打得摔跌了出去。凌天放不知这人是什么来路,当下只使了六成力道,免了铁十四肩骨碎裂之苦,只是将他摔了出去。 打开铁十四,凌天放也无心恋战,伸手在地上一捞,拎住了袁遂的衣领,便将他提回了铁胆庄的门口。 凌天放刚刚救回神掌无敌震乾坤袁遂,便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从庄内传出,还伴随着一声粗豪的喝骂:“在哪儿呢?闹事的人在哪儿呢?他奶奶的,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胆敢到铁胆庄上来撒野。我看他是老寿星上吊,他奶奶的嫌命长了吧。” 一听这声喝骂,于飞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是巨灵神官铁远山那个傻大个,怎么吧他给找来了,这下有好戏看了。” 果然,几名庄丁又是一阵欢呼,那曹老六转身便迎了上去:“哎呀,铁爷,这盼星星盼月亮的,终于把铁爷您给盼来了。您这一到啊,这满天的云彩就算都散了。铁爷您可得为我们做主啊。” 说话的功夫,铁远山巨大的身躯已经跨出了庄门,来到黑衣人的面前。铁十四此时刚从地上站了起来,便突然见到眼前有个满身光灿灿的铜甲巨人走了出来,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忙拿桩站好,双臂一伸,将信函平平托至面前,口中高声叫道:“在下铁十四,奉了我家主人之命前来下书,求见铁胆庄庄主”。 铁远山不看黑衣人,先扫了一眼地上的神掌无敌震乾坤袁遂,问向着几名庄丁:“死了没有?”其中一名庄丁连忙上前抱拳答话:“回铁爷,只是被震昏了,没什么大碍。”铁远山哼了一声:“说就天下无敌,打就脓包一个。抬进去,别再这里碍眼。”说完一眼看到凌天放三人,脸色又是一沉,“又是你们三个。”凌天放虽不明白他为何如此,但见他神色不豫,也不想多说,当下随意抱拳示意了一下,便站在原地冷眼旁观。于飞却笑嘻嘻地望着铁远山,插话道:“这不是巨灵神官铁兄吗?铁兄你好,不知你拉的那几车货销出去了没有?要是还没脱手,小弟倒认识几个收破铜烂铁的贩子,要不要小弟帮铁兄找些销路?” 铁远山知道他是在揶揄自己向倭人购买兵器之时,脸上怒气一现,却又强压下去,板着脸哼了一声,再不说话,大踏步地向着黑衣人走去。 黑衣人铁十四方才被凌天放两招打倒在地,心中愤愤不平,只是刚站起身便见到巨灵神官铁远山走出庄门,被吓了一跳,分了心神,连忙凝神戒备,这才没有上前找凌天放邀斗。可他等了半晌,却见铁远山先骂袁遂,又和凌天放三人口角,就是不看自己,一时之间被闹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可偏偏他刚刚有些放松,却见到铁远山舍了凌天放三人,直奔自己而来,连忙重新运起内力,准备迎战这个重甲巨人。 铁远山三步两步来到黑衣人面前,也不客套,口中晴天霹雳般大喊一声:“把信拿来给我。”大手一伸,向着黑衣人铁十四手中托着的信函抓去。铁十四蓄势待发,等的就是这一刻,一见铁远山的大手抓到,便催起凝聚在双臂上的铁臂功力,顺着信函,向铁远山攻了过去。 铁远山在赶来庄门的途中已经听赵勇说了被震飞的情形,伸手抓住信函时也运足了内力。这两人的内力在信函处“砰”地一碰,竟然是平分秋色,谁也没被震退。但铁远山身高力大,手长腿长,这一伸手已经将信函牢牢地抓在了手中。 黑衣人铁十四一见信函被对方抓在手中,连忙变招,左手一翻,抓住了信函的一边,同时右掌一竖,点在了铁远山的手腕上。铁远山闪也不闪,任凭黑衣人点在自己身上。这一下点上,竟然发出金铁相碰般叮的一声。铁十四虽然得手,却是暗暗叫苦,原来铁远山全身披满赤铜重铠,手腕上也戴着厚重的铜护腕,点在上面伤不得他分毫,反而震得自己手指隐隐作痛。 铁远山看着黑衣人点中自己手腕之后连忙缩手,嘿嘿一阵冷笑,单臂用力,要将信函取回。黑衣人铁十四哪里能让他如此轻易得手,连忙也抓着信函的另一边用力回夺。这信函不过是薄薄的几层纸片,怎么经得起这两个高手抢夺。稍一用力,便发出了呲啦一声裂响。 铁十四生怕撕碎信函,赶忙放开自己抓着的一半。铁远山毫不客气,捏着信函的手臂一收,同时抬脚向着黑衣人铁十四迎面踢去,防止他出手拦截,打算就此将信函夺到手中。 黑衣人应变也是奇速,刚一放开信函,便将全身功力凝聚在双臂之上,脚下却侧步上前,逼近了铁远山的身子,避开迎面踢来那一脚的同时,双臂运起铁臂功,十字插花,重重地砸在铁远山捏着信函的手背上。 铁十四这一招开山臂是铁臂功之中的六大招之一,至刚至猛,双臂齐下,饶是铁远山一身硬功,又有铜铠护住手背,却也抵敌不住,被撞得手臂高高扬起,信函也从手上掉出,飞到了一边。 一见铁远山信函脱手,铁十四片刻也不迟疑,双脚一点地,展开轻功横飞过去,伸手抢夺信函。铁远山一招不慎,信函得而复失,恼怒之下一声闷吼,巨手探出,猛地向着黑衣人抓去。原来铁远山知道自己一身赤铜重铠,虽然刀枪不入,但行动起来却迟缓了许多,若是与黑衣人去抢夺信函,那是绝难得手,便索性出手袭击黑衣人,只要能将其打倒,信函唾手可得。 黑衣人铁十四此时背向着铁远山,猝不及防之下,顿时被他噗地一把牢牢抓住脚踝。铁十四虽然被人抓住了脚踝,却丝毫不乱,仍是伸手将空中的信函一把接住,塞入怀中,同时向着铁远山喊道:“主人有令,不见铁胆庄庄主,此信觉不能交出。” 黑衣人接信收信,一气呵成,身法矫健之极。他身后的铁远山却也没有闲着,握住了黑衣人铁十四的脚踝,一声虎吼,竟然将他整个人当做一根兵器般抡了起来,高高举起,向着地面砸去。 铁胆庄门口的地面全是青石铺就,坚硬无比,这黑衣人铁十四若是被砸在地上,纵然当真是块铁,只怕也要砸弯了,何况是血肉之躯。那几名铁胆庄的庄丁一见铁远山胜券在握,都是一阵欢呼。 铁远山也满以为此招必能得手,可一抡之下却发觉自己抡了个空。正诧异间,突然觉得手上的铁十四猛地旋转了起来,扯得手腕一阵剧痛,只得将手放开,任铁十四逃开一旁。见到黑衣人竟然脱出铁远山的控制,庄门口的铁胆庄庄丁都是一阵失望,也有几人指着黑衣人叫骂道:“臭小子,算你运气,我们铁爷手滑让你溜掉了,不过你别以为能这么便宜,乖乖等死吧。” 几名庄丁叫嚣不断,凌天放和玲珑、于飞三人却看得暗暗赞叹。方才黑衣人被铁远山高高抡起,向着地面砸去之时,竟然凌空一个后仰,使出铁板桥的手法贴在了铁远山的手臂上,于间不容发间躲了过去,免去了被砸上青石地面之厄。躲开之后,更是立即身形接力旋转,同时连催三道内力攻向铁远山,这才脱身出来。 黑衣人铁十四虽然成功脱困,也是惊得出了一身的冷汗,心中暗叫侥幸。铁远山那边却被气得哇哇暴叫,不给铁十四半分喘息的机会,挥动一双巨拳,扑上来与铁十四战在了一处。 两人这一动上手,都是硬桥硬马的功夫,铁十四刚吃了一个小亏,不敢再托大拿着信函与铁远山交手,而是拳脚并举,将铁臂功施展开来,乒乒乓乓地犹如打铁一般,转眼便与铁远山交手了十余个回合。 铁远山自峙硬功了得,又有铜铠护身,出招全无顾忌,一套疯魔罗汉拳使得虎虎生风,威猛无比,一时间将黑衣人逼得连连后退。一见铁远山占了上风,那几名庄丁又是一阵欢腾,向着黑衣人铁十四嘲笑斥骂不休:“臭小子,这点本事还敢来,纯属找打,看我们铁爷打得你满地找牙,到时候,给爷爷们磕三个头,便饶了你的狗命。”曹老六更是手舞足蹈,兴奋不已,干脆学着戏台上唱戏的腔调,模仿着铁十四的样子大叫道:“小的铁十四不该冒犯诸位爷爷,请诸位爷爷将小的就当一个屁,放了吧。哎呀,哎呀哎呀。”引得门口的几人阵阵轰笑。 黑衣人铁十四却对周遭的情形置若罔闻,只是专心招架抵挡铁远山的攻势,虽然防守多,反击少,却也能守御得固若金汤。凌天放站在铁胆庄的门口,虽然事不关己,但对于黑衣人和铁远山交手的一招一式,却都看得细致无比,脸上一副沉凝,若有所思的样子。 于飞看着凌天放的神情,又看看门口空地上两人相斗的情形,凑近凌天放身边,笑道:“帮主,看不住这大块头还挺能打,当初他在咱们那儿被先生轻轻松松给捆成了粽子,我还以为他没什么本事呢。不过这个铁十四也挺厉害,您说谁能赢?” 凌天放扭头一看,见于飞仍然是那样一副贼忒兮兮的神情,玲珑却也凑了过来等着答复,一脸期盼的样子。见了两人的神情,凌天放微微一笑,又将眼神转回门前场中,低声道:“这两人论功夫其实差不了多少,但黑衣人谋略应变都在铁远山之上,铁远山虽然一身铜铠刀枪不入,但照此情形,若是三十招之内还不能取胜,只怕便要吃亏。”说着伸手向着场中一指。 玲珑顺着凌天放的手势看去,这才发觉其中奥妙。原来铁十四片刻之间已经将双方优劣算得清清楚楚,看清了见对手虽说一身赤铜重铠,即使打中也伤他不得,但手指上的铜铠却不算厚,而且又有许多关节,是整副铠甲的薄弱之处。针对于此,黑衣人出招之时便避开了铁远山周身其他部分,只向着他的拳头上招呼,到此时已经硬拼了十几下,避开铁远山锋芒再击打到其拳头侧面的也有近十击,铁远山手上的铜铠已然被打得微微变形,连接处也微微露出松活迹象。 于飞也看到了黑衣人的出招动作,嘿嘿一笑道:“要我说啊,这黑衣人还是太笨,居然硬拿自己的拳头打铁。要是于小爷出手,就给他来个诸葛亮火烧藤甲兵,把他这一身铜铠变成一个大铜炉子,来个烤活猪,看他怎么办。” 凌天放知道于飞仍然记恨着当日被巨灵神官铁远山在船上一锤震晕之事,所以言语之间毫不客气,当下微微一笑:“这铜铠确是防护利器,不过有利必然有弊。他这铜铠将关节之处通通护住,虽然没有了破绽,但毕竟不够灵活,本身功夫自然打了折扣。若是遇上火攻,当真难以抵挡。” 于飞看看场中仍在鏖战的两人,嗤了一声:“就算不用火烧,小爷还有一大堆的法子对付他这个大铜套子。就像对付那洞庭二叟一样给他放几只毒蜂进去,我保证他只恨这身铜套子脱得不够快了。” 凌天放听得一愣:“什么毒蜂?” 于飞自知失言,连忙岔开话题:“这个一会儿再说。帮主,那依你说,铁远山是必输无疑了?” 凌天放不知于飞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见他神秘兮兮的样子,也不追问,看着门前两人,摇着头道:“那也不见得。黑衣人胜在机智多谋,但铁远山自有一股狠劲拼劲。虽然十招之后铁远山必然吃亏,但最后的胜负如何,还不好说。” 凌天放刚刚说罢,果然见黑衣人铁十四一声长啸,突然招式一变,招招抢攻起来。他这一轮急攻,双臂双拳落处仍然是只有两个地方,一是不断佯攻铁远山的面目双眼,同时却一拳拳地发力砸向铁远山的双拳。 铁远山双手上的护铠本已被他打损,这一发力,不到十拳,便响起“叮叮当当”地一阵脆响,赤铜重铠双拳部分的铰链链接竟然被黑衣人用一对肉拳生生打散,落得满地都是。铁远山哪想得到自己向来引以为傲的护体铜铠竟然会被人徒手打散,顿时惊得怔在了那里。 黑衣人铁十四苦心经营,等的就是这一刻,打散铁远山双拳护铠之后,毫不停顿,双拳继续抡起,猛地向着铁远山露出的指关节砸了下去。铁远山练的虽是一身硬功,但那指关节毕竟是脆弱之处,硬碰硬之下,顿时爆出两下“咯嚓”声,竟然被铁十四生生打断了两根手指。 十指连心,铁远山手指关节折断,痛得发出一声怒吼,震得门口众人都是耳朵嗡嗡直响。黑衣人铁十四虽说以硬破硬打散了铁远山双拳护铠,胜了这一招,但自己也不好过,一对手臂被震得酸痛肿胀,微微发颤。他知道自己无力再战,胜了一招便立即跳出圈外,拱手抱拳道:“承让承让,老兄你败了,烦请回去请铁胆庄庄主出来取信吧。”说罢又摆出之前的动作姿势,同时伸手入怀,似乎是要去取方才收好的信函。 黑衣人话音刚落,突然听到铁远山发出一声大吼:“承让个屁,老子还没输呢。”说着竟然双臂一张,整个人合身向着黑衣人扑了上来。黑衣人铁十四哪想到铁远山竟然如此倔强勇悍,竟然毫不顾忌伤情,突然出招。毫不提防之下顿时被拦腰抱住,提离了地面。 铁远山抱住黑衣人,双目通红,口中喊着:“老子勒死了你。”同时双臂使劲,用力挤压铁十四。铁十四连忙运功于臂,拼命想要挣开铁远山的熊抱。连运三次功力,都只觉得如同被一个铁箍紧紧勒住,哪里挣得开分毫?反而在呼吸之间被越勒越紧,连周身的骨骼都发出咯咯声来。 铁十四又支撑了片刻,知道自己再也抵敌不住,突然对着铁远山的耳朵大喊一声:“铁远山,你若再敢放肆,东厂大军即刻就到,将你们后蜀个个斩尽,要你们就此断脉绝种。” 八十一回:后蜀遗孤 铁远山骤然听他提起后蜀一门,又是一愣,双臂竟然略停了一停。黑衣人连忙凑过头去,压低了声音,对着他的耳朵嘀咕了一番。只是隔得远了,谁也没听清说的是什么。急得于飞在后面抓耳挠腮:“这俩人,怎么突然说起悄悄话来了,这不是吊于小爷的胃口吗?这这,这到底说了些什么啊?” 于飞正在着急,那边黑衣人却似乎已经讲说完毕,抬起头来,傲然盯着铁远山。铁远山似乎被他说动了心,手上竟然不再发力,却也并未放手,只是愣怔怔地站在那里。黑衣人虽见铁远山丝毫被自己说服,却也丝毫不敢怠慢,突然发力,“嘿”地一声,挣开铁远山的双臂,跃了开去,一边稍稍活动一下四肢,一边沉声喝道:“你还不去请你们庄主?” 铁远山一言不发,盯了黑衣人片刻,终于重重地哼了一声,扭头大踏步地向着庄内走去,竟然连自己手上的伤势、满地的护手碎片和门口众人通通不理,自顾自地就这么走了。 于飞一看,大奇道:“这傻大个就这么走了?这个铁十四究竟是何方神圣,就那么念几句咒语就能把这大个子吓走?这是什么法术?”凌天放和玲珑任由他在那里鬼叫耍宝,全不搭腔,反而把于飞闹得无趣之极。 又过了片刻,门口众人突然听到一阵脚步声响,声音杂踏,为首之人步法沉凝,正是铁胆赛孟尝翁同仁。翁同仁带着几名庄丁快步走出庄门,一眼便看到了凌天放三人,微微一怔,旋即挂上一脸笑意道:“凌兄弟、于兄弟、玲珑姑娘,真是不好意思,又让三位见笑了。” 凌天放眼神一扫,没有见到巨灵神官铁远山高大的身影,想是疗伤包扎去了。他见翁同仁招呼自己,连忙抱拳还礼:“翁老你好,若是有什么需要小弟帮手的地方,只管开口,切莫客气。” 翁同仁闻言哈哈大笑,牵得颌下胡须也是根根飞扬:“知道凌兄弟你侠义无双,心疼老哥哥我。可你现下在我府上是客,哪有劳动客人的道理。再说若是老哥哥连这点小事都处置不来,还哪里有脸在江湖上混呐,你们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安心在老哥哥这里吃喝,一切有老哥哥扛着。”说罢扭头向着身边的庄丁道:“赵勇,不是让你带凌兄弟他们去厢房休息吗,怎地又将他们领到这里来受此惊扰?凌兄弟有伤在身,若是调理得不好,留下了后患,你担得起责任吗?” 赵勇刚要张口辩解,翁同仁已将大手一摆:“哼,迟些再找你算账,看你下次还敢不敢胡乱行事。”说罢又向着身后一招手,立刻便有一名庄丁从后转了出来,双手捧着一柄单刀,举到凌天放的面前。凌天放定睛一看,正是义父凌义传给自己的火云刀。翁同仁见庄丁将刀捧出,这才笑着向凌天放解释道:“凌兄弟昏迷之时将佩刀失落在了地上,秋水和几个朋友便捡了回来,一直放在凌兄弟昏睡的房内。我看凌兄弟方才出来的匆忙,忘了携带此刀,便命下人带了来,免得凌兄弟不见了着急。如此宝刀,若是换了是老哥哥我,只怕要急破头喽。”说罢哈哈大笑。 凌天放连忙将火云刀接到手中,他也真怕失落了此刀,当下拿在手中看了又看,向着翁同仁连连道谢。翁同仁又是大手一摆:“哎,自家兄弟,客气什么。”说罢又伸手指着赵勇道,“这个蠢材,带着凌兄弟到处乱转,害兄弟你担心,真不会办事。”说着将手一抬,做势要责打赵勇。 凌天放一见,连忙伸手拦住:“翁老不要动气,切切不可责罚赵勇赵兄弟。是我们听到这里有人吵闹,一时好奇,这才让赵勇带着我们过来查看。你若是为此责罚于他,可让兄弟我于心不安了。” 翁同仁这才收回手臂,却仍指着赵勇斥道:“若不是凌兄弟为你说情,定要好好鞭打一顿你这个蠢材。现下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好好地带着凌兄弟回厢房歇息。若是你又生事端,两罪并罚,绝不宽容。”说罢转向凌天放道:“凌兄弟,你是再在这里散散心呢?还是随这个蠢材去厢房歇息一下?” 凌天放也是聪明之人,一听翁同仁的说话,便知他不愿自己留在此地,所以才绕了这么大的一个圈子,还要借着责罚赵勇来说事。当下抱拳道:“我也有些倦了,就劳烦赵勇兄弟带我去厢房休息吧。” 翁同仁哈哈一笑:“凌兄弟好好修养,有什么需要取用,吩咐他们便是。老哥哥我还要在这里处理些事情,就不陪着你去了,切莫见怪啊。” 凌天放微微一笑,带着于飞和玲珑两人跟着赵勇走进铁胆庄,沿路向着东厢房方向走去。一边走着,一边暗暗寻思黑衣人铁十四之事。刚走了半盏茶的功夫,于飞突然向着凌天放和玲珑使一个眼神,嘴里大叫起来:“哎呀,哎呀哎呀,肚子,肚子好疼。赵勇,你们这里哪里有茅厕?”说罢不等赵勇答话,又大叫道:“不行了不行了,等不及了。”一边说着,一边解开裤带,搭在脖子上,一头钻进了路边的树丛中。惹得玲珑连忙扭过头去跺着脚斥骂道:“你个死于飞臭于飞,你怎么这么流氓,看你回来我怎么教训你。”赵勇虽然没有玲珑那么大的反应,却也一时怔在了那里,过了半晌才试探着问道:“于爷,您,您还好吧?” 他话音刚落,便听到哗啦哗啦的枝叶响动,似乎是于飞正在林中挥手,接着又响起于飞的叫声:“好什么好,糟得没法再糟了。你们庄里给人吃的都是什么东西,啊哟啊哟,疼死小爷了。不用等我了,你们先去厢房,然后赵勇你再给小爷送些手纸过来。”声音怪异,似乎难受得无以复加一样。 赵勇一听,顿时傻在了那里,望着凌天放,不知如何是好。凌天放心中明白于飞的用意,当下微微一笑:“即是这样,咱们就速速去东厢房休息,你赶快取些手纸给他送来,免得他在这里久等。”说罢不待赵勇答允,便率先拔步向前走去。 赵勇见到凌天放和玲珑两人径自前行,于飞却又钻在树丛之中不肯出来,自己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犹豫了再三,只好加快脚步追上凌天放,先将这两人带到厢房再说。 于飞哪里真是肚痛,他是方才见到前来下书的黑衣人铁十四行径古怪,翁同仁又一副不愿自己这几人在旁的样子,动了好奇之心,当即便假做肚痛,屎遁而去。听到凌天放也帮着自己做戏,于飞暗暗好笑,等到支走赵勇,便连忙提起裤子,也不再回原路,就那么从树丛之中穿了过去,径直来到院墙边上,东张西望了一番,找到一株靠在墙边的大树,展开轻功爬了上去,用枝叶隐住身形,向着庄外偷偷看去。 耽搁了这一些时候,翁同仁早已经来到黑衣人铁十四的身边,两人并未动手,但说话的声音却实在不小,似乎正争论着什么。于飞出来得慢了些,只听到翁同仁高声道:“笑话,我这铁胆庄驰誉江湖几十年,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你今日竟然敢说我不是庄主?简直是奇谈怪论。”说到这里,直气得连连摇头。 铁十四全然不为所动,淡淡说道:“铁胆赛孟尝翁同仁翁老爷子在江湖上声名赫赫,又有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人人说起来都道翁老爷子是铁胆庄庄主。只不过在下的主子有令,这封信只能送到铁胆庄中真正主事之人手中,在下不敢抗命,只好对不住翁老爷子了。还请翁老爷子请铁胆庄真正的庄主出来接信。” 铁十四对着翁同仁神态甚是尊敬,可说话之中却暗暗夹枪带棒,听得翁同仁恼怒不已,将长须一推,哼了一声,冷冷喝道:“好放肆的奴才,你家主人究竟是谁?竟敢如此侮辱老夫,可还将铁胆赛孟尝五个字放在眼里么?” 黑衣人铁十四也不着恼,只淡淡应道:“在下主人的名讳恕小人不敢透漏,不过铁胆庄真正的庄主见了信函,自然知晓。在下这些话句句都是实情,也算不得侮辱翁老爷子。” 这一番话说得翁同仁心中怒极,反而嘿嘿地笑了起来:“好,好,好。你方才说,你叫铁十四?铁十四啊铁十四,你孤身一人来到我铁胆庄,出言不逊,大放厥词,全然不把老夫放在眼里。你当你真的浑身是铁,我铁胆庄奈何不了你?”说到这里,手掌收入袖中,似乎便要出手。 铁十四在他对面站得稳如泰山,一动不动,语气也仍是波澜不惊:“铁胆庄财雄势大,高手如云,又怎会奈何不了在下区区一个信差。别说是铁胆赛孟尝,就是方才那位巨灵神官铁远山,还有正在厅中议事的诸位武林高手,任谁出手,在下都万万地挡不住。” 听到黑衣人说出自己客厅中众派议事的事情,翁同仁顿时脸色一变:“你究竟是什么人,怎么知道此事?” 铁十四却不答翁同仁,仍是不紧不慢的腔调:“只不过,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况且在下不过是区区一届信差,以翁老爷子的地位身份,想必不会与一个小小的送信人为难。就算是一铁胆将在下毙于当场,传了出去也不会有什么光彩,反而阻了我家主人想与铁胆庄交好之路。” 翁同仁外号铁胆赛孟尝,铁胆双飞的暗器功夫向来是江湖一绝。他方才恼怒铁十四出言无礼,手中已暗中握住了成名的一对铁胆,本来确有将这黑衣人格毙之心,可听到这里,却只得改了主意,又将手掌从衣袖之中伸了出来,冷冷说道:“铁胆庄虽小,却也从不趋炎附势。你家主人若是当真有心,鄙人现下就在此地,你要找铁胆庄庄主送信,交给老夫便是。你若是还要找什么真庄主假庄主的,请去别处找吧,老夫也不追究你滋扰生事之罪,请回吧。”说罢身子一转,便要离开。 铁十四见翁同仁转身,突然发出一阵冷笑:“翁老爷子,铁胆赛孟尝的名头在江湖上甚是响亮,您老也是精明之人,当真要在下将话说透吗?此时又没有外人在场,在下请问翁老爷子此刻在铁胆庄中,做不做得了后蜀的主呢?” 一听到后蜀两个字,翁同仁不由得身子微微一震,徐徐转过身子,二目如电般紧紧盯在铁十四的脸上。铁十四毫不在意,脸上带着冷笑,迎上翁同仁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片刻,翁同仁见铁十四毫不相让,这才面色如铁地缓缓点了点头道:“好,你在此等着。”说罢将手一招,带着全部庄丁转身进庄,接着将门一关,竟然只留下铁十四孤零零地一个人站在门口的青石路面上。铁十四仍是方才的那个姿势,双手捧定信函,端端正正地站在那里,只是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于飞一见翁同仁带人回庄,连忙飘身下墙,藏在树丛之中,一声不发等着众人走过。他原想借着屎遁摆脱赵勇,又怕他见不到自己会到处寻找,当下改变了主意,走回原先那处树丛,又解开裤带,在那里等着赵勇。 果然没过多久,便听到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响起,接着又是赵勇的叫喊:“于爷,于爷,您在哪儿呢?小的给您送手纸来了。” 于飞当即答应一声,接过赵勇丢来的手纸,又装出一副痛苦难受的声调叫道:“哎哟哎哟,小爷我这还疼得厉害,你们府上有没有治腹泻的草药,快去煎上一剂,我等下去喝。” 赵勇一听,却顿时为难起来:“这…若是小的不在这里,于爷您能认得去东厢房的路吗?” 于飞没等他说完,便已然破口大骂起来:“蠢材,小爷疼得这么厉害,一时半会能完得了吗?你不会煎好药之后再来接我啊?” 赵勇原也不想待在这里等他,当下连连点头:“是是,那小的去找厨房煎好了药再来接于爷。” 于飞的语气已然带着不耐:“快去快去,你这么不停跟小爷说话,把小爷的心情都弄坏了。”说罢凝神听着赵勇渐渐走远,这才重新系上裤子,在树丛中藏好身形,等在东门旁边。 这一次却过了足有小半个时辰,才听到脚步杂踏之声向着门口而来。于飞知道必然是翁同仁来答复送信的黑衣人铁十四了,当下静待一行人过去之后,便再次悄无声息地爬上之前的那柱大树,在树枝上用枝叶藏好了身子,暗中向外窥视。 于飞刚一藏好身形,便迫不及待地看向铁胆庄东门外的青石空地上。那黑衣人铁十四果然仍然站在那里,手中稳稳托着那封信函,对面刚刚走出庄门的正是一身白衣,轻纱覆面的孟丽君。孟丽君的身后还跟着几名侍女随从,巨灵神官铁远山也随在旁边,却不见翁同仁与白秋水的身影,想是在客厅之中招呼各派豪杰。 铁十四初见孟丽君,顿时一怔,脸上露出一丝难以置信的神情,片刻之后,却又挂上一丝冷笑。孟丽君虽然用轻纱半遮住面容,眼神却是极为锐利,一见铁十四露出冷笑,立即脸色一沉,淡淡说道:“听闻这位朋友是送信而来,不知道信在何处,另外,不知铁胆庄中有什么惹得尊驾发笑?” 黑衣人铁十四被孟丽君一说,这才醒悟自己的失态,连忙咳嗽一声,正色道:“在下奉我家主人之命前来下书,求见铁胆庄庄主。” 孟丽君闻言只略点一点头:“既然是奉命下书,将书信呈上来吧。” 铁十四自见到孟丽君起,便有处处受制的感觉,此时听他吩咐自己,心中尤其感觉不忿。尤其是心中那种不由自主想要遵从之感,更是令他心头郁郁,当即强行收摄心神,避开孟丽君的眼睛,低头凝视着手中信函,张口问道:“请问阁下可是蜀宫百花公主孟丽君?” 孟丽君又点一点头:“正是。听翁老说你非主事之人不交信函,现在我已在此,呈上来吧。” 孟丽君话音一落,铁十四便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想要将手中信函送上。刚一举步,便即惊觉,心中不忿之下,连忙硬生生停住脚步,昂然问道:“不知夫人如何证明自己就是百花公主呢?” 铁十四一句问出,却没有听到孟丽君回答,以为对方被自己问倒,心中暗暗得意。他刚想再说几句奚落的话,挽回些方才失去的面子,却突然见到自己手中托着的信函就那么凭空飞了起来,向着孟丽君飘飞而去。 黑衣人铁十四这一惊可非同小可,连忙拔身而起,向着空中的信函抓去。那信函刚刚飞起时速度极慢,此时却突然变得飞快,一瞬之间已然飞开了两丈之遥,铁十四的一抓自然落空。铁十四哪里甘心就这么被人将信函夺走,当下展开轻功,直追了过去。他的功夫也当真了得,如同一支黑羽利箭般,一转眼便已追到了孟丽君面前,将手一伸,去抢夺那封信函。 就在黑衣人出手的一霎那,孟丽君身后的四名侍女突然同时踏前一步,四柄长剑一同出鞘,刺向了铁十四。 铁十四眼见信函即将到手,却突然眼前一花,四道雪亮剑光同时攻到,而且四柄长剑分四个角度刺到,刁钻凌厉,配合得天衣无缝。他名字之中虽然有个铁字,却又不是当真铁打铜铸而成,这一下若是强行要抢信函,只怕立刻便要被刺出四个透明窟窿,若是对方再狠上一点,凑足十四个窟窿,让他这铁十四变得人如其名,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念头转得也是极快,电光火石之间便已然将形势算得清清楚楚,当下舍了信函,突然凌空一个筋斗,倒翻开去,退到了一丈开外。就在他凌空后翻之时,身子四周突然响起了一阵叮叮声,将四名侍女手中的长剑尽数震开,自己却也被逼得退了开去。 铁十四站定之时,手掌之中已然多了一对铁牌,大小犹如军中所用的令牌,只是外缘青光闪烁,锋利无比。看得树上的于飞啧啧称奇:“好家伙,这是个什么怪兵器?小爷还从来没有见过。”想来方才铁十四就是用这一对奇型兵刃将四名侍女手中的长剑震开,保住了性命。 铁十四逃过了身穿四洞之厄,心中记挂着孟丽君手中信函,连忙举目看了过去。只见孟丽君手中已然稳稳托住了那封信函,另一只手上银光一闪,隐隐有一条银丝收入袖中。那四名侍女则各持长剑,拉开架势,护卫在她身前。 一见这等架势,铁十四便知自己再想抢夺信函已是难比登天,当即把一对铁令牌倒提在手中,背在背后,冷哼道:“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你不但强行夺信,还敢伤我?” 孟丽君虽然取过了信函,却不打开,只随手交到身边一名随从手中。听到铁十四发问,轻轻一哼,声音冷若冰霜:“枉翁老说你如何干练难缠,原来不过如此。你若是好好当你的信差,铁胆庄少不得三五十两的赏钱,也免你灰头土脸,自讨无趣。你既然放着信差不当,要当恶客,我蜀宫铁胆庄岂能任人放肆?” 铁十四听得一阵冷笑:“我看百花公主只怕是还不知道你们的处境,才敢如此口出狂言吧。”说着又将手伸入怀中,这次却掏出一张如同地图般的纸片来,向着孟丽君扬了一扬:“百花公主可知这是什么?” 孟丽君却理也不理,径自一个转身:“信我已收到,尊驾请回吧。” 铁十四满以为自己拿出这张纸片必然能引得孟丽君发问,哪知她却毫不关心,这可大出意料,连忙喊道:“百花公主慢走,我家主人说了,请百花公主看完信函之后,将答复交待在下带回。” 孟丽君闻言转过身子,声音仍然冷得如同冰雪:“原来是在等我铁胆庄的答复,好吧,你且稍等,我看过信函之后,便会给你家主人一个答复。”说罢却不去取信,只是向着持信侍女一摆手道:“打开来念念。” 铁十四见孟丽君如此草率对待自己送来的信函,竟然让下人拆看,大惊失色:“你,你竟然让下人当众拆念此信?” 孟丽君冷冰冰地反问道:“有何不可?莫非贵上信中有什么鬼祟不可告人之事?” 黑衣人铁十四闻言又是一阵气窒。他向来自负智勇双全,可今日见到孟丽君,先被其无双容颜,倾城气质所慑,接着又被她从手中轻轻松松地抢去了信函,此时更全然被孟丽君占据了主导,仿佛自己已然成了她的下属一般,说不出地沮丧。 但黑衣人铁十四毕竟也不是等闲之辈,怔了片刻,突然嘿嘿冷笑几声:“信函之中确实有些不可告人之事,而且都是些叛乱谋国的大罪之事,不过却与公主有关。公主若是如此草率当众宣读,那也由你,在下只好回复鄙上,说蜀宫并无合作之意了。”说着抱拳向着空中一揖,双眼看着孟丽君,做出一副即刻便要离开的样子。 那名手持着信函的侍女听到铁十四如此说话,顿时犹豫了起来,虽然将信函拿在手中,却不敢拆看,只看着孟丽君,等待吩咐。这么一来,却急坏了正在树上偷看的于飞,心中暗暗催道:“别被这小子唬住了,你倒是念啊,念给于小爷听听啊。”他心中着急,却又不敢当真出声催促,只能是藏在树叶之中暗暗使劲。可谁知事与愿违,那名侍女不但不拆信念诵,反而走到孟丽君身边,跪倒在地,双手将信函高举过头,呈到孟丽君面前:“奴婢不敢擅动,请公主圣裁。” 孟丽君不理跪在地上的侍女,却抬眼向着对面的黑衣人铁十四望去。铁十四本想与她对视一番,可不知怎地,一迎上孟丽君的眼神,便仿佛被雷电击中一般,心中又想看,又怕看,眼神却已不由自主地逃了开去。 见铁十四逃开眼神,孟丽君也便将视线收了回来,扫一眼身后的几名庄丁,终于还是从那名侍女的手中将信函接了过来。孟丽君方才用丝线将信函从铁十四手中夺过之时顺手便交给了侍女,自己并未细看,此时拿到手中,并不急着打开,先仔细查看封面,只见上面端端正正地写着“呈蜀百花公主孟亲启”九个小楷,蜀字的上方绘了一道花纹,将“蜀百花公主”五个字半包了起来。那道花纹的形状甚是奇特,与蜀字连在一起,看上仿佛后蜀两字一般。 孟丽君一见这个信函封面,心中便是一动,对写信之人又多了三分戒备之心。但面上却丝毫不露,只将信函在手中轻轻掂了两掂,仿佛在掂量对方有多少斤量一般。半天不见孟丽君有所举动,可急坏了树上的于飞。他离得远了,又要藏匿身形,看不到孟丽君的举动,更瞧不见信函上的字迹,急得抓耳挠腮,心中暗叫:“究竟是什么情况?好歹你说句话,哪怕动上一动也好啊,难道那铁十四在信上下了毒,把孟家小姐给毒死了?也不会呀,毒死了怎么还能站着?莫非是僵尸毒,把人变得如同僵尸一样,动弹不得?” 他正在树上胡思乱想,突然见到孟丽君终于将信函轻轻拆开,取出了内里的信纸。于飞一见孟丽君有了动作,再顾不得想什么僵尸毒,赶忙凝神盯住孟丽君,仔细查看。那信函在铁远山出手抢夺之时曾被扯开了一个裂口,幸好里面的信纸并未损坏。孟丽君将信纸展开,只见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蝇头小楷,笔记与封面全无二至。她目光凝重,快速将全信扫了一遍,默然不语。 铁十四见孟丽君看完信函之后仍是良久不语,心中焦急,试探着问道:“请问百花公主是什么意思,烦请示下,好让在下回禀我家主上。” 孟丽君脸上不露半点神情,冷得令人心悸,缓缓将信纸折起,重新装回信封,向着铁十四一扬手,那信函便轻飘飘地直飞了过去。铁十四正等着孟丽君的答复,却见她将信函向着自己丢了过来,刚一愣神,信函已经飘到了面前。他连忙伸手接过,疑道:“敢问百花公主这是何意?” 孟丽君冷冷地扫了铁十四一眼,淡淡说道:“你回去吧,就当你未曾来过,信中之事,提也休提。” 铁十四一听,顿时大急:“你可知若是如此,有什么后果么?”说着又从怀中将方才那张纸片取了出来,迎风抖开,果然是一张地图模样。他将这张地图向前一举,历声道:“你看看这图上画的是什么?” 孟丽君神情如冰,淡淡应道:“是什么我都没兴趣知道,尊驾今日既然只是一名信差,你送信之责已经尽到,可以回去复命了。” 孟丽君不问,铁十四却忍不住了,将地图在手中抖了一抖,另一只手指着图中一处圆圈道:“这里画的就是你们铁胆庄。”说着又一指圆圈外的几个小小三角,“这里画的全是神武大将军炮。现下炮口都已经对准了你们铁胆庄,若是百花公主你执意不与我家主人合作,大炮一响,片瓦不存!你想清楚些吧。” 八十二回:酒色财气 铁十四这番话喊得声色俱厉,顿时惊得孟丽君身后的庄丁侍女面色大变。就连藏在树上的于飞听了也是暗暗心惊:神武大将军炮,就是百派英雄会上的那几尊铁疙瘩?那东西可厉害得紧,要通知帮主早做准备才是。 与众人的惊惶不同,孟丽君却仿佛全无知觉般,语调仍是淡淡的:“铁胆庄屹立江湖几十年,自有求存之道,等闲也没那么容易毁掉。尊驾若是再赖着不去,妾身可要逐客了。” 孟丽君的话音刚落,远处却响起一个尖细笑声:“了不起,百花公主果然不凡,早知道这铁奴才成不得事,幸好在下赶来看上一看。百花公主还是先慢下结论,听听在下的话再做决定,不知成不成啊?”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一个四十上下的矮胖子正展开轻功,向着场中飞奔而来。于飞从枝叶间望去,看到这人时却微微一愣,来者竟与洞庭二叟之中的渔翁颇有几分相似。只是渔翁虽然行事卑劣,却生得鹤发童颜,颇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这人却脸无正形,一身金光闪闪,无论穿着还是样貌都透着一股恶俗不堪的市侩气息,偏生又仿佛附庸风雅般提着一个酒壶,一个酒杯,倒仿佛万里云的贪杯样子。 铁十四一见这矮胖子,却顿时露出不悦之色:“酒色财气,你胆敢骂我们十八铁卫是奴才?” 矮胖子也不着闹,笑嘻嘻地高声唱道:“无酒毕竟不成席,无色世上人渐稀,无财谁人早早起,无气处处被人欺。十四兄稍安勿躁,正事要紧,先让做哥哥的劝劝公主,说不定能劝得公主回心转意呢?” 矮胖子酒色财气一边说着,一边从黑衣人铁十四身边一掠而过,向着孟丽君奔去。铁十四一见他过来,急忙展开轻功闪开,仿佛不愿靠近一般,口中斥骂道:“我呸,死胖子你跟谁称兄道弟。等主人的事办完了,我再同你算账。”但骂归骂,却也不再与酒色财气争吵,抱着双臂站到一旁,看着矮胖子酒色财气停在孟丽君面前不远之处。 见到此人比黑衣人更加古怪,孟丽君不禁微微皱眉,一双晶莹若雪的眼眸向着矮胖子脸上扫去。铁十四虽然站在旁边,不是孟丽君直视的对象,可也被这眼神扫得自惭形秽,不由得低下了头去。 可那矮胖子却仍是嬉皮笑脸地全无半点肃容,提着手中的酒杯酒壶,也不倒酒,就那么空着拿在手中,笑嘻嘻地向着孟丽君道:“百花公主的冰山雪女鉴果然了得,就连我们自诩是一群铁人的十四老弟也抵敌不住。不过呢,在兄弟面前就不必施展了,在下人称酒色财气,乃是酒常醉,色常随,财常聚,气常没的一届无赖。我这酒色财气功在别处一文不值,偏偏能够抵挡得住公主的冰山雪女鉴,百花公主就不要浪费力气了。” 孟丽君见这貌似市侩无赖的矮胖子竟然对自己无动于衷,还嬉笑着叫出了自己所修炼武功的名号,心中不由得微微一惊。正在思量江湖上哪里有这么一号人物时,又听到他自报的“酒常醉,色常随,财常聚,气常没”十二字口诀,又看到这矮胖子一身金光灿灿的打扮,猛然间想起一个人来,冷冷说道:“若是百万钱庄的庄主——酒色财气金多金的酒色财气神功一文不值的话,只怕满京城之中也找不出一个值得一文的了。” 酒色财气金多金听到孟丽君识得自己,也不惊异,只是自嘲道:“百花公主过奖了,说起来小可着实不消,家父赐名金仕赟,原想我文武全才,高官得坐,钱财任花。可没想到,在下一身铜臭,把文武仕三字全都丢到了一旁,只有金多,所以只好改名金多金,见笑见笑。” 孟丽君本不认得酒色财气金多金,只是看他的言行打扮,猜测一番而已。此刻见他直承身份,也是吃了一惊,没想到京城第一富豪,百万钱庄的庄主竟然是如此模样的一个市侩无赖形象,更没想到他竟然只身到此,而且还和黑衣人铁十四相识。想到这里,孟丽君心中一动,突然发问道:“金庄主大驾光临,蓬荜生辉,不知所为何事?” 酒色财气金多金闻言哈哈一笑:“百花公主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了。小可与那个铁疙瘩共侍一主,他为什么来,小可便是为什么而来。前次我家主人遣使呈送礼物给公主,全是一片好意,想要与公主结交。哪知全无音讯,这才又派了这铁疙瘩和小可前来。再说,小可方才一来不是就已经说明了来意,希望能够劝得公主回心转意,考虑一下我家主人的提议。” 孟丽君听了金多金的解释,声音愈加变得冰冷刺骨,只是不知为何却带着一股楚楚可怜的味道:“动武不成,便以财势压人吗?能使得动金大庄主,你家主人也算权势通天了。” 金多金脸上仍是嬉皮笑脸地,提着酒壶酒杯的双手却连连摆动:“岂敢岂敢,百花公主言重了。在下和那边的铁奴才都不过是为人奴仆,哪里谈得上什么仗武以财压人?再说在下号称气常没,这等扯皮动气的事从来不做。”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又指着一旁的铁十四笑着说道:“若说动武,他们十八个奴才就该一同出动,其他助拳呐喊的也得拉上个万儿八千的来壮壮声势。至于小可么,说来惭愧。那百万钱庄叫得好听,其实不过是个空架子罢了,这些日子粮米皆涨,小可连佣工都请不起一个,现下劝完了公主,还要赶回去开店,哪里还谈得上用财势压人。公主能打发几个小钱,便将小小的金多金压倒了。公主你看,小可这张脸都饿瘦得脱了形了。”说着将自己那张肥得肉都往下嘟噜着的大脸和满身满脖子的黄金白玉往前一凑,脸上却摆出一副可怜相。 孟丽君虽知道金多金乃是在哭穷装傻,但听到他说铁十四这样的人还有十七个之多,也是心中一惊。而且这百万钱庄庄主金多金的酒色财气功也早有耳闻,虽然几乎没什么人见到他出手,但只从他的百万钱庄从未出事,他本人方才又不惧自己的冰山雪女鉴这两点便知他绝不简单。更何况对方财雄势大,还不知有多少高手没有浮出水面,自己身负后蜀复兴重责,若是当真与对方交恶,只怕于复兴大业平添不少阻碍。 虽是这样想着,可孟丽君一见金多金那张嬉皮笑脸的胖脸,心中便平添几分不悦,当即冷冰冰地说道:“金庄主只管将你那十八人一起带了来,再拉上你那万儿八千的手下,倒看看我铁胆庄接不接得下来。” 金多金一听,连连摇头:“公主说得哪里话来,金多金不过是个小小奴才,使唤得动的只有我钱庄的几个小小小伙计,哪里拉得起那么大的阵仗。不过百花公主听小可一句劝,你这又是何必呢?你若只是掌着一个小小的铁胆庄,那也没什么。可公主你身负重担,如此大任在身,岂能意气用事。想想你治下之民,如此抉择,岂是列祖列宗想要看见的?” 这一番话说出来,树上的于飞听得一知半解,若有所悟。孟丽君却不由倒抽一口凉气:是啊,自己苦心孤诣,将女孩儿家的幸福统统不顾,手下臣民的身家尽数押上,为的是什么?不就是祖宗的心愿吗?想到这里,不禁踌躇了起来。向着手下几名庄丁摆一摆手道:“你们几个,进去告诉翁老,让他先主事,我还要待些时候再进去。”将几名庄丁派回庄内,身边只留下铁远山和几名侍女。 金多金一见孟丽君犹豫,又遣走庄丁,当即打蛇随棍上,大胆插话道:“公主,你的苦心孤诣,小可也能猜到一二。不成的,这些江湖豪客,各有所图,各有所忌,你想借他们之力成事,难比登天。况且今时今日,天下虽说不上太平盛世,但想要趁乱举事也不是一件易事。公主所谋不见得必然不成,但毕竟前路荆棘,哪有我家主人的提议来得稳妥?” 金多金一边说,一边偷眼查看孟丽君的神情。只见她脸上无喜无怒,一双亮眸之中却隐隐有泪花闪现,知道已然触动了她心中所想,当即又温言劝诱道:“公主宅心仁厚,要知若是搅得天下大乱,百战而得国,不但艰辛,前路如何更是难以逆料。想那陈友谅、张士诚何等英雄,最后还不是全都为太祖高皇帝做了嫁衣,功亏一篑,徒留千载骂名?” 说到这里,金多金顿了一顿,声音愈加柔和,“纵使公主百战建国,到时白骨遍野,子散妻离,岂不是莫大的罪过?哪里及得上我家主人的提议,只要公主办成此事,唾手而得国。虽然是只是诸侯属国,但毕竟是了却了祖宗心愿,又免了生灵涂炭,何乐而不为呢?” 金多金是生意人,一番话剖析利弊,句句都说到了孟丽君的心中。等到他停下话头,孟丽君已然被说得有些心动,但陈吟了片刻,却又疑道:“我们后蜀遗孤想要兴复故国,这是谋反叛乱的大罪。你家主上凭什么能担保朝廷不予追究?” 金多金一听孟丽君的问话,顿时捶胸顿足地大笑不止,仿佛遇上了世间最好笑的事情一般,看得孟丽君身后的铁远山和几名侍女都是满面怒容。铁远山更是沉哼一声,拔步就要上前,对这放肆的金多金老拳相向。孟丽君却声色不动,将手一摆,止住了铁远山,又向着金多金冷冷说道:“不知是什么事情让金庄主如此好笑?” 她一开口,金多金的笑声便戛然而止,仿佛被人从咽喉扼断了一般,面上讶异之色一闪而过,随即又挂上了嬉皮笑脸的神色:“百花公主这可是明知故问了。你既然已经知道我家主人是谁,该知道当今朝廷之中,一个坐皇帝,一个站皇帝。坐皇帝是假皇帝,站皇帝才是真皇帝。我家主人说出来的话,比圣旨还管用些呢。” 见到金多金这副嘴脸,孟丽君心中又是一阵不悦,冷哼一声道:“你说这等大逆不道的话,当真不怕死吗?” 金多金嘻嘻一笑:“彼此彼此,说起大逆不道,区区在下和公主不知谁更多些。”说到这里,话锋一转,避开话题道,“公主放心,我家主人既然应允了公主,便绝不会让你们扯上什么谋反叛国的罪名。不知公主还有什么疑虑,不妨尽数说出来,在下能解答的,知无不言。” 孟丽君哼了一声,淡淡问道:“不知尊上为何肯允我们获地建国?此事于你们有何好处?” 金多金闻言又要大笑,看了一眼孟丽君的神情,终于强行忍住,脸上却终究改不了嬉皮笑脸的神情,向着孟丽君解释道:“公主当知我大明幅员辽阔,疆土何止万里。这家业大了,管起来也不那么容易。就拿交阯一带来说,自文皇平乱以来,常有重归版图之心,只是近些年来鞑靼闹得厉害,我家主人又要操心江湖之事,此事便一直搁着了。若是有公主前去统辖管理,对黎民百姓都是好事,我家主人省了一番心力,公主也免了在江湖上流离奔波之苦,岂不是三全齐美的好事?” 孟丽君听罢微微叹息一声,冷冷说道:“我说朝廷怎么肯如此大方,原来是怕我们在中原腹地生事,要将我们遣去蛮夷之地。交阯本来就不是大明领土,你用别人的东西做人情,却要我们拼死卖命。打得好响的算盘。”说着双目之中的眼神愈加冰冷逼人,紧紧盯着金多金。 金多金没想到孟丽君突然使出冰山雪女鉴,而且如此凌厉了得,一时之间吓了一跳,连忙将眼神避开,暗暗运起独门的酒色财气功,过了片刻才恢复过来,连连摆手道:“公主此言差矣。交阯虽然地处偏远,但土地却丰饶肥沃。管辖哪里,又岂是苦差?公主说的若是辖权问题,小可更是要劝公主将心妥妥地放到肚子里。我家主人说了,只要公主此事办成,朝廷便会发下文书敕令,委任公主世袭交阯王,永镇交阯,为大明属国。到时还会拨五百军卒为公主护卫,保公主无忧。”说到这里,金多金嘻嘻一笑,又补充道:“公主若是不信,小可再多说两句,保管公主安心。若是公主答应我家主人的条件,我家主人便可以上奏朝廷,说是招安了统辖交阯的后蜀孟家,将交阯收为属国,孟家世代称臣,这可是大功一件呐。小可作为操办之人,也有一杯羹可分。再说交阯盛产香料,有公主在那里统辖坐镇,小可今后进货之时必然诸多便利。所以小可和我家主人必然极力促成此事,并且保障公主顺利接掌交阯,公主尽可以安心。” 听到金多金将东厂和自己的利处坦然相告,虽然必定还有所隐瞒,但也可知他们确实有诚意促成此事。再加上自己与后蜀臣民,孟家族人这许多年来所梦寐以求的,不就是有一块土地可以栖身,免却流离之苦吗?此刻能有这样一个唾手可得的复国良机摆在眼前,孟氏后人可以说第一次离复国之愿如此接近。纵然以孟丽君自幼习练冰山雪女鉴的定力,也不由心中激动难抑。 片刻之后,孟丽君渐渐收摄心神,将信中所提之事与金多金所说之话中的诸般关窍之处细思一遍,沉吟片刻摇了摇头道:“虽然如此,但要我将这数十帮派的武林同道带往万岁门火拼送死,此事太过违和。我若是做出这种事来,哪里还有脸面管辖手下臣民。” 听到孟丽君提及朝廷有围剿万岁门之意,于飞惊得险些从树上摔跌下来,连忙打起精神,想要仔细听个究竟。门口的金多金见孟丽君明明已经意动,却又突然提到这一点,心中一阵焦急,摇着胖大的脑袋,连连摆手,解释道:“哎哟我的公主啊,朝廷此次用兵,是为了对付万岁门,又不是想剿灭这些小门小派。若是当真是想将这些小门派扫平,当初捉拿他们掌门的时候,顺手平灭了,也不是什么难事,何必等到这时。若是当真如此,公主此时厅中之会,只怕也没几个帮派能够到场参加了。” 孟丽君一想也确是如此,当下又问道:“金庄主的意思是?” 金多金嘿嘿一笑:“公主也是皇室贵胄,现下暂且寄居江湖草莽。日后择地建国,什么蜀宫,什么铁胆庄,都必然要洗得干干净净才好。这其中的关窍,江湖各派的那些大老粗看不明白,公主您还看不明白吗?” 孟丽君闻言沉思片刻,冷冷道:“金庄主的意思是说,只要在你们围剿万岁门时带着这些帮派去露个面,让他们担上与朝廷合作,剿灭江湖门派的罪名,从此不容于江湖,这些门派自然也就名存实亡。是也不是?” 金多金听罢却哈哈大笑:“公主怎能这样说呢,朝廷可全是一番好意呢。要知道这些武林门派犯上做乱,搅扰朝廷纲纪,若不惩处,朝廷威严不存。但他们毕竟也是我大明的子民,朝廷有好生之德,也要给他们一个改过的机会。此次若是他们能随公主立功折罪,捣灭首恶,朝廷才好将门派入籍,刀枪回库,万民归田呐。当然,如果公主发现他们之中有人有治国之材,可以随公主前去治理交阯,给他们一个入朝效力的机会,洗净江湖身,宝剑报王侯,那更是两全其美,善莫大焉。” 金多金说得虽然冠冕堂皇,但孟丽君却听出他话外之意仍是要分化江湖门派,用心之险毒无以复加。不过金多金话中暗示自己可以招揽这些武林门派豪客却着实令孟丽君暗暗心动。若是果真如金多金所说,东厂果真通过此次围剿万岁门让这数十个门派无法立足于江湖的话……不对,以朝廷和东厂的实力,要剿平这数十个门派,不过举手之劳,捉拿各派帮主之时便可以轻松做到,无需如此大费周张。东厂的胃口绝不会只是如此,那么说,东厂想要的,只怕是整个江湖的覆灭。 孟丽君细细推想前因后果,越想越觉得合理,东厂竟然是想要将整个江湖,整个侠之道尽数拔除。想到东厂用意如此之狠,她不由得浑身上下泛起一丝寒意。只是转念一想,孟丽君又随即坦然,自己原本就是皇室贵胄,此刻暂且寄身江湖,那是逼不得已。他日若是成功复国,这段江湖经历也要先想法子洗净才是。况且,这些江湖豪客一个个不遵王道教化,刑戒律法,只知道快意江湖,招惹事端,对自己统治后蜀,实在是一个祸患,能在此时除去,也算为自己去了一个后患。而且此去接管交阯,也不知当地情形如何,东厂言明只派五百军兵护驾,纵使不是为了约束监视自己,这区区五百军卒也济不得事,倘若江湖门派尽数覆灭,这些豪客无容身之地,便可以将他们纳入麾下,对于将来管治交阯,当有莫大好处。 种种利弊在孟丽君的脑中往复交错,纵横盘旋,片刻之间,已然拿定了主意。她心中虽然计议已定,望着一脸谄媚笑意的金多金,脸上却仍是冰山一般不带丝毫表情,淡淡说道:“贵上的条件确实令我族难以拒却,但此事关系重大,容我商议一下,明日给你家主人答复。况且这些武林群豪门派各异,非我下属。现下他们为了救各自掌门,不得不共聚于此。要他们去与万岁门为敌,也不知他们肯不肯。” 孟丽君话音刚落,原本一脸笑意的金多金却顿时将整张脸拉得如同苦瓜一般,连连摇头道:“公主您何必过谦呢,这些个草莽豪杰,虽然个个自负得紧,但公主想要吩咐他们,那还不是如臂使指的事?就只看公主您肯不肯了,嘿嘿嘿嘿。公主说要商量一下,明日答复这事呢,恕小可不敢代我家主人答允。说起来此事着实干系不小,公主您想要慎重考虑也是人之常情。可是真的不行啊,我家主人说了,是敌是友,一言而决。若是公主看不上我们东厂,不愿跟我们联手,那便只好兵戎相见,今天日落之时,便要百炮齐发,将整座铁胆庄夷为平地。” 孟丽君一听,脸色更沉,声音寒冷如冰,森然道:“你这是在威胁本公主?” 金多金见到孟丽君动怒,当即又换上了一脸谄媚:“岂敢岂敢,区区小可怎么敢威胁公主。小可只是据实禀告。我家主人说今次机会难得,已然将十门神武大将军炮布在庄子四周,若是公主愿意合作,这大炮便是帮公主复国之礼。否则,便将整个铁胆庄化为飞灰。”他口中说得谦逊,但话中的威胁之意却是显露无遗。不过若是金多金所言不虚,东厂当真查知了铁胆庄中的群雄聚会,在这短短时间内调派人手布置了这许多大将军炮在庄子周围。又订下了这连环计,既利用自己的力量,更一举绝了诸多门派的江湖路,狠辣巧妙之处,莫说只是威胁自己,便是当真将整个铁胆庄一举铲灭,也不过是举手之劳。这一次金多金和铁十四两人前来,是先礼后兵。这城下之盟,不怕自己不签。 想到东厂处处占尽上风,自己简直是任人摆布,孟丽君心中顿感一阵不忿,但随即又涌上一阵气馁,东厂能人众多,财雄势大,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算中。若是他一意与自己为难,自己想要复国,只怕是难比登天了。更何况若是当真要举旗复国,对手何止东厂。大明皇朝,诸多百姓,只怕都是自己的阻滞。就是现下正在厅中议事的诸派豪雄,虽说有许多为自己倾倒,愿意为己效力,但当真要他们叛乱谋国,不知有几人能肯。 心念及此,孟丽君心中突然生出一丝哀叹:若不是自己身为女儿之身,或许不会如此步步艰难。现下自己舍却女儿家的情愫福荫,甚至不惜以色动人,一门心思铺在复国大业之上,却至今毫无进展,徒然误了青春昭华。更苦的是纵使遇到佳侣良人,也只能以大业为重,将私情尽数掷诸脑后。 想到这里,孟丽君咬一咬牙,终于下定决心,无论金多金所说是真是假,总是一次复国良机,不如博上一次,若是赌输了,便以死谢罪祖先。这千斤的重担,自己是当真再也挑不起了。 虽然心中已经做了决定,孟丽君脸上却仍是宛若冰山,冷冷地向着金多金道:“金庄主你多虑了。我后蜀已是失过一次天下的人,又何惧再失去一个小小的铁胆庄?孟氏自高祖孟知祥建国至今,垂五百余载,饱历艰险,生死荣辱都早不放在心上。只要孟氏还有一脉于世,后蜀复国之火不息,便终有燎原之日。眼前纵使当真铁炮围庄,也不见得是过不去的难关。况且两位难免也要留在铁胆庄之中为庄子陪葬。金庄主放着大好的钱庄老板不做,定要为朝廷公差鞠躬尽瘁,粉身碎骨,当真是国之能臣,朝中栋梁。” 这一番话连消带打,说得铿锵有力,巾帼不让须眉,顿时将谈判局面扳回一二,把金多金听得心中倒吸一口冷气。他原以为百花公主孟丽君一届女流,能有多大的本事?总不过是袭祖荫,靠美色,才能驾驭群雄。可这时一听孟丽君言辞犀利,远见卓识,武功也颇为了得。尤其是方才这一番话,在己方筹谋布置妥当之下还能找到机会反过来威胁自己,当真了得。 金多金虽然在东厂做事,但毕竟是百万钱庄的庄主,平日里养尊处优,要他陪上性命,岂能心甘情愿。孟丽君这番话若是用来威胁铁十四,只怕毫无用处,可此时向着金多金说出,却正是对症下药。金多金心中将小算盘快速拨打一番,顿时软了下来:“公主这话说的,小可此来,全是朝廷的一番好意,也是小可的一点心意。见公主复国之路多艰,才有我家主人的这个主意。这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公主可别误会了小可的意思啊。” 孟丽君一听金多金口气变软,便知自己的那一番话起了作用,当即又沉声道:“若是此事当真两全其美,与我孟氏复国大业有助,我自然愿意。但你们东厂若是想要欺我后蜀无人,孟氏已衰,胁迫驱使我们去做他人之刀。哼,我孟氏宁为玉碎。” 金多金被孟丽君说得脸上冷汗直冒,一张胖胖的脸上堆满笑意,连声应和道:“这个小可自然知道。”说着将大拇指一挑,“孟氏英雄了得,代代都是当世豪雄。不过小可今日向公主建言的这个主意,当真是为了公主复国着想。此事合则两利,分则两害。东厂与后蜀又无仇怨,何必为了一些江湖人闹成这个局面呢?” 孟丽君冷冷地扫了金多金一眼,又张口问道:“请问金庄主,你今日前来,能代表尊上吗?” 金多金一听孟丽君的语气有所缓和,心中安定许多,连忙一迭声地应道:“自然是代表我家主人而来。我家主人说了,只要公主能够助我们平定万岁门,肃清江湖叛乱,必定请旨将公主封至交阯为王,助公主建国。” 孟丽君轻轻摇了摇头:“本公主也知你们东厂权势通天,但曹公公毕竟还没当上皇帝,我孟氏图谋复国又是大罪,若是到时你们请旨不下,我岂不是空忙一场?” 金多金一听,哈哈大笑,伸手从怀着取出一个卷轴,轻轻展开:“公主果然心思缜密,我家主人早料到公主有此疑虑,都让小可准备好了,公主你看这是什么?” 孟丽君身旁的侍女一见金多金有所动作,连忙身形闪动,护在孟丽君身前,手中四柄长剑精光闪烁,结成一个剑阵,隐隐封住金多金可能攻来的方位。而一旁的巨灵神官铁远山更是大步上前,如同一堵赤铜墙壁般挡在前面,将孟丽君护得严严实实。 金多金见状又是一阵大笑:“后蜀孟氏果然了得,属下个个忠勇,小可佩服。不过几位请少安毋躁,在下绝无恶意,只是想请百花公主看看我东厂的诚意。”说着双手持着卷轴高高举起,向着铁远山等人示意自己手中再无其他物品兵器,同时口中高声朗诵道:“奉天承运,后蜀孟氏接旨。”念到这里,停顿下来,眼望着孟丽君等人,似乎在等着对方跪下接旨。 铁远山等人虽然见到金多金手中卷轴露出黄色丝绢,却万没想到竟然是圣旨,一时之间怔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孟丽君一时之间也分不清金多金说的是真是假,犹豫着站在原地没有挪动脚步,只是挥手让铁远山和四名侍女让开了身形。 金多金见到孟丽君众人没有跪下接旨的打算,也不奇怪,笑嘻嘻地向着孟丽君说道:“公主此刻尚未熟习我大明礼法,不知者不罪。不过以后公主封了交阯王,可再不能如此了哦。”说着又继续念起手中高捧的圣旨,“后蜀遗孤孟氏,仰慕我大明盛世,诚心投效,且剿平乱党有功,特赦其谋复之罪,封为交阯王,代镇交阯。赐印信一枚,王袍一领,黄金百两。此去交阯,务需好生经营,善待黎民,永朝大明。钦此。”念罢嘻嘻一笑,“公主这下该放心了吧,还不赶快领旨谢恩?” 铁远山闻言扭头看一眼孟丽君,大步上前:“俺替俺家公主接旨。”说着便要伸手去接金多金手中的黄绢卷轴。 金多金一见,顿时脸色一沉:“放肆,你当这是什么寻常事物?这是圣旨,颁给孟家的圣旨。你当自己是什么人,胆敢胡乱接旨?” 铁远山怎是示弱之人,大手不停,照样向着金多金手中的圣旨抓去,口中叫道:“你说是圣旨,俺又没见过,要是你想毒害俺家公主咋办。俺替公主接了,真是圣旨再给公主。” 铁远山口中说话,手上一丝未停,一张大手仿佛一把大葵扇般向着金多金迎头抓下。金多金见铁远山身形虽大,动作却甚是快捷,而且这一掌抓下,隐隐伏着三个后着,将自己的退路都尽数封住,避无可避。 金多金也不是泛泛之辈,当下身形往下微微一沉,运气酒色财气功,左手一招挥杯换盏,将卷轴一收。右手同时使一招钱财压人,砸向铁远山的手掌。 铁远山双手所佩戴的赤铜手铠都在方才与铁十四的争斗之中被打散打落,手骨也被打伤,但其勇悍却丝毫不减,他见金多金挥掌打来,当即手掌加力,迎了上去。 两人双掌一碰,却出奇地没有发出半点生息。铁远山只觉得自己的掌力犹如泥牛入海般消失得无影无踪,顿时心头一惊。寻常对掌,都是双方内力互撞,如同比拼气力般,内力强者胜出。也有人先示之以虚,趁着对方攻到一半时再送出内力,出奇制胜。便是从未学过武术的人,也会有自然的阻滞,决不会送得如此轻松,更不会让自己的送出得内力消失得无影无踪。铁远山心中虽然纳闷,但他生性执拗,越挫越勇,手中一点不停,越加催动内力攻了过去。 铁远山只是纳闷,金多金那边却是暗暗叫苦。他方才招架铁远山出招之时,便使上了酒色财气功之中的独门心法金盆聚宝,消纳铁远山的内力,可哪知铁远山内力源源不断,充沛之至,况且他要使用这金盆聚宝消纳对方的内力,虽说有四两拨千斤的妙处,但毕竟自己也要消耗内力来引导承载,等于是与对手互耗内力的招式。按照往常金多金与人对敌的经验,对方一旦发觉自己内力不断消失,都会立即收劲撤开,他便可以在这时趁隙出手,往往能够大占便宜。 可偏偏他这次遇到的对手是铁远山,执拗倔强至极,不断将内力一波波地催逼过来,生生变成了双方比拼内力的局面。金多金心中叫苦不迭,却又不敢送劲,生怕内力一收,被对方长驱直入,那便要身受重伤。正在焦急间,金多金猛然看到正站在一旁到铁十四,这一下他可是如获至宝,连忙出声向铁十四求助道:“铁兄,二虎相争,必有一伤,你还不出手吗?” 他正拼命应付铁远山源源攻至的强横内力,这一开口求援,顿时有些抵挡不住,只说了这么几个字便即住口,连忙加催几次内力,这才重新稳住局面。 金多金勉力撑住铁远山的攻势,便等着铁十四出手相助,可左等不来,右等没动静,连忙又扭头向铁十四看去。这一看,几乎把金多金等肺都要气炸了。原来铁十四正抱着手臂,面带冷笑,若无其事地看着自己,仿佛没听见一般。 金多金心中恚怒,却不敢在此时开罪铁十四,又分不出精力说话,只好向着铁十四连使眼色,示意他出手相助。 铁十四见金多金脸上热汗直冒,不断向自己使着眼色,当下嘿嘿一笑:“金庄主看我这奴才作甚,不怕跌了你堂堂百万钱庄庄主的身份吗?素闻金庄主酒色财气功天下一绝,在下还等着一开眼界呢。”他口中说着要开眼界,身子却转了过去,背向金多金,竟然连看也不看了。 八十三回:投名状 铁十四拒不出手相助,可着实令场中众人大吃了一惊。于飞在树枝上看得嘿嘿一笑,暗想:看不出这个铁十四好像铁疙瘩一块,脾气还不小。这分明是记了金胖子刚才骂他奴才的仇,现在袖手旁观了。不过看那金胖子的样子,肯定不会把宝全押在这铁疙瘩身上,这下倒要看看他怎么办。 于飞坐山观虎斗,只是暗笑铁十四小器。孟丽君却看得心中一动:看来这东厂之中也非铁板一块,这铁十四和金多金显然就分属两个派系,这一点却可以利用一下。毕竟东厂素无善名,与虎谋皮,必须要慎之又慎。 周围众人各怀心思,金多金却当真有些焦急了。他方才为了保留实力,未出全力迎敌,可没想到铁远山内力韧性极强,到现在仍未显衰退迹象,此时再想全力出手,也难以全身而退了。尤其是那铁十四,自己功力无损之时自然不怕他,但若是他想要争功,假公济私想要除掉自己,那可不堪设想。 金多金越想越怕,一粒粒豆大的汗珠滚滚而落,再顾不得许多,将酒色财气功提升到了极致,金盆聚宝化做财神献礼,内息浪涌,向着铁远山攻去。他这一招使出,若是只谋脱身,已然可以借着两股内息碰撞反冲之力离去,但拼斗良久,内力损耗在所难免,若是铁十四出手暗算,那便抵挡不住。想到这里,金多金又心生一计,向着铁十四拼力喊道:“十四兄,咱们之事以后再说。主人之事务须办成,谁伤了都成仇怨,你敢坏主人大事?” 他接连两次提到主人之事,铁十四也着实不敢怠慢,当即转过身子,一招洪钟大吕,抢到两人身边,想要将两人分开。 金多金等的便是这一刻,当即展开酒色财气功,财神献礼一收,金盆聚宝和酒池肉林齐用,竟然将铁远山的内力尽数卸到了铁十四身上。铁十四一心想要出手分解两人,哪想到金多金竟然出此毒计,猝不及防之下,想躲已然不及,只好拼起一身内力硬接,等若是用自己换了金多金出来。 金多金这一招损人利己,阴损之极,把铁十四气得几乎吐血。刚想开口斥骂,铁远山的内力已经如同排山倒海般压了过来,不仅如此,还加上了金多金的一股内劲,顿时压得铁十四周身骨节一阵噼啪作响,连气也喘不上来,更别说是出声骂人了。铁十四知道此时是紧要关头,若是抵挡不住,只怕立刻便要毙命当场,连忙打起十二分精神,将一身内力运到了极致,猛地迎了上去。心中却已把金多金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铁十四一身硬功,没有金多金那般卸力化力的本事,铁远山练的也是硬桥硬马的横练功夫。两人这一下交手,纯是以力打力,顿时响起一声开山裂石般的巨响,震得在场几人的耳朵一阵嗡嗡直响。孟丽君身边的几名侍女内力较弱,更是被震得脑中一阵眩晕,险险昏了过去。就连一旁偷窥的于飞也感到枝叶一阵晃动,急忙抓紧树枝才没掉下去。 两人这一下硬拼,谁都不好受,铁远山被震得连退三步才拿桩站稳,只觉得胸口一阵血气翻涌,说不出的难受。铁十四那边更是不堪,噔噔噔倒退出去七八步,终于扑通一声翻身坐倒。却仍收不住势头,又向后翻跌了一个跟头,这才止住去势。 铁十四功力原本与铁远山相当,但这次交手远没有预备与对方硬拼,再加上金多金从旁加力,终于吃了大亏,嗓子一甜,一口鲜血已然涌到了喉头。他不愿示弱,强行将鲜血又咽了回去,也不调息,立刻翻身跃起,指着金多金破口大骂:“金胖子,你敢阴老子,老子跟你没完。” 金多金早料到铁十四要发怒,但他功力原本就不在铁十四之下,此时又知铁十四必然受了内伤,丝毫也不放在心上,不等铁十四站起,便已笑嘻嘻地迎了上去:“哎呀,十四老弟。难得你如此顾及兄弟义气,奋不顾身拔刀相助,老哥哥感激不尽啊。等这桩差事办完了,老弟一定要到老哥哥的庄上,让老哥哥做东,好好款待老弟,答谢老弟的一片恩情啊。” 铁十四听着金多金的奚落,气得几乎再次喷血,也不说话,大吼一声就要扑上与金多金拼命。可他身形刚动,便觉脚踝上一阵酸麻,紧接着全身无力,扑通一声软倒在了地上。铁十四一时间莫名其妙,刚要质问金多金又捣什么鬼,却见金多金肥肥胖胖的身子竟然也摇摇晃晃地坐倒在地,同样是一脸惊奇。 两人正摸不着头脑,却突然听到孟丽君美如天籁却又冷若冰雪的声音响了起来:“多有得罪,二位莫怪。此事毕竟干系重大,妾身要先验过了这圣旨,才能定夺。”说着话音一转,却是向着铁远山吩咐道:“烦请铁统领将圣旨请过来。” 孟丽君这一说话,金多金和铁十四两人才知道原来是她出手击倒了两人,同时看到两条银色丝线如同两条银蛇般回到孟丽君手中。两人虽不知她是怎样出手点倒了自己,但此刻两人肉在砧板,全无反抗之力却已是事实。 金多金虽然多智,但此时全身上下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铁远山蒲扇般的大手向着自己怀中伸了过来。铁远山方才见到金多金将卷轴收入怀中,此刻便径直来取。哪知大手刚刚碰到金多金,便听到他一阵大笑:“哈哈哈哈,老兄,你这是往哪里摸啊,啊呀啊呀,痒死我了。”铁远山却不管金多金闹的什么玄虚,大手在他怀中一转一摸,轻轻巧巧地便将卷轴取了出来,还顺便在金多金肥胖的身体上加上一脚,这才转身将卷轴呈给孟丽君。 金多金大笑未止,又被铁远山一脚踢得杀猪般地惨叫不已。一旁的铁十四虽然动弹不得,嘴里却毫不示弱:“金胖子,你害我这一遭,我记下了,回去定要找你算账。”骂完又向着孟丽君高声喊道:“喂,姓铁的王八蛋,你打倒钦差,强夺圣旨,当真胆大包天,有种你就放忘起来,咱们再来大战三百回合,要么就干脆将我们杀了,东厂必然将铁胆庄踏为齑粉。” 于飞在树上一听,这铁十四虽在盛怒之下,也只是斥骂铁远山,却丝毫没有带上孟丽君,不由得暗暗好笑:这孟丽君怎么能有偌大的魔力,竟然能让这些武林群豪一个个甘心效命,就连东厂杀手也另眼相对。 铁十四一语说罢,别人还没说话,金多金却已先笑了起来:“十四老弟,莫忘了你自己也是姓铁的,你骂他是姓铁的王八蛋,可不是把自己也骂了进去吗?”说罢又声音转低道,“老弟,人在屋檐下,该低头时需低头。再说了,这圣旨本来就是要给他孟家的,怎么拿去,咱们又何须计较呢。况且被堂堂蜀宫百花公主打倒,是咱们俩的荣幸。这可不是牡丹花下死么?” 铁远山听他说得无聊,顿时勃然大怒,喝骂道:“大胆,你敢对我家公主无礼?”说着双目一瞪,又要上前对金多金动手。他刚举步,便听孟丽君冰冷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铁统领少安毋躁,先不要对他动粗。”铁远山一听,哼了一声转身回到孟丽君身边,如同一尊铁塔般守护在旁。 孟丽君止住铁远山,随即将手中卷轴向着金多金一扬:“本公主看过了,这确是圣旨不假,也没弄什么蹊跷。但圣旨上所说的印信王袍又在哪里?” 金多金嘿嘿一笑:“公主啊,这圣旨原本就是颁给你孟家的,您若是想看,小可随时双手奉上,又何必弄成这样呢。” 孟丽君见他口中像是示弱讨饶,但言语之中却尽是拖延之话,双目之中骤然放出两道冰冷寒光,紧盯着金多金道:“本公主在问你话,速速答来。” 金多金被孟丽君一盯一喝,惊得背后一阵发寒,不敢对望,连忙躲开眼神,脸上却仍是笑嘻嘻地道:“圣旨当然不假,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公主尽管放心。现下公主总该相信我家主人的诚意了吧。能不能,先放开小可,再容小可慢慢禀奏?” 孟丽君不理他的求饶,又冷冷问道:“本公主问的是这圣旨上所说的印信王袍现在何处?” 金多金这次有了准备,再不像方才那般狼狈,却仍不敢怠慢,赶忙答道:“公主原来问的是这事。这事啊,嘿嘿,公主您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孟丽君闻言轻哼一声,凝神看着手中的卷轴,不置可否。一旁的铁远山却突然爆出炸雷般的怒喝道:“臭小子,问你话你就答,胆敢说我家公主明知故问,找死。” 金多金全身动弹不得,被铁远山这么一喝,急得嘴脸直歪,慌忙解释道:“铁兄误会了,不是小可不答,这事不是明摆着的吗。你想啊,小可这次前来,是来探知你家公主心意,再去回报我家主人。不知公主心意之下,先将圣旨拟好,足可说明我家主人的诚意,也说明我家主人有能力保障公主得到应得的酬劳。但若是匆匆忙忙就将印信刻好,王袍制成,万一公主不愿与东厂合作,那岂不是贻笑大方?但是公主和铁兄请放一万个心,小可用项上人头担保,只要公主办成了我家主人提议之事,圣旨上说的印信、王袍、黄金绝不会短少半点。” 金多金急急忙忙地解释完毕,却半晌不见孟丽君有所回应,连忙偷眼向上看去,只见孟丽君正拿着圣旨细细观看,脸上仍是冷冰冰地看不出半点喜怒。金多金心中忐忑,却又不敢出声催促,心中的焦急比那热锅上的蚂蚁更甚。 孟丽君又看了半晌圣旨,这才将手中卷轴一合,望向金多金,淡淡说道:“阁下主人所提的条件,虽说于你们惠而不费,但对我们而言,确实也有好处。此事你们若能信守诺言,倒也不失为互利双赢。” 金多金好不容易盼到孟丽君松口,当即不住口地应道:“一定信守诺言,一定信守诺言。当然要确保公主的好处了。”说话之时眉飞色舞,若是颈项能动,必然点头如鸡啄碎米,怕是连脖子也要点断了。 孟丽君轻轻点了点头:“即是如此,本公主就姑且相信你们,依你家主人所言,与你们东厂合作。” 金多金一听,顿时喜上眉梢:“公主果然见识卓越,善谋能断,高明,高明,在下佩服之至。既然公主答允合作,咱们便是自己人了。请公主高抬贵手,将小可放开了吧。公主这柔丝点穴功着实高明,小可内息半点也松动不得,若是封得久了,伤了经脉,公主您也不忍落是不?” 孟丽君却又摇了摇头道:“金庄主莫慌,本公主虽然答允和你们合作,但我还有几个要求,望金庄主能够转告你家主人。若是不能满足我的这几个要求,恕孟家难以答应东厂的条件。” 金多金听到孟丽君还有条件,不由得眉头一皱。但他此时命悬人手,但求脱身,哪里还顾得上许多,当即叫道:“公主有什么条件,但说无妨。小可能做主的,必然应允。小可做不了主的,必然回禀我家主人,想来只要不是什么太过离谱的要求,我家主人自然都会应允。”他口中应答孟丽君,心中却转得飞快,暗暗琢磨:只要你肯提要求,我答应了你,你不需杀我。我说要回禀主人,你也不可能杀我。回去之后,老子还怕你闯东厂抓我不成?就算你真闯东厂,要不是想方才那样暗算偷袭,老子也不会怕你。 他暗自正打着算盘,却突然见孟丽君眼神扫了过来,森冷如刀,仿佛能直透他心中所想一般。这一下可把金多金吓得不轻,略怔了片刻才回过神来,耳中已传来了孟丽君那宛如天籁却又寒冷如冰的声音:“亡国落魄之人,还能有多少要求。”孟丽君的声音听来带着无限落寞,可金多金此时心急如焚,哪里顾得上这许多。 他见孟丽君只说了一句,便即住口不说,刚要开口催促,便听到孟丽君接着说道:“妾身的要求不多,只有两条而已。望贤主上怜我孟氏多年漂泊,能够慨然玉成孟氏。”说罢将手中卷轴一举,“尊上能够命你带来这份圣旨,足见意诚。但你们东厂权势熏天,我们孟氏却只是破国流亡之人,行事难免谨慎,请金庄主与尊上莫怪。” 金多金听着他绕来绕去,半天不说要求,心中一阵焦急,却又不敢催促,只能应道:“公主放心,这是人之常情,哪有见怪的道理。请公主只管说出要求,小可一定带到。” 孟丽君闻言点了点头:“金庄主不需着急,妾身还有一个问题,想要先问问庄主。”说罢不等金多金张口,便自顾开口问道,“尊上在信中要妾身带这些门派去围攻万岁门,想那万岁门势力极大,高手如云。门主万人龙更是万夫莫敌,东厂当日举办百派英雄大会时,就被他以一人之力力挫七大高手,闹了个灰头土脸。妾身若是带着这区区百人前去,无异于以卵击石。难不成东厂是想要借万岁门之手,除去孟氏一族和这些武林帮派吗?” 金多金一听孟丽君话中有见疑之意,连忙解释道:“公主你过虑了,东厂早已决意对万岁门用兵,纵使没有公主相助,此事也是势在必行。只不过现下有了公主统帅这支奇兵,剿灭万岁门便更加十拿九稳。绝不会让公主孤军犯险,这一点请公主放心。” 孟丽君不理会他的奉承拍马,点了点头,轻声道:“素闻东厂三大厂督之中,九千岁曹公公智谋通神;朱锦大将军杀阀决断;仇行云三厂督文武双全。八大千岁各有惊人艺业,厂卫之中还藏有无数能人高手。此次对万岁门用兵,想必已经有了万全之策吧。” 从方才到现在,一直是金多金与孟丽君在对答。这时孟丽君问到东厂实力,地上的铁十四却突然插话进来,傲然道:“那是自然,东厂这次出手乃是志在必得。区区一个万岁门,覆手之间就将他们尽数剿灭。” 孟丽君一听,轻轻嗯了一声:“即是如此,妾身有一个不情之请。东厂既然已经有了万全之策去对付万岁门,而妾身庄中这区区十数个帮派又只是乌合之众,要对付万岁门无异于以卵击石。何不让他们只是随在东厂大军之后,摇旗呐喊,以壮声势也就算了。至于出手就免了吧,免得让他们徒然添乱,误了尊上的大事。” 铁十四一听,连连点头:“那有什么,主人只说要这些门派出面,原也没指望他们做些什么。到时公主你们就跟在后面看着就好了。” 他话还没说完,便听金多金咳嗽一声,插进话来:“公主之意,小可也能猜到一二。公主怜爱子民,不忍见到属下伤亡,当真是宅心仁厚,仁义无双啊。其实呢,不用这些各派高手出手助拳也没什么。东厂雷霆之威一发,小小万岁门手到擒来。不过呢,小可纯是为了公主着想,奉劝公主还是带着群雄与万岁门交一番手的好。” 铁十四被金多金抢了话头,心中一阵不满,又听他话语之中也和自己截然不同,更是不悦:“金胖子,你胡说什么?” 孟丽君也是一阵不解,连忙问道:“金庄主语藏玄机,不知能否解释一二?” 金多金嘿嘿一笑:“公主是聪明人,该当能够明白小可的意思。小可劝公主率领群雄与万岁门交手一番的原因有二。第一么,我看公主与这各派群雄相识之日也不算久,群雄的心思,本领也不全知道。借着这一次交手,了解一二岂不是好?那些本事低下的,存有二心的,若是让他们混在其中,将来就算随着公主去了交阯,也不堪大用啊。不知公主以为如何?” 孟丽君轻哼一声:“多谢金庄主提醒,这个倒是小事。不知金庄主说的第二个原因又是什么?” 金多金听到孟丽君并不赞同自己,也不在意,仍是嘿嘿一笑:“这第二点么,就有那么点好说不好听了。公主难道不知投名状吗?” 这投名状三个字一出口,不单是孟丽君,就连趴在树上偷听的于飞也是一愣,随即心中按骂金多金:“这个开钱庄的胖子还真是狠毒,竟然想出纳投名状的恶毒点子。本来要这些武林门派随着东厂的朝廷军队去剿灭万岁门也还罢了,现在更逼着他们双手染血,将帮助朝廷,门派互残的罪名扣死到这些门派身上,让他们无法在江湖立足。若不归附朝廷,便得随着孟丽君远走交阯。不然的话便只剩被其他江湖门派绞杀歼灭的下场。当真是用心险恶。” 孟丽君听金多金说到投名状三字之时,也便明白了他的用意,心中一面暗叹此人计谋深沉险恶,一面也听得心头一动:这些草莽英雄个个桀骜不驯,门派各异,此刻慑于翁同仁在江湖上的名望,自己的美丽,虽然还暂时控制得住,但今后难保会有什么变数。若是当真如东厂安排,带着他们与朝廷合作,由他们与武林同道交手,染上了江湖同门之血后,便再难回头。到时这些人便只有投靠自己,对于建国大业,着实是一大助力。 想到这里,孟丽君心中已然打定了主意,脸上却不动声色,仍是冷冰冰地问向金多金:“方才听两位说东厂想要剿灭万岁门不过是覆手之劳。那么现下如此大费周张,恐怕醉翁之意不单单是万岁门一门吧?”说罢双目紧盯着金多金的双目,要看他如何答对。孟丽君有意问出这话,既想谈问东厂谋略虚实,也想看看金多金究竟肯说到哪里。 金多金一听孟丽君直言发问,眼神四下瞟了一圈,故作神秘道:“这话原本不应外传,但既然公主见问,小可怎么也不能隐瞒公主。说起来呢,单单一个万岁门何须如此劳师动众,更不便惊动公主。”说到这里,金多金又瞟一眼四周,“近日里,我家主人已经命人将征剿万岁门的消息四下散播了出去。还通过一些渠道向那些与万岁门交好的门派,素来不服管治的门派发出了江湖令。要他们赶往凌霄阁赴援。嘿嘿,公主该当明白这其中之意吧。” 孟丽君虽然早已猜到会是如此,此刻听到金多金说了出来,仍是心中一凛:“东厂好大的手笔,这是要搅得整个江湖尽数残杀成一团吗?” 金多金嘿嘿一笑:“果然瞒不住公主。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这些江湖人仗着有些本事,整日里为非作歹,搅得法令不行,我家主人早就看不过去了。只是我家主人有好生之德,想要给天下江湖人一个悔改的机会,所以才召开百派英雄大会,给各门各派一个效忠王庭的机会。哪知偏偏有些人不识时务,哼,那便说不得了,这一次便要将不法之派一举扫清。” 孟丽君轻轻嗯了一声:“金大庄主将此事透露出来,不怕传扬出去,误了你家主人的计划吗?” 金多金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这事正是要大加传扬。我东厂明摆着要剿灭万岁门,诸多小门派纵使知道这是陷阱,要将他们聚而歼之,又怎能不去?况且,若是他们不去,万岁门势力更弱,灭起来更加容易。万岁门一倒,这些小鱼小虾更无容身之地。我家主人这计策最妙之处便在这里,要让他们明知是计,照样无可奈何,嘿嘿,嘿嘿。” 听着金多金的讲述,孟丽君脸上冷如坚冰,不露丝毫惊异之色,心中却冷哼道:这金多金说得好听,关键之处却说得不尽不实。东厂行得明明是宋江征方腊之计,而且更为阴狠。强行将整个武林分为两派,继而驱使两派争斗,他们坐收渔人之利,但整个江湖只怕从此便要一蹶不振了。他怕我不肯,还专门找了个蛮荒之地,让我去建一个什么属国。哼,我便借这个机会兴复后蜀,于我倒也不是坏事。 孟丽君想到这里,突然心念一动,冷冷说道:“看起来东厂想要找人管理交阯,也是策中一环吧。此次剿平万岁门之后,将江湖残派驱到那里,等其聚集成势力,再一举歼灭。从此江湖一统,尽为东厂所用,再无侠士犯禁之举。而我们孟氏不过是适逢其事,你们便将这顺水人情给了我,让我带着这一众豪雄去哪里等死?” 金多金听着孟丽君声音渐渐转厉,急得满头大汗:“误会呀误会,公主您着实误会了我家主人的一片好意。交阯有心归附,总要有人去管,公主您所在的孟氏乃是大材,与其为敌,不如成友。我家主人将这一份大礼拱手奉上,全然是一片至诚,想要与公主永结盟好之意。至于说这些武林人士,依我家主人本意,是要尽数剿杀,只是为了相助公主建国,才慨然允诺公主带去交阯。公主能将这些闹事的根苗治得服服帖帖,不再为祸朝廷,我们又何必浪费钱粮前去征讨,徒然惹得一身骂名?” 孟丽君全然不信金多金所说,但想想若是东厂想借交阯之地聚集武林豪雄,那答允自己去管理交阯的条件便不会食言。反正自己想要建国,也须与大明为敌,到时自己将交阯建得百姓丰足,军备严整,东厂便出兵无名,纵然当真动手,自己的形势也比现在强过百倍。 心中计议已定,孟丽君点一点头:“好,我就相信东厂能够信守诺言。否则孟氏必然誓死追讨,只要孟氏还有一脉子息,绝不放过东厂和你金大庄主。你回去转告你家主人,三日之后孟氏带群豪出发,必然准时赶到万岁门大雪山凌霄峰凌霄阁总坛之下会合。”说着身形一转,带着铁远山和一众侍女转身进庄去了。 于飞一见,赶忙悄无声息地溜下树来,一路乱转地找寻凌天放而去,免得被孟丽君撞上难免尴尬。铁胆庄庄门外的地上,铁十四望着孟丽君离开的背影,心中一急,连忙喊道:“公主,你还没说第二个条件是什么呢?” 他高声喊出,却不闻半点回音,倒是身旁的金多金突然跳起身形,拍拍身上的尘土,笑道:“十四老弟,这你还没看出来,还有一个条件人家不提了。咱们这算是办好了差事,回去复命吧。” 铁十四见金多金站起说话,吃了一惊,连忙试着动了一动,果然发觉孟丽君不知何时已经解开了自己的穴道,连忙翻身站起,挠了挠头皮,望着铁胆庄的庄门,想着孟丽君的身影,心中不由一阵怅然若失。 八十四回:谋划 铁胆庄占地既大,建造得又颇费心思,里面楼宇飞阁纵横错落。于飞从藏身之处出来,顺着道路,花了不少功夫,才找到了东厢房的所在。人还在厢房外,已经听到了玲珑的清脆声音:“这个死于飞臭于飞,还不回来,闹的什么鬼把戏。哼,等他回来,看我怎么骂他。” 玲珑气咻咻地踱步声中,还伴随着几声茶碗轻响:“你这小丫头,不见于飞吧,又想找他,见了他又吵个不停。真不知你们小姑娘是怎么想的。” 于飞一听便认出来是凌天放的声音,话音刚落,又听到玲珑跺着脚嗔道:“天放哥哥!你说什么呀,真是的,谁会想于飞那个臭小子。还有你不许再叫人家小丫头了,人家哪有小啊,人家已经是大人了好不好。” 于飞在门口听着玲珑说话,心中暗暗好笑,突然童心大起,想要吓她一下。他心中计划了一下,便展开轻功,蹑手蹑脚地来到房门口,放粗了嗓子,突然一声大吼:“臭女娃儿,快快出来,老子要找个压寨夫人回去!”一边喊着,一边上前一脚,将房门重重踢开。 凌天放和玲珑所在的厢房大门只是虚掩,于飞这一脚踹上,大门顿时应声而开。于飞刚刚踢开房门,还没看到凌天放、玲珑两人的身影,只觉眼前白光一闪,想要躲闪,已然来不及了,顿时被迎面打在脸上,“啪”地一声,被打得鼻血长流,一屁股坐倒在地。 于飞刚刚被打倒在地,还没反应过来,胸口已被一只脚重重地踏住,这脚力道奇重,踩得于飞哇哇乱叫:“唉哟唉哟,轻点,帮主,是我啊。” 出手之人正是凌天放,他刚踩住于飞,便发觉不对,连忙放松力道,又顺手将于飞从地上拉了起来。 于飞捂住鼻子,痛得呲牙咧嘴:“唉哟,我说帮主,您这暗器功夫是越来越高了。不过您下手也忒狠了。这,这是什么打的呀,呸呸呸,这怎么还有茶叶呢?”他将被打出的鲜血连同茶叶一起吐在地上,又伸手擦净血迹,这才看清周围的情形。只见满地碎瓷混着茶叶残渍,原来凌天放见有人踢门,顺手就将手中的茶碗当做暗器打了过去。虽然只是一只小小茶碗,在凌天放手中却威力不小,饶是于飞武功大进,却也躲闪不及,被打得摔倒在地。 待到于飞看清房内的情形,又觉得鼻梁一阵疼痛,伸手一摸,摸了一手的鼻血,顿时又叫了起来:“哎呀,这么多血,于小爷的这张脸啊。”他的话还没说完,突然又哇哇大叫起来:“哎呀哎呀,轻点轻点,这是耳朵,不是门把手,别用那么大的力气。”原来玲珑已经凑了过来,正伸手扯着于飞的耳朵用力拉扯,同时口中斥骂道:“死于飞臭于飞,你竟敢吓我,活该你被天放哥哥打,我还嫌打得轻了呢。” 凌天放看着于飞被扯得苦着脸狼狈不堪,鼻子之中还淋淋沥沥地滴着鼻血的样子,只觉一阵好笑,连忙伸指封住于飞脸上的穴道,笑着劝道:“算了算了,你看他被打成这个样子,就别再难为他了,快让他洗脸止血吧。” 玲珑却仍是一边拧着于飞的耳朵,一边斥骂道:“你个死于飞臭于飞,整天不学好,专门学些混帐话。我呸呸呸,看我今天不好好教训教训你。” 于飞一见玲珑还要追打自己,赶忙陪笑道:“啊呀玲珑姑娘,玲珑妹子,玲珑姐姐,玲珑阿姨。小的我知错了还不行吗?快松手快松手。我刚刚可是听说了一个惊天的消息,你快松手让我告诉帮主和你。你再揪我就不说了。” 玲珑被于飞一通乱喊逗得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手上的力道自然小了。她见到于飞满脸是血的样子,原本也有些不忍,又被他吊起了好奇心,当下便顺势将手放开道:“看在你叫得好听的份上,这次就放过你吧。以后也要叫阿姨哦,嘻嘻。” 于飞方才一时情急,失口喊错了话,被玲珑抓住了话柄,气得直翻白眼。刚要张口反驳,却又被玲珑抢先笑道:“来,跟阿姨说说你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要是不好玩,小心本阿姨再来揪你的耳朵哦。”玲珑口中说得虽然严厉,手上却同时递过一条毛巾,“快把你的脸擦一擦,脏死了。” 于飞伸手接过玲珑递来的毛巾,一边擦着脸上的茶水血渍,一边却望着玲珑,一脸怪笑的神情。 玲珑被于飞笑得有些发毛,跺脚嗔骂道:“死于飞臭于飞,你那是什么鬼笑啊。是不是又想让本阿姨揪你了?” 于飞这次却有了防备,一见玲珑作势伸手,便连忙轻轻跃开,仍是一脸奸笑,眼神溜向凌天放,嘴里却向着玲珑道:“我喊你阿姨是没问题,不过帮主可是我大哥。你这辈分这么一长,以后从我这论的话,你可就得把你的天放哥哥变成天放大侄子了。” 他一边说一边挤眉弄眼,顿时将玲珑羞了个满面通红,嘴上却兀自不服道:“那又怎么样?本姑娘就收了你们两个大侄子又怎么样?” 凌天放看着玲珑发窘的神情,也不禁好笑,连忙将双手一摆道:“好了好了,不要闹了。于飞你也擦完脸了,正好此时四下无人,你赶紧说说究竟听到了些什么事情?” 于飞正向着玲珑扮鬼脸,闻言连忙收起笑容,正色道:“对对对,先说正事,先说正事。”一边说着,一边却又扭头问向凌天放道:“帮主,您知不知道什么叫‘儒遇坟乱挖,侠倚武犯贱’啊?凭什么说咱们一学武就犯贱?” 凌天放被于飞这么一问,顿时愣了:“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什么挖坟犯贱的?你刚才就听了这些?都是听谁说的?” 于飞看着凌天放的神情,挠着脑袋道:“可不就是刚才,有两个东厂派来的喽啰,跟孟姑娘叨咕了半天。其中一个家伙就说了这么两句,还说因为这个,所以要灭侠。他奶奶的,敢说我们犯贱,我看他那个肥猪脸才是犯贱。他自己不也学武么。”说着兀自气咻咻的样子,一副要闯出去找金多金拼命的样子。 凌天放听他说到这里,又将那两句反复念了几遍,这才恍然大悟:“什么挖坟犯贱,明明是‘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你在那里乱改,倒让我一通好想。” 于飞一听,伸手将额头一拍:“对对,就是‘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忌’就是这么说的。嘿嘿,原来不是说的犯贱啊。” 凌天放也不理会玲珑在一旁嘲笑于飞,却皱起眉头,细细思量着于飞所言,过了片刻,才沉声问道:“你说东厂派了使者来找孟姑娘,还说要灭侠?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快说给我听听。”说到这里,凌天放瞪了一眼嬉皮笑脸的于飞,又特意加上一句,“原原本本地说,不许添油加醋,也不许把你乱猜的话胡说。” 于飞刚想分辨说:“听错了的话我自己当然觉得是对的,又怎么会明知是听错了还说。”可一见凌天放面色凝重,不敢调笑,当即将自己如何假借屎遁,又如何藏身在院墙边的大树枝叶之间,偷听金多金和铁十四与孟丽君等人交谈的经过详详细细地讲说了一遍。 他这一番述说,虽然尽量精简,却始终脱不了添枝加叶的习气。这一通说得眉飞色舞,听得玲珑瞠目结舌,啧啧不已,凌天放在一旁也是频频点头。于飞直说了近一个时辰才完,比他偷听偷看的时间还长,凌天放也不打断,只是一边记忆一边思考。 等到于飞终于讲到他溜下树来,寻找路径回到厢房,这一番劳苦却只换了一杯剩茶,还全扣在了脸上时,凌天放终于哈哈大笑:“好好,知道你辛苦了,回头我们去酒楼,任你点上一桌酒菜,犒赏补偿你一下。”说罢却又满脸肃然,趁着于飞端起一杯茶水猛灌,没空开口的时机,张口说道:“照于飞所说,金多金与孟姑娘所谈之事干系重大,而且颇为机密。此事原本应该是谋划于暗室之内。幸好他们之间关系微妙,此事才被迫在这种情形之下谈论出来,也是机缘巧合,被你听到。这样看来,他们应该没有发现于飞在旁偷听,不会是故意做作,演戏给你看。” 于飞一听,顿时着了急,赶忙将一口茶水咽下肚中,排着胸脯道:“那绝不会,凭于小爷的偷听本事,咱们武昌府里,大家小宅的,谁家我没偷听偷看过?除了最开始两年被打过几次,后来有谁能发现?帮主你就放心吧。” 于飞本来是炫耀自己的偷听本领,可这番话一出口,却突然发现凌天放和玲珑两人眼神都变得有些怪异,紧紧盯着自己。这一下于飞才发觉自己说漏了嘴,收却又收不回去了,赶忙低下头去取茶杯,口中喃喃道:“那个,帮主啊,你说这个孟姑娘和东厂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话还没说完,玲珑的手已然迎头打了下来:“好哇你个死于飞臭于飞,你给我老实交待,你有没有偷听偷看过我和我姐姐?我今天就跟你算算账,看我不把你那对贼眼睛扣出来,把你那对贼耳朵给割了。” 于飞早知道自己这一失言,必然要被玲珑责打,偏偏又不敢躲闪,只怕自己若是闪了,只会惹得玲珑更加发怒。当下见玲珑打来,只得将脖子一缩,任凭她在自己头上凿了一记爆栗,痛得龇牙咧嘴,抱着脑袋求饶道:“玲珑侠女饶命啊,小的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偷看您老人家啊。我也就是偷听偷看了一下曾家老财藏银子的地方,李家员外跟丫鬟喝酒什么的,哪敢偷看您啊。” 玲珑越听越是来气,还要追打于飞,却被凌天放拦住:“算了,你再追打,这小子也不会承认的。好在也没什么怕他偷听的,就饶了他吧。” 于飞一听凌天放帮他说话,连忙接嘴道:“对对,女侠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饶了小的吧。再说了,咱这不是又去偷听了人家,也算是将功折罪了不是?” 凌天放却又将脸一板,哼了一声:“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将功折罪,你去打探消息的功劳就此折过,你的大餐就没有了。到时候我和玲珑两个人吃,你就在一旁伺候着,只有看,有听,就是没得吃。你小子喜欢偷听偷看,我就让你只看不吃,以示惩戒了。” 听到凌天放如此安排,玲珑不由得咯咯咯地笑了个不停,于飞却是哭丧着脸,一迭声地向着凌天放诉苦求情。凌天放也不理他,将手一摆,皱着眉头自语道:“东厂竟然想要对万岁门动手,那是当真想要灭侠了?那他让我去行刺瓦刺大王子,又是什么道理?” 他正埋头沉思,玲珑在旁边听得却着急起来:“天放哥哥,于飞刚才说什么东厂要孟姐姐去当先锋打万岁门,这可怎么办啊?你怎么也不着急啊?” 凌天放轻轻摇了摇头,笑道:“孟姑娘才智卓绝,身旁又有翁老、白兄、铁兄这么多高人辅佐,她敢答应东厂,必然是已经计议妥当,咱们不用替她担心。我所担心的是东厂如此计谋深远,咱们不知道的,说不定还有不少安排。若是任由他们如此下去,万岁门一倒,武林根基动摇,覆巢之下,再无完卵,整个江湖当真会被他们扫清收净也说不定。这却是目前头等需要担忧之事。” 于飞在一旁嘟哝了半天,见没人理他,这时也凑了过来,闻言插嘴道:“对对,我听过水浒,里面那个软蛋宋江,就是为了一个狗屁节度使的官职,受了招安,然后被派去打方腊,最后闹得两败俱伤,同归于尽,噼里啪啦,一塌糊涂。” 听着于飞的形容,玲珑被逗得噗嗤一笑:“什么同归于尽,明明是梁山好汉打赢了好不好,行者武松力擒方腊,多威风,多英雄。你就比不上人家半分。” 凌天放在一旁却是面色肃然:“于飞这个比喻虽然不十分妥当,但也差不多是这么回事。东厂连使百派英雄大会,离间剿灭武林门派,捉拿各派首脑,带着江湖门派清剿万岁门这些连环毒计,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现下的局势,当真是险到了极处。经这一役,武林门派至少要消亡大半。那些所谓的什么官准门派,也都如七侠五义般变成了官府附庸,再不能行侠仗义,快意江湖,与傀儡无异。到时候,只怕侠之道就当真再不存于世上了。” 玲珑听凌天放说得凝重,细细一想,似乎也确实如此,记得抓着凌天放的手臂只是摇动:“这东厂这么坏,怎么这样啊。那现在咱们可怎么办才好?” 凌天放摇了摇头:“东厂这一番安排,谋划已久,丝丝紧扣,围剿万岁门的胜负手放出之前便已经搅得整个武林动荡不堪。纵使他们不将各大门派聚集在万岁门征剿厮杀,就现在这官准、非法门派之分已经让武林从此纷争不休了。凭咱们几个,万难扭转大局。” 玲珑这一听更是焦急不已:“那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于飞在一旁却是不慌不忙:“嘿嘿,小玲珑,你怎么不问问于小爷,咱这里可有锦囊妙计哦?” 玲珑却哼了一声:“就你?想出来的点子也是馊点子臭点子,谁想听了。” 于飞也不恼,只是嘿嘿笑着又问道:“真的听也不想听?” 玲珑毕竟是小孩心性,哪里会真的不想听于飞想的是什么主意,只是不想让他太过得意罢了。此刻见他又问,嘴角一撇道:“哼,说来听听也无妨只是不想让他太过得意罢了。此刻见他又问,嘴角一撇道:“哼,说来听听也无妨。”说着一见于飞的神情,当即又说道,“你要是想卖关子吊胃口,那就不用说了。反正也不会是什么好点子。” 于飞本来正想卖个关子讲讲条件,听玲珑这么一说,吓了一跳,连忙说道:“怎么会卖关子呢,你看我像那样的人吗?我这法子绝对是妙计,说出来保证你拍案叫绝。”他还想自吹自擂几句,却被玲珑一瞪,连忙打住,“那个什么,我是说啊,东厂那个白头发的家伙不是说鞑子们正在大举集结军队,准备打仗吗?你不是还说他想让咱们帮主去帮他刺杀什么瓦刺大王子吗?依我说,咱们不但不帮他刺杀什么瓦刺大王子,还要去劝夏炎和李神医他们都撤回来。再把东厂的计划悄悄告诉鞑子,让他们直打到北京城下,东厂那帮老东西自顾不暇,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武林江湖。这问题不就解决了吗。你说于小爷这围魏救赵的计策怎么样?是不是想要拍手叫好啊?”他越说越得意,自己不禁给自己鼓掌叫好起来。 玲珑一听,也觉得这计策不错,但要她鼓掌那是万万不可能的,心中也不服气,只摇头道:“我看也马马虎虎而已。” 凌天放却啪地一声,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碗都跳了起来,碗中茶水洒了一桌,口中道:“不可,万万不可。” 于飞和玲珑没想到他竟然会有这么大的反应,都被吓了一跳,怔怔地看着凌天放。凌天放面沉似水,正色道:“此事绝不可行!放鞑子入关,不知又要残杀掳掠多少无辜百姓。咱们为侠之道,本来就是要救民于水火。现在若是牺牲无辜百姓来换取自己平安,岂是侠义道的本色!荒唐,这话以后不可再提。” 于飞原以为自己想出的这计策精妙绝顶,必然能够赢得两人击掌叫好,哪知却反而被凌天放怒叱了一通。他心中满肚子地不以为然,暗暗嘀咕着:那些老百姓关我何事?我白水帮为百姓做了多少侠义之事,遇祸之时却不见一点臂助。只怕满城的老百姓还有偷着乐的。飞鱼帮救人灭门,怒蛟帮横行乡里,可满城百姓只有欺负飞鱼帮的孤儿寡母,反而畏惧巴结怒蛟帮。什么行侠仗义,说起来好听,又有什么用?到头来我为人人,人不为我。帮主就是太过仁义古板了。 他心中嘀咕,嘴里却不敢说出来,只苦着脸摇头道:“那现下咱们怎么办?难不成真的东厂算计咱们,咱们还替他卖命,眼瞅着武林好友大祸临门,咱们还去帮他杀什么劳什子的瓦刺大王子?他与我们又不想干。” 凌天放看看于飞,点一点头道:“要杀。一来我既然答应了他,便不可失信于人。二来我答应去刺杀瓦刺大王子,也不是为了东厂,乃是为了边境无数的无辜百姓。若是杀一个瓦刺大王子便可以阻止瓦刺入侵,那不论这人是贤是愚,与我们相不相干,也只好委屈他死上一死了。” 玲珑听到“死上一死”时,觉得有趣,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随即想到东厂剿杀武林门派的连环毒计,又不由皱起眉头:“那万岁门那边,又怎么办才好?咱们既然管不了,要么就干脆不管了,去刺杀了那个瓦刺大王子,然后回武昌府,开上一家小店谋生算了。武林江湖什么的,没了就没了吧。也免得整天打打杀杀的。只可惜姐姐他们的仇,哎。” 凌天放见玲珑皱着眉头,一副苦恼神情,不由得哈哈一笑,伸出手指,按在她蹙起的眉心处一揉道:“别这么愁眉苦脸的,当心小小年纪就长一脑袋的抬头纹。”说罢又点了点头,“封刀归隐也不是不可以,若是政治清明,大家都能够安居乐业,本来也不需要什么武林人士。不过眼下却还不行,东厂剿灭万岁门之事,咱们若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然知道,便不能不理。” 玲珑被凌天放点在眉心,又听他言语中颇有关切之意,心中顿时感到一丝甜意,也便顺着他的话语思考。可想来想去也不知能做些什么,只得又发问道:“那咱们能做什么呢?” 凌天放不看玲珑和于飞,抬眼向着远处望去,一字一顿地说道:“去万岁门。” 玲珑和于飞两人听了都是一怔,齐齐问道:“去万岁门?” 凌天放望着两人,点头道:“不错,去万岁门。东厂之所以如此大动干戈想要剿杀万岁门,就是要向天下不肯归附于朝廷的武林门派示威。况且现下的情形,万岁门正是不归附朝廷的门派之首。只要能够保住万岁门,东厂总会有些忌惮。再要灭侠,就不那么容易了。” 听了凌天放所说,于飞却苦着脸道:“帮主,那东厂的神武大将军炮有多厉害,你也是见到了的。这次对付铁胆庄,他们就弄来了十门。要攻打万岁门,那不得弄上百八十门?咱们几个去了只怕也济不得什么事。若是万岁门肯弃掉总坛逃走躲避一下,倒是能避过一难。” 凌天放摇了摇头:“以万岁门门主的脾气傲气,你说他肯不肯逃走躲避呢?况且,东厂此举除了要剿灭万岁门之外,还要向天下门派立威。万岁门纵使逃开,只要总坛一破,天下武林大势便已尽了。” 这一番话听到玲珑顿时头大如斗:“打也不行,逃也不行。这到底要怎么样才好嘛?” 凌天放摇头苦笑道:“只有希望万岁门能借地利击退东厂。否则的话,天下武林便必然陷于黑暗之中。咱们此去,只能想办法助万岁门一臂之力。能不能成事,还要看上天是否庇佑武林。” 于飞听得嘴角一撇,苦着脸道:“也就是说,咱们去万岁门,九成九是送死去的?” 凌天放正色道:“我辈武林中人,既然号称侠义道,便要有舍身成仁的准备。别说九成九送死,便是十成十的必死无疑,也要往而不避。这万岁门,咱们一定要去。” 玲珑听凌天放说得义正词严,大义凛然的样子,不禁也觉热血沸腾,当即点头称是,抢着说道:“那咱们现在就去万岁门。” 凌天放却又摇了摇头:“现在还不行,咱们还得在京城待上几天。” 玲珑一听便急了起来:“啊呀,还等什么嘛,咱们得赶紧去给万岁门报信,让他们准备一下啊。” 凌天放微微一笑,轻抚着玲珑的头顶道:“万岁门消息灵通,东厂又刻意将围剿消息大肆传播,咱们抢着去报讯也没什么意义。而且,咱们在这里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办。”说着转头看向于飞,“你知不知是什么事情?” 八十五回:得宝 于飞一见凌天放望向自己,当即双手一扬,颓然道:“好啦好啦,我就知道藏不住的,我交出来就是了嘛。”说着伸手入怀,取出一卷丝线般的东西,又拿出一柄短剑,连鞘放在桌上,瘪着嘴道,“你拿去还给人家就是了。” 他取出的这卷丝线仿佛蚕丝粗细,却微微闪着温润的银白光芒,一看就不是凡品,却不知是什么东西。那柄短剑藏在鞘中,看不清样子,但单看剑鞘已是镶金嵌玉,华贵非凡,想来也是名贵之物。凌天放和玲珑骤然见于飞将丝线短剑取出放在桌上,都是一愣。玲珑以为凌天放原本指的就是此物,当即脸带疑惑,扭头向他望去,等着他解释说明。凌天放自己却也不知于飞怎么突然拿出了这么一卷丝线,也是一脸的困惑。 于飞一见两人神情,便知是自己自作聪明,摆了乌龙。当即嘻嘻一笑:“没有没有啦,跟你们开个玩笑。”说着伸手抓起丝线短剑,便要重新收起。 凌天放就在这须臾之间,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件事,当即笑问道:“别收了,已经见了光了。你老实交待,这东西是不是洞庭二叟在铁胆庄要偷的东西?还有,你先前对翁老说他们两个中了你的毒,那又是怎么一回事?” 于飞见凌天放隐约猜到了端倪,知道再难遮掩,脑中拼命转着念头,想着要怎么解释才好,脸上却只是嘻嘻地笑个不停。 凌天放熟知他的脾气,当即也是嘿嘿一笑:“你别想蒙混过关,老实交待。” 于飞看着凌天放的眼神,叹了口气,终于叫了起来:“好了好了,我不要了好吧,就都跟你们说了吧。” 玲珑在一旁看得满头雾水,但猜也猜得到必然是于飞在弄什么古怪,那还有什么客气的,当即一个爆栗砸到于飞头上,喝道:“死于飞臭于飞,又瞒着我们弄什么古怪,赶紧老实交待。要不然的话,哼哼。”一边说着,一边从于飞手中抢过短剑,拿在手中反复把玩,喜爱不已。 于飞看着玲珑抢走短剑,也不敢抱怨,只是抱头苦笑道:“好嘛,我这不是要说了嘛。”说罢从怀中又取出那卷丝线,放在眼前又看了两眼,这才恋恋不舍地放在桌面,向着两人解释道:“咱们从大厅出来,不是撞见了洞庭二叟在那里捣鬼,偷鸡摸狗吗?” 凌天放微微点头:“嗯,你当时还假意打败,故意放两人逃走。还让我跟着你一起做戏,胡闹得紧。” 于飞听着凌天放嗔责,嘿嘿一笑道:“原来帮主你早发现我是诈败了呀,嘿嘿,多谢帮主帮我圆谎。”他说到这里,伸手一指玲珑手中的短剑和桌上的丝线,接着说道,“那洞庭二老头在那里鬼鬼祟祟地,我一看就知道准没好事。果然,原来他们是在偷窃金盒。” 于飞一讲起话来,便立时变得眉飞色舞,神采飞扬。说着说着索性站了起来,一脚踩着凳子,指手画脚地说得口沫横飞:“小爷一想啊,这两个老小子无宝不到。这金盒里面肯定有好东西。于是呢,就来了个先睹为快。小爷仗着武艺高强,艺高人胆大。一边敌住两个老小子,一边悄悄打开金盒一开。呦呵,里面果然装了不少好东西。小爷哪还会跟这两个老小子客气,当即便笑纳了两个老小子孝敬小爷的这两件宝贝。” 凌天放看着于飞越说越是激动,眉头微微一皱,躲开乱飞的口沫,摆手道:“于是你把盒子里面的东西拿走,又假装失手,故意让洞庭二叟抢走金盒,还放他们逃走。想让翁老觉得是他们偷走了金盒,你就可以浑水摸鱼,把里面的东西据为己有?” 于飞笑嘻嘻地向着凌天放一挑大拇指:“高,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帮主你这计策实在是太高了。咱们就这么办。” 凌天放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顺手也是一个爆栗凿在于飞头上:“高什么高,明明是你的主意,说得好像是我让你这么做一样。我来问你,你在金盒里面做了什么手脚?为什么洞庭二叟后来跑着跑着会突然受伤?” 问起这事,玲珑也是疑惑不解,于飞却笑得前仰后合,过了半晌才终于忍住笑意解释道:“当初和蓝姑娘他们一起的时候,我见鬼婆婆养的蜂儿有趣,便想法弄了几只回来,一直带在身边。拿空金盒就顺手丢了进去,那两个老小子冒冒失失打开金盒,那还有好受的?嘿嘿,不过他们当年把于小爷折腾得不善,这就算是于小爷收点利息回来了。” 于飞提起蓝堇儿,凌天放顿时觉得心头一沉,虽然想到洞庭二叟被毒蜂蛰伤是大快人心之事,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过了片刻才又向于飞道:“我原本说的不是此事,但这件事也要先处置妥当了。这丝线短剑虽然是从洞庭二叟手中夺来,但毕竟是铁胆庄之物,还是拿去还给孟姑娘和翁老的是。” 听凌天放说要将短剑丝线还给铁胆庄,于飞哪里舍得,当即叫起撞天冤来:“帮主啊,你要这么想,这宝贝咱们若是不出手抢夺,必然被洞庭二叟两个老小子偷去了不是。这俩为老不尊的老小子偷去了宝贝,还能有好事吗?肯定拿着到处胡作非为。铁胆庄还是没了宝贝,不如于小爷接管,拿了去行侠仗义,还能做点好事。不是有那么句话吗,胭脂宝剑,都要送给侠士。咱不就是侠士吗?而且,这东西也不是铁胆庄的,这是东厂的。” 凌天放听于飞乱用成语,不由一笑:“那是红粉赠佳人,宝剑送壮士。谁说都要送给你了。不过你说这东西不是铁胆庄的,而是东厂的。那又是怎么一回事?” 于飞挠挠头皮,犹豫了片刻,嘿嘿一笑,从怀中又取出一物,却是一件光灿灿的金色薄片。于飞将金片在手中又看了两眼,叹了口气,这才放在桌面上,推到凌天放的面前。 凌天放见于飞一副舍不得的样子,不由有些好奇,将金片从桌上拿起,仔细观看。这金片不大,却甚是沉重,虽然不过薄薄的一片,却足有七八两重,显然是真金打造。凌天放刚一拿起,便微微吃了一惊。再定睛细看金片,只见金片做得极为精细,面上雕着一龙一凤,在四边盘绕成框,正中间端端正正地刻着几个小字“东厂敬赠孟氏丽君笑纳”。看罢金片正面,凌天放又将金片翻了过来细细打量。这金片的反面同样雕刻精细,不过却不是龙凤图案,而是雕满各式花卉,枝叶花瓣丝丝分明,仿佛呼之欲出一般。 凌天放拿着金片反复打量,旁边的玲珑却早将脑袋凑了过来,盯着金片惊呼道:“哇,好漂亮,这是什么啊?”等到看清上面的字迹,更是惊叹不已,“这东厂好阔气,一个礼帖竟然都用金子来打。”说罢扭头看向于飞,撇着嘴道:“我说你怎么不肯拿出来,小家子气,几两金子就成了这个样子,丢人现眼。哼。” 于飞听着玲珑斥责,也不否认,只嘿嘿笑道:“没法子,于小爷穷啊,咱可不像万兄弟,怀里总揣着一大堆的银票。冷不丁见到这么多的金子,当然想给自己攒点私房了。这也不为过啊,是不是,帮主。” 凌天放不接他的话,只是正色道:“这些东西虽然是东厂送给孟姑娘的,但终归是他铁胆庄之物,咱们这样取了实在不是侠义道的做法。”他说到这里,却又沉思起来,“不过东厂这般笼络孟氏,究竟有什么用意呢?况且经你这么一闹,现下要将这些物件还给翁老也要费一番周折了。若是就这么直接还去,似乎不妥。” 于飞连忙插话道:“那就不要还了,反正他们也不缺这点东西。况且,他们收了东厂的礼物,那就拿人家的手短,不好翻脸了。我这是替他们着想啊。”说着一伸手,便要将丝线、短剑和金片收入怀中。可刚碰到玲珑手中短剑的剑鞘,便被玲珑啪地一下打在手背上:“急什么急,我再玩一会。” 玲珑挡开于飞的手,将短剑轻轻从剑鞘之中抽出,顿时一道青芒随着剑锋冲出,照得满室通明。三人一见,都是一声赞叹。玲珑更是将短剑在手中上下挥动,喜爱得不愿放手。 凌天放看着玲珑的神情,也不忍扫了她的兴致,微微摇头道:“最好是咱们去拿住洞庭二叟,将这几件东西放回金匣交还,那便不容易产生误会。抓住二叟之前,你们就先收着吧。可切记要收好了,若是丢失或是让人见到,可都不好交待哦。” 玲珑一听,顿时喜上眉梢,越发地拿着短剑仔细把玩,只觉长短轻重无不如意,精致小巧之处,便仿佛是为她量身的打造一般。玲珑拿着这柄精巧短剑,越看越是喜爱,不由得顺手使了起来。她自从学了醉道人所教的公孙剑法后日日习练,此时已有小成,这一施展开,剑气纵横,光华缭绕,映得整个房间仿佛霓虹幻彩之境一般。只可惜少了剑柄的丝绸,否则当真有公孙大娘当年“一舞剑器动四方”的神韵。 玲珑舞得兴起,突然一个旋身,身形如同一只灵雀般跃在空中,同时手中短剑轻点,一招雪雁鸿影,向着茶桌虚刺数剑。 她这一招使出,剑招轻灵,身形美妙,看得凌天放不由击掌喝彩。于飞听着凌天放喝彩,看着玲珑手中的短剑,正想先表表功,再吐槽几句玲珑的武功,却突然听到喀嚓几声轻响,整张硬木八仙桌竟然碎裂垮塌了下来,将桌上的茶杯茶壶都摔得粉碎。 这一下可大出众人意料之外,不但于飞惊得将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就连凌天放和玲珑也都是大吃一惊。玲珑身形轻轻飘落,连忙定睛向地上的桌子碎块看去,只见桌面已然被齐齐地切得断裂几块,分成了数份。 凌天放伸手从地上拾起一块较小的桌面,拿在手中细细端详,只见桌面破处光滑整齐,正是被利刃切断的样子,不禁转头望向玲珑。玲珑见凌天放看向自己,慌得双手连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没有削到桌面啊。我只是虚刺虚劈了几下而已。” 凌天放也是心中纳闷:看这桌面的情形,像是被剑气切断,可玲珑现下的功力,还断然使不出剑气才对,莫非问题出在这柄短剑上?想到这里,凌天放一伸手接过短剑,拿在手中细细端详。 这短剑长约七寸三分,比之一把匕首长不了多少,但剑柄却镶金嵌玉,打造得极为精致,剑刃上用金丝嵌着“翩鸿”两个篆字。短剑方才在玲珑手中之时,凌天放和于飞两人只见到短剑剑光耀眼,别的还不觉得如何。可这一入手,才感到短剑上发出一股寒气袭体,竟然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 这么一来,凌天放更觉得这柄“翩鸿”短剑不是凡品,当即将短剑握在手中,向着窗外虚劈一剑。说来也是奇怪,凌天放这一剑并未使出多少内力,却顿时有一道剑气从剑刃上直冲而出,向着窗外飞去。这一道剑气比玲珑方才使剑之时的隐隐剑气又凌厉了几倍,仿佛有型之质一般。随着剑气飞出,只听窗外笃地一声,接着便听到树干摇动带着树叶哗哗作响之声响起,这一道剑气竟然直斩到窗外墙边的大树才停。 此时天色已晚,凌天放三人又在室内,看不清剑气砍在树身上的情形,但听着声响也知这一剑砍得不轻。三人见到这短剑竟然有如此威力,都是暗暗吃惊。凌天放用短剑在地上的桌子碎块上轻轻一划,那短剑立刻便透板而出,而且声息全无,便如刀切豆腐一样。 于飞一见,更是兴奋不已,大呼小叫地要找些钢条铁钉来试试剑锋。玲珑怕损了剑刃,连忙抢回短剑,插回鞘中藏好,口中叫着:“喂,臭于飞你想干嘛?这短剑现下是本侠女的了,你要是弄坏了,本小姐跟你没完。你自己不是还有一样吗,你怎么不试试你自己的?” 于飞一见玲珑将短剑连鞘抱在怀中,瞪着眼睛看着自己的神情,知道想要摸上一摸都只怕是难比登天,顿时颓然叹了一口气:“我费了那么多功夫,结果倒成了为你玲珑侠女忙乎。哎,苍天啊,你这哪是侠女,分明是女强盗才对。” 玲珑听着于飞抱怨,一副漫不在乎的神情,嘻嘻一笑,将短剑拿在手中一边把玩一边说道:“这个什么翩鸿剑好倒是好,可惜只有一把,要是再有一把,配成一对才好。”说着又向于飞嘻嘻笑道,“我说臭于飞,你再去弄上一把,给本侠女凑成一对呗。” 于飞一听,顿时被玲珑气得白眼直翻:“再弄一把,你说得轻巧,你当于小爷是铸剑的吗?再说了,就算我又弄到一把,不还是被你抢了去,我吃饱了撑的瞎忙活啊。”凌天放也在一旁摇头道:“这短剑不是凡品,可遇而不可求,能遇上一柄已是机缘,岂能再多奢求。况且这总是别人之物,还要想法子还给铁胆庄才好。” 玲珑被凌天放这一番话说得仿佛冰水泼头,顿感无趣至极,不悦嘟囔道:“反正这也是东厂的东西,你答应帮他们去行刺瓦刺大王子,拿他们点酬劳也是应该的嘛。”说着突然想到一事,想着自己笑了起来:“我说臭于飞,这翩鸿剑既然是从洞庭二叟手里抢来的,咱们盯着这两个老小子,肯定还能找到些好东西,说不定还有短剑,我就可以凑一对了。” 听着玲珑的提议,于飞顿时双眼发光:“对啊对啊,这两个老小子无宝不到,只要咱们盯住了他们两个,肯定还能弄到不少好东西。咱们说来,咱们还不能太快把他们俩抓起来了。” 玲珑顿时得意起来:“嘿嘿,你看,我这主意不错吧,拿你一柄短剑不算多吧。”说着又催促于飞道,“快把你得的宝贝也拿出来看看。” 于飞听到玲珑要自己拿出宝贝,顿时哭丧起了脸:“你想都别想!你看上了我的宝贝肯定又要抢过去的。” 玲珑听得嘴角一撇道:“哼,你那卷破丝线谁稀罕,要是短剑的话本侠女还可以考虑笑纳一下。” 于飞见了玲珑拿走的短剑如此锋锐,还能催发剑气,不由得也心痒起来,想要看看那卷丝线有什么奇特之处,当下又看了玲珑两眼,这才小心翼翼地将丝线从怀中取了出来。他刚取出丝线,玲珑便凑了过去想要仔细观看。她刚一探头,于飞便将丝线一藏,一副警惕神情。 于飞这么一藏,玲珑便没能看到丝线模样,顿时嗤了一声道:“切,谁稀罕啊。我不抢你的,你快拿出来看看。哼,小家子气。” 于飞虽听玲珑这么说,却仍不放心,将凳子一搬,挪开两步,这才将那团丝线亮了出来。玲珑方才拔出翩鸿剑时,映得满屋都是光影寒气。可于飞将丝线捧在手中看时,却见这团丝线虽然也有些淡淡的温柔荧光放出,但亮度气势却差了许多,又轻轻软软地,实在看不出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 玲珑一见,顿时嗤笑了起来,摇着头上的一对银铃道:“这什么破东西,比我的翩鸿剑差远了,像根丝线似的。对了,难怪洞庭二叟要偷,我看哪,就是偷回去当钓鱼线的。嘿嘿,你偷根钓鱼线还当宝贝,丢人丢人。”说着更把自己手中的翩鸿剑拔了出来,剑锋上的莹莹光芒更加衬得于飞手中的丝线黯然失色。 于飞也觉得自己这团丝线没什么奇特,正难为情着,忽听玲珑说洞庭二叟要偷了去当钓鱼线,顿时脑中灵光一闪,向着玲珑嘿嘿一笑,从地上拾起一根桌子腿,用丝线绕了几圈,双手掐住两端,轻轻一拉。说来也是奇怪,他这一拉,那丝线竟然轻轻巧巧地便将桌子腿割成了数段,落在地上。 凌天放和玲珑两人在一旁看得都是“咦”地一声,连忙凑近前去。于飞自己也只想试上一试,哪知这丝线的锋利程度竟然不下那柄翩鸿剑,一割之下便将桌子腿分为数段,倒把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玲珑虽见于飞的丝线割断桌腿如切豆腐,却仍是一副嗤之以鼻的样子:“哼,不过是切了块木头而已,有什么了不起。” 于飞见这丝线如此之细却又如此锋利,简直还要胜过从渔翁手中夺来的金丝渔网,乐得简直手舞足蹈,举止失措,哪里还顾得上玲珑的嘲讽。他见丝线太细,捏在手中甚是不便,连忙翻出两枚铜钱系住丝线,捏住铜钱,扯着丝线在桌子块上切来切去地玩得不亦乐乎。 他正玩得起劲,忽然觉得面前白光一闪,一道森寒剑气劈面而至,吓得身子一缩,躲到了凳子旁边。等他躲到一旁才发现原来这道剑光并不是向着自己劈来,却端端正正地劈在了他手中所持的丝线正中,而且挥剑劈来的正是玲珑。 于飞一见玲珑手中的翩鸿剑劈在丝线上,顿时心疼得浑身一颤,哭丧着脸喊道:“天啊,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玲珑却是满脸的得意与幸灾乐祸:“别担心,你这丝线不是宝贝吗?没那么容易劈断的,要不然,还叫什么宝贝呢?” 于飞哪还有心思听玲珑的冷嘲热讽,他这丝线着实太过轻细,便如同蛛丝一般,全无半点分量,方才玲珑一剑劈了下来,这翩鸿剑如此锋利,不知将丝线砍得断成了什么模样。于飞一边心疼得呲牙咧嘴,一边连忙将手中丝线捧起来对着灯光细细观看。可反复查看再三,却不见丝毫断口。这一下于飞可是又惊又喜,连忙拽着铜钱将丝线扯直,果然安然无恙,并未被翩鸿剑切断。 玲珑这一下也是大吃一惊,趁着于飞拉直丝线之际,一挥手又是接连三剑砍在丝线上。这次于飞心中有了底,也不避让,扯直了丝线一连迎了玲珑三剑。那丝线不知是什么材质,虽然细若蛛丝,却是坚韧非常,翩鸿剑砍在上面,自身虽然无损,却也伤不得那丝线半分。 于飞见玲珑砍了半天却是徒劳无功,顿时大乐,笑盈盈地将丝线捧在手中赞道:“好宝贝,不枉你是压箱底的宝贝。我还纳闷呢,那东厂巴巴地送这一团丝线来干嘛,原来竟然是这等宝贝。”说到这里,他突然又想起一事,连忙转向凌天放道,“帮主,这丝线必然是送给孟姑娘的。” 凌天放听他说得斩钉截铁,不禁纳闷道:“你怎么知道?” 于飞却不慌回答,先将丝线在玲珑面前晃了一晃,又细细收入怀中,这才转头向着凌天放道:“我刚才还忘了说了,当时我藏在树上,只见场中拳来脚往,东厂的那俩小子和大个子铁远山打得噼里啪啦,乒里乓啷地热闹非凡。当时孟姑娘也出了手,而且一出手就把那俩小子全打倒在了地上。当时我只见一道银光闪了一闪,铁疙瘩和白胖子就都躺倒在地上了,孟姑娘使的兵器仿佛就是一根银丝。” 凌天放虽然知道孟丽君身负武功,却从未见她施展,这时听于飞说及,才知道她竟然武功不俗。只是玲珑却全不相信,哼道:“少吹牛了,这一根丝线,柔柔细细的,用来绣花还可以,用这个当兵器,你使给我看看?我看啊,你就是胡吹牛皮。”一边说着,一边向着于飞做了一个鬼脸。 于飞正待还口,却被凌天放一拉,接着又见凌天放向着两人打了一个手势,示意二人噤声。于飞和玲珑也都是精明之人,一见之下便知必然是有了变故,当下连忙止住嬉闹,各自凝神查探四周动静。于飞还特别示意玲珑将翩鸿剑收起,自己也连忙把丝线藏入怀中,却暗暗将链子枪握在手中。 凝神细听之下,于飞和玲珑便也听到远处脚步杂沓,似乎有人走近。脚步之声略显沉重,走路之人虽然身有武功,却实在算不上高明。脚步声一路上毫不迟疑停滞,竟然是直奔三人所在的厢房而来。凌天放三人听出走路之人武功不高,当下也不在意,各自坐好,在屋内静待来人。 三人内力都颇有根基,耳力也好,听到脚步声之后又过了良久,那几人才走到厢房门口,拍打门环道:“凌帮主、于少侠、玲珑女侠三位在房内吗?在下乃是铁胆庄的赵六,来请三位赴大厅用晚宴。” 于飞听说是来请自己吃饭,顿时口水长流,连忙上前开门。房门一开,那为首之人便一眼看到房内满地桌子碎块,一时之间不知发生了什么,疑道:“这……” 凌天放微微一笑:“抱歉抱歉,在下练功之时不慎损坏了贵府家具,稍后必定赔偿。只是在下内息还有些不畅,不便行走,况且厅内也有些吵闹,可否请赵兄将饭菜送来,在下就在这房内用餐算了。” 赵六一听,连忙深施一礼道:“一张木桌而已,我家庄主必定不会在意。凌帮主想要在房内进餐那又有何难?我这就吩咐下人送来,这里我也吩咐人打扫一下,为几位再搬一张桌子来。” 凌天放微微一笑,也不推辞:“如此有劳了。” 这赵六做事甚是干练,一见凌天放点头,当即分派身后几名家丁,扫地换桌,排布酒席。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布置得利落妥当。又服侍着凌天放三人入座就餐,这才恭恭敬敬地告辞离去,连凌天放的打赏也坚辞不受。 赵六带着几名家丁前脚刚出门,于飞便急忙从怀中取出银丝拿在手中反复把玩。一边玩赏一边笑道:“嘿嘿,幸好小爷我机警,要不露了白还真不好解释。”玲珑在旁边把嘴一撇:“瞧你的样子,一看就是个整天偷鸡摸狗惯了的人,我可得留神点,说不定哪天你就把我的宝贝偷了去。” 于飞刚要反驳,却又听见远处脚步杂沓,转眼已到了房间不远。他连忙将银丝又揣入怀中,皱着眉头叹道:“今儿是个什么日子,怎么老不得安生啊,小爷我得看看黄历去。”正说着,只听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得两开,却是铁胆赛孟尝翁同仁带着玉笔文曲白秋水和几名江湖豪杰走了进来。 翁同仁一手端着酒杯,另一只手上提着一个白瓷酒壶,一部长须微微飘摆,满面红光,一见凌天放便大笑道:“凌老弟,你这太不够意思了,老哥哥在大厅设宴你们都不肯赏光,没法子,老哥哥只好亲自上门敬酒。老哥哥这杯酒已经给你满上了,你赶紧痛痛快快干了,然后再让这些好朋友们说要怎么罚你。” 凌天放一见,连忙笑着接过酒杯,凑到口中一饮而尽,这才抱拳道:“小弟未曾痊愈,怕不胜酒力扫了诸位英雄的性质,这才躲在这里,不料劳动翁老亲临,真是万分的不好意思。翁老您说怎么罚,小弟都认。”说着又从桌上取过酒杯酒壶,满满斟上了两杯,一杯递给翁同仁,一杯自己举在手中,“不过小弟要先借花献佛,就借翁老的酒敬您和诸位英雄一杯,一来感谢翁老,二来小弟对翁老着实敬佩得紧,能有幸结识翁老,实在是小弟的福分。小弟先干为敬了。”说着一仰脖,又将整杯酒倒入口中。 翁同仁见凌天放如此洒脱,不由又是一阵大笑:“好好好,长江后浪推前浪,凌老弟英雄出在少年,果然不同凡响。老哥哥虽然上了年纪,也不能输给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哈哈哈哈。”说着也将手中酒杯一举,一饮而尽。紧接着后面的白秋水等人也纷纷将手中酒杯仰头喝干。 这一轮酒喝罢,于飞和玲珑两人也纷纷上前举杯敬酒,七八人在房内一番笑闹,直过了半个时辰,翁同仁等人才告辞离开。 望着翁同仁等人远去的背影,凌天放紧皱眉头,望着于飞和玲珑道:“翁老爷子和白秋水白兄该是后蜀之中的核心人物,孟姑娘答应了与东厂为盟之事他们该当已经知晓,怎么却半点端倪也看不出来。就连那几个武林豪雄也与平日无异,难道孟姑娘其实另有打算?” 于飞嘻嘻一笑,在桌上夹起一筷子牛肉丢入口中,含混不清地插话道:“我说帮主你就别替人家操那份心了,咱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把该做的事做好就是了。来,我来敬帮主你一杯。” 凌天放闻言点了点头,接过于飞递来的酒杯一饮而尽,轻轻放下,又叹一口气道:“说得也是,咱们在这里妄自揣度,也没什么用处。”说着将面前的酒杯斟满,轻轻摇晃着酒杯道,“这酒似乎还是好酒,若是万兄在此,定然开心。” 他这一提起万里云,于飞和玲珑都是“呀”地一声。玲珑皱着眉头,慌忙问道:“我都忘了,万哥哥不知现在怎么样了呢。”于飞却是一脸的懊恼:“原来刚才帮主说的事情是要在京里等万兄弟。哎,我还以为是问金盒的事情,白白把宝贝拿了出来。” 凌天放望着于飞淡淡一笑:“是你的终是你的,不是你的留也留不住。你看那渔翁几番辛苦,偏偏渔网和银丝都落入你手。你得了渔网已是大幸,须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 于飞被凌天放说得心中一动,但看看手中的银丝,终究不舍,叹一口气,还是收入怀中。口中却问向凌天放道:“这个再说吧,反正帮主你也说要还给铁胆庄,先让咱过几天瘾呗。倒是帮主你说咱们现下要怎么安排?” 凌天放闻言神色一黯,眼神飘向窗外,半晌不语。于飞和玲珑都知他是担心万里云与仇行云的同门之战。想那仇行云武功之高大家都是有目共睹,万里云经过万岁门门主万人龙的指点,虽说武功大有进境,但仇行云又新炼成了七星截脉剑,当真动起手来只怕万里云还是凶多吉少。大家心中所想虽是一般无二,但这话却谁也不曾说出。这时见凌天放望空沉思,于飞和玲珑便想劝解几句。两个刚要开口,忽见凌天放双眼之中神光一闪,眼神收回,正色道:“万兄必然能够清理门户,安然归来。我们在此等足七日,七日后若是不见万兄,咱们便去昆仑凌霄峰剑冢与万兄会面。” 凌天放话音刚落,玲珑便惊呼起来:“凌霄峰?于飞不是说万岁门的总坛在大雪山凌霄峰上吗?” 于飞一听却连连摆手:“哎哎,别往我身上扯啊,这话可不是小爷我说的。是孟姑娘说的,我只是转述。转述懂吗?” 玲珑听得嘴角一撇,向于飞翻了个白眼:“瞧你那样子,生怕担点什么责任似的,就是你说的有能怎么样,谁还要你做什么担保不成?大男人没点担待,真是的。” 于飞最好面子,一听玲珑讥笑他没有担待,顿时急了,面红耳赤地嚷嚷道:“谁说我是怕担责任,我这叫准确,准确懂不懂?” 他还要解释,凌天放却已淡淡一笑,摆手道:“罢了,玲珑你也不是不知道于飞的脾气,何苦激他。所以我先前才说万岁门我们一定要去,无论是武林江湖的存亡还是万兄的剑冢之约,咱们都得尽快赶去凌霄峰。在这里等足七天之后,若是等到了万兄,正好与他同去。若是没有等到,咱们就自行赶去。总之不能让东厂的奸计得逞。” 八十六回:听琴 凌天放三人计议已定,便坐下来一边享用酒菜一边随意聊了聊东厂和铁胆庄的事情。之前翁同仁与白秋水等人前来敬酒时三人便已经喝了不少酒,这时又吃喝一番,三人都觉得有些酒意上涌,吃罢了晚饭便各自早早休息。凌天放和于飞两人共住一屋,玲珑在隔壁另居一室。 三人这几日也着实有些忙碌疲乏,于飞一沾枕头便酣然入睡。凌天放躺在床上却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一时想着蓝堇儿不知为何会听命于东厂曹峰,一时心中又不断算计万里云与仇行云同门之战的胜负之数,一时又在心中猜度孟丽君是如何打算。他正在百绪交缠之际,忽听门外更鼓之声传来。凝神听去,更鼓三响,不知不觉已是三更时分。 他正数着鼓点,却听到有弦音从更鼓声中隐隐响起。此时万籁俱寂,四下只有更漏之声,乐音混在更鼓声中传来,渺渺有如天籁一般。凌天放一听乐音,顿时心中一动,这琴音竟与当日在树林中听到孟丽君所奏颇为相似。正惊异间,琴音却又一转,虽仍然清脆如玉盘落珠,娇柔似黄莺夜啼,却又似乎带上了呼唤之意。 凌天放听得心念微动,不由得从床上翻身下地,走到窗边。他这一起身,只顾着听屋外的琴音,脚下一不留神,却不慎把床边的木凳踢翻了一只。木凳这一响,顿时将于飞惊醒,迷迷糊糊问道:“帮主,你这大半夜的干嘛呢?” 凌天放见于飞醒来,连忙问道:“你听,这是什么人在弹琴?” 于飞半梦半醒之间,听凌天放这么一说,打着哈欠凝神听了片刻,撇着嘴疑道:“哪有什么人弹琴,这大半夜的,一点动静都没有。帮主你是做梦吧?”说罢嘭地一声,又重新倒回床上,用锦被将全身裹了几裹,仿佛包粽子般团了起来。 凌天放听于飞说没有声音,不由一怔,侧耳倾听,那乐音却仍是清清楚楚地在耳畔萦绕。他连忙扭头向着于飞问道:“你听,这不是在响着吗?似乎是从西南方向传来。”一语问出,却半晌不见回答,连忙扭头看去,于飞早在床上酣然入梦,嘴角还挂着一丝奸笑,不知梦到了什么好事。 凌天放看着于飞的模样,不由得微微好笑,也不再喊于飞,自己轻轻从屋中转出,来到门口院中,凝神欣赏琴音。此时他心中已然有数,看来这奏琴之人也是一位武功高手,想必是在奏琴时用上了传音入密的上乘内功心法,这琴音显然只是为自己一人所奏,也难怪于飞听而不闻。 他正想着,琴音又是一转,这次却有悠悠歌声随之响起,与琴声缠绕交融,传入耳中。凌天放不识音律,只觉得琴音歌声曼妙高雅,听在耳中说不出的舒服,却不知这古琴奏的乃是《诗经》之中的《采薇》一曲,只是此时这奏曲之人对古曲做了许多改动,词也是另外谱写,听来别有一番悠远美妙之处。 琴音传来时,凌天放还只觉得耳熟,此时歌声响起,字字如珠,沁人心脾,分明就是孟丽君的声音。 “思君来兮,杨柳依依; 思君来兮,黄花满地; 君子之美,世无双兮; 君子之德,如珠如玑; 君子之来,月无光兮; 念君之去,心无所倚。” 这一段歌声伴着琴音唱来,满是温柔之意,听得凌天放心中一惊:这,这曲子难道是说我?她这歌词之中,分明都是溢美之言,相思之意。可是,我不过一介草莽江湖人,有何德能让这天上仙子般的人物如此牵心? 他正想着,忽听琴音一转,曲调顿时变得几分凄婉,几分幽怨: “不见君兮,歌舞靡靡; 不见君兮,念彼如昔; 既见君子,月有华矣; 既见君子,云何不喜; 边陲之地,征雁万里; 边陲之地,征雁万里。” 凌天放听到“边陲之地,征雁万里。”两句时,只觉歌声忽低,简直如泣如怨一般,听得人顿时生出无限怜惜。他心中也是咯噔一下:听孟丽君这歌中之意,是说正在为东厂所说的条件烦恼,要去交阯建国。难道,她不愿远赴交阯? 正在这时,琴音叮叮咚咚几下,又变得温婉柔和,彷如一个小女子向亲人低声询问一般。 “斯人独守,云霞虹霓; 明夕何夕,不知归期; 愿为君意,荆钗布衣; 愿为君意,荆钗布衣。” 这两句一如耳中,凌天放听得不由怔在了那里。听孟丽君曲中之意,竟然是甘愿抛下家国大业,荆钗布衣地追随自己。想到孟丽君如此情意,凌天放不由得有些痴了。扪心自问,敢说自己对孟丽君毫无情愫吗?这样一个天仙般的女子愿意荆钗布衣地追随自己,岂有拒却的道理。可是,别说自己身上还有义父之仇、帮派之恨未报。就是眼前这武林之劫,瓦刺之祸,自己也不能袖手旁观。更何况,后蜀数百年所求的复国之梦,她孟丽君当真放得下吗? 凌天放百感交集,思来想去之下,竟不知该如何作答才好。而孟丽君口中的歌曲却是越唱越急,也越问越急,拔到高处又跌了下来,柔柔地抽泣般低问两句,终于化作一声叹息。 凌天放耳听着歌声由疾转缓,终于低叹如泣,心中只觉一阵酸楚一阵难过,正想开口应答,却忽听琴音一变,歌声也随之转得高昂清越,仿佛终于做了决定一般。 “西南之地,凤凰飞起; 凤兮凤兮,扶摇千里; 此去经年,相见无期; 此去经年,相见无期。” 唱到这里时,歌声渐低,又过片刻,终于寂然无声。 凌天放站在院中,想着听到的歌词,似乎孟丽君终于做了决定,还是要挑起兴复后蜀的重担。只是大业艰辛,她一个女儿家,这一生注定满布艰辛,再无福祉可言了。凌天放叹一口气,回到屋内,却更是思绪万千,一宿难眠。 又过了近两个时辰,天色放亮,凌天放和于飞、玲珑三人各自起床,早有铁胆庄家丁端上洗脸水并各色早点供三人梳洗用餐。凌天放才擦了脸,刚走到桌前,于飞便笑眯眯地捧着一碗淡绿泛青热气腾腾的灰色汤水端到他面前,高声道:“帮主,这个您可得尝尝,这可是京城特产,据说宋朝就有了,一喝就上瘾,好喝着呢。” 凌天放微微一笑,放下手巾,顺手接了过来:“要是一喝就上瘾那可不能喝,要不离开了京城,又上哪喝这京城特产去。”他一边说笑,一边坐在桌旁,将瓷碗凑到嘴边,刚想要喝,便闻到一股浓烈犹如泔水的味道直冲鼻腔。连忙将碗放回桌上,皱着眉头向于飞问道:“怎么这个味道?” 一见凌天放被熏得皱眉的神情,于飞和玲珑两人都是捂嘴偷笑。于飞连忙又上前端起瓷碗,放在凌天放手中道:“帮主你有所不知了,这东西叫豆汁,就跟臭豆腐一样,闻着臭,喝起来可香着呢。你尝尝,这京城特产,不尝尝可惜喽。” 凌天放虽见他们两人一副神情古怪的样子,但也确实想知道这个豆汁究竟是什么东西,闹得如此神秘兮兮地。当下接过瓷碗,看着还咕嘟咕嘟冒泡的青绿汁水,凑到嘴边。可他闻着那股浓烈的味道,实在不愿多喝,只略略喝了一小口。这豆汁刚一入口,凌天放便觉一股又酸又苦又臭的气息充满口鼻,当下就想将豆汁吐掉。于飞在旁边一见,连忙叫道:“别吐,这可不能吐,礼数不合。” 凌天放也觉得吐在地上甚是不妥,终于强忍着咽了下去,只觉得整个胃都要翻过来一般,当下便要斥骂于飞。他还没开口,却听门外传来一阵笑声:“凌兄弟,这么早就起来了?怎么不多睡一会。老哥哥这里还住得惯吧。”声音洪亮豪迈,正是铁胆赛孟尝翁同仁。 凌天放一听翁同仁来了,向着于飞和玲珑瞪了一眼,放下瓷碗便要出去迎接。那翁同仁来得极快,凌天放刚刚起身,他便已经来到了屋内。翁同仁一见凌天放和于飞、玲珑三人的神情,又看到桌上冒着热气的豆汁,顿时哈哈大笑:“凌兄弟,喝不惯这豆汁是不是?我跟你说,这可是好东西。你们初到京城,喝不惯也是有的,像我们这些人,可都是一天都离不了这豆汁啊。”说着又取过一只大碗,从壶中倒出满满一碗豆汁,又伸手取过一碟咸菜加在碗中,凑到口中吸了一口,晃着脑袋向凌天放三人道:“这豆汁啊,要就着咸菜焦圈,趁热喝才有味道。香呐,真香呐。这酸香,你们都尝尝,好,好哇。”说着一伸大拇指,示意凌天放三人也像他那样喝上几口咸菜豆汁。 他这一示意,于飞和玲珑都吓得连连摆手,各自抢过一碗豆浆挡在嘴边,仿佛怕翁同仁逼他们喝豆汁一般。凌天放一见,也不由好笑:“原来你们两个早已经尝过这东西了,偏偏还闹着要我喝这京城特产。” 于飞和玲珑两人嘿嘿一笑,自顾自地端着豆浆油条,跑到一旁大吃了起来,只将凌天放和一碗热腾腾的豆汁剩在桌边。 翁同仁喝着自己豆汁,笑呵呵地看着凌天放道:“凌兄弟,不是老哥哥倚老卖老,这豆汁你真得尝尝。少年人少经世事,往往只喝出酸苦酸臭,却喝不出酸香酸甜。怎么样,尝尝吧?尝尝这京城里的滋味?” 凌天放见翁同仁眯着眼睛笑看着自己,话中似乎另有深意,心中微微一动,脖子一仰,将整碗豆汁一饮而尽。却只觉酸臭之气中人欲呕,哪里喝得出半点什么酸香酸甜之味? 翁同仁看着凌天放皱着眉头的样子,却捻着胡须哈哈大笑:“好,果然有些气魄。不过凌兄弟你这样喝尝得出什么味道?未免可惜了这碗豆汁啊。” 凌天放本想答上两句,还没张嘴便觉得一股豆汁酸气上涌,冲得连忙将嘴闭上,生怕一不小心将豆汁吐了出来。于飞和玲珑顿时凑了过来看着凌天放大笑不已。连翁同仁看着凌天放紧皱眉头的神情,也是又一阵哈哈大笑。 他笑了半晌,才猛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大腿道:“呵呵,瞧老哥哥我这记性,光顾着喝豆汁了,差点把正事给忘了。”说着一仰脖,将碗中豆汁一饮而尽,这才正色向着凌天放道:“凌兄弟,今天早上你不在,我家公主与各派的英雄议了一下事。刚刚收到的信报,这次东厂大肆捉拿各派帮主门主之事怕是跟万岁门有不小干系。听说东厂打算暗中将诸派掌门押往昆仑山凌霄峰万岁门总舵。奶奶的,这万岁门明着跟东厂为敌,还去搅闹百派英雄大会,谁知背地里竟然搞这些道道儿,真他奶奶的不是玩艺儿。大家商量着咱们也跟着赶去凌霄峰,路上若是东厂防卫松懈,咱们就趁便把各位帮主救了出来,也看看万岁门到底搞得什么鬼。此事事在紧急,老哥哥又担心你的伤势,早上议事时便没有喊你,方才听说你已起床,这才来听听凌兄弟的意思。” 一旁的于飞和玲珑两人原本正嬉闹着取笑凌天放,突然听翁同仁提起这事,连忙都竖起耳朵在一旁凝神听着。于飞心中暗想:嘿嘿,来了不是。这老爷子也不实诚。明明是你们跟东厂达成了交易,要带着这些帮派的傻小子们往火坑里跳,偏偏说成是去帮他们一样。幸好于小爷机灵,要不然的话,真要是信了你,只怕被你卖了还得帮你数钱呢。小爷倒要看看你怎么接着编。 凌天放也从于飞口中得知了后蜀与东厂的谋划,知道他要带铁胆庄内的各派豪杰们赶往凌霄峰万岁门助战。但此时听他如此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还找了这么一个理由,却是出乎意料之外。当下口中“咦”了一声,明知故问道:“东厂要把各位帮主押往万岁门?那是什么道理?东厂想要做些什么?”他一边问着,一边却在心中暗暗琢磨:听翁同仁话中之意,似乎他们昨夜并未商议此事,而是直到今天早上才将前往万岁门的打算与各派商量。孟姑娘昨晚又夙夜抚琴,难道她昨日答应东厂时其实并未打定主意?他想到这里,又想起孟丽君曲子中对自己的深意,不由心头一乱。 翁同仁却没有察觉凌天放的异样之处,手捻胡须道:“哼,万岁门仗着人多势众,近年四处欺压各门各派,扩大自己实力。若说这次各派帮主被捉之事与他们有关也没什么稀奇。说到东厂,哼,东厂那帮奸贼,又能安什么好心了?凌兄弟你的白水帮不就是……”他说到这里,似乎觉得不应提起这个话题,连忙咳嗽两声,岔开话道:“东厂将这些帮主们押往万岁门之事,凌帮主你怎么看?” 凌天放听翁同仁提起白水帮,不由得心头又是一痛。但随即又听翁同仁转换了话头,问向自己,连忙应了一声,反问道:“翁老说查知东厂要将诸位帮主押往万岁门,不知此时是否已然动身了?” 翁同仁没想到凌天放不置可否,却反问了这么一句,顿时怔了一下,这才捻着胡须道:“那倒还没有。是我们派出去的探子听说东厂的番役说要押着囚车去大雪山凌霄峰,但似乎要两日后才启程。大伙儿的意思是趁着他们囚车在外,防备没有东厂牢房那么严密,咱们就在路上给他来个‘打破玉笼飞彩凤,挣断铁索走蛟龙’嘿嘿,把几位当家的全都救了出来,再跟东厂干他奶奶的一仗。”他说得神采飞扬,不自觉说话间连戏曲段子都带了出来。听得于飞和玲珑在一旁想笑又不敢笑,忍得肚子发疼。 凌天放见翁同仁先前说话间对万岁门甚是不满,料想他必然是大肆煽动诸派高手情绪,哄得众人前去大雪山凌霄峰,但到时再如何圆谎,却猜想不到了。而此时连问几遍自己的想法,看来是有招揽之意,想要邀请自己一行随同前去。原本自己也想要千万万岁门,一同前去也没什么,但翁同仁谈吐间始终遮遮掩掩,不知是也被孟丽君蒙在鼓中还是有意欺哄自己。 凌天放心念转动之间,已然打定了主意,当下拱手道:“武林本是一家,各派掌门有难,小弟自当尽力。不知翁老和诸位英雄打算何时启程?” 翁同仁听凌天放并未推诿,顿时喜上眉梢,笑道:“哈哈,我就知道凌兄弟侠肝义胆,一定会仗义出手。既然东厂还没有动身,咱们也得准备布置周全,大伙儿商议着,咱们也两日后启程,蹑在东厂那帮没卵子的东西们后面,瞅准机会就动手。” 他话音刚落,却见凌天放眉头一皱,沉吟不语,连忙问道:“怎么?凌小兄弟可是有什么难处?” 凌天放也不隐瞒,将自己与万里云之约详叙一遍,却隐去了东厂之中与曹峰见面的一段,只说行刺失败,出来之后便一直没有万里云的消息,依照两人之约,想要在此等足七日。 翁同仁听了也不由眉头皱起:“凌小兄弟,不是老哥哥堕咱们自家的威风。那马王神仇行云可着实是个厉害角色,万小兄弟这么多天音讯全无,情形着实不妙啊。”他话说到这里,见凌天放三人都是神情微微一变,连忙转口道,“不过万小兄弟吉人天相,想必能够逢凶化吉。这样吧,单靠你们在这里苦等消息也不是办法,老哥哥这庄子里面没有别的,就是人手还有那么几个。这不是还有两天才动身吗,我将庄内的人手多撒些出去,帮着一起查探万小兄弟的下落。若是能够有些消息,岂不是也好过你们在此干等?” 凌天放一听翁同仁说要帮忙打探万里云的下落,心中感激,连忙谢道:“如此有劳翁老了。若是没有消息,也不能耽搁了大家的大事。到时便请翁老你们先行启程,小弟在此等足七日之后,无论有没有消息,都立即动手赶往大雪山凌霄峰与翁老你们汇合。” 翁同仁听得哈哈大笑:“凌兄弟跟老哥哥还说什么客气话来,就是这样。事不宜迟,老哥哥这就回去,分派人手打探消息,告辞了。凌小兄弟你安心调息,于小兄弟和玲珑姑娘,可千万别跟老哥哥客气,有什么想吃想玩想用的,只管开口。” 于飞听到翁同仁这般说话,心中大喜道:“真的,那我可不客气了,我就开口了啊。唉哟”说着却发出一声惨叫,却是被玲珑在一旁暗暗踢了一脚。 翁同仁不明所以,转过身来看看于飞,笑道:“那是自然,小兄弟只管开口。” 凌天放却知于飞说的是洞庭二叟偷盗不成,却被他中途劫夺的银丝短剑之事。这两件东西依凌天放的意思,是想要还给铁胆庄才好,可此事内情复杂,一时之间又着实不知怎么说才好。想了一下,凌天放站起身来,手掌在于飞肩头轻轻一按,止住于飞想要开口说的话,向着翁同仁笑道:“既是如此,小弟就不客气了。翁老能否将这豆汁给小弟换点别的什么。这个,小弟实在是喝不惯。” 翁同仁看看凌天放一脸的苦相,顿时哈哈大笑:“好说好说。”说着转身向着下人吩咐道,“去,给凌公子倒一壶甜豆浆来。这豆汁,还是送到我房里去吧。”说罢告辞而去,人已走到院外,大笑之声仍然清晰可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