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渴》 1 Chapter 1 薄寒峣把姜宝纯送到医院,坐在车里,看着她走进医院。 他降下车窗,让司机把外循环的风速调到最大。 几十秒钟过去,那股甜得发腻的香气才被彻底抽离出去。 薄寒峣升上车窗,刚要吩咐司机开车,忽然发现,姜宝纯把手机落在车上了。 姜宝纯是他父亲的女朋友,今年二十六岁,比他父亲小十三岁,比他大八岁。 薄寒峣不喜欢姜宝纯,跟她的年龄没多大关系,单纯厌恶她身上的脂粉气——太香,太浓,让人浑身不适。 他没有偷看别人手机的癖好,准备让司机把手机送过去。 谁知,就在这时,姜宝纯的手机屏幕亮了。 一句话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的眼前: 【你别想太多,直接说,你喜欢上他儿子了。】 · 姜宝纯走到一半,才发现手机落在车里了,于是又急急忙忙赶回去。幸好,车子还在原地,还没有开走。 她跑过去,敲了敲后座的车窗。 两秒钟后,车窗降下,里面的人正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薄寒峣的长相跟他父亲极为肖似,眉骨高,眼窝深,轮廓冷峻而立体,尤其是下颚角的线条,清晰又分明,从侧面看上去,简直像一尊过分美丽的假人。 平时,薄寒峣看她时,总是微微抬起下颚,显出几分睥睨的感觉。 但今天他不知在想什么,车窗降下来的那一刻,就直勾勾地盯着她,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似的,盯得她头皮直发麻。 姜宝纯清了清喉咙:“……那个,我手机落在车里了。” 薄寒峣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机递给她。 姜宝纯接过手机,一句“谢谢”还未出口,薄寒峣就已经升上车窗,吩咐司机开车。 车子很快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姜宝纯吃了一脸车尾气,有些莫名其妙。 她没有多想,拿着手机,转身走向医院。 手机屏幕上,是她和朋友顾琦的聊天记录。 Bao:【怎么办,我好想分手。】 顾琦:【分!】 Bao:【不知道怎么说】 顾琦:【随便编个理由,就说你得绝症了】 Bao:【……还不如说我移情别恋了。】 顾琦:【他不是有个儿子吗?年纪好像比你小不了多少。】 【你别想太多,直接说,你喜欢上他儿子了。】 姜宝纯觉得顾琦纯属添乱:【我怕他儿子听见活吃了我……算了,我再想想。】 回复完消息,她按熄手机,走进住院区的电梯。 这是一家私人医院,环境堪比五星级酒店,进电梯还得刷卡才能去其他楼层。 薄峻住在最高层,看医生都不用下床,直接床边会诊。 姜宝纯看见这一幕,想到自己做个胃镜都得排队一个星期,差点化身纯恨战士。 姜宝纯跟薄峻谈恋爱之前,完全不知道他富成这样,还以为他跟自己一样,只是家里有点小钱。 当时,她在A国旅游,跟朋友参观博物馆。 薄峻似乎是博物馆的贵客,全程有人在旁边用中文为他解说。 参观博物馆,有没有解说,完全是两种不同的体验。 姜宝纯站在旁边,感觉薄峻的讲解员专业极了——口齿清晰,深入浅出,不时抛出一两个笑点,十分引人入胜,就凑了上去,打算蹭一下这位贵客的“解说”。 薄峻似乎觉得她这副模样挺有趣,找人拿了一副无线耳机给她,邀请她一起听讲。 薄峻的长相极具欺骗性,眉眼清冷而俊美,鼻梁上一副金色细框眼镜,看上去最多不过二十七八。 姜宝纯以为他是同龄人,朝他笑了笑,接过耳机,说了声“谢谢”,顺理成章地跟他并排同行。 她注意力全在解说上,没有发现,除了她,其他人都跟在薄峻后面。 参观结束后,薄峻请她共进晚餐,地点是当地一家高档餐厅,预约制,每天只接待几位客人。 姜宝纯跟爸妈去那边吃过几次饭,对周围环境还算熟悉,所以面对邀约并未怯场,反而落落大方一笑:“好呀。” 半年后,姜宝纯跟薄峻成为了男女朋友。 也就是这时,她发现,薄峻似乎不是普通的有钱人。 他似乎专门调查过她的家境,在一起之前,很少带她去超出她认知范围以外的场所,也很少送她昂贵过头的礼物。 薄峻的目的非常明确,他是想要追求她,而不是用物质打压她。 在一起之后,他明显放松了下来,随手送她的一件小东西,价格都让她怀疑人生。 其实这些都不是问题。 问题是,姜宝纯发现,薄峻并非二十七八,而是三十九岁,没有婚史,但有一个十八岁的儿子。 姜宝纯一开始对“十八岁的儿子”还没什么实感,直到看见薄寒峣跟薄峻差不多高,都是一米九出头。 而且,十八岁的儿子……说明薄峻二十岁的时候,就让另一个女人怀孕了。 姜宝纯越想越不舒服,跟薄峻提了分手。 薄峻却说,薄寒峣并不是他的亲生儿子,是他大哥的私生子,过继到他名下而已。 但不管薄寒峣是不是薄峻的亲生儿子,姜宝纯都打起了退堂鼓——她今年二十六岁,人生才刚刚开始,不想给一个一米九出头的成年男性当妈。 想到薄寒峣站在她的面前,一脸冷漠地叫她“妈妈”,姜宝纯打了个寒战,感觉这个手非分不可。 薄峻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每次她想提分手时,都会被他轻描淡写地岔开话题。 平心而论,薄峻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伴侣。 他长相英俊,家境优越,耐心好得可怕,姜宝纯跟他在一起这么久,从来没有见过他发火的样子。 刚在一起那会儿,姜宝纯是真的喜欢他身上那种平和沉稳的气质。 可惜,她性格跳脱,喜好一天一个样儿,昨天还爱不释手的东西,今天就有可能感到腻烦。 更何况薄峻还有一个致命缺陷——有个十八岁的儿子,哪怕不是他的亲生儿子。 所以,无论如何,她都要分手,去谈一场更年轻和更激烈的恋爱。 2 Chapter 2 ——姜宝纯居然喜欢他。 回去的路上,薄寒峣面无表情,脑中反复回响这句话,身上的汗毛一根一根炸了起来,感到生理性的反胃。 与此同时,所有细节都串连了起来。 比如,为什么姜宝纯每次见他,都会在身上喷很浓的香水。 又比如,为什么姜宝纯在他的面前,总是打扮得分外年轻。 在此之前,薄寒峣从未往这方面想过,只当姜宝纯品味低下,喜欢那种甜得发腻的香水。 谁能想到,真相竟与他有关。 薄寒峣皱着眉毛,越想越汗毛倒竖,有种无法形容的荒谬感。 姜宝纯为什么会喜欢他? 她看不见薄峻对她多好吗? 薄寒峣跟薄峻的关系有些复杂,薄峻并不是他的亲生父亲,而是他的叔叔。 他的亲生父亲是个疯子,爱上了不该爱的人,甚至生下了孩子。 这对薄家来说,简直是个不能容忍的污点。 于是,从一出生起,薄寒峣就被过继到了薄峻的名下。 记忆里,薄峻还算是个称职的父亲,虽然没有给予他太多热烈的父爱,却从未缺席过他人生中任何一个重要场合。 相较于那素未谋面的亲生父亲,薄寒峣更认可薄峻父亲的身份。 然而,父亲的女朋友却喜欢上了他。 薄寒峣想到这里,简直头皮发麻。 而且,据他所知,姜宝纯是薄峻的初恋。 薄峻养育他十八年,这期间,从未往家里领过一个女人,也没有传出过什么艳闻轶事。 姜宝纯是他第一个公开交往的女朋友。 薄寒峣还记得,他跟姜宝纯初次见面的情境。 当时,他刚在学校开完一个短会,准备坐车回家,薄峻却给他发了个定位,让他过去吃饭。 薄寒峣瞥了眼地址,一家日料店,Omakase模式,近几年很火。 他对日料不感兴趣,而且厌恶生食,刚要拒绝,薄峻却用上了命令式的口吻,让他一定要过去,跟姜宝纯见一面。 薄寒峣只能过去。 这家日料店环境幽雅素净,放着极为轻柔的背景音乐。食客们坐成一排,等主厨发餐。 薄寒峣走进去,猝不及防跟姜宝纯打了个照面。 姜宝纯的长相、穿着、举止,完全不像一位长辈。 她肤白,唇红,脸型偏圆,一头浓密黑发披在肩膀上,身上一件宽松的浅粉色毛衣,衣领边缘点缀着一圈淡水珍珠。 那股甜美明媚的气息,简直像低饱和度画面上浓墨重彩的一笔,直直刺入他的眼底。 刚见面不到十秒钟,薄寒峣对姜宝纯的印象就已跌落谷底。 她完全没有见男朋友儿子的自觉。 可能是想让他跟姜宝纯快点熟悉,薄峻把他的座位安排在了姜宝纯的旁边。 薄寒峣没什么情绪地接受了这个安排。他朝姜宝纯点点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吃完,快点走人。 谁知,他刚坐下,就闻到了浓烈的香水味。 不是常见的花果香气,而是一股极其甜腻的香味,厚重而充满攻击性,迅速侵占了他的鼻腔。 薄寒峣眉头微皱,下意识深吸一口气,想要分别这股香气的组成。 等他反应过来,这是他父亲女朋友的香水味时,那股香气已经钻进他的肺腑,让他半边身体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为什么会有人喷这种气味的香水? 薄寒峣看着姜宝纯,当着她的面,问服务生能不能把空调的换气功能打开。 这种餐厅一般都配备新风系统,自动换气,他这么说只是为了让姜宝纯尴尬。 姜宝纯却毫无察觉,拿出手机,给正在研磨山葵的厨师拍了个照。 与他隔了一个座位的薄峻,注意到了他的行为,转过头,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看在薄峻的面子上,薄寒峣忍下了姜宝纯身上那股令人厌恶的香味。 但这顿饭,注定寡然无味。 薄寒峣虽然不喜欢日料,但在重要场合,还是可以提筷尝一口。 姜宝纯坐在他的身边后,他却连拿筷子,都感到困难。 姜宝纯的存在感太强了。 她的毛衣,她的发丝,她身上难闻的香气,她靠近薄峻时的窃窃私语……都让他不适极了。 有时候,不必深入交往,就能知道一个人是否跟自己合得来。 人们管这叫“眼缘”。 简单来说,姜宝纯不合他的眼缘。 他光是看着她,就觉得厌恶和排斥。 用餐到了尾声,薄寒峣只动了两次筷子,都是最后送来的甜点。 姜宝纯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薄峻让她别理他,说他在家里也这么挑食。 薄寒峣懒得搭理他们。他假装接了个电话,起身接过服务生递来的大衣,准备离开。 姜宝纯对他厌恶的情绪一无所知,还在玩手机——当下一款非常流行的做饭游戏,他导师的女儿也在玩这个,他还帮她过了几次高难度关卡。 问题是,他导师的女儿才七岁。 薄寒峣拒绝承认,这女人以后会成为他的继母。 她玩个做饭小游戏都左支右绌。 薄寒峣收回目光,朝外面走去。 薄峻站起来,俯身搂住姜宝纯的肩膀,低声对她说了句什么,跟他一起走出了包厢。 出来后,薄峻警告他:“对你姜阿姨客气点。” 薄寒峣冷嘲热讽:“姜阿姨?她看上去更像是我妹妹。” 薄峻沉声说:“大学都上两年了,怎么还学不会人情世故。你在学校里跟你同学吃饭,也会像刚刚那样,给你同学一个下马威吗?” 薄寒峣说:“如果他们身上的气味打扰到了我用餐,我会。” 薄峻让他滚。 薄寒峣朝他父亲点点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直到回到车上,他的胃部仍有轻微的不适,不知是因为没吃晚饭,还是因为姜宝纯身上那浓重的香水味。 回忆到此结束。 就像当初,薄寒峣不知自己为什么不适一般,现在他也不知到底是哪个时间点、哪件事情,让姜宝纯喜欢上了他。 他对姜宝纯了解不多,除了那次吃饭,这次送她去医院,就看过几回她发在朋友圈的照片。 她似乎是一个特别贪玩的人,总是在晒照片——风景照、美食照,不同国家不同地点的流浪猫照片。 连家里的花瓶倒了,花枝散落一地,她都会拍个照片发朋友圈。 薄寒峣则很少发朋友圈。 他对拍下自己去过的地方,吃过的东西,路边看到的野猫,没有任何兴趣。 他跟姜宝纯审美不同,兴趣不同,生活方式也完全不同。 姜宝纯喜欢上他,是不会有结果的。 薄寒峣眉头紧皱,不知怎样才能委婉地告诉姜宝纯,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可能。 他拿起手机,本想看看学校各种群组的消息,却鬼使神差地点进了姜宝纯的朋友圈。 一分钟前,她刚发了一条朋友圈: 【出山羊绒围巾,浅粉色,X牌,只戴过两次,六折出,带专柜小票,爽快包邮。】 薄寒峣的手指顿住。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这条围巾是薄峻送给她的。 她当时还发了一条朋友圈,点明这是男朋友送的冬季礼物,现在却公然在朋友圈出起了二手。 看她娴熟的话术,明显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 薄寒峣按熄手机,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 姜宝纯不仅审美低下,而且虚荣,愚蠢,没远见。 她并不知道薄峻已经开始筹备求婚,假如她嫁给薄峻,别说一条围巾,就是买下这个牌子的所有女式包,薄峻也不会有任何异议。 她却选了最蠢的一种变现方式。 想到这样的女人喜欢他,并且有可能成为他的继母,薄寒峣再度感到生理性的恶心。 3 Chapter 3 姜宝纯在顾琦的撺掇下,发了这条仅薄峻和薄寒峣可见的朋友圈。 但很快,她就感觉这是个馊主意。 一是,分手就分手,她为什么要通过贬低自己去逼薄峻分手……二是,薄峻调查过她的家境,知道她家虽然不如他家那么有钱,但也不至于为了几千块钱,而去卖男朋友送的礼物。 还是直接说开吧。 于是,姜宝纯又删掉了那条朋友圈,深吸一口气,走进薄峻的病房。 病房的装修也与酒店无异,但有种酒店没有的洁净感,似乎所有设施都被消毒水仔细擦拭过。 薄峻正在床上处理公务。 他出了场车祸,不是特别严重,只是肝脏有轻微挫伤,卧床观察几天就能出院。 薄峻本想当天就回家,谁知这事惊动了薄家长辈,一定要他留院观察。 这期间,姜宝纯每次来医院,都能看到一群专家围在薄峻床边,为他会诊。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病房门口有保镖驻守,姜宝纯一过来,薄峻就知道了。他合上笔记本电脑,抬头,朝她微微一笑:“小纯,你来了。” 姜宝纯心情复杂地跟他打了声招呼。 必须承认,薄峻的长相完全符合她的审美,尤其是戴上金色细框眼镜之后,那种清冷禁欲的气质,格外吸引她。 假如姜宝纯今年三十九岁,玩够了打算找一个结婚对象,薄峻绝对是首选。 可惜,她才二十六岁,还不想结婚。 而且,姜宝纯能感觉到,薄峻跟她一样,对这段感情不是特别上心。 薄峻给姜宝纯一种感觉,他之所以会选择她,并不是因为多么爱她或喜欢她,而是因为她恰好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他面前。 ——薄寒峣成年了,而他单身太久,需要一位女性伴侣,补全成功人生的最后一枚拼图。 好巧不巧,姜宝纯出现在他的面前。于是,他顺理成章地追求她,跟她成为男女朋友。 幸好,姜宝纯对薄峻也是这个态度,所以推测出真相后,并没有多么难过,只想快点分手,换一个更年轻的男朋友。 姜宝纯在心里快速打完了分手草稿。 不等她开口,薄峻忽然出声,语气透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小纯,最近很缺钱?” 姜宝纯背脊一僵,如同被教导主任当场抓住作弊。 薄峻仿佛没有看见她的异样,温和地说:“我看见你朋友圈了。” 姜宝纯有些尴尬:“那是……” 薄峻却微笑着打断了她:“一万二的围巾,六折也才七千块而已。小纯,下次缺钱,可以直接告诉我,我给你就行了。” 话音落下,姜宝纯的手机振动了一下,后台跳出一个通知,支付软件提醒她,薄峻向她转了120000元。 姜宝纯按熄手机,耳根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薄峻总能猜出她的意图。 他不可能猜不到,她发那条朋友圈,是为了立一个精明但愚蠢的人设,逼迫他谴责她,继而提出分手。 然而,他却假装看不出她的目的,直接给她转了十二万块钱。 很明显,如果这次她再不直说,这个话题又要被他轻描淡写地带过去了。 姜宝纯想了想,咬牙说:“我不是缺钱,是想分手了。” 薄峻顿了一下,脸上的微笑消失了。 他往后一靠,下颚微微抬起,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这个姿势,这个表情,跟他那便宜儿子薄寒峣简直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薄峻年纪比薄寒峣大,控制情绪的能力比薄寒峣更强。 不到一秒种,他的脸上就重新挂上微笑:“为什么。” 姜宝纯一直没有直接提分手,就是因为不想面对这么尴尬的场景。 她吞吞吐吐地说:“……我们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年龄不太合适。” 薄峻淡笑:“半年过去,才发现我们的年龄不合适?” 姜宝纯叹了口气:“就是因为交往半年了,才确定我们不合适。你没发现,我们对人生的规划不一样吗?” 薄峻看着她:“哪里不一样?” “你想找的是妻子,可以帮你打理家庭、照顾儿子的那种。我想找的却是男朋友……他不用给我经济上的支持,但必须满足我的情感需求。” 薄峻听完,笑了一声:“小纯,我没有满足你的情感需求吗?” 姜宝纯不喜欢薄峻这种对晚辈说话的语气。她提出分手并不是一时兴起。她非常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 “有,但是不多。”她认真地说,“薄峻,你没发现,你给我的东西,都是我不缺的吗?” 薄峻没有说话。 姜宝纯说:“我家虽然不是特别有钱,但也不缺钱,你送的那些东西,我爸妈也能买。就算我爸妈不给我买,我自己攒一攒工资,也能买下来。” 薄峻点了点头,像是听进了她的话:“你不需要经济上的支持,然后呢。”他温声细语地哄她,“小纯,你得告诉我,你对另一半的要求,我才能确定,我们是不是真的不合适。” 姜宝纯毫不犹豫地说:“我希望另一半能年轻一点,最好不超过二十岁。” 薄峻一顿,几乎被她气笑了:“还有呢。” “……单纯一点。最好我想东他想西,这样显得我比较有神秘感。” 这是在讽刺他每次都能看穿她的想法。 薄峻揉了揉眉心,说:“还有呢。” 姜宝纯只能发挥想象力,继续畅想:“不管看到什么,都能想到我,哪怕只是路边一只流浪猫。每天一睁眼就在想我,爱我爱得死去活来……我随便发一条朋友圈,他都能做半个小时的理解。” 薄峻不说话了。 他闭了闭眼睛,感觉关于未来的计划被全盘打乱。 除去胡诌的前两点,第三点,他确实做不到。 他的家庭比较特殊,虽然与从仕无关,但也是几代经商,在社会上具有一定的影响力。 他一举一动都象征着家族企业的形象,因此必须谨言慎行,不给竞争对手留任何把柄。 从小到大,他说话做事总会留三分余地。 在感情上也是如此。 他看到姜宝纯的第一眼,就决定要追求她,但并不妨碍他在心里冷漠地计划,万一分手该如何善后。 他喜欢姜宝纯,但做不到全心全意地爱她。 他每天有太多事要处理,有太多风险要考虑,人生早已被钉死在理性的轨道上,不可能再往感性的方向偏离哪怕一分一毫。 姜宝纯的情感需求,他确实满足不了。 良久,薄峻才开口:“小纯,分手不是儿戏。如果你真的要分手,我尊重你的选择。” 他似乎也耐心告罄,声音几近平直:“但你要想清楚,分了就代表一刀两断。” 姜宝纯就等他这句话,忙说:“我想清楚了。” “那就行。”他淡声说。 薄峻不再说话,垂下眼睛,继续处理公务。 几秒钟后,门口传来关门声。 姜宝纯走了。 又过了几秒钟,他的手机振动了一下。 薄峻掏出手机,心想,还不到一分钟,他愿意给她反悔的机会,但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谁知,打开手机,映入眼帘的却是支付软件的通知。 姜宝纯把那十二万还给了他。 4 Chapter 4 回到学校后,薄寒峣就去实验室核算数据了,没时间再探究姜宝纯的一举一动。 跟薄峻不同,他对经商不感兴趣,更专注于学术。 但或许是家族遗传,薄寒峣表面上冷淡极了,待人疏离,不假辞色,一副清高得接近傲慢的做派,骨子里却是一个极为好胜的人。 大学两年,他几乎每天都泡在自习室和实验室。即使以他这年纪,拿下的国家级奖项数量,在该专业已经是屈指可数的地步,他也始终维持着一种近乎苛刻的自律。 薄寒峣从不掩饰自己的野心,也不回避自己的胜负欲。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胜负欲的来源——他的亲生父亲是家族的污点,而薄峻又是家族的掌权人,顶梁柱一般的存在,他必须一直赢,始终赢,才能感到自己的存在是正确的。 核算结束,已经是晚上十点钟。 薄寒峣回到宿舍,洗了个澡,准备看会儿书就睡了。 他住的是双人间宿舍,另一个室友是同院研究生,这学期一直在外面做项目,已经很久没回宿舍了。 不用配合他人的起居,薄寒峣又恢复了可怕的作息时间——十一点钟睡觉,五点钟起床。 他不喜欢浪费时间,也不理解浪费时间的人。 不过,在他身边,也只有姜宝纯会浪费时间——他每次送她去医院探望薄峻,都能看到她在刷短视频。 薄寒峣不理解她为什么会热衷于这么低效的娱乐方式。花几分钟的时间,去摄取十秒钟就能看完的碎片化信息,还是来源不可考证的碎片化信息,简直跟慢性自-杀没什么区别。 想到姜宝纯,薄寒峣下意识拿出了手机。 他盯着漆黑的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解锁,点开了微信。 他不跟人闲聊,聊天页面上,只有学校各种群组的消息。 仅剩的几个私聊,也是跟组员、辅导员和指导老师。 薄寒峣翻了翻群聊,发现都是一些没营养的表情包,刚要按熄手机,忽然在朋友圈那一栏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头像。 等他反应过来时,手指已先一步点了进去。 十分钟前,姜宝纯分享了一首歌曲: 【Taco Truck x VB - Lana Del Rey】 姜宝纯的头像是一只圆头圆脑的黑猫,配上灰黑色的专辑封面,莫名有种垂头丧气的感觉。 薄寒峣很少听流行音乐,对姜宝纯的内心世界也不感兴趣。 但想到姜宝纯喜欢他,他顿了几秒钟,还是点开了她分享的歌曲链接。 多了解她并不是坏事。至少以后拒绝她的时候,可以从音乐品味方面入手。 与姜宝纯甜美、跳脱的底色不同,这首歌的前奏相当安静,女声也似上世纪的酒吧吟唱一般,充满了某种微妙的古典质感。 短视频时代,不仅视频越来越短,大部分歌曲的时长也被缩减到两分钟左右,这首歌却足足有5分53秒。 薄寒峣听了一分多钟,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无聊。 他刚要退出,下一刻,一句歌词陡然映入眼帘。 “Before you talk,let me stop what you’re saying I know,I know,I know that you hate me……” (在你开口之前,让我先打断你的话 我明白,我明白,我明白你讨厌我) …… 薄寒峣僵了一下。 与此同时,这首歌的旋律突然变了,节奏加快,女声也不再恬静、忧郁,嗓音渗出几分迷幻的甜腻。 尤其是四分四十秒之后,开始反复吟唱同一句歌词: “If you weren’t mine,l’d be jealous of your love If you weren’t mine,l’d be jealous of your love……” (如果你不属于我,我会嫉妒你的爱人) …… 薄寒峣猛地关掉了微信。 音乐消失了。 那种迷幻的甜腻感却并未散去,始终堵在他的耳朵里。 他闭了闭眼,把手机丢到一边,本想倒头就睡,脑中却不停回放着那两句歌词。 “I know,I know,I know that you hate me …… “If you weren’t mine,l’d be jealous of your love……” (我明白你讨厌我 / 如果你不属于我,我会嫉妒你的爱人) 他确实讨厌姜宝纯,她是他见过的缺点最多的人——愚蠢,市侩,脂粉气重,自控力差,容易掉进大数据的陷阱里。 但他没想到,她会这么喜欢他。 喜欢到深夜分享一首将近六分钟的歌曲,只是因为里面有几句歌词能代表她的心情。 她朋友圈大多是阳光明媚的风景照,偶尔入镜,脸上的笑容也甜美灿烂。一路翻下来,几乎没有不笑的时候。薄寒峣很难想象她脸上露出忧郁的表情。 薄寒峣本想找个机会冷漠地拒绝她,听完这首歌,忽然觉得没什么必要了。 她知道他厌恶她,也知道他们不可能在一起,没必要再把这些隐秘心事搬到台面上去羞辱她。 薄寒峣闭上眼睛,准备睡觉,脑中却一闪而过上午去接姜宝纯的情形。 她跟同事从写字楼里出来,一边走,一边聊天,不知聊到了什么,两个人笑作一团,需要彼此搀扶,才能从台阶上下来。 薄寒峣坐在车里,看得十分不适,感觉她是他见过的最没分寸的人。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下一刻,她转过头,对上他冷淡的视线。 她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消失得一干二净,不再跟同事打闹,快步走向他的车。 当时,他以为她那副表情是拘谨,是羞愧。 现在想想,应该是难过。 毕竟,他们永远不可能在一起。 · 姜宝纯分享完歌曲后,就继续刷短视频了。 几分钟后,顾琦私聊她:【咋又开始听打雷姐了?】 Bao:【随机到了。你不觉得这首歌后半段很涩吗?听得人心里痒痒的。】 顾琦:【?】 姜宝纯还没来得及切出微信,继续刷短视频,顾琦的语音电话就打了过来。 顾琦是她最好的朋友,她俩小学就认识,住在同一个小区,同一幢单元。 姜宝纯忘性大,老是忘带电梯卡,经常把顾琦摇下来开电梯。 顾琦不胜其烦,也经常问她,什么时候能换一个“电梯老奴”。 姜宝纯谈过三任男朋友,前两任还没到往家里带的程度就分开了,没能承袭顾琦“电梯老奴”的职位。 第三任是薄峻,他家大得跟庄园似的,有管家,有保镖,没机会做她的“电梯老奴”。 姜宝纯也不太好跟薄峻开这种玩笑。 顾琦一脸怨气地对她说,“我不是你的电梯老奴”时,姜宝纯几乎笑了一个下午;但如果她对薄峻说类似的话,薄峻估计只会皱眉,不明白这种侮辱性的称谓笑点在哪里。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姜宝纯很少对薄峻说网络流行语。 只能说,他们分手是必然的。 真的不太合适。 语音电话接通以后,顾琦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你跟那老登分手了?” 姜宝纯:“……他顶多算中登。” 顾琦从善如流:“那你有采纳我的意见,跟中登说你爱上小登了吗?” 姜宝纯:“……没。” 姜宝纯跟顾琦复述了一遍分手的场景,顺便吐槽了一下薄峻的十二万块钱,就开始聊别的了。 她们不仅住在同一个小区,同一幢单元,也在同一家公司。姜宝纯是艺术指导,顾琦是摄影师。 两个人聊了将近一个小时,顾琦才想起来正事——她们之前负责的高校研讨会,过两天就要上线了,到时候她们得去现场当志愿者,维护秩序,确保策划落地。 在不了解的人眼里,“艺术指导”这个职位,干的肯定都是一些特别艺术的事情。 实际上,除了画草图的阶段比较艺术以外,剩下的基本上都是牛马的活儿。 比如,搬运器材,检查器材,自己动手搭建场景。 怎么说呢,人生就是这么变化无常。 她刚刚拒绝了一个身价上千亿的总裁,就要去给另一群身价上千亿的总裁当牛做马,说不定还要在现场搬水泥。 姜宝纯忧郁地挂断了电话。 想到过两天就要去研讨会搬砖,姜宝纯又在朋友圈分享了一首emo歌曲。 这种纯分享歌曲的朋友圈,基本上没人会点赞——又不是暗恋对象,谁会在乎你分享了什么歌曲。 谁知,她刚分享完不到两秒钟,就有人赞了她的朋友圈。 姜宝纯好奇地点进去,发现赞她的人是薄寒峣。 姜宝纯:“?” 5 Chapter 5 不到一秒钟,薄寒峣就取消了点赞。 估计是手滑。 姜宝纯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十二点。 她记得薄峻说过,薄寒峣的作息时间非常固定,雷打不动的十一点睡觉,怎么今天十二点了还不睡? 姜宝纯奇怪了一下,就把薄寒峣抛到了脑后。 相较于薄寒峣为什么不睡觉,她更头疼怎么搬家。 跟薄峻在一起半年,同居将近三个月,她往薄峻的别墅里搬了不少自己的东西。 有的小玩意儿可以扔了,但衣服绝对不能丢,尤其是秋冬季节的衣服,一件就要几千上万。 姜宝纯成年以后,大部分衣服都是拿自己工资买的,实在丢不起。 但薄峻的别墅,肯定不允许搬家公司进去。 想到在研讨会搬完砖后,还要去薄峻的别墅打包行李,姜宝纯想跟薄峻和好的心都有了。 她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搬家。 两天后,研讨会如约在A市某博览中心召开。 这次研讨会是关于奇异粒子领域最新理论成果展开的专题讨论,参会人员除了国内外众高校的专家教授,中途还会连线往届的诺贝尔奖得主。 姜宝纯的公司非常重视这次研讨会,提前两天安排她们去现场监督工人布置展览。 说是“监督”,其实就是干杂活儿。 她在现场不仅要盯着工人搬运器材,还要给库房里的快递分类。 因为隐私保护,现在的快递箱子几乎不会标注里面装了什么。姜宝纯只能把快递拆开,又装回去。从早上到下午,整整拆了七十多个快递,她整个人都累瘫了。 她想到一个笑话。 有人在网上招“艺术指导”,理由是晚上有几车水泥要卸。 评论区都以为,这是在比喻“艺术指导”的工资跟水泥工一样低。 ……只有业内人士才知道,工作时可能真的会去卸水泥。 研讨会召开当天,姜宝纯又提前三小时到达现场,检查设施是否安装到位。 等参会人员入场时,她已经累得失去了好奇心,完全没精力去探究到底是哪些学术大拿来参会。 好不容易挨到中场休息,姜宝纯去了一趟洗手间。 她去之前,长餐桌上的茶歇还完好无损。只是上个厕所的功夫,前来参会的本科生和研究生就如蝗虫过境,把蛋糕甜点扫得一干二净。 她回去时,桌子上只剩下半块哈密瓜。 姜宝纯:“……” 没办法,她只能饿着肚子,等研讨会结束后出去吃。 等待的过程无聊极了,姜宝纯完全听不懂研讨会的内容。 她对“粒子物理学”的认知,还停留在标准模型的基本概念,比如夸克,比如玻色子。 这次研讨会探讨的主要内容,却是“轴子、暗光子、分数电荷和磁单级子”。 姜宝纯不免有种错位感。 作为普通人,她还在为自己的三餐心烦,这群人的思维却已前往了一个普通人无法触及的领域。 她对这种感觉,说不上讨厌,也说不上喜欢。 只觉得五味杂陈。 这时,姜宝纯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薄寒峣。 他坐在会场中心,神色冷峻而严肃,头微微垂下,靠近麦克风: “基于WMAP和Pnck卫星的高精度宇宙微波背景数据,我们对谱线进行了深入分析,重点研究了轴子与光子的耦合效应对偏振模式的潜在影响……” 薄寒峣似乎是接着他导师发言,发言时间并不长,很快就结束了。但作为本科生,能在这种规模的研讨会上发言,已经是一项殊荣。 而且,他表现得不卑不亢,口吻冷静而清晰,没有任何卡顿。仅从表面上看,谁也无法相信,他今年才十八岁。 尤其是那双在桌子上松弛交握的十根手指,指骨修长,青筋分明,已经渗出几分微妙的男性魅力。 可能因为先跟他爸谈的恋爱,姜宝纯虽然知道薄寒峣很高,也知道他已经成年,但总感觉他跟亲戚家的小孩没什么区别。 现在看来,他分明是一位各方面都已发育完全的成熟男性。 还好跟他爸分得早。 不然给这么一位成熟男性当妈,她可能会尴尬得用脚趾抠出三室二厅。 薄寒峣发完言后,喝了一口水。 他垂下眼睛,在记录簿上写了一行字,又喝了一口水,突然抬头,与姜宝纯四目相对。 气氛骤然紧绷。 姜宝纯完全没想到,薄寒峣会看到她。 会议室相当宽敞,他的视线却像是循着某种细微的踪迹,精准无比地捕捉到她的存在。 薄寒峣也怔了一下,随即微微皱眉,似乎觉得她的出现是个不容忽视的错误。 姜宝纯有些莫名其妙,不明白薄寒峣为什么会对她抱有那么大的恶意。 她不过是来这里搬个砖,怎么就惹到他了? 虽然她囿于专业不同,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这次研讨会的海报是她设计的,宣传册的排版是她审核的,就连他手边的矿泉水,都是她监督工人一箱箱搬进来的。 他凭什么觉得她的存在是个错误? 姜宝纯没忍住,瞪了他一眼。 薄寒峣不知有什么毛病,被她瞪了以后,不仅没有移开视线,反而中邪似的盯着她看了好半天,直到下一位参会代表发言,才将目光转向别处。 姜宝纯被他盯得后颈发毛。 她思来想去,觉得薄寒峣之所以厌恶她,无非是因为她可能成为他的继母。 想想也是,面对一个只比自己大几岁的准继母,任谁都无法生出好感。 姜宝纯决定研讨会一结束,就去告诉薄寒峣,她跟薄峻已经分手了,基本没有复合的可能。他没必要再这样如临大敌。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下午四点半,研讨会终于结束了。 参会代表依次离席。 姜宝纯见周围人走得差不多以后,走到薄寒峣的面前,两只手撑在桌子上,低头看他。 薄寒峣正在收拾东西,见她把手按在他的笔记本上,立即取下西装胸袋的钢笔,用笔帽那一端推开了她的手。 除了小学时代的“三八线”,姜宝纯还没有遭遇过如此明显的排斥。 她忍不住问:“如果我在你笔记本上舔一口,你会跟你爸告状吗?” 薄寒峣眉头紧皱,觉得姜宝纯可能疯了。 为了跟他见一面,她居然弄到了研讨会志愿者的身份,还是主会场的志愿者。 当时,她就站在会议室的花坛旁边,离他只有十多米远。 薄寒峣看到她的一瞬间,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响,半边身体都绷紧了,差点没能拿稳手上的钢笔。 她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次研讨会并不保密,任何人都可以在网上看到这次学术讨论的录像。 换而言之,薄峻也有可能看到。 她毫不掩饰对他的爱意,就没有想过,万一薄峻看到这一幕,会引发怎样的后果吗? 薄寒峣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冷处理并不能解决问题,反而会让姜宝纯接收到错误信号,误以为他们有在一起的可能性。 他必须冷漠且正式地告诉她,他们不可能在一起,她才有可能死心。 薄寒峣看着姜宝纯,刚要开口,下一秒钟,却被姜宝纯径直打断:“我跟薄峻分手了。” 6 Chapter 6 话音落下,只听“砰”的一声,薄寒峣手上的钢笔掉在了桌子上。 姜宝纯看向他。 薄寒峣却没有跟她对视,冷静地捡起钢笔,插回西装的胸袋。 姜宝纯以为他有话要说,耐心地等了一会儿。 谁知,几十秒钟过去,他都一言不发,她只好再说一遍:“我跟你爸分手了。” 薄寒峣终于抬起眼睛,重新看向她。 可能因为人生过分顺风顺水,即使他坐在她的面前,目光也似从上方投射下来,像是习惯以上位者的姿态评判一切。 此刻,他的表情却有些怪异,面部表情甚至搐动了一下,像震惊,又像冷笑。 姜宝纯心想,她跟薄峻也没这么情比金坚吧,他怎么惊讶成这个样子。 她想了想,说:“我过来就是想说,不管我们之前有什么误会,应该都能一笔勾销了……” 薄寒峣突然出声:“什么误会?” 姜宝纯也很想知道,薄寒峣对她有什么误会。 她不过是站在他的面前,他冷峻的脸上就写满了排斥,下颚骨也应激似的绷得很紧,好似她是什么洪水猛兽。 她究竟做了什么,让他排斥到这个地步? 姜宝纯刚要开口,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她低头一看,是领导的来电,立刻把薄寒峣抛到脑后,对他做了个等会儿聊的口型,出去接电话了。 研讨会结束后,她马上要去做一个运动品牌的项目——甲方在社交媒体上刷到了她的作品集,点名要她。 姜宝纯对待工作十分认真,一不小心就聊了许久,等她挂断电话,已经是一个小时后。 薄寒峣肯定不会在会议室等她一个小时。 于是,姜宝纯就直接打车回家了。 路上,她卡着时间,摸出手机,给自己点了个外卖。 刚刚下单成功,一条微信消息就跳了出来。 点开一看,居然是薄寒峣。 薄寒峣:【你在哪里。】 姜宝纯:“……” 薄寒峣不会还在会议室……等她吧? 姜宝纯不由有些心虚:【不好意思,领导那边有事找我,我就直接回家了。】 薄寒峣没回复。 过了一会儿,姜宝纯主动问:【你还在会议室吗?】 这一次,薄寒峣回得很快:【不在。】 姜宝纯看了一眼时间,也是,都六点钟了,他怎么可能还在会议室。 Bao:【那就好!】 因为平时跟甲方交流居多,她手机里都是一些可爱表情包,只有跟顾琦聊天时,才会发一些抽象动图。 姜宝纯顺手发了个猫猫表情过去:【今天说的都是真心话。没人喜欢被无缘无故讨厌的感觉。希望下次见面,我们能和平相处。】 薄寒峣又不回复了。 姜宝纯也没指望他回复。 刚好这时,甲方来加她微信,她就把薄寒峣搁置到一边,去跟甲方讨论广告方案了。 · 下午六点钟,薄寒峣离开了会议室。 直到他回到宿舍,姜宝纯都没有再发消息过来。 她回复消息的速度时快时慢。薄寒峣冷静地想,这应该是一种吸引他注意力的手段。 毕竟,她每次回消息,都刚好赶在他彻底失去耐心之前。 现在又玩起了消失,像是要勾起他的好奇心。 她也确实勾起了他的好奇心——她为了他,居然跟薄峻分手了。 薄寒峣垂下眼睛,心想,姜宝纯对他,可能不止“喜欢”那么简单。 他的心口不由涌起一股微妙的热意,仿佛高兴的情绪。 薄寒峣却知道,自己并不是高兴,而是好胜心得到了满足。 他从不畏惧承认自己的弱点,非常清楚自己最大的问题就是过分执着输赢,胜负欲旺盛得几近畸形。 这一点,或许是由生物本能决定的——雄性与雄性之间,总是难免互相竞争、互相攻击。 所以,他会对姜宝纯分手这件事,感到轻微的喜悦和得意,是因为赢过了薄峻,他的父亲。 这时,薄寒峣突然想起,姜宝纯今天似乎没有喷香水。 她穿衣风格总是偏向于甜美,但今天为了融入会议室冷肃的风格,换成了黑西装和白衬衫,头发梳到脑后,露出白皙洁净的颈项。 那股甜腻的香气消失以后,她的五官陡然明晰了起来。 他像是第一次看清她面孔般,发现她眉睫浓黑,唇红齿白。 平心而论,姜宝纯长得确实漂亮,有让人一见钟情的资本。 可惜,他对她的漂亮不感兴趣,不是会对她一见钟情的那一类人。 薄寒峣看了眼时间,下午七点钟,手机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于是,他放下手机,去洗了个澡。 擦拭湿发时,他手机忽然振动了一下,微信提示有新消息。 他动作一顿,解锁屏幕,却发现是薄峻的消息。 薄峻:【周末去接下你姜阿姨。】 薄寒峣一直觉得,“姜阿姨”这一称呼有些可笑。 且不论姜宝纯只比他大八岁,姜宝纯的穿衣风格,也从未显示出年龄感。 反倒是他父亲,不时就会强调一下姜宝纯阿姨的身份,显得有些欲盖弥彰。 他脑中冷不丁冒出一个念头——要是薄峻知道姜宝纯喜欢上了他,会是什么反应? 也许没有反应。 可他的好胜心还是得到了轻微的满足,心口再度传来一阵难以形容的热意。 薄寒峣喜欢胜过薄峻的感觉——薄峻是他的父亲,也是他的竞争对象。 他以薄峻为目标,也以薄峻为对手。 但他不喜欢这股古怪的热意——生理性的、不能自主控制的感觉,他都十分排斥。 这让他感到焦躁,不安,身不由己。 7 Chapter 7 姜宝纯回到家,一边洗澡,一边构思广告方案。 构思到一半,她想起还要搬家,拿起手机,给薄峻发消息:【我周末可以去别墅那边吗?】 薄峻回复消息的速度一向不快,这次却是秒回:【可以。干什么?】 Bao:【搬东西,我冬天的衣服都在那边。】 刚刚的秒回似乎是错觉。这条消息发出去后,几分钟过去,她的手机才传来消息提示音。 薄峻:【好。我让寒峣去接你。】 姜宝纯本想拒绝,但想到打车过去也是一笔不小的费用,而且她蹭薄寒峣的车不是一次两次了,就大方答应了下来:【好。】 然后,她就把这事撇到了一边,专心工作。 接下来一周,她忙得脚不沾地——画草图,跟甲方拉扯,联系搭配师,买道具,勘景。 有的道具网上买不到,还得她自己亲手制作。 就这样到了周末,她已经完全把搬家的事情抛到了脑后,直到看见薄寒峣的消息,才想起今天还要搬家。 她连忙翻身下床,五分钟内梳洗完毕,没有化妆,简单扎了个马尾,随手挎上帆布包,冲到楼下。 除非应酬,她一般不化妆,有时兴致来了,会涂口红和喷香水,但大部分时间都是素面朝天。 毕竟工作性质跟搬运工差不多,经常扛着道具到处跑,没人会在出力气的时候化全妆。 薄峻倒是说过,她不化妆的样子更好看。 但姜宝纯怀疑这是全球男人通用语录——几乎每个前男友,都对她说过这句话。 姜宝纯赶到楼下时,薄寒峣已在小区车位等候多时。 让她有些诧异的是,今天居然是薄寒峣亲自开车。 他开的车非常低调,车标也并非大众熟知的豪车,但只要稍微识车,就会知道这车并不比普通豪车便宜,甚至更加昂贵。 车窗降下,薄寒峣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没什么情绪地看着她:“你迟到了,上车。” 姜宝纯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坐进副驾驶。 她平时都是打车,坐后座居多,薄峻也不会亲自开车来接她,一时间忘了系上安全带。 直到车子开始报-警,她才想起安全带这回事,刚要伸手去系,一片阴影覆落了下来。 薄寒峣居然俯身过来,帮她系上了安全带。 姜宝纯一愣。 男女之间,讲究一个社交距离。 一旦越过那道无形的界限,就会让人打心底感到不安。 有种私密空间被入侵的不适感。 他往前倾身的瞬间,她甚至看清了他垂下的眼睫,挺拔的鼻梁,以及喉结上一颗淡褐色的痣。 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薄寒峣的表情却毫无变化,仿佛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如果是其他人,姜宝纯可能会以为对方在跟她搞暧-昧。 但她比谁都清楚,薄寒峣有多讨厌她。 姜宝纯疑惑了一会儿,就没多想了,只当他思路比较清奇,认为直接动手比开口说话效率更高。 一路无话。 薄寒峣在市中心也有房产,但他更偏爱郊区那幢高尔夫别墅,因为露台外就是清新秀美的湖光山色,晨起可以看到近乎艳丽的黎明曙光。 半小时后,车子抵达别墅。 薄寒峣直接把车开进了车库,从车库电梯进入别墅。 他不是一个多话的人。姜宝纯跟他也没有共同话题,沉默地跟在他的身后。 姜宝纯太久没来这边,忘了正门的门槛高得离谱,不小心绊了一下,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前摔去。 眼看她就要一头栽倒在地,千钧一发之际,薄寒峣一把抓住了她。 姜宝纯下意识攀住他的肩膀。 距离陡然拉近。 姜宝纯闻到了他身上的气息——不是体味,也并非香氛,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冷冽,洁净,混杂着些许香樟木的淡香。 不知是否距离影响了她的判断,薄寒峣的视线似乎变得有些奇怪,落在她身上时,有种微妙的刺灼感。 气氛愈发古怪。 姜宝纯心脏漏跳了一下。 她不敢再跟薄寒峣接触,迅速松开他,含糊说了声“谢谢”,转身朝楼上走去。 薄寒峣却突然叫住她:“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不用,”姜宝纯说,“我自己来就行。” 她只是讨厌搬家,并不是不能搬家,在拍摄现场,经常拿着一套便携螺丝刀,自己装卸、搬运道具。 薄寒峣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有坚持,转身离开了。 收拾行李的过程相当繁琐,幸好,姜宝纯不是一个留恋旧物的人——薄峻送的,难以搬走的,各种精致但不是必需的小摆件,她通通扔到一边,留给薄峻处置。 饶是如此,她还是收拾到了天黑。 眼看一个晚上收拾不完,她只能掏出手机,给薄峻发消息:【我能在这里住一晚吗?东西太多,打包不完了。】 一分钟后,薄峻回复:【可以。】 姜宝纯就心安理得放下行李,下楼吃饭。 薄寒峣也在餐厅里。 他听见脚步声,抬眼瞥了她一眼,像是在问,她为什么还在这里。 姜宝纯主动解释:“东西太多,一天整理不完。” 薄寒峣没有说话。 姜宝纯以为他接受了这一解释,正要上桌吃饭,谁知几十秒钟过去,他突然发问:“那你不让我帮忙?” 姜宝纯:“……” 她不是一个容易尴尬的人,但薄寒峣这句话,确实让气氛变得前所未有的尴尬。 她忍住回怼的冲动,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埋头干饭,假装没有听见。 姜宝纯虽然身形纤瘦,饭量却不小,再加上别墅的厨师早已熟知她的口味,餐桌上一半都是她爱吃的菜,不知不觉间吃了两碗半。 薄寒峣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她每次伸筷夹菜时,都会抬眼看她一眼。 视线有如实质,极具存在感。 还好她天生胃口好,顶着这种让人发毛的视线,也能面不改色地吃下去。 吃完饭,姜宝纯不想再跟薄寒峣共处一室,搁下碗筷,起身想回楼上去。 谁知,她背过身去后,薄寒峣看向她的视线居然变得更加明显,几乎是重重压迫在她的身上。 ……太奇怪了。 她跟薄寒峣也不是没有独处过,但还是第一次,他像现在这样频频望向她。 姜宝纯有些莫名其妙,搞不懂薄寒峣想干什么,觉得她在这里碍眼,想用眼神赶跑她? 可他的眼神又不像之前那样,带着显而易见的厌恶,只是看她的次数变多,让她浑身不自在极了。 如果不是知道薄寒峣有多厌恶她,姜宝纯几乎要以为,他这么频繁地看向她,是因为暗恋她。 8 Chapter 8 薄寒峣觉得,姜宝纯似乎在勾-引他。 她勾-引人的手段非常拙劣,跟电视剧里的烂俗套路没什么区别——投怀送抱,强行留宿,制造二人单独相处的空间。 他冷眼旁观,并没有立刻揭穿。 唯一后悔的是,在门槛那里,他看到她快要摔倒,下意识拽了她一把。 她却得寸进尺地攀住他的肩膀,仰起头,与他呼吸交错。 不知是否故意,她今天没有化妆,少了那种人为着色的脂粉感后,整个人显得清爽异常。 尤其是眉睫,浓密而根根分明,看上去鲜活、健康,极具生命力。 客观地评价,这种长相,确实会吸引薄峻那种类型的男人。 薄寒峣盯着姜宝纯,想到薄峻也曾这样近距离看她,甚至吻她,喉咙不由一阵紧缩,涌起轻微的异样感。 他不明白姜宝纯为什么可以如此理直气壮——才跟他父亲分手,就对他投怀送抱。 整个过程,无比自然,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心虚。 到了晚上,她留宿的借口更是拙劣至极。 她说完以后,甚至不敢与他对视,只是一个劲儿埋头吃饭。 几缕发丝垂落下来,挡住她吃得鼓起的面颊,无端显出几分可怜的意味。 薄寒峣不知这是否有表演的成分,但他确实移开了视线,不再那么咄咄逼人地盯着她。 吃过晚饭,姜宝纯就上楼休息去了。 她走得很急,像是在逃避什么,连膝盖撞到桌腿都没有发现。 薄寒峣顿了一下,垂下眼睫。 也许他有些小题大做。她其实根本没做什么,只是喜欢上了前男友的儿子。 薄峻虽然保养得当,但跟她毕竟有十多岁的年龄差距。她会被更年轻的男性吸引,实在是情有可原。 一定要说她做错了什么的话,那就是不该混进研讨会的主会场。 但她也是去当志愿者,并非参会人员的身份。 即使与他共处一室,她做的最出格的事情,也不过是故意投怀送抱。 他没必要对她太过态度恶劣,只需要无视和拒绝就行。时间一长,她自然会知难而退。 薄寒峣在家里的作息更加极端,不到十点钟就会睡觉。 他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书,发现时间不早了,正要回房休息,这时,正门那边传来开门声。 这个时间,回来的只有薄峻。 薄寒峣停下脚步。 薄峻上周就已经出院,尽管病体初愈,却还是不可避免地要去应酬,深灰色的大衣上一股淡淡的酒气。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薄峻去的酒会,离这幢别墅足足有四十多公里。 酒会结束后,他不在那边的酒店休息,反而横跨四十多公里回到这边。为了什么,不言而喻。 薄峻非常温和地跟薄寒峣打了声招呼,问了一下他的学业情况,然后,脱下大衣,交给管家,转身朝楼上走去。 薄寒峣完全是本能地开口:“姜宝纯在上面。” 薄峻却说:“我知道。” 薄寒峣听见这话,不知为什么,心底陡然生出一股戾气,几乎要冷笑出声。 难怪酒会一结束,薄峻就赶了回来。原来姜宝纯留宿在别墅,并非为了他,而是因为薄峻。 他觉得姜宝纯的胃口未免太大了些,对他投怀送抱的同时,居然跟他父亲藕断丝连。 即使她换掉了庸俗的香水,不再穿那些过分明艳的衣服,也依然改变不了她虚伪的本质。 ……他刚才居然为了这样一个女人,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 薄寒峣闭了闭眼,那种难以形容的反胃感再度涌上喉头。 楼上传来脚步声,姜宝纯似乎听到楼下的动静,从主卧里走了出来。 薄寒峣不想看她,刚要去客厅的露台,却听见姜宝纯诧异的声音:“你出院了?” 姜宝纯不知道薄峻出院了。 薄峻回答:“上周就出院了。” 姜宝纯点头:“那你现在身体好点了吗?” 薄峻顿了顿,忽然说:“如果我说没有呢。” 姜宝纯的表情似乎有些莫名:“那就再去医院看看呗。” 薄寒峣听到这里,发现薄峻似乎是一厢情愿。 他其实没什么感觉,内心却缓缓渗出一丝微妙的情绪。 竞技占据上风时,才会出现的那种情绪。 薄峻也沉默片刻:“这么久不见,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有。”姜宝纯说。 薄峻怔了一下。 薄寒峣也倏地抬眼。 姜宝纯却说:“你能不能帮我联系一下搬家公司,东西太多了,我一个人搬不完。” 半晌过去,薄峻才淡淡开口:“明天会有人来处理。” 姜宝纯:“……早说可以让别人搬,我就不过来了。”她语气不由带上了几分抱怨的鼻音,“耽误我工作。” 薄寒峣觉得她这抱怨跟撒娇似的,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谁知,姜宝纯也在看他。 两人对视一霎。 薄寒峣发现,她似乎刚洗完澡,发丝还未擦干,黏湿湿的,紧紧粘在脖颈上,脸庞也似没有擦干一般,笼罩着一层水淋淋的雾气。 明明相距如此之远,他却像闻到了她身上的水汽一般,感觉整个屋子都因她的存在而变得潮湿起来。 有些呼吸困难。 薄寒峣直勾勾地盯着她,感到胸口的不适在扩大,到最后甚至化为一种难以忽视的刺痒。 他将此归咎于她太邋遢了。 9 Chapter 9 第二天一早,搬家公司的人就赶到了别墅,开始测量、打包,动作专业而迅速。 姜宝纯见他们打包的动作比她还要小心,就全权交给他们处理了。 她吃过早餐,在别墅区的花园溜达了一圈。 薄峻的行程比满课的大学生还要忙,昨晚回来似乎只是一个意外,早上不到八点钟就出门了。 姜宝纯之所以会跟他分手,也有这个原因。 薄峻工作太忙,应酬又太多,有时候为了赶赴会议,甚至会在一天内往返两个城市。 姜宝纯怀疑,他之前从未有过伴侣,就是因为太忙了。 怪不得他们那一阶层的人,基本上都是商业联姻,夫妻之间有感情基础,反倒是其中的异类。 不过,薄峻应该很容易找到联姻对象。 他长得好看,身材管理极佳,即使将近四十岁,腰腹也没有丝毫赘肉。 不知为什么,姜宝纯忽然想到,薄寒峣的身材也很好,肩宽腿长,手臂、腰腹的肌肉比薄峻更加紧实有力。 尤其是手。 姜宝纯算不上手控,但薄寒峣的手确实好看。 骨节分明,肤色冷白,青色筋脉微微凸起,因为过分明显,似乎不用触碰,也能感到青-筋内部的搏动。 ……打住! 都怪薄寒峣总盯着她看,搞得她也奇怪起来,跟男频的主角似的,觉得薄寒峣也是“风韵犹存”。 姜宝纯使劲晃了晃脑袋,继续散步。 别墅周围的风景极好,她之前住在这里时,最喜欢一边散步,一边放空大脑积攒灵感。 这时,一个声音从她身后响起:“小姜老师?” 姜宝纯一愣,回头一看,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她后面,朝她一笑:“是我,谢予琰。” 年轻男人眉眼清隽,气质爽净,身材修长,长相极具辨识度。 姜宝纯立刻想起他是谁了——曾经合作过的一个模特,拍摄的时候还算默契。 听说他家里有点小钱,当模特只是兴趣爱好,所以经纪公司并没有管他的私联,姜宝纯就跟他交换了联系方式。 毕竟,拍摄现场状况频出,开拍前一个小时换模特也是常有的事。 姜宝纯并不抵触多认识一些人。 她一愣之后,迅速开启社交模式:“好巧,你住在附近吗?” 谢予琰笑得很开朗,如同一个涉世不深的大学生:“是啊,没想到跟小姜老师住同一个小区。” “我哪儿住得起这么贵的地段,”姜宝纯笑了笑,“过来见个朋友。” 谢予琰很有眼色,没有追问姜宝纯的朋友是谁,而是换了个话题,跟她聊了一些圈内趣事。 他聊得并不深入,都是一些听上去很有趣但并不涉及核心利益的话题,满足人窥-私欲的同时,又不至于让气氛尴尬接不了话。 姜宝纯听得津津有味,偶尔附和两句,聊得还算愉快。 不知不觉间,他们走到了薄氏别墅附近。 姜宝纯也收到了搬家公司的消息,那边告诉她,行李已经打包完成,可以出发了。 她抬头,刚要跟谢予琰告别,却冷不防撞进薄寒峣的视线里。 薄寒峣正站在不远处,盯着她,不知看了多久。 那种怪异的感觉又来了。 薄寒峣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跟钩子似的,死死咬住她不放松。 姜宝纯被他盯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快要分不清这是厌恶的眼神,还是别的什么。 ……薄寒峣会不会有点太关注她了? 这时,谢予琰似乎注意到了她这边的古怪氛围,主动跟她道别。 姜宝纯收回视线,跟他说再见。 等她重新抬起眼时,薄寒峣已经离开了。 刚才直勾勾的视线,似乎只是她的错觉。 那她最近的错觉也太多了吧? 说实话,姜宝纯并不反感薄寒峣。 他长得跟薄峻太像了——或者说,他们家族都是这种长相,眉目冷峻而清邃,轮廓立体而分明。 姜宝纯则很喜欢这种长相。 薄寒峣既有他父亲的长相,又有他父亲没有的年轻气盛。 假如他不讨厌她,且不是她前男友儿子的话,她倒是愿意跟他一试。 可惜,他们之间有一层无形的伦理关系——她差点就成了他的继母。 从法律的层面上讲,她跟薄峻没有结婚,当然可以跟薄寒峣在一起。 但现实中,几乎没人会那么做。 有几个人会把前男友的儿子纳入择偶范围呢? 就算姜宝纯不介意跟薄寒峣谈恋爱,薄寒峣本人肯定十分介意。 姜宝纯只是跟他相处了一段时间,就发现他是一个冷漠刻板的人,某些方面比薄峻还要保守。 她完全无法想象,薄寒峣跟她谈恋爱的样子。 只能说,她最近可能太累了,居然对薄寒峣产生了非分之想。 等忙过这一阵,她就去谈个恋爱,好好放松一下。 · 早上,薄寒峣从卧室里出来,迎面撞见姜宝纯在走廊扎头发。 她似乎刚起床,头发略显蓬乱,眼角被暖气烘得通红,正站在落地窗前,一边看风景,一边拢长发。 抬手的瞬间,他冷不防瞥见,她宽松T恤的袖洞里,若隐若现的半-裸躯体。 薄寒峣迅速移开视线,心脏却重重跳了起来,喉咙也传来轻微的跳动感。 ……姜宝纯为了勾-引他,未免太不择手段。 但很快,他就想到,薄峻似乎才离开不久。 也就是说,薄峻可能看过她这不修边幅的样子。 不,薄峻早就看过了,而且比他看得更多,更全。 薄寒峣感到生理性的不适,想到一个词——不伦不类。 姜宝纯对他的感情,就是不伦不类。 这段时间,他被胜过薄峻的感觉冲昏了头脑,居然忘了跟姜宝纯划清界限。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等吃过早餐,他就跟她说清楚,彻底断绝她的妄念。 吃早餐时,姜宝纯坐在了他的对面,问阿姨要了一份蟹黄汤包。 她坐没坐相,吃也没吃相,低头吮-吃蟹黄汤包时,溅了自己一身汤汁。 薄寒峣看不过去,递给她一盒纸巾。 姜宝纯发现是他递来时,愣了两秒,随即非常开心地接了过去。 他看着她明媚的笑容,胸腔一阵微妙的痉挛。 不过是递纸巾,有必要高兴成这样么。 算了。他想,她的感情确实不伦不类。可她喜欢他已喜欢得足够辛苦,他没必要再雪上加霜。 这一想法持续到他看见姜宝纯跟一个年轻男人并肩行走。 那个年轻男人面孔白净,发型精心打理过一般凌乱但不失时尚,一身脂粉气,一看就是纵横情场的花花公子。 姜宝纯却毫无察觉,跟他相谈甚欢。 薄寒峣看了她一会儿,想起她在餐桌上的明媚笑容,忽然发现,她此刻的笑容比那时更加明媚。 几近刺眼。 10 Chapter 10 姜宝纯搬完东西,就把薄寒峣抛到了脑后。 这个月,除了运动品牌的广告,她还接了个卫生巾的项目。 但跟她对接的甲方是个男的,不知为什么,对女性用品格外有自己的见解,一定要在广告中夹带赛博朋克元素。 姜宝纯跟他理性讨论,说这么设计,可能不会激发女性的购买欲望。 那男的就在群里阴阳怪气,说姜宝纯是“职场小仙女”。 姜宝纯看得直翻白眼。 但想到这卫生巾是否盈利,跟她又没有关系,她只是出于职业道德,礼貌提醒一下。 这牌子派来这么一个傻缺甲方,就该承受因此而来的经济损失。 于是,她二话不说,给他画了一幅赛博朋克卫生巾的草图,沙丘背景,冷灰色调,科幻感十足。 方案敲定以后,姜宝纯觉得,这玩意儿要是能卖出去,跟广告没多大关系,纯粹是因为卫生巾的牌子太少了。 一个月后,广告拍摄完毕。 线下聚餐时,姜宝纯总算见到了那男的真面目——圆脸,寸头,戴眼镜,怪不得会把“小仙女”三个字挂嘴边。 她暗暗翻了个白眼,刚要离那男的远点儿,那男的却瞥见了她,神情一亮,似乎在跟周围人打听她是谁。 半分钟后,那男的凑了过来,朝她伸出一只手:“小姜老师,我是许祎,就是那个跟你对接的Anthony。” 姜宝纯被他看得很不舒服,冷淡一笑:“你好。” 她摆明了不想聊下去,许祎却腆着脸,坐到了她的旁边。 他似乎是个小领导,坐下后,周围人都在起哄开玩笑。那种油腻的氛围和笑声,让人不适到极点。 姜宝纯不想跟他们搭话,拿过菜单,低头翻看起来。 聚餐地点是本市一家高级餐厅,复古式装修,环境幽静,服务生每次上餐时,都会轻声细语地介绍菜品的产地和做法。 姜宝纯来这里吃过几次饭,印象里味道一般,只有一道富贵虾还可以,但那道富贵虾标价1888,她肯定不能在这种场合点,就点了两个便宜的小菜。 但她忘了,许祎有多么好为人师,对卫生巾的占有欲都那么强,更何况她手上的菜单。 她刚跟服务生报了两个菜名,许祎就笑着说:“你运气好,我们总监刚拿下一个大项目,不然可没办法到这么高级的餐厅吃饭。” 言下之意,她能在这里吃饭,是沾了他们的光。 姜宝纯不想跟他论长短,平静地说:“哦,是吗?” 许祎却来了兴致,一个劲儿地吹嘘,他们总监有多厉害,连薄峻都认识。 “薄峻你知道吧?别看他没上富豪榜,但他的资产绝对不比那些人少……你知道英属维京群岛吗?很多富豪都会在BVI注册离岸公司,隐瞒自己的资产……” 这顿饭,姜宝纯吃得如坐针毡。 许祎则忙得不可开交,一边给她科普“离岸公司”,一边又怕她不懂某些菜品的独特吃法,抽空教她怎么吃。 姜宝纯听得胃口全无,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如果许祎不是她甲方的话,她绝对会把汤碗扣在他的头上,再把他一手打造的赛博朋克卫生巾贴上去。 这时,许祎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随即又提高音量:“……快看,那是薄峻的儿子,薄寒峣。” 姜宝纯只能抬眼,望了过去。 深冬季节,薄寒峣穿了一件深灰色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和长裤。 高领毛衣相当挑人,稍有不慎,全身缺点就会暴露无遗。他的身材却被衬得更加挺拔,几近卓然,行走于餐位间,有种鹤立鸡群之感。 再加上,他旁边就是笑得一脸谄媚的餐厅经理,更加显得他身份不一般。 姜宝纯看了一会儿,刚要收回目光,薄寒峣却突然抬眼,与她四目相对。 下一刻,他居然朝她走了过来。 姜宝纯:“?” 许祎比她还要惊讶:“不会是来找我的吧,我只是有幸跟他爸爸吃过一顿饭而已……” 他咽了口唾沫,手掌在裤子上使劲擦了两下,站起来,准备跟薄寒峣握手。 谁知,薄寒峣看也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姜宝纯的面前,盯着她看了几秒,冷不丁问道: “最近在忙什么。” 姜宝纯完全没想到,薄寒峣会走过来,跟她主动搭话。 按照他的脾气,不该对她视而不见吗? 许祎也没想到。 想到自己不久前还在跟姜宝纯科普薄氏集团的企业架构,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变得十分精彩。 他给姜宝纯科普的时候,并没有压低声音,周围人都听在耳里,此刻都朝他投来微妙的目光。 许祎的脸色愈发难看。 薄寒峣见她不说话,又问了一遍。 姜宝纯:“……还能忙什么,当然是工作。” 薄寒峣问:“工作很忙?”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姜宝纯完全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只能点头:“对呀。” 薄寒峣不说话了,但也没有离开。 一片沉默中,许祎不死心地开口问道:“小姜老师……你跟薄少爷认识?” 姜宝纯感觉许祎这人很神奇,又先锋又封建,对卫生巾广告的要求是“赛博朋克”,却转头叫薄寒峣“少爷”。 与此同时,薄寒峣也开口问道:“那你忙完了吗?” 薄寒峣的话,相当于间接回答了许祎的问题。 许祎涨红了面颊,不再说话。 姜宝纯见爹味男吃瘪,心情大好,露出今晚第一个笑容:“忙完了。” 薄寒峣说:“那过来跟我吃个饭。” 姜宝纯求之不得。 她站起身,一脸歉意地跟同事道别,接过服务生递来的大衣外套,步伐轻快地离开了餐桌。 虽然不知道薄寒峣为什么忽然变得这么善解人意,但他毕竟替她解了围,给了爹味男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 于是,她投桃报李地说道:“最近真的很忙,本来想谈恋爱的,都没时间谈了。” 她说这话的本意,是想跟薄寒峣示好。 究其根本原因,薄寒峣厌恶她,不过是因为她跟他父亲谈过恋爱。 现在,她打算开启下一段感情生活,彻底跟他父亲成为过去式,他应该高兴才对。 薄寒峣的语气却瞬间冷了下来:“谈恋爱?” “对啊,”姜宝纯说,“怎么啦?” “没什么。”他冷冷地说,“你该走了。” 姜宝纯:“……啊?” 不是要跟她吃饭吗? 她一脸莫名其妙,但因为才从一场饭局中脱身,吃不吃饭对她来说都无所谓,就转身离开了。 但直到她经过走廊拐角,仍能感到薄寒峣的目光。 他一直盯着她,没有移开视线,眼神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冰冷和直白。 11 Chapter 11 薄寒峣不知道姜宝纯在玩什么把戏。 这段时间,她没有找过他一次,隔三差五就会发一次九宫格。 照片里,她笑容明媚,工作忙碌,生活充实。 画图到深夜、制作拍摄道具、在超市里看到造型奇特的蔬菜……她每天似乎有发不完的新鲜事,有时一天甚至能发好几条朋友圈。 最近一次,她发的是一个咖啡杯。 喝完咖啡的咖啡杯。 可能是一天内不同时段喝完的,杯壁上有好几层浅褐色的咖啡渍。 大多数人看到这样一个杯子,第一反应都会是好难洗。 她却配文:“思考的痕迹。” 薄寒峣定定盯着那张照片,似乎从中窥见了姜宝纯的人格底色——鲜活,敏感,能迅速捕捉生活中细微的美好。 难怪她脸上不缺明媚的笑容。 因为,她总能看到可爱的事物。 薄寒峣则缺少这种能力。 他的世界是冷漠而理性的,充斥着极端的物欲。很多人以为,家世优渥的人肯定视金钱如粪土,实际上,越是富裕的人,物欲越重,越需要物质彰显自己的独一无二。 他在这种重欲的环境下长大,见过太多面目可憎的人与事,早已失去自得其乐的能力。 姜宝纯却不一样。 薄寒峣想到一句很俗的话——她有一双善于发现美的眼睛。 薄寒峣不喜欢姜宝纯,但她眼中的世界的确引人入胜。 他冷静地想,如果姜宝纯以朋友的名义,约他吃饭或看电影,他是不会拒绝的。 前提是,她严守朋友的界限,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 然而,一个月过去,姜宝纯一次也没有联系过他。 薄寒峣没有意识到,自己看手机的次数在增加。 以前,他去实验室时,从不带手机——前沿科学对电子设备的管理相当严苛,不仅会禁止携带电子设备,还会进行物理隔离。 久而久之,他就养成了不看手机的习惯,除非联系组员,几乎不用电子设备。 现在,他却会不自觉地翻看手机。 从实验室出来后,第一反应也是看手机。 姜宝纯的最新消息,却永远只会出现在朋友圈里。 有一回,他看到薄峻在她朋友圈底下评论:最近在忙什么。 她回复:工作~ 薄寒峣觉得,这个波浪号没必要加上去,显得有些暧-昧。 随即发现,她跟人客套时,基本上都是这种语气。 那一刻,他心里的情绪几乎跟高兴无异。 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这估计就是姜宝纯想要的效果。 若即若离,欲擒故纵。 让他掉进情绪的陷阱。 她似乎精于此道,算准了他每一步的反应。 薄寒峣想通之后,立刻屏蔽了姜宝纯的朋友圈。 他并非无所事事之人,掉进姜宝纯陷阱前,每天都忙得不分昼夜。 屏蔽姜宝纯后,一切似乎回到了正轨。 只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今天,他在餐厅碰到姜宝纯,纯属意外。 这家餐厅是薄氏集团的产业,他偶尔会来这里解决晚餐。 一进餐厅,薄寒峣就看到了姜宝纯。 她一身浅绿色羊绒毛衣,V领,露出白皙莹润的肌肤。 旁边是色调素雅的落地台灯,白色灯罩,暖色调的灯光投射下来,照得她脸庞白里透红,犹如被绿叶粉饰的白桃。 她有一副好相貌,不管是否愿意看她,视线都会在她身上停留一瞬。 薄寒峣收回视线,装作没看到她,继续往前走。 谁知就在这时,她忽然抬眼,与他对视一刹。 薄寒峣心脏漏跳一拍,喉咙有些发渴。 那渴意不知从何而来。 姜宝纯望着他,似乎非常希望他过去,跟她说两句话。 薄寒峣顿了两秒,朝她走了过去。 居高临下的视角,他看到旁边有个男的离她很近,已经超出正常的社交范围。 可能是碍于职场身份,姜宝纯只是微微皱眉,并没有直接翻脸。 薄寒峣看着那男的,有那么一刻,简直想攥住他的手,把他轰出餐厅。 这种龌-龊肮脏的存在,待在他家的餐厅里,实在有些碍眼。 但姜宝纯似乎刚工作不久,如果他贸然出手,可能会让她沦为整个公司的谈资。 桃-色传闻,对男性来说,只是无伤大雅的八卦;对女性来说,却是污蔑人格的利器。 薄寒峣只是不喜欢姜宝纯,并不想让她变成其他人茶余饭后的闲话对象。 于是,他一手按在那男的背后,用眼神示意那男的离姜宝纯远点儿。 “最近在忙什么?” 话音落下,才发现,这是薄峻问过的句子。 为什么会选这句话作为开场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姜宝纯完全没发现,他跟那男的的视线交流,有些走神。 薄寒峣不太高兴,又问了一遍。 姜宝纯终于回答:“……还能忙什么,当然是工作。” 薄寒峣盯着她的表情,想判断她是否有敷衍的成分,随即又觉得有些无聊——为了满足自己的好胜心,居然在这种小事上较劲。 可他还是鬼使神差地问道:“工作很忙?” 真的有那么忙? 忙到销声匿迹一个月? 真忙的话,为什么还有时间发朋友圈? 姜宝纯的回答却有些敷衍:“对呀。” 这时,那男的开口问道:“小姜老师……你跟薄少爷认识?” 那男的侧身询问时,膝盖不小心撞到了姜宝纯的膝盖。 薄寒峣之前被强压下去的戾气陡然升起,不觉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这人虚荣又谄媚,令人厌恶至极。 那男的脸色瞬间煞白,不再说话。 薄寒峣懒得搭理那男的,低头看向姜宝纯:“那你忙完了吗?” 姜宝纯仰头,朝他一笑:“忙完了。” 薄寒峣看着她的笑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那过来跟我吃个饭。” 这句话似乎正中姜宝纯的下怀。 她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伸手接服务生递来的外套时,整个人差点撞进他的怀里。 她的头发乌黑,油润,有一股清淡的香味,并不甜腻。 薄寒峣侧过头,后退一步,没有计较她拙劣的引-诱行为。 但她真的非常麻烦,吃个饭一堆东西。除了羊绒外套,还有围巾和手提包。每一件东西都散发出她身上那股浅淡的香气。 可能因为在实验室待的时间太长,他的喉咙又干渴起来。 半分钟过去,姜宝纯总算收拾完毕,神情轻松地跟他并排行走。 薄寒峣闻着她身上的香气,开始后悔请她吃饭,想找个由头把她打发走。 下一刻,她忽然说:“最近真的很忙,本来想谈恋爱的,都没时间谈了。” ——谈恋爱。 这三个字,不啻于一道惊雷。 有那么片刻,薄寒峣的头脑一片空白,完全是本能地回复:“谈恋爱?” 姜宝纯并不知道,他知道她喜欢他。 他还没想好要怎么礼貌地拒绝她。 她表情轻松极了,刚才那句话似乎只是为了试探他的态度,并没有告白的打算: “对啊,怎么啦?” 从姜宝纯的视角看,他肯定是因为在乎她,才会表现得如此失态。 薄寒峣不敢相信自己掉进了一个如此明显的陷阱。 “没什么。”他冷冷地说,“你该走了。” 姜宝纯愣了一下,脸上狡黠的笑容还未褪去。她看上去有些无辜,耸耸肩,转身离开了。 薄寒峣盯着她的背影,脑中短而浅地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姜宝纯跟他谈恋爱,会是什么样子? 这一念头快如闪电,简直像潜意识。 不到片刻,连他自己都忘了。 12 Chapter 12 姜宝纯离开餐厅后,收到了一条微信。 谢予琰:【小姜老师,这周末有空出来喝杯咖啡吗?】 姜宝纯对谢予琰的印象还不错,大方回了句:【好啊。】 谢予琰立刻发来一个定位,并附上一个可爱表情包:【那我们周末见!】 姜宝纯也回了个表情包,按熄手机。 她看了眼时间,还不到晚上七点钟,决定回家前,先去商场逛逛。 今年的流行色饱和度都偏低,比如燕麦色和蓝灰色,鲜亮吸睛的同时,又不失轻盈温和。 姜宝纯逛了一会儿,买了一条薄荷绿的围巾,山羊绒质地,触感如云雾一般轻软。 她本想直接回家,忽然想起还有个暧-昧对象,就对着全身镜自拍一张,发到了朋友圈里。 不一会儿,就有十来个人点赞,基本上都是熟悉的同事和朋友。 姜宝纯正要退出微信,通知栏那一行却忽然变成了薄寒峣的头像。 薄寒峣的头像是他饲养的阿哈尔捷金马,画面上,只有春日草地、金褐色马背和他骨节分明的手指。 姜宝纯有些纳闷,薄寒峣给她点赞了? 但点开一看,通知列表里又没有他的头像。 奇怪。 不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了。 上次,她在朋友圈分享歌曲,薄寒峣也点赞了她,但又迅速取消了。 姜宝纯对待感情并不迟钝。 她长得漂亮,性格开朗,从小到大每隔一段时间,就有男生跟她告白。 可能是后天养成,她对异性间的暧-昧信号格外敏锐——朋友圈的频繁点赞,无意间的对视,几乎就是一段关系走向暧-昧的开端。 但是……薄寒峣? 姜宝纯很难把他跟“暧-昧”两个字联系起来。 薄峻说过,薄寒峣因为家族遗传,有轻微的阿斯伯格综合征——高智商,低情商,感官敏锐,缺乏基本的社交能力。 虽然经过干预,大部分情况下都与正常人无异,但还是容易误读社交信号。 姜宝纯当时听完,简直恍然大悟。 难怪她跟薄寒峣第一次见面,薄寒峣就认为她身上的气味打扰到了他用餐。 很多阿斯伯格综合征患者,都对光线、声音和气味异常敏-感。 想到这里,姜宝纯不由有些好奇,薄寒峣谈恋爱是什么样子。 他真的能猜到女人在想什么吗? 姜宝纯没有好奇太久——很快,谢予琰就看到了朋友圈,给她发消息,夸她好看。 她就顺理成章跟谢予琰聊了起来。 时间转眼来到约会那天。 跟人约会也好,出去旅游也罢,姜宝纯都习惯提前十分钟到达。 谢予琰约她见面的咖啡馆,装修典雅,氛围幽静,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的醇香。 姜宝纯有点口渴,先点了一杯拿铁,等谢予琰过来。 老板确认她不需要外带后,拿陶瓷杯给她做了一杯拿铁。奶泡打得均匀细腻,拉花呈天鹅造型。 姜宝纯习惯性拍了张照片,发到朋友圈。 拍完后,谢予琰就到了。 他看到姜宝纯面前已有一杯拿铁,顿时露出懊恼的表情:“我已经提前出门了……没想到还是晚到了。” 姜宝纯笑说:“你别学我,我是个人习惯,做什么都喜欢提前。” 他们闲聊了一会儿。 谢予琰跟老板认识,借了一套手冲咖啡工具,要给姜宝纯做手冲咖啡。 “你必须尝尝这个豆子,翡翠庄园的红标瑰夏,竞拍级别,花果香气特别浓郁……” 姜宝纯对咖啡无感,在她看来,这只是提神的工具。 但看谢予琰这么兴致勃勃,她也没有拒绝,手撑腮颊,笑盈盈地望着他。 谢予琰与她对视片刻,忽然低声说:“小姜老师,你的眼睛很漂亮。” 热水注入滤纸,水蒸气徐徐上升。瑰夏咖啡豆的花果香气,逐渐散溢开来。 姜宝纯看了一会儿谢予琰的眼睛,失望地发现,她对谢予琰没什么感觉。 “感觉”是一种很玄妙的东西。有的男人长得很英俊,但跟她就是不来电。 谢予琰没有注意到她的情绪变化,还在侃侃介绍咖啡豆。 这次约会莫名变成了咖啡品鉴会。 这时,咖啡馆的玻璃门被推开。 老板本来在跟她介绍豆子的产地历史,看到来人后,连招呼都忘了打,径直迎上去:“薄先生,今天怎么有空来这里……” 姜宝纯一愣,回头,正好撞进薄寒峣的眼睛里。 今日天气较为阴冷,他穿了一件黑色大衣,里面是白色衬衫,没有领带,领口随意地解开了两颗扣子。 他不知在想什么,进来以后,目光就直直投向她。 姜宝纯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刚才冲泡咖啡时的水汽,此刻似乎朝她汹涌而来。 薄寒峣一边跟咖啡馆老板说话,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究竟是不是她的错觉,自从她跟薄峻分手后,薄寒峣看她的眼神就变得特别怪异。 今天更是毫不掩饰地直盯着她。 姜宝纯不知道薄寒峣在想什么,他不是很讨厌她吗? 她心情复杂地收回目光,试图理清思绪。 谢予琰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考:“上次就想问了,”他的声音带着笑,“你跟薄寒峣很熟?” 谢予琰和薄寒峣是邻居,知道薄寒峣的名字也正常。 姜宝纯:“……不是很熟。” 她跟薄寒峣确实不熟,算不上朋友,但又并非全然的陌生人。 因为薄峻,她甚至比很多人都要了解薄寒峣。 但也因为薄峻,她和薄寒峣的一切接触,都有点“名不正言不顺”。 薄寒峣目不转睛盯着她看的眼神,更是让这种感觉攀升至顶峰。 姜宝纯越是思考薄寒峣的动机,越是疑惑。 频繁的对视、不小心点赞后又迅速取消、主动替她解围……如果说之前几次都是巧合,那么这次呢? 他看向她的目光,几乎带上了某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黏性,也是巧合吗? 姜宝纯心里的疑问越积越多。 她不确定地想,薄寒峣该不会是……喜欢她吧? 想到这里,她又看了一眼薄寒峣。 薄寒峣还在看她,似乎一直没有移开视线。 姜宝纯耳根泛起微妙的刺灼感。 她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上一次,还是上学时,在课堂上跟暗恋对象对视。 她早已忘了学生时代暗恋对象的面孔,却始终记得那种怦然心动、暗潮涌动的氛围。 但直到她毕业工作,谈了好几次恋爱,都没能再重温那种感觉。 谁能想到,她居然在薄寒峣身上体会到了。 谢予琰说:“那我们就不过去打招呼了,我跟他也不是很熟。时间不早了,我们先去吃饭吧。” 姜宝纯对谢予琰没什么感觉,并不想跟他继续约会,刚要拒绝,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姜宝纯。” 薄寒峣的声音。 可能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姜宝纯心脏急跳,莫名有种禁忌被打破的感觉。 脚步声响起,薄寒峣走到她的身边,身影自上而下地笼罩下来。 ——太暧-昧了。 薄寒峣似乎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个超过社交范围的距离。他走过来时,大衣的衣摆甚至轻轻擦过她的脸颊。 氛围骤然古怪起来。 薄寒峣的神色却冷静极了,除了目光不时掠过她以外,似乎没有任何异常。 姜宝纯不明白他为什么可以这么冷静。 他好像并不知道,他的目光正像磁铁一样追着她。 这时,薄寒峣低头掠她一眼,突然开口:“你在干什么。” 姜宝纯哽了一下。 薄峻说得没错,他果然没有任何社交技巧,两次主动找她说话,开场白都可谓生硬。 她刚要说话,谢予琰已经替她作答:“小姜老师在跟我约会。” 13 Chapter 13 “小姜老师在跟我约会。” 谢予琰这句话明显在赶人。 只要薄寒峣脑回路正常,就能听懂他的言外之意。 可惜,薄寒峣怎么可能是正常人。 他淡淡地扫了谢予琰一眼:“你不适合她。” 空气静了一霎。 姜宝纯本来在喝咖啡,听到这话,差点喷出来。 她不敢相信,薄寒峣就这么直接说了出来。 就算他对她有好感,也该稍微遮掩一下吧? 谢予琰也是一愣,随即有些诧异地笑了起来:“薄寒峣,你什么意思?大家都是一个圈子的,没必要这么拆我台吧。” 薄寒峣冷淡地俯视他,像是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戏剧演出:“谁跟你是一个圈子的?” 谢予琰噎了一下。 他早就听说过,薄寒峣说话不留情面,但没想到是这种不留情面,完全脱离基本的社交规则。 谢予琰勉强笑说:“家里长辈都互相认识,逢年过节也会聚一聚。如果这都不算一个圈子的,那什么算一个圈子的,你别太傲……” 薄寒峣漠然打断:“我的意思是,我不像你一样,认为性-伴侣与男性魅力成正比。” 气氛僵滞。 谢予琰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这哪里是不留情面,分明是一脚踩在他的面子上。 但谢家的影响力远不如薄家。为了姜宝纯,跟薄寒峣闹翻,实在不值当。 于是,谢予琰深吸一口气,后退一步,竭力露出一个微笑:“算了,感情的事情讲究缘分。有缘再见,小姜老师。” 薄寒峣看着谢予琰离开的背影,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开车回家的时候,看到了姜宝纯的朋友圈。 今天是周末,她桌上却只有一杯咖啡,显得形单影只,分外可怜。 薄寒峣看了一眼日程表,今天除了回家应酬,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可以去陪她一下。 谁知,他抵达咖啡馆时,姜宝纯的身边早已有人。 薄寒峣扫了一眼,一眼认出那人是谁——谢予琰。 之前跟姜宝纯相谈甚欢的年轻男人。 他简单调查过这人的身份,一个花名在外的富二代,大学肄业,行事作风轻佻混乱,交往过的女友不胜枚举。每隔半个月,身边的女伴就会重新洗牌。 姜宝纯愿意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交往新男友。对他而言,其实是一件好事。 但不知为什么,他看到谢予琰的第一眼,心脏就像被重重挤压了一下似的,酸涨难忍。 可能因为,谢予琰这人过分猥-琐。 只是喝杯咖啡,手就差点搭到姜宝纯肩膀上去。 薄寒峣觉得,姜宝纯要找男朋友,至少应该找一个智力正常、情史干净的男人。 谢予琰离开后,薄寒峣顺势坐到了姜宝纯的对面。 他神色冷静,似乎这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举动,抬手点了杯咖啡。 姜宝纯嘴角微抽,表情复杂地看着他。 他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刚才搅黄了她的约会。 且不论谢予琰是一个怎样的人,薄寒峣凭什么替她赶走谢予琰呢? 姜宝纯回想起刚才的场景,简直头皮发麻。 薄寒峣一向眼高于顶,看人时总是居高临下,仿佛目光所及之处都是庸碌之辈,没人值得他正眼相看。 可是刚刚,他却一边嘲讽谢予琰,一边直勾勾地盯着她,暧-昧的气息瞬间扑面袭来,几乎让她有些无力招架。 姜宝纯不是第一次被追求,也不是第一次撞见两个男人互相攻讦的场面。 但确实是第一次碰到薄寒峣这么奇怪的人。 他究竟想干什么? 姜宝纯想了想,说:“……谢谢你,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谢予琰是这样的人。” 这纯粹是客套话,她本来也不打算跟谢予琰继续约会。 薄寒峣以他惯用的冷淡语气答道:“你知道就好。” 话虽如此,他的表情却显得有些高兴。 姜宝纯试探性地问道:“是薄峻让你来的吗?” 高兴的表情消失了。 薄寒峣顿了几秒,才说:“不是。” “那你怎么开始关心我的私事了?”姜宝纯半开玩笑说。 这时,老板送来一杯咖啡。骨瓷杯碟,青蓝彩绘图案,看上去相当精致。 薄寒峣垂眼喝了一口,忽然语出惊人:“他的性-伴侣数量非常惊人。你觉得我应该对此保持沉默?” 姜宝纯:“……那倒不是。” 气氛陷入沉默。 姜宝纯开始怀疑自己的直觉。 她到底有什么毛病,居然会觉得薄寒峣暗恋她。 她跟他说话,从来都是三句话不到就会冷场。 然而,那种暧-昧氛围却并没有消失。 姜宝纯目光下移,落在薄寒峣的手指上。 瓷白如玉,他的手指也不遑多让,但并不是白人那种惨白的肤色,而是一种接近半透明的冷白,可以看到手背上如楷书一般凌厉的青色筋脉。 姜宝纯心头一跳,涌起微妙的情绪。 不久前,这只手的主人还对她避如蛇蝎。 她不小心碰到他的笔记本,他都不愿直接推开她,而是用一支钢笔抵开她的手。 现在,他却主动赶走了她的约会对象,堂而皇之地坐在她的面前,一副要取而代之的模样。 姜宝纯在感情中从来不是胡思乱想的那一方。 她更喜欢让别人胡思乱想。 薄寒峣一举一动都让她找不到答案。她莫名有种被拿捏的感觉,很不喜欢。 他突然来搅黄她的约会。 胡思乱想的那个人应该是他才对。 他看上去却比她冷静从容太多。 姜宝纯脑中毫无征兆地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现在,她过去亲他一下,他会是什么反应? 会跟她一样百思不得其解吗? 姜宝纯觉得自己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想法,要么是上班上疯了,要么是薄寒峣之前对她太糟糕,让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报复他。 想到这里,她又看了薄寒峣一眼。 薄寒峣也在看她。 目光交汇,他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怎么了?” 姜宝纯没有回答。 她低头,喝了一口早已冷却的咖啡。想要报复他的心思愈发蠢动。 浅烘的咖啡豆远比深烘的提神。一口冷咖啡下肚,她心跳反而变得更快更急,手指也有些发麻。即将上台表演的那种发麻。 这时,薄寒峣似乎收到了一条消息,站起身,准备离开。 他是如此傲慢,近乎冷漠,来去都不跟她打招呼,仿佛她的存在可有可无。 既然如此,他凭什么来搅黄她的约会? 报复的心思在此刻达到顶峰。 姜宝纯心跳剧烈,几乎能听见血液在耳边鼓噪的细微声响。 她忍不住伸手,拽住薄寒峣的手腕。 拽的是他戴表的那只手。可能因为在此之前,他们几乎没有肢体接触。这一刻,她头皮莫名发紧,像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薄寒峣顿了一下,低头看她。 姜宝纯抬眼,对上他的视线,鬼使神差地开口:“……你之前是不是觉得,我身上的香水味很浓?” 薄寒峣盯着她看了片刻,缓缓说:“是。” 他似乎缺乏感知羞耻的能力,承认得十分坦然——凭什么? 姜宝纯一不做二不休,抓住他的手腕,往后一拽。 他不由俯身下来,一只手撑在桌子上。 距离陡然拉近。 姜宝纯看到了他喉结上的那颗淡褐色的痣。他身上有两颗痣都长得恰到好处,一颗在鼻梁侧面,另一颗则在微微凸起的喉结上。 她盯着他喉结上的痣,想到要怎么报复他了。 薄寒峣有洁癖,从不跟人近距离接触,更不用说这种近似呼吸交缠的距离。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怎么反感,只是有些不适——姜宝纯的掌心太热,拽住他的一瞬间,他控制不住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后知后觉地想,姜宝纯的勾-引终于付出了实际行动。 下一刻,姜宝纯忽然拽住他的衣领,凑了上来。 那股甜腻的香气再度朝他涌来。 他看着姜宝纯的眼睛,不知不觉间,吸进了一大口。 姜宝纯吻在了他的喉结上。 香气变成了她温热的气息。 她在他耳边问:“还浓吗?” 薄寒峣盯着她,半边身体都陷入麻痹,仍在无意识地呼吸。 人的气息是如此浑浊。 双唇微启的吐息、经过肺部循环的呼吸、皮肤上残留的沐浴露气味、发间洗发水的香气……以及,她喷洒在两肩的香水味。 他一直对这种不洁的气味深恶痛绝。 现在,却尽数吸进了肺腑,完全无法自控。 14 Chapter 14 一吻完毕,姜宝纯稍微反思了一下自己的行为。 好像有点太冲动了。 奇怪的是,薄寒峣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低头,用大拇指擦了一下喉咙上的唇印。 口红被他的指腹晕染开来,一眼看上去,简直像一道鲜红肿胀的吻-痕。 女性也会被视觉俘虏。 姜宝纯心脏漏跳一拍。 薄寒峣看了看指腹上的口红,又看向她,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姜宝纯的目的是让他胡思乱想,怎么可能给他开口的机会,当即拿起挎包,准备离开。 走到一半,她想到了什么,又回头对薄寒峣说道:“对啦,你不要用手擦,去买点儿卸妆湿巾吧。哑光口红越擦越难卸。” 薄寒峣冷冷地看着她。 走出咖啡馆,姜宝纯就把薄寒峣抛到了脑后——她约了顾琦,去附近一家私房餐厅吃饭。 吃完饭,她们又顺便看了个电影。 这期间,姜宝纯一直没怎么看手机,再加上水果手机微信有延迟,直到回家,才发现薄寒峣给她发了好几条消息。 薄寒峣撤回了一条消息。 薄寒峣撤回了一条消息。 薄寒峣撤回了一条消息。 姜宝纯:? 薄寒峣:【[图片]】 薄寒峣:【卸不掉。】 图片是薄寒峣的自拍,自下而上的角度,没有拍到他的面孔。 他似乎是在浴室里,灯光分外明亮,从喉结到锁骨的线条一览无余,甚至能窥见些许胸肌的轮廓。 姜宝纯怀疑,薄寒峣撤回的那两条消息,也是他的自拍照。 他到底找了多少个角度? 姜宝纯刚要回复,薄寒峣又发来一张图片。 这一回,他把镜头离得更近了一些,画面上只剩下他微微凸起的喉结,以及色泽艳丽的红痕。 仔细看的话,甚至能看到,被口红吞没的淡褐色的小痣。 薄寒峣:【卸妆湿巾也买了,还是卸不掉。】 要不是知道薄寒峣的性格,姜宝纯几乎要以为,这是在跟她调-情。 她打字:【你买的什么卸妆湿巾?】 薄寒峣说了一个牌子。 奇怪,这卸妆湿巾她也在用,卸妆效果还可以,怎么可能擦不掉? 想到这里,姜宝纯拿起口红,在手背上涂了一下,然后用指腹一擦。 令人震惊的事情发生了,居然真的卸不掉。她拿卸妆湿巾擦了半天,始终有一道浅浅的红印。 关键是这并非劣质口红,而是某个奢牌才推出不久的哑光口红。 姜宝纯也是第一次发现,这玩意儿擦在嘴巴以外的地方是那么难卸。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打字:【好像真的卸不掉……Sorry,我也是第一次知道这口红这么难卸。要不你再等等吧,也许明天就自然代谢掉了呢?】 薄寒峣可能以为她在整蛊他,不回复了。 姜宝纯等了一会儿,困意来袭,就直接去卸妆睡觉了。 第二天是工作日,她上午忙着跟甲方拉扯,直到中午吃饭,瞥见手背上的红印,才想起昨晚上的事情。 姜宝纯没想到这口红这么持久,经过卸妆湿巾、洗手液、洗面奶的洗礼,还残留在她的皮肤上。 也就是说,除非自然代谢,否则薄寒峣的喉结上也会一直有道红痕。 ……该说不说,还挺爽的。 谁让他看不上她,又来搅黄她的约会。 莫名其妙。 这下好了,他未来一周估计都得穿高领毛衣。 · 早上,薄寒峣醒来时,一身低气压。 他做了一个肮脏至极的梦。 仍然是昨天的场景,昨天的人,主动的一方却变成了他。 姜宝纯撤离的那一刻,他面无表情地攥住了她的手腕,俯身吻了上去。 但因为他没有任何亲吻的经验,吻上去后的画面是一片空白。 他却在空白中感到了难以言喻的勃动。 醒来后,薄寒峣立刻去浴室,用冷水洗脸。 深冬季节,冷水扑面的一瞬间,他不可抑制地暴起一身鸡皮疙瘩。那种肮脏的勃动却没有被冷水浇灭。 空白带来的悸动仍在蔓延,如同一根病态的藤蔓,从梦境中钻了出来,顶入他的胸口,让他头脑发胀,喉咙发紧,心跳快到了疼痛的地步。 十多分钟过去,悸动才平定了一些。 薄寒峣闭了闭眼,抬眼,看向镜子。 下一刻,喉结上的红痕,猛地跃入眼底。 好不容易忘记的画面又开始回放。 他的记忆力一向优秀,能记住一切无关紧要的细节。此刻才发现,他居然无形中记住了每一次见面时姜宝纯身上的气味。 那些气味如同一缕缕活物,在他的脑中互相缠绕,互相碰撞,逐渐膨胀,简直像发生了一场爆炸。 等他回过神时,那种悸动也胀得像是要爆开。 薄寒峣只能关上水龙头,去浴室洗澡。 洗完澡出来,他瞥了一眼镜子,喉咙上的口红印淡了不少,但仔细看的话,仍能看到一抹浅淡的红痕。 简直像一处难以销毁的罪证。 薄寒峣换上黑色高领毛衣,随手捞起一件大衣,准备回学校,却在推门的一瞬间,迎面撞上薄峻。 他看到薄峻,握住门把手的手臂肌肉不自觉紧绷了一下。 薄峻也有些惊讶:“你在家?” 薄寒峣低声“嗯”了一声。 薄峻微微扬眉,说:“那昨天怎么跟我说回不来了?” 薄寒峣不说话,沉默地穿上大衣。 薄峻也没有当回事——薄寒峣一直不喜欢人际交往,能避则避。 他从小就是个特殊的孩子,思维与常人不同,对数字和逻辑高度敏感,对情感则比较淡漠,几乎没什么同理心。 也因为他对数字和逻辑高度敏感,不到十三岁,就已经收到了国外某著名院校的offer。 但薄峻考虑到,薄寒峣的性格异于常人,又不善社交,过早读大学,可能会让他的性格变得更加孤僻怪异,就没让他去国外,国内也只是适当跳级,尽量让他身边都是同龄人。 可以说,薄寒峣现在可以跟人正常沟通,很大程度上归功于薄峻的教养。 薄峻随口问道:“今天话怎么这么少?” 薄寒峣僵了一下:“身体不太舒服。” “看医生了吗?” “已经吃药了。”薄寒峣说。 薄峻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话,就乘室内电梯去车库了。 直到薄峻的身影彻底消失,薄寒峣才无声松了一口气。 跟薄峻说话时,他内心始终有一种负疚感,说不清道不明,挥之不去。 薄峻明显没有忘记姜宝纯,手机屏保还是跟姜宝纯的合照。 要不是因为姜宝纯喜欢上了他,以薄峻的性格,绝对会跟姜宝纯结婚。 结婚后,薄峻虽然不会强迫他叫姜宝纯“妈妈”,但在公开场合,肯定会强调姜宝纯继母的身份。 薄寒峣越想越汗毛倒竖。他的亲生母亲是一个不可言说的禁忌,没人告诉他母亲该是什么样子,也没人在他的生命中扮演母亲的角色。姜宝纯差一点成为这个角色的扮演者,让他感到一阵扭曲的震颤。 薄寒峣非常清楚,自己现在应该觉得内疚、羞愧,甚至是羞耻。 毕竟,那种涨得像要爆开的悸动,仍然潜伏在他的血管里,只要想起喉结上的红痕,就会疯了似的向下涌去。 他认为自己的想法是肮脏、可耻且病态的。 可同时,又感到一丝微弱的窃喜——姜宝纯最终选的是他,而不是薄峻。 15 Chapter 15 接下来两天,姜宝纯忙着布置拍摄现场,没空关注薄寒峣的一举一动。 新接手的项目,导演疑似三体人,已经进化掉睡眠,经常在24:00开会,一开就是两个小时。 连续两天凌晨2点钟睡觉,姜宝纯失去了所有力气和手段,只能拼命灌咖啡。 但咖啡解不了疲倦,只是勉强让她的神经兴奋起来。 疲倦的肉-体和活跃的神经无法同步,她这两天心情可以说差到了极点。 午休时间,姜宝纯正想抓紧时间打个盹,谢予琰却找了过来。 谢予琰是这项目的模特之一。 只见他一身松垮西装,白色缎面衬衫微微敞开,在腹肌下方打了个结,整个人有种慵懒又高级的松弛感。 当然“高级”,因为这是她和搭配师熬了两个晚上讨论出来的服装方案。 谢予琰似乎没有注意到她正打算午休,径直在她旁边坐下,若无其事地开口:“小姜老师,那天你跟薄寒峣聊得怎么样?” 姜宝纯很想倒头就睡,但出于礼貌,还是朝他笑了下:“我有点困,可以等下再聊吗?” 谢予琰低声说:“我知道,现在我在你心目中的形象肯定很差,但我真的不是薄寒峣口中的那种人……我的确交过几个女朋友,但跟她们都是正常交往,和平分手,远远没有薄寒峣说得那么不堪。” “小姜老师,”他看着她,眼中的脉脉情愫几乎要满溢出来,“我对你真的很有好感,希望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重新追求你。” 那天,谢予琰虽然主动退场,回去后却越想越不对劲。 他并不是那种被色-欲冲昏头脑的玩咖——时尚界卧虎藏龙,有太多富二代进来“玩玩”,他并不是里面唯一的“公子哥”。 谢予琰跟姜宝纯约会前,动用人脉打听过她的身份,得知她的家境只是中等偏上,父母做服装行业,早年赚了一些钱,但近两年实体经济下行,早已被挤出“富商”的行列。 这种临门一脚踏进上流社会的女人最好拿捏。 她非常清楚金钱和地位能给她带去怎样的便利,甚至不需要他替她描绘愿景,就会一口咬住他垂下的钓饵。 谁知,他还没开始向她展示自己的财力,薄寒峣就出现了。 薄寒峣的神色太过坦然,言行举止也过分理直气壮,仿佛姜宝纯是他交往多年的女友。 谢予琰不想跟他正面冲撞,下意识避其锋芒。 但事后,他稍微一打听就发现,姜宝纯和薄寒峣根本不是男女朋友。 以姜宝纯的家境,也不可能成为薄寒峣的女朋友。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避让薄寒峣? 谢予琰隐约听长辈提起过,薄寒峣学的是物理,走的是科研路子,多半不会继承他父亲的家业。 而且,圈内人基本上都知道,薄寒峣不是薄峻的亲生儿子,而是薄峻的侄子。 听说,薄寒峣的父亲名叫“薄崇”,是A市当年有名的学霸、天才,三次模考都接近满分。 假如没有后来发生的事情,薄崇绝对是当之无愧的天骄之子。 高考结束后,薄崇毫无意外地成为了当年的理科状元。 但很快,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就盖过了他取得高分的风头——薄崇爱上了自己的语文老师。 虽然当时薄崇已经成年,但那女教师却是一个有夫之妇。 就算女教师是单身,两人的感情也是畸形的,不伦的,令人唾弃的。 教师对学生,有一种天然的权威优势。 学生从走进校园的那一刻起,就信任教师,服从教师,这种情况下生出的情愫,怎么可能是健康的? 薄家得知此事后,立刻要求薄崇跟女教师断绝往来。 薄崇表面答应,实际上一直跟女教师藕断丝连。 女教师对薄崇是什么态度,已经无从考证。薄家封锁了一切关于女教师的传闻。 旁人只知道两年后,薄崇去世了,薄寒峣出生了。 薄寒峣一出生,就被过继到了薄峻的名下。 可能因为薄崇的前车之鉴,薄家长辈对薄峻的异性-交友管得分外严苛,几乎不允许他跟异性往来。 不少人猜测,这可能也是薄峻至今未婚的原因。 薄家一对兄弟,完全是两个极端。 一个刚成年就当上情种,疯了似的爱上了自己的女教师,不顾对方已婚的身份,谈了一场惊世骇俗的不伦之恋。 另一个则维持病态的洁身自好,始终不近女色。 薄寒峣作为薄崇的儿子,又被薄峻抚养成人,最后变成这样一个怪人,完全在谢予琰的意料之内。 谢予琰思来想去,觉得自己完全没必要畏惧薄寒峣。 薄寒峣的身世背景,是一桩彻彻底底的丑闻。 薄峻也不像重视薄寒峣的样子,不然怎么可能放任他去研究什么高能物理,给导师打白工。 谢予琰越想越不甘心,早点想到这一层,他也不至于在咖啡馆被薄寒峣怼得哑口无言。 幸好,他还有扳回一城的余地。 只要他把姜宝纯追到手,就能把薄寒峣当时的嘲讽如数奉还。 姜宝纯不知道谢予琰的心理活动,她裹着毛毯,用尽最后一丝耐心,语气温和地说:“我现在真的很困,不能等下再说吗?” 谢予琰却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小姜老师,我真的很喜欢你……” 周围人纷纷朝她投来微妙的目光,有羡慕,有调侃,也有奚落。 姜宝纯忍不了了。 如果她没有睡眠不足,可能就忍了,毕竟上班就是这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老板同事再极品,也只能打碎牙齿混血吞。 但她今天又困又累,整个人几乎透出一股平静的疯感,谢予琰这时候来跟她搞暧-昧,完全是在火上浇油。 姜宝纯抽回手,冷淡地说:“谢先生,请你专业一些。现场的工作人员时间有限,这个广告我们策划了将近半个月,每天开会到凌晨,今天更是从早上七点钟就开始置景,请你体谅一下我们的感受,不管你要跟我说什么,都请下班再说,谢谢。” 她音量不高不低,刚好是周围人能听见的程度。 微妙的视线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对谢予琰的打量。 不是所有人都对富二代毕恭毕敬,有几个人甚至面露鄙夷。 谢予琰面色微僵,有些下不来台。 但他很快遏制住了被当众驳面的不快,有些无奈地摇头一笑,起身离开,仿佛姜宝纯在跟他闹脾气。 姜宝纯懒得搭理他,盖上毛毯,倒头就睡。 下午六点钟,拍摄终于结束。 姜宝纯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拿出手机叫车。 这时,她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 居然是薄峻的消息。 薄峻:【我在你们公司楼下,下来吃个饭吧。】 与此同时,谢予琰的声音也在她身后响起:“小姜老师,刚才真的很对不起……” 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薄寒峣也在这时给她发来消息。 薄寒峣:【在吗?】 姜宝纯想,如果接下来她说了什么不得体的话,做了什么不得体的事,肯定是因为最近加班太多。 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最先出局的,是谢予琰。 姜宝纯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我现在有点忙,以后再说吧。” 然后,她思忖片刻,略过薄峻的消息,点开薄寒峣的对话框:【什么事?】 薄寒峣回得很快:【薄峻让我问你在干什么。】 Bao:【他刚刚给我发消息了,说在我公司楼下,想请我吃饭。】 薄寒峣不回复了。 Bao:【你想让我去吗?】 薄寒峣答得冷淡极了:【那是你的事情。】 姜宝纯想了想,干脆走到角落,按住语音键:“你脖子上的口红印卸掉了吗?” 她顿了两秒,声音刻意带上几分撒娇的鼻音,“……你知道的,相较于你爸,我更想跟你吃饭。” “咻”一声,语音发送完毕。 姜宝纯面无表情地按熄手机。 都是假话。 她不想跟任何人吃饭,只想回家睡觉。 别以为她不知道,谢予琰突然开始对她死缠烂打,是因为在咖啡馆被薄寒峣下了面子,想从她身上找回男性尊严。 谢予琰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薄寒峣也不无辜,姜宝纯还记得他无故搅黄她约会的事情。 薄峻看上去是这里面最正常的一个。 但他来她公司之前,根本没问她意见。许久不联系,一出现就颇为强势地让她跟他吃饭,她又不欠他一顿饭。 想到这里,姜宝纯抄起手机和挎包,就朝电梯走去。 要是谢予琰敢跟过来,就让他去陪薄峻吃饭吧。 16 Chapter 16 谢予琰果然跟了上来。 姜宝纯瞥他一眼,发现他还穿着品牌方的衣服,好心提醒道:“你不把衣服换下来吗?” 谢予琰:“没事,我等下让人闪送回来。” 姜宝纯不说话了。 跟她合作的搭配师是个暴脾气,隔三差五就要跟模特干架。要是被她抓到谢予琰不还衣服,大概率会一个电话打到模特经纪公司,指名道姓要求谢予琰归还。 随便吧,反正到时候丢脸的又不是她。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启。 六点看似是下班高峰期,但因为加班已成常态,电梯里空无一人。 姜宝纯只能捏着鼻子,跟谢予琰坐同一部电梯。 电梯门合拢的一瞬间,姜宝纯的手机响了起来,拿出一看,是薄峻的电话。 姜宝纯刚要挂断,谢予琰却探头过来:“薄寒峣打来的?” 这动作相当没有边界感,姜宝纯把手机屏幕往内一侧,避开他的窥视:“关你什么事?” 谢予琰的表情几分无辜:“我只是想确认一下,小姜老师还有没有其他追求者。” 姜宝纯懒得理他,低头玩手机。 电话很快自动挂断了。 但不到两秒,薄峻又打了过来。 眼看谢予琰又要说什么,姜宝纯干脆按下接听:“喂。” 电话那端,却只有静默的呼吸声。 姜宝纯这才想起,她跟薄峻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 这是他们分手后第一次通话。 奇怪的是,她想到薄峻的那一刻,脑中浮现的,居然是薄寒峣的面庞。 ……可能因为他俩长得太像了。 几秒钟过去,那边才传来薄峻温润低沉的声音:“小纯,怎么不回消息?” “刚下班。” 薄峻的语气平静而不容置喙:“那正好一起吃饭。” “不要,”姜宝纯拒绝,“我连着两天加班到凌晨两点,哪有力气跟你吃饭。” 旁边的谢予琰忽然笑了一声。 姜宝纯莫名其妙,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薄峻冷不丁出声:“你旁边有人?” 姜宝纯更加莫名其妙:“我在电梯里,旁边是同事。” 话音落下,谢予琰又笑了一声:“约过会的同事。” 薄峻顿了一秒钟:“你跟他约过会?” 姜宝纯觉得这没什么好隐瞒的:“约过一次,怎么了?” 电话那端,薄峻沉默了很久:“……你跟他在一起了?” “没有。”姜宝纯困得要命,完全是强打精神应付这两位,“我跟他不合适……还有事吗,没有我挂了。” 说话间,电梯抵达一楼。 姜宝纯一抬头就看到了薄峻。 他站在枝形吊灯下面,五官被光影勾勒得立体深邃,穿着一件黑色长款风衣,里面是深灰色的西装,看上去风姿卓绝,吸引了不少回头的目光。 谢予琰也看到了薄峻。 他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忽然凑到姜宝纯的耳边,低声说:“看,那是薄峻,薄寒峣的爸爸……薄寒峣有没有把你引见给他?” 姜宝纯蹙眉,看神经病似的看向他。 之前怎么没发现这人这么讨嫌。 薄峻似乎也听见了这句话,抬起头,看了看四周。 姜宝纯挂断电话。 谢予琰以为自己戳到了姜宝纯的痛处,立刻上前一步,乘胜追击: “小姜老师,可能我的话有些难听,但都是肺腑之言。如果你跟我在一起,我说什么也会把你介绍给我爸妈。但你跟薄寒峣在一起的话,他肯定不会把你介绍给他爸……他爸也不会允许你跟他儿子在一起……” 与此同时,薄峻回过头,看到了她和谢予琰。 视线交错一霎。 薄峻微微皱了皱眉。 姜宝纯下意识跟谢予琰拉开了距离。 倒不是怕薄峻误会,而是因为谢予琰格调太低,跟他站在一块儿,把她的格调也拉低了。 薄峻看到以后,眉头微舒,朝他们走了过来。 谢予琰愣了一下,以为薄峻是来找他的,下意识流露出两分谄媚,走上去,想跟薄峻握手。 薄峻却越过他,走到了姜宝纯的面前。 这下,谢予琰真的愣住了。 薄峻认识姜宝纯? 很快,谢予琰就发现,这不是最让人震惊的。 最让人震惊的,是薄峻对姜宝纯的态度。 印象里,这位薄家掌权人,只是看似温和,其实性格底色跟他儿子差不多,都冷漠得接近傲慢。 只是,薄峻更擅长隐藏自己的喜怒。 现在,他的喜怒不形于色却像是失效了,看向姜宝纯的眼神,更是透出几分异样的热度: “我在你喜欢的餐厅订了位置。” 谢予琰越听越不对劲——薄峻对姜宝纯说话,为什么会是这个语气? 不像是对儿子的女朋友说话,更像是对……自己的女朋友。 谢予琰的动作比想法快,几乎是下意识按下了手机的录音快捷键。 姜宝纯不知道谢予琰的小动作。她打了个哈欠,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放我回去睡觉吧,真的很困。” 薄峻盯着姜宝纯看了一会儿,确定她是真的犯困,而不是抗拒跟他一起用餐,才松口说道:“那我送你回去。” 薄峻的控制欲远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强。姜宝纯困得眼皮子打架,不想跟他争论:“那走吧。你司机呢?” “今天是我自己开车。”薄峻回答。 姜宝纯听见这话,顿时打起了退堂鼓:“你多久没开车了……我晚上没吃饭,又喝了一杯冰美式,你开车的话,我怕在你车上吐出来。” 薄峻眉头微皱:“那还不跟我吃饭?” “你好烦啊,”姜宝纯抱怨,“我想回家吃饭怎么你了。” …… 这对话已经能不是古怪可以形容了,完全是——暧-昧。 谢予琰心想,这对话有必要给薄寒峣听听。 难怪姜宝纯看不上他,原来人家早已勾搭上薄家父子。 跟薄峻说话没有避讳他,估计也是因为想在他面前炫耀一下——连薄峻都是我的追求者,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看上你? 不远处,薄峻和姜宝纯边走边聊,已经快要离开谢予琰的视线。 谢予琰连忙拿出手机,低头假装处理工作,然后,偷拍了一张他们并肩行走的背影。 接着,他打开微信,给最近联系人发了一条消息:【好兄弟,帮我查一下薄寒峣的联系方式。】 · 另一边,薄寒峣点开新消息,没想到姜宝纯会发语音过来。 他盯着屏幕上的语音条看了几秒,鬼使神差地调为听筒模式,刚要按下播放键,一个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 “师弟,我简化系统的时候,总感觉哪里不对劲。你帮我看看,是不是流方程算错了?” 薄寒峣迅速按熄屏幕。 他心脏怦怦狂跳,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接过师兄递来的草稿纸,看了一会儿:“你忽略了高能自由度在低能标下的贡献。” “可如果考虑高能自由度的话,会不会让系统复杂到无法操作?” “不会,你用流方程简化一下,”薄寒峣的思绪还停留在姜宝纯的语音上,顿了两秒,才继续说道,“逐步消除高能态的贡献,就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剥离不重要的自由度,构建一个更精确的低能有效理论。” “谢了,师弟,”师兄说,“谁能想到你才大二。导儿把你要过来,真的赚大了。” 薄寒峣本想说,这些内容对本科生来说,可能有些超前,对研究生而言,却是非常基础的知识。 有空夸他,不如多看几本书,巩固一下自己的基础理论。 但薄峻曾反复告诫他,不管别人夸他什么,只要是善意的,都必须礼貌回应。 于是,他朝师兄微微一笑,说:“不客气。” 师兄一脸没心没肺:“那我不打扰你跟女朋友聊天了哈。” 薄寒峣一僵,刚要解释姜宝纯不是他的女朋友,对方却早已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如果追过去解释,反倒显得欲盖弥彰。 薄寒峣只能假装没听见,低头看向手机,停顿片刻,选了“转文字”。 谁知,手不小心抖了一下,语音突然播放了出来。 因为是听筒模式,姜宝纯的声音并不大,但办公室环境安静,即使微弱的声响也显得尤为明显。 薄寒峣立刻调低音量,但还是听到了姜宝纯的声音。 “……你知道的,相较于你爸,我更想……” 平心而论,姜宝纯的声音很好听,仿佛口感酸甜的夏橘。 等他回过神,口中已不自觉分泌出唾液,喉结往下一滚,发出一声清晰的吞咽声。 ……只是一顿饭,他还是有时间的。 薄寒峣心想。 等他把写好的脚本提交到 HPC 集群,就能结束今天的工作了。 于是,他回复:【可以。】 姜宝纯却迟迟没有回复。 薄寒峣觉得可能是他这句话有些语义不明,便又发了一句话过去:【你在哪里?】 一分钟后,姜宝纯终于回复:【下次吧,我回家了。】 薄寒峣盯着这行字,无端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但又不知道上了什么当,受了什么骗。 他顿了片刻,拿上手机,起身去洗手间。 再度点开姜宝纯的语音时,薄寒峣的内心是挣扎的。 他觉得自己好像有些无聊。 这种内容的语音,他为什么还要专程跑到洗手间再听一遍? 薄寒峣的表情冷静极了,似乎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能随时叫停。 然而,他点开语音的动作,却没有任何迟疑。 近距离听姜宝纯的声音,更甜,更黏,人工催熟的夏日蜜橘就是这种味道,糖分多到令人上颚发麻。 几分钟过去,那种人为加工的甜黏感,都还滞留在他的胸口里,久久不肯散去。 薄寒峣心想,可能是他回复得太慢了,姜宝纯才不愿意跟他一起吃饭。 如果当时他回复得再快一些,她应该会很高兴地去订位置。 这时,一条短信打断了他的思绪。 薄寒峣低头一看,发现是一个未知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是一句话、一张图片和一个音频附件。 【你女朋友跟你爸是不是走得太近了?】 17 Chapter 17 薄峻开的一辆黑色SUV,低调的车型,车标却并不低调,引来不少人回头打量。 姜宝纯:“……你今天开的车挺年轻的。” 薄峻替她打开副驾驶的车门,伸手护住她的头顶:“我不年轻?” 姜宝纯平时跟他斗嘴斗惯了,下意识怼了一句:“你儿子都十八了。” 说完,她莫名有点心虚,可能因为最近跟薄寒峣的关系不太清白。 薄峻却误会了她的意思,低笑一声:“寒峣是我兄长的儿子,你真的没必要介意他的存在。” 姜宝纯心虚地没有说话,坐进副驾驶座,系上安全带。 车厢内,香薰气味清淡,播放着催眠的《哥德堡变奏曲》。 姜宝纯本就困得撑不开眼皮,听着乐声,直接昏睡了过去。 等她醒来时,薄峻的车已经停在了小区门口。 这是她爸妈给她买的一幢房子,因为买的时间太长,主要用途是投资,而非长住,地段不算特别好,小区环境也一般。 果不其然,薄峻停车后,看了看小区环境,微微蹙眉:“你就住在这里?” 姜宝纯打了个哈欠:“怎么啦?” 薄峻示意她看向窗外:“你小区不需要刷卡就能进?” 姜宝纯知道他想说什么,高级小区这方面都管得比较严,她爸妈的小区更是过闸机得刷卡,进单元楼又得刷卡,好不容易走进电梯,还得刷卡才能选楼层。 现在她住的地方远没有那么讲究,保安基本如同虚设,见人就开门,也不会核实身份。 她假装没听懂薄峻的言外之意:“要的吧,但现在是放学下班的高峰期,保安就一直把门开着了。” 薄峻说:“不安全。” 姜宝纯:“还好,旁边有个警务亭。” 薄峻没有说话,手指轻轻敲了敲方向盘。 许久,他转头看向她,镜片后眼神专注:“你考虑回来住吗?” 姜宝纯一愣:“回哪儿?” 薄峻看着她,没有移开视线,意思不言而喻。 他想让她回薄氏别墅。 姜宝纯:“……不要。” 薄峻沉默。 车厢内仍在播放《哥德堡变奏曲》,但随机到了第二十六段变奏。 乐声节奏加快,音符如骤雨般密集,几乎与群蜂乱舞无异。 据说,此曲是巴赫为患有失眠症的伯爵所谱,也不知道伯爵是怎么听这玩意儿睡着的。 薄峻似乎也被急促的乐声影响了情绪,突然伸手,关掉了音乐。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眯了眯眼睛:“是因为寒峣吗?” 姜宝纯心脏猛地一跳,手指也颤了一下。 薄峻却说:“你要是真的介意寒峣,我可以让他搬出去。” 姜宝纯一颗心又落回原位。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她跟薄寒峣并没有实质性的发展,最暧-昧的举动,也不过是她头脑发热亲了他一口。 而且,这些事都发生在她跟薄峻分手之后。 就算薄峻要“捉-奸”,也缺乏正当的理由。 心情一放松,她就忍不住犯贫:“……那你们真是父慈子孝。” 薄峻没有理会她的贫嘴,一动不动地盯着她:“那你愿意回来吗?” “不愿意。”姜宝纯飞快地说。 “你可以再考虑一下。” “我考虑完了。”姜宝纯语气诚恳,“我不想回去。我们已经分手了。” 三个“我”字开头的句子。 她是真的不想再回到他的身边。 薄峻动了动唇,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自尊和礼仪,都不允许他再说下去。 他跟姜宝纯交往的时间不长,交往过程也算不上惊天动地,分手其实再正常不过。 她玩心重,对待感情虽然真挚热烈,却也容易丧失兴趣。 薄峻很早就注意到这一点——他们去旅行时,在酒店套房的影音室里看电影,假如那部电影十分钟后还未切入正题,她就会兴趣缺缺地切换到下一部。 看书也是如此,经常从中间开始看起,把最精彩的情节读完,才有耐心翻到第一页,从头再读。 他以前觉得这一点很有趣,还学过她从中间开始看书。 但当这一点真正施加在他身上时,才发现是如此残忍。 良久,薄峻缓缓开口:“好,抱歉,是我失言了。” “没事。”姜宝纯居然反过来安慰他,“刚分手都是这样的。你又是第一次谈恋爱,不习惯很正常。” 薄峻听见这话,差点冷笑出声。 他极少动怒,这一刻也生出了几分火气。听听,她多么善解人意,甚至考虑到了他是第一次谈恋爱。 他该不该夸她一句“经验老到”。 但很快,他就平静了下来,微微一笑,说:“好。”仿佛情绪从未脱缰。 然后,他解开安全带,下车,替姜宝纯打开车门,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小区门口。 薄峻几乎不抽烟,要抽也不会在人前抽。 在他看来,控制情绪和欲望,是作为人最基本的能力。 倘若连烟瘾都不能克制,又怎能管理自己的一举一动。 然而此刻,他注视着姜宝纯的背影,第一次想要不管不顾地点一支烟。 但现在正是放学时间,周围不时就有小孩经过,他又站在上风口,这时抽烟未免太过缺德。 薄峻揉了揉眉心,正要拉开车门,离开这里,回头却瞥见了一辆熟悉的车。 那车很快拐弯,驶向另一个路口,脱离了他的视线。 饶是如此,薄峻还是认出了那辆车的主人。 寒峣? 他微微皱眉,有些不解——薄寒峣为什么会在附近? · 薄寒峣收到那条未知短信,第一反应是觉得可笑。 对方连他和姜宝纯的关系都没有弄清楚,就想来挑拨离间。 他不想理会这种无聊的消息,刚要删掉,视线却落在了短信的附件上。 照片? 音频? 照片可以远距离偷拍,音频却只能近距离录制。说明,这人曾站在薄峻和姜宝纯的旁边。 薄寒峣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钟,然后,起身,拿起车钥匙,走向学校停车场。 师兄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虽然薄寒峣的工作早就完成了,但他从来都是待到实验室关门才会离开,几乎没有见过他“早退”。 薄寒峣没有注意到师兄异样的眼神,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步伐近乎急切。 他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一边发动车子,一边点开了附件里的照片和音频。 照片很模糊,似乎是有人把手机藏在衣服里偷拍的。 但即使画质不佳,也能看出,姜宝纯跟薄峻走得很近,两人之间的距离明显超出了正常的社交范围。 音频更是亲密无间。 薄峻说话做事,总是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果断与威严。 音频里,他却允许姜宝纯频频顶嘴,仿佛结婚十多年的夫妻。 薄寒峣关掉了音频。 他感到轻微的烦躁,但又不知道在烦躁什么。 薄峻和姜宝纯曾经是情侣,他们之间有种旁若无人的熟稔感是非常正常的。他完全没有理由感到烦躁。 他内心的想法却截然相反——他们不是分手了吗?姜宝纯不是喜欢他吗? 她甚至不久前还吻过他。 几分钟前,她还发消息告诉他,相较于他父亲,更想和他一起吃饭。 薄寒峣掌着方向盘,感觉有什么在失控——他的头脑在失控,思考了太多不该思考的问题。 他学校离姜宝纯的公司很近,所以薄峻不时就会叫他去接姜宝纯。 薄寒峣赶到的时候,姜宝纯刚刚坐进薄峻的车里。 他从来没有跟踪过谁,也没有偷过什么,这时却体会到了做小偷的感觉——手心出汗,心脏狂跳。 可能因为这一视角,太像盗窃者尾随失主。 看到薄峻只是送姜宝纯回家时,薄寒峣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蠢事。 他重重闭了闭眼,刚要开车离开,下一刻,却对上了薄峻的视线。 川流不息的车流中,薄峻似乎瞥见了他的车。 薄寒峣的手臂肌肉猛地紧绷了一下,心脏也随之停跳。 他打转方向盘,避开了薄峻的打量。 一路上,薄寒峣冷静地想,如果这是一场犯罪,那也是姜宝纯先在他的喉咙上留下罪证。 他是知情人,也是受害者。 唯独不是姜宝纯的共犯。 18 Chapter 18 姜宝纯回到家,洗完澡,就倒头睡觉了,直到第二天早上八点钟才被闹钟叫醒。 她睡眼蒙眬地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习惯性翻阅消息,却发现薄寒峣给她发了一条语音。 不长,只有三秒钟。 姜宝纯愣了一下,点开。 下一刻,薄寒峣冷漠低沉的声音从手机里传了出来: “那你什么时候可以跟我一起吃饭。” 手机放大了他声线里的磁性质感,显得尤为动听,震得她耳根微微发紧。 姜宝纯心口一跳,整个人瞬间清醒,下意识跟手机拉开了距离。 这时,她注意到,薄寒峣发消息的时间,居然是凌晨1点钟。 几乎是立刻,她就想起,薄寒峣之前零点给她点赞又取消的事情。 作为阿斯伯格综合征患者,薄寒峣一直患有非常严重的强迫症。 据薄峻说,有段时间,他甚至不允许日程表上出现哪怕一秒的误差。 他对时间如此偏执,却不止一次为她打破了作息规律。 ……难道薄寒峣真的暗恋她? 不等姜宝纯细究心底翻涌的情绪,就被微信工作群99+的消息提示转移了注意力。 点开一看,原来是谢予琰忘记还衣服的事情发酵了,搭配师直接在几百人的工作大群里@他。 搭配师-杨:【@模特-谢予琰你好,请于今天下午六点之前归还品牌方的衣服,谢谢。】 搭配师-杨:【再说一遍,这里不是淘宝九块九包邮拍摄现场,品牌方提供的衣服必须归还。】 工作群里,除了导演、美术、灯光师、道具师等,还有各个品牌的甲方,搭配师此举,无异于当众扇了谢予琰一耳光。 直到姜宝纯抵达公司,谢予琰都没有回复搭配师,估计是觉得丢脸。 两个小时过去,谢予琰才终于在工作大群说话:【不好意思,昨天走得太急了,已经让骑手送回去了。】 下面全是跟谢予琰关系不错的模特发的表情包。 姜宝纯瞥了一眼,就放下手机,继续工作。 原以为这事到这里就结束了,但不知发生了什么,群里的话题忽然扯到了姜宝纯的身上。 姜宝纯发现时,四周已经有了一些窃窃私语。 她眉头微皱,点开群聊一看,原来是有人提她替谢予琰解围:【琰哥,你昨天不是跟小姜老师一起离开的吗?她没提醒你还衣服吗?】 谢予琰:【她提醒了,但后来我们碰到了薄峻先生,就把这事儿给忘了。】 “薄峻”两个字一出,群聊消息再度99+,大多是无意义的表情包。 【谁?你说谁?】 【薄峻真到我们这儿了?我昨天看照片,还以为是p的。】 【薄峻来我们这小公司干嘛?】 【琰哥,你跟薄峻好像是邻居吧。那你跟他说上话了吗?】 …… 谢予琰单独回复了最后一条:【哈哈,我哪里跟薄峻说得上话。他昨天来这里,是为了接小姜老师下班。】 说完,他又@姜宝纯,发了个闭嘴的表情:【这是能说的吗?】 此话一出,微信消息提示音顿时不绝于耳,甚至有人直接在群里@姜宝纯,问她什么情况。 姜宝纯懒得回复谢予琰,直接把他拉黑了。 群聊热闹了一会儿,见姜宝纯迟迟没有出面回复,又逐渐归于沉寂。 午餐时间,周围人拿了外卖后,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吃饭,不知谁提到了许祎,立刻有人说道:“说起来,许祎还对咱们小姜老师有意思呢。” “那他完喽,”旁边的人笑说,“小姜老师都跟薄峻约会了,哪里还看得上许祎那小子。” “难怪许祎那天那么主动了,小姜老师都没什么反应,原来是看不上我们这帮给人打工的啊。” 有女同事看不过去,出声提醒:“行了,对别人的私生活少点探究欲吧。谢予琰也不是什么好人,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同事之间,也会拉帮结派。 那些议论姜宝纯的人,本就是一个小团体,平时以八卦他人私生活为乐,听见这话,立马不乐意了: “那么上纲上线干吗?我们也没说什么啊,大家平时不都这么聊八卦的吗?” “说得那么义正言辞,平时也没见你少吃瓜。” 女同事忍无可忍:“聊明星八卦,和议论同事私生活,是一个事情吗?” 那帮人见她生气了,仍没有收敛,反而指责她性格冲动爱较真。 姜宝纯一直没有搭理这帮人,是因为忙着给外卖骑手指路。 写字楼外卖多,这骑手又有些粗心,进电梯了才发现拿错了外卖,等他好不容易拿到了正确的外卖,又进错了电梯。 姜宝纯情绪稳定极了,甚至反过来安慰骑手不要着急。 等她挂断电话,才抬头说道:“薄峻是我前男友。昨天路过我们公司来打个招呼,有什么问题吗?” 办公室倏地一静。 所有议论声顿时消失得一干二净。 姜宝纯平静地说:“我不喜欢许祎,是因为他品味堪忧,审美低下。我在小群里说过很多次,卫生巾广告,一定要考虑女性用户的感受。 “现在市场不同于往日,以前女性只能在超市货架上选购卫生巾,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个牌子,广告对卫生巾销量的影响微乎其微。 “但现在不同了,卫生巾的销路变多,女性的话语权也逐渐变大。如果品牌方还不把女性的感受列在第一位,即使是畅销多年的大品牌,也有可能遭到反噬。 “许祎独断专行,一定要用男性的眼光去设计卫生巾广告。我作为该项目的美术,跟他观念不和,不赞同他提出的广告方案,不想跟他深交,有什么问题吗?” 她面色坦然,一口一个“卫生巾”,吐字清晰,而又铿锵有力。 办公室不少男的都有些不自然。 这时,外卖送达。 姜宝纯接过外卖,说了声“谢谢”,又转身问道: “趁我现在比较闲,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可以一并提出来。等下我开始工作了,就没空答疑了。” 没人提问。 办公室内鸦雀无声。 姜宝纯这才露出微笑,坐下来,吃起饭来。 反倒是嚼舌根的那帮人,顶不住周围人的眼光,端起外卖出去吃饭了。 姜宝纯的手机振动一下,刚才帮她说话的女同事发来消息:【姐,你好帅。】 姜宝纯回了个猫咪比心的表情包。 女同事继续吐槽:【我也看不惯那许祎很久了,听说他们公司还要研发‘腮红卫生巾’,主打像打了腮红一样粉嫩,也是许祎提出来的创意,感觉他是铁了心想让他们公司完蛋。】 姜宝纯有些无语:【……这创意,公司能通过也是卧龙凤雏。】 因为才完成一个拍摄项目,姜宝纯这一整天都无所事事,跟同事聊了一会儿天,又摸了一会儿鱼,就到了下班时间。 谁知,她前脚刚踏出公司,后脚就听见一个男的冷笑说:“谁知道她的话是真是假,我还说我睡过女明星呢。” 是中午被她驳斥得哑口无言的那帮人。 有人犹豫说:“如果她跟薄峻不是情侣关系,那天聚餐,薄寒峣为什么要来跟她打招呼?” 那男的继续冷笑:“你真觉得薄峻那种身份的人,会跟这种女的正常恋爱?” 言外之意,姜宝纯大概率被薄峻包养了。 姜宝纯站在玻璃门外,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这话题最后为什么会扯到她身上。 起因不是谢予琰没还衣服吗? 为什么最后变成谈资的会是她? 她之前对这群人处处忍让,并不是因为喜欢忍气吞声,而是因为看在同事的分上,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而且,说话做事留有一线,对她自己也有好处。 谁知对方把她的礼貌和忍让,当成了“无底线的懦弱”。 姜宝纯深吸一口气,径直推门进去,走到那男的身边,音量不高不低地说:“需要我把薄峻叫过来,当面跟你对峙吗?” 那男的瞬间噤声。 周围人也纷纷低头,假装忙碌起来。 姜宝纯却没有放过他,继续平淡地说: “我给你两个解决方案:一,你现在立刻跟我道歉,保证再也不会在办公室造谣同事;二,我让薄峻本人或薄峻的律师告诉你,刚刚那些话,需要负什么法律责任。你自己选一个吧。” 那男的见她不像说笑,抬眼瞥她一眼,表情不忿中带着些许震惊疑惑,像是在说——就这点儿事,至于吗? 姜宝纯脸上没什么表情,直接掏出手机,给薄峻打电话。 薄峻接得很快。 他似乎在机场,周围人声嘈杂,隐约还能听见女声广播。 “……小纯?”薄峻语气疲惫,却透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 那男的意识到姜宝纯并非说笑,而是动了真格,脸色瞬间惨白。 姜宝纯冷静地陈述了这边发生的事情。 薄峻沉默了几秒钟,说:“我会让律师处理这件事。抱歉,昨天来你公司,是我考虑不周。” 办公室静得落针可闻。 姜宝纯虽然没有开免提,但那男的离她很近,完全可以听见薄峻的声音。 那男的脸色顿时更加难看,几近灰败。 他看了看姜宝纯,又看了看周围的同事,翕动着嘴唇,似乎想要开口道歉。 就在那男的犹豫不决时,姜宝纯已经转身离开。 她一走出公司,就挂断了电话。 今天的事情,虽然跟薄峻没有直接关系,但姜宝纯不信薄峻想不到,以他的身份来她的公司会引发怎样的流言蜚语。 她没有迁怒他,已经非常有素质了。 忽然,姜宝纯的手机振动一下,拿出一看,是薄寒峣发来的消息。 薄寒峣:【?】 姜宝纯这才发现,她晾了薄寒峣一整天,没有回复他昨晚的消息。 可是,他凭什么给她发问号? 她刚解决他爸惹的麻烦,他就来发问号催她回复消息,她欠他们这对父子的吗? 姜宝纯虽然没有迁怒薄峻,但迁怒了薄寒峣。 为什么? 不知道。 可能因为,他之前看她的眼神是如此排斥,现在又莫名其妙要跟她搞暧-昧。 她猜不到他的想法,感到被动极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删了他的微信。 19 Chapter 19 姜宝纯打完电话的第二天,薄峻的律师函就送到了那男的办公桌上。 尽管近些年律师函的公信力大不如从前,但薄峻的律师函,显然不属于这一范畴。 那男的似乎也知道这一点,整个人面如死灰,颓然跌坐在椅子上。 姜宝纯则趁机请了年假,去欧洲旅游。 她一落地,就换了当地的电话卡。 原本的手机因为没开国际漫游,收不到短信,也接不到电话,再加上微信只发朋友圈,不回消息,就这样度过了与世隔绝的一周。 回国后,姜宝纯在家里躺了一天倒时差,第二天才去公司上班。 重新登陆微信的那一刻,几乎所有的群消息都是99+,还有好几个未接语音来电。 薄峻也给她发了几条消息: 【小纯,事情已经解决了。】 【小纯,你去欧洲了?】 【如果在那边遇到麻烦,可以联系这个号码。】说完,发来一串电话号码,看国际区号,应该是他在德国的朋友。 最后一条消息是:【小纯,你跟寒峣闹矛盾了?】 姜宝纯心脏猛地一跳。 薄寒峣把她删他的事情给薄峻说了? 哪怕已经过去一周,看到这条消息的一瞬间,姜宝纯还是回想起了之前跟薄寒峣的暧-昧氛围。 尤其是,他不分时间场合直勾勾看向她的目光。 人或多或少都有虚荣心,或劣根性。 很多人都会回避自己这一面,姜宝纯却从不讳言自己的真实想法。 她坦然承认自己很好奇——薄寒峣那么傲慢的一个人,要是发现被她删了,会有怎样的反应。 如果他真的暗恋她,应该会采取一些行动。 要是他不喜欢她,那也无所谓,就当给微信减负了。 姜宝纯看了一眼微信的通讯录,那里确实有一个红点,正要点开,这时,一条新消息跳了出来。 是顾琦。 她和顾琦虽然在同一家公司,但因为职位不同,工作时间很少碰面。 姜宝纯去欧洲旅游,本来也想带上顾琦,但顾琦临时要给一个女明星拍杂志封面,只好分开了。 顾琦:【你可算回来了!你不在公司的这段时间,大家都被陈昱恶心得够呛。】 陈昱是公司的另一个美术,也是那天嚼舌根的那帮人当中之一,跟姜宝纯算竞争关系,平日里没少诋毁姜宝纯的工作能力。 每次姜宝纯做完方案,陈昱都会逮住机会,跟甲方说,他能做得更好。 姜宝纯看过陈昱的方案,只能用四个字评价——华而不实。 陈昱非常喜欢用高科技材料,去搭建极具未来感的场景。 第一眼确实震撼,但只要是业内人士就能看出,这种场景很难“落地”。 工人施工难不说,还容易发生坍塌事故。 陈昱却仗着甲方不懂这一点,经常在姜宝纯提交完一套完善的方案后,又做一套华而不实的方案去讨好甲方。 反正他的方案不用“落地”,怎么天马行空都行。 靠这一手段,陈昱跟不少品牌方的甲方都私交极好。 当时线下聚餐,也是陈昱主动换位置,让许祎坐到姜宝纯旁边。 可惜,姜宝纯实力过硬,即使陈昱这么讨好甲方,很多品牌方的第一选择,仍然是姜宝纯。 所以这次姜宝纯去欧洲旅行,一下子让陈昱抓住了机会,见缝插针揽下一个大项目。 那是A市即将举行的一个人工智能展览会,规模远远大于姜宝纯之前负责的研讨会,人流量预计可达50万。 主办方本来指名要姜宝纯,陈昱却主动凑了上去,又是陪酒,又是送礼,终于截胡这一项目。 拿下之后,陈昱估计觉得自己从此可以脚踩姜宝纯了,不止一次在办公室感慨: “像我们这种没背景的,只能靠自己。” 有同事好不容易过了方案,他恭喜时也会带上几分阴阳怪气:“唉,我们这种没关系的,过方案就是难。不像有的人,上班纯粹是来体验生活了,别人说她两句,就要发律师函。” 办公室里没人搭话,陈昱也不尴尬,觉得同事肯定是碍于薄峻,不敢直接赞同他。 一周过去,同事都苦不堪言。 他们是来上班的,不是来聆听陈昱复仇计划的。 随着时间的流逝,陈昱也愈发春风得意——他的方案真的得到了主办方的赏识。 这也正常,毕竟陈昱的方案全是高科技材料,概念前卫又先锋,令人耳目一新。 问题是,不是别的美术做不出这么“先锋”的方案,而是因为这种方案压根无法落地,只能糊弄一下什么都不懂的甲方。 有人劝陈昱找个工程师检查一下方案,陈昱却冷笑说:“你看不惯我就直说,或者让姜宝纯给我发律师函,何必这么拐弯抹角。” 这样一来,原本中立的同事,也不怎么搭理他了。 但不管公司内部如何议论,主办方确实对陈昱赞不绝口。 甚至隐隐有些责怪,领导之前不给他们引见这样的人才。 领导其实也对陈昱抱有疑虑,但看陈昱信心满满,也就没再过问了。 一些见风使舵的人,见陈昱似乎真的有顶替姜宝纯的苗头,成为公司的“第一美术”,忙不迭跟他打好关系。 姜宝纯听到这里,恍然大悟,难怪她回到公司后,同事的表情都那么古怪,像怜悯,又像看热闹。 她顿时有些好奇,问顾琦要了一份陈昱的方案。 方案施工那天,公司所有人都会去会场帮忙,陈昱的方案算不上秘密,顾琦立刻给她发了一份。 点开一看,视觉效果确实震撼。 整个会场呈高级的冷白色,半空中悬浮着巨大的白色玻璃灯具,上面是参加展会的品牌方标识,一眼看望去,如同电影里冰冷宏伟的科幻场景。 好看是好看。 问题是…… Bao:【陈昱不怕塌吗?这可是人流量50万的展会。】 顾琦:【他给主办方看了很多国外的案例。说你之前不敢做,是因为太保守了,这种场景在国外很常见。】 姜宝纯沉默。 国外确实有类似的场景,但都是奢侈品大牌搭建的展会,目的是传播概念和照片。 人流量也不会过万,受邀者都是明星、博主和网红,在现场拍完照就会离开。 陈昱负责设计的展会,却是向全国乃至世界开放。 当天,不仅有学者、博主和记者到场,家长们肯定也会携带小孩前来参观。 一旦发生坍塌事故,后果不堪设想。 姜宝纯又看了一遍陈昱的方案,越看越汗毛倒竖。 除了沉重的、悬浮的玻璃灯具,陈昱还为赞助商设计了一个高达三层楼的展台。 陈昱似乎也害怕展台出事,整体造型设计得比较保守。 但可能是担心甲方觉得展台平庸,第二版方案中,展台天花板被换成了一块巨大的LED屏幕。 陈昱缺乏搭展经验,以为铝合金桁架能支撑一切。 然而,LED屏幕的重量远超PVC板,二者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而且,租借LED屏幕的费用,也远超PVC板,要是运输或搭建过程中,出了什么意外,仅凭陈昱一人,根本无法承担。 姜宝纯越看越害怕,感觉陈昱简直是在以一己之力搞垮公司。 她果断对顾琦说:【我们辞职吧。】 顾琦:【?】 顾琦很快反应过来:【方案有安全隐患?】 姜宝纯感觉微信上说不清,打字:【下班跟你说。】 顾琦:【OK】 这事太复杂了。 陈昱显然已经说服主办方和工程师,保证这方案绝对没问题。 如果她这时站出来,告诉众人,这方案有安全隐患,陈昱肯定会借题发挥,说她“仗势欺人”。 而展会一旦发生安全事故,公司肯定会担责。 姜宝纯根据自己的从业经验判断,这方案有严重的安全隐患。 只是看严重到什么程度,是刚搭好就坍塌,还是……在人流最密集的时候坍塌。 无论哪一种,姜宝纯都不想跟陈昱共同承担。 幸好,距离展会开始,还有一个月。 为今之计,只有辞职。 下班的路上,姜宝纯跟顾琦说了她的猜想。 顾琦作为摄影师,当然了解姜宝纯的专业素养,思考片刻,决定跟她一起辞职。 她们在业内算是小有名气,即使离开公司,也不缺活儿干。 没必要留在公司,等着被陈昱牵连。 接下来一周,姜宝纯完全把薄寒峣抛到了脑后。 她跟顾琦一起办了离职手续。 一般来说,公司都会留人一个月交接工作,但因为姜宝纯刚好完成一个项目,薄峻发律师函的事情闹得又挺大,领导也不想多留她,十分痛快地通知她们,可以走人了。 临走前,领导还不忘教育她:“小姜,你这脾气不改,不管去哪儿都做不长久。” 又教育顾琦:“小姜不懂事就算了,顾琦你干得好好的,怎么也跟小姜一起胡闹。” 姜宝纯出于职业道德,提醒领导:“陈昱的方案安全风险很高,你们最好再找专业人士计算一下材料的承重能力。” 领导却以为她是嫉妒心作祟,又批评了她几句。 姜宝纯叹了一口气,结束了手机的录音功能。 反正,她该说的都说了,公司完全不放在心上,只能祈祷陈昱设计的展会一切平安吧。 作为美术,她是真的不希望展会发生任何安全事故。 对工人,对游客,都是一种伤害。 从公司回到家,姜宝纯把钥匙丢到玄关柜上,如同卸下一个沉重的包袱。 这时,她手机振动一下,收到一条短信。 发信人是薄寒峣。 姜宝纯这才想起,她已经晾了薄寒峣将近半个月。 那天,她被陈昱的事情打断,自然而然就忘了薄寒峣,没想到一忘就是半个月。 薄寒峣似乎也不怎么喜欢她,半个月后才发现,还能用短信联系她。 姜宝纯点开短信,上面只有一句话: 【我在你公司楼下。】 姜宝纯有些莫名:【啊,可是我已经离职了。】 · 薄寒峣很少感到失控。 至少过去十八年,从未有过失控的时刻。 姜宝纯却总让他感到身不由己。 比如,那天,他本该在实验室里等结果,却毫不犹豫地拿起车钥匙,去跟踪自己的父亲,和父亲的前女友。 又比如,姜宝纯不回复他的消息,他本该视若无睹,却控制不住地拿起手机,看了一遍,又一遍。 很明显,这是姜宝纯的一种手段,目的是让他患得患失。 毕竟,她之前是那么在意他,为了他跟薄峻分手,又费尽心思混入研讨会,告诉他这一消息。 事后,她又绞尽脑汁回到薄氏别墅,跟他共处一室,对他投怀送抱。 现在想想,当时她在朋友圈发咖啡杯的照片,引他去那家咖啡馆,看她跟谢予琰约会,应该也是故意为之。 难怪她最后会吻他。薄寒峣冷漠地想,原来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中。 现在,她对他置之不理,应该也是她计划的一部分。 原来是欲擒故纵。 他想,姜宝纯妄图用这么简单的心理机制操控他,未免太过天真。 薄寒峣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对话框。 姜宝纯还是没有回复他。 他放下手机,顿了几秒,又拿起来,给姜宝纯发去一个问号,正要继续打字,就被实验室的师兄叫走了。 等他回来时,姜宝纯已经删了他。 【Bao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请先发送朋友验证请求,对方验证通过后,才能聊天。[发送朋友验证]】 薄寒峣盯着这行提示,时间长到连师兄都察觉到了异样。 “怎么了?”师兄问,“数据出问题了?” 薄寒峣没有说话。 师兄懂了,数据没有问题。“那是跟女朋友吵架了?” 薄寒峣终于开口:“不是女朋友。” “那就是还在暧-昧。”师兄说。 薄寒峣沉默。 “所以,你俩到底咋了?” 薄寒峣很想收起手机,当作无事发生,眼睛却无法从那行系统提示移开。 姜宝纯删了他。 为什么? 明明是她先喜欢上他,主动吻他,给他发暗示性的语音。 明明是她先引-诱他,最后却删了他。 ……凭什么? 良久,薄寒峣才缓缓开口:“她删了我。” 师兄不由一阵惊讶。 薄寒峣长相冷峻,气质极佳,再加上身高也颇为出众,在学校其实一直不乏追求者。 大一时期,他拒绝周围追求者的理由相当干脆——没有成年。 但成年以后,他也没有要谈恋爱的意思。 除了正儿八经的学术交流,甚至很少跟异性说话。 没想到,薄寒峣看似不近人情,拒人于千里之外,实际上早就有了喜欢的人,还被对方拒绝了。 师兄也没谈过恋爱,挠挠头说:“那你再加回去?” 薄寒峣在心里否决了这一提议。 他不可能主动加回姜宝纯。 接下来一周,薄寒峣强迫自己不去想跟姜宝纯有关的事情。 这一周,他除了学习工作,闲暇时经常推导公式。 这是他解压的方式之一。 相较于现实的混乱与不可控,公式的推导,是完全可预测的。 每个步骤都必须遵循逻辑,稳定而有序,不受情绪干扰,也不会突生变数。 不管变量如何变化,结果始终成立。 以往,他只需要计算,就能从中找回熟悉的秩序感和掌控感。 现在却似乎不行了。 一周后,薄寒峣给姜宝纯发送了好友请求。 姜宝纯却始终没有回复他。 周末,薄寒峣回家吃饭。 阿姨接过他递来的羊绒大衣,随口说:“先生也回来了,正在楼上洗澡。” 话音落下,薄寒峣心脏倏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扫视一周,最后,在客厅的茶几上看到了薄峻的手机。 他心脏剧烈跳动起来,面上却不动声色:“我爸回来多久了?” 阿姨有些疑惑,但没多问:“几分钟吧。” 薄寒峣没什么情绪地“嗯”了一声。 阿姨把大衣挂起来后,就去厨房做饭了。 薄寒峣则趁机走到茶几边上,拿起薄峻的手机,用密码解锁。 这是薄峻的私人手机,没有太多限制,密码也非常简单,是姜宝纯的生日。 手机成功解锁的那一刻,薄寒峣内心涌起强烈的负罪感。 如果说之前跟踪薄峻,只是像“做小偷”。 那么,偷窥他人的手机,几乎跟盗窃没什么区别了。 薄寒峣忍不住问自己,薄峻是你的父亲,养育你十八年,这么做真的值得吗? 负罪感几乎将他撕扯成两半。 他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下。 毕竟,他并没有真的窃取什么,只是想看看薄峻和姜宝纯的聊天记录。 既没有转移财产,也没有偷盗物品,怎么能算“窃”呢? 薄峻和姜宝纯最近却没有聊天。 聊天界面上,只有薄峻单方面的问候。 姜宝纯同样没有回复他。 薄寒峣看完聊天记录,又点进姜宝纯的朋友圈。 映入眼帘的,是十多张风景照。 宏伟高耸的教堂,黄墙绿藤的小镇,一望无际的田野,波光粼粼的海洋……以及,街边懒洋洋晒太阳的流浪猫。 难怪姜宝纯没有回复他,原来她出国旅游去了。 薄峻也是因为看到了她朋友圈的定位,才跟她介绍自己在欧洲的朋友。 薄寒峣经常去欧洲参加研讨会,在那边也有自己的人脉,假如姜宝纯没有删他好友,他未必不能提供同样的帮助。 所以,姜宝纯为什么会删他好友? 楼上,薄峻还在洗澡。 别墅的隔音很好,薄寒峣听不见楼上的水声,薄峻也听不到他翻看手机的声响。 薄寒峣盯着手机屏幕,内心的负罪感愈发强烈。 那是一种类似蚂蚁咬啮的感觉,令他胸腔深处传来一阵怪异的麻痹感。 不知过去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钟,薄寒峣点开和姜宝纯的对话框,打字: 【小纯,你跟寒峣闹矛盾了?】 发送完毕,薄寒峣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居然模仿父亲的语气,跟父亲的前女友对话。 没有比这更蠢的行为。 只要姜宝纯引用消息回复,他们之间的关系就会败露。 即使如此,薄寒峣还是拿着手机等了很久。 直到薄峻洗完澡,姜宝纯都没有回复。 于是,薄寒峣删掉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回原位,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 几分钟后,薄峻下楼,晚餐开始。 吃饭的时候,薄峻问起薄寒峣的学业情况,又打听他导师的项目进度。 薄寒峣神情平静,如实回答。 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又似乎一切都变了。 吃完饭,薄寒峣起身去洗手间,路过镜子时,瞥见自己的神色有些阴沉。 不像刚跟父亲吃完饭的儿子,更像一个……妒火中烧的情敌。 薄寒峣俯身,洗了把冷水脸,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必须去找姜宝纯摊牌。 姜宝纯却始终没有通过他的好友请求。 又是一周过去,薄寒峣已经记不清自己发去多少好友请求。 第一次发送时,他还能感到灼烧似的羞耻感。 第二次,他则冷静了不少,那是一种奇异的冷静,像是以局外人的视角,冷眼旁观自己步入致命的陷阱。 第三次、第四次……次数一多,薄寒峣反而不觉得羞耻了,转而有些不安。 一个从未有过的想法从他心中升起——姜宝纯可能不是欲擒故纵,而是真的不想跟他联系了。 那一刻,他内心涌出的情绪,接近惶恐不安。 可是,他为什么要为了姜宝纯惶恐不安? 薄寒峣终于想到,还有一个办法可以跟姜宝纯摊牌——跟她面谈。 薄峻跟她分手后,也曾来到她的公司楼下。她连薄峻都愿意见,怎么可能不愿意见他? 于是,薄寒峣驱车前往姜宝纯的公司。 路过商场时,他停下来,买了一瓶香水。 简约的瓶身,淡黄色的液体,虽然是经典的薰衣草香气,却调配得甜而不腻,清淡而雅致。 英文名叫“JERSEY”,中文译为“自由旅程”。 他对香水一窍不通,只是觉得这个译名非常适合她。 跟她发的那些朋友圈一样,自由,无序,生机勃勃。 与此同时,姜宝纯终于回复了他的消息: 【啊,可是我已经离职了。】 薄寒峣顿了一下。 他这才发现,姜宝纯已经删了他将近半个月。 这半个月来,她没再像以前一样绞尽脑汁接近他,引-诱他,甚至已经离职。 据他所知,姜宝纯并不是A市人,只是在这里工作。 这显然已经超过了“欲擒故纵”的范畴。 薄寒峣看着手机,心脏重重一跳,陡然传来下坠的失重感。 也许,姜宝纯真的放弃追求他了。 20 Chapter 20 直到姜宝纯洗完澡,薄寒峣没再发消息过来。 姜宝纯也不在意,去厨房拿了一罐冰可乐,拨开拉环,喝了一口。 她在沙发坐下,打开电视,选了一部电影。 广电龙标一闪而逝,电影开场,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拿起来一看,居然是薄寒峣的电话。 姜宝纯心脏顿时漏跳一拍。 薄寒峣不是没给她打过电话,但内容基本上都围绕薄峻。 比如,“薄峻让我去接你”、“我到了,下来”。 薄峻是他们之间一道不容忽视的防线。 即使理由正当,越过薄峻打电话,仍有一种不可言说的犯忌感。 所以之前,姜宝纯对薄寒峣,一直是能发微信就发微信。 当时,薄寒峣对她厌恶至极,默认了她这一做法。 现在,他主动给她打电话,那种犯忌感又扑面袭来,简直像某种氛围的助燃剂一般,让人头皮一阵发紧。 姜宝纯深深吸气,接起电话,“喂”了一声。 电话那端,只有薄寒峣的呼吸声。 他似乎也没做好准备,半晌都没有说话。 电影很快进入正题,飙车、爆炸、车辆坠入水中、男主角奇迹生还……姜宝纯没有按暂停,声响尽数传入话筒。 薄寒峣突然问道:“你在电影院?” 姜宝纯:“我在家。” 他顿了一下,又问道:“……为什么辞职?” “工作上出了点儿事。” 薄寒峣没有任何犹豫:“我可以帮忙。” 姜宝纯诧异一秒,笑着说:“我还没说出了什么事,你就说你能帮忙。” 薄寒峣语气冷静,又重复了一遍:“我可以帮忙。” “不用啦,”姜宝纯说,“我自己能解决,不是什么大事。” 气氛陷入沉默。 薄寒峣不说话了。 可能这就是暧-昧,每一句话都没头没脑,每一句话都模棱两可。 姜宝纯觉得自己可能不太正常,她居然有点享受这种语焉不详的感觉。 她倚靠在沙发上:“所以,你给我打电话,就是为了问我为什么辞职吗?” 薄寒峣答得很快:“不是。” “那是什么?” 他又不说话了。 姜宝纯作势要挂断电话。 他终于出声:“你还欠我一顿饭。” 姜宝纯心脏重重跳了几下。 这句话有太多可以追问的地方了。 比如,她什么时候说过要请他吃饭?他们的关系到了可以单独约饭的程度吗?他又是以什么身份说出这句话的? 最重要的是,难道他忘了最开始对她是什么态度吗? 但“暧昧”的含义,就是昏暗,模糊,不明。 一句话可以解读出千百种意思。 姜宝纯很喜欢现在这种暗潮涌动的氛围,怎么可能点破。 于是,她问:“那你会做饭吗?” 薄寒峣没有立刻回答。 但姜宝纯知道他会做饭,这还是薄峻告诉她的——薄寒峣强迫症最严重的时候,对每一餐的食材分量、烹饪时间和用餐顺序,都制定了相当严苛的标准。 家里的厨师做不到拿着秒表做饭,他便亲自上阵。 后来,他的强迫症缓解了不少,不再像小时候那么刻板,一身厨艺却保留了下来。 不等他回答,姜宝纯已经替他做下决定:“你来我家做饭吧。” 短暂的沉默过后,薄寒峣缓缓说道:“好。” 他顿了顿,又说:“那你微信可以把我加回来吗?” 他的口吻很平淡,仿佛这是一句再正常不过的问话,姜宝纯却听出了一丝迫切的意味。 她心口不由涌起滚烫的情绪。 如果是之前的薄寒峣,绝不可能这么跟她说话。 看来,薄寒峣真的……暗恋她。 可是,为什么呢? 他们之间甚至没什么实质性的接触。 想到这里,姜宝纯说:“……看你表现。” 说完,她挂断电话,给薄寒峣发去了自己家的地址。 薄寒峣回复了一个“好”字。 他来得很快,不到半小时,她的房门就被敲响了。 姜宝纯站起来,去开门。 打开房门前,她其实踌躇了一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单纯报复薄寒峣之前冷漠傲慢的态度,还是沉溺于这种悖逆伦常的氛围。 思考间,她已经打开了房门。 薄寒峣正站在她门外,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他一身黑色大衣,里面是一件黑色高领毛衣,毛衣很薄,勾勒出隐约的胸膛轮廓。 一米九出头的身高,几乎与防盗门齐平。 高峻挺拔的身形,配上纯黑色的穿衣风格,以及若隐若现的胸肌线条,姜宝纯几乎看得呼吸一滞。 薄寒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看着她,手上提着两个沉重的购物袋,上面印着附近超市的logo。 姜宝纯粗略扫了一眼,里面都是日常食材和调味料。 让她惊讶的是,大部分都是她喜欢吃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些?” 薄寒峣说:“我打电话问了家里的阿姨。” 姜宝纯听得头皮一麻,差点脱口而出“你不怕你爸知道吗”。 她陷入沉默,侧过身,让薄寒峣进来。 姜宝纯这幢房子是二居室,开放式厨房,有一个摆满绿植的阳台,看上去明亮又温馨。 到目前为止,只有顾琦踏足过这里。 连薄峻都没有来过。 薄寒峣走进的一瞬间,她全身不由紧绷了一下。 男性的存在感是如此强烈。 尤其是,这是她的私人领地,她下班后放松休憩的地方,并非平时的社交场所。 这样一来,那种私-密空间被入-侵的感觉,愈发鲜明。 姜宝纯顿时有些后悔让薄寒峣来她家。 薄寒峣的准备却比她想象的还要周全。 他甚至自己买了一双拖鞋。 当他俯身,脱下脚上的皮鞋,放到地毯的最里侧,又拿出消毒喷雾,仔细清理了自己在地毯上留下的痕迹时,姜宝纯又没那么后悔了。 她最讨厌别人不管不顾踩她的地毯。 有时候,快递员一脚踩在她的地毯上,哪怕知道不是故意的,都会让她郁闷上好一会儿。 这时,薄寒峣突然看向她:“看我做什么?” 姜宝纯实话实说:“你卫生习惯很好。” 薄寒峣没有说话。 他环视一周,低头,提起购物袋,走向厨房。 不仅姜宝纯感到私密空间被入-侵,他也感到某种无法形容的包裹感。 ……姜宝纯的房间气味太混乱了。 客厅茶几上没有点完的香薰,卫生间里各式各样的清洁用品,洗衣机旁忘记拧盖的洗衣液,梳妆台上琳琅满目的香水瓶。 还有,门口衣帽架上,衣服领口未散去的香水味。 这些气味都很淡,并不刺鼻,混杂在一起,便汇成一股独特的气味。 那是一个女性具体的、生活化的气味。 如此浓郁,如此鲜活,极具冲击力地灌入他的肺腑。 薄寒峣神色冷漠地闻了一会儿,半晌,才想起给姜宝纯买的礼物忘在了车里,没有拿上来。 21 Chapter 21 姜宝纯胃口好,不挑食,什么都爱吃,不管是清淡的浙菜,还是味浓的湘菜,几乎没有忌口。 薄寒峣先做了一盘剁椒牛肉。 这的确是姜宝纯喜欢的菜色,但她没想到薄寒峣会做这个,还以为他会选一个烟火气没那么重的菜式。 进厨房前,薄寒峣就脱下了身上的羊绒大衣,仅穿一件黑色高领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紧实的手臂。 他做饭的态度近乎严谨,会戴塑胶手套,清理砧板,生熟、蔬肉都分得明明白白。 让姜宝纯惊讶的是,薄寒峣的刀工居然很好,牛肉切得厚薄均匀,姜、蒜、辣椒也切得大小一致,仿佛强迫症的解压视频。 如此娴熟的动作,配上他冷峻的面容,因用力而泛白的骨节,手臂上逐渐凸显的青-筋,有一种反差的性感。 想到不久前,薄寒峣连在研讨会上看到她,都觉得难以忍受。 如今却在她家里洗手作羹汤。 姜宝纯的心潮莫名起伏。 她不敢再看下去,转身去收拾餐桌。 作为美术,姜宝纯的家布置得极具层次感,堪比一些家居博主。 灯饰、绿植、装饰画、羊毛地毯……尤其是客厅的落地灯盏,是她精挑细选的一盏复古灯具,玻璃灯罩如一轮黄昏落日,打开后,整个客厅都被晕染上一层旧电影氛围。 薄寒峣端着餐盘,转过身,看到的正是这样暗昧不清的场面。 他不由微微一怔。 这时,姜宝纯走上前,接过他手上的餐盘。 作为A市人,薄寒峣一直对重油浓味的菜式不感兴趣。他食量不小,但习惯了清淡饮食。 姜宝纯却偏爱这种口味,几乎是迫不及待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 肉质鲜嫩,被酱汁浸得入味,泛着金黄晶莹的光泽,又裹着红绿相间的剁椒,她刚吃下去,就满足地眯起眼睛。 薄寒峣看着这一幕,无端像是借她的口,尝到了那种充满刺激性的味道——又浓又鲜又辣。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喉结滚动,吞了一口唾液。 姜宝纯毫无察觉,还在赞美他的手艺:“好吃!” 薄寒峣顿了顿:“还有四道菜。” 姜宝纯:“四道?会不会太多啦。” 薄寒峣却说:“不多。” 说完,他放下瓷盘,回厨房继续做饭。 最后,他一共做了五道菜,每一道都鲜美开胃、浓香扑鼻,跟姜宝纯的口味完美契合。 姜宝纯是个合格的食客,非常会给情绪价值,边吃边夸:“这手艺快赶上你家阿姨了。” 薄寒峣没有说话。 他食欲不高,只动了两下筷子,大部分时间都在看姜宝纯吃饭。 食欲像是会传染,他看着她吃得这样开心,也感到了罕见的饥-渴。 喉咙里像有什么在爬,饥-渴感从胃部蠕行至喉头,便化作一种想要吞吃什么的欲望。 薄寒峣垂下眼,跟姜宝纯一起吃饭。 吃完饭,姜宝纯站起身,用保鲜膜把没吃完的菜肴封好,放进冰箱,准备当明天的午餐。 薄寒峣则去厨房洗碗。 他的洁癖和强迫症,在打扫卫生方面发挥到了极致。 等姜宝纯再度看向厨房,流理台和水池已被擦得明净如镜,所有瓷盘按照高矮重新排序,就连厨余垃圾都已分类妥当,只等一会儿顺手丢掉。 姜宝纯前司也有个自称洁癖的男同事,明明是自己的桌子又脏又乱,却给同事制定了数十条规矩;嫌弃门把手有太多人摸过,处理方式却是用脚踹门,弄得玻璃上全是脚印,让保洁阿姨苦不堪言。 要是那男同事也像薄寒峣一样严于律己、造福他人,洁癖肯定会成为最受欢迎的存在。 打扫完毕,薄寒峣抽了张纸巾擦干手上的水珠,突然问道:“你之前在看什么电影?” 姜宝纯一愣:“普通的好莱坞片子……你要看吗?” 薄寒峣的语气很无所谓:“看看吧。” 他的态度无可无不可,却主动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姜宝纯只好继续播放电影。 十多分钟后,姜宝纯犯起了老毛病——电影节奏太慢,她想换一部电影了。 谁知转头一看,薄寒峣居然看得十分认真。 她忍不住问道:“你觉得好看吗?” 薄寒峣平淡地说:“好看。”怎么可能。从片头到片中,几乎没一个细节符合物理常识。 姜宝纯:“……” 她开始怀疑薄寒峣对电影的审美。 看到一半,她实在受不了了,抄起遥控器,换了一部恐怖片。 但她忘了,欧美恐怖片往往与性挂钩。 这类电影,剧情大多都是,将主角置身于极端封闭的环境下,看主角如何心惊胆战,如何走向癫狂。 极端环境之下,主角会逐渐脱下道德的外衣,血气亢奋,兽性昭彰。 她选的这部电影也不例外。 随着剧情的推进,音响里传来黏腻的声响,屏幕上,女配和男配拥吻在一起。衣衫层层褪下,软垂堆叠。 下一刻,一把尖刀自下而上刺穿了两人的胸膛,混浊的血浆喷涌而出,浸湿了床板。 两人死状极为可怖。 他们才化身野兽,就被“狩猎”了。 姜宝纯看多了这样的电影画面,早已免疫。 但她有些好奇薄寒峣的反应,于是转头望向他。 薄寒峣却一脸冷静,面部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只是过分正襟危坐,看上去有些怪异。 姜宝纯:“你是不是不喜欢看电影?” 薄寒峣顿了片刻,说:“我没看过电影。” 姜宝纯诧异:“怎么可能?” 不等她联想一些悲惨事迹,薄寒峣已淡淡地继续说道:“电影时间太长,展示的信息量又太少。有点浪费时间。” 姜宝纯眼角微抽,又问:“那你觉得这部电影怎么样?” 恐怖片的平均评分都在5分左右,值得一看的片子才会上6分,可见剧情多么陈词滥调。 根据她观影无数的经验,这部电影的评分不会超过5.5分。 薄寒峣却迟迟没有评价。 屏幕上,电影还在继续。 无甚内涵的剧情,却充斥欲-望。 薄寒峣一直对欲-望有种生理性的排斥。 他不是那种全然不上网的人,偶尔也会瞥一眼社交平台,知道现在的风气是崇拜钱权。很多影视剧也会把各种美好的品质赋予富人,只给穷人留下“尖酸刻薄、粗俗无知”的标签。 但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身处的阶级,是多么欲望横流。 人人都像着魔一样,极尽掠夺财权,刮骨吸髓。 他正是因为厌恶这样的风气,才会专研学术。 薄寒峣对这部充斥欲-望的电影,也感到生理性的厌恶。 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当初为什么会厌恶姜宝纯。 ——他在她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欲-望。 而他的欲-望,如他生长的环境一般,强得可怕,一部粗制滥造的电影即可唤起。 仿佛无穷。 22 Chapter 22 电影结束,薄寒峣站起身,拿起黑色大衣,准备离开。 姜宝纯本来还想跟他讨论一下剧情,但看他表情不太对劲,只好起身送他离开。 走到门口时,薄寒峣突然停下来,回过头,看向她。 姜宝纯跟在他身后,猝不及防撞进他的视线里。 薄寒峣不知在想什么,直勾勾地盯着她,盯得她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姜宝纯:“……怎么了?” 薄寒峣顿了两秒:“你还没有加回我的微信。” 在他那停顿的两秒里,姜宝纯怀疑,他想说的,绝对不止加回微信。 她心脏不由重重一跳:“你等我去拿手机。” 薄寒峣又盯着她看了片刻,才缓缓点头。 拿到手机后,姜宝纯心脏仍在砰跳。 她以前觉得薄寒峣说话直白,不懂礼数,缺乏基本的社交能力,直到他开始跟她暧-昧,才发现,这些特质也会让他眼神变得分外露-骨。 姜宝纯难得有些招架不住。 加回微信,姜宝纯朝他晃晃手机:“这下行了吧?” 薄寒峣没有说话。 他垂眼看向手机,不时滑动一下屏幕,似乎是在翻看她的朋友圈。 姜宝纯顿时有些尴尬。 薄寒峣看得太仔细了,几乎有些投入,每一张照片都停留了至少两秒钟,毫不掩饰对她的关注。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突然开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复我爸。” 姜宝纯一愣:“什么?” 薄寒峣说:“我爸给你发了很多消息,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复他。” 姜宝纯:“……” 毫不夸张地说,她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莫名有种偷-情的感觉。 可能因为这一场景,太像小三质问,什么时候把他们的事情告诉正室。 好半天,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为什么要回复他?” 薄寒峣说:“你不回复,他可能会一直给你消息。你喜欢他给你发消息?” “……”姜宝纯有些哭笑不得,“这都什么跟什么。不想回他,是因为他没经过我同意,就来我公司,搞得周围同事都知道了我和他的关系,影响很不好。” 薄寒峣沉默。 几秒钟后,他忽然开口:“你就是因为这个离职?” 姜宝纯:“倒也不是,但也算一个原因吧。” 话音落下,不知是否她的错觉,薄寒峣的表情似乎有些高兴,甚至透出轻微的——幸灾乐祸。 但很快,他的神色就恢复了平静。 出于某种原因,姜宝纯不希望他那么快恢复平静。 于是,她故意问道:“说起来,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爸分手吗?” 薄寒峣听见这话,心脏猛跳了一下,简直像从高处坠落。 几乎是立刻,他就想起姜宝纯手机屏幕上那条消息——“你别想太多,直接说,你喜欢上他儿子了。” 刚刚,她提到了薄峻,现在又问他是否知道他们分手的原因。 难道——他冷静地想,姜宝纯要对他告白了? 他跟姜宝纯的接触并不频繁,现在告白明显有些快了。但要是姜宝纯真的很喜欢他,不想再等下去,他也可以跟她试试。 唯一有些麻烦的是,他要怎么跟薄峻解释。 薄峻是否会因为此事断掉他的经济来源。 薄寒峣虽然视薄峻为竞争对手,但也没有蠢到为了无谓的自尊心,而放弃家产的继承权。 薄氏集团是家族企业,从成年的那一刻起,他就对家产享有继承权和支配权。 即使薄峻断掉他的经济来源,他也能拿到自己那一份财产。 再加上,他的头脑、自律、判断力,以及学术上的成就。 未必不能给姜宝纯优渥且奢侈的生活。 至少,她跟他在一起,肯定不会沦落到为了几千块钱,而去卖自己的奢牌围巾。 短短几秒钟的时间,薄寒峣迅速计算好了跟姜宝纯在一起后的花销,甚至计划好了未来定居的城市。 薄家的房产遍布世界各地。 而姜宝纯又是一个喜欢旅游的人,他们可以先去一些风景秀丽的国家旅居。 等薄峻彻底对姜宝纯失去想法后,再回A市定居也不迟。 这时,姜宝纯继续说道:“你爸太没情-趣了。不管我干什么,他永远都只有一种反应,而我又是一个特别容易喜新厌旧的人……” 姜宝纯本意是想告诉薄寒峣,她没什么耐心,如果他真的暗恋她,想要追求她,可以采取一些行动了,不然下场很可能跟他爸一样。 当然,她并非好意提醒,而是抱了一定的顽劣心思,想看看他听到薄峻的名字,会有怎样的反应。 不错,她和薄峻已经分手了。 但交往的那半年里,薄峻带她出席了不少正式场合。 薄家亲戚基本上都知道她。 如果他跟她在一起,想过怎么面对薄家的亲戚吗? 想过怎么面对薄峻吗? 或者说,他们第一次见面,他嫌恶她身上的香水味时,想过这一天吗? 姜宝纯笑盈盈地望着他,想看他会怎么回答。 出乎意料的是,薄寒峣不仅没有露出被冒犯的神色,反而有些莫名的兴奋。 他看着她,问道:“你想要怎样的反应?” 姜宝纯笑说:“你觉得呢?” 薄寒峣闭了闭眼,感到某种亢奋的情绪正在高涨。 以前,他只有理论模型与实验完全吻合时,才会进入这种近乎上-瘾的亢奋状态。 那是一种如机器般精密的亢奋——冷静,纯粹,全程由他掌控。 姜宝纯带给他的亢奋情绪,却是混沌而失控的。 她不过是含蓄地表达了移情别恋的缘由,他边缘系统的兴奋信号就压倒了前额叶的理性调节功能。 薄寒峣没什么表情地想,姜宝纯可能有些危险。 但同时,他又想,她是那么喜欢他,并且已经暗示到了这个地步——他为什么不吻上去呢? 于是,他上前一步,伸手,扣住姜宝纯的后脑勺,俯下身。 姜宝纯像是预料到了他的动作,又像是经常跟人接吻。 总之,她先他一步,仰头吻了上来。 23 Chapter 23 在此之前,薄寒峣一直认为,接吻既不卫生,也无必要。 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冒着感染疾病的风险,跟任何人发生任何形式的口腔接触。 即使打算亲吻姜宝纯,他也不想接触她的唾-液。 然而,当姜宝纯的双唇贴上来的那一刻,他只觉得头皮发麻,立刻忘了自己的打算,下意识含住她的唇,重重吮-吸起来。 太奇怪了。 这种高风险的体-液交换行为,为什么让人如此上瘾。 薄寒峣紧紧贴着姜宝纯的唇,做了一件自己以前想都没想过的事情——他把姜宝纯的唾液,连同她唇上的口红,一起吞咽了下去。 有那么几秒钟,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用力挤压,居然感到了无法形容的餍足。 但很快,嫉妒就猛地冲上头顶。 如同一股不可遏制的电流,在他体内迅速扩散,形成一个持续传导的回路。 ——不受控制,也无法控制。 薄寒峣几乎是控制不住地想,薄峻是否也曾这样吻过姜宝纯。 是否也曾这样,吮-吸她的唇舌,吞下她的唾液,直到彼此的双唇发黏发湿。 姜宝纯不知道薄寒峣的想法,只能感到他扣住她后脑勺的力道倏然加重。 可能因为成长过程中缺失母亲这一角色,他对吮-吸这个动作热衷得可怕,几乎把她的舌-尖吮到发痛。 姜宝纯忍不住推了他一把:“你能不能轻点……” 薄寒峣没有说话,反而吻得更重了一些。 那种饥渴程度,不像接吻,更像是在喝她的口水。 姜宝纯被他吻得头脑缺氧,实在受不了了,花了一些力气推开他。 薄寒峣也在微微喘息,胸口轻微起伏,视线却始终没有从她的身上移开。 姜宝纯被他看得心脏发涨。 平心而论,这个吻的感觉……很好。 薄寒峣看似冷淡,吻她的时候却近乎狂热,是她想要的那种感觉。 奇怪的是,一吻完毕,他并没有对她告白,反而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像是在等她开口说什么。 她有什么好说的? 许久,薄寒峣冷不丁开口:“这是我第一次接吻。你觉得……怎么样?” 他一边说,一边专注地看着她,似乎在暗示什么。 姜宝纯完全不懂他的暗示,有些莫名其妙:“……还行?” 薄寒峣顿了一下,似乎不太高兴。 他上前一步,紧紧盯着她,目光直白得接近灼-热,简直像一阵热气扑面袭来。 姜宝纯不由屏住了呼吸。 薄寒峣说:“我想听具体的评价。” “你要多具体?” 薄寒峣沉默片刻,语气不知为什么变得有些阴阳怪气:“你可以从角度、力道、触感三个方面进行评价。” 暧-昧气氛顿时荡然无存。 姜宝纯还是第一次碰见薄寒峣这种接吻后不告白追着要评价的。 “你有什么毛病?” 薄寒峣说:“你先告诉我你的评价。” 姜宝纯嘴角微抽:“……比你爸差点,行了吧。” 薄寒峣不说话了。 他冷冷看了她一会儿,转过身,打开房门,准备离开。 姜宝纯提醒他:“你拖鞋还在这儿。” 薄寒峣没有回头:“留着吧。” “留着干嘛,”姜宝纯说,“你还要过来吗?” 薄寒峣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 他站在大理石楼道走廊里,看不清具体神色,但能感到心情似乎高兴了一些。 这人的情绪完全是个谜,时好时坏,变脸比翻书还快。 姜宝纯给他打预防针:“我不会做饭,你过来的话,只能你给我做饭。” 薄寒峣却似乎更高兴了,语气甚至有些轻快:“可以。” 说完,他走到她的面前,垂下眼睛,又露出那种等她说出某句话的眼神。 似乎只要她说出口,他就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光线昏暗,他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表情正在逐渐变温柔。 姜宝纯不是一个迟钝的人。她隐隐察觉到,薄寒峣好像在等她主动捅破他们之间那层窗户纸。 她并不介意在感情中当主动的一方。 问题是,她和薄寒峣之间,不是薄寒峣暗恋她吗? 为什么是她来捅破这层窗户纸? 于是,姜宝纯假装没有看懂薄寒峣的暗示,说:“谢谢,你做的饭确实好吃。” 果然,薄寒峣没有听见自己想听的话,神情立刻冷了下来,转身就走。 姜宝纯忍不住笑出了声。 薄寒峣本来已经走到了电梯处,听见她的笑声,又折返回来。 印象里,这是她第一次在他的面前笑得那么开心。 以前,她认为他们永远不可能在一起时,除了朋友圈的照片,在他面前总是显得安静而忧郁。 现在,他不过是吻了她,她就开心成这样。 必须承认,听见她笑声的那一刻,他内心是得意的。 薄寒峣平静地想,只是一个吻就能让她开心。他完全可以再给她一个。 想到这里,他走到姜宝纯的面前,低下头,又一次吻住了她。 第二次接吻,薄寒峣想表现得游刃有余一些,但不到半分钟就暴露了本性——含住姜宝纯的舌尖,本能地吮-吸起来。 不,简直是榨取。 被推开后,他盯着她,呼吸几分粗重,似乎只要她松手,就会再度吻上来。 姜宝纯感觉年轻就是这点不好,一旦开-荤,根本无法控制自己。 都走到电梯口了,还要回来亲她一顿。 她虽然挺喜欢他这股黏糊劲儿,但再这么亲下去,她的嘴就不能要了。 姜宝纯压低声音,警告说:“……够了,走吧,拜拜。我关门了。” 薄寒峣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终于转身,乘电梯离开了。 姜宝纯关上门,心脏仍像被吻到缺氧似的,狂跳不止。 直到薄寒峣转过身的前一秒,他的视线都还胶黏在她的唇上。 跟薄峻分手后,她确实想找一个年轻又黏人的。 但没想到会这么年轻,这么黏人。 ……还是前男友的儿子。 可能因为她跟薄峻是和平分手,交往过程中,薄峻也没有任何原则性的过错,姜宝纯内心生出一丝说不清楚的负疚感。 可惜,人性都渴求低劣的刺激。 这种负疚感,不仅不会让她远离薄寒峣,反而会成为他们关系的助燃剂。 24 Chapter 24 辞职后,姜宝纯给自己放了一个小长假。 但广告圈太小了,美术指导这一职位又比较小众,这期间,几乎每天都有人来试探她,下家打算去哪家公司。 甚至有老板主动向她投来橄榄枝。 姜宝纯暂时不想那么快就投入工作,礼貌回复说,最近只打算接私单,正式工作还得看情况。 当然,这只是她美好的设想。 实际上,她每天睡到中午才起,醒了就看剧打游戏,根本没时间去接私单。 如此颓废的生活,反倒让她看上去比上班时更加朝气蓬勃。 可能因为她太久没发朋友圈,不少朋友都来问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姜宝纯不由颇为感动。 她以为大家都是礼貌性点赞,没想到都是真心关心她的生活。 感动之余,姜宝纯连发了三条朋友圈,条条都是九宫格,全方位无死角向朋友们展示了自己辞职后的快乐人生。 朋友们也感动地把她屏蔽了。 这时,她手机“嗡”的振动一下,拿起来一看,是薄寒峣发来的消息。 他不是去奥地利参加研讨会了吗? 怎么还有空给她发消息? 薄寒峣:【我在飞机上了。】 Bao:【一路平安!】 薄寒峣:【大约20小时后落地。】 姜宝纯一愣,打字:【你没买到直飞机票吗?】 几秒钟过去,薄寒峣才回复:【直飞机票?】 Bao:【我记得维也纳有直飞国内的航班。】 这一回,薄寒峣没有打字,而是发了条语音过来。 听筒里,他的声音冰冷极了:“我去的是奥兰多,不是奥地利。” 姜宝纯有些莫名,不知道他在生气什么,觉得她见识太少,分不清奥兰多和奥地利的区别? 不至于,半年前她还在朋友圈打卡过奥兰多的迪士尼乐园。 如果薄寒峣点进过她的朋友圈,应该知道她去过那里。 那他为什么生气? 他们都一个星期没有聊天了。 姜宝纯一头雾水,回看了一下自己的朋友圈,忽然头皮一麻。 她刚刚发的那三条朋友圈,好像不小心暴露了自己会做饭的事实。 这些天,她过得太惬意了,每天早上都会给自己煎一个鲜黄透亮的鸡蛋;中午,又会给自己下一碗清汤面,汤汁清透,泛着几缕葱花,看上去分外有食欲。 傍晚,她又努力烤了一盘蛋挞,躺倒在沙发椅上,边喝可乐边看电影。 为了展示自己的厨艺,她还戴着隔热手套,跟刚出炉的蛋挞合影了一张。 姜宝纯:“……” 难怪薄寒峣会来找她兴师问罪。 · 事实上,薄寒峣从一开始就知道姜宝纯会做饭。 如果是完全不下厨的人,根本不会往家里添置厨具。 但他并不介意姜宝纯谎称自己不会做饭,甚至听见这句话时,心底还涌起了一丝微弱的喜悦。 她不过是找了个借口,好让他们有更多相处的时间。 他为什么要介意。 谁知,那天过去,姜宝纯再也没有联系他。 这期间,薄寒峣忙得不可开交。 他刚结束一个竞赛项目,就要跟导师去奥兰多参加一个中型研讨会。 虽然他目前的研究方向是高能物理,但其实也对凝聚态物理感兴趣,包括重整化群这一方向。 所以,凡是涉及凝聚态和重整化群的研讨会,他都不想错过。 出发前,薄寒峣考虑到姜宝纯联系不到他可能会着急,便把自己的行程单发了过去。 Bao:【?】 薄寒峣:【大约一个星期后回国,保持联系。】 姜宝纯回了他一个“笑脸”和“大拇指”。 然而,他在奥兰多期间,姜宝纯一次也没有主动找过他。 薄寒峣难得有些焦躁。 他使用手机的频率一直不高,那段时间却经常不分时间场合拿起手机,看了又看,频率高到连导师都主动问他,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后来,他想通了,应该是失业这件事对她影响太大,她才没有联系他。 毕竟,她那么热爱分享生活的一个人,这段时间也没有发朋友圈。 她一定很焦虑自己的未来。 想到这里,薄寒峣打开自己的账户看了一眼。 他名下有两处房产,一幢是市中心的别墅,另一幢则是近郊的度假庄园。 除此之外,还有几笔理财基金,算上盈亏,刚好有九位数。 他完全有能力帮她缓解就业压力。 考虑到姜宝纯的自尊心,薄寒峣并没有直接告诉她这一提议。 他准备回国后,帮她留意一下工作岗位。 算上飞行和调整时差的时间,薄寒峣在奥兰多停留了整整一周。 上飞机后,他本打算闭目睡一觉,却鬼使神差地拿出手机,连上了国际航班的WiFi。 然后,就刷到了姜宝纯那三条朋友圈。 二十七张照片。 每一张都不一样。 照片里,她穿着棉麻围裙,用隔热手套端起一盘烤得焦黄的蛋挞,笑得轻松又惬意。 放大照片,每一个蛋挞都烤得香脆饱满,酥皮层层叠叠,盛着饱胀的蛋汁。如果不是反复烤制,很难烤出如此完美的蛋挞。 薄寒峣表情冷得吓人,理智上知道自己不该为了一盘蛋挞生气,全身上下却还是传来了怒火奔流的震颤。 ——她宁愿烤一盘没用的蛋挞,也不愿意给他发一条消息。 但很快,他就发现,这并不是最值得生气的一件事。 更让人生气的是,姜宝纯甚至不知道他去的是奥兰多。 她究竟多不关心他,连他去的是哪个国家都不知道? 出发前,他明明给她发了自己的行程单和酒店入住单。 难道她自始至终都没有点开看一眼吗? 就在这时,薄寒峣忽然想起了那天的吻。 事后,他无数次回想起那一幕,总觉得姜宝纯远远不如他投入。 吻她的时候,他像是陷入了一种古怪而狂热的状态,胸口酸涨至极,手臂上甚至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姜宝纯虽然被他吻得呼吸困难,眼尾泛红,目光却始终是清醒的,似乎随时能从这个吻抽-身而出。 他甚至能从她的眼底看到自己沉沦的样子。 愤怒到一定程度,沸热的血液反而冷却了下来。 薄寒峣闭上眼睛,攥住手机的力道逐渐加重。 生平第一次,他感到一阵近乎战栗的不安。 是他的错觉吗? 姜宝纯好像没那么喜欢他。 25 Chapter 25 姜宝纯以为薄寒峣生气后不会再理她,谁知第二天一早,手机上又收到了他发来的语音消息。 听筒里,他的声音依旧冷漠:“我下飞机了。” 姜宝纯看了一眼时间,距离他上次联系她,刚好二十个小时。 看来是一下飞机,就给她发来消息。 想到这里,姜宝纯内心泛起微妙的躁动,也发了一条语音过去: “辛苦了,早点回家休息吧。” 再正常不过的一句寒暄,薄寒峣看见之后,却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姜宝纯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接了起来。 可能因为在飞机上待了一个晚上,电话那端,薄寒峣的声音显得又低又哑:“我在奥兰多待了一个星期。” 姜宝纯眨了下眼睛:“……所以呢?” “我们很久没见面了。”他缓缓说道。 “也就七天?” “现在是八天了。”薄寒峣语气冷漠。 这下,姜宝纯再迟钝也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更何况她根本不迟钝。 她不由微微歪头,故作困惑:“薄寒峣,你是不是想我了?” 薄寒峣不作声了。 姜宝纯说:“你要是想我了,就直说。” 薄寒峣没有说话。 姜宝纯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回答,佯装要挂电话。 薄寒峣终于开口说道:“我想你了,姜宝纯。” 姜宝纯听得头皮微微发麻,却还是笑说:“是吗?有多想?” 薄寒峣语气始终没什么起伏,说出的话却露-骨得令人心悸:“几乎每天都在想你。开会的时候想,做题的时候想,睡觉的时候想。飞机上也一直在想,所以才想第一时间见到你。” 姜宝纯还是第一次碰到这么诚实的暧-昧对象,连忙叫停:“好了好了,别说了,我来接你。你在哪个航站楼?” “不用,”他说,“我订了餐厅,你去那边等我吧。” 好家伙,看来早有准备。 姜宝纯想了想,笑着问道:“现在还怪我把‘奥兰多’记成‘奥地利’吗?” 薄寒峣停顿一瞬,冷声说道:“这个等下再说。”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姜宝纯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他又在气什么。 她耸耸肩,放下手机,起身去衣帽间挑衣服。 她和薄寒峣并不是情侣关系,所以不必穿得太隆重。 最后,她选了一件浅米色的紧身薄毛衣搭配牛仔裤,披上驼色羊绒披肩,就出门了。 坐上车后,才发现,薄寒峣订的餐厅,居然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家日料店。 那家店环境幽静,每次只接待四位客人,吧台式座位,呈一字排开。如果想要聊天,必须侧身耳语,确实很适合约会。 唯一的问题是,那是薄峻第一次把她介绍给他的地方。 那家店的主厨,说不定还认识薄峻。 但必须承认的是,跟薄寒峣的相处过程中,每次意识到薄峻的存在,都会感到一阵隐秘的刺激。 犯忌之所以让人趋之若鹜,并非犯忌本身具有多么强大的诱惑力,而是因为禁律的存在。 越是禁止,就越是令人向往。 姜宝纯忍不住想,如果有一天,薄峻发现了她和薄寒峣的事情,这份刺激——或者说,她对薄寒峣的好感,是不是就消失了? 半小时后,姜宝纯抵达日料店。 服务员上前,替她脱下羊绒斗篷,又接过她手上的提包,引她入座。 除她之外,还有一对情侣也到了,正坐在另一端悄声耳语。 不多时,薄寒峣也到了。 他一身深色大衣,垂坠感极强的设计,显得身形挺拔而修长,手上推着一个灰色行李箱,上面还贴着托运的条码标签,整个人几乎有些风尘仆仆。 服务员走过去,接过他手上的行李箱,引他走向姜宝纯旁边。 其实根本无需指引。 薄寒峣走进来的那一刻,眼睛就没有从姜宝纯身上移开过。 没人能在坐二十个小时的飞机后还能维持风度,薄寒峣也是如此。 他面容几分倦色,眼睛有些充血,却在看见她的一瞬间,露出了近乎亢奋的神情。 似乎一路奔波而来,就是为了这一刻。 姜宝纯呼吸一滞,垂下眼睛。 心脏像被某种滚烫的情绪灌满,一寸寸撑到发涨。 她想,薄寒峣可能真的很喜欢她。 奥兰多跟国内的时差有十二个小时。 如果是她坐了二十个小时的飞机,又面临十二个小时的时差,不管谁约她吃饭,都不可能答应的。 薄寒峣脱下大衣,在她旁边落座。 一股冷冽的淡香朝她袭掠过来。 这气味辨识度太高,姜宝纯一下子就闻出,是某款著名男士香水。 她不由诧异地看他一眼。 他喷香水了? 薄寒峣却误解了她的意思,对上她的视线后,停顿一霎,微微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一吻之后,他似乎觉得远远不够,又吻了上来,每一次都比之前更加深入,在她唇上停留的时间也一次比一次长。 到最后,姜宝纯几乎要以为,他是在飞机上饿狠了,在拿吻充饥解渴。 在另一对情侣向他们行注目礼之前,姜宝纯推开了他,小声警告:“够了。” 薄寒峣看她的眼神,却还是很渴。 这时,主厨走到案台前,跟他们打招呼,介绍今天的菜单,目光掠过薄寒峣和姜宝纯时,明显有些诧异。 姜宝纯心里一跳。 毫无疑问,主厨认出了他们。 接下来,开始上菜。 这家店以食材著称,号称不少食材都是当日空运到店,所以菜单基本以生食为主。 轮到薄寒峣时,主厨却是专门为他炙烤成熟食,才端到他的面前。 姜宝纯转头看向薄寒峣。 薄寒峣的声音十分平静:“我不吃生食。” 主厨笑着说:“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小薄先生就是因为不吃生食,才不爱吃日料。今天赏脸过来,实在让我们受宠若惊。” 姜宝纯听见这话,心脏顿时漏跳一拍。 ——薄寒峣不爱吃日料,却带她到这家店来,意图可谓昭彰。 最后一道菜,是甜点。 姜宝纯只有工作时才会嗜甜,平时几乎不碰甜食,尝了一口,就放下了勺子。 薄寒峣却把她剩的冰淇淋拿了过去,吃了起来。 姜宝纯眨眨眼:“你喜欢吃甜的?” 第一次见面,他似乎也只吃了冰淇淋。 薄寒峣说:“一般。” 姜宝纯以为他嘴硬,倾身过去,在他耳边说:“可是你吃了两碗冰淇淋,小孩都没你嘴馋。” 薄寒峣顿了片刻。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道:“这是替代性满足。” “什么?” “简单来说,你对我来说,是一个强刺激源,”他语气平缓,仿佛在陈述实验结论,“我一看到你就会兴奋起来。如果不吃点甜的,我可能会一直想亲你。” “……”姜宝纯已经开始习惯他的语不惊人死不休,要了一勺冰淇淋,塞进他的嘴里,“吃你的冰淇淋吧。” 薄寒峣神色冷静地含住了勺子。 然后,他不顾四周的目光,低头,再度吻住了姜宝纯。 奶油的甜香,在彼此唇齿间弥漫开来。 他现在的心情何止“兴奋”可以形容。 之前果然是他的错觉,姜宝纯分明很喜欢他,不然不会主动提出要来接他。 见面之后,他刚刚落座,她就充满暗示性地看向他的唇。 他一眼就明白了她的暗示,没有任何犹豫地吻住了她。 主厨明显还记得姜宝纯和薄峻之间的关系,看他的眼神,简直难掩诧异。 薄寒峣脸上没什么表情,内心却充斥着异乎寻常的喜悦。 必须不停摄入糖分,才能遏制住那种高涨的亢奋感。 姜宝纯和薄峻曾经是一对,又怎样。 现在,他才是胜利的那一方。 26 Chapter 26 吃完饭,薄寒峣还想陪姜宝纯看电影。 姜宝纯不知道他哪儿来那么多精力——任何人舟车劳顿二十多个小时,都不可能再生出约会的心思。 薄寒峣看向她的眼神,却充斥着旺盛到可怕的精力。 似乎只要她给一个暗示,他甚至能再陪她二十个小时。 姜宝纯怕他倒在约会的路上,要过他的手机,下了个打车软件,输入他家的地址,准备强行送他回家。 薄寒峣看着她做完这一切,才开口说道:“我可以叫司机过来。” 姜宝纯:“哪个司机?” 薄寒峣说:“你认识的那个。” 他语气太过平淡,姜宝纯也没怎么当回事,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薄家不止一个司机,姜宝纯也并非每个司机都认识,薄寒峣却专门点出是“她认识的那个”。 ……意图再明显不过。 姜宝纯忍不住抬眼看向他。 薄寒峣也在看她。 他目光专注,看上去十分清醒,但作为一个刚历经长途跋涉且有十二个小时时差的人,此刻还站在她的面前,本身就是一种不清醒的行为。 姜宝纯深深吸气,终于把那句话问出口:“你不怕你爸知道吗?” 薄寒峣语气平静,坦然得让人毛骨悚然:“知道了又怎样?” “……” 姜宝纯无言以对。 那可太怎样了,薄峻甚至还想跟她复合呢。 这时,手机屏幕亮起,打车软件显示,车辆距离他们还有1公里,大约2分钟内到达。 姜宝纯把手机还给他:“回家记得好好休息。” 她有涂护手霜的习惯,手掌肌肤被养得又油又润,薄寒峣手机又没有保护壳,不可避免地在金属边框上印下了几枚濡湿的指纹。 姜宝纯刚想从包里拿张湿巾,替他擦一下,薄寒峣已接过手机,大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金属边框。 她不由微怔,确定那是摩-挲,而非擦拭。 摩-挲携带一股不可道破的欲念。 擦拭没有。 十多秒钟过去,薄寒峣突然问道:“你找到工作了吗?” “工作?”姜宝纯一愣,差点没跟上他跳跃的思绪,“没有,暂时不想上班。” 薄寒峣顿了顿,又问:“你手机号多少?” 姜宝纯以为他想存通讯录,没有多想,报出一串数字。 薄寒峣说:“常用号码?” 姜宝纯已经看到了她替薄寒峣叫的车。 她上前一步,一边冲司机招手,一边说:“当然是常用号码,所有账号绑定的都是这个号码——快上车吧,以前怎么没发现你那么多话!” 因为是用薄寒峣手机打的车,姜宝纯十分大方地替他叫了一辆豪华车。 司机西装革履,戴白手套,走下车,躬身接过薄寒峣手上的行李,又毕恭毕敬地为他打开车门。 薄寒峣侧头看向姜宝纯。 姜宝纯忍笑:“怕你不习惯普通的车嘛。” 薄寒峣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勺,俯身下来。 姜宝纯以为他想亲她,下意识想避开,他却只是在她耳畔说道:“那谢谢你的体贴。” 说完,他转过身,步入后座。 司机为他关上车门,朝姜宝纯微微点头,坐进驾驶座,开车离开了。 直到车辆远去,薄寒峣贴着她耳朵说的那句话,吐字时裹挟的每一股气流,都还在她耳朵里酥-麻地涌动。 姜宝纯使劲揉了揉耳朵,低头拿出手机,打算也给自己叫一辆车。 谁知,她刚解锁手机,后台就弹出一条到账消息。 点开一看。 薄寒峣给她转了一百万。 备注:自愿赠予 ??? 姜宝纯第一反应是自己眼花了。 她反复数了几遍零,确定自己没看错后,心脏猛地蹿到嗓子眼,手指颤抖着,给薄寒峣打去了电话。 薄寒峣接得很快,似乎猜到了她会打电话过来:“喂。” 姜宝纯压低声音:“你疯了?” 薄寒峣语气冷淡而平直:“我很清醒。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录音。” 姜宝纯忍不住稍稍提高音量:“这是录不录音的问题吗?”见四周有人望了过来,她又憋屈地把声音压了下去,“你给我转那么多钱干嘛?” 薄寒峣说:“我以为你会高兴。” “突然收到一笔来路不明的巨款,我怎么可能高兴?!” 薄寒峣冷静地反问道:“钱出自我账户,备注也写明了是自愿赠予,你觉得哪里来路不明?” 姜宝纯被他冷静的态度感染,失去了愤怒质问的力气。 但她并非真的冷静,更多是无力:“……算了,我跟你说不清楚。” 收到钱的那一刻,她高兴吗? 不劳而获当然高兴,但更多的是惊诧和不安。 更让她不安的是,薄寒峣似乎意识不到,自己做了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他们还没有确定关系,他就给她转了一百万。 不是一万,也不是十万,而是一百万。 简直像某种骗局最青睐的冤大头。 她长长叹口气:“钱我等下给你转回去,别再转给我了。” 电话那端,薄寒峣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出声问道:“你真的不缺钱?” 姜宝纯又想生气了:“我什么时候缺过钱?” 薄寒峣说:“我看过你朋友圈。” “什么时候?” 薄寒峣准确地说出一个日期:“当时你在朋友圈卖围巾。” 姜宝纯沉默。 其实他转账之后,她就隐隐有所察觉,但总感觉没那么巧——那条朋友圈只存活了不到一分钟,怎么可能刚好被这对父子同时看见? 谁能想到,源头还真是那条朋友圈。 姜宝纯:“……那是我骗你爸的。” 薄寒峣似乎皱了皱眉:“什么?” “当时,我想跟你爸分手……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就发了那条朋友圈,想让他主动跟我提分手。但后来感觉这么做不太好,就删了。总之,我真的不缺钱。” 薄寒峣没有说话。 姜宝纯叹口气,放下手机,切到支-付软件的页面:“钱我转回去了,你那边注意查收。” 幸好是支-付软件,要是银行卡这么一进一出,很可能被限制交易。 转完账,她切回听筒模式,打算跟薄寒峣说再见。 薄寒峣却突然开口叫住她:“姜宝纯。” “……嗯?” 他说:“对不起,之前误会你了。” 人与人之间,误会并不少见。 但像薄寒峣这样,因为误会郑重道歉的,姜宝纯却是第一次见。 她莫名赧然:“没事,没事,也怪我乱发朋友圈。” “但我没有经过查证,就对你的人格下定义,”他说,“这是很严重的错误,也违背了基本的推理原则。” 这场面太过严肃,姜宝纯有些呼吸困难,下意识想开个玩笑缓和气氛:“不对……所以,你明知道我是个虚荣市侩的人,会为了七千块钱,卖掉你爸送的围巾,却还是喜欢上了我?” 话音落下,她后脑勺倏地一紧,隐约感觉有什么被捅破了。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这应该是他们之间第一次提及“喜欢”。 那层横亘在他们中间的窗户纸,就这样毫无征兆地被捅出一道缝隙。 姜宝纯心脏骤停一拍。 气氛似乎也停止流动,像被抽走了氧气,必须用力才能正常呼吸。 薄寒峣却答得毫不犹豫:“是。” 心跳已经快到连耳膜都在轰轰作响,姜宝纯不由自主放轻了声音:“……是什么?” 薄寒峣说:“姜宝纯,我喜欢你。” 窗户纸被彻底捅破。 暧-昧的迷雾被驱散,一切都变得明晰起来。 姜宝纯无法形容这一刻的感受。 她虽然站在街头,整个人却像是被这句话拽进了一个密闭而灼热的空间。 心跳过速,血液升温,手掌逐渐沁出黏滑的热汗。 可能因为薄寒峣这句告白,有一堆骇人听闻的前提。 ——他相信了她捏塑出来的虚荣形象,却还是喜欢上了她,甚至违背道德与理智,给她转了一笔巨款。 即使是在生意场上,如此轻率地定下一百万的价值,都是不理智的。 更何况这笔巨款,还备注了“自愿赠予”四个字。 要知道,就连薄峻当初也只给她转了十二万。 薄寒峣不可能不知道这么多钱的价值,也不可能不知道他这么做意味着什么。 他什么都知道,却还是那么做了。 可见他的“喜欢”程度之深,令人骇然。 姜宝纯闭上眼睛,脑中自动回放跟薄寒峣暧-昧以来的每一个细节。 他从一开始就认为,她是个虚荣、愚蠢的女人,知道她会为了几千块钱卖掉别人送的礼物,却还是跟她频繁往来,甚至主动上门为她做饭。 分开的那一个星期里,他明明有足够的时间冷静下来,理清跟她的关系,却还是一下飞机就赶到了她的身边。 得知她辞职后,更是不假思索地转了一百万给她。 他这一系列失控的行为,让她想到一个词。 ——着魔。 他着魔似的喜欢上了她。 27 Chapter 27 薄寒峣回到家时,薄峻正在客厅里抽烟。 他似乎刚从某个正式场合回来,神态有些疲倦,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拿着香烟,旁边是静音运作的空气净化器。 薄寒峣瞥他一眼,脱下外套,递给旁边的阿姨,说:“不是戒烟了么。” 薄峻揉了揉眉心,掐灭了香烟:“碰到点烦心事。”又问薄寒峣,“怎么这么晚才回来,飞机延误了?” 薄寒峣说:“在外面吃了点东西。” “要不要让阿姨再做点吃的?” “不用,”薄寒峣说,“我吃饱了。” 可能因为太久没有见到儿子,薄峻起了点谈兴:“吃的什么?” 父子二人对视一瞬。 薄寒峣很少说谎,这也没什么好说谎的。他平静地说:“日料。” 薄峻笑说:“你不是最讨厌日料吗?” 薄寒峣说:“现在也不喜欢。” “那怎么想起吃日料了?” 薄寒峣盯着薄峻,缓缓说道:“带女朋友去吃。” 短暂的沉默过后,薄峻有些惊讶地笑了一声:“什么时候交的女朋友?” “刚刚。”薄寒峣说。 “好小子,”薄峻声音里带着长辈惯有的调侃笑意,“不声不响就把人家女生追到手了。” 薄寒峣说:“是她追的我。” 薄峻微微挑眉,像大多数长辈那样,他对薄寒峣的女朋友生出了几分好奇心——他太了解自己儿子的秉性,过分理智,也过分冷淡,仿佛天生情感匮乏。 究竟是怎样的女孩,让他舟车劳顿二十个小时也要去见? 薄峻微笑:“打算什么时候带她来见我?” 薄寒峣没有说话。 有那么一刹那,他差点跟薄峻坦白一切,但并非出自儿子对父亲的分享欲,而是某种阴暗的嫉妒心。 但很快,理智就压制了蠢动的嫉妒心。 薄寒峣平静地看着薄峻,说:“会有机会的。” 薄峻闭上眼睛,往后一靠,倒在沙发上,揉了揉眉心:“到时候叫上你姜阿姨,替你把把关。” 气氛陡然一滞。 薄峻闭着眼睛,没有注意到自己儿子的表情微微变了,看上去几乎有些古怪,不知是轻蔑,还是憎恶,抑或是愧疚。 好半晌,薄寒峣才冷声开口:“你们不是分手了吗?” 薄峻笑笑,倒是不介意跟自己儿子分享想法:“分手了就不能再追回来吗?” 薄寒峣没有说话,转身去吧台倒了一杯水。 他神情没有太大的变化,脉搏频率却仿佛经历了一场剧烈运动,那是情绪失控的前兆。 一杯冷水下肚,他的头脑总算清醒了一些,语气也平缓下来:“那祝你好运。” 话音落下,他手机忽然“嗡”地振动一下,低头一看,是姜宝纯发来的消息。 Bao:【到家了吗?】 薄寒峣:【到了。】 Bao:【快去睡觉吧,你在飞机上肯定没怎么睡,我都看到你黑眼圈了!】 薄寒峣顿了顿,下意识看向吧台反光处。 反光里,他五官冷峻而立体,因为轮廓过于分明,一眼看上去几乎可以用“美丽”形容,但并不是雌雄莫辨的美丽,男性特质相当突出。总之,这样一副长相,即使有黑眼圈,也无碍观瞻。 想到这里,薄寒峣垂下眼睛,打字:【是没怎么睡,一直在想你。】 Bao:【我也在想你。】 薄寒峣盯着这句话看了将近半分钟,才继续打字:【最后一个问题,你现在是我女朋友了吗?】 姜宝纯回复得很快:【不然呢?】 【早点休息吧,不许再回我消息了!】 然后,她发了个小熊手举棒球棒凶巴巴敲打另一只小熊的表情包。 薄寒峣很少有情绪上的波动。一直以来,情绪都与他有一层隔膜,像是某种生理缺陷。 但这一刻,他看着手机上姜宝纯的回复,整个人几乎有些晕晕然。 他给姜宝纯转账时,头脑也这样发晕发胀,甚至失去了基本的思考能力,仿佛有另一个人接管了他的身体。 那个人完全是他的反面。 ——冲动、愚蠢、欠缺考虑。 奇怪的是,他并不反感那种感觉,转账成功的那一刻,一向理性的大脑甚至兴奋得发痛。 薄寒峣喝光了手上的冷水,准备遵从姜宝纯的命令,上楼洗澡睡觉。 他转过身,不动声色瞥了薄峻一眼。 薄峻也在看手机,不时打几个字,不知是在处理工作,还是在跟什么人聊天。 薄寒峣的想象力从来没有这么活跃过。他冷漠地想,薄峻那么想追回姜宝纯,那他会去找姜宝纯聊天吗?他们会聊什么? 他过度敏锐的感官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不需要盯着看,也能感到薄峻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留了多长时间——如果是处理工作,根本没必要这样字斟句酌。 长这么大,薄寒峣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嫉妒心是如此强烈,连自己的父亲用手机打字,都能诱发他的无限猜忌。 这时,薄峻放下手机,朝他走来。 薄寒峣全身肌肉紧绷了一下。 薄峻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以长辈的口吻嘱咐说:“早点休息。”然后,转身走向室内电梯,应该是去楼上洗澡。 薄寒峣“嗯”了一声。他没有看向茶几,浑身上下的感官却集中在了那边的手机上。 他没有去拿手机。父亲刚走,儿子就去偷窥父亲手机里的内容,像什么样子? 然而,当楼上响起水声后,他就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走过去,拿起了薄峻的手机。 他的表情有些嫌恶,像是在嫌恶自己不道德的行为。 动作却没有任何停顿,解锁手机,点开微信,找到跟姜宝纯的聊天框,整个过程堪称行云流水。 如他所料,薄峻刚刚在跟姜宝纯聊天。 姜宝纯并没有一直晾着薄峻,刚从欧洲回来就回复了他,语气很客气也很疏远——“谢谢关心,我才看到”。 薄峻回了句“不客气”,两人之间的对话再无后续。 但可能是刚刚的聊天刺激到了薄峻,他又给姜宝纯发去一条消息,问她最近有没有空,能不能出来吃饭。 姜宝纯没有回复他。 薄寒峣闭了闭眼睛,觉得自己的行为卑劣又可笑。 姜宝纯那么喜欢他,怎么可能跟他在一起之后,还跟他父亲纠缠不清。 想到姜宝纯那句“不然呢”,他眼里露出了一点笑意,刚要放下手机,下一刻,薄峻的手机屏幕亮了,跳出一条新消息。 Bao:【你想去哪儿?】 28 Chapter 28 很早以前,姜宝纯就发现自己很难从一而终。 她并不滥情,也不喜欢滥情的人,但确实容易被新鲜事物转移注意力。 除了画画,她不管做什么都有点“三分钟热度”。 就连听歌都很少单曲循环。 跟薄峻的分手确实仓促,甚至有点像网上说的那种“断崖式分手”。 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她没法欺骗自己。 薄峻跟她在一起将近半年,应该了解她的性格。 他喜欢她旺盛的好奇心,永远对新异事物充满探究欲时,就该想到,总有一天,她也会因为这些特质而跟他分手。 同样的,她也无法欺骗自己对薄寒峣没有感觉。 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不跟他试一试呢? 更何况,薄寒峣比她想象的还要坦然,还要直白,还要热烈。 这时,她手机传来振动声,跳出一条新消息。 薄峻:【小纯,最近有空么,想请你吃顿饭。】 姜宝纯心脏猛地一跳。 无端有种干坏事被抓包的感觉。 她才跟薄寒峣确定关系,薄峻的消息就发了过来……怎么会那么巧? 难道薄寒峣把他们的事给薄峻说了? 姜宝纯迟疑一会儿,问道:【你想去哪儿?】 薄峻那边迟迟没有回复。 大约半小时过去,薄峻才回复她:【抱歉,刚才去洗澡了。你有想去的餐厅吗?】 Bao:【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薄峻:【想为之前的事情道歉,听说你辞职了。】 毫无疑问,道歉只是一个借口,薄峻真正的意图是约她出来。 姜宝纯莫名想起薄寒峣的道歉。 他不迂回,也不矫饰,发现自己错了后,便直接跟她说了“对不起”三个字。 而薄峻,明知道她辞职可能是他造成的,却还是没有直接道歉,而是把歉意伪装成邀她赴约的借口。 如果她没有跟薄寒峣在一起,可能会觉得薄峻的低头令人心动。 ——是的,对薄峻来说,被她明确拒绝后,仍然请她吃饭,就已经是低头了。 他的年龄与地位在那里,便注定不会像自己儿子一样跟她道歉,更不会像自己儿子一样坦率表达自己的感情。 越是成熟的人,越最忌讳把话说满。 只能说,凡事都怕对比。 跟薄寒峣比起来,薄峻的喜欢显得太……寡淡了。 想到这里,姜宝纯内心忽然涌起轻微的罪恶感和荒谬感——她居然下意识在对比父子二人。 她努力收拢思维,低头打字:【你可以在手机上道歉。】 薄峻:【你选个餐厅吧。】 不容置疑的语气,标准的长辈态度。 姜宝纯以前不喜欢薄峻用这种口吻跟她说话,现在也不喜欢。 Bao:【如果我答应你,你能保证是最后一次见面吗?】 薄峻没有再回复。 姜宝纯耸耸肩,把手机扔到一边,起身去洗澡。 等她洗完澡,薄峻的对话框已经被新消息顶了下去。 让她有些诧异的是,最新消息居然是薄寒峣的。 薄寒峣:【在么。】 他不是去睡觉了吗? 这才过去多久就醒了? Bao:【怎么醒了?】 薄寒峣:【睡不着。】 姜宝纯开玩笑:【不会是想我想得睡不着吧?】 薄寒峣却答非所问:【这是我第一次谈恋爱,很多情绪我都不知道怎么处理。】 Bao:【什么情绪?】 薄寒峣:【想见你的情绪。】 明明只是文字,却比气味更具侵略性,比声音更具存在感。 姜宝纯看着这句话,感觉有什么透过屏幕触碰了她的知觉,留下一道酥-痒滚烫的痕迹。 她脸颊莫名一阵发麻:【……你现在当务之急是睡觉。】 手机振动,新消息跳出来。 薄寒峣给她发了一条语音:“晚了。” 他语气冷静,背景音略微嘈杂。 姜宝纯又听了一遍,在末尾听见了电梯播报楼层的语音,但又不太确定。 Bao:【你出门了?】 薄寒峣:【我在你家门口。】 姜宝纯一愣,随即心脏猛地胀大,整个胸腔都塞满了难言的酸涩感。 她走到玄关,望向猫眼,果然看到了薄寒峣的身影。 心情不由更加复杂。 她迟疑两秒,打开了房门。 最先袭来的,是一阵冷冽爽净的沐浴露香气。 接着,是手掌滚热的触感。 薄寒峣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似乎真的很想见她,手掌源源不断散发出欲念的热气,想见她的欲念。 他盯着她,五根手指缓缓与她的五指扣合。 掌心紧贴掌心,指腹摩挲手背,他的知觉跟他的眼神一样发渴,透出强烈的渴望。 是渴望,不是欲-望。 欲-望带着原始的生腥气,渴望更像是情感层面的饥饿,急需她哺喂同等重量的情感。 姜宝纯对上他的目光,呼吸少了一下。 年轻的感情是如此炙热。 仅仅是握手、对视,就让她心口灌满沸水般又胀又麻。 与此同时,薄寒峣开口了:“处理这种情绪不是我的强项。” 姜宝纯想笑,声音却有些发哑:“……看出来了。” 十八岁的年纪真的是什么也藏不住,想什么全写在脸上。 下一秒,她整个人微微一僵。 除了脸上的情绪藏不住,还有一处也藏不住了。 姜宝纯年纪也不大,二十六岁,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 但薄寒峣显然比她更加“年轻气盛”。 不仅火热,而且强硬。 轮廓分明且突出。 姜宝纯只僵了一瞬,就恢复从容,笑着问道:“处理这个也不是你的强项吗?” 薄寒峣顿了顿,头微微垂下,语气几分厌烦:“你别管它。” “……这是我管不管的问题吗?” “想你的时候就会这样,”他平淡地说,“你不管它过会儿就没了。” 姜宝纯听得耳根发烫。 直到现在,她还是不太习惯他过分直白的表述。 她下意识笑了一声:“那你之前说几乎每天都在想我……” 薄寒峣垂下眼睛,对上她的视线:“是,每天都会这样。” 这一刻,视线相碰,空气逐渐变得稠黏,如同逼近燃点的热油,随时有可能烧起来。 姜宝纯却没有移开视线,烧起来就烧起来。 她微微偏头,上前一步。 薄寒峣没有后退,直勾勾地盯着她。 但很快,他就浑身一僵。 姜宝纯的手覆握了上去。 人体的温度有限,隔着一层布料,他并不能完全感知她掌心的温度。 然而这一刻,他却连发根都渗出一层汗,整个人像被热油泼溅了似的,从身到心都烫伤了。 她的手每张弛一下,那种被烫伤的感觉就愈发鲜明。 姜宝纯看着薄寒峣的表情,仿佛看到了一个人理智失陷的全过程。 她眨了下眼睛,好像有些明白,他一开始为什么那么厌恶她了。 ——不知为什么,他对欲-望憎恶至极。 姜宝纯心里一动,忍不住凑近他的耳朵,小声问道:“薄寒峣,你是不是第一次见我就……” 她话没有说完。 薄寒峣低头猛地吻住了她。 没有任何章法,也没有任何技巧。 他早已全面失陷。 从他控制不住看向她的那一刻起,视觉、嗅觉、欲望就已经开始失陷了。 既然她已经看出来,他又何必隐瞒。 反正他的言语也失陷了。他早已不能对自己的感觉说谎,喜欢就是喜欢,他喜欢她喜欢得要命。 于是一吻完毕,他盯住她的眼睛,说:“是。” 29 Chapter 29 薄寒峣盯住她的眼神太过露-骨,那种喜欢的情绪几乎快要满溢出来。 姜宝纯忍不住抬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薄寒峣条件反射地眨了下眼睛,长长的睫毛擦过她的掌心。 他身材高大,脸庞却长得又窄又小,她一只手就能盖住他大半张脸庞。 手掌比眼睛更加敏锐,可以触碰到许多眼睛看不见的细节。 姜宝纯第一次切身感受到,他的长相是如此立体,骨相是这样优越,眉骨、眼眶、鼻梁、下颚……无一处不分明,简直是冷峻幽深的峡谷。 一想到这些微妙的细节,只有她的手掌能触摸到。她心脏就涨满了难言的热流。 薄寒峣没有拽下她的手,反而抬起手,覆上她的手背。 然后,他微微抬起下颚,吻了一下她的掌心。 姜宝纯的手指不自觉蜷缩了一下。 薄寒峣的手似乎也十分饥饿,碰触她的肌肤不到两秒,就顺着她指间的缝隙,牢牢扣住了她的手背。 十指相贴的瞬间,他明显变激动了一些,呼吸加快,灼-热的气息一股一股地拍打在她的手指上。 姜宝纯心口也像被这股热气拍打了似的,渗出一层酥-麻的痒意。 她没忍住问道:“……你对别人也这么容易激动吗?” 下一刻,薄寒峣突然拽下她的手,直直看向她的眼睛。 姜宝纯始终无法承受薄寒峣的眼神。 她的性格已经是坦率的那一类,却还是很难做到像薄寒峣一样直白。 她莫名有种感觉,哪怕现在让他打电话告诉薄峻,他们在一起了,正在接吻,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照做。 与此同时,薄寒峣垂下眼睛,看着她,开口说道:“只有你。” 姜宝纯呼吸一滞。 薄寒峣说:“姜宝纯,我只对你容易激动。” 姜宝纯被他说得头皮发麻,下意识抬手捂住他的嘴巴。 薄寒峣没有任何不高兴,反而微微侧头,轻蹭了一下她的掌心。 ……太犯规了。 姜宝纯被他蹭得心脏发软。 薄寒峣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显得有些沉静,可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看向她的每一个眼神,都像是被她完全迷住了。 她对这样的反差感,真的无力抵抗。 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不知是谁先迈入下一步的——后来,姜宝纯想,很可能是她,因为薄寒峣根本对此完全一无所知。 他能冷静地说出那些部位的生理学名词以及各自的功能,但真的到了实践这一步时,却是一片茫然。 姜宝纯不信他是真的不会。现在网络这么发达,有一次,她拍摄项目,要借用某小学的场地,一进学校,就看到一群小孩对网上的烂梗津津乐道,言行举止比很多大人还要成熟,追逐打闹时,甚至会互相比猥-亵手势。 薄寒峣是十八岁,又不是八岁,怎么可能对此一窍不通。 谁知,他居然真的什么都不会。 她只能握住他的手,一步一步地引导他。 薄寒峣的眼睛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她的眼睛,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手指逐渐苏醒了过来,找回了实验时那种精确感。 想想也正常,不少实验都对手部的稳定性要求极高,动作必须精准、连贯、施力均匀,不然整组数据都可能报废。 他经常泡在实验室,怎么可能对手部欠缺控制力。 他可以无休止地施力下去,姜宝纯却不行了,压低声音:“……够了。” 薄寒峣却似乎没有听懂:“什么够了?” 姜宝纯有些恼怒:“你觉得呢?” 他说:“我以为你会舒服。” “……那也不能只有这个。” 薄寒峣不语。 姜宝纯与他对视,才注意到,他的眼睛早已欲-色浓深,捕捉到她视线的一刹那,就俯身吻了上来。 这种时刻,她居然想起了薄峻。薄峻虽然烟瘾不重,但因为常年浸淫在各种社交场合,身上总是一股散不掉的烟味。不难闻,但也不好闻。 薄寒峣却没有任何体味。他的呼吸没有任何味道,头发也干净无味,只有颈间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沐浴露淡香,简直不像一个雄性荷尔蒙负载体。 但他们之间的荷尔蒙,的确在互相侵占,缓慢交融。 当心理与生-理同时融合的那一刻,连姜宝纯都有些疯狂了。 她昏昏沉沉地想,早知道跟薄寒峣这么契合……也许当初就该绕过薄峻,直接跟薄寒峣交往。 想到跟薄寒峣刚认识那会儿,他那冷漠而嫌恶的眼神,又对上他现在近乎沉沦的目光……她的征服欲不由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无意识绞了一下。 下一秒,薄寒峣顿了一下。 昏黄的光线里,一股温热的冲击力朝她袭来。 因为有措施,那股冲击力并不强劲,但还是让她心口一阵痉挛,有种被彻底侵占的错觉。 等她回过神时,才发现,薄寒峣的表情不怎么好看。 她笑笑,刚要安慰他,他已重新俯身下来。 …… 一切过于平静时,已是后半夜。 姜宝纯躺倒在床上,浑身热汗淋漓,连抬手指都费劲。 她体力不算差,也不是传说中的“低能量人群”,但薄寒峣的精力显然超出正常人的范畴了。 从头到尾,他都表现得不像一个刚经历长途飞行的人。那样旺盛的精力,几乎令她害怕。 除此之外,他都特别契合她的喜好。 不少男的会把亲吻视作一种技巧,安抚女人的技巧,防止女人后悔和挣扎的技巧。 那种来自上位者的哄慰,令她感到生理性的不适。 薄寒峣的吻,却不带任何技巧。 她能感到,他是发自内心地想要吻她。 他对她着了魔,中了毒,只有一刻不停的亲吻,才能缓解那种恐怖的焦渴。 尽管他的神色与动作,并不像下位者那样卑躬屈膝,但她能感到在他的面前,她才是哄慰的那一方。 他向她索求亲吻,索求拥抱,索求更深层次的亲-密。 他完全索求无度。 当然,她也在这种炙热的索求中,感到了微妙的……快乐。 好半天,姜宝纯才缓过来,起身去洗澡。 还没下床,薄寒峣又粘了过来。 他一言不发,从后面抱住她,把头埋在她的颈间,呼吸急促而潮热。 有了更深一层的关系后,他就不再掩饰对她的依赖,恨不得时时刻刻粘在她的身上。 姜宝纯浑身黏糊糊的,被他高热的体温一熨,整个人热得差点冒汗。 “怎么啦?”她问。 薄寒峣没有回答,伸手扣住她的下巴,扳过她的下巴,顺着她的脖颈,吻上她的唇。 那种黏糊的劲头,让她直起鸡皮疙瘩。 “到底怎么啦?” 薄寒峣终于开口:“还想继续。” “……你不睡觉吗?” “睡不着。”他顿了顿,“兴奋得睡不着。” 姜宝纯:“……那也去给我睡。” 薄寒峣对上她不容置喙的眼神,顿了片刻,垂下头,重新把头抵在她的颈间,说:“知道了。” 30 Chapter 30 临睡前,薄寒峣被她赶到另一个卫生间洗澡去了。 姜宝纯在主卧卫生间洗完澡,刚要擦头发,洗手台上的手机忽然振动了起来。 她拢起湿发,拿起手机一看,是顾琦发来的微信消息。 顾琦:【[图片]】 顾琦:【[图片]】 顾琦:【[图片]】 顾琦:【陈昱的展会开始施工了】 姜宝纯大脑深处仍在释放多巴胺,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陈昱是谁。 当时,她因为薄峻的事情,请了年假,去欧洲玩了一圈。 回来就发现,公司另一个美术——陈昱见缝插针地揽下了一个大项目。 那是A市即将举行的一个人工智能展览会,人流量极大,预计可达50万。 直到现在,姜宝纯都能回想起,看到陈昱方案那一刻的恐惧感。 悬浮于半空的玻璃灯具、三层楼高的展台、LED屏幕天花板……但凡有过展会设计经验的人,看到陈昱的方案,都会眼前一黑。 奇怪的是,直到展会开始施工,都没人提出异议。 姜宝纯一直知道业内有很多草台班子,但没想到这么大的项目,也逃不过草台班子的荼毒。 她给顾琦发了一个冷汗直流的表情。 顾琦:【要是真塌了可怎么办?】 Bao:【……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离职前,姜宝纯就旁敲侧击地提醒过领导,陈昱的方案可能会有安全隐患,对方却以为她是嫉妒心作祟。 她没盼着这展会塌了,然后把这俩人丑陋的嘴脸挂网上,就已经充满人性的光辉了。 姜宝纯很想关上手机,当一个冷漠的旁观者。可惜她不是那种人。 她思来想去,叹了口气:“我们创个小号提醒一下吧。” 现在大数据那么强大,基本上只要搜什么就会推送什么。 她们多创几个小号,发一些质疑展会设计的帖子,未必不能推到游客的面前。 不过,为了规避法律风险,她们的措辞必须十分谨慎——不能直接说展会可能会塌,也不能直白地点出展会的名字。 毕竟,陈昱的展会又不是一定会塌,只是存在较大的安全隐患而已。 姜宝纯一边吹头发,一边跟顾琦讨论帖子的内容。 又问了一个律师朋友,删掉了一些可能存在法律风险的词语,然后保存在草稿箱,准备第二天中午再发出去。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凌晨两点钟。 姜宝纯轻手轻脚地回到了卧室。 几乎是她躺在床上的一瞬间,男性的体温就围剿了过来。 薄寒峣从后面抱住她,握住她一只手,跟她十指相扣。 他似乎被她的动作惊醒了,神情仍有几分困倦,几乎是本能地找到她的颈窝,把头埋了进去: “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姜宝纯才谈完工作上的事情,就落入一个滚热的怀抱。 她莫名想起,当时跟薄峻的分手理由。 ……她居然真的谈上了一场更年轻和更激烈的恋爱。 姜宝纯:“工作上碰到点儿事。” 薄寒峣问:“遇到了麻烦?” “嗯,”姜宝纯下意识点了下头,又说,“小问题,我自己能解决。” 薄寒峣说:“遇到了麻烦可以告诉我。” 姜宝纯心想,你一个大学生,口气倒不小。 她没怎么当回事,点头笑说:“一定告诉你。” 薄寒峣不再说话,抱着她,闭上眼睛,似乎又睡了过去。 他的身体热得惊人,体温几乎是密不透风地笼罩着她,呼吸均匀地喷吐在她的颈侧。 姜宝纯耳后顿时起了一片鸡皮疙瘩,被激发了生理层面的战栗。 可能因为才谈完工作,她大脑仍处于活跃状态,一瞬间闪过了很多个想法。 有那么一刻,居然又想到了薄峻。 薄峻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父亲,从未忽略过薄寒峣的学业和生活。 有时候还会以“孩子他爸”的口吻,跟她提起薄寒峣,俨然已经把她当成薄寒峣的继母。 他以为这是在强调姜宝纯的身份,给她安全感,殊不知这样只会把她推得越来越远。 也因为薄峻的做法,很长一段时间里,姜宝纯都感觉薄寒峣还没长大,跟十二三岁的孩童没什么区别。 直到发现,薄寒峣一米九出头,无论是身形还是学识,都跟孩童毫无关系。 但刚刚某个瞬间,他似乎又与孩童无异。 只会吮,咬,吸。 用唇舌去感知触手可及的一切。 想起不久前他一边盯着她,一边抬手擦掉鼻梁上湿淋淋的水渍的模样……姜宝纯不由心脏突跳。 她谈过三任男朋友,交往时间都不长,最长的是薄峻,谈了半年之久。 薄寒峣是她第四任。 前两任都是学校谈的,光顾着看脸了,忘了看人品,不到一个月就分道扬镳了。 薄峻是她谈的最久的一任。 但因为薄峻太忙,为人也过分矜持,她始终没有热恋的感觉。 ……谁能想到,她会在前任儿子的身上体会到热恋的滋味。 · 第二天早上,姜宝纯被手机的振动声吵醒了。 接通,是快递员的电话,说有个包裹必须她本人签收。 说话间,薄寒峣也醒了过来。 姜宝纯身后一热,感到他伸出手臂,将她整个人牢牢箍住,连带着身体也黏缠了上来,不留一丝空隙。 察觉到某种轮廓分明的压迫感,姜宝纯头皮一麻,说话的声音也有些异样:“……不能放门口吗?” 快递员:“不好意思,女士,对方购买了增值服务,必须由您亲自签单。” 姜宝纯只好挂了电话,准备起床。 薄寒峣却把她箍得更紧了一些。 姜宝纯低声说:“别闹,我去拿个快递。” 薄寒峣问道:“什么快递?” “不知道。”姜宝纯也有些纳闷,“我最近也没买东西。” “那就别去。”他的头微微垂下,嵌入她的颈窝,语气平静,“让我再抱一会儿。” 最后,姜宝纯还是强行挣开了他的怀抱,去门口签收了快递,因为感觉薄寒峣不仅仅是想抱她,还想乘隙而入。 快递是一个薄薄的文件封,寄件人的姓名和地址都做了加密处理。 姜宝纯最近没有网购,也没有朋友说要给她寄文件。她眉头微皱,随手把文件封搁在玄关柜上,准备等会儿再拆。 这时,薄寒峣也起床了。 经过昨晚,他们大多数衣服都被糟蹋得一塌糊涂。 为了避免他无衣可穿,姜宝纯在衣柜里翻找半天,终于翻到了一件Oversize的白色T恤,给他当睡衣。 平时姜宝纯可以当裙子穿的T恤,套在他的身上却是刚刚好,甚至透出几分清冷爽净的学生气,丝毫看不出昨晚那种入瘾似的饥-渴。 姜宝纯忍笑:“还挺适合你的,送你了。” 薄寒峣却说:“不了,上面有你的味道。” “怎么,嫌弃我?” 薄寒峣说:“我拿回去的话,可能会对它做一些不好的事情。” “……”姜宝纯说,“你现在就给我脱下来。” 薄寒峣当然没有脱下来,但临走前,还是让跑腿去附近商场买了一套衣服送过来。 倒不是因为姜宝纯不让他穿走这件T恤,而是因为外面只有几度,一件T恤远不能御寒。 他换上新买的灰色毛衣,走到姜宝纯的面前,低头看她。 姜宝纯以为他想接吻,刚要搂住他的脖颈,踮脚吻上去,他却伸手扣住她的脸颊,跟她拉开了一些距离。 姜宝纯不由有些恼羞成怒:“干什么?” 薄寒峣说:“昨天我一晚上没有回家,我爸很可能会问我去哪儿了。” 姜宝纯顿时呼吸一滞。 薄寒峣缓缓说道:“你觉得,我应该告诉他实话吗?” 几乎是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姜宝纯就下意识答道:“……别。” 薄寒峣看着她,没有说话。 下一刻,他突然垂下头,重重咬住了她的唇。 姜宝纯吃痛,控制不住后退几步,后背撞在了墙壁上。 薄寒峣扣着她的后脑勺,吻得很重,很深,几近粗暴。 好一会儿,他才稍稍离开她的唇,神色没什么变化,语气却冷得骇人:“那就不告诉他。” 31 Chapter 31 薄寒峣离开后,姜宝纯才拆开那个文件封。 里面居然是某五星级酒店的邀请函。 浅金色的厚卡纸封套,压纹极浅,几乎看不出图案,只在右下角以银箔烫印了一串酒店标识。 封套里,是一张厚实的牛皮纸,没有任何装饰图案: Dear Ms. Jiang, 感谢您长期以来对本酒店的关注与支持。 我们诚挚邀请您于 1月15日晚七时莅临本酒店,出席本月限定贵宾晚宴。 为表达我们的欢迎与重视,坐席已为您预先保留,并将为您呈上专属定制菜单及花艺布置。 届时烦请携带此邀请函作为入席凭证,我们的礼宾人员将在入口恭候,引您入席。 此致 敬礼 酒店营销部 2027年1月 姜宝纯看得一头雾水。 这是A市最著名的一座奢侈酒店,最基础的客房打折也要五六千一晚,更别提景观绝佳的豪华套房。 她从来没有在这家酒店消费过,怎么可能会收到营销部的邀请函。 估计是诈骗。 姜宝纯随手把邀请函丢到一边,回到卧室,准备在床上看会儿电影。 谁知,刚打开电脑,微信就跳出两条新消息。 薄寒峣:【我到家了。】 附带一张照片。 拍的似乎是他的卧室。 姜宝纯虽然之前也住在薄氏别墅,但当时她跟薄寒峣的关系异常恶劣,他甚至从未正眼看过她,更别提允许她进入他的房间。 这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的卧室。 整个卧室就像他人一样,冷淡,洁净,一尘不染。 黑檀木地板,深蓝色窗帘,床品也是低饱和度的深蓝色,看上去毫无温度。 就连书桌上,也只有三联屏、屏幕灯、键盘、鼠标和音响这类基础外设,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物。 墙面更是一片空白,连一幅挂画都没有。 姜宝纯忍不住问道:【……全是深蓝色,你不会觉得太压抑了吗?】 薄寒峣:【颜色属于视觉噪声,蓝色波长相对稳定,不容易引发疲劳。】 Bao:【。。。?】 她的房间完全是薄寒峣的反面。 光是卧室的墙面,就挂了五六幅装饰画,还有两串鲜绿色的空气凤梨。 灯饰则是她在二手市场精心挑选的吊灯,花苞造型,光线清澄而柔软。 床上更是堆了好几个色彩鲜艳的抱枕。同样是蓝色床品,她买的却是浅蓝色格纹四件套,铺上以后,整个卧室显得温馨而舒适。 姜宝纯开玩笑说:【那你以后岂不是不能来我家了,我家视觉噪声那么多。】 薄寒峣没有回复。 可能是被什么事耽搁了,姜宝纯也没在意,她又不是那种非要男朋友秒回的人。 下一秒,放在床头柜的手机忽然振动了起来。 来电显示:薄寒峣。 姜宝纯不由一愣。 拿起接通,薄寒峣冷淡而低沉的声音传了过来:“我等下要回一趟学校,那边有个实验需要我跟进。” 姜宝纯眨了下眼睫毛,有些疑惑地“嗯”了一声。 薄寒峣说:“可能要下午五点半才能到你那边。” “干什么?” “想见你。”薄寒峣答得十分直白,又问她,“你不想见我吗?” 姜宝纯故意说道:“可是我家颜色那么多,你来我家不怕视觉疲劳吗?” 薄寒峣没有说话。 “怎么不说话啦?不想来了?” 薄寒峣突然开口:“我以为你知道,我跟你在一起时,注意力只会集中在你的身上。” 话音落下,空气温度似乎陡然上升,使得她每一次呼吸都带上了一丝轻微的灼烧感。 可能因为,薄寒峣的气质属于冷漠那一类,即使音色清越干净,也显得不近人情。 然而,他却用这么不近人情的嗓音,对她说这种直白到露-骨的情话……她很难不感到心跳加速。 而且,以薄寒峣的性格,他很可能不是在说情话,而是实话实说。 想到这里,姜宝纯的胸腔越发滚烫,几乎传来一种塌陷似的下坠感。 挂断电话后,那种下坠感还在扩散,整个身体变得前所未有的敏-感,发烧似的一阵冷一阵热。 光是想到薄寒峣,她耳朵都会变得又烫又疼。 不知过去了多久,她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点开一看,还是薄寒峣的消息。 薄寒峣:【你晚上想吃什么?】 Bao:【……牛排。】 薄寒峣:【好。】 姜宝纯想了想,发了一个“亲亲”的黄豆表情过去。 薄寒峣回了一条语音。 点开,手机听筒里传出他冷而磁性的声音:“我也想亲你。” 有那么一刻,她耳朵烫得像是要掉下来。 好一会儿过去,她脸上的温度才缓缓降下。 这时,顾琦的消息跳了出来:【老妹,十二点了,记得把帖子发出去。】 姜宝纯稍稍冷静了一下,把存在草稿箱里的帖子发布出去后,又买了两百块钱的推广,才切回微信页面。 她搜索跟顾琦的聊天记录,看到顾琦最开始发的那句“你别想太多,直接说,你喜欢上他儿子了”,心情可谓是五味杂陈。 Bao:【发了。】 Bao:【话说回来,你绝对想不到,我跟谁谈恋爱了。】 顾琦很敏感:【你跟那老登的儿子谈了?】 Bao:【……他顶多算中登。】 · 薄寒峣盯着姜宝纯发来的亲亲表情,好一会儿才按熄手机。 从姜宝纯的家里出来后,他的神经就一直处于高度亢奋的状态。 不过是微信上自带的表情,他却像真的感到了她双唇的触感一般,立刻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反应。 那是一种不可遏抑的连锁反应。很快,他就想到了昨晚的情景。完全的情迷意乱。 在她面前,他不仅失去了自控力,连最基本的理智也一并溃败,动作近乎莽撞。 如同一条饥肠辘辘的蛇,不顾一切地追踪至洞穴最深处,只为捕获那唯一的猎物。 他头一回生出了不想离开一个人的冲动,甚至只是短暂地抽离,都会引发出一种饥-渴的绞痛。 除了重新将她抱紧,没有任何缓解方式。 如果可以,他简直想一直黏在她的身上。 可惜,不行。 他甚至不能告诉自己的父亲,他跟姜宝纯已经在一起了。 薄寒峣闭了闭眼睛,表情几乎有些阴冷。 这时,他房门忽然被敲响了。别墅的阿姨请他下楼用餐。 走出房间,乘电梯下楼,薄峻已在餐桌前坐下。 薄峻的秘书也在场,看见薄寒峣,立刻站起身,朝他点头问好。 薄寒峣也朝他点了点头。 秘书一般不会到别墅这边来,只有公司事务忙到无法延后时,才会直接在这里跟薄峻汇报工作。 但是今天,他们说的似乎并不是工作。 薄寒峣清晰地听见,薄峻对秘书说道:“她收到了?” 秘书回答:“是的,我这边看姜小姐已经签收了。” 几乎是一瞬间,薄寒峣就想到了姜宝纯签收的那个快递。 他不由抬眼看向薄峻。 薄峻却误会了他的意思,停下来,跟他进行了一番父子的寒暄。 薄寒峣垂下目光,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像儿子,而不是一个满腹猜忌的情敌。 客厅的灯光洁白而明净,薄峻一眼就注意到了薄寒峣的变化——衣领微敞,颈间有一抹淤血似的红痕。 薄峻笑了笑:“昨晚见女朋友去了?” 薄寒峣看着他,却答非所问:“你寄了东西给姜宝纯?” 气氛有片刻的凝滞。 薄峻微微一怔,随即释然——父亲打听儿子的“隐私”之前,确实应该先透露一下自己的情感状况。 于是,他微笑承认道:“是,她不愿意出来跟我吃饭,我只好让酒店寄了一封邀请函过去。” 薄寒峣说:“她答应了?” “还不知道她会不会答应。”薄峻无奈叹了一声,又嘱咐道,“你现在年纪还小,跟女朋友交往要注意分寸,记得做好保护措施。” 薄寒峣对上薄峻的视线,那是一个来自父亲的、毫无保留的关切眼神。薄峻对他们之间那层隐秘的情敌关系一无所知。 欺瞒父亲的负罪感,以及对情敌的嫉妒心,在这一刻同时涌上他的心头,几乎让他某根神经有些发痛。 薄寒峣用力闭了闭眼睛,毫无征兆地想起了自己的生父。基因的力量是如此可怖,即使他从未见过自己的生父,也跟生父一样陷入了一场背德恋情。 ——但是,真的是背德吗? 薄峻和姜宝纯早已分手。 现在,姜宝纯喜欢的是他,他也喜欢她。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能跟她在一起? 然而,还有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响起——如果你还有一点良知,就该立即跟姜宝纯分手。 女友哪有家人重要? 他这么想着,口中却平静地说道:“我知道,做了措施的。” 32 Chapter 32 帖子发出去后,评论寥寥无几。 姜宝纯猜到了这个情况,倒不是特别失望。 毕竟,她们预料的最好的情况就是,大数据把这篇帖子推到游客面前,引起一番讨论热度。 但大数据本身就是玄学,不然自媒体也不会绞尽脑汁“起号”。 姜宝纯在微信上跟顾琦说了这事。 顾琦:【没事,我们尽力了。】 Bao:【唉,展会前一天我再买点流量吧……不然游客真的太惨了。】 姜宝纯没有等到顾琦的回复,反而等来了另一个人的消息。 那是她辞职后,立刻跟她联系的一个女老板,名叫周岚。 姜宝纯虽然没有答应对方的就职邀约,但对周岚的印象还不错——声音温柔可亲,非常喜欢夸人,丝毫没有老板架子。每次跟她合作,情绪价值都会拉满。 周岚:【Hello,Hello,小姜,最近找到工作了吗?】 Bao:【还在休息哈哈】 周岚先是跟她闲聊了几句,然后突然说道:【小姜,我们合作过很多次了,我对你是什么看法,你应该也清楚,所以我有话就直说了哈。】 姜宝纯看到这条消息,心里不由“咯噔”一下。 周岚:【你前司真的太不厚道了。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不愉快,都不该在背后说你。】 姜宝纯想了想,拿起手机,长按说话按钮,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茫然无辜: “周姐,发生什么事了,你能和我说说吗?” 周岚也回了一条语音:“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前两天跟人吃饭的时候,听人随口提了句,说你走之前,好像因为某个展会的设计问题,跟领导发生了点口角。” “具体我也没细问,但听他们说,你似乎是觉得,另一个美术的设计可能有安全问题……那边却认为,你这么说,是因为对另一个美术有点情绪。” 成年人交际,都忌讳把话说得太满。 “发生了点口角”、“对另外一个美术有点情绪”……这些话看似没什么问题,甚至颇为委婉,似乎不会对她的名声造成什么影响。 但只要是混迹过职场的人,都能听出这是多么严重的指责。 假如周岚没有跟她合作过,很可能就此对她产生不好的印象。 虽说不至于直接把她拉进行业黑名单,但有项目的话,肯定不会再优先考虑她。 姜宝纯深吸一口气,按捺住内心的怒意。 面对谣言,“清者自清”是没用的。 她必须拿出一个鲜明的态度。 “啊,原来是这事,”她故作苦恼地说,“周姐,你也知道我的性格,工作上有什么问题,我一般都会当场指出。那天我发现,他们的展会设计可能存在安全隐患,想也不想就直接提了出来。” “没想到他们把我的提醒当成了‘有情绪’……”姜宝纯叹了口气,“感觉有点太不专业了。” 片刻后,她手机振动。 周岚:【确实不太专业。】 周岚:【就是因为了解你的人品,知道这不是你的作风,才来跟你说一声。】 周岚:【对了,小姜,你要是休息够了,想上班了,记得优先考虑我们哟。[调皮]】 姜宝纯哭笑不得,又跟周岚寒暄了一阵,才退出对话页面。 出乎她意料的是,除了周岚,还有几个她熟识的制片,也跑来隐晦地提醒她这件事。 这其中,甚至还有前司的同事。 姜宝纯不由有些诧异。 她跟这些人的关系并没有多好,只是合作过几次,没想到这种时刻,他们都选择站在她这边。 陈昱一直以为,她能拿下一些大项目,是因为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事实上,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实力过硬而已。 · 下午五点钟,薄寒峣结束了实验。 他关掉数据记录程序,在日志上写下几个关键词,转身去换衣服。 以往这时,即使实验结束,他也不会立即离开学校,要么打开arXiv,浏览最新的preprints,要么重新调出脚本,再跑一轮初筛,跟师兄核对数据。 然而今天,他只要一想到姜宝纯,就难以集中注意力。 演算时,甚至跳过两步推导,直接写下结果。 这在以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高能理论的建模不容一丝疏漏,哪怕只是一处跳步,都可能导致逻辑链断裂,使整个模型失效。 他却跳过了两个步骤。 薄寒峣盯着那行公式,足足沉默了十多秒钟。 也许,他该冷静一下,过两天再去找姜宝纯。 但一想到薄峻寄出的那封邀请函,他就难以冷静地待在学校。 刚走出学校,就收到了导师发来的微信消息,让他准备一下,下周去参加一个冬季研讨会,地点在瑞士,会期五天。 薄寒峣顿了一下。 本科生能被推荐参加这类研讨会,本就极为罕见。 尤其是高能物理这一领域,参会者大多是博士研究生或博士后。 如果是其他人推荐他,可能是看在薄峻的面子上,或是想通过他跟薄峻牵线搭桥。 但他导师是业内出了名的潜心研究学术的人,从不争名利,也不参与党-争,这么做,显然是已将他视为具备深造潜力、值得长期投入的学生。 然而,他内心的第一反应居然是——不想去。 薄寒峣不想承认,是因为受到了姜宝纯的影响。 他已经不再回避喜欢上姜宝纯这一事实,也回避不了。 他对她的喜欢,已经达到生理性的程度,光是想到她,就会头皮发麻,心跳加速,连演算时都会突然陷入难以遏抑的亢奋状态。 他以为,这是之前过分抗拒导致的情绪反弹。 毕竟,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说,一个人越是刻意回避某件事,越是容易反复回想起它。 于是,薄寒峣不再避讳想到姜宝纯,甚至不再避讳表达自己的喜欢。 他对她的喜欢,却与日俱增,愈来愈强。 现在,甚至动摇了他在学业上的规划。 当初,他之所以选择这所学校,就是因为该校正好在推行专业交叉融合政策,大一就能申请物理和数学的“双学位培养项目”。 而这两个学科,本科只是起点,若想深入研究,必然会频繁出国。 要知道,前沿理论日新月异,每一次重要突破,都有可能颠覆他人的研究方向,所以几乎每个季度都会举行专题研讨会,更别提夏研冬校,周期更长,课程也更加密集。 这一次,他因为姜宝纯而放弃研讨会,那么下一次呢? 男性之间的竞争,除了相貌、年龄、身材,更加集中在社会地位上。 相较于薄峻,他在社会地位上的优势太少了,如果学业上还不能更进一步,不仅不能博得姜宝纯的关注,还有可能直接出局。 但如果出国,他父亲又有可能趁虚而入。 ……也许,唯一的解决办法,是让薄峻知道,他和姜宝纯已经在一起了。 就在这时,薄寒峣忽然想到,姜宝纯那一声脱口而出的“别”。 他只是随口一问,能不能告诉薄峻,她就下意识拒绝了他。 为什么? 明明是她先喜欢的他。 如果不是她主动引-诱,他不会一步步沦陷,继而喜欢上她。 既然如此,她不是应该更想让薄峻知道这一切吗? 那她为什么还要拒绝? 薄寒峣垂下眼帘,心里涌上一阵从未有过的不适感,像被什么攥紧了似的,酸涨且钝痛。 他拿出手机,点开姜宝纯的朋友圈。 她是一个爱分享的人。 他冷眼观察她那么久,早已摸清她的分享规律——不管事情大小,只要让她有所触动,都会分享到朋友圈。 但是,他们确定关系的那一天,她却什么都没有发。 连一句暗示都没有。 33 Chapter 33 五点半,姜宝纯的房门被准时敲响。 她正躺在沙发上看电影,听见敲门声,按下暂停键,过去开门。 来人果然是薄寒峣。 他一身浅灰色大衣,里面是白色羊绒毛衣,脖颈上系着一条浅灰色围巾,手上戴着一副深咖色皮手套,整个人被衬得格外修长挺拔,竟显出几分矜贵随性的气质。 与之形成强烈反差的是,他手上提的超市塑料袋,装的都是一些日常食材。 姜宝纯不由笑出声来:“真来给我做饭呀。” 薄寒峣看着她,不说话。 不知是否她的错觉,他的眼神几乎跟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没什么区别。 像是要用视线剖开她,评判她的一举一动。 姜宝纯被他盯得后脑勺发胀,下意识侧过身,避开了他的目光。 薄寒峣换上之前买的男士拖鞋,提着塑料袋,走了进来。 几乎是关门的那一刹那,他就猛地扣住她的手腕,往前一扯,低头覆上她的唇。 冷冽的淡香自上倾覆而下。 姜宝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来之前,他又喷了香水。 但可能因为他现在情绪比较激动,这么清淡的香气,竟也变得尖锐起来,几乎让她有些难以呼吸。 她控制不住后退两步:“菜、菜……” 薄寒峣随手把塑料袋丢到一边,然后伸手,重重扣住她的后脑勺,迫使她抬起头来,贴着她的唇说道: “看着我。” 姜宝纯眨了下眼睫毛,偏头看向他。 薄寒峣的表情却不怎么好看,甚至可以说有些阴沉。 他近距离盯着她看了片刻,又猛地吻住了她,毫不留情地撬开她的唇齿,攫住她的舌-尖,用力吮-吸起来。 薄寒峣吻她的时候,始终有一种寻求哺喂的错觉,似乎只要是她哺过去的东西,无论是什么,他都会如饥似渴地吞下去。 他喉结滚动的速度,似乎也证明了这一点。 姜宝纯脑中一片空白,学着他的样子,吮了下他的舌-尖。 舌尖与舌尖相触的那一瞬间,她自己也不自觉咽了一口口唾液。 下一刻,薄寒峣以一种要把她吃下去的可怕热度回吻了过来。 姜宝纯被他吻得浑身发麻,差点失去呼吸的力气。 渴求是会传染的。 那是一种无形的结合力,从薄寒峣贴近她的那一刻起,就在他们之间无声流动了起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近,流动的速度越快。 很快,血液变热,体温升高,尖锐与空虚针锋相对。 氛围一触即发。 姜宝纯情不自禁伸手,搂住他的脖颈,想要更进一步。 薄寒峣却突然松开了她。 姜宝纯一脸莫名:“怎么啦?” 薄寒峣冷冷地说:“先吃饭。”谁惹了他不高兴似的。 姜宝纯被他吻得心口燥热,口中还残留着微妙的黏滑感。这种时刻,他居然说先吃饭? 她很难不感到恼怒:“现在吃饭?” 薄寒峣低头看她,用大拇指轻擦了一下她的唇角:“不吃饭吃什么。” 他眼中的欲色,比她想象的还要躁动。 很明显,他也欲-求不满,但不知为什么,就是不肯再继续下去。 姜宝纯莫名感觉,如果这时她回答“吃你”,对他来说反而是一种奖励。 她才不奖励他:“……你还是去做饭吧。” 薄寒峣盯着她看了半天,俯身,提起地上的塑料袋,转身去厨房了。 姜宝纯有些啼笑皆非,还挺乖。 比起传统中餐,煎牛排的过程要简单太多。 薄寒峣去的是附近一家进口超市,那里的东西贵到让人怀疑加了智商税。 他买了两块澳洲M9肋眼牛排,肉脂雪白饱满,大理石纹理清晰,放入煎锅的一瞬间,就被激发出浓郁的香气。 姜宝纯光是闻到那股香气就饿了。 她把电脑搬到餐桌上,一边看电影,一边欣赏他下厨。 明明播放的是爱情片,却看得她口舌生津,不停咽唾沫。 好一会儿,牛排终于被放入圆瓷盘中,端上桌。 姜宝纯立即去拿刀叉和餐巾。 薄寒峣也摘下了塑胶手套——他卫生习惯一向很好,进厨房前,必须脱外套,双手消毒,戴一次性塑胶手套。 他不知从哪里打听到她的口味,牛排上卧了一片焦黄的芝士,黑胡椒汁明显也特调过,散发出一股辛辣的咸香。 即使已经过去好一会儿,牛排仍在瓷盘中微微颤动,不断渗出晶莹浓香的肉汁。 姜宝纯看着这盘牛排,瞬间原谅了他在玄关的所作所为。 薄寒峣似乎没什么食欲,只是看着她吃。 姜宝纯吃了两块牛排后,总算注意到厨师心情不佳,转头看他:“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嘛。” 薄寒峣说:“不高兴。” 姜宝纯听见他这么说,反而笑了起来:“看出来了,原因呢?” 薄寒峣抬眼看向她,几秒后,突然问道:“姜宝纯,你喜欢我吗?” 姜宝纯一愣:“喜欢啊。” “有多喜欢?”他语气没什么变化,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她。 “换个人在门口那么对我,”她说,“早被我撵出去了……你还坐在这里,你说有多喜欢?” 薄寒峣的表情却不怎么满意。 姜宝纯假装没看到,又切了一块牛排,吃了下去。 薄寒峣说:“就这样?”语气听上去更不高兴了。 姜宝纯这才笑着说道:“薄寒峣,我喜欢你,真的很喜欢很喜欢。要不是你做的饭太好吃,刚才我就把你衣服扒下来了……” 薄寒峣没有说话。 姜宝纯却看见他耳根倏地红了。 她眨了下眼睫毛:“你脸红什么,如果不是你亲我的时候顶到我了,我也不会往那方面想……” 话音落下,他从耳根到脖颈几乎红透了。 他也终于开口:“吃饭吧。” 姜宝纯还是第一次看见他这么局促的模样。 要知道,他一开始甚至很少跟她平视,总是微微抬起下颚,仿佛十分厌恶与她对视。 虽然现在也没有看她,但显然不再是因为厌恶她,而是被她三言两语说得……害羞了。 在她的注视下,很快,他不仅耳根通红,脸庞也红得惊人,只是神色始终没有任何变化,仿佛那不过是不可抑制的生-理反应,与他本人的意志无关。 姜宝纯感觉他这模样很是下饭,看着他,又切了好几块牛排。 薄寒峣买的牛排太大,一块估计有500g。姜宝纯虽然食量也不小,但着实吃不下一斤牛肉,剩了一半,推给了薄寒峣。 薄寒峣瞥她一眼,毫无异议地接了过去,开始吃她的剩饭。 他自己的牛排则完好无损地放在一边。 姜宝纯看着这一幕,心脏再度毫无征兆地塌陷了一下。 ……那是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你好乖啊。”她轻声说了一句。 薄寒峣抬眼看向她,眼神仍有几分难以形容的尖锐,无论是表情还是动作,都跟“乖”这个字没有半点关系。 姜宝纯却感觉他这表情可爱极了,忍不住伸手掐住他的脸颊。 薄寒峣神情淡漠,任由她掐住自己的脸颊,下一秒,却冷不丁出声问道:“你跟我爸为什么分手?” 姜宝纯:“……” 如果她在喝水肯定喷出来了。 一时间,她掐着他的脸颊,松手也不是不松手也不是:“怎么忽然问这个?” 薄寒峣说:“好奇。” 姜宝纯声音干巴巴的:“你爸跟你说什么了吗?” 薄寒峣看着姜宝纯。 这一刻,他脑中浮现的是之前不小心在姜宝纯手机里看到的那句话。 毫无疑问,姜宝纯跟薄峻分手是因为他。 她对他做出的种种亲-密行为,就是最好的证明。 如果不是真心喜欢他,她不会那么自然地跟他开玩笑,也不会给他吃自己的剩饭,更不会伸手碰他的脸颊。 只有真心喜欢一个人,才会时时刻刻想要触碰对方。 想到这里,薄寒峣便没有计较姜宝纯转移话题的事情。 他抬起手,扣住姜宝纯的手腕,闭上眼睛,低头在她的掌心里轻蹭了一下。 她头皮顿时微微绷紧,从掌心到背脊都蹿起一股触电般的痒意——不是因为这个动作,而是因为他全身上下透出的那股依赖性。 他好像真的很依赖她。 只是用脸颊蹭她掌心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都用鼻尖嗅了一遍她的指缝。 姜宝纯压下突跳的心脏,笑着问道:“……到底怎么了嘛。” 薄寒峣说:“我爸给你寄了一封邀请函。” “噢,”姜宝纯点头,“原来那个是他寄的啊。我就说,我从来没有在那家酒店消费过,怎么可能收到他们家营销部寄来的请柬。” 薄寒峣盯着她:“你会去吗?” “不去。”姜宝纯说,“我和他已经分手了。” 薄寒峣没有说话,又蹭了一下她的掌心。 姜宝纯:“你今天生气,不会是因为这个吧?” 薄寒峣垂着头,鼻梁抵住她的手掌,低低地“嗯”了一声。 姜宝纯安慰他:“你放心,分手了就是分手了,我不会去赴约的。” 34 Chapter 34 吃完饭,姜宝纯起身,去冰箱里给自己拿了一罐可乐。 回到餐桌,她见薄寒峣还在吃她剩下的牛排,心里一动,走过去,把冷冰冰的易拉罐贴在他的脸上。 薄寒峣抬眼看她。 姜宝纯歪头:“你怎么没反应?” 薄寒峣顿了一下,拿起一张纸巾擦了擦嘴,然后,微微侧头,亲了一下她手上的可乐罐。 从姜宝纯的角度望去,他眉骨与鼻梁形成的折角显得格外优越,简直是面部比例的理想范本,唯一的瑕疵是鼻梁侧面上那颗淡褐色的痣。 不,不是瑕疵,更像是一个暧-昧的信号——引人去注意,去靠近,去吮-咬。 ……可能因为她见过那颗痣被水打湿的样子。 想到那个画面,姜宝纯心脏狂跳,下意识想要抽回手。 下一刻,薄寒峣抬起手,握住了她拿着可乐罐的手,亲了一下她的指尖。 “够了吗?”他看着她,问道。 “……什么够了?”她的声音几乎有些发哑。 薄寒峣说:“我的反应。” 姜宝纯的心脏已跳到有些发疼。 她看着他平静的面庞,很想调-戏回去,但一时半会又想不到调-戏的手段,只能悻悻说:“够了够了。” 这时,她手机振动起来,打破了这暧-昧到黏稠的氛围。 薄寒峣不悦地看了手机一眼。 姜宝纯失笑,抽出手,捏了捏他的脸,然后拿起桌上的手机,去阳台接电话了。 阳台上,传来姜宝纯跟人说笑的声音。 薄寒峣垂下目光,切了一块牛排。 即使牛排上有姜宝纯的牙印,他也面无表情地吃了下去。 他刚刚瞥见她手机上的来电显示,是一个叫“顾琦”的人打来的电话。 他记得这个“顾琦”。 当时,他送姜宝纯去医院探望薄峻。姜宝纯不小心把手机遗落在车上,顾琦的消息刚好跳了出来。 ——你别想太多,直接说,你喜欢上他儿子了。 也就是那时,他知道了姜宝纯的暗恋秘密。 薄寒峣心想,假如以后他和姜宝纯结婚,一定要给顾琦一份厚礼。 多亏了她的建议,姜宝纯才能那么快直面内心。 薄寒峣一向厌恶繁文缛节。 他不喜欢人多的场合,也不喜欢人们之间的虚与委蛇。偏偏他的身份,从出生起,就注定有一大堆人对他嘘寒问暖。 婚礼现场,更是让他感到厌烦。 即使是以宾客的身份出席,每走一步,仍要面对无尽的攀扯与恭维。 但如果是跟姜宝纯举行婚礼,那些繁文缛节似乎又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想到以后可能会出现的婚礼场景,薄寒峣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姜宝纯打完电话,从阳台上回来,就看到这一幕。 她不由有些纳闷:“你笑什么?” 薄寒峣不说话,继续切牛排。 姜宝纯又问了一遍,薄寒峣还是不说话。 她好奇心上来了,走到他身后,攥住他切牛排的手腕:“你不告诉我就不让你吃。” 薄寒峣终于开口:“想到高兴的事情。” 姜宝纯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你还会玩梗?” 薄寒峣说:“什么梗?” “没什么,”姜宝纯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小古董。” 薄寒峣顿了几秒,冷不丁出声:“还有‘老古董’?” 姜宝纯一僵,感觉他敏锐得有些可怕了。她以前确实开玩笑叫过薄峻“老古董”。 薄峻时间金贵,经常在各个城市甚至国家辗转,还要抽出空闲健身,关心薄寒峣的学业,所以几乎不看短视频,更别说了解网上的“梗”。 而姜宝纯的职业,又需要她对互联网有一定的敏感度。 毕竟做广告的,要是对网络舆论不上心,下场很可能就是被互联网抛弃。 虽然她并不是那种喜欢玩梗的人,但偶尔也会冒出一句冷幽默。 比如有一回,薄峻带她去一家著名的法国餐厅。 姜宝纯是标准的中国胃,重油浓味,哪怕去国外,也更偏爱东南亚菜或西班牙菜,对法餐不感兴趣。 薄峻的用餐礼仪却堪称赏心悦目,连餐具的使用顺序都是教科书级别。 更让她惊讶的是,他法语说得极为标准,一看就是在法国生活过一段时间。 姜宝纯忍不住调侃了一句:“一看就是正白旗老巴黎了。” 薄峻眉头微皱,没有听懂:“什么?” 姜宝纯哈哈大笑:“……意思是你礼仪很标准。” 后来,她把这事当成笑话讲给顾琦听。 当时她很喜欢薄峻,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的,总比网上一些把玩梗当风趣的男的强。 但很快,姜宝纯就发现,她和薄峻之间不是知不知道某个梗的问题,而是没有共同话题。 除去吃饭、逛街、旅游,他们很少正儿八经地聊天,日常相处似乎只剩下荷尔蒙——她喜欢薄峻的长相,薄峻喜欢她什么,暂时不清楚。 她看得出来,薄峻其实是一个很冷漠的人。 没人能做到从不发火,除非他对面前的人或事,完全不上心。 而薄峻从来没有对她发过火。 他的情绪稳定得可怕,连情-事都能点到即止。他们之间有任何矛盾,无论对错,都是以他先道歉收场。 或许有人会喜欢这一点,姜宝纯却觉得,这是因为薄峻从未把她放在平等的位置上。 难道他商业谈判时,也是无条件让步吗? 肯定不是。 他的妥协与退让,只是因为觉得,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跟她争论。 这让她感到备受轻视。 包括现在,他的追求也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 约她出去,有很多种办法,他却选了最让她火冒三丈的一种。 ——不像邀约,更像是彰显自己的地位与权力。 毕竟她的圈子里,除了他,还有谁能命令五星级酒店的营销部,给一个从未去过该酒店的人邮寄邀请函呢? 她说的是真话。 分手了就是分手了,无论如何也不会去赴约。 很快,姜宝纯就顾不上琢磨薄峻了。 眼前落下一片阴影,她下巴倏地一痛,抬眼一看,是薄寒峣俯身扣住了她的下巴。 他手指力道不重,却让她心脏差点跳出喉咙,眼睛更是直勾勾地盯着她:“你在想什么?” 姜宝纯被他盯得有些紧张,手心莫名浮起一层薄汗。 薄寒峣在这方面真的太……敏-感了。 哪怕她只是稍微走神,他都会迅速捕捉到。 她几乎是脑筋急转弯:“在想你。” 薄寒峣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松手。 姜宝纯连忙拿起桌上的冰可乐,喝了一大口,催他:“你要是吃完了就赶紧去洗碗。” 薄寒峣冷淡地说:“你再当着我的面走神,就自己去洗。” 姜宝纯:“……这威胁也太狠啦,我再也不敢了。” 薄寒峣冷冷地哼了一声,起身去洗碗了。 35 Chapter 35 薄寒峣的洁癖,不允许他在洗碗的时候敷衍了事。 每个碗碟都必须清洗两遍以上,直到确定没有油膜残留,才会冲水、晾干。 在家里,他对自己的东西也有着强到恐怖的控制欲。 ——不管什么物品,摆放的角度都必须完全一致,即使是随手放下的手机,也必须跟前面的物品对齐,不允许有任何歪斜。 姜宝纯的厨房却相当混乱。 不仅碗碟没有按照大小排列,勺子、筷子和刀叉也被混放在同一层不锈钢架上。 烤箱上,甚至还有几只不同材质、风格各异的杯子。 要知道,他不久前才替她收拾了一遍厨房。 薄寒峣本想当作没看到,但还是强迫症发作,给她重新整理了一遍。 姜宝纯去冰箱拿苹果时,就看到自己的厨房焕然一新。 碗碟被重新排列整齐,餐具也被分开放进不同的抽屉,就连堆在烤箱上的杯子,也被洗净擦干,收纳到橱柜里。 最让她震惊的是,连流理台和灶具都被清理得一尘不染。 好半天,姜宝纯才回过神,咬了一口苹果:“……你比我请的保洁能干多了。” 薄寒峣瞥她一眼:“你之前的厨房,细菌可能比你的手机屏幕还多。” 姜宝纯虚心求教:“手机屏幕的细菌很多吗?” “有研究显示,手机屏幕上的细菌,大概是马桶座圈的十倍以上。” 姜宝纯确实看过类似的科普,但并不会因此内耗。 有细菌的东西多了去了,看不见就是没有。 不过,薄寒峣替她收拾厨房,还是要夸一下的。 于是,她走过去,把咬了一口的苹果递到他的唇边:“那谢谢你帮我整理厨房啦。” 薄寒峣垂下目光,看向她递来的苹果,喉结滚动了一下。 果肉脆硬,上面清晰地印着她咬出来的牙印。牙齿排列还算整齐。 假如她要求他沿着那个牙印咬下去,他不会拒绝。 谁知,姜宝纯却说:“哎,你换一边咬吧,等下我还要吃呢。” 话音落下,薄寒峣猛地抬眼看向她。 他的眼神几乎称得上冰冷,让人莫名畏惧。 姜宝纯:“……怎么,你不是有洁癖吗?” 薄寒峣语气很冷:“是我有洁癖,还是你不想跟我交换体-液?” 姜宝纯:“……” 她听见这话,差点喷出来。 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薄寒峣的说话风格,没承想还是没能跟上他语出惊人的速度。 “……这都什么跟什么,”她一脸无奈,“你爱吃哪儿吃哪儿吧。” 薄寒峣神情冷漠地咬了一口苹果。 姜宝纯看着他这副模样,又笑了起来:“真不知道你是幼稚,还是太喜欢我了。” 薄寒峣把苹果咽了下去,才平声开口:“你不喜欢我吗?” “喜欢啊。”姜宝纯坦然说,她踮起脚尖,从后面抱住他,把下巴搁在他的肩上,呼出的气息痒酥酥地钻进他的耳朵里,“但感觉没你那么喜欢。” 薄寒峣侧头看向姜宝纯。 最近几次见面,她都没有化妆,素面朝天,皮肤反而显得干净白皙。 睫毛很浓,如同一簇簇扇子。即使不涂口红,唇瓣也泛着某种湿漉漉的红。 毫无疑问,她漂亮极了。 近乎夺目。 或许就是因为过分漂亮,才会第一次见面就让他头皮发紧。 “没我那么喜欢?”薄寒峣缓缓问道。 “是啊,”她伸手搂住他的脖颈,亲了他脸颊一口,“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飞机,也要坚持跟我吃饭。好不容易回家了,洗完澡,又跑来见我。第二天还要来我家,给我做饭……现在,连我不让你啃我的牙印,你都要生气……” 她歪着头,眼睫毛忽闪,撒娇似的问道:“薄寒峣,你就那么喜欢我吗?” 薄寒峣没有说话。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在不知不觉间做出那么多违背原则的事情。 他很想冷静地反问,那又如何,难道你不也是这么喜欢我吗? 但很快,他就想到了姜宝纯的朋友圈,以及,手上这颗苹果。 如果她真的很喜欢他,确认关系那天,怎么会一言不发? 又怎么会不让他沿着她的牙印咬下去? 可如果她没那么喜欢他,又为什么要引-诱他? 他一直记得,她当时为了见他一面,绞尽脑汁混入他所在的研讨会,只为当面告诉他,她跟他父亲分手了。 然后,又假借搬家之名,故意留宿,只为跟他共处一室。 甚至喝咖啡时,也不忘发一条朋友圈,暗示他过去陪她。 假如这一切都是巧合,她又为什么要在咖啡厅吻他,在他的喉结上留下暧-昧的红痕,以至于那几天他不得不穿高领毛衣。 还有很多细节。 比如,她跟同事一起聚餐时,他远远看到有个男的离她已经超出正常社交范围,过去帮她解围,她却近乎直白地暗示他想谈恋爱。 又比如,他父亲过去找她,她却给他发来一条语音,说更想跟他一起吃饭。 最重要的是,她的手段极具策略性。 薄寒峣至今记得她删掉他的那一周。 像从高处坠落,没有任何征兆,也没有任何缓冲。 即使他的生活一切如常,也始终有股失重感滞留在心口。 就像从脑中抽掉一条隐秘的神经,连呼吸都变得钝痛。 她先让他习惯她的存在,又猛地切断了他们之间的联系。 她操纵他对这段关系有了戒断反应。 现在,她凭什么能表现得这么平静,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 薄寒峣闭了闭眼,一只手撑住流理台,头脑甚至微微眩晕。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为什么要在这种小事上跟姜宝纯争输赢。 他的好胜心并没有强到这种程度。 不过是谁更喜欢谁而已。就算姜宝纯认为,是他更喜欢她,又能怎样? 只要能让她高兴,承认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从来不是一个耻于承认喜欢的人。 但迟迟无法开口的原因也许是—— 姜宝纯似乎没那么喜欢他。 好一会儿,薄寒峣才抬起头。 姜宝纯吓了一跳,她不过是撒了个娇,他就露出了晕头转向的表情。她不禁纳闷,这个娇的威力有那么大吗? 下一秒,她对上薄寒峣的视线,吃了一惊。 他的神情冷漠得接近怪异,以一种审视陌生人的目光注视着她。 他今天刚来时,也曾这样打量她。 只是现在,他的目光更冷,更怪异,审视的力度也愈发明显,像是要将她从里到外彻底剖开。 几乎让她感到一丝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怎么啦?”她有些困惑,笑着说,“我说你更喜欢我,你也要生气?说你幼稚,你还真的当上了幼稚鬼。” 薄寒峣看着她,喉咙微微起伏,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又咬了一口苹果。 姜宝纯凑过去,刚要继续追问,下一瞬,薄寒峣突然低头,重重吻住了她。 酸甜微醺的果香闯入她的口腔。 他的吻也显得颇为古怪,前所未有的亲密,几乎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舌-尖扫过她口中的每一个角落,像是在检查她是否会抵御他的入侵。 他不知在想什么,整个人似乎变得异常激动,接吻的过程中,喉结一直重重滑动着,胸口也剧烈起伏。 姜宝纯快要被他吻到缺氧,第一次在接吻中体会到水-乳-交融的感觉。 ……太亲密了。 完完全全的呼吸交缠,相濡以沫。 他唇舌透出的攻击性,几乎让她的后脑勺感到些许刺痛。 直到她开始呼吸困难,薄寒峣才稍稍离开她的唇齿。 一吻完毕,他身上那种冰冷怪异的怒气似乎消失了不少。 姜宝纯始终没搞懂他为什么会生气。可能因为年纪小,火气大,更容易阴晴不定吧。 薄寒峣把苹果还给她,在水池里洗了个手,才开口说道:“我要走了。” “嗯?” “明天还有课。”他说。 苹果肉已有些泛黄。姜宝纯毫不在意地啃了一口,含糊说:“我说你很喜欢我,你还不信。” 薄寒峣擦干手上的水渍,转过身,直视她的眼睛:“是,我很喜欢你。” 姜宝纯心脏骤然一紧。 不是因为这句话,而是他说这句话时的神情。 他的神情看上去冷静的,却无端有种自暴自弃的感觉,仿佛在跟什么对抗,失败了,只好破罐破摔。 可是,他们不是才交往两天吗? 她也没做什么让他自暴自弃的事情啊。 为什么他会露出这种饱受折磨的眼神? 36 Chapter 36 次日清晨,姜宝纯被手机振动声吵醒了。 遮光窗帘漏出一线朦胧的天光,看不出具体几点。 她迷迷糊糊地拿出手机一看,早上七点钟。 再一看消息提示,是薄寒峣发来的消息。 薄寒峣:【醒了吗?】 姜宝纯脑中一片空茫,还在回放梦境,整个人看似已经清醒,实际上还在做梦。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薄寒峣早上七点钟给她发消息,问她醒了吗。 他不知道她已经辞职了吗? 姜宝纯有点痛苦地发了一条语音过去:“宝宝,你知道现在是几点吗?” 薄寒峣没有回复。 姜宝纯眼皮子打架,拿着手机等了一会儿,又昏睡了过去。 不知过去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钟,她手机又振动了起来。 这一回,她有了起床气,几乎是愤怒地拿起手机。 手机屏幕上,却不是薄寒峣打来的电话,而是一个陌生的来电显示。 姜宝纯深吸一口气,接通,努力温和地说:“喂?” 听筒里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您好,请问是姜女士吗?我是栖云酒店的餐厅经理,您的早餐到了,请您开门取一下。” 栖云酒店,就是之前她跟同事聚餐的那家高级餐厅,人均七百左右。 姜宝纯虽然不缺钱,但也没有富到大早上吃人均七百的早餐。 很明显,这是薄寒峣订的餐食。 但这家酒店从不对外配送餐饮,也不接受第三方骑手入内代买。 也不知道薄寒峣给了酒店餐厅经理多少好处,让对方早上七点就来给她送餐。 姜宝纯有些无奈。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餐食包装得分外用心,里三层外三层,不像外卖,更像是典雅精致的便当盒。 餐具也不是廉价的一次性木筷,而是颇具质感的陶瓷筷子,拿在手上沉甸甸的,触感微涩而不滑手。 像是考虑到了早上不宜太过油腻,薄寒峣点的餐食都是以清淡为主。 虾饺,小笼包,粤式白粥,现磨豆浆,还有一小份番茄海鲜面,汤汁澄红,面条上卧着两片鲜绿的生菜,以及几只硕大鲜嫩的海虾。 掀开包装盖的那一刻,浓香扑鼻,丝毫没有劣质海鲜的那种咸腥气,只有浓浓的鲜香味。 这下,姜宝纯彻底清醒了。 被香醒的。 虽然是外卖,但这卖相未免也太好看了一些。 她忍不住拿起手机,拍了一张,发了条朋友圈。 【有人七点钟就叫我起床吃早餐,看在味道不错的分上,原谅他了。】 然后,她把手机搁到一边,专心致志地吃了起来。 不得不说,味道真不错。 尤其是虾饺,跟超市里的冷冻虾饺不一样,这虾饺一口咬下去,唇齿还能感到轻微的回弹,口感又脆又嫩,明显是才捕捞上来的活虾。 姜宝纯喝了一口白粥,低头给薄寒峣发消息:【这次就算了,下次再七点钟叫醒我,小心我给你两下。】 薄寒峣仍然没有回复,估计做别的事去了。 吃完早餐,已是八点钟。 姜宝纯打了个哈欠,准备刷牙,睡个回笼觉。 刚挤上牙膏,手机就振动起来。 消息弹出的那一刻,她心脏漏跳一拍。 是薄峻发来的消息。 薄峻:【小纯,我上次说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几乎是同一时刻,她手机又振动一下。 薄寒峣的消息跳了出来,把薄峻的对话框压了下去。 薄寒峣:【给我两下?】 姜宝纯心脏突跳。 她假装没看到薄峻的消息,回复薄寒峣:【……打你两下的意思。】 薄寒峣回了一条语音:“我以为是亲我两下。” 他语气没什么波动,仿佛在陈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姜宝纯几乎可以想象,他是如何面色冷漠地说出这句露-骨的话。 Bao:【你想得倒挺美。从明天开始,我手机要设免打扰了,十二点之前别想吵醒我。】 几秒钟后,薄寒峣又回了一条语音。 这一回,他离话筒近了许多,贴耳播放,甚至能感到他冷而磁性的声线在她耳畔震动: “太晚吃饭对身体不好。” 像是有轻羽一扫而过,姜宝纯下意识揉了下耳朵,抱怨说:“那也不能这么早就叫我起床,我昨晚三四点钟才睡。” 话音刚落,薄寒峣就打来了电话。 姜宝纯看到来电人,莫名有些心虚。 但转念一想,她作为成年人,想多晚睡就多晚睡,为什么要心虚? 电话接通,薄寒峣的语气果然不太好:“三四点钟才睡?” “是呀,怎么啦?” “不怎么。”他顿了一下,“明天早上八点,我会亲自过来送早餐。下午三点,带你出门跑步。晚上十点,没收你手机,监督你睡觉。” 姜宝纯:“……” 她醒得太早,脑子不太清醒,再加上薄峻不久前才发来消息,差点脱口而出:“你怎么跟你爸一模一样”。 幸好,她理智尚存,及时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你怎么跟……我健身教练一模一样。” 薄寒峣语气顿时变得有些危险:“健身教练会给你送早餐?” 姜宝纯:“……催我办卡的时候会给我送。不聊啦,我要去睡觉了!” 说完,她猛地挂断了电话,心脏仍在砰砰作响。 ……因为真的一模一样。 跟薄峻刚交往那会儿,她刚好结束了一个广告项目,在休长假。 她之前上班的公司是个小公司,对员工休假管得不严,只要项目按时完成,就可以用加班时长兑换假期。 所以那段时间,她几乎是通宵打游戏。 偏偏她喜欢的还是经营模拟类游戏,最消磨时间。每天两眼一睁,就在游戏里建造城市、颁布法令、攻城略地。 薄峻之所以发现她通宵打游戏,是因为约会时她总打哈欠,一副随时要睡着的样子。 得知她连续一周昼夜颠倒后,薄峻垂目沉思片刻,让助理订了去国外的机票,说想带她出去旅游散散心。 相较于游戏,姜宝纯更喜欢旅游,欣然应允。 原以为薄峻会带她去某个热门景点,谁知最终抵达的,却是一座人迹罕至的私人小岛。 岛上空气澄明,风景秀丽,密密生长着蓬勃高大的热带植物。 周围没有车声,没有人声,气氛安静得近乎原始,连手机信号都不太稳定。 姜宝纯只待了四天,就在薄峻的看管下,戒掉了熬夜的坏毛病。 作息规律后,她整个人变得气色红润,连眼神都清澈了不少。 后来,她才知道,薄峻是特地推掉了一堆行程,陪她去那里,目的就是为了替她纠正作息。 ……这父子俩好像跟她的作息杠上了。 但不得不说,薄寒峣在某些方面,真的跟薄峻一模一样。 他们虽然并非亲生父子,但养恩大于生恩。 薄寒峣不一定会遗传到生父的品性,却绝对会濡染薄峻的一举一动,甚至养成跟薄峻一模一样的恶癖。 回味过后,姜宝纯心中陡然生出无法形容的背德感。 直到这时,她才有了跟父子俩谈恋爱的实感。 ——虽然不是同时谈恋爱,跟薄寒峣也不存在任何伦理关系,但那种通过薄峻谈恋爱的诡异微妙感,一直滞留在她心底,挥之不去。 37 Chapter 37 第二天,薄寒峣果然说到做到。 早上八点,姜宝纯准时被手机振动声吵醒。 她睡眼蒙眬地摸出手机,接通:“……喂?” 薄寒峣低而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是我。” “……我知道是你,”姜宝纯困倦地说,“密码是333721,你自己进来吧。” 说完,她正要倒头再睡一会儿,却听见薄寒峣冷不丁说道:“这谁的生日?” 姜宝纯莫名其妙:“什么谁的生日?” 薄寒峣冷漠地说:“三个三,七二一。一个姓‘shan’的人,生日是七月二十一?” 姜宝纯:“……这都什么跟什么,这不是三七二十一吗?” 薄寒峣不说话了。 几秒钟后,手机那端传来输入密码的声响,只听“叮”的一声,房门打开了。 被他这么一搅和,姜宝纯也没了睡意,挂掉电话,披上外套,起身去卫生间洗漱。 梳洗完毕,她抽了张棉柔巾,一边擦脸一边往客厅走去。 下一秒,撞入一个略带寒气的怀抱。 薄寒峣径直走过来,抱住了她。 姜宝纯一愣。 他今天穿得比较随性,灰色羊绒毛衣和深棕格纹长裤,里面是一件白色衬衫,全身上下那种静冷而爽净的学生气几乎要满溢出来。 可偏偏,他的长相冷峻而美丽,与休闲清爽的衣着形成鲜明对比。 奇怪的是,并不违和,反而极具视觉冲击力。 姜宝纯对伴侣向来不吝夸奖:“今天穿得好乖啊,总算像个好学生了。” 薄寒峣没有说话,低下头,对着她的头发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呼吸声似乎就是他的回答,急促而粗重,激起她一身鸡皮疙瘩。 同时,隔着睡衣的布料,感到某种突兀的压迫感。 姜宝纯:“……送个早餐都这么兴奋,没救了你。” 薄寒峣顿了顿:“不止。” “什么?” 薄寒峣说:“只要见到你,就会这么兴奋。” 话音落下,他又垂头嗅了一下她的头发。 姜宝纯瞪了他一眼,推开他,走到餐桌前坐下。 桌上摆着一件漆木食盒,旁边是刚端出来的餐点,一碗粥油,一碟芋泥酥,一盘北极贝炒银杏,还有一盘一看就是现剥的梭子蟹肉。 “大早上就这么丰盛,你是真不怕我上火啊。” 话虽这么说,她身体却诚实地拿起一块芋泥酥,塞入口中。 芋泥酥明显也是现做的,酥皮又薄又脆,还有些发烫,口感甜而不腻,入口即化,蛋香、奶香和芋泥香混合在一起,好吃到舌头都有些发麻。 就在她要再拿一块时,忽然看清了桌上漆木食盒的细节,差点把嘴里的芋泥酥喷出来。 只见黑漆锃亮如镜面,盒身描有高莳绘山水画,纹路微微凸起,花枝以贝壳螺钿点缀,在灯光下显出艳丽的蓝紫金银光泽。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这件漆木食盒,好像是薄峻送给她的。 当时,他在日本办公,她正好接了个日本品牌的项目,对方要求她在广告中加入漆艺元素。 作为美术指导,她会接到不同国家品牌的广告项目,正要像平时一样去搜集资料做方案,谁知半路撞见一个懂哥,不停给她科普中国漆器和日本漆器的区别,听得她烦不胜烦。 中午吃饭时,她突发奇想,想知道薄峻会不会像这懂哥一样给她科普,就给他发了一条信息: 【你知道漆器吗?】 薄峻估计在忙,没有回复她。 姜宝纯也很快把这事撇到了一边。 等她想起这事时,薄峻已经给她寄了一件漆器。 据说是某著名漆艺大师的作品,数量稀少,价值不菲。 姜宝纯收到的时候,尴尬得头都要冒烟了,因为她对漆器毫无兴趣,但又不好明说,只能硬着头皮拆礼盒。 拆到一半,薄寒峣回家了,瞥了她两眼,就上楼休息去了。 姜宝纯也没把这一插曲搁在心上,她在苦恼这玩意儿要怎么处置。 当饭盒太奢侈,当装饰品又太大。 最后,那件漆器被她放在薄氏别墅的收藏室,没有带走。 ……谁能想到,薄寒峣会拿这件漆器来给她送早餐。 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姜宝纯抬眼看向薄寒峣。 薄寒峣对上她的视线,顿了一下,往前一倾身,把手撑在桌子上:“想喂我?” “……”姜宝纯嘴角微微抽搐,顺势把手上的芋泥酥塞进他口中,“是啊,被你猜中了。” 吃过早餐,薄寒峣还想帮她洗碗,被她以“快去上课”的理由赶走了。 听说,他在修双学位的情况下,GPA也始终稳定在专业第一,空余时间不是在实验室,就是跟导师出入研讨会,旁听硕博课程,接触最前沿的理论。 ……也不知道哪儿挤出来的时间给她送早餐。 姜宝纯无端有些担心,这么下去,不会影响他成绩吧? 要是哪天,薄峻以“影响学业”为由禁止他谈恋爱,就搞笑了。 原以为早上来给她送早餐,已经是他能匀出的全部时间,没想到中午刚过,薄寒峣就打来电话,让她准备运动用品,下午三点出门跑步。 姜宝纯之前确实在一个健身房办过卡,但从来没有去过。 她工作表面上是美术指导,背地里其实是搬运工,经常抬器材、卸水泥,还要自己制作道具,下班后只想回家睡大觉,哪儿还有心情去健身,更别说买运动用品了。 所以,她接到薄寒峣的电话,第一反应是:“不去,我没有跑鞋,很容易崴脚。” 薄寒峣说:“健身教练没提醒你买?” 姜宝纯:“什么健身教练?我哪有什么健身教练——”话说一半,她猛地住嘴,因为想起昨天为了搪塞薄寒峣,撒谎说健身教练会来给她送早餐。 果不其然,薄寒峣的声音冷了下来:“等下再和我解释吧,我上课了。” 什么叫压迫感,这就叫压迫感。 难不成她要坦然相告,昨天说的不是健身教练,而是他爸? 光是想到那个场景,她就头皮发紧。 这时,她手机响起消息提示音。 姜宝纯以为薄寒峣发来的消息,心虚点开,谁知弹出的却是顾琦的微信对话框。 顾琦:【妈呀,陈昱回应我们了】 顾琦:【好能颠倒黑白一男的】 顾琦:【受不了】 顾琦:【[分享链接:展会坍塌?纯属谣言,我们已正式委托律师,依法维护合法权益]】 点进去一看,是一篇长文。 大概内容是,陈昱刷手机时,刷到了姜宝纯她们的长文,一怒之下把自己的设计方案、搭展材料、施工方和供应商的名字全部贴了出来,声称展会绝无坍塌的风险,欢迎广大网友去现场检验。 如果仅是这样,其实没什么问题。 姜宝纯有质疑的权利,陈昱也有维护自己的权利。 关键是后半段,陈昱一直往阴谋论的方向引导,暗示网友,展会之所以被指有坍塌风险,是因为自己过于出色,遭到了同行的嫉妒和打压。 互联网向来只看“情绪”,不看“证据”。 被陈昱这么一煽动,姜宝纯小号的评论区立刻就沦陷了: 【演,继续演,ip都在A市,不是同行恶意竞争我倒立拉稀】 【通篇看下来,全是“可能”、“大概”、“存在一定风险性”,就想把网友当枪使,真当这届网友不会独立思考?】 【查了一下那个展会,是A市今年最大的人工智能展会[微笑]博主特地注册了个空白小号来说有坍塌风险,什么成分不用我多说了吧,建议严查[微笑]】 …… 不到几分钟,那篇帖子的评论就暴涨到一千,几乎全是骂声。 当然,不是没有理性客观的声音: 【博主也没说什么吧,只是从专业的角度分析了一下这个展会为什么存在坍塌风险,也没说一定会塌】 【业内人士来说一下,那个展会从设计上看,确实存在一定安全隐患,博主的分析不是没有道理。】 但很快,这些理性的声音就被吞没了: 【我觉得你家也有坍塌的风险[微笑]】 【陈设计师可是把设计方案、搭展材料、施工方和供应商名字全部po了出来,博主呢?光凭一张图,就恶意揣测人家展台会塌】 【你不会是博主的小号吧?】 没多久,那两个人就在群攻之下删掉了自己的评论。 有个人甚至因为被扒出了公司信息,被迫在主页发表了道歉声明。 不过是一个路人,都遭到如此猛烈的攻击,更何况姜宝纯本人。 幸好,她用的是小号发帖,这群人暂时还没有入侵她的现实生活。 即使如此,她仍然觉得荒谬。 陈昱的发言并不严谨。 他晒的那些东西,在姜宝纯看来全是漏洞。 尤其是那些搭展材料,大多是所谓的“高科技质感材料”,从来没有在大型展会上落地过。 这么多网友,居然没一个人看出问题吗? 就算懂专业知识的人是少数,也应该有人察觉到设计的不合理之处吧? 50万的人流量,赞助商的展台却足足有三层楼那么高,还有一块重达数吨的LED 屏幕天花板……要知道,哪怕是这种大型展会,搭建时间也不会太长,最多只给一天半的施工时间。 也就是说,一旦有一个施工环节出错,后果将不堪设想。 姜宝纯没忍住,回复了一条质疑评论: 【既然陈设计师已经公开方案,希望大家能从更加专业的角度探讨相关风险,而不是被情绪裹挟。】 没想到网友直接给她甩来一张截图。 图上,是该网友跑去问AI,陈昱的设计方案和搭展材料是否有安全风险。 AI:【根据您提供的设计方案与材料清单,该设计方案在技术上是可行的,目前并未发现明显安全隐患。】 姜宝纯:“……” 严格来说,AI只是一个语言模型,只会根据用户的提问生成内容,并不能提供专业意见。 这些网友却像是手握证据一般,不停追着她要回应。 她能怎么回应? 姜宝纯只能无语地按熄手机。 不过,她发帖前,就预料到了这样的情况,倒没有多么震惊难过。 反正她和顾琦的目的,只是为了安抚自己的良心,而不是为了打倒陈昱。 这些人爱怎么着怎么着吧。 她能做的都做了。 姜宝纯以为自己看得很开,但实际上,没人能在遭受如此大规模冤枉和攻击的情况下,还能保持心态平和。 薄寒峣来接她时,又换了一身衣服,还洒了一点淡淡的香水,她罕见地没有调侃他,沉默地穿上鞋子,跟他出门。 薄寒峣问她:“打算什么时候跟我介绍你那位健身教练?” 姜宝纯满脑子都是该死的陈昱,心不在焉地说:“我都没去过健身房,哪有什么健身教练。” 薄寒峣看着她,没说话。 姜宝纯没注意到薄寒峣的眼神,走到电梯旁,按下下楼键。 等她惊觉自己说了什么时已经晚了。 薄寒峣走到她面前,自上而下地看着她:“那你之前想说,我跟谁一模一样?” 38 Chapter 38 “……”姜宝纯觉得自己还可以抢救一下,“……你一定要我说出来吗?答案可能会有点残忍。” 薄寒峣脸上没什么情绪,声音却冷得可以结冰:“你说。” 姜宝纯深吸一口气:“你有点像我爸。” 薄寒峣看着她。 姜宝纯表情严肃:“小小年纪就一身爹味管这管那,这还不残忍?年轻人就该有年轻人的样子,你今年才十八岁,别整得跟八十似的。” 她的俏皮话显然无法打消薄寒峣的疑心,但他盯着她看了片刻,居然没有追究下去,只淡淡说:“谁让你三四点才睡。” “有没有一种可能,像我这样的年轻人,只要不上班不上学,都是这个时间睡觉,谁不想多玩一会儿手机?” 薄寒峣说:“我不想。” 姜宝纯无言以对。 她确实没见过薄寒峣在她面前低头玩手机。 他本就是一个极为自律的人,在这方面更是自律到了惊人的地步。以前她还住在薄氏别墅的时候,甚至见过他一整天都不看手机,更别说打游戏和刷短视频了。 之前,她用薄寒峣手机打车时,扫过一眼他下载的APP,发现除了微信、□□、支付软件、交通软件,以及大学常用APP以外,一个带有娱乐性质的APP也没有。 姜宝纯当时还琢磨,他这样真的不会被同学孤立吗? 毕竟,很多学霸都不是完全不闻窗外事。尤其是在学术圈,履历越漂亮,为人越是八面玲珑。 可能这就是谈恋爱的好处,被薄寒峣这么一打岔,姜宝纯已经把网上的事情忘了个七七八八。 但她仍然不想跑步。 “散散步得了,”姜宝纯抱怨,“冬天在大街上跑步真的显得很呆!” 薄寒峣没有强求她。 散步时,姜宝纯没忍住,又觑了一眼手机。 刚好,那帖子底下弹出一条新评论: 【你不会是那个离职的xj吧?】 xj,小姜,她在这一行的“花名”。 ——这群人扒到她的真实信息了。 姜宝纯脑中一片空白,本能地按熄屏幕,假装没看到那条评论。 心脏却传来强烈的失重感,像不小心踩空一阶楼梯。 明明不冷,寒气却像湿冷的蚯蚓,在她的后背缓慢蠕动。 她下意识开始回想,自己是否曾在互联网上留下过什么可供攻击的痕迹。 好像没有,又好像很多。 她喜欢分享,工作号会发私人生活,私人号也会发一些工作信息。 只要有心,任何人都可以顺着她的工作号,前往她的私人空间。 她是一个坦诚的人,从不吝啬分享自己的所见所闻,也不避讳分享自己对某件事物的喜爱与厌恶。 这也是她入广告这一行的原因——可以让其他人看到她眼里的世界。 但是在聚光灯之下,她这份坦诚真的经得起检验吗? 在这一行待久了,姜宝纯非常清楚舆论的威力。 也许只是某个模特的造型不符大众审美,或是宣传语有歧义,就可能对品牌造成毁灭性打击。 聚光灯之下,人人都无所遁形。 她不知道自己会迎来怎样的审判。 直到薄寒峣又一次叫她的名字,姜宝纯才发现自己已经沉默很久。 薄寒峣朝她伸出一只手:“在想什么?” 她喉咙发干,胸口发闷,脑子生了锈似的,生平第一次挤不出笑脸。 好半晌,她才握住他的手,慢慢吐出一口气:“工作上碰到点儿事。” 薄寒峣看着她,大拇指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她的手腕:“上次也这么说,到底什么事。” 姜宝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养成了不向他人倾倒负能量的习惯。 哪怕每天分享生活,也从未在网上分享过不愉快。 她在这方面像是有完美主义,希望自己在别人眼中的形象是明亮的、积极的、游刃有余的。 至于背后的艰辛与苦果,其他人又不能替她分担,为什么要说出来徒添烦恼呢? “真不是什么大事,”她故作轻松地说,“前同事太极品,我都离职多久了,还在背后讲我坏话。恨比爱长久,可能是暗恋我吧。” 这句话却引来了反效果。 薄寒峣精准抓住最后一句话:“暗恋你?” 姜宝纯:“……一个比方,不是说他真的暗恋我。” 薄寒峣说:“有事要告诉我。” 姜宝纯总算又生出一点打趣的心思:“等我碰到不会的数学题一定问你。” 薄寒峣瞥她一眼:“我会的不止数学。” “我当然知道你会的不止数学,”姜宝纯说,“你还可以动用关系让他在这一圈子混不下去,或者施压让他跟我道歉,但这不是我想要的。” 薄寒峣问她:“那你想要什么。” “他到处诋毁我的人品,诬蔑我的专业能力,”姜宝纯说,“我想让他知道,技不如人就是技不如人,这是他诬蔑一百遍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见薄寒峣还是看着她不说话,姜宝纯朝他笑笑:“放心啦,我好歹比你多活了八年,还不至于让你这个学生来帮我处理工作上的糟心事儿,你就安心学习吧。” 薄寒峣终于开口:“你一再强调我学生的身份,是在挑-逗我吗?” 姜宝纯:“……想被骂直说,不用拐弯抹角。” 散完步已是四点,薄寒峣准备回学校了。 还好姜宝纯家离他学校不远,不然一来一去不知要耽搁多少时间。 临走前,姜宝纯随口说道:“你真的是学霸吗?怎么感觉那么闲。” 薄寒峣朝她瞥去一眼:“你认识很多学霸?” “没有啦,也就一个,高中同学,听说他大学GPA3.8,年年都拿奖学金,暑研还去过港校。” 薄寒峣说:“所以?” “听他们说,他特别用功,从来没在门禁前回寝室。” 薄寒峣问道:“你很关注他?” “也不算吧,”姜宝纯理直气壮,“朋友圈有个大学霸,谁不想打听一下他每天都在干什么。人之常情罢了!” 薄寒峣语气平淡地说:“那从今天开始,你可以打听一下我每天都在干什么。” 姜宝纯瞪他。 刚好,他们走到了薄寒峣停车的地方。 姜宝纯立刻把手伸进他大衣口袋里,摸到他的车钥匙,替他解锁车门,催他赶紧回学校。 “好好学习,晚上别来收我手机了。”这才是她的目的,“我跟你保证,今天晚上我不熬夜了。” 薄寒峣站在车门前,低头看她:“你拿什么保证?” 姜宝纯对上他的视线。 可能今天被她糊弄太多,他的目光带着一股奇特的力量,在她的脸上摩-挲,像是要一点一点剥离她脸上若无其事的面具。 姜宝纯被他看得全身的毛孔都冒出热气来。心虚的热气。她干脆搂住他的脖颈,仰头,堵住他的唇。 薄寒峣从来都是冷冰冰的,说话做事都很少表露情绪,只有接吻时才会变得黏糊糊的。 他很快夺回主导权,几乎是含着她的舌-尖嘬-吮,吮得她下颚都有些发酸。 好一会儿,他才松开她,只是目光仍然胶黏在她的唇上,明显意犹未尽。 姜宝纯催他:“快回去吧。” 薄寒峣又亲了一下她的耳朵:“姜宝纯。” “嗯?” “有事要告诉我,”他说,“我比你想象的可靠。” 姜宝纯一愣:“……我会的。” 薄寒峣说:“我知道你在顾忌什么。你担心我会像我爸一样独断专行,用自己的逻辑去解决问题。” 该说不说,只要涉及到她和薄峻,他都敏锐得可怕。 薄峻的确独断专行,最明显的一点就是,那天直接在她公司楼下等她。 这大概是掌权者的通病,强势、主动、专制,不顾他人意愿。 还记得有一次,她随口跟薄峻吐槽工作上的烦心事,说有个同事老是借口上厕所,让她一个人去搬器材。 结果第二天,那个同事就辞职了。 她前司只是个规模不大的小公司,员工不超过80人,主营广告设计与创意营销。 姜宝纯完全不知道薄峻是用什么手段让那个同事主动离职的。 她问薄峻,薄峻的语气却温和得像在谈论家常事:“我给她换了个工作。” 姜宝纯无语凝噎:“她是我这个项目的食物造型师……你把她赶跑了,谁给我的毛豆做造型?” 薄峻不会道歉,他只会用温和的语气继续说道:“我帮你另找。” 姜宝纯懒得跟他争辩,摆摆手,让他去另找了。 薄峻果然替她找来一位履历惊人的食物造型师。 不知他对这位食物造型师嘱咐了什么,对方简直任劳任怨,不仅所有器材设备都亲自搬运,连毛豆上的毛都剔得乱中有序、根根分明。 在那之后,姜宝纯再也没跟薄峻提过工作上的事。 同事之间有小摩擦太正常了。 姜宝纯自认为挺讨人喜欢,但也不敢保证自己随时都讨人喜欢。也许在别的同事眼里,她也有过“偷懒上厕所”的时候。 仅仅因为这种小事,就让人家换了个工作……可能薄峻从来没有想过,换工作对普通人而言是多么麻烦。 不仅通勤时间要重新计算,人际关系也要重新打理,还要面对未知的领导与项目。 薄寒峣说他跟薄峻不一样,姜宝纯对此表示怀疑。 如果是薄峻,可能会从此让陈昱销声匿迹。 换工作也好,项目除名也罢。 作为薄氏集团的掌权人,薄峻不会参与无意义的网络骂战,更不会跟被情绪裹挟的网友争论对错。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时的网友自认为是正义的化身,一旦回应或申辩,除非每句话都做到万无一失,否则将陷入无止境的“质疑”和“辩解”循环。 最好的办法,就是换掉陈昱,然后对此事进行冷处理,不到两周公众的视线就会被别的热点转移。 但姜宝纯想要的不是这个。 她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父母的托举,而是自己的专业素养。 陈昱的发文,网友的质疑,毫无疑问是在侮辱她的专业素养。 她不能忍受这样的侮辱。 不错,展会坍塌是小概率事件,但在那种大型展会上,本就不让游客去承受这样的风险。 如果薄寒峣跟薄峻一样,选择让陈昱销声匿迹,舆论是平息下来了,可谁来为她的专业素养正名? 她完全可以在父母的公司上班,之所以避开他们的光环,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不就是为了证明自己的专业能力吗? 于是,她笑着说:“这可是你说的,我可没说过你爸独断专行。” 薄寒峣却没有被她转移注意力,始终牢牢盯着她:“我不是他,也不屑模仿他,你大可放心。”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真有需要一定会告诉你的。” 薄寒峣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松开她,上车,发动车子离开。 其实,薄寒峣不需要提供什么实质性帮助,光是陪她散步,她心头阴翳就消散了不少。 回到家,姜宝纯整理好心绪,打开网页,把陈昱晒的东西全部打印了出来。 既然没人仔细看他的方案,没人质疑当中的不合理之处,那就让她来。 姜宝纯仔细研究了一遍陈昱的施工图纸,正要去找认识的工科学霸讨论一下,这时,她电脑传来微信提示音。 薄寒峣给她发来一个文件:【物理01-薄寒峣学术简历.PDF】 Bao:【?】 姜宝纯大学也不差,国内八大美院之一,虽然对外印象是学生爱染头,充满不学无术的先锋气息,但其实卷比赛卷奖项的也不少。 尽管如此,她点开薄寒峣简历的那一刻,还是眼花了一下。 尤其是“学术方向”那一栏,姜宝纯差点以为自己看到了乱码。 【学术方向:本科阶段主攻理论物理,研究兴趣覆盖量子场论、标准模型、引力与全息,致力于通过重整化群(RG)把高能物理与凝聚态物理连接起来。RG研究关注系统随着观察尺度变化的性质,能够描述从微观到宏观的自相似及耦合常数的流动。】 至于课业完成情况,截至大一下学期,所有数理基础课及跨学科课程均为满绩或A/A+。 本科一年级即加入导师组,参与“量子临界系统的RG数值模拟”项目,二年级则开始独立带低年级助研。 姜宝纯:“…………” 她果断放弃高中认识的工科学霸,把陈昱的设计方案和施工图纸发了过去:“宝宝,你帮我看看这个。” 39 Chapter 39 薄寒峣盯着对话框上“宝宝”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才点开姜宝纯发来的文件。 他大一参加过力学个人竞赛,因为材料力学属于工科范畴,不是他专业的主修课程,只拿了全国前50名。 但看这种设计图纸也绰绰有余了。 薄寒峣简单浏览了一遍,发现这套方案在荷载计算上简直错漏百出。 可能是为了方便过审,图纸的活载取值相当保守,更别说考虑共振效应与组合荷载。 所谓“活载”,指的是作用在结构上的可变荷载。 比如,人群活动、设备震动、天气情况等。 与之相对应的是“恒载”,指的是长期作用在结构上、使用期间基本不变的荷载,比如屋顶、墙体、地板等。 有的展台在图纸上看完全可行,搭建时也没有发生意外,对外开放后却立即坍塌,就是因为设计师没有考虑活载。 薄寒峣看向文件标题——qnbwlehdvksurmxpoiatz.PDF 他不了解姜宝纯的工作能力,第一反应这是姜宝纯的设计图纸。 联想到姜宝纯之前说的话,薄寒峣大概有了推断,有人发现了姜宝纯图纸上的错漏,在背后攻击她的专业能力。 姜宝纯为了反击对方,决定找人帮忙修改图纸。 对比姜宝纯平时发的朋友圈,这张图纸确实……薄寒峣顿了好几秒,才想出一个不那么刻薄的评价——有失水准。 他瞥了一眼课表,晚上还有一节拓扑旁听课,于是对姜宝纯说:【晚点给你。】 Bao:【慢慢来,我不急[亲亲]】 薄寒峣:【你确实应该亲我。】 Bao:【?】 薄寒峣一直这样语出惊人,姜宝纯也没多想,顺从地给他发了十多个“亲亲”,反正是默认表情,要多少有多少。 Bao:【[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 Bao:【[亲亲][亲亲][亲亲]够了吧,拜托你啦】 薄寒峣没有回复她,估计去忙了。 事实上,以他的课业繁重程度,随时秒回她才显得诡异。 姜宝纯虽然是艺术生,但因为高中时跟尖子班的学生玩得好,知道不少学霸的八卦。 那年,她们学校出了一位理科状元,分数高达710分。 这位理科状元,读的就是薄寒峣那所大学的物理学院,开学后甚至考进了该学院的“快班”。 据说那个班级只收数理天才,录取难度极高。得知他免进那个班级后,很多同学都为他庆贺。 直到一次同学聚会,状元哥全程一语不发,大家才知道他考进去后,完全跟不上班上的进度。 因为能进那个班级的,基本上都拿过CMO或CPhO的金银牌,偶尔还能碰见IPhO的金牌选手,剩下的要么拿过竞赛省一,要么高考理科接近满分。 而且,由于是“三三五”模式,学生必须在三年内修完本科所有学分,老师讲课进度极快,大一就会上完别的学校两年的内容。 那位状元哥越读越抑郁,直到转去其他学院,精神状态才有所好转。 如此强压之下,薄寒峣却所有课程都是满绩,甚至还能抽空秒回她的消息。 姜宝纯很想把他的备注改成“AAA时间管理大师薄寒峣”。 不过,她让薄寒峣帮忙看设计图纸,只是为了查漏补缺。 别的她可以保证,就是对自己的计算能力不太自信,想找个理工学科帮忙验算一下。 晚上八点钟,姜宝纯终于把陈昱图纸上的错误都找了出来。 陈昱明显是按之前的报审经验绘制的图纸。 但他忘了,他之前负责的都是小展会,审核宽松,经常出现施工与图纸不符的情况。 陈昱一直以为他无法负责这样的大型展会,是因为被姜宝纯抢了工作机会,完全没想过以他的能力根本无法胜任这些工作。 姜宝纯原本还担心,万一陈昱的图纸画得滴水不漏,考虑到了各种极端工况,她该怎么说服公众——毕竟很多意外,是无法从数据上体现出来的,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展会坍塌事故。 谁能想到,陈昱的基本功差到了这个地步。 姜宝纯忽然有了重新登上自己账号的勇气。 从今天上午开始,帖子的流量就彻底停滞了,最终数据停留在“点赞量320,评论数1200”上。 因为有人扒出她是“xjls”,最新几条评论都在恶意揣测她的私生活。 她深吸一口气,又在平台上搜了一下关键词,只搜到了零星几个讨论帖。 帖子内容基本上都脱离了展会本身,这些人似乎闲得发慌,正在一条一条地翻看她的社媒,试图给她扣上“关系户”、“审美差”、“嫉妒同行”等帽子。 不过,这些帖子的热度都不高,最多只有十多个赞。 毕竟,展会设计这个tag并不热门,大部分都是搭建商的引流广告,除此之外就是设计师的吐槽帖。 简单来说,陈昱这件事的关注度,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高。 没人指出他的错漏之处也正常。 只是,她从来没有被这样攻击过,不知道1%的人群也可以发出100%的声音,还以为大部分网友都被陈昱误导了。 姜宝纯整个人都冷静了下来。 短短一天内,她的心情可谓是跌宕起伏。 这时,她手机上方弹出一条新消息。 薄寒峣:【我下课了,八点半到你那边。】 姜宝纯一愣,她说过要他来这边吗? Bao:【啊?】 薄寒峣:【很多内容最好当面讨论。】 Bao:【会不会太折腾了?】 薄寒峣:【不会。】 薄寒峣:【我开车了。】 姜宝纯没想到薄寒峣对她的事情这么上心。 他甚至没有问她需要帮忙看什么,就直接赶来她的身边。 ……当然,也不排除他过来是想没收她的手机,监督她早睡。 姜宝纯算了下时间,感觉时间还早,可以煮个夜宵。 Bao:【你想吃夜宵吗?】 薄寒峣没有回复她,估计是在路上了。 姜宝纯想了想,薄寒峣一向准时,说八点半到,八点半就一定会到她的门前。 那她卡着时间,也帮他煮一碗面吧。 姜宝纯记得,薄寒峣跟她的口味截然相反,不爱浓油赤酱,更偏向于清淡饮食。 以前他跟她和薄峻一起吃饭时,阿姨也总会单独再给他准备一份菜色。 薄峻说,因为SPD,也就是感官系统失调,薄寒峣的味觉也比较敏感。 姜宝纯试图想象过薄寒峣的世界。 她虽然也属于敏感人群,但只对特定的东西敏感,比如色彩、光影、构图……换句话说,她只是善于捕捉与美术有关的信息。 只要她闭上眼睛,那些信息就不会朝她涌来。 薄寒峣却无法隔绝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信息,从光线、声音到气味,再到味觉,只能被动接受。 可是,他给她做那些重油浓味的菜式时,却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 她喂他吃时,他也没有露出抗拒的表情。 姜宝纯心中一震,略微失神。 ……薄寒峣可能确实、真的、非常喜欢她。 出神间,她手机振动一下,是薄寒峣发来的消息。 薄寒峣:【可以吃。】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姜宝纯停止胡思乱想,起身去厨房煮面。 打开冰箱,才发现挂面都吃完了。翻找半天,只翻到几桶泡面,还是红艳艳的双倍辣火鸡面。 薄寒峣吃火鸡面,那画面她想都不敢想。 姜宝纯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一个“肥猫钻进垃圾桶”的表情。 Bao:【面条吃完了。你能帮我在楼下的超市买一包挂面上来吗?[可怜]】 Bao:【顺便再买俩西红柿,我想吃番茄鸡蛋面[可怜]】 Bao:【别忘了再买根葱[可怜]】 Bao:【最好再带上两罐可乐[可怜]】 薄寒峣:【我不喝可乐。】 Bao:【我喝[可怜]】 最后,薄寒峣一身黑色长款大衣,面容冷峻地提着一个超市塑料袋,隐约可见里面的西红柿和小葱,敲响了她家的房门。 姜宝纯打开门:“……哎呀,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 薄寒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姜宝纯请他进门,接过他手上的塑料袋,就去厨房准备夜宵了。 她没有洁癖,随便冲洗了一下西红柿,就打算切块下锅。 薄寒峣洗手的时候,撞见这一幕,立刻让她从厨房出去。 不用自己动手煮面。姜宝纯从善如流,放下菜刀和西红柿,就要离开。 薄寒峣跟身后长了眼睛似的,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按进水池里,挤了一泵洗手液,开始给她洗手。 明明她的手上只是沾了点番茄的汁液,他却洗得极为仔细。 姜宝纯第一次知道,人的指缝也相当敏-感,当另一个人的指腹从手背摩挲到指缝时,甚至会产生一种古怪的战栗感。 她被洗得头皮都绷紧了。 薄寒峣的神情却没什么变化。 但他给她洗手的时间,明显已经超过建议时长,快要接近两分钟了。 姜宝纯:“……好啦,再洗就要把我手洗秃噜皮了!” 薄寒峣这才放过她。 吃过夜宵,姜宝纯从书房里抱出一沓A4纸。 除了陈昱的设计图纸,还有她努力一下午的纠错合集。 她刚在茶几上放下,就看见薄寒峣朝她递来一个白色礼盒,经典双C标志,黑色丝带上别着一朵白色山茶花。 姜宝纯眨了下眼睛:“这是什么?” 薄寒峣语气平淡:“之前买的,忘了给你。” 姜宝纯接过,拆开一看,里面居然是一瓶香水。 这品牌的高定珍藏系列,以创始人的一生为灵感而设计的香水,在商业香水中口碑还算不错。 更让她惊讶的是,薄寒峣买的居然是“JERSEY”,而不是大多数男的都会选的花果香调。 “怎么想到送我这个,”她还是很诧异,笑着说,“不是讨厌我喷香水吗?” 薄寒峣看着她,没有回答。 直到现在,他仍然不喜欢过分复杂的气味。 他天生感官系统失调,大脑长期处于兴奋状态。 或许有人不知道“感官系统失调”意味着什么。 灯光的亮度、衣料的摩擦、过于鲜艳的颜色、空气中微弱的异味……这些都是日常生活中的无效信息,在输入大脑的那一刻,就会被感官系统屏蔽在外。 薄寒峣却难以过滤这些无效信息。 幸好,他也天生智力过于常人。 感统失调,不仅没有让他变成一个神经衰弱的疯子,反而让他锻炼出了远超常人的处理信息能力。 他的世界一向只有“过剩”,没有“不够”。 感官是过剩的,信息是过剩的,智力也是过剩的。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感觉不够。 薄寒峣自认为不是一个缺爱的人。 相反,他从小感到的“爱”也是过剩的——阿谀奉承,曲意逢迎。 不管是否真心,他都得到了比正常人要多百倍的关照。 然而,他只要看见姜宝纯,就无法遏制内心的渴求。 可能因为现在姜宝纯给他的信息太少了。 尤其是爱他的信息,远没有当初追求他时那么丰富。 比如现在,他觉得姜宝纯应该因为这瓶香水,给他一个吻。 可她只是看了两眼,甚至没有闻一下香味,就搁在了一边。 薄寒峣不想怀疑姜宝纯对他的感情。 但疑心一旦生出,就会不断发酵,直至沤出腐烂的腥味。 40 Chapter 40 姜宝纯不知道薄寒峣的心理活动。 她之前在专柜闻过JERSEY的气味,是一支略带醛味的薰衣草香,调香极为特别。 很多男的给自己女朋友买香水,要么选甜腻的花香调,要么选清新的柑橘。 薄寒峣却给她买了这支冷门的香水,她不说诧异是假的,但是再诧异也要把手头的事情忙完。 姜宝纯可没忘记,薄寒峣过来是为了帮她看陈昱的图纸。 她拿起桌上的A4纸递给薄寒峣:“这是我刚整理出来的,你帮我看看有没有遗漏的地方。” 薄寒峣顿了两秒,才接了过去。 姜宝纯简单跟他讲了一下事情的起因经过。 她略过了网暴的部分,只讲陈昱设计方案的不合理之处。 “……总之,事情大概就是这样。我觉得他方案风险很大,即使成功落地,也不排除有坍塌的风险。” 不知是否她的错觉,薄寒峣看她的眼神似乎变得有些奇怪。 姜宝纯没有多想,继续说道:“而且,会展行业很多草台班子,施工的时候,为了节省时间,不一定会按照你的图纸来。这样一来,坍塌风险就更大了。”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之前给你们办的那个研讨会,就差点出事了。临到开场,才发现电箱有问题,最后临时从别的地方租了一台过来。” 这一回,薄寒峣停顿的时间更长了:“给我们办的那个研讨会?” “是啊,好像叫什么……奇异果研讨会。” 薄寒峣一字不差地说出当时研讨会的名称:“从有效场论到数值 RG:奇异粒子的多尺度刻画。” 姜宝纯:“对对,就是这个!” 薄寒峣不说话了。 他不知在想什么,目光带着几分难以形容的尖锐情绪,死死钉在她的身上,几乎叫她有些发毛。 姜宝纯:“……怎么啦?你觉得那个研讨会还有别的问题?” 她有些纳闷,因为像这种研讨会,并不需要什么复杂的设计,只需要保证引导清晰、灯光适宜、电气稳定、LED大屏正常运作就行了,太过花哨反而会引发反效果。 她当时花的最多的功夫,不是排版与设计,而是如何有效地分流人群,让专家学者最快找到自己的位置。 从结果来看,那场研讨会举办得相当成功,除了开场前的电箱故障,中途没有任何突发问题。 十多秒钟过去,薄寒峣才开口说道:“没有问题。” 他垂下眼,继续看姜宝纯递来的文件,只是迟迟没有翻到下一页。 姜宝纯很想说,她对看文件的人没什么要求,要是他觉得工科内容太多,看不太懂,给她介绍一个建筑学院的同学也行。 但看薄寒峣的表情不太对劲,手背上甚至有青-筋凸起,似乎跟眼前的文件较上了劲,就没有开口,起身去给他沏了一杯热茶。 她自己则开了一罐冰可乐,安静等他看完。 · 薄寒峣第一次看不进去数字。 他对自己的计算能力一向自信。只要不涉及非线性微分方程或强相互作用下的多体问题,他都能在几秒内算出近似最优解。 从出生到现在,他早已学会在各种干扰元素中冷静地提取关键信息。 可今天,他的大脑似乎罢工了。 无数混乱的想法涌入他的头脑,扰乱他的注意力,以至于连如此基础的内容都难以看下去。 一切的根源,都来自于姜宝纯刚才那句话。 ——“我之前给你们办的那个研讨会”。 在此之前,薄寒峣一直以为,姜宝纯之所以出现在那场研讨会上,是为了当面告诉他,她跟他父亲分手了。 结果却是他自作多情。 薄寒峣不明白,他跟姜宝纯之间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误会。 他似乎总是在误会她。 他以为她虚荣、愚蠢、没远见,为了钱财甚至不惜卖掉薄峻送的围巾——是误会。 他以为那些水平低下的图纸出自她手——是误会。 如果这些都是误会—— 那是否说明,他之前以为姜宝纯借搬家之名跟他共处一室,也是……误会? 其实是不是误会,只要他开口问她,就能得到明确的答案。 可是,问不出口。 他自信又好胜,说话向来直白,从不掩饰内心的感受,此刻却对呼之欲出的真相感到了——畏惧。 薄寒峣的头微微垂下,单手撑着额头,用力闭了闭眼睛。 他想要冷静下来,思绪却如同失控的洪流,一个念头刚成形,另一个念头就已开始奔流。 因为思绪过于分散,他甚至注意到了姜宝纯喝可乐时的吞咽声。 那一刻,他脑中只有一个想法——吻上去,让她也这样吞咽自己的唾液。 薄寒峣从来不知道,假如他不对自己的思绪加以约束,竟会变得如此荒谬且毫无逻辑。 这时,姜宝纯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有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她立刻解锁屏幕,低头打字。 薄寒峣冷眼旁观,心想,她也会这么快回复他的消息么。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大脑就开始自动计算姜宝纯回他消息的平均速度,并得出了一个不太好的结果。 从专业的角度来说,这个计算结果没有任何价值。 他没有完整的样本,没有剔除异常值,也没有明确的统计周期——甚至连样本总数都不够。 只是根据自己的回忆,在脑子里进行了一次毫无意义的拟合。 然而,他的太阳穴却因为这个计算结果,感到了轻微的胀痛。 姜宝纯回完消息,抬头一看,薄寒峣手上的文件居然还停留在第一页。 她终于忍不住发问:“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薄寒峣似乎这才回过神:“嗯?” 他似乎真的身体不太舒服,额上青-筋微凸,眼神冷漠而迷离,窄瘦的脸上泛着异样的潮红。 姜宝纯担心地覆上他的额头:“是发烧了吗……奇怪,也不烫啊。” 他伸手捉住她的手:“我没病。” “那怎么一直没翻页?” “在想别的事情。”他冷静地转移话题,“这人的问题太明显了。不仅清单上的材料规格与实际不符,荷载图上还漏算了动载效应,没有按预计人流量进行组合计算。” 薄寒峣一边说,一边拿起茶几上的签字笔,在A4纸空白那一面写出几行荷载组合公式。 不等姜宝纯拿笔开始计算,他就直接跳过步骤,写出一个接近极限的近似值。 姜宝纯眨了下眼睛。 要知道,活载的计算量极其庞大,尤其是涉及人群移动和共振时,很难在短时间内算出近似值。 他这反应速度,简直跟人形计算机没什么区别。 不过,既然他精通载荷分析,计算能力也强得可怕,那刚刚为什么在图纸第一页停留了那么久? 姜宝纯好奇了一下,就没深想了。 她拿过他手上的A4纸,翻到纠错合集的部分,作拜托状:“帮我也算算这些。” 薄寒峣看她一眼,接过纸,按照顺序算了下去。 那计算速度,简直像在直接抄答案。 一开始,姜宝纯还不信邪,自己偷摸着复算了一遍。 后来就扔掉脑子,全权交给他了。 有了薄寒峣的帮忙,姜宝纯的效率至少翻了一倍。 现在,她只需要根据经验,找到图纸上可能出错的地方并丢给薄寒峣,就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得到准确答案。 姜宝纯感觉自己找到了男朋友的正确用法。 奇怪的是,薄寒峣虽然算得又准又快,脸上却不见任何得色,反而隐约透出几分阴冷的戾气。 姜宝纯反思自己,感觉可能是她给的情绪价值不够。 毕竟,人家是来帮忙的。 请个工科大学生来帮忙,还要付辛苦费呢。他干活到现在,她却一句感谢都没有。 想到这里,姜宝纯凑过去,捧住他的脸颊,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薄寒峣笔一顿,拉出一条长长的黑线。 姜宝纯笑盈盈地说:“男朋友好厉害呀。” 薄寒峣任由她捧着脸颊,语气冷淡地说:“这些计算并不复杂,你那个学霸同学也可以做。” 姜宝纯眨巴着眼睛:“他确实可以算……”见薄寒峣的表情迅速阴沉下来,又补充一句,“但我可不会亲他。” 薄寒峣顿了几秒钟,侧头看向她。 姜宝纯笑得灿烂,又凑过来,亲了他一口。 薄寒峣盯着她,胸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痛感,又酸又涨。 她太会散发自己的魅力,嗓音清甜,甜言蜜语信手拈来。 尤其是眼睛,睫毛又浓又卷,因为过分浓长,几乎像是被打湿的鸦羽。 任谁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都会觉得她对自己一往情深。 薄寒峣目光下移,定在她的唇上。 她原生唇色非常醒目,不涂口红也显得鲜红而油润。 薄寒峣不会像一些低俗且无聊的人,认为这是一张邀人品尝的唇。 但必须承认的是,她的眼睛、睫毛、嘴唇……都可以轻易夺走他的心神。 可能因为他今天思考了太多不该思考的东西,此刻居然冒出一个极其荒谬的想法—— 他最初以为她喜欢他,会不会也是一个……误会? 41 Chapter 41 晚上十一点,薄寒峣帮她算完了所有需要计算的内容。 姜宝纯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薄寒峣。 假如给她交过的男朋友列个排行榜,薄寒峣现在已经荣升第一了。 她哼着小曲,收起纸笔,笑嘻嘻地说:“明天我再整理整理,估计就能发出去了,辛苦你啦!” 薄寒峣看着她,问道:“还有我能帮忙的么。” “没啦没啦,”姜宝纯捏捏他的脸,“时间不早了,洗洗睡吧。” 薄寒峣看了她片刻,微微侧头,鼻梁蹭过她的指缝,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知在想什么,这口气拉得很深,很长,几乎显得有些病态了。 像是一个饿透了的人,口干舌燥,饥肠辘辘,只能用呼吸充饥。 姜宝纯被他嗅得心口发麻,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眨了下眼睫毛,笑说:“干嘛呢,跟小狗似的。以前可不这样。” 薄寒峣抬起眼睛,鼻梁仍然贴在她的手掌上:“以前是怎样?” “你以前可是很讨厌我身上的味道,”姜宝纯歪头,“怎么,现在不讨厌啦?” 薄寒峣闭上眼睛,没有说话,嗅闻的动作却没有停下来。 吸气的幅度之大,几乎让她的掌心感到轻微的拉扯感。 虽然他一个字也没说,答案却似乎呼之欲出——岂止不讨厌,简直是沉迷。 姜宝纯心脏鼓噪起来。 这时,薄寒峣忽然出声:“那你呢?” “我什么?” 薄寒峣凝视着她,不说话,像是在等她回答。 姜宝纯想了想,感觉他问的可能是讨不讨厌他身上的气味,就说:“我可从来没讨厌过你。” 毕竟,薄寒峣不抽烟,不喝酒,几乎不去应酬场所,身上除了清淡的沐浴露香气,没有任何复杂的体味。 当然,他也不是完全没有气味。 是人就会有独特的气味。最激烈的时刻,也会流汗,呼吸滚热,浑-浊发黏。 说完,姜宝纯正要催他去洗澡,下一刻,他突然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吻了上来。 吻着吻着,她的腰就被一只手握住了,舌-头也被吸得发酸,连忙一把推开他:“过两天,过两天,我明天还有事要忙呢。” 薄寒峣从来不懂收敛自己,一旦开始,就很难再停下来。 她可不想凌晨四五点钟入睡,第二天腰酸腿胀地醒来。 想到这里,姜宝纯警告地把他推开了一些:“听话,去洗澡。” 薄寒峣的头被推远了,眼睛却仍然钉在她的身上,似乎还在延续刚才的吻。 直到姜宝纯开始给他找睡衣,他才移开视线。 姜宝纯在衣柜里翻了半天,才又翻到一件oversize的T恤,不禁抱怨道:“我T恤全成你睡衣了,等下我还是在网上给你买两件正儿八经的睡衣吧。” 薄寒峣接过T恤。 不知是否她的错觉,他似乎一下子高兴了不少。 虽然不知道他之前为什么不高兴就是了。 薄寒峣洗澡的时候,姜宝纯整理好客厅的文件,去书房给电脑关机。 刚要按下关机键,任务栏的微信图标却跳动起来,点开一看,居然是薄峻发来的消息。 姜宝纯心脏突跳,下意识转头瞥向主卧方向的浴室。 薄寒峣刚进去不久,还在调试水温。 她这才挪动鼠标,点开消息。 薄峻:【小纯?】 姜宝纯翻了翻前面的消息,才想起薄峻之前想请她吃饭,被她拒绝后,又让五星级酒店寄了一封邀请函过来。 她最近忙着打脸陈昱,完全把这事儿抛到了脑后,甚至忘了回复他。 Bao:【最近真的很忙,下次吧。】 薄峻:【因为陈昱?】 姜宝纯一愣,随即警觉地打字:【你要干什么?】 薄峻:【接电话。】 几乎是同一时间,她搁在桌上的手机就嗡嗡振动起来。 平时不觉得这声音有多大,此刻竟有种震耳欲聋之感。 姜宝纯心脏急跳两下,迅速站起身,关上书房门,然后才接起电话。 不等薄峻开口,她先发制人:“你提陈昱干什么?我不是说了,不要插手我的工作吗?” 她这话说得很不客气,薄峻的态度却没有任何变化,声音始终低沉而温和:“小纯,我不会插手你的工作,只是想了解一下你的近况。” 姜宝纯本来下一句话就是“你别管这件事,我自己能解决”,被他堵了个正着,顿时有些悻悻: “你想了解什么近况?” 薄峻说:“最近有按时吃饭吗?” “有在按时点外卖。” 他似乎无奈地笑了一声:“陈姨前两天跟我提到你,就说你肯定不会按时吃饭。要陈姨过去照顾你吗?” 可能因为薄寒峣就在一墙之外的浴室里,气氛变得有些古怪,不是偷-情,却有着比偷-情更为紧张的氛围。 “……别虐待老人了,”姜宝纯手心出了一层薄汗,一边注意浴室的动静,一边飞快地说道,“我这儿哪有陈姨睡觉的地方。” 薄峻说:“我有一套……” “你有十套也没用,我不喜欢寄人篱下。”浴室的水声似乎中断了,姜宝纯更紧张了,“你要没别的事情的话,我挂了。” 薄峻似乎注意到了她紧张的语气,顿了一下。。 气氛愈发古怪。 姜宝纯心跳过速,连耳膜都感到轻微的震动。 幸好这时,浴室的水声又响了起来,勉强缓和了一下过分紧张的氛围。 与此同时,薄峻低声开口:“你之前一直觉得跟寒峣住在一起不太合适,我就让人把市中心那套房子按照你的喜好重新装修了一遍。本想等通风结束,就带你搬过去……”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后面发生的事情,双方都心知肚明。 姜宝纯当时确实觉得,跟薄寒峣住在一起不自在极了。 虽然他只有周末在家,整个人的存在感却异常强烈。 哪怕他当时从不正眼看她,只要跟他处于同一屋檐下,就会感到微妙的注视感。 再加上,薄峻工作繁忙,很少回家,跟薄寒峣共处一室,就变得更加奇怪了。 而她本人性格又比较松弛,在家很少穿内衣,有时候迎面撞上刚回家的薄寒峣,只能匆匆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姜宝纯不认为不穿内衣是一件多么罪大恶极的事情。 假如撞见的是别的男的,她不仅不会尴尬,反而会坦荡直视回去。毕竟这种事情,错的从来都是注视的那一方。 可偏偏是薄寒峣,男朋友的儿子。 这层特殊的关系,让她只能落荒而逃。 几回下来,姜宝纯就生出了搬家的心思。后来感情淡了,她连搬家的想法都没了,只想赶紧分手。 谁能想到,兜兜转转,她仍然跟薄寒峣共处一室,薄峻却被排除在了屋檐之下。 曾经男朋友的儿子,变成了她现在的男朋友;曾经的男朋友,则是她男朋友的父亲。 姜宝纯每次想到这错综复杂的关系,耳根都会一阵发紧。 她说不清内心翻涌的情绪,是负疚,还是负罪。 也许都不是,而是难以言说的……刺激。 姜宝纯深吸一口气,尽量若无其事地说:“没事,你也可以租出去,给自己增加点收入。” 薄峻无奈地笑笑,换了个话题:“最近有按时睡觉么。” “有的,每天都睡八小时。” 见他还要问下去,姜宝纯连忙打断:“你再问下去,我就睡不够八小时了,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吧。” 薄峻顿了顿:“陈昱的事情,真的不用我帮忙吗?” “真的不用!” 薄峻说:“那吃饭的事情……” 话音未落,浴室的水声似乎彻底停止了。 姜宝纯心脏漏跳一拍。 她听觉从来没有这么敏锐过,甚至能听见薄寒峣拉开玻璃门的声响。 薄峻又叫了她一声:“小纯?” 他似乎察觉到什么,声音微冷:“你那边有人?” 语气近乎陈述。 姜宝纯猛地挂断了电话。 挂断之后,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根本没必要这么心虚。薄峻不可能听到浴室的声响,就算听到,也没有立场质问她。 可她就是莫名紧张,心跳快到耳根充血发涨。 整个人像经历了一次长跑般虚脱。 不知过去了多久,浴室那边响起吹风机的呼呼声。 姜宝纯这才彻底松懈下来。 她快速关掉电脑,又把手机设置成睡眠模式,以免一会儿薄峻的消息又跳出来。 做完这一切,她在书房的卫生间搞定洗漱,回到主卧,钻进被窝里,重重舒出一口气。 薄寒峣也刚好吹完头发,从浴室里走了出来。 他头发仍有些潮湿,几缕墨黑的发丝垂落下来搭在眉骨上,衬得表情尤为冷峻。 姜宝纯下意识移开视线,关掉了床头灯。 “咔嗒”一声,卧室陷入黑暗。 薄寒峣身上的那种存在感却没有减弱,反而因为刚洗完澡,浑身氤氲着潮热的水汽而变得更加强烈。 就像她还在薄氏别墅时那样,明明双方距离是那么远,却始终能感到他的视线、呼吸和一举一动。 薄峻做事讲究未雨绸缪,不论事态发展如何,总有一个备用方案。 所以,哪怕姜宝纯跟他断崖式分手,他的生活也未受到分毫影响。 因为从一开始,他就做好了万一分手的准备。 此时此刻,姜宝纯脑中莫名冒出一个想法——那薄峻会预料到,她分手后跟薄寒峣在一起吗? 姜宝纯感觉自己坏透了,居然被这一想法催生了某种病态的情愫。 那种通过薄峻谈恋爱的诡异感,又浮上心头。 不能再细想下去。她凭感觉拽住薄寒峣的衣领,把他拽了过来。 黑暗中,薄寒峣被拽得踉跄一下,一只手撑在她的身侧,在她耳边问道:“不是要过两天?” 姜宝纯含糊地说:“……等不了了。” 这句话像是按下了什么开关,薄寒峣顿了两秒,然后猛地吻了上来。 唇-舌缠吮只是开始,他还有更为明确的目标。 微湿的发丝蹭过她的脸颊,喷吐的热气向下蔓延。 洗浴过的水汽,因暖气而膨胀的黑暗,最终化作某种湿黏、咸涩、不洁的汗气。 终于不用再以呼吸充饥,他吮-吃的力度近乎凶狠。 姜宝纯不自觉屏住呼吸。 心脏像浸泡在滚烫的热水里,每一次搏动,都会引发不可言说的战栗。 没必要回避,也没必要狡辩。 她就是喜欢这份仅次于背德的刺激。 42 Chapter 42 薄寒峣的动作急切,粗暴,而且黏人得厉害。 他不知发什么疯,一定要完完全全贴在她的身上。 只要她稍微有分开的意图,哪怕只是仰头想喘口气,都会被他扣住下巴,硬生生扳回去。 明明是深冬季节,室内空气却如同闷热的雨夜。气喘之间,皮肤渗出滑腻的汗水,后颈被对方的呼吸濡湿。 整个过程,黏得她头皮发麻。 那种呼吸被剥夺,口鼻被对方灼烫的气息堵满,仿佛溺水窒息一般的黏着感……让她沉迷又有些毛骨悚然。 好在他第二天有早课,只胡闹到凌晨两点钟。 结束后,姜宝纯赶他去书房那边洗澡,她自己则在主卧浴室冲了个热水澡。 睡觉的时候,薄寒峣又贴了上来,从后面抱住她,一只手重重扣在她的腰上。 姜宝纯被他的体温烫得睡不着,警告地给了他一手肘,才勉强让他后退寸许。 谁知后半夜,他又密不透风地抱住了她。 薄峻之前也喜欢这样,但只要她发怒踹一脚,就会识趣地离开。 薄寒峣却是打不走也踹不走。 姜宝纯困得要命,使劲掐了一把他的胳膊,见他还是一动不动,只好放弃,将就入睡。 第二天中午,她被Apple watch的闹钟叫醒,打着哈欠醒来。 薄寒峣不到七点就离开了,临走前,还替她收拾了一下浴室,清理了水池和地漏上的头发。 姜宝纯洗漱完毕,走到书房坐下,正要拿出手机点外卖,却看见桌上有一张便签。 【午餐12点半送达。如果你是下午起床,不要食用,给我电话,我帮你另点一份。】 姜宝纯眨了下眼睛,看了一眼时间,刚好12点35分。 她起身,打开防盗门一看,地上果然放着一个保温箱。 她不禁愣了片刻。 ……知道薄寒峣体贴,但没想到他能体贴到这个地步,连她起床的时间都算得分毫不差。 薄峻对她也非常体贴,但因为别墅里有阿姨,有厨师,有司机,再体贴也是命令这些人去照顾她。 他绝无可能亲自捡起她掉落在浴室地漏上的发丝。 薄寒峣虽然有洁癖,却从不避讳这些。 毕竟,比这更不洁的东西,他也吃得甘之如饴。 察觉到思想有滑坡的倾向,姜宝纯赶紧收拢思绪的缰绳,把保温箱拿进来,开始吃午餐。 不知是哪家餐厅的外送,味道鲜美醇厚,酱香浓而不腻,非常好吃。 她一边吃,一边给薄寒峣发微信:【我醒啦,看到午餐了。你吃了吗?】 过了几分钟,薄寒峣才回复她:【正要去食堂。】 Bao:【你们学校是不是有二十多个食堂】 这一回足足隔了将近半小时,姜宝纯都吃完饭了,薄寒峣的消息才从屏幕上方弹出来:【没数过。】 打字不像面对面聊天,看不到表情也听不见声音,语气稍有不对,就会显得格外冷漠。 要不是昨晚刚睡过觉,也知道他就是这样的性格,姜宝纯几乎要以为他不想搭理她。 她忍不住微微挑眉,起了一丝逗弄的心思:【你是不是不想理我啊,那我也不理你了。】 说完,她就按下静音键,手机屏幕朝下丢到一边,去整理昨天的纠错内容。 再看一遍薄寒峣的计算成果,还是很震撼。 那可是长达几十页的结构荷载组合,他居然只用了不到三个小时就全部核算完毕。 整个过程几乎没有中断,也没怎么使用辅助软件,就连图集都只是简单扫了一眼,简直像提前背下了答案一般。 人都有慕强的本能,尤其是在自己熟悉但不擅长的领域。 假如薄寒峣擅长的是设计,姜宝纯不会因此感到心动,只会想要超越他。 可他偏偏擅长的是数学。 一个她不喜欢、不感兴趣但又不得不面对的领域。 她很难不被他过分聪明的头脑所吸引。 整理完图纸上的纠错部分,姜宝纯又花了点儿时间写了一篇澄清长文,详尽指出了陈昱图纸上的种种问题。 写完后,她拿起手机,准备发给律师朋友看一下,就看到屏幕上十多通未接来电,全是薄寒峣打来的。 姜宝纯呼吸微滞,心脏漏跳一拍。 她承认,按下静音键,故意不看微信消息,只是为了戏耍他。 她想过他会上钩,但没想到这么直的钩,他也会一口咬上来。 ……但凡他有点恋爱经验,哪怕是跟人暧昧的经验,都不会着急成这样。 姜宝纯看了眼时间,他从下午1点钟一直打到了现在。 中途间隔了45分钟,应该是在上课。 但即使是在上课,他也抽空给她发了好几条消息。 薄寒峣:【不是。】 薄寒峣:【没有不想理你。】 间隔五分钟。 薄寒峣:【问了一下同学,算上教工食堂,一共16个。】 薄寒峣:【刚刚不方便打字,不是不想理你。】 之后,便是几通未接听的语音电话。 微信打不通,他就开始打她的手机,完全不复昨晚计算时的冷静与果断。 想到这么聪明的一个人,居然会因为她一句玩笑话而方寸大乱……她内心顿时涌起一股微妙的满足感。 姜宝纯按住语音键:“我知道,逗逗你的啦,刚去忙了。” 语音条刚发过去不到两秒,电话就打了过来。 姜宝纯笑盈盈地接起:“喂?” 虽然他给她打了十多通电话,声音听上去却冷静极了,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中午我和导师一路,没什么时间看手机。” 见他还在解释这件事,她笑得不行:“我知道呀。” “你知道?” “我不是说了,逗逗你的嘛。”姜宝纯忍笑,“薄寒峣,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喜欢过一个人呀?” 他停顿了片刻,说道:“在你之前,确实没有。” “怪不得,”她笑嘻嘻地说,“谈恋爱的时候就是会有这样的小心思,故意不理对方,想看对方多久来找自己……薄寒峣,你是我见过的忍耐力最差的人。” 他立刻抓住她言辞里的漏洞,声音冷漠地问道:“你谈过很多恋爱?” “也没有很多,”她噎住,“就一两个吧。” 他问:“一个,还是两个?” “……算上你爸,三个吧。” 手机那端安静了两秒,姜宝纯刚要转移话题,却听他冷漠地继续问道:“他们什么反应?会像我一样不停给你打电话么。” 姜宝纯讪讪说:“这我怎么可能记得……都好久以前的事情了。” 他却不想放过她:“你更喜欢我的反应,还是他们的反应?” 这完全是送命题。 姜宝纯心口紧缩,被堵得毫无还口之力。 薄寒峣不知在想什么,声音始终冷静得可怕:“告诉我,我会比‘他’做得更好。” 不是“他们”,而是“他”。 明显意有所指。 姜宝纯听得头皮发麻,干脆求饶:“我错了,宝宝。” 薄寒峣不说话了。 她试图哄他:“虽然我谈过三次恋爱,但除了你爸,另外两任时间都很短,根本算不上谈恋爱。” 薄寒峣还是不说话。 她继续哄他:“现在我最喜欢你,也只喜欢你。我才不在乎别人有什么反应,我只在乎你。你不知道,看到你给我打那么多电话的那一刻,我有多开心。” 倒也没有多开心,最多小开心。 薄寒峣终于出声:“真的最喜欢我?” “真的!”见他态度松动,疑似被哄好,她重重松了口气,“对啦,纠错合集我整理完了,要不要再帮我看看?” 薄寒峣没有立刻回答。 她冲他撒娇:“求你啦,真的最喜欢你了,再帮我看看嘛。” 薄寒峣这才开口:“发过来吧。” 43 Chapter 43 姜宝纯对着手机“mua”了一声,挂断电话,挪动鼠标,把文件发了过去。 半小时后,薄寒峣把文件传了回来。 他打开修订模式,替她修正了两个难以察觉的表述错误,行文一下子严谨不少。 姜宝纯给他发了个“爱你”的表情包,把文件转发给律师朋友,请对方帮忙看看有无存在法律风险的描述。 律师朋友:【没问题。】 一切进行得异常顺利,估计今晚就能发出去了。 姜宝纯心情好极了,准备出门看个电影犒劳自己。 她习惯一个人看电影,这样可以心无旁骛地分析电影的美术设计。 在APP上买好电影票后,她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宽松的茧型毛呢外套,配黑灰色牛仔裤和短筒靴,就出门了。 电影将近两个小时,看完刚好五点钟。 打开手机,一大堆未读消息。 最上方是律师朋友发来的,说文件描述基本没问题,即使对方想要反诉名誉权,也很难胜诉。 她连忙道谢,给他发了一个大红包。 对方却没有收下,只说有机会请他吃饭就行。 接着,是薄寒峣发来的消息:【今天五点以后没课,可以去你家做饭。】 姜宝纯没有马上回复,继续往下翻。 后面则是一些朋友之间的互相分享,顾琦老是给她分享一些吊诡的短视频,搞得她的大数据也变得跟暗网一般猎奇。 这时,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新消息。 姜宝纯愣了一下。 薄峻:【小纯,把时间留出来,等下我去接你吃饭。】 连续被拒绝多次后,他终于用上了命令式的口吻,不再给她拒绝的机会。 当然,她还是可以一口回绝,但是回绝之后呢? 万一薄峻察觉不对劲,派人去查她最近跟谁在一起,那就全完了。 是的,分手之后,她跟谁恋爱,都不关他的事。 可分手后立刻把人家的儿子睡了,怎么看都是她理亏。 况且,一旦薄寒峣知道他们的关系曝光,肯定也会逼她表态。 她最近忙得要命,满脑子都是陈昱的事情,实在没空处理这些感情纠纷。 一定要她做个决断的话,至少也要等她把手头的事情处理完。 姜宝纯决定先跟薄峻见一面,打消他想要复合的心思。 至于薄寒峣,先让他在家里等着吧。 姜宝纯低头给薄寒峣发消息:【今天晚上在外面吃饭,跟朋友讨论一下发帖的内容。你可以在家里等我回来[亲亲]】 消息发过去的瞬间,她内心油然而生一股负罪感。 薄寒峣可能在开车,过了一会儿才回复她:【哪个朋友?】 姜宝纯有点心虚地打字:【你又不认识。】 薄寒峣:【不是完全不认识。】 Bao:【……你认识谁呀?】 薄寒峣:【顾琦。】 Bao:【我确实是跟她讨论发帖的事情……】 这话看着没问题,但其实耍了个心眼。 她确实要跟顾琦讨论发帖,只是在手机上讨论罢了。可这么说出来,就变得像边跟顾琦吃饭边聊发帖的事情。 薄寒峣果然没有起疑:【好。】 Bao:【在家等我,我尽快回来[亲亲]】 薄寒峣:【好。】 姜宝纯本来心虚极了,见他这样有求必应,立即把那点儿负罪感抛到了脑后。 刚好这时,她收到了物业发来的取件消息,开始指挥薄寒峣去拿快递:【对了,你过去的时候记得帮我拿下快递,物业那边,进去报门牌号就行了。】 薄寒峣:【好。】 Bao:【顺便再给我炒俩菜,给我两百块钱。】 薄寒峣:【[转账]200元】 薄寒峣:【你不是要在外面吃饭?】 见他完全没懂这个梗,姜宝纯笑得肩膀都微微发抖,正要跟他解释,屏幕上方却弹出一条新消息。 薄峻:【小纯?】 她脸上灿烂的笑意立刻淡了几分,给薄峻发去定位:【我在这里。】 薄峻:【好,等我。】 被这么一打断,姜宝纯没了继续开玩笑的心思。她简单跟薄寒峣解释了一下“炒俩菜”的梗,就切出了微信界面。 她随便找了一家咖啡厅坐下,点开社交软件,登录发帖小号。 这件事的讨论度比她想象的持久。 明明帖子的点赞数才350,量不足两万,但不知为什么,每天都有人在她评论区带节奏。 【装哑巴?你到底是不是xjls,给个准话啊。】 【xjls是什么?】 【她的花名,小姜老师。】 【deepseek说人家的设计方案和搭展材料没有安全风险,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应?】 【听说你是小三,真的假的?】 这条评论,如同当空投掷的一枚炸-弹,立刻引来数十条回复。 有人问:【你咋知道她是小三?】 【有知情人士透露,她跟bj谈过恋爱。bj有儿子的,懂的都懂。】 【bj又是谁?能不能别缩写?】 【薄我也不想缩写主要是怕律师函峻,首尾两个字,你自己去搜吧。】 【据我所知,薄峻是单身吧,单身也能扣小三帽子吗?】 【人家都有儿子了,肯定时不时会跟原配联络一下感情啊。跟这种男的谈恋爱不是小三是什么?】 【如果bj离婚了是单身,那她就是跟二婚男谈恋爱,哪个正经女的会跟二婚男谈恋爱?】 【这层楼笑死我了,经典只骂女的。】 【经典道德绑架,没有义务维护这种诬告又当小三的女的哈。】 …… 姜宝纯看得嘴角微微抽搐。 原来谣言是这样诞生的。 即使薄峻曾在采访节目中提过薄寒峣的身世,也没人愿意去溯源为她澄清。 相较于纸面上的答案,人们更愿意相信自己推测出来的真相。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没必要生气。她告诉自己,这些人口中的“她”,并不是真实的她。 表面上被批判的是她。 实际上,每一个字映射出来的,都是他们自己狭隘又龌龊的心。 罗马作家Publilius Syrus曾说过,“言语是灵魂的镜子;人怎样说话,他就是怎样的人”。 她一句话未说,这些人就已将自己的内心暴露无遗。 她为什么要生气? 而且,最开始说她是小三的那个人,明显是想引她自证。 只要她自证一句,等待她的就是无数句刁钻的质询。 她又不蠢,怎么可能在这种人身上浪费时间。 姜宝纯随手删掉了那条评论,转而新开了一篇帖子,把整理好的内容发了出去。 她没有提自己被网友人-肉,也没有提自己被人身攻击,只是冷静而简略地叙述了一遍陈昱设计方案的缺陷,并附上长达10页的专业证据。 每一页都精准指出了陈昱图纸中的问题——荷载组合不当、吊点动载漏算、人流预估偏差过大、构造节点与图纸标注不符等等。 通篇没有任何无意义的诉苦,只有工程术语、计算逻辑和纠错依据。 帖子的标题叫—— 【综上所述,我认为陈昱的设计方案有一定的安全风险。】 发出去后,姜宝纯把帖子分享给顾琦,感觉心头巨石遽然落地。 该做的她都做了。 不管怎样,她都无愧于内心。 顾琦:【这个标题,我爽了】 顾琦:【说实话,我看你评论区真的快恶心死了。。。那些人是法盲吧,什么都不知道就敢造谣传谣,不知道这种可以报警立案的吗?】 Bao:【你提醒我了,明天我就去报警。】 顾琦:【你没被那些评论影响心情吧?】 Bao:【当然没有,毕竟我早就不是薄峻的女朋友了,而是他的儿媳,嘻嘻。】 顾琦:【。。。】 顾琦:【这话可别让老登看到,小心他气死。】 姜宝纯正要再皮一下,忽然浑身一个激灵,若有所感地抬头。 下一刻,她看见薄峻走进了咖啡厅。 他穿着灰蓝色衬衫、黑色羊绒大衣,下半身是一条线条利落的黑色斜条纹长裤。 他不笑的时候,神情显得格外疏冷,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如果不是鼻梁上那副金色细框眼镜,有那么几秒钟,姜宝纯几乎要以为,来的人是薄寒峣。 叔侄二人长相如此相似,的确让人误会。 这时,薄峻瞥见了她。 与她对视的刹那,他脸上缓缓浮起一抹温和的笑,朝她走了过来:“小纯,你太难约了。” 姜宝纯忍不住怼了一句:“你就这么想请我吃饭?” 他微笑着,把手按在她的头上:“除了请你吃饭,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借口能约你出来。” 他离得太近,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想到手机上的聊天内容,姜宝纯头皮微微发紧,迅速按熄屏幕。 薄峻像没看到她的动作一般,帮她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朝咖啡厅外扬了扬下巴:“走吧。” 司机正在外面等待,见他们出来,立即躬身打开车门。 薄峻平时出行,都是宽敞且豪华的七座MPV,今天却换成了一辆黑色宾利。 没办法跟他错开座位,姜宝纯只能将就跟他坐在一起。 司机入座,询问是否可以启程。 薄峻点头:“开车吧。” 车子这才发动。 姜宝纯不想跟他聊天,正要摸出耳机戴上,薄峻突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她心脏陡然一悬,转头看向他。 他待人处事向来温和有礼,进退有度,那种分寸感不像伪装,更像是长期在高压环境下磨练出来的本能。 可今天,他不仅以命令的口吻约她,还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这些异常的举动,让她感到了一丝难以形容的……危险。 姜宝纯下意识想要抽手。 薄峻却没有松开她:“小纯,我有话跟你说。” 姜宝纯:“……我也有话想说,你不是说,分了就代表一刀两断吗?” 他似乎笑了笑,朝她靠拢过来。 姜宝纯嗅到了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以及一股干燥而辛烈的香气,仿佛浮动在针叶林间的冷空气。 她不由恍惚了一瞬,想到了薄寒峣身上那种冷冽洁净的气息,近乎无嗅无性别。 父子二人的气息天差地别,但都曾与她密不可分。 早已抛却的负罪感又折返回来,重重挤压她的心脏。 姜宝纯无端有些呼吸困难。 薄峻看着她,说:“……如果我说,我后悔了呢?” 44 Chapter 44 薄峻很少感到后悔。 他任何时刻都是平静而自信的。哪怕即将做下的决定,并无百分百把握,他的神情也一定是胜券在握的。 他必须一直显得冷静、理性、游刃有余。 当一个人的言行举止不再代表自己,而是庞大的家族利益,就失去了拥有喜怒哀乐的权利。 跟姜宝纯分手后,家中长辈迅速给他介绍了几位适龄女性。 她们大多与他年纪相仿,家境相当,观念也与他基本一致——追求效率,讲究利益。 这没什么不好的。他尊重有野心的人,也欣赏她们眼中的欲望。 假如他跟她们当中任何一位女性结合,都会给家族带去不可估量的收益。 而且,他本质上也是一个重利重欲的人,无时无刻不在计算手上的筹码。再富有的人,也难逃物欲的窠臼。禁欲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庞大的财富背后是庞大的欲望。 但可惜的是,他跟那些女性没有任何化学反应。 是因为姜宝纯吗? 是,又似乎不是。 因为薄崇,他整个高中时代,都被禁止与异性来往。 如果不是遇见姜宝纯,他可能这辈子都不知道,为什么薄崇会那样喜欢一个人。 异性之间的化学反应,其实是一种生-理反应——心跳过速,呼吸加速,血压上升。 生理性的情绪是无法抑制的。 所以,他看到姜宝纯的第一眼,就决定要追求她。 他们也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但不妨碍他始终以冷漠的态度审视这段关系,如同评估一个商业项目,权衡风险与回报之后,再决定是否追加投资。 喜欢是薄寒峣那个年纪考虑的事情。 他需要考虑的是,合适与否。 结果当然是不合适。 他和姜宝纯家境不对等,时间不同步,观念不一致,资源、人脉、价值观……更是没有一项是对标的。 假如他只是跟她谈恋爱,不会对家族产生任何影响。 短线投资,即使失败,也不会触及更深层次的利益。 结婚,却意味着资产重新配置。 她不仅会成为他的妻子,更会成为家族利益的一部分。 他的资产、继承安排、人脉关系,都会因她的到来而重新洗牌。 姜宝纯不是一个合适的配偶人选。 可最终,他还是违背了一贯的价值判断,说服了家中长辈接受她。 薄峻开始筹备求婚。 薄寒峣看到这一幕,没什么情绪地说:“你疯了。” 薄峻瞥他一眼:“没大没小。” 事实证明,他确实是疯了。 姜宝纯根本没有结婚的打算。 他的权衡利弊,在她提出分手的那一刻,变得分外可笑。 原来不止他一个人看出了这段关系是如何不匹配。 她也看出来了。 区别在于,他深思熟虑之后,认为自己可以向下兼容;而她一心只想分手。 分手后,薄峻的生活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只有夜深人静时,会觉得身边寂静得可怕,仿佛陷入浑-浊的泥沼。 有好事者曾问过他,选择姜宝纯,是不是因为她单纯? 陈腔滥调的故事里,像他这样的人,喜欢上一个比自己年纪小的女孩,似乎总是因为单纯无辜。 事实却是,姜宝纯并不单纯,也不无辜,而且比他更擅长应付情-欲。 她身上有一股蓬勃生长的健康气息——看见的世界是健康的,拥有的欲望也是健康的。 她离开后,像是把这种健康,也从他的身边带走了。 可能因为从小到大,父母总是拿薄崇当反例教育他,那段时间,薄峻经常毫无征兆地想起薄崇。 跟外界传闻的不同,薄崇是高考结束后,才跟那位女教师告白。 当时,他们已经不是师生关系。 但那位女教师大他十三岁,还有丈夫,怎么可能跟一个刚毕业的高中生在一起? 薄崇明显也知道这一点,整个暑假都没再联系那位女教师,只是,他的眼睛里始终蓄积着一股令人畏惧的疯狂。 那种疯狂,让他即使被辱骂,被唾弃,被千夫所指,也要跟爱恋对象在一起。 薄峻比薄崇小四岁,以旁观者的身份,目睹了这场“不伦之恋”的全过程。 大三下学期,薄崇成功跟那位女教师在一起了。 他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终于让那位女教师跟自己丈夫离婚。 他们在大学附近租了一幢二居室,共同生活,几乎跟跟普通夫妻无异。 然而就在一个平凡的下午,女教师的前夫喝得醉醺醺找上门,手上攥着一把菜刀,要女教师给个说法。 当时,薄崇刚刚回家,见那男的举刀就要砍向女教师,第一反应是冲过去攥住那男的手腕。可惜空手难敌利刃。最终,他全身中了十多刀,不治身亡。 女教师的胳膊也留下了一条难以愈合的刀疤。 也就是那时,薄峻才了解到事情的全貌。 那位女教师名叫杨玥,常年遭受丈夫家暴。 薄崇一开始注意到她,也是因为她每次挽起袖子写粉笔字时,手臂上总有不同程度的瘀痕。 他们真正开始有交集,是高三前的一个暑假。 薄崇刚跟同学打完球,从学校出来,正要骑车离开,就看到一个男的正在当街打骂一个女人,愤怒地咒骂她不会买菜,乱花他的工资。翻来覆去地骂下三路,肮脏至极。 那男的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却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止。 薄崇走过去,发现被骂的女人是他的老师,杨玥。 于是,他平静地叫了一声:“杨老师。” 那男的是典型的中年男人,面色如猪肝般暗红,身材矮胖,不到一米七,在将近一米九的薄崇面前,如同一个局促的小孩。 被薄崇打断重要发言,那男的刚要发火,下一秒却瞥见了薄崇手腕上价值不菲的腕表。 他在公司当惯了卑躬屈膝的角色,有着狗一样的嗅觉,立刻嗅出了薄崇非比寻常的身份,迅速换了副脸色,冲杨玥嚷嚷道: “杨老师,你学生叫你呢,怎么不说话,有你这样当老师的吗?” 杨玥勉强挤出一个笑脸:“薄崇,你怎么在这里?” 那男的又嚷:“你平时在学校就这么当老师?人家是学生,不在学校附近,还能在哪儿?” 薄崇无视了那男的粗鄙的发言,说:“杨老师,您忘了,您今天要给我补习。” 杨玥一愣。 那男的却是脸色一变,刚要皱眉斥责杨玥乱揽活计,耽误自己回家吃饭,就听见薄崇继续说道:“补习语文,一个小时一千块,您忘了?” 杨玥睁大眼睛,愕然地望着他,完全没反应过来。 那男的倒是灵敏地夺过她手上的超市塑料袋,一把将她推向薄崇:“去去去,亏你还是老师,这么重要的事儿都能忘。我看你以后生小孩都要落在医院——快去,别耽搁人家学生的时间,一个小时一千块呢!” 说完,那男的立马掏出手机,调出付款码,伸到薄崇面前,生怕他赖账似的。 薄崇神色淡淡,当场给那男的扫了一千块,然后,伸手轻推了一下杨玥的肩膀,示意她跟自己一起离开。 两人走出好一段距离后,杨玥才反应过来,薄崇是在替她解围。 她苦笑着说道:“老师明白你的好意,但真的没事……他也不是一直这样,只是最近公司可能要裁员,心情不好,才……” 薄崇看着她,打断:“我是真的想让您帮我补习语文。” 薄崇是全年级第一,各科都接近满分,物竞课也是全班第一。杨玥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能教他的。 很明显,他这么说,只是为了照顾她的自尊心。 高三那一年,他们开始频繁来往,但始终恪守师生之间的分寸,未曾越界。 然而,一个老师需要一个学生的好心来逃离失败的婚姻,本身就是一种越界。 薄崇的葬礼上,杨玥告诉薄峻,这可能是报应。 一开始,她非常果断地拒绝了薄崇的告白,严肃地告诉他,以他的年纪,以后还会碰到更多更好更合适的女孩。她很感激他的欣赏,但对老师的孺慕,并不是爱情。 谁知,薄崇上了大学以后,仍然像之前一样喜欢她。 他不时会给她发几条短信,但并不是那种不堪入目的骚-扰消息,而是安静地分享自己的校园生活,然后问一下她的近况。 相较于前夫的贪婪、猥琐和暴力,薄崇的爱是如此安静、干净且热烈。 “你可能想象不出来,我之前生活在一个怎样的环境里……”杨玥说,“每天早上醒来,都能闻到一股臭味。” 汗臭,酒臭,烟臭。 前夫酗酒,有烟瘾,又爱吃咸菜和大蒜,而且没有刷牙的习惯。 每天早上,她都能闻到一股强烈的腐败的臭气,那种一个人从内到外开始溃烂的难闻气味。 薄崇却是干净的。 他的呼吸是干净的,衣服是干净的,接近她的心思是干净的。 她最终没能抵挡住这份干净的诱-惑,鼓起勇气跟家暴的丈夫离婚,从高中辞职,回应了薄崇的感情。 她也因此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重罪,到最后,甚至牺牲了薄崇的性命。 可那真的是重罪吗? 他们在一起时,薄崇已经上大学,杨玥也已经离婚,不再是高中老师,另找了一份工作。 只是在外界眼中,一个离异的女人,跟自己曾经的学生在一起,的确会引发诸多不怀好意的揣测。 毕竟,世间除了确切的伦理条框,还有隐形的人言人语。 换个人来讲这个故事,可能就是另一种面貌了。 就像薄峻,他当时听完杨玥的讲述,脑中只有两个字——何必。 薄崇太着急了。如果是他根本不会还在读大学时,就公开跟杨玥在一起。 他会先劝说杨玥离婚,再借他人之手,给杨玥前夫一份工作,把他调到另一座城市去。 只是这样还不够。他会等到毕业以后,等到手上掌控实权,等到人们已经彻底淡忘师生这一层关系时,再宣布跟杨玥在一起的事情。 到那时,人们只会祝福,而非诋毁。 唯一的问题是,假如薄崇是这样的人,杨玥还会爱上他吗? 很明显,不会。 薄峻能感觉到,姜宝纯想要的也是薄崇那样冲动、干净、毫无保留的爱。 可惜,他从不冲动行事。 既然各方面都不合适,何必耽误她。 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后悔的情绪一日比一日强烈。 这些天,他甚至第一次产生了冲动的想法——不合适又怎样,难道薄崇和杨玥一开始就合适吗? 他的人生有将近二十年的时间,都投注在薄崇留下的那个孩子身上。 现在,他想像薄崇那样活一次,怎么了? 想到这里,薄峻看着姜宝纯,又说了一遍:“……小纯,如果我说,我后悔了呢?” 45 Chapter 45 姜宝纯痛恨自己的恶趣味,有那么一刻,她居然想脱口而出——“如果我说,我有男朋友了呢”。 幸好,理智及时拴住了这句话。 她蹙起眉毛,故意倒吸一口凉气:“放开,你弄疼我了。” 薄峻却轻易看出她的伪装:“你先回答我。” “你要是一直这个态度,永远也不可能听到想要的回答。” 事实上,他就算不是这个态度,也不可能听到想要的回答。 薄峻顿了好一会儿,缓缓松开她的手腕。 姜宝纯立即抽回手,穿上外套,把手插进衣兜里,扭头望向窗外。 车窗是接近深灰的隐私玻璃,她在上面看见薄峻从旁边凝望自己的倒影。 那种眼神,那种姿态,简直就像是薄寒峣在凝望她。 姜宝纯被他盯得背脊发麻,连手机都不敢掏出来,怕屏幕上方突然弹出来薄寒峣的消息。 大约过去二十分钟,车子在一家酒店面前停下。 门童走过来,躬身打开车门。 姜宝纯说了声“谢谢”,抬眼一看,果然是那家给她寄邀请函的酒店。 正值薄暮时分,暝暝中只见松柏林立,曲径通幽处,青瓦白墙,檐下几盏澄黄的小灯,衬得氛围格外清雅幽静。 不像酒店,_倒像是一座古朴隐秘的园林。 还未走向正门,酒店经理就已出来迎接,笑容殷勤得近乎谄媚,与周遭静谧的景观格格不入。 薄峻早已习惯这样的场面,云淡风轻地点了下头。 入座后,服务生为他们送上今天的菜单。 菜单制作得分外精致,信笺样式,烫银字体,红色火漆印章,充满仪式感。 趁着经理为他们介绍食材产地、菜品特色,姜宝纯赶紧解锁手机。 手指往上一划,除去一些APP的推送通知,几乎都是薄寒峣发来的消息。 薄寒峣:【我到宿舍了。】 薄寒峣:【跟顾琦见面了吗?】 又过了一会儿。 薄寒峣:【晚上吃的什么?】 他不知是察觉到了什么,还是想找话题跟她聊天,又补充了一句:【可以给我看看吗?】 给他看还得了。 一露酒店的logo就露馅了。 姜宝纯立即给顾琦发去消息:【最近有没有吃漂亮饭?】 顾琦:【?】 顾琦:【咋了?良心发现,想跟我约饭了?】 Bao:【在跟爹吃饭,儿子查岗。】 顾琦:【?】 顾琦:【???】 顾琦:【[图片][图片][图片]】 不愧是专业摄影师,每一张照片的角度都恰到好处,不失美感的同时,又生活气息十足。 Bao:【爱你,么么么,下次请你吃饭。】 顾琦:【请吃饭就不用了,你两条船站稳就行。】 姜宝纯回了一个流汗的表情:【没有脚踏两条船,是爹硬要约我出来吃饭。】 顾琦:【嗯嗯,到时候你被儿子发现,就说爹是我谈的。】 Bao:【。】 她不再理会顾琦,把顾琦发来的照片转发给了薄寒峣。 薄寒峣回复很快:【好。】 见他秒回,她忍不住逗他:【发这么多消息,是不是想我了呀。】 这一回,薄寒峣回得更快:【是。】 Bao:【那你用声音说。】 几秒钟后,薄寒峣发来一条语音。 姜宝纯下意识抬眼望向薄峻。 薄峻也在看她。 他的头微微侧着,一边听经理的介绍,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见她望过来,淡淡笑了:“在跟小顾聊天?” 姜宝纯按熄手机,倒扣在桌上:“……是啊。” “在聊什么?” “在聊你出尔反尔,没有信用,说好了一刀两断,又回来找我复合。” 话音落下,一旁的经理脸色明显变了,整个人尴尬得像是要钻进地里去。 薄峻却毫不在意:“那你答应吗?” “当然不答应,”姜宝纯朝他甜甜一笑,“我又不喜欢你了,为什么要跟你复合?” 空气静滞。 薄峻脸上温和的微笑消失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经理诚惶诚恐的赔笑声响起:“薄先生,厨房那边说食材准备好了,需要过目一下吗?” 薄峻看着姜宝纯,声音相较于之前明显冷淡不少:“不用。” 经理笑得更尴尬了:“好的好的,那我先出去了,不打扰二位了。” 说完,经理就离开了,脚步几近踉跄,显然内心受到了不小的震撼。 姜宝纯不想与薄峻对视,低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不到几分钟的时间,薄寒峣又发来几条语音消息。 姜宝纯手指移到语音条上,刚要长按转成文字,谁知下一秒,薄峻突然站了起来。 他身材跟薄寒峣一样高挺,起身的那一刻,只觉一片阴影径直压了下来。 姜宝纯吓了一跳,手指一抖,不小心点开了语音。 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手机不知为什么是扬声器模式,薄寒峣低沉清冷的声音就这么传了出来—— “我想你了,姜宝纯。” 见语音还要按顺序继续播放,姜宝纯连忙按停,熄灭屏幕。 包厢内,气氛凝结成冰。 连气温都像是下降了几度。 姜宝纯强作镇定地喝了一口水。 这时,包厢门被敲响,服务生的声音传来:“您好,请问现在可以上前菜吗?” 薄峻没有说话,姜宝纯只能替他回答:“可以。” 服务生便拉开房门,分别送上两个精致的前菜盘。可能经理提前嘱咐过什么,即使察觉到包厢气氛异样,她们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 直到服务生退出包厢,薄峻才平缓出声:“他是谁?” 从刚才到现在,他一直没有坐下,始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电光石火间,姜宝纯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薄峻没有认出薄寒峣的声音。 也是。 薄寒峣的声线虽然极具辨识度,但因为过分低沉,有一种金属般的磁性,经过微信语音的压缩与加工,很容易显出几分陌生的失真感。 姜宝纯顿时松了一口气。 有种上课偷玩手机,被老师点名,刚要心虚地上交手机,却发现老师只是在斥责她不专心听讲的劫后余生感。 “……还能是谁,”姜宝纯若无其事地吃了个丸子,“当然是我新交的男朋友。” 这种餐厅都习惯将食材制作得面目全非,姜宝纯吃了半天,也没吃出来是什么,但味道确实一绝。 半晌,薄峻才重新坐下。 他没有动筷,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姜宝纯被他看得食欲全无:“别看我啦,吃饭吧。” 薄峻说:“他符合你的要求?” “什么要求?” 薄峻冷声说:“不超过二十岁,你想东他想西,爱你爱得死去活来。” 姜宝纯这才想起来,她之前为了跟他分手,胡诌了几条对未来男友的离谱要求。 薄寒峣虽然不符合后两条,但总归年轻。 那种年轻而激烈的情感,远胜她当时提出的那三条要求。 但这不可能告诉薄峻。 “符合。” 薄峻顿了顿:“他多大?” 姜宝纯谨慎地没有说年龄:“比你小。” “什么职业?” “还在读书。” “家境如何?” 姜宝纯卡了一下:“……父母不在身边,住在亲戚家。” 薄峻点点头,淡淡说:“一个没有前途的穷学生,这就是你精心挑选的下一任男友。” 姜宝纯:“也不能这么说……” 薄峻打断她:“那你说,他能为你提供什么。” “年轻的肉-体和情绪价值。” 薄峻说:“这只是一时的。” 姜宝纯对他露出疑惑的表情。 可能因为发现自己的竞争对象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穷学生”,薄峻的神色变得从容而自信,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你们总要从激情步入现实。他作为学生,没有收入,你们日常出行开销,全要由你负责。过节赠礼,也只能给你一些不入流的小玩意儿。到那时,你还会觉得那是情绪价值吗?” 姜宝纯没吱声。 说起来,薄寒峣可比他爸大方多了,刚交往没多久,就给她转了一百万。 虽然跟他爸一样,花的都是薄家的钱。 薄峻说:“这种人,玩玩可以,不要太上心。” “那不行,”姜宝纯说,“我这人对待感情比较真诚。再说了,我自己有钱,为什么要把情绪价值寄希望于别人给我多少钱呢?” 就像薄寒峣转给她的那一百万,她当场就转了回去。 她当时震撼的,也并非物质本身,而是那种不计代价、不顾一切的冲动爱意。 不知道为什么,薄峻总是把她当成一个需要管教、需要帮助、需要救济的角色。 他似乎忘了,她只是不如他富有,并非一无所有。 包厢彻底陷入沉默。 直到配菜主食上齐,薄峻才重新开口:“那天在你家的,是他?” “……嗯。” “你们才谈多久,就同居了?”薄峻语气不冷不热。 那倒不是,托薄峻的福,她跟薄寒峣已经“同居”过很长一段时间。 姜宝纯说:“你别用这种教训的口吻跟我说话,我想跟谁同居就跟谁同居。” 薄峻说:“你爸妈知道这件事吗?” “你想用我爸妈压我?”姜宝纯不客气地说,“行啊,正好,你把我们也同居过的事情一并告诉他们吧。” 薄峻顿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你没有把我们的事情告诉你爸妈?” 姜宝纯理直气壮:“只是谈恋爱,为什么要告诉他们?” 薄峻久久没有说话,似乎被她气得不轻。 也正常。 毕竟,他们谈恋爱那会儿,薄峻几乎带她见遍了所有薄家长辈,而她只要一想到薄峻的特殊身份,就迟迟下不了决心告诉爸妈。 她爸妈又不是A市人,对这边的各种传闻一无所知,只知道她似乎谈了个暴发户,住宅堪比庄园。 一顿晚餐下来,姜宝纯吃饱喝足,薄峻一筷未动。 经理还以为是菜品不符合薄峻口味,小心翼翼地过来询问意见。 薄峻在外人面前,从来都是冷静温和的模样,不会流露出任何负面情绪。 今天却全程冷漠无表情,与以往来这里的表现截然不同,吓得经理以为自己要失业了。 同为打工人,姜宝纯不想让经理为难,替薄峻回答道:“你别放在心上,他就是心情不好,今天的菜做得挺好吃的。” 经理却只是冲她笑笑,没有接话。 只是一瞬,姜宝纯就明白了经理的意思——谢谢您的好意解围,但您的意见一点也不重要。 估计在经理眼中,她只是薄峻随手带来的女伴。 虽然薄峻疑似跟她求复合,但女伴就是女伴,他作为酒店经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越过薄峻,去重视一个女伴的意见。 姜宝纯耸了耸肩,不再替经理讲话。 与此同时,薄峻终于开口:“听她的。” 经理一愣,似乎也意识到,姜宝纯并非普通女伴那么简单,开始对她赔笑:“谢谢姜小姐的赏识。来这边用餐的客人,我们都会准备一份伴手礼。请问您是更喜欢熏香,还是手霜呢?” 姜宝纯朝他无辜微笑:“都不用,我背着我男朋友出来吃饭的,拿这些东西回去,会让他误会的。” 经理脸上的笑容快要挂不住,已经僵成一张面具:“好的好的,那我现在去让厨房准备餐后甜品……就不在这边打扰二位用餐了。” 语毕,经理几乎是落荒而逃。 薄峻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几秒钟过去,突然起身,拿起旁边衣架上的大衣外套,对她说: “稍等,我去抽支烟。” 姜宝纯说:“烟散完再回来。” 薄峻看了她片刻:“知道。” 不知他用了什么办法,回来时,身上只剩一缕极淡的烟味。 刚好,甜品送了过来,姜宝纯嘴馋,吃完自己的这份,仍觉不够,还想吃薄峻那份。 正要开口询问,薄峻已经将他那份甜品递了过来:“打算什么时候跟他分手。” “嗯?” “我说得不够清楚么。”他神情罕见几分刻薄,“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你那个穷学生男友分手?” 姜宝纯想了想,说:“……他不穷,真的。” 薄峻说:“如果我跟他一个处境,不会借住在亲戚家。” 姜宝纯忍不住腹诽:那也没见你把薄寒峣赶出去啊。 她心里这么想,嘴上说道:“行,你比他有骨气。” 薄峻又问了一遍:“什么时候分手?” “不分,”她说,“我还没谈够呢,分什么分。” 空气静了几秒。 薄峻不再言语,起身,朝她走过来。 姜宝纯停下吃甜品的动作,警惕地看向他:“干嘛?” 包厢的灯光并不强烈,如纸糊灯笼般昏暗暧-昧。 有那么几秒钟,薄峻的目光如同幽深的寒潭,浓缩凝聚着无数复杂的情绪。 有后悔,有嫉妒,也有某种……难以形容的痛苦。 姜宝纯撞进他的眼底,心脏控制不住地一震,那是一种相当微妙的震颤,全身毛孔都战栗起来。 她终于发现,薄峻好像因为跟她分手,非常痛苦。 可是,为什么会痛苦呢? 就像上次,她无法理解,薄寒峣为什么会对她露出那种饱受折磨的眼神一般,这次她也无法理解,薄峻到底在痛苦什么。 不就是谈恋爱分手吗? 有什么大不了的。 46 Chapter 46 吃完饭,薄峻要送她回家。 姜宝纯拒绝:“我自己打车就行。” 薄峻顿了片刻,声音冷若冰霜:“怕他误会?” 姜宝纯:“怕你误会我俩还有机会。” 薄峻不说话了。 姜宝纯掏出手机,点开打车软件。 为防止高峰期打不到车,她特地打了一辆专车,司机响应得很快,显示距离还有0.4km。 她立即起身,取下旁边衣架上的挎包,对薄峻挥挥手:“车到啦,我走了,不用送。” 薄峻盯着她,一语不发。 直到她快要走出包厢,才冷不丁出声:“他是哪个学校的学生?” 他的声音低沉平淡,不徐不疾,听不出具体情绪,反而显出几分压迫感。 姜宝纯心里“咯噔”一下。 ——差点忘了,薄峻很可能去调查她的“新男友”。 但很快,心虚就被愤怒覆盖。 她不是那种分手就要跟前任老死不相来的人,但也没空整天跟前任纠缠。 要不是因为薄峻是薄寒峣的父亲,而她又刚好先后跟这两人谈恋爱,对薄峻始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负疚感,否则早就让他滚出自己的生活了。 即便如此,薄峻这句话还是触及到了她的底线。 太没分寸,也太没有边界感了。 姜宝纯抬眼,语气很难听:“跟你有关系吗?” 薄峻一怔。 不等他回答,她又补充了一句:“能不能当个体面的前任,不要再纠缠不休了。” 话音落下,空气骤然静滞。 氛围近乎窒息。 姜宝纯没有给薄峻留任何情面。 哪怕薄峻不是薄峻,只是一个普通男人,听见这话,也该勃然震怒了。 薄峻却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神色比之前任何一刻都要沉冷,仿佛重新认识她。 刚好这时,姜宝纯的手机响了,是专车司机的来电。 她正要接起,薄峻突然开口:“姜宝纯,你真的爱过我么。” 姜宝纯愣了一下,抬头对上薄峻的眼神。 他语气很平静:“你根本就没有爱一个人的能力。” 姜宝纯有些想笑,都快四十的人了,跟她扯什么青春伤感语录。 薄峻却没有跟她开玩笑,神情始终沉静而冷漠:“你看书的时候,总喜欢从中间开始看,把最精彩的部分读完,就会把那本书弃置在一边。很少关心故事的起因结果,也从不在乎人物命运的最终走向。” “所以呢?” 薄峻缓缓说:“……我对你来说,就是一本这样的书,对吗?” 姜宝纯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一方面觉得他这副看穿一切的模样非常可笑,一方面又有点被说中的恼羞成怒:“你到底想说什么?” 薄峻说:“你把你的小男友,读到了哪一页了呢?” 姜宝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于是低头看向手机。 司机已经开始等她,免费等待时间马上就要结束。 她晃了晃手机:“不跟你扯了,我走了。” 薄峻只是看着她,淡淡地说:“我等你们分手,小纯。” 姜宝纯“砰”的一声关上包厢门,转身就走。 回去的路上,姜宝纯戴上耳机,把音乐调到人耳能接受的最大音量,试图通过听歌放空脑袋。 薄峻那番话却一直在她脑中循环播放,就像没有暂停与下滑功能的短视频,无休止地回荡,几乎让她感到些许恶心。 凭什么说她没有爱一个人的能力? 假如她没有这种能力,为什么会喜欢上他? 但同时,她的内心非常清楚,薄峻说的可能是对的。 不止薄峻,薄寒峣也是一本即将翻到精彩部分的书。 她心知肚明,这本书的高-潮情节在哪一页——被薄峻发现她和薄寒峣的关系。 跟薄寒峣相处时,她也一直在追求这种隐秘的刺激。 一旦这层关系被揭开,那种刺激荡然无存,她和薄寒峣的恋爱也必然会走到尽头。 而到那时,她确实很难有耐心,从头再去翻阅薄寒峣这本书。 所以,她在包厢,不小心点开薄寒峣的语音,真的是不小心吗? 还是……她自己主动想要翻到书中精彩的哪一页? 姜宝纯侧头看向窗外,树影茫茫,雾气弥漫,这是一个多雨多雾的夜晚。 正如她内心一样迷茫潮湿。 这时,手机振动一下,拿出一看,是薄寒峣发来的消息。 薄寒峣:【还在吃饭?】 过了几分钟。 薄寒峣:【我想你了。】 薄寒峣:【你有想我吗?】 一开始,她看见他如此直白地表达内心所想,还会感到一阵鼓噪的心悸,现在却什么感觉都没了。 就像同一个精彩情节,第一次看的时候惊为天人,第二次再看就有些索然无味了。 姜宝纯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慢慢打字——刚刚,我其实是在跟你爸吃饭。 还未发出去,她的手臂上就已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身体比她的情绪先有了反应。 紧随而至的,是心脏传来猛烈的坠跌感,仿佛毫无征兆地自高空下坠。 难以形容的酸涩迅速渗透半边身体,胸腔一阵冷一阵热,说不清是负疚,刺激,还是别的什么……无法命名的情绪。 毫无疑问,她真正喜欢的,只是这种感觉。 那她要让薄寒峣这本书的高-潮情节来得更快一些? 姜宝纯看着对话框里的那句话,迟迟没有按下发送键。 当初,她为什么要跟薄峻分手呢? 性格不合是一方面原因。 另一方面,一个冷静谨慎的人,愿意为了她抛弃理智,开始考虑结婚事宜,本身就是一本书里最精彩的部分了。 之后的情节,她实在没耐心再看下去。 一切美好事物都是有期限的。 再精彩纷呈的,一旦看完最高-潮的部分,剩下的情节不管多么跌宕起伏,都会有些食之无味。 人也是如此。 薄峻抛弃理智,想跟她结婚,已经是这段关系的最高峰。 在一起之后,两人的感情,必然会因为种种琐事而消磨殆尽。 到那时,他当初抛弃的理智,会以更加汹涌的形式奔流回来,说不定还会因此对她心生怨怼。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让这段感情停留在最美好的时刻呢? 薄峻对她的评价,似乎完全……正确。 但她讨厌这种被看穿的感觉,于是删掉这句话,按熄手机。 薄峻想要她跟薄寒峣分手。 那她偏要谈得久一些。 · 接下来几天,姜宝纯没空再应付薄家父子俩,开始忙别的事情。 首先,是她发在网上的那篇长文,经过一段时间的发酵,传播量已经相当可观。 起初,很多人根本没耐心看完这篇长文,就直接在评论区攻击起来。 直到传到部分业内人士的视野里,才引起重视。 一些人开始替她说话:【别的不说,这博主提供的数据至少是真实可信的,相关计算也可以当成业内范本。反倒是评论区的质疑声,怎么一点正儿八经的专业内容都没有,全是ai回答的截图。】 【怎么还有造黄谣的,没搞懂。】 【我也没懂,博主只是觉得展会有可能坍塌,怎么评论区连黄谣都造上了?】 事情发酵以后,之前不少辱骂她的人,都偷偷删掉了评论,但仍有人不死心回复道: 【谁让她是小三,bj有儿子的,把她做过的事情再讲一遍,算什么造黄谣?】 然而,不到两秒钟,就有人替姜宝纯反驳了回去: 【这话你自己看了会笑不,bj有儿子,她跟bj谈过恋爱,所以她是小三?你知道人家是在什么情况下谈的恋爱?bj一直对外宣称自己单身,百科上也显示他是未婚,你躲人家床底下偷听到她当小三的吗?】 很快,这条评论就因为触发多个敏-感词被系统删除,一些正义网友却将它截图下来,人工置顶到了前排。 与此同时,还有一条评论,也被顶到了最前面: 【评论区能不能就事论事,展会坍塌关乎几千人的性命安全,怎么一半人都在纠结博主的私事?假如博主是个男的,你们还会在乎裤-裆里的那点儿事吗?】 最热回复是:【不会,陈昱那边就没人研究他跟谁谈过恋爱。】 至此,舆论彻底反转。 网上的骂战如此激烈,隔着屏幕,都能感到一种厚重的窒闷感。 现实却是,只要姜宝纯按熄手机,那些尖锐的文字便不能再侵害到她。 当然,她并不能打算在现实中放过那群人。 她说到做到,直接去派出所报警了。 原以为警察会以“网友互骂”为由不予立案,谁知,接案的民警听完她的讲述,立刻严肃地把她带去做笔录了。 因为涉及到大型展会,连派出所的所长被惊动了,从办公室过来旁听笔录。 听她讲完事情的起因经过,民警告诉姜宝纯,下次再碰到这种事情,可以直接过来报警。 普通的网民拌嘴,警察可能不会管,但这种显然已经发展到了网暴和诽谤的地步,而且还涉嫌重大安全事故,是一定要第一时间报案的。 姜宝纯被教育了一通,拿着立案通知书,回家了。 说来也奇怪,当她把立案通知书发到网上的那一刻,所有的质疑声与谩骂声都在顷刻间消失了,仿佛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有几个账号,本来追着她辱骂,将她的私人照片P上污言秽语到处传播,看到立案通知书后,也迅速注销了。 可惜,他们注销之前,她就已经截图公证了这些账号的全部信息。 跟这群人公堂对峙,只是时间问题。 而陈昱,在看见她那篇长文以后,就立马隐藏了自己的帖子。 他收手得太晚,这件事早已惊动了展会的主办方。 那边立刻调差组,对陈昱的设计方案展开调查,加班加点赶出了一篇详尽的调查报告。 报告指出,陈昱提交的设计方案存在严重数据失实问题,计算结果误差显著,施工单位资质存疑,实际吊点悬挂物参数与报审图纸严重不符。 经相关人士检验,存在重大安全隐患。 鉴于该方案可能引发人员伤亡等重大安全事故,主办方已将情况上报至相关部门,并将依法追究陈昱的法律责任。 总而言之,陈昱和她的前公司,此事之后,恐怕要被业内与政-府机关彻底拉进黑名单了。 搞不好,还会背上刑事责任。 官方发布通告以后,之前一些有意与姜宝纯疏远的“同行朋友”,这时又回来向她示好,跟她吐槽前司的奇葩行径。 仿佛姜宝纯是行业的明灯,替他们揭开了业内的遮羞布。 姜宝纯只觉得好笑。 要知道,她发布声明的第一时间,就转发到朋友圈了。 而这些人虽然能看懂她的声明,也心知肚明陈昱的方案可能存在重大安全隐患,但可能是怕陈昱来历复杂,或是担心无形中得罪某个人,总之一个点赞也没有,更别说转发声援了。 此刻冒出来,再对她大加赞赏,未免有些无厘头。 不过,姜宝纯也能理解,毕竟进入社会以后,是非黑白,谁对谁错,早已不再那么重要。 独善其身,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但她也不会再把这些人当成可以交往的朋友了。 这件事在姜宝纯的眼里,就算揭过篇了。 心头巨石落地,她像被抽掉了骨头似的,成天瘫在家里刷短剧,连薄寒峣的消息都不太想回。 薄寒峣似乎也相当忙碌,这期间几乎没怎么给她发消息。 直到顾琦过来敲门,叫她下楼吃烧烤,她才猛然惊觉自己过得有多么堕落,决定打起精神,明天就出门找工作。 姜宝纯梳洗打扮一番,随便套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跟顾琦来到一家烟熏火燎的烧烤店。 这家店开在小巷深处,味道极佳,环境极差。 桌子板凳虽然擦得锃亮,但总让人疑心那是经年累积的油垢。 她这人分享欲极强,坐下以后,就跟顾琦合照一张,发在了朋友圈。 然后,她就把手机倒扣在桌子上,不再看消息,专心跟顾琦聊天。 落座后,顾琦先小心端详了一会儿她的脸色,才压低声音问她:“你这两天闭门不出,是不是怕撞见薄峻薄寒峣?” 姜宝纯纳闷:“我怕他俩干嘛?”她这段时间都没怎么收到他俩的消息。 顾琦惊讶:“你没看热搜?” “我现在对网友感到恐惧,”姜宝纯说,“只想看点无脑短剧。” 顾琦耸耸肩:“也是,那我还是不给你看了。” 姜宝纯却被勾起了好奇心:“什么嘛,给我看看。” 顾琦犹豫再三,还是掏出了手机,当着她的面,点开一个微博账号。 账号挂着薄氏集团助理的认证,平时发布的都是一些商业宣传,转发评论者寥寥,最新一条博文却有几万条评论—— 【薄峻先生未婚。薄寒峣系其兄长之独子,已于某年某月某日依法办理过继手续,登记至薄峻先生名下。 【薄先生与姜小姐此前系正常恋爱关系,现已和平分手。 【相关不实言论已对当事人造成严重困扰,请立即删除并停止传播不实信息。】 点开评论区,最前面的一条评论只有几百个赞,回复却将近5000条。 那条评论说:【帮姜某说话的人,考虑过薄寒峣的感受吗?早年丧父,养父又找了个只比他大八岁的女朋友,还好人家是天才,在顶尖名校就读,前途一片光明,不然这辈子估计都很难抬起头。】 层中楼里,大部分都是骂层主媚富媚学历、幻想富人受苦的,也有骂他把所有过错都归咎于女方,对薄峻的问题只字不提的。 有一条评论的点赞高达两万:【不用考虑,她现在是我的女朋友。】 层主莫名其妙:【你谁啊?头像都没有。】 那个没有头像的账号回复说:【我就是薄寒峣。】 姜宝纯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眼皮急跳,呼吸还未通顺,还未开口说话,顾琦已经抢先打断道:“你先别怕,这人已经被抓了,警方通报说,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在家闲着无聊发来哗众取宠的。” “但这条评论热度那么高,警方又有通报,薄氏那边的舆情部门肯定注意到了,所以我才来问你,你这两天什么情况?” 姜宝纯垂下眼睛,拿起手机,刷新了一下微博。 对付这类舆情,堵不如疏,所以薄氏的公关部门并未开精选,每时每刻都有新评论出现。 警方通报出来之前,层主与该账号的对答截图已经在网上流传了好几个小时。 一些不怕起诉的营销号甚至带头磕起了CP,传播量甚广。 不过,此时出现的评论,大多都是在骂那个账号猥-琐、恶心,臆想别人私生活的。 姜宝纯有预感,属于薄寒峣的精彩部分也要到来了。 她真恶劣,内心居然没有恐惧,只有兴奋。 47 Chapter 47 薄寒峣最近心情极差,眉眼间始终浮着一层沉冷的戾气。 姜宝纯已经一周没有主动联系他了。 再过两天,他就要去瑞士参加研讨会。 原本计划这周就告诉她这一消息——要是她表现得极为不舍,拽着他,不让他走,他也不是不能为了她留下来。 反正这次研讨会,也没有珍贵到非去不可的地步。 谁知,直到他快要出发,她都没有主动发消息过来。 起初,薄寒峣还以为是手机网络出了问题,不时就会切出微信,打开另一个APP测试网速。 结果,别说是接收消息,就是当场下载一部电影,也没什么问题。 而他一直在关注她的社交账号,知道她跟陈昱的事情,早已尘埃落定。 她却始终没有主动联系他。 为什么? 薄寒峣闭上眼睛,想不出答案。 他只能拿出手机,再次打开微信。 这段时间,他几乎手机不离身,每隔几分钟,就会解锁屏幕,瞥一眼微信消息,就连上课时也不例外。 周围同学一开始还会调侃两句,后来也见怪不怪了。 点开姜宝纯的朋友圈,上一次更新还是五天前,她跟顾琦去一家小众咖啡馆喝下午茶。 那家咖啡馆布置得颇为清雅,木窗,树景,风铃,白墙上挂着几幅不知名艺术家的手绘画作,油画干涸的笔迹在昏暗光影下微微凸起。 前五张都是风景美食照,最后一张,是顾琦给她拍的照片。 她似乎正在喝咖啡,忽然有人叫了一声,诧异回头。 照片就定格在这一瞬。 只见她眼睛微微睁大,睫毛浓而卷翘,肤白唇红,鼻尖与下颌形成一个极为漂亮的弧度。 仿佛林中惊鹿。 薄寒峣很难不生出一种类似猎手的冲动,想要一把扣住她的脖颈,将她捕捉。 这时,朋友圈提示有人更新动态,点进去一看,居然是姜宝纯。 两分钟前,她发了一张自拍。 早春时节,她穿着一件过分宽松的牛仔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短款吊带,跨坐在一张蓝色塑料板凳上,头发松散地扎了个低马尾,歪头靠在顾琦的肩上,笑容明媚又灿烂。 太久没有看到她的近照,他一动不动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注意到,照片的背景是烟熏火燎的烧烤摊。 他对“地摊小吃”没什么偏见,但这地方显然脏过了头——墙灰剥落,裸-露出灰色石砖,地上污水横流,缝隙间似乎爬满了青苔与霉菌。 对洁癖来说,这地方被称为细菌培养皿也不为过。 换作从前,他根本不会点开这种图片,更别说踏足图上的地方。 现在,他只犹豫了一秒钟,就拎起旁边的外套,起身朝车库走去。 · 这家烧烤店的生意异常火爆,将近半小时过去,烤串才陆续上齐。 姜宝纯拿起一串墨鱼丸,刚吃一粒,倒扣在桌上的手机就振动起来。 她最讨厌在吃饭的时候接电话——人声嘈杂听不清就算了,手上的油渍还会弄脏手机。 姜宝纯想也没想,按了两下静音键,直接挂断了电话。 没过两秒,手机又“嗡嗡”振动起来。 顾琦拆了一张湿巾,擦了擦手指:“我帮你接吧。” “不用,”姜宝纯含糊地说,“大概是品牌方打来的电话,想找我去做美术设计……” 顾琦:“那不是挺好的嘛,干吗不去?” “我给他们出过一版方案,那边制片给我的反馈是,‘模特不能坐在地上,也不能拍到地面,但必须看起来是坐在地上的’。” 顾琦:“……” 姜宝纯感慨:“‘五彩斑斓的黑’,真的是外行对甲方最贫瘠的想象……真干这行就会发现,这在甲方里,已经算是比较会运用人类语言的那种了。” 话音未落,巷子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不少人都放下烤串,抬头张望过去。有几个男的甚至拿着手机过去拍照,似乎是有人在旁边停了一辆豪车。 凑热闹是人的本性。姜宝纯也好奇看了一眼。 前桌的人刚好拍照回来,见美女也爱凑热闹,拿出手机分享道:“我拍了,但我不认识这牌子……美女你认识吗?” 只见屏幕上,一对银色翅膀冷峻展开,中间嵌着一块深绿色的徽章,线条精确而利落,虽然并非马路上常见的豪车车标,但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顾琦也凑了过来,只看一眼,就惊讶出声:“诶,这不是薄……” ——薄峻的车。 姜宝纯头皮发麻,心脏失重似的跌坠了一下。 他怎么来了? 顾琦想到了什么,点开她朋友圈一看,立马破案了:“你把店名拍进去了。” 姜宝纯:“……那咋办?” “走呗,”顾琦说,“大的到了,小的估计也不远了。” “应该不会吧。” 薄寒峣洁癖不是一般严重,就连按电梯键,都会隔着一层消毒湿巾。 据说,他小时候的洁癖更加严重,甚至无法在家以外的地方进食,长大后才稍好一些,但也只在固定的餐厅用餐。 这地方的卫生连她都有些嫌弃,薄寒峣怎么可能会来这里? 这时,她手机又振动起来。 姜宝纯以为是薄峻打来的电话,正要接起来,让他赶紧离开,却在下一秒看清了来电显示的名字,吓得手机“啪”一声掉在桌子上。 ……来电人是薄寒峣。 父子都找过来了。 姜宝纯心脏发紧,猛地起身:“咱们得赶紧走了。” 不需要过多解释,顾琦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去结账。”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四周嘈杂的人声突然静了几秒,似乎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力。 一个过分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巷子口,连白炽灯的光线都被遮挡大半。 人总是下意识望向人群中五官最为优越的那个人,不清楚是什么原理,可能是基因自带的择偶本能。 姜宝纯也拍了不少好看的明星与模特,但到目前为止,只有薄寒峣,能激发出她这种本能。 这次也不例外。 几乎是薄寒峣走过来的那一刻,她便与他视线相交。 明明只是几天不见,他却像是饥-渴已久的动物,整个人变得冷漠而躁动,眼眶微微充血,表情专注得可怕,盯住她了就不想松开。 她心脏像被紧攥了一把,当机立断——既然先被薄寒峣看到了,那就带着他一起离开吧。 顾琦一边扫码付款,一边吐槽说:“你俩这正经恋爱,谈得跟偷-情似的。” 姜宝纯:“……就是这样才刺激嘛。” 顾琦摆摆手,从托特包里掏出两枚一次性黑色口罩,递给她:“得了,去吧,我再吃两口。”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姜宝纯亲了顾琦一口,拆开口罩,戴在脸上,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薄寒峣的面前。 薄寒峣盯着顾琦看了两秒,才将目光移到她的脸上,似乎有话想说。 不等他开口,姜宝纯先“嘘”了一声,抓住他的衣领,迫使他低下头,给他戴上了口罩。 他的五官太具辨识度,即使遮住了下半张脸,眉眼依旧十分醒目,仍然具备在人群中被一眼认出的潜质。 “……算了,就这样吧。”姜宝纯说,“走走走,你车停哪儿了?” 薄寒峣微微侧头:“巷子口。” “……你开你爸的车来的?” “不是。”他顿了一下,再开口时,语气多了几分阴阳怪气,“怎么,你想坐我爸的车?” 这都什么跟什么。姜宝纯无奈,刚要解释,下一刻,一个声音从后面响起,让她从头到脚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小纯,你旁边的人是谁?” 48 Chapter 48 有那么一刻,姜宝纯的心几乎跳到嗓子眼,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个小小的烧烤摊,同时撞见薄寒峣与薄峻。 今天周末,薄寒峣不上课也就算了,薄峻也不上班的吗? 她跟他谈恋爱那段时间,他可是每天都忙得不见人影,不是去出差的路上,就是正在开会。 只能说,幸好这烧烤摊设在市井里巷,光线昏暗,烟熏火燎。 四周不时涌现的谈笑声、划拳声、争抢结账的肢体碰撞声,更是让这里如同暗流涌动的水底一般混乱嘈杂。 不远处,还有一桌男的在抽烟,劣质烟味混杂着酒气飘散开来。 如此糟糕的环境,饶是薄峻有着不俗的推理能力,一时半会估计也难以猜出,她旁边的是薄峻。 不过,毕竟是朝夕相处的父子,如果薄峻走到她的面前,还是会察觉出不对。 想到这里,她果断抬手,扣住薄寒峣的后脑勺,用眼神示意他靠过来。 她的眼神明显到不能再明显了,薄寒峣却始终一动不动,像是没有明白她的意思。 身后脚步声逐渐逼近。 空气像是被抽走大部分氧气,几乎让人无法呼吸。 千钧一发之际,姜宝纯心一横,手一用力,干脆把薄寒峣的脑袋按在了自己肩上。 与此同时,薄峻也走到了她的面前。 对上薄峻视线的那一瞬间,姜宝纯呼吸都急促了两秒,生怕薄寒峣叛逆发作,挣开她的束缚。 出乎她意料的是,薄寒峣没有抬头,只是换了一个姿势,把鼻梁抵在她的颈侧。 尽管有口罩遮挡,她还是能听见他长而深的呼吸声,每一下都直达肺腑,如同一个犯了瘾的人,终于得以开戒。 即使是在自己的父亲面前,他也毫不掩饰那种古怪的饥-渴劲儿,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姜宝纯被他闻得耳根发紧,但为了不被薄峻发现,只能把他的头按得更紧。 薄寒峣似乎也发现了这一点,头埋得更深了一些,仿佛整个人都沉沦在她的气息里。 这在薄峻的眼里,毫无疑问成了一幅挑衅的画面。 他冷眼旁观,姜宝纯这新男友看上去不过十七八-九,身高因为低头看不出具体多少,但大概率跟他不相上下。身上的衣服均价都不低。如果不是家境殷实,那就是习惯提前消费。姜宝纯说他“借住在亲戚家”,那么极有可能是后者。 一个寄人篱下、对自己未来毫无规划、没有半点自制力的穷学生。 除了身高和年龄,可以说是一无是处。 他把这种人当成情敌,完全是在自降身份。 只是,他实在看不惯这男生作出的姿态——明明四肢健全,却像个不会走路的孩童似的,赖在姜宝纯的身上。 就算姜宝纯想谈个“年轻的”,也没必要找这样的男生。 她又不是没见过薄寒峣。 薄峻听见自己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刻薄语气说道:“你想找涉世未深的小男生当你男朋友,我不反对。但他真的配得上你吗?” 姜宝纯嘴角微抽:“……好像不关你事吧?” 薄峻淡淡地说:“寒峣今年十八岁,再过两天就要去瑞士参加研讨会。到那时,你的小男友在干什么呢?” 空气静滞。 姜宝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旁观战的顾琦先呛咳起来:“咳,咳咳——” 见两人都望过来,顾琦涨红了脸,连忙摆手:“……别管我,咳,我刷视频呛到了。” 姜宝纯比谁都清楚她呛到的原因,却只能暗暗瞪她一眼。 顾琦有苦说不出,听这玩意儿撸串谁不会被呛到啊。 “……能干什么,”姜宝纯说,“当然是像一个普通大学生那样好好听课。” 薄峻说:“一个连我儿子都不如的男生,却是你的现男友。小纯,你让我怎么祝福你?” 要不是她的现男友就是他儿子,她现在高低要跟他辩论两句:“我找男朋友,为什么要你祝福?” 薄峻声音冷硬:“你这么维护他,他有帮你说过一句话吗?我很好奇,究竟是怎样的家庭教育,才会让他在这种时候保持一言不发?” 气氛僵持,近乎诡异。 姜宝纯不知道薄峻是怎么做到的,每一个字都让她手心出汗,汗毛倒竖,想要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 可能因为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极力夸奖与极力讽刺的对象,都是自己的儿子。 姜宝纯不敢想象,万一有一天真相暴露,薄峻回想起今天自己说过的话,会是怎样的反应。 “……行了,”她佯装恼怒,“没别的事的话,我先走了。” 她可不想以后被恼羞成怒的薄峻报复。 薄峻却上前一步,伸出手,似乎想要攥住她的手腕。 原来人紧张到极点,头脑真的会一片空白。 姜宝纯只觉得头皮一炸,像是有鼓胀到极点的气球在脑中砰响,震得她几乎失去了所有反应。 就在这时,薄寒峣突然回头,一把扣住了薄峻伸来的手。 昏滞的光线里,他戴着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冷静而清醒的眼睛,似乎与薄峻对视了一眼。 薄峻直直地盯着他,镜片后的目光喜怒难辨,仿佛在仔细审视眼前的情敌。 没人知道,他究竟看出了多少熟悉之处。 毕竟是父子,朝夕相处十多年,真的会因为薄薄一层口罩,就认不出眼前的人是自己的儿子吗? 不知过去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钟,薄峻缓缓后退一步,收回了手。 他突如其来的退让,让一切变得更加混乱。 姜宝纯只能暂时抛弃大脑,不去思考薄峻的一举一动,把薄寒峣的头按了回去,离开了小巷。 她不知道薄寒峣的车停在哪里,也不敢坐他的车回去,上的是顾琦的车——顾琦经常开这辆车接她出门,在她手机上也设置了车钥匙。 刚上车,薄寒峣就一把扯下口罩,垂下头,吻了上来。 刚才的事情似乎也给了他极大的刺激,他的眼神仍然是清醒的,呼吸却滚热得可怕,吻也热情得不正常,仿佛一头只剩下吮-吸本能的动物,只会无休止地吮-吃她的唇舌。 好半天,姜宝纯才成功推开他。 他却扣住她的手掌,头垂下来,神色冷静地舔了一下她的掌心。 姜宝纯又急忙抽回手:“差不多得了!” 薄寒峣终于抬起眼,看向她:“我爸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姜宝纯:“……我又不聋。” “我后天的确要去瑞士参加研讨会,”他说,“大概一个星期后回来。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姜宝纯:“……” 敢情你爸说了那么多话,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你就只听进去了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