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八七媳妇我不离婚》 第一章 媳妇,我回来了 1997年。 谢成躺在病床上,觉得自己就剩下一把骨头了,轻飘飘的,好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消毒水的味儿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熏得人脑仁疼。 可这些都比不上手里那张纸——肺癌晚期,全身转移,没治了。 薄薄一张纸,咋就那么沉呢,压得他心口喘不过气。 他才三十岁。 村里老话讲,三十而立,是该顶门立户的年纪。 可他呢?他立了个啥?活脱脱一个笑话。 十年前干的那档子浑事,这会儿像放电影似的,一帧一帧在眼前过。 他当时咋就鬼迷了心窍,扔下刚过门没多久的媳妇何婷,扔下坐轮椅的爹,扔下风风火火为他操心的娘,跟着隔壁那个会扭腰撒娇的赵二妮跑了呢? 就为着人家嘴里那点“城里好日子”的甜话,以为真能奔出个前程。 结果呢?好日子?屁! 赵二妮嫌他穷,嫌他没本事,到了外头没半年,就搭上了别的男人,把他像扔破烂似的扔在了那个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的陌生城市。 他没脸回家啊。 真的,一张脸臊得没处搁。 就只能在那儿硬熬,打零工,出苦力,搬货卸车,蹬三轮,桥洞子底下也睡过。 啥脏活累活没干过?硬是把自己这副身板一点一点熬空了,熬干了。 最后咳出血,眼前发黑站不稳,让人抬进了这医院,换回来一句:回家准备后事吧。 夜深得很,静得吓人,只有旁边那个机器滴滴滴地响,听着心慌。 谢成盯着天花板上那块霉斑,眼泪自己就往外淌,止不住。 他想起何婷最后红着眼跟他喊离婚的样子,想起她那么瘦小的一个人,里里外外操持这个家。 想起她后来流了产,身子一下子垮了,年纪轻轻就走了。 想起爹坐在轮椅上,对着他离开的方向叹气,一声接一声。 想起娘为了这个家,能跟任何人吵,跟任何人拼,头发早早地就白了。 想起大哥把攒了多年的家底掏空,就为了给他凑足彩礼钱…… 一步走错,步步都错。 往回看,他这辈子,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账,窝囊废,白眼狼。 要是能重来一回…… 他绝不再跑,绝不再犯浑,绝不再辜负任何一个真心待他的人。 胸口疼得厉害,像有把钝刀子在里头搅。 谢成慢慢抬起那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手,颤巍巍的,抓住了插在身上的输液管,还有那根让他勉强喘气的氧气管。 他没犹豫,一咬牙,拔了。 疼,真疼啊。 但比疼更清晰的,是那股往下沉的感觉,好像掉进了没底的深井里,光一点点没了,声音一点点远了。 最后剩在脑子里的,就只有一个念头,钉子似的楔在那儿:要是真有下辈子,我谢成,一定好好做人,护好家里每一个人,疼我媳妇,把这辈子欠下的,十倍百倍地补回来。 …… “谢成!你有种跟我离婚!成天把离婚挂嘴边上,真让你去镇上办手续,你反倒缩脖子了?我何婷活这么大,就没见过你这么没种的男人!” 一声喊,又脆又辣,带着委屈,更带着压不住的火气,像一道炸雷,猛地劈开了那片沉沉的黑暗,把谢成硬生生给拽了出来。 他浑身一激灵,猛地睁开了眼。 入眼的不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 是糊着旧报纸的土房顶,报纸有些泛黄,边角都卷起来了。 炕梢摆着暗红色的炕琴,上面红绿面的被褥叠得方方正正。 身下的炕席磨得发滑,烙着后背暖烘烘的。 窗外是呼呼的西北风,刮得窗棂子呜呜响,是东北深冬那股子干冷硬实的劲儿。 这地方,熟悉得让他心口发紧,发颤,又涌上一股酸楚的热气。 他僵硬地,一点一点转过头。 炕沿边站着个姑娘,看着也就二十上下。 鹅蛋脸,柳叶眉,一双小鹿眼这会儿瞪得圆圆的,眼圈通红,眼神却倔得很。 樱桃小嘴紧紧抿着,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叉着腰,身上是碎花棉袄,那股子东北小媳妇的泼辣劲儿,全在站姿和眼神里了。 是何婷。 是他亏欠了一辈子,到死都没脸再去想、再去见的媳妇。 谢成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面锣在里头狠狠敲了一下,震得他整个人都懵了,傻了,木头似的僵在那儿。 不是梦? 他……这是回来了? “你看我干啥?傻了?” 何婷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盯得浑身不自在,心里发毛,那股火气“噌”地又冒了上来。 “别跟我这儿装聋作哑!今天把话撂这儿,要么,现在就去镇上离婚,谁不去谁是孬种!要么,你就把话给我说清楚,你到底想干啥?这日子你还过不过了?” 结婚才两个月。 当初嫁他,图啥? 不就图他长得周正,一米八的大个子,在村里显得挺拔,还是高中毕业,算是个有文化的体面人。 谁成想,结了婚才知道,这人就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 性子蔫,胆子小,还窝囊,成天躲着她,好像她身上有刺似的。 动不动就把“离婚”挂嘴边,这不是明摆着看不上她何婷吗? 要不是想着嫁都嫁了,刚进门就闹回去,爹娘脸上不好看,她早就掀桌子回娘家了! 谢成看着她,看着这张年轻鲜活、还没有被生活搓磨得失了光彩、垮了神气的脸,眼泪“唰”一下,毫无预兆就滚了下来,又热又烫。 他啥也顾不上了,鞋也没穿,光着脚,“扑通”一下就从炕上翻下来,两步冲过去,张开手臂,一把就将何婷死死地抱在了怀里。 温热的,实实在在的,活生生的人。 不是临死前的幻觉,也不是脑子里空荡荡的念想。 是真的。 他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1987年,刚结婚不久,何婷刚怀上孩子,他还没犯下那滔天大错,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时候。 “婷婷……媳妇……” 谢成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哽咽得话都说不全乎。 “不离婚……咱再也不提离婚了……以前是我混账,是我不懂事,是我对不起你……你别不要我,咱好好过,我跟你好好过,一辈子都好好过……” 何婷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根木头桩子似的被他抱着,一动不会动。 她愣了好几秒,才猛地反应过来,用尽全力把他推开,脸上又是嫌弃又是疑惑,还带着点看怪物的神情。 “谢成!你……你是不是撞邪了?还是吃错啥东西了?前几天你还躲我跟躲瘟神似的,碰都不让碰,今天这是演的哪一出?跟我在这儿唱苦情戏呢?” 她可不信这一套。 这男人蔫了吧唧的性子,是刻在骨子里的,能突然就转了性? 鬼才信!指定是又琢磨啥歪点子了。 谢成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眼泪是擦了,可眼神却异常亮,异常坚定,跟以前那个总是耷拉着眼皮、没精打采的窝囊样,简直判若两人。 “媳妇,以前是我猪油蒙了心,是我不识好歹。我现在醒了,真的醒了。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媳妇,是我配不上你。以后我改,我拼命改!我疼你,护着你,绝不让你再受一点委屈。”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现在,何婷肚子里已经怀上了,一个多月了。 上辈子,就是他跑了,她一个人怀着孩子下地干活,摔了跟头,流了产,身子骨彻底垮了,最后…… 一想到这儿,谢成心口就跟针扎似的,疼得一抽一抽的。 何婷没说话,只是上上下下地打量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眼前这人,二十一岁,身高一米八,小麦色的皮肤,长相硬朗,身板结实。 可以前,这身板总佝偻着,眼神躲躲闪闪,蔫耷耷的,像没长骨头。 今天却不一样,腰板挺得笔直,眼神亮得灼人,里头有种她没见过的沉稳和坚定,连说话都带着一股以前没有的底气。 “你少跟我来这些虚头巴脑的。” 何婷心里那处最软的地方,莫名其妙地塌下去一小块,但她嘴上依旧不饶人。 “我告诉你谢成,好听的话谁不会说?你要是再跟隔壁那个赵二妮眉来眼去、勾勾搭搭,不用你提离婚,我自己卷铺盖走人,绝不赖在你谢家!” 赵二妮。 这三个字,像一根生锈的钉子,狠狠扎进谢成的心窝里,扎得他生疼。 上辈子,就是这个女人,几句甜言蜜语就勾得他丢了魂,毁了何婷,也毁了他自己一辈子。 “我跟她,以后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谢成的语气冷了一瞬,眼神也沉了沉,但转向何婷时,立刻又软和下来,带着恳切。 “以后我见她绕着走,躲着走。这辈子,我眼里心里就你何婷一个,谁也别想搅和进来,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何婷被他这话说得又是一愣。 火气不知不觉消下去一大半,可面子上还是下不来,嘴硬道:“光说不练假把式。漂亮话谁不会说?我看你能坚持几天。” “不用看几天。” 谢成看着她,认真得近乎执拗,“我坚持一辈子,做给你看。” 他说着,伸手想去扶何婷,想让她上炕歇着。何婷却像被烫了似的,一把甩开他的手。 “别动手动脚的!快中午了,我做饭去,你少在这儿添乱。” “我帮你。”谢成赶紧说。 “拉倒吧你!” 何婷白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嫌弃居多,但好像又掺了点别的。 “你会烧火还是会切菜?别回头再把锅给我烧漏了,把房子点着了,我可赔不起!” 说完,一扭身,掀开棉门帘就进了外屋厨房。 谢成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不但不恼,反而“嘿嘿”傻笑了两声,心里那块压了十年的巨石,好像终于被挪开了一条缝,透进来一点光亮。 他屁颠屁颠地跟了出去,提水,抱柴火,然后老老实实蹲在灶坑门口,往里添柴禾。 火光映着他的脸,明明暗暗。 他手上的动作没停,眼神也像粘在了何婷身上似的,一刻也舍不得移开。 那种失而复得的珍惜,满得都快溢出来了,藏都藏不住。 何婷正在锅台边和面,准备贴饼子,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后背像有蚂蚁在爬。 她时不时回头瞪他一眼:“你老瞅我干啥?我脸上开花了?还是沾了锅灰?” “没,”谢成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看我媳妇好看。咋看都看不够。” 这话说得直白,又肉麻。 何婷脸“腾”一下就红了,像染了晚霞。 她赶紧别过头去,手里揉面的动作都乱了节奏,心里却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悄悄地,泛开一点甜丝丝的味道。 这男人……今天好像,是有点不太一样了。 灶坑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的水开始咕嘟咕嘟冒热气,白色的水蒸气弥漫开来,带着粮食最朴实的香味。 屋里暖烘烘的,这股子鲜活的烟火气,是谢成在后来那些冰冷的桥洞和医院里,做梦都不敢想的。 他机械地往灶里添着柴,心里头却像开了锅的滚水,翻腾得厉害。 重生了,真好。真的太好了。 可狂喜之后,现实的问题紧跟着就砸了下来。 现在是1987年,东北的农村,穷得叮当响。 家家户户指着那点地,一年到头刨食,能混个肚儿圆就不错了。 靠种地,靠出苦力,根本撑不起一个家,更别说让爹娘晚年享福,让何婷过上好日子,不受穷,不受累。 他上辈子窝囊了一辈子,穷了一辈子,让人瞧不起了一辈子。 这辈子,绝不能再这样。他要挺直腰杆做人,要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 可钱从哪儿来?路子在哪儿? 他一个刚回村的庄稼汉,除了有点力气,还有啥?脑子里乱哄哄的,像一团理不清的麻。 胸口也有些发闷,堵得慌。 这灶房暖和,却也憋气。 他想出去透透气,冷静一下。 “媳妇,”他站起身,“我……我去后门站会儿,吹吹风,脑子有点乱。” “嗯,”何婷正往锅里贴饼子,头也没抬,“别瞎跑,一会儿吃饭了。” “哎,知道了。”谢成应着,抬脚就往后屋走。 他们家这房子,是当年他爹还能动弹时,带着大哥他们一起盖的,就在村东头山脚下。 后门常年不怎么开,对着的就是后山的荒坡,光秃秃的,除了乱石就是枯草,没啥看头。 平时也就是晒柴火、倒灶灰的时候才开一下。 谢成心里烦闷,也没多想,就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站站,让冷风吹一吹,把脑子里那些纷乱的念头理一理。 后门是两扇老式的厚木板门,门闩是铁插销的,早就锈得发黑,不太好拔。 谢成手上用了点劲儿,才“嘎吱”一声拔出来。他也没在意,随手握住门把手,轻轻往里一拉—— 就这一下。 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天灵盖,从头到脚,瞬间僵死在了原地。 血液“轰”地一声全冲到了头顶,耳边嗡嗡作响,脑子里一片空白,啥也想不了,啥也转不动了。 门外……根本不是什么后山的荒坡。 第二章 老天爷给我开后门了 没有光秃秃的黄土,没有乱七八糟的石头块,没有枯败的杂草,也不是1987年冬天该有的、那种万物凋敝的穷山僻壤景象。 撞进他眼里的,是一条干干净净、平平整整的柏油马路,路面上画着清晰的白色标线。 路边立着样式奇怪的金属路灯杆,银亮亮的。 路两边,是几栋他从未见过的高楼,方方正正,玻璃幕墙在某种光线下反射着柔和的光。 远处,还能看见几辆小轿车停着,那车型流畅得不像话,他根本叫不出名字。 空气闻着特别清新,甚至能隐约听见远处传来的、属于城市的、低沉的喧嚣声。 天是那种透亮的蓝,树是郁郁葱葱的绿,整个环境干净、整齐、先进得完全不像话。 这绝对不是1987年该有的景象,甚至比他上辈子在城里流浪时见过的1997年,还要陌生,还要……好。 谢成张着嘴,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懵了,傻了,彻底呆住了,像个木雕泥塑。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他才像是猛地醒过来,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狂跳,快得要蹦出来。 他动作近乎僵硬地,缓缓地,把门重新关上。 那扇旧木板门,隔绝了那个陌生的世界。 是幻觉?是刚才起来太猛,眼花了?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猛地睁开,手上用力,再次把门推开—— 还是那样。一模一样的景象,没有任何变化。 关上。再推开。 还是。 再关,再开。 一遍,两遍,三遍…… 他像个偏执的疯子,重复着关开门的动作。 每一次推开,呈现在眼前的,都是那个陌生、整洁、发达、绝不属于1987年、甚至可能也不属于1997年的世界。 不是梦。他真的没做梦。 他家这扇破旧的后门,推开之后,通向的不是屋后的荒山,而是……而是另一个世界? 谢成的心脏跳得像在打鼓,震得耳膜发疼,手脚都在不受控制地轻微发抖。 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被过堂风一吹,冰凉。 震惊,惶恐,不敢置信……各种情绪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 但在这片混乱的潮水底下,一丝微弱的、却越来越清晰的狂喜,像水底的暗流,悄悄涌了上来,越来越强。 是啊……既然他都能从1997年,一睁眼回到1987年,死而复生,重新年轻了十岁。 那眼下这扇门,这离奇到无法解释的事,还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这……这是老天爷看他上辈子太惨,太浑,给他的补偿? 是看他真心悔过,给他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还额外附赠了点“底气”? 是他这辈子,要改变命运,让家人过上好日子的……机会和依仗? 谢成猛地又深吸了几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让他沸腾的血液和混乱的脑子稍微冷静了一点点。 他强压下浑身的激动和颤抖,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然后轻轻、但坚定地,把门重新关上,插好那根锈迹斑斑的门闩。 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 这个秘密……天大的秘密。 绝对,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 哪怕是何婷,哪怕是最疼他的亲娘,也绝对不能说。 这不是不信任,这是保护。 在没弄清楚这扇门到底意味着什么,对面到底是什么情况之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这或许是他这辈子,唯一的,也是最大的底牌,是他保护家人、改变命运、彻底翻身的全部希望。 “谢成!你在后头磨叽啥呢?饼子都快出锅了,还不快来!”何婷带着点不耐烦的喊声,从前面厨房传了过来。 “来了!就来了!” 谢成赶紧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发紧,他用力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语调听起来平静如常,然后转身,快步走回前屋。 脚步甚至因为心慌和激动,有点发飘。 何婷已经把金黄的玉米面饼子从锅里捡出来,盛在盆里,正往桌上端。 看他脸有点发红,呼吸也有点急促,额角好像还有点汗,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干啥了?在后头跑圈了?脸咋这么红?” “没,没跑,”谢成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强作镇定,随口扯了个理由,“就站了会儿,外头风大,呛的。” 他现在脑子还是懵的,像塞了一团乱麻,根本没完全消化刚才看到的一切。 但他知道一点,无比确定—— 这辈子,稳了。 有这扇门在,他谢成,再也不会穷得叮当响,再也不会窝窝囊囊让人瞧不起,再也不会让爹娘、让何婷跟着他受苦受穷! 何婷也没多想,只当他真是被风吹的。 “快洗把手,吃饭了。” “哎,好。” 谢成连忙去舀水洗手,冰凉的水拍在脸上,又让他清醒了几分。 得稳住,不能露馅,日子还得一天一天过。 刚摆上碗筷,盛好碴子粥,院门外就传来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那步子又急又重,紧接着,一声洪亮的大嗓门就响了起来: “成子!婷子!搁家没?” 是他娘,李香琴。 谢成浑身一震,手里的筷子差点掉桌上。 他猛地扭头看向门口,眼眶瞬间就热了,又酸又胀。 帘子一挑,一个瘦小却精神的老太太走了进来。 五十多岁的年纪,头发已经白了一多半,脸上皱纹很深,是常年操劳留下的痕迹,面相看着比实际年龄要老些。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很,透着精明和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儿。 一辈子要强,护犊子,为了这个家,为了几个孩子,能跟天斗跟地斗。 上辈子,他跑了,就是这个瘦小的老太太,咬着牙,硬生生撑起了这个摇摇欲坠的家,直到把自己最后一点力气都熬干…… “娘……” 谢成张了张嘴,这一声喊出来,带着两辈子积压的愧疚、思念和悔恨,嗓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差点又跟着掉下来。 李香琴被他这一声喊得愣了下,再一看他发红的眼眶,老太太的眉头当即就皱成了疙瘩。 她两步跨进来,伸手就戳谢成的额头,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你个小兔崽子!又哭咧咧的干啥?啊?是不是又跟婷子闹别扭,欺负她了?我告诉你谢成,婷子是多好的媳妇!嫁到咱家,没享着福,净跟着操心了!你敢欺负她,让她受委屈,我第一个不答应,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老太太嘴硬,心却最软。 她护短,但更讲理,是非分得清。 何婷嫁过来这两个月,懂事,勤快,脾气是辣了点,但心眼实诚。 她早就把这媳妇当亲闺女疼了。 何婷也从厨房擦着手出来,小声说:“娘,没吵,我俩真没吵。” “没吵他这是干啥?” 李香琴狐疑地盯着谢成,眼神犀利得像要把人看穿。 “我可告诉你,我前几天就听人背后嚼舌根子了,说你看不上婷子,跟隔壁那个赵二妮走得近,成天眉来眼去的!谢成,咱们老谢家是穷,可祖祖辈辈的脸面不能丢!做人不能没良心!你敢做那种对不起媳妇、丢人现眼的事,我第一个不认你这个儿子!咱老谢家没你这号人!” 老太太嗓门大,带着火气,半个院子怕是都能听见。 谢成听得心头发紧,又愧又急,脸都涨红了,连连摇头摆手。 “娘!我没有!我真没有!我跟那赵二妮,啥关系都没有!以前是我糊涂,往后我躲着她走,绕着走,再也不沾边了!我发誓!” 他顿了顿,看着李香琴严厉又担忧的眼睛,又看向旁边抿着嘴不说话的何婷,眼神变得无比认真,一字一句地说: “娘,婷子,以前是我窝囊,是我不懂事,心里没成算,让你们跟着操心,是我不对。从今天起,我改!我彻底改!我好好干活,好好琢磨挣钱的路子,好好疼婷子,好好孝顺您跟我爹。我再也不混账了,再也不干那些让你们抬不起头的事了!” 李香琴愣住了。她盯着小儿子,上上下下仔细地看。 以前这孩子,啥样? 蔫,怂,闷,三脚踹不出个屁,说话办事都没个底气,看人眼神都是躲躲闪闪的,腰杆好像就没挺直过。 可今天……眼前这人,腰板挺得笔直,眼神亮得灼人,里头有种她没见过的沉稳和坚定,说话一字一顿,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力量,像换了个人似的。 “你……”李香琴心里信了几分,可又觉得转变太大,有点不真实,“你真能改?不是嘴上说说,哄我跟你媳妇高兴?” “娘,我能。” 谢成重重地点头,眼神没有丝毫闪躲,“我用我这条命担保。这辈子,我就守着这个家,守着您跟爹,守着婷子。谁也别想把我从这家拉走,谁也别想再毁了这个家。” 何婷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认真的神情,听着他那些斩钉截铁的话。 心里头最后那点疑惑,那点因为长期失望而筑起的不信任的高墙,悄悄地,松动了一块。 或许……这个男人,经历了啥她不知道的事,是真的,醒过来了? 李香琴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疲惫,有心酸,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她伸手,不是戳,而是轻轻拍了拍谢成的肩膀,语气软了下来:“庄稼人,不求啥大富大贵,就求个踏实,本分,一家人平平安安,和和气气。你能这么想,能这么做,娘这心里……就踏实了,就放心了。” 她说完,转过身,脸上露出笑容,变戏法似的从带来的布兜里掏出一个铝饭盒:“行了,别说那些了。娘给你们带了酸菜油滋啦蒸饺,你爹昨儿个熬大油剩的,可香了。我拿去灶上热热,你们好好吃顿热乎饭!”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松快起来。 锅里的热气,饺子的香味,还有老太太絮絮叨叨的家长里短,混合在一起,成了最真实的烟火气,暖洋洋地充盈着这个小小的家。 谢成站在原地,看着娘在灶台前忙碌的、微微佝偻的背影,心里头那处空了十年的地方,像是被这热气一点点填满,暖得发烫,酸得他想哭。 这才是家啊。 有爹,有娘,有媳妇,有热腾腾的饭菜,有吵吵闹闹却也实实在在的盼头。 上辈子,他真是瞎了眼,猪油蒙了心,才会抛弃这样的家,去追那些镜花水月的“好日子”。 这辈子,就算拼了这条命,他也要把这个家守住,护好,让家里每一个人,都过上真正的好日子。 他下意识地,扭头看了一眼屋外。 在后面那扇不起眼的、旧得快掉渣的木板门,静静地关着,和这屋里任何一扇门没有任何区别。 可只有他知道,那后面,藏着一个天大的、无法言说的秘密,也藏着他,和这个家,全部的未来。 谢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酸菜饺子的香气,带着家的味道。 他眼底最后一丝慌乱和迷茫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坚定。 1987年,我谢成,回来了。 窝囊废的日子,到头了。 欠你们的,我用这辈子,一点一点,加倍补回来。 想要的好日子,我亲手,一砖一瓦去挣回来。 谁也别想再欺负我的家人。 谁也别想再挡我的路。 这辈子,不求大富大贵,就求老婆孩子热炕头,爹娘平安,万事知足。 谁也别想,再毁我的人生。 第三章 居然是2023? 李香琴没留下吃饭,说是家里老头子和大儿子、大儿媳妇还等着她回去张罗。 临走前,她从怀里摸出个旧手绢,一层层揭开,从里面拿出两张皱巴巴的十块钱,不由分说,硬是塞进了谢成手里。 “拿着!刚分家单过,处处用钱。别亏着婷子,她也正年轻,身子要紧。” 老太太说完,风风火火转身就走,干瘦的背影走得虎虎生风,半点不拖泥带水,好像生怕儿子推辞似的。 “娘,你慢着点走啊!”谢成追到院门口喊了一声。 李香琴背对着他摆了摆手,脚步没停,很快就在村道拐角不见了。 谢成攥着手里那两张还带着老娘体温的十块钱,手指头捏得紧紧的,心口那块地方,又酸又沉,像压了块石头。 上辈子,他就是在老娘送钱来之前,被赵二妮几句话勾走了魂,不管不顾地跟着跑了。 他根本不知道还有这一出,不知道老娘背地里为他这个不成器的小儿子,求了多少人,抹了多少眼泪,把家里所剩无几的底子,又掏了一遍。 就为了他能把刚成立的小家撑起来,别让新媳妇跟着受罪。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两张票子。 票子很旧了,边角都磨得起毛,不知道在娘手里攥了多久,又犹豫了多久才拿出来。 他小心翼翼地把钱折好,揣进贴身的衬衫口袋里,还用手在外面按了按。 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深又重,带着两辈子的悔。 1987年的东北农村,日子是啥样,他太清楚了。 分田到户是好些年了,家家户户能吃上饭了,可也仅仅是吃饱饭。 他家就分到四亩薄地,还是山脚下的旱地,收成全看老天爷脸色。 两个年轻人刚分出来单过,屋里要啥没啥,种地那点收成,交了公粮,剩下的够不够吃到开春都两说,更别提攒钱、盖房、过日子,还有……养孩子了。 何婷现在很可能已经怀上了,身子需要营养。可家里有啥? 除了粗粮就是白菜土豆,鸡蛋都得算计着吃,细粮、肉、油,那更是逢年过节才敢想的东西。 谢成隔着衣服摸了摸那硬硬的二十块钱,心里头暗暗发誓:这辈子,绝不能再让爹娘为了他,掏心掏肺,把家底都掏空。 这个家,得他谢成自己扛起来。 他得让媳妇吃上好的,让爹娘晚年享福,让所有人看看,他谢成不是窝囊废! 回到屋里,何婷已经把桌子收拾得差不多了,正拿着抹布擦炕桌。 中午吃的是小碴子粥,盆里还剩点底儿,中间摆着一小盆炖白菜,清汤寡水,看不见几点油星。 贴饼子倒是金黄金黄的,可那也是粗粮。 李香琴带来的那几个酸菜蒸饺,成了桌上唯一能看见点油水、算得上“好菜”的东西。 谢成拉过板凳坐下,拿起筷子,先给何婷夹了一个蒸饺,放到她碗里:“媳妇,你多吃点,这蒸饺香,娘特意拿来的。” 何婷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狐疑地瞥了他一下,没说话,低下头,小口小口咬着那个饺子。 今天的谢成,实在太反常了。 从早上醒来抱着她哭,说那些稀奇古怪的话,到现在眼神不再躲闪,手脚勤快,还会给她夹菜。 跟以前那个整天耷拉着脑袋,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看见她就想躲,动不动把“离婚”挂嘴边的窝囊男人,完全像是两个人。 她心里直犯嘀咕,这人是中邪了,还是吃错药了? 可看他样子又不像假的。 她憋着一肚子疑问,却也没再多问,只是默默地吃饭,时不时悄悄抬眼瞅他一下。 谢成大口扒拉着碗里的碴子粥,心思却早就飘远了,飘到了后屋那扇破木门上。 刚才推开门的景象,像烙铁一样烫在他脑子里,到现在都没凉下来,一想起来,心就砰砰直跳。 他家房子就在山根底下,后门出去,就是后山的荒坡,除了乱石头、枯蒿子、黄土地,啥也没有,平时鬼影子都看不到一个。 他就是心里堵得慌,想出去透口气,随手那么一推…… 怎么就推出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树是绿的,路是平的,亮堂堂的,还有汽车声……那地方,干净得不像话,也先进得不像话,跟1987年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对不上号。 到底是自个儿眼花了?还是没睡醒,还在梦里?又或者,真撞上啥不干净的东西了? 谢成越想,心里越像是有一百只爪子在挠,痒得难受,也慌得难受。 不行,他必须得再去确认一眼。 不弄明白,他今天这饭是别想吃安稳了,觉也别想睡了。 “媳妇,”他放下碗,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我去后屋瞅一眼,后门那边听着风挺大,我看看门闩插紧没,别灌一屋子风。” 何婷正低头喝粥,闻言“嗯”了一声,头也没抬:“风大就关严实点,插好了,别冻着。” “哎,知道了。”谢成应着,起身就往后屋走。脚步看着稳,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快了起来,手心也有点冒汗。 后屋不大,黑乎乎的,主要堆着些冬天烧炕用的柴火,几个破筐子,还有一些不常用的杂物。 那扇老式的厚木板后门,就开在靠墙的位置,门板因为年头久了,有些发黑,铁插销锈迹斑斑,看着破破烂烂,毫不起眼。 可就是这扇破门,刚才差点把他魂给吓飞了。 谢成侧耳听了听前屋的动静,何婷好像在洗碗,有水声。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干一件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慢慢伸出手,握住了那个冰凉的、锈住的铁插销。 手上用了点劲儿,才“嘎吱”一声拔开。指尖碰到粗糙的木门板,他心里莫名地紧张起来,还有点发虚。 要是推开门,外面还是那个光秃秃的荒山坡,那就说明刚才真是他眼花了,或者魔怔了,一切都能回到“正常”。 可要是……还是那个陌生的地方…… 他屏住呼吸,手上轻轻用力,往里一拉。 “吱呀——” 木门发出沉闷的声响,开了。 没有荒坡。 没有乱石和枯草。 真的不是幻觉! 也不是做梦! 更不是撞邪! 他家这扇破后门,一推开,真的通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陌生的世界! 谢成觉得脚底下像是灌了铅,又像是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 他慢慢地,试探着,迈出去一步。 脚踩在柏油路上,硬邦邦的,凉丝丝的,触感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他往前又走了几步,站在自家后门和那个陌生世界的交界处,左看右看,越看越心惊。 路边立着蓝色的牌子,上面写着些他不认识的字。 有绿色的、分成几个口的铁箱子(垃圾桶)。不远处还停着几辆小轿车,那车型流畅得,他见都没见过。 更远一点的地方,好像是个挺热闹的集市,能听见隐隐约约的吆喝声、叫卖声,挺嘈杂的。 这地方……太繁华了,太干净了,也太……“新”了。 绝对不可能是八十年代的中国该有的样子,连他上辈子在城里流浪时见过的97年,也远远比不上这里。 谢成心里乱糟糟的,又好奇又害怕。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顺着平整的柏油路,慢慢朝那个热闹的方向走了过去。 走到近前,果然是个大集。人不少,摆的摊子更多。 卖水果的,红红绿绿一大堆,好多他都不认识。 卖小吃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卖衣服的,挂得花花绿绿。 还有卖各种小玩意、锅碗瓢盆的,看得他眼花缭乱,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他像个刚进城的土包子,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稀奇。 走到集市边上,他看见一个老头蹲在路边,面前铺了块塑料布,上面摆着些旧书、旧本子,还有几本旧日历甩卖。 谢成心里一动,凑了过去。 他的目光一下子就被其中一本日历吸引了。 那日历不大,纸张挺新,封面花花绿绿。他蹲下身,拿起那本日历,翻到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他就像被雷劈中了一样,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猛地缩紧,血液都好像凝固了。 日历第一页,最上面,印着几个清晰的大字:2023年6月。 2023年…… 谢成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无数只苍蝇在飞。他盯着那几个数字,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看错。 2023年。 距离1987年,整整三十六年。 他上辈子,累死累活,抛妻弃子,最后得了肺癌,凄凄惨惨死在1997年的医院里,连2000年都没活到。 现在,他重生回到了1987年。 然后,随手推开家里一扇破后门,一步,就跨进了2023年。 这事儿……太离谱了。离谱到说出去,根本没人会信。 可它又真真切切地,发生在他眼前,发生在他身上。 谢成拿着那本日历,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弹,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又翻江倒海。 震惊,害怕,觉得不可思议……但慢慢地,这些情绪底下,一股压也压不住的狂喜,像烧开的水一样,“咕嘟咕嘟”冒了上来,越来越烫,越来越猛。 老天爷这哪儿是只让他重生啊…… 这简直是嫌他上辈子太惨,这辈子直接给他开了条通天大道,还是镶着金边的那种! 1987年缺啥?缺吃的,缺穿的,最缺的是钱和路子。 可2023年,看眼前这光景,要啥没有?这满集的东西,这平整的马路,这高楼,这汽车……处处都写着“机会”两个字。 1987年,你想赚点钱,难如登天。 可在这里,看看这热闹的集市,这人来人往,这琳琅满目的东西……谢成虽然还没完全搞懂,但他本能地觉得,这里头有数不清的门道,有他改变命运的可能。 有这扇门在,他还怕过不上好日子?还怕让媳妇孩子跟着受苦?还怕在村里抬不起头? 谢成强压着心里的激动,手都有些发抖。 他没敢在集市上多逛,更没敢去碰那些他不认识的东西——他兜里只有娘给的那二十块钱,而且,万一这东西带不回1987年,或者带回去惹出麻烦,那就糟了。 这个秘密太大了,大到他现在心还慌着,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亲娘、媳妇,哪怕是最亲的人,现在也不能说。 他又顺着原路,慢慢退了回来,一直退到自家那扇破木门前。 他站在门这边(2023年),看了看外面热闹的街道,又回头看了看门那边(家里黑乎乎的后屋),心跳得像打鼓。 他伸出手,握住门把手,轻轻把门往回拉,关上。 眼前还是自家堆着柴火的后屋,安静,昏暗,带着泥土和柴禾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推开。 又是那个明亮的、陌生的2023年街道。 再关上,再推开。 如此反复了三次。每一次推开,都是2023;每一次拉回,都是1987。稳定得可怕,就像这扇门本来就该连通着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谢成的心脏狂跳,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陌生的、充满可能性的世界,然后轻轻关上门,插好那根锈迹斑斑的门闩。 他靠在冰冷的门板上,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憋了半天的浊气。 稳了。这回是真的稳了。 “谢成!你在后头磨叽啥呢?” 何婷带着点不耐烦的喊声,从前屋传了过来。 第四章 你月事多久没来了? “来了来了!就来了!”谢成连忙应声,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脸,整理了一下表情,这才快步走回前屋。 进屋时,何婷正把凉了的粥倒回锅里重新热,看见他进来,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干啥去了这么半天?跟丢了魂似的,喊好几声才应。”嘴上埋怨着,手里却麻利地盛了碗热乎的粥,放到他面前。 “没事,”谢成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温热的小碴子粥,那熟悉的粗糙口感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狂跳的心渐渐平复下来,“就看了看,门有点松,我找了块木头楔子楔紧了点。”他随口编了个理由。 “嗯。”何婷没再多问,自己也坐下,继续小口吃饭。 饭桌上安安静静的,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 小碴子粥,炖白菜,贴饼子,还有剩下的两个酸菜蒸饺。 饭菜简单得甚至有些寒酸,可谢成吃得格外香,每一口都细细地嚼。 这是家的味道,是他上辈子弄丢了十年、临死前在冰冷医院里最怀念的味道。 吃着吃着,何婷忽然放下了手里的筷子,眼睛盯着碗里所剩无几的粥,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忧虑。 “谢成,咱家就那四亩地,你也知道,那是旱地,收成本来就不咋好。光靠种地,交了公粮,剩下的也就刚够嚼谷。手里一分活钱没有,这往后……日子可咋过?”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谢成,眼神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坚定。 “我想好了,等过几天,身子爽利点,我去镇上问问。听说镇东头新开了家小吃店,招工呢,洗洗碗端端盘子,一个月好像能给四五十块钱。多少总能补贴点家用。我又不是不能动弹,总不能一直这么干靠着,靠你,靠娘接济。说出去让人笑话。” 谢成一听,眉头立刻就皱紧了,想都没想就摇头:“不行。你不能去。” “为啥不行?” 何婷的脾气也上来了,东北姑娘的直爽和倔强劲显露无疑,“我二十岁的人,有手有脚,咋就不能去干活挣钱了?在家白吃白喝我心安吗?你不同意也没用,我自己去问,人家要是要我,我就去。” 她是真着急了。 嫁过来没带啥像样的嫁妆,家里穷得叮当响,她不想一直被婆家看低,更不想以后有了孩子,连口像样的吃食都买不起。 谢成看着她因为着急而微微发红的脸,心里又暖和,又揪着疼。 他知道何婷要强,也知道她是真想为这个家出份力。 他放下碗筷,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很认真地问了一句: “媳妇,我问你个事,你别恼。你这个月的月事……来了没?” 何婷一下子愣住了,像是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下一秒,她的脸“唰”地红透了,一直红到耳朵根。 她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谢成,又是羞又是慌,还有些气恼。 这种夫妻间的私密事,一个二十出头、刚结婚不久的大男人,咋好意思就这么直接问出口?多臊得慌啊! 可谢成是活过两辈子的人,上辈子啥没经历过? 他半点没觉得别扭,只是看着她的眼睛,继续问,声音更轻了些:“是不是,迟了好些天了?” 何婷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脸颊烫得厉害,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碗沿,极小幅度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轻轻一声“嗯”。 她心里其实也早就犯嘀咕了。 月事一直挺准的,这次迟了快十天了。 可她一个刚过门的新媳妇,脸皮薄,没好意思说,更没往那方面深想,只当是最近心情不好,气的。 谢成一看她这反应,心里就彻底有底了——怀上了,跟上辈子时间差不多,应该就是一个多月。 就是这一胎,上辈子因为他跑了,何婷一个人撑着家,怀着孕还下地干重活,摔了一跤,没保住,身子也彻底亏虚了,落了病根。 一想到这儿,谢成的心口就跟针扎似的,细细密密地疼。 “所以,你不能去打工,想都别想。” 谢成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现在是双身子的人,重活一点不能干,累不能受,冷风不能吹。以后饭我来做,家里的活我能干的都我干,钱我去想办法赚。你就给我安安稳稳在家待着,好好养着,别的啥都不用你操心。” 何婷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什么,但又有点不敢相信,声音都轻了:“你……你真知道了?你咋知道的?”她可从来没跟他说过。 “我咋知道的你别管。” 谢成看着她,眼神温柔,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反正我就是知道了。以前是我混账,是我没用,让你跟着担惊受怕,受委屈。以后不会了。这个家,有我呢。你就安心把身子养好,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比啥都强。” 何婷看着他,看着他眼里那份不容错认的认真和担当,心里那堵一直硬撑着的墙,忽然就塌了一角。 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赶紧低下头。 嫁过来这两个月,她真的看不到一点指望,心里慌,心里怕。 可今天,这个男人好像一下子就不一样了。眼神里有光了,说话有分量了,肩膀好像也能靠得住了。 “你……”她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压下去,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哽咽,却又强装强硬,“你可别再骗我……要还是像以前那样,我……我真不跟你过了。” “不骗你。”谢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刚想再说两句保证的话,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女人说话的声音,语气不算激烈,但听着有点急。 “婷子?搁家没?” 是何婷她娘,许金花的声音。 谢成赶紧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就见丈母娘许金花站在门口,手里还拉着一个人,是何婷的大姐,何艳。 何艳眼睛红红肿肿的,一看就是刚哭过,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嘴角向下撇着,一脸委屈和不忿。 “娘,大姐,来了,快进屋。”谢成侧身让开,客气地招呼。 许金花叹了口气,拉着不太情愿的何艳往里走,边走边说:“唉,这不,你大姐这不省心的,又跟振华闹别扭了,一生气就跑回娘家,哭得跟个泪人似的。我咋劝都不听,寻思带她过来你这坐会儿,散散心,也跟婷子唠唠。” 谢成心里明镜似的。 何艳嫁的是镇上煤矿的工人,陈振华。 双职工家庭,在镇上算条件不错的了。 可何艳这人,从小被家里惯着,有点“作”,用后来的话说就是有点恋爱脑,总嫌男人不够浪漫,不够体贴,一点小事就能闹得天翻地覆。 这次跑回来,估计又是她自个儿“作”出来的矛盾。 不过这是人家夫妻俩的事,他一个妹夫,还是刚结婚不久的,不好多说啥,更不能瞎掺和。 他就只管招呼人进屋,倒水,然后坐在一旁,不多话,也不多问。 何婷已经迎了上来,拉着何艳的手:“姐,咋回事啊?又跟姐夫吵吵了?” 何艳嘴一瘪,眼泪又下来了,带着哭腔说:“他嫌我花钱大手大脚,买件新衣服都要说道半天!还管我这管我那的,一点都不体贴!这日子我过不下去了,我要跟他离婚!” 许金花一听,立刻瞪起眼,数落道:“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振华那孩子多老实本分,对你咋样你心里没数?工资大半都交给你,还要咋的?我看你就是日子过得太舒坦,不知足!离啥离,赶紧给我消停点!” 何婷也劝:“姐,姐夫那人挺实在的,可能话少了点,但对你是真好。你别动不动就提离婚,多伤感情。” 何艳只是抽抽搭搭地哭,也不说话。 许金花又跟何婷扯了些别的家常,问问谢成最近咋样,地里的活计啥的。 谢成就在旁边陪着,问啥答啥,不该说的绝不多说一句,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坐了大概不到半个钟头,许金花就拉着何艳起身:“好了,不耽误你们小两口过晌午了,我们回了。艳子,跟我回家,别搁这儿闹你妹妹。” “娘,大姐,慢走啊。”谢成送到门口。 “行了,别送了,回吧。”许金花摆摆手,拉着一步三回头、还不情愿的何艳走了。 看着两人走远的背影,谢成关上门,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应付这些家长里短,人情往来,比他想象中累,但也让他更真实地感觉到,自己是真的回来了,活在这柴米油盐、鸡毛蒜皮的人间烟火里了。 何婷走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说:“我姐就那脾气,被家里惯坏了,一点不顺心就闹。你别嫌烦啊。” “我不嫌烦。” 谢成摇摇头,转身看着何婷,眼神却变得无比坚定,“咱姐心里不痛快,来找你说说话,诉诉苦,说完就好了。自家姐妹,应该的。” 他顿了顿,握住何婷的手,声音不大,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你放心,婷子。咱俩的日子,跟谁都不一样。我绝不会让你受我姐那样的委屈。穷,咱就一起挣。难,咱就一起扛。我一定让你,让咱们的孩子,过上好日子。” 何婷的手被他握着,热乎乎的。 她抬起头,看着谢成亮亮的眼睛,那里头有她以前从没看到过的决心和力量。 她心里头最后那点疑虑和不安,好像也被这眼神熨平了些。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反手握紧了他的手。 第五章 一下午挣了一百二十元 何婷被谢成那句话说得心里头一热,眼眶也跟着有点发潮。 她抬眼望着眼前这个男人,觉得他今天真的跟换了个人似的。 从前的谢成是啥样?闷葫芦一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遇着事就知道往后缩,躲她跟躲瘟神一样。 别说像现在这样护着她、拦着她不让她出去干活了,就是平时跟她多说两句话都费劲。 可今天,他说的每句话,好像都敲在她心坎上,把她这两个月憋在心里的委屈、不安、还有对未来日子的害怕,一点点都给熨平了。 “你真……不用我出去找点活干?”何婷还是有点不放心,小声又问了一遍,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炕席边,“家里就那四亩旱地,你也知道收成啥样。开春种子化肥要钱,平时油盐酱醋也要钱,手里一分余钱没有,这往后的日子可咋熬啊……” “熬?” 谢成松开握着她的手,顺手把桌上几个空碗摞到一起,语气听着轻松,却带着一股以前没有的底气。 “媳妇,你记住,从今往后,咱家的日子再也不‘熬’了。挣钱的事你别管,交给我。你现在就一件事——把身子养得棒棒的,别的啥也不用你操心。”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何婷怀的是头胎,年纪又轻,嫁过来这两个月跟着他吃没吃好、睡没睡好,心里还憋着气,身子骨本来就虚。 这要是再出去,到镇上小吃店那种地方,一天站好几个时辰,端盘子洗碗,吹风受气,不用想都知道是啥结果。 上辈子那血淋淋的教训就在眼前,他这辈子就是把命豁出去,也绝不能让那悲剧重演。 何婷被他这话说得心里踏实了不少,嘴角忍不住想往上翘,可又觉得不能让他太得意,故意还绷着点脸。 “那你可得说到做到,别光耍嘴皮子,过两天又蔫了吧唧的,让人看笑话。” “保证不蔫!” 谢成嘿嘿一笑,手脚麻利地把碗筷收拾到灶台边的盆里。 “咱以后啊,腰杆挺得笔直地过日子。你要是累,就上炕躺会儿,眯一觉。这会儿农闲,也没啥地里的活。我出去转一圈,看看后院的柴火还够不够,顺便把院门闩好。” 他嘴上说着看柴火、闩院门,心思早就飞了,飞到了后屋那扇连着2023年世界的破木门上。 眼下这日子是火烧眉毛了。 家里穷得叮当响,老鼠来了都得含着眼泪走。 媳妇怀着孕,最需要营养的时候,可家里要啥没啥。 老娘还在从牙缝里省出钱来贴补他。 他手里就那二十块钱,能顶几天用? 光靠1987年这土里刨食,春种秋收,等粮食下来换钱,那黄花菜都凉了,何婷的身子根本等不起。 唯一的指望,就是那扇邪了门的后门。 那扇门后面,是三十六年后的世界,那里有他想象不到的机会。 他得去试试,哪怕就迈出第一步,看看能不能弄点实在东西回来。 何婷这会儿确实觉得乏得很。 怀孕初期本来就容易困,加上心里那块大石头好像被谢成搬开了一点,整个人一放松,困意就像潮水似的涌上来。 她点点头,用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起身往炕边挪:“那你早点回来,别在外头瞎晃悠,天都快黑了。” “哎,知道了,你睡吧。” 谢成应着,看着她脱了鞋,爬上炕,拉过被子盖好,这才轻手轻脚地转身,往后屋走。 后屋安安静静的,光线昏暗。 谢成左右扫了一眼,又侧耳听了听前屋的动静,何婷那边已经没声音了,估计是睡着了。 他这才放下心,伸手握住那冰凉锈蚀的插销,轻轻一拔,再握住门把手,往里一拉。 “吱呀——” 木门发出熟悉的、干涩的声响,开了。 没错,还是2023年。一点没变。 谢成的心脏轻轻跳快了一拍。 他迈步跨了过去,双脚踩在硬实平整的柏油路上,然后反手轻轻把门带拢,虚掩着,没关死。 他得留个缝,好认路回来。 下午两三点钟的光景,太阳暖洋洋地照着。 刚才那个热闹的大集早就散了,地上打扫得干干净净,只有零星几个穿着橙黄色马甲的人,拿着大扫帚在清扫边角的落叶和垃圾。 谢成沿着柏油路慢慢往前走,眼睛不够用似的四处打量,心里啧啧称奇,又有点发虚。 三十六年的差距,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不,简直是隔了几个世界。 1987年的谢家堡子是啥样? 全村百十来户人家,黑白电视机都没几台,有个收音机就算阔气了。 人们身上穿的衣服,大多是灰蓝黑,打补丁是常事。 吃的就更别提了,粗粮是主食,细粮得逢年过节或者家里来重要客人才舍得吃一点,买块豆腐、打点酱油都要凭票,肉?那更是稀罕物,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回荤腥。 可看看这里,2023年。 马路平得跟镜子似的,能反光。 小轿车一辆接一辆,跑得飞快,样式他见都没见过。 路边的店铺,招牌做得亮闪闪的,有的还会变颜色。 空气里飘着一股混合的香味,像是炸鸡,又像是烤面包,还有炒菜的油香,一阵阵往他鼻子里钻,勾得他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他下意识摸了摸裤子口袋,里面只有那两张皱巴巴的、1987年版的十块钱。 这钱,在这个花花绿绿的世界里,能花吗?人家认不认?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没钱,真是寸步难行。 他想给何婷买点肉,买点细粮,买点有营养的东西,可总不能空着手,靠眼睛看吧? 谢成皱着眉,心里正琢磨着该怎么办,有点着急。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街角,一家挂着“便民粮站”招牌的店铺门口,传来一阵洪亮的吆喝声,嗓门很大,带着点急切: “卸粮喽!卸粮!临时搬卸工,就干下午这会儿,两小时一结账,一人六十块!有力气的,手脚麻利的,赶紧过来!” 六十块?! 谢成的耳朵“噌”一下就竖起来了,眼睛也瞬间瞪圆了。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两小时,六十块钱? 这在1987年,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天价! 他上辈子在城里流浪,出苦力,搬货卸车,累死累活干满一个月,也就挣个百八十块,那还得是活多的时候。 这里,干两小时,就差不多顶那边大半个月? 他的心猛地跳起来,脚步比脑子动得还快,“噌噌”几步就冲到了粮站门口。 只见门口停着一辆蓝色的中型货车,车斗里堆满了鼓鼓囊囊的编织袋。 一个看着像管事的中年男人,正站在车旁喊人。 “大哥!大哥!用人不?我能干!我有的是力气!” 谢成挤到前面,对着那个管事的男人急切地说道,生怕晚一步就没活了。 管事的男人叫娄平,他抬眼打量了一下谢成。 见这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样式老土的蓝布褂子,黑裤子,脚上一双旧布鞋。 身材倒是挺结实,个子也高,就是皮肤黝黑,一脸风霜,穿着打扮土里土气,一看就像是刚从哪个乡下地方出来找活干的。 “一袋粮食,一百斤。” 娄平指了指车上的袋子,语气带着点怀疑,“小伙子,这可不轻,你扛得动?可别闪了腰。” “能!绝对能!” 谢成拍着胸脯,语气斩钉截铁,“大哥你放心,我干过力气活,一百斤没问题!我保证好好干,绝不偷奸耍滑,干不好你随时让我走人!” 他眼神里的急切和诚恳不像是装的。 娄平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车上还没卸完的粮食,下午这活确实有点赶,正缺人手。 他点点头:“行,看你也是个实在人。过来登个记,姓名、住址写一下,完了赶紧跟着干活。” 登记? 谢成心里“咯噔”一下。 姓名住址?他哪有2023年的住址?身份证他更没有啊! 他脑子转得飞快,脸上立刻堆起恳切的笑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说:“大哥,实在对不住,我……我今儿出门急,身份证忘带了。您通融通融,我保证好好干活,出全力,绝不给你惹麻烦!工钱您看着给,少点也行!” 娄平听了,眉头皱了皱,又上下看了谢成两眼。 这人看着不像滑头,主要是现在活急,人也确实不好找。 他摆摆手,有点不耐烦:“算了算了,特殊一次。你就写个名字,按个手印。下次可必须带着啊!” “哎!谢谢大哥!太谢谢了!” 谢成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连忙在登记本上胡乱写了个名字,又蘸了红印泥按上手印。 然后一分钟不敢耽误,立马撸起袖子,加入到了卸粮的队伍里。 活是真不轻松。 一车的大米和白面,都是用厚厚的编织袋装着,鼓鼓囊囊,死沉死沉。 要从一人多高的车斗上,把袋子拖到车厢边,然后一咬牙,腰腹用力,把一百斤的袋子甩到肩膀上,扛稳了,再从车上跳下来,踩着颤悠悠的木板,一步一步走到仓库里,再码放整齐。 一趟,两趟,三趟…… 汗水很快就出来了。 初春下午的太阳照在身上,加上沉重的体力劳动,没一会儿谢成就觉得后背的褂子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 汗水顺着额头、鬓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辣得生疼,他也只是用肩膀上的衣服蹭一下。 肩膀被粗糙的编织袋磨得火辣辣的,腰也有点发酸。 可谢成心里头,却像是憋着一股劲,越干越觉得敞亮,越干越有精神。 累点怕啥?苦点怕啥? 上辈子睡桥洞、咳血的时候,那才叫真苦,真绝望。 现在这累,是能看见希望的累!是能换来实实在在的钞票,能给怀了孕的媳妇买肉吃,能让家里日子好过一点的累! 这么一想,肩上这一百斤的袋子,好像也没那么沉了。 原本说好就干两小时,可车上的粮食比预计的多,卸到后来天都有点暗了,还没完。 娄平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还剩小半车的粮食,拍了拍手,对干活的几个人喊:“哥几个,再加把劲!咱们一鼓作气给它卸完!多干的时间,咱按整小时算工钱,绝不亏待大家!怎么样?” 别人还没吱声,谢成第一个大声应道:“行!没问题,大哥!” 他巴不得多干会儿呢,干得越久,挣得越多啊! 他铆足了劲,干得更卖力了,扛起袋子来步子又稳又快,码放也整齐,比旁边几个看着比他壮的汉子都麻利。 娄平看在眼里,暗暗点了点头,心想这乡下小伙子,倒是把干活的好手,实在。 等最后一袋粮食码进仓库,天已经擦黑了,远处的路灯“唰”一下亮了起来,把街道照得通明。 谢成直起腰,长长吐出一口带着尘土味的热气,觉得两条胳膊都快不是自己的了,但心里却充满了干完活的踏实和一股隐隐的兴奋。 娄平拿着一沓崭新的钞票走过来,开始挨个结账。 “辛苦了各位!今天活干得不错,比预计多干了一小时四十分,咱就按两小时整算!说好的六十块一小时,一人一百二十块!来,钱拿好,点点数!” 一百二十块! 谢成接过那几张崭新的、印着他不熟悉图案的钞票。 两张浅绿色的五十元,还有两张十元是另一种浅蓝色的。 票子挺括,带着油墨的味道。 他的手指捏着那几张纸,竟然有点微微发颤。 这不是梦。 这是真金白银,是能在2023年这个繁华世界里花的钱! 是他用实实在在的力气,一下午时间挣来的! “谢谢大哥!” 他哑着嗓子道谢,小心翼翼地把钱对折,揣进贴身的裤子口袋里,还用手在外面按了按。 “不客气,下次有活我再喊你们。” 娄平摆摆手,又看了谢成一眼,“小伙子,干活实在,下次还来啊,记得带身份证。” “哎!一定!谢谢大哥!”谢成连连点头。 第六章 买肉给媳妇养身子 一起干活的几个工友互相招呼着,说要去前面的夜市摊上喝两杯,吃点东西,解解乏。 有人也招呼谢成:“兄弟,一起呗?忙活一下午了,喝点去?” 谢成赶紧摆手,脸上挤出笑容:“不了不了,谢谢哥几个,我家里还有点急事,得赶紧回去。下次,下次有机会再一起。” 他现在满心满眼,就惦记着一件事——买肉,买好吃的,然后赶紧回家,回到1987年那个有何婷在等着他的、虽然破旧但温暖的小屋里。 让何婷吃上肉,比什么都强。 出了粮站,站在明亮的街灯下,谢成有点茫然地四顾环望。 街道两边商铺的招牌都亮着灯,五光十色。 他得找个地方买肉。 可这人生地不熟的,上哪儿买去? 他顺着街道往前走了一段,看见前面有个挺大的门脸,绿色的招牌,上面写着“家家乐生鲜超市”,灯火通明,里面人影晃动,看样子是卖东西的。 谢成想,生鲜超市,应该就是卖各种吃食的地方吧?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脚走了进去。 一进门,一股混合着生鲜、熟食、还有水果的复杂气味就扑面而来,暖洋洋的,带着食物的香气。 谢成站在门口,有点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里面太大了,亮得晃眼。一排排高高的货架,上面摆得满满当当,花花绿绿的包装,好多东西他根本叫不出名字。 蔬菜水灵灵的,水果又大又红,还有各种零食饮料,看得他眼花缭乱,眼睛都不够用了。 不少人推着一种带轮子的铁框子(购物车)在里面走来走去,从容地挑选着东西。 这……这就是三十六年后的老百姓买东西的地方? 谢成心里感慨万分,这对比太强烈了,强烈得让他心里发酸 。他定了定神,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他得找肉。 他有点怯生生地往里走,眼睛四处搜寻。 终于,在超市靠里的位置,他看到了几个大大的玻璃柜台,后面站着穿白色工作服的人。柜台上方挂着牌子,写着“鲜肉区”、“冷鲜禽肉”什么的。 谢成心里一喜,赶紧快步走过去。 可等他凑到玻璃柜台前一看,心又凉了半截。 几个柜台里面几乎都空了,只有些零碎的骨头和肥肉膘摆在盘子里,好的肉一点不见。 “大爷,”谢成着急地喊住一个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的老营业员,“请问,还有肉吗?” 那老大爷抬起头,看了看谢成,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柜台,笑了:“小伙子,这都七点多了,我们这鲜肉都是当天卖完的,早没了。你看,就剩这点边角料了。” 谢成心里一沉,难道白跑一趟? 老大爷看他一脸失望,又指了指柜台旁边一个冒着白气的银色大柜子(卧式冰柜):“不过我冰柜里还有点冻肉,是前几天没卖完的,我按处理价给你。绝对新鲜,就是冻着的,你要不要?便宜,六块钱一斤。” 冻肉? 谢成眼睛又亮了。 冻肉也行啊!只要是肉就行!何婷怀着孕,现在最缺的就是油水,是蛋白质。 别说冻肉了,就是骨头,只要能熬出点油花,他今天也得弄回去! “要!大爷,我要!” 谢成一口答应,生怕晚了连冻肉都没了,“您给我来……来五斤!” 他盘算了一下,一百二十块钱,买五斤肉三十块,还能剩下不少。 “行嘞。” 老大爷打开冰柜,从里面拿出一大块用白色塑料袋装着的冻肉,硬邦邦的,放在秤上。 “五斤二两,算你五斤,三十块钱。” 谢成赶紧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沓新挣的钱,抽出一张五十的递过去。 老大爷找给他二十元。 摸着那冰冷的、硬邦邦的肉,谢成心里终于踏实了一大半。 有了这个,何婷就能补补了。 他把冻肉小心地拎在手里,看着剩下的九十块钱,心里又活络起来。 光有肉好像还差点意思?是不是再买点别的? 他看着超市里琳琅满目的东西,有点心动。 熟食柜台那边飘来的香味更诱人。 他走过去,看到玻璃柜里摆着各种做好的肉菜,红亮亮的,看着就馋人。 他指了指一盒颜色特别红润油亮的方块肉:“这个……是啥?咋卖?” “东坡肉,四十五一斤。就这一盒了,差不多八两,三十六块钱。”售货员说。 东坡肉? 谢成没听过,但看着那油汪汪、颤巍巍的肉块,就知道肯定好吃,肯定补。 他一咬牙:“要了!” 又花出去三十六块。现在手里还剩五十四块钱。 他还想买点细粮,白面大米什么的,可又猛地停住了。 不行,不能买。 1987年,细粮是定量的,每家每户就那么多,他突然拿回去一袋白面,怎么解释?根本说不通,太扎眼了。 他有点遗憾,但又觉得还是先谨慎点好。 最后在超市门口的柜台,他看见挂着一排排五颜六色的头绳、发卡。 他想起何婷那一头乌黑的长发,平时干活的时候,就是随手用根旧布条或者草绳一捆,看着都揪心。 他花了两块钱,买了一卷彩色的、有弹性的细皮筋。 这个不起眼,揣兜里就能带回去,好解释。 东西买齐了,虽然不多,就一块冻肉,一盒熟肉,一卷皮筋。 可谢成心里却暖烘烘的,沉甸甸的。 这是他重生回来后,第一次靠自己的双手,实实在在给媳妇挣来的、补身子的好东西。 意义不一样。 他不敢在2023年这边多停留,拎着东西,按照记忆中的原路往回赶。 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夜市摊,诱人的香气不断往鼻子里钻,他咽了咽口水,脚步更快了。 沿着那条平整的柏油路走了一会儿,终于看到了那扇熟悉的、虚掩着的破木门,静静立在2023年光鲜的街道边缘,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他左右看了看,没人注意这个角落。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门,一步就跨了过去。 瞬间,眼前的光线暗了下来,景象也变了。 昏暗的后屋,堆着的柴火,熟悉的泥土和柴禾混合的味道,还有从门缝透进来的、1987年夜晚清冷的空气。 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谢成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这才彻底松了下来。 他反手关好门,插上那根锈铁销。 他把那块硬邦邦的冻肉从塑料袋里拿出来(塑料袋他小心折好藏了起来),放在灶台里边一个不显眼的角落。 又把那卷彩色的细皮筋揣进裤子兜里。 这才拎着那个装着东坡肉的透明塑料碗,往前屋走去。 屋里,何婷已经睡醒一觉了,正坐在炕边揉眼睛,脸色比下午那会儿看着红润了些,人也精神了点。 “回来了?” 她抬头看了谢成一眼,随口问道,“后院柴火咋样?还够烧吧?” “够,够烧好些天呢。” 谢成笑着凑过去,在炕沿边坐下,故意神秘兮兮地往她手里塞了个东西,“媳妇,你先闭上眼睛,我给你变个好东西。” “啥呀?神神叨叨的。” 何婷嘴上说着,还是闭上了眼。 谢成把那个彩色皮筋卷放在她手心里。“行了,睁眼看看。” 何婷睁开眼,摊开手心,就看到一卷亮晶晶的、五颜六色的细皮筋,在油灯下还挺好看。 她眼睛亮了一下,拿起来看了看,又有点嗔怪地看向谢成:“这是……头绳?你哪来的这个?别乱花钱啊,家里本来就没钱,买这不当吃不当喝的玩意儿干啥?” “没花钱,真是捡的。” 谢成面不改色地扯谎,他现在还绝对不能说实话,“就在后山路边草棵子里看见的,估计是谁不小心掉的。我看着挺新,就捡回来了。你头发长,用这个捆,比那破布条子强。” 何婷将信将疑,但看谢成说得自然,也就信了七八分。 她心里有点甜丝丝的,这男人,居然还知道留意这个。 “跟你说,还有更好的呢。” 谢成见她收了皮筋,脸上笑意更深,左手把一直背在身后的那个塑料碗拿了出来,往炕桌上一放。 碗盖得挺严实,但还是有一丝淡淡的、勾人的肉香透了出来。 何婷的鼻子动了动,一下子愣住了,眼睛盯着那个她从没见过的、透明的碗(她不知道这叫塑料碗):“这……这是啥味儿?你拿的啥?” 谢成把碗盖揭开,里面是七八块红亮油润、方方正正、堆叠在一起的肉块,浓郁的酱香味瞬间弥漫开来。 “肉?!” 何婷的声音都拔高了一点,满是惊讶。 在1987年的农村,肉啊,那可是金贵东西,只有过年过节,或者家里有重大喜事,才可能切上一点,还得是肥肉多的,炼油炒菜,一家人沾点荤腥。 谢成怎么会突然拿回来这么一碗看着就很好吃的肉? 惊喜过后,就是巨大的疑惑和不安。 何婷的脸色变了,一把拉住谢成的胳膊,急切地压低了声音:“谢成!你跟我说实话,这肉哪来的?你可别是干了啥傻事!咱家是穷,可人穷志不能短!偷鸡摸狗、坑蒙拐骗的事,咱可不能干!那是要被人戳脊梁骨,抬不起头做人的!” 她急得脸都红了,眼圈也有点发红,是真怕谢成走了歪路。 谢成看着她这着急上火的样子,心里又暖和,又有点想笑,赶紧按住她的手,低声解释,语气认真:“媳妇,你瞎想啥呢?你男人是那种人吗?放心,这肉来路正得很!” 他早就想好了说辞,半真半假,最不容易被戳穿:“我下午不是去后山转悠么,想着看能不能拾点柴火。结果碰到个收山货的老板,开着小货车,陷在沟边了,车上拉了不少干货。我帮着他推车,又帮着把货整理了一下。人家老板看我实在,干活卖力气,就硬塞给我这点钱,说是辛苦费。我推辞不过,就拿着了。回来路上,正好碰见镇上饭店的人出来倒……呃,处理东西,我看这肉好好的,闻着也香,就花那点辛苦钱跟人家换来了。干干净净挣来的,你放心吃!” 他故意说得很具体,推车、整理山货、饭店处理,细节丰富,听起来就像真事。 而且强调了是“换”来的,不是买的,这样就不用解释钱的具体数目和来源了。 何婷听着,眼睛一直盯着谢成,看他的眼神坦荡,没有躲闪,说话也有条理,心里的疑虑这才慢慢消下去。 主要是这肉就在眼前,香喷喷的,还有谢成今天这一整天的变化,都让她愿意去相信。 鼻子一酸,眼泪这回真的没忍住,涌了上来。她赶紧低下头,用手背抹了一下。 嫁过来两个月了,过的啥日子? 别说吃肉,就是细粮,也只有在婆婆送东西来的时候才能吃上一口。 她嘴上不说,心里哪能不馋?不觉得苦?可这个从前让她觉得窝囊、没指望的男人,如今竟然知道心疼她,想办法给她弄肉回来补身子…… “你……你这傻子……” 她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鼻音,“那钱你留着啊,或者买点有用的……买肉干啥……” “买肉就是最有用的!” 谢成笑着,拿过筷子,夹起一块最大的、颤巍巍的东坡肉,小心地递到何婷嘴边,“来,媳妇,尝尝,看好不好吃。你现在可不是一个人吃,是两个人呢。你得吃好了,娃才能长得好。” 何婷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嘴巴却被肉堵住了。 那肉炖得极烂,入口即化,咸香中带着丝丝甜味,肥而不腻,是她从来没吃过的美味。 她一边掉眼泪,一边重重地点了点头,因为嘴里塞满了肉,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神和动作表示“好吃”。 谢成看着她一边哭一边吃的样子,心里又酸又软,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 他暗暗发誓,这才只是个开始。 一块肉,一卷皮筋,根本不算什么。 冻肉、鲜肉、鸡蛋、细粮、新衣服、暖和被子…… 以后,他要把所有他能想到的、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何婷面前。 还有爹,还有娘,他都要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再也不用为了一口吃的、一件穿的发愁。 这辈子,他绝不再辜负。 第七章 夜市上的麻辣烫 晚上的土屋里,就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那锅炖肉的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闹腾。 锅里的五花肉炖得差不多了,谢成掀开木头锅盖,热气“呼”地一下冒出来,带着浓浓的肉香。 他用筷子夹了一块,肥肉颤巍巍的,用筷子一戳就烂了,赶紧盛到碗里,又舀了两勺浓稠的汤汁浇在上面。 “媳妇,快,趁热吃。”他把碗端到何婷面前的小炕桌上。 何婷接过碗,看着碗里油亮亮、软乎乎的肉块,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吹了吹,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 肉一入口,那股子浓香就在嘴里化开了。 炖得时间够久,肥肉一点儿不腻,瘦肉也一点儿不柴,软烂入味,咸淡正好。 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这么放开了吃肉,不用算计着每人能分几片,不用紧着让给爹娘、兄弟。 香,真香,香得她鼻子都有点发酸,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像落进了星星。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脸颊吃得红扑扑的,额角甚至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可嘴角那满足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谢成坐在对面,自己碗里就盛了点菜汤,泡了半个贴饼子,一口肉都没动,就那么看着她吃。 心里头那股滋味,说不清是甜是酸,还是疼。 上辈子,他让她吃了一辈子的苦,挨饿受冻,连顿像样的饱饭都没吃过几顿,更别说肉了。 临了,还落得那样一个下场。 这辈子,别说这五斤肉,就是以后的山珍海味,只要他能弄到,他都得给她捧到眼跟前儿来。 “你咋光看我,自己不吃啊?” 何婷抬起头,发现他碗里空空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她放下自己的筷子,从自己碗里挑出最大、最肥瘦相间的一块肉,不由分说就夹到了谢成碗里,“快吃!忙活了一下午,又搬东西又炖肉的,你最累。光看着我吃算咋回事?” “我真不馋,你吃你的。” 谢成想把肉夹回去,可何婷眼疾手快,用手捂住了自己的碗口,瞪着他:“你要是不吃,那我也不吃了!” 谢成拗不过她,只能笑着摇摇头,夹起那块肉,咬了一小口,慢慢嚼着。 “行,我吃。不过说真的,媳妇,以后咱家肉管够,你想咋吃就咋吃,用不着省。”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笃定,不像是在吹牛,倒像是在陈述一个即将到来的事实。 何婷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可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往上翘了翘。 搁在以前,谢成要是敢说这种“肉管够”的大话,她指定得骂他白日做梦,不踏实。 可现在,看着他亮亮的眼睛,听着他沉稳的语气,她心里头竟然隐隐约约地,信了。 一顿饭,何婷吃得心满意足,小半碗肉,加上肉汤泡的饼子,吃得肚子都微微鼓了起来。 收拾碗筷的时候,她脸上还带着餍足的红晕,手脚都轻快了许多。 等一切收拾停当,夜已经深了。 东北冬天的夜晚,冷得邪乎,窗外的西北风一阵紧似一阵,像狼嚎似的,刮得破旧的窗户纸“哗啦哗啦”直响。 好在屋里的火炕烧得旺,炕席烙得滚烫,整个屋子都暖烘烘的。 何婷怀了身子,本来就容易乏,加上晚上吃了顿踏实饭,身心都放松下来,脑袋一沾枕头,没一会儿呼吸就变得匀长,沉沉地睡熟了。 谢成却没睡。他侧躺在炕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雪光,看着身边何婷熟睡的侧脸。 她睡得很安稳,眉头舒展着,嘴角还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弧度,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谢成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又怕吵醒她,手指在离她脸颊几寸的地方停住了,然后轻轻收回。 他心里头开始盘算。 今天下午搬货,赚了一百二十块。 买肉花了三十,买做东坡肉那些七七八八的调料,又花了差不多十块。 橡皮筋两块。这么一算,手里头还剩下七十八块钱。 这在1987年,尤其对他这个刚分家、一穷二白的家庭来说,绝对是一笔“巨款”了。 更重要的是,他找到了来钱的路子。 那个世界,工钱高,东西也齐全得超乎想象。 只要他肯下力气,肯动脑子,这钱就能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多。 何婷的营养,爹娘的药钱,以后孩子的花销,甚至盖新房……好像都有了盼头。 他轻手轻脚地坐起来,摸黑找到自己的旧棉袄披上。 炕头的何婷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咂了咂嘴,翻了个身。 谢成动作更轻了,几乎是踮着脚尖,一点点挪下炕,穿上鞋,慢慢地往后屋走去。 后屋里黑黢黢的,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 只有墙角堆着的柴火,在黑暗中显出模糊的轮廓。 那扇老旧的木板门,就安安静静地靠在那里,像个沉默寡言、却守着惊天秘密的老朋友。 谢成站在门前,侧耳仔细听了听。 前屋只有何婷均匀的呼吸声,窗外是呼啸的风声。 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让脑子更清醒了些。 他伸出手,握住那冰凉锈涩的铁插销,轻轻一用力。 “嘎吱。” 插销拔开了。他手上微微用力,往里一推。 “吱呀——” 木门发出熟悉的、沉闷的声响,开了。 门外的景象瞬间涌入。 不是1987年冬夜刺骨的寒风和漆黑的山影,而是平整的柏油路,路边亮着柔和光线的金属路灯,空气中飘来隐约的食物香气和远处夜市的喧闹人声。 那是一个鲜活、明亮、充满生机的世界。 谢成迈步跨了过去,反手将门虚掩上,没关死。 他沿着熟悉的柏油路,朝着镇上夜市的方向走去。 晚上的风有点凉,但比老家那边暖和多了,吹在脸上并不刺痛。 越靠近夜市,那股热闹劲儿就越明显。 路灯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路两边的小摊密密麻麻,一个挨着一个。 各种香味混合在一起,霸道地往人鼻子里钻:铁板上“滋啦”作响的烤冷面,撒着孜然辣椒粉的铁板鱿鱼,在油锅里翻滚的金黄炸串,还有那一大锅红油翻滚、冒着腾腾热气的麻辣烫…… 好多吃食,谢成别说吃过,连见都没见过。 那香味勾得他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嘴里也开始疯狂分泌口水。 他上辈子加这辈子,活了几十年,都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场面。 1987年的谢家堡子,天一擦黑,整个村子就静得像一潭死水,除了几声狗叫,啥动静没有。 偶尔有谁家点个煤油灯做活计,那光也微弱得很。 哪像这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好像夜晚才刚刚开始。 他一边慢慢走着,好奇地左看右看,一边忍不住在心里感慨,这世道,真是变得不敢认了。 正看着,旁边一个小摊前,一个穿着时髦夹克的小伙子,手里拿着个巴掌大小、亮闪闪的薄片玩意儿,对着摊主挂在推车上的一个方形牌子晃了一下,随口道:“老板,扫过去了啊,十五块。” 他话音刚落,摊主手边一个黑色的小喇叭立刻响起一个清晰的女声:“支付宝到账,十五元。” 谢成当场就看傻了,脚步钉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盯着那小伙子手里的“亮片”,又看看摊主,再看看那个会说话的小喇叭。 这是啥玩意儿?变戏法吗? 他不敢凑太近,就站在不远处,假装看别的摊子,眼睛却偷偷瞄着。 他观察了好一会儿,发现几乎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个类似的、或大或小的“亮片”,买东西的时候,要么像刚才那小伙子一样晃一下,要么用手指在上面点来点去,然后老板那边的喇叭就会报出多少钱。 根本没人掏出现金,也没人用粮票布票。 谢成心里震撼得无以复加。 他上辈子在城里混的时候,见过最牛气、最让人眼红的,就是那些大老板手里拎着的“大哥大”,跟半块砖头似的,又黑又沉,听说好几万一个,拿在手里打电话,嗓门都得高八度,那是身份和面子的象征。 可眼前这巴掌大、薄薄的玩意儿,不光能打电话(他猜的),居然还能当钱用?不用掏票子,不用数毛票,就这么“晃一下”就完事了? “我的娘哎……”谢成忍不住低声喃喃,“这……这世道变得也太快了,这是神仙用的家伙什吧?” 他心里好奇得猫抓似的,但又不敢轻易去问那些行色匆匆的年轻人。 他瞅见路边有个坐在小马扎上歇脚、面相挺和善的老太太,正笑眯眯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谢成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大娘,打扰您一下,跟您打听个事儿。”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他。 谢成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脚上是自家做的棉鞋,在这穿着各色羽绒服、棉服的人群里,显得格外扎眼,甚至有点……土气。 老太太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但还是和气地说:“小伙子,啥事啊?你说。” “那个……”谢成指了指旁边正在用手机付钱的一个姑娘,“他们手里拿的那个,亮亮的,薄片片,是啥东西啊?我看他们买东西,拿那个一晃,钱就过去了?” 老太太听了,脸上的诧异更明显了,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那眼神,好像在看什么稀奇的、刚从山里出来的动物。 谢成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脸上发热。 “哎哟,小伙子,你是从哪个山沟沟里刚出来啊?” 老太太倒是心直口快,“这叫手机!现在谁还没个手机啊?打电话,发信息,看电视,听歌,买东西付钱……啥都能干!你说的那个晃一下付钱,叫扫码支付,用里头的软件,连着你的银行卡,方便得很!” 老太太倒是热心,巴拉巴拉说了一通。谢成听得半懂不懂,什么“软件”、“扫码”、“银行卡”,对他来说都是天书。 但他抓住了一个核心——这玩意儿叫手机,功能多得吓人,是这里人人都有、离不开的东西。 “谢谢,谢谢大娘!” 谢成赶紧道谢,心里头的震撼更大了。 他道了谢,赶紧走开,心里乱糟糟的。 这世界,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先进,还要复杂。 不过眼下,他也没心思去仔细琢磨这高科技了。 一下午的体力活,晚上那碗肉他就吃了一小块,这会儿肚子饿得前胸贴后背,咕咕叫的声音自己都能听见。 空气里各种食物的香味,一个劲儿地往他鼻子里钻,勾得他口水泛滥。 他顺着香味往前走,看到一个卖麻辣烫的小摊,推车上挂着小牌子,写着“素麻辣烫,10元/碗”。 十块钱一碗!谢成心里抽了一下。 在1987年,十块钱能买十斤上好的大米,够一家人吃好些天了。 可真贵啊。 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卷剩下的钱,咬了咬牙。 不行,得吃,吃饱了才有力气。 他走到摊前:“老板,来一碗这个,素的。” “好嘞!稍等啊!”老板麻利地拿起一个套着塑料袋的浅筐,递给他,“自己夹菜,那边架上,喜欢吃啥夹啥,按斤称,素菜和肉菜价格不一样,牌子上有。” 谢成顺着老板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摊子旁边摆着两个长长的多层架子,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串:绿的青菜,白的豆腐,褐色的蘑菇,黄色的豆皮,还有各种他叫不上名字的肉丸、香肠……琳琅满目,都穿在细细的竹签上。 他哪见过这阵仗,有点手足无措。 看了看价格牌子,素菜好像便宜点。 他不敢多拿,小心地挑了几串绿油油的青菜,一串豆腐,一串豆皮,还有两串不认识但看着像蘑菇的东西,放进了筐里。 老板接过筐,把串上的菜和豆制品撸到一个漏勺里,然后放进那锅翻滚的、飘着厚厚一层红油和辣椒的浓汤里煮。 煮了一会儿,捞出来,倒进一个大碗,又舀了两勺汤,问:“要辣要不辣?麻酱蒜泥香菜葱花都要不?” “要……都要点吧,微辣就行。” 谢成学着旁边人的样子说。 老板手脚麻利地加了好几种调料,最后淋上一小勺芝麻酱,递给他:“好了,小心烫啊!” 谢成捧着那个沉甸甸、热乎乎的大碗,找了个角落人少的地方,也顾不上烫,拿起一次性筷子就秃噜起来。 第一口下去,又麻又辣又香,各种调料的味道混合着骨汤的鲜,瞬间激活了他所有的味蕾。 他吃得嘶哈嘶哈的,额头上立刻冒了汗,却觉得畅快无比,越吃越香。 几口热汤下肚,浑身都暖了起来,下午搬货的疲惫好像都被这碗热辣的食物驱散了不少。 一碗麻辣烫很快见了底,连汤都喝得差不多了。 肚子饱了,身上有了力气,心里也踏实了些。 他擦了擦嘴,刚想把碗扔到旁边的垃圾桶,一扭头,就看到旁边另一个小摊。 第八章 给老婆买茶叶蛋 那是一个卖卤味的小摊,一口大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锅里是满满一锅深褐色的卤汤,里面沉沉浮浮的,是几十个圆滚滚的鸡蛋。 鸡蛋壳被卤汁浸得油亮发黑,裂缝里透着深色的纹路,一股浓郁的、带着茶叶和香料味的卤香,一个劲儿地往鼻子里飘。 摊子前立着个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茶叶蛋,1.5元/个。 谢成的眼睛,一下子就像被磁石吸住了,挪不开了。 鸡蛋!在1987年的农村,那可是实实在在的金贵玩意儿。 谁家要是养了几只母鸡,下了蛋,那都是小心翼翼地攒在瓦罐里,舍不得吃一个。 要等到攒够一小篮,提到镇上的供销社,去换盐,换火柴,换点必需的日用品,或者扯上几尺布。 只有家里女人坐月子,或者老人生了重病,才能奢侈地吃上两个荷包蛋,那就算是顶好的营养品了。 何婷现在怀着孕,正是最需要营养的时候。 家里的情况,平时能吃上炒鸡蛋都难,更别说这种用茶叶和香料长时间卤出来的茶叶蛋了。 这玩意儿,看着就入味,顶饱,有营养,还方便。 几乎是没有犹豫,谢成几步就跨到了卤味摊前,指着那锅茶叶蛋,底气十足地说:“老板,给我来十个!挑卤得入味的!” “好嘞!十个茶叶蛋!” 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闻言笑呵呵地应道,手脚麻利地用长筷子从锅里捞出十个鸡蛋,鸡蛋壳黑亮,还往下滴着卤汁。 他把鸡蛋装进一个薄薄的透明塑料袋里,又套了一层,递给他,“小心烫啊,十五块。” 谢成痛快地付了钱,接过那袋沉甸甸、热乎乎的茶叶蛋。 鸡蛋隔着两层塑料袋,还是烫手。他像捧着什么宝贝似的,小心翼翼地解开棉袄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把这袋茶叶蛋贴着里衣的胸口揣了进去,还用一只手在外面虚虚地护着。 可不能凉了,凉了味道就差多了,也怕何婷吃了胃不舒服。 揣好了茶叶蛋,他不再耽搁,沿着来时的柏油路,快步往回走。 路上他借着路灯的光,估计得有已经七点半多了。 走回去得半个多小时,到家怎么也得八点以后。 不知道何婷醒了没有,要是醒了发现他不在,该着急了。 他心里惦记着,脚步不由得越走越快,几乎是小跑起来。 夜风凉飕飕地吹在脸上,他却因为疾走和怀里那包热源,身上微微出了层薄汗。 终于看到了那扇熟悉的、孤零零立在路边的老旧木门。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这条小路晚上基本没人。 他赶紧推开门,闪身跨了进去,反手轻轻把门关严,插好插销。 眼前瞬间从明亮喧闹的街道,变回了1987年黑暗、寂静、堆满杂物的后屋。 只有前屋门帘的缝隙里,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昏黄的光。 坏了!谢成心里“咯噔”一下。何婷醒了!煤油灯点着呢! 他赶紧把怀里捂着的茶叶蛋拿出来,袋子还是温热的。 他稳了稳呼吸,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些,然后掀开门帘,走进了前屋。 一进去,就看到何婷坐在炕沿上,身上披着那件旧棉袄,煤油灯就放在她手边的小凳子上。 她没睡,眼睛直直地看着门口的方向,眼圈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一看见谢成进来,她那强压着的火气和委屈,像被点燃的炮仗,“腾”一下就炸开了。 “谢成!你死哪去了?!” 她猛地站起来,叉着腰,声音又尖又厉,还带着没藏住的哭腔,“乘我睡着了就往外跑是不是?这大晚上的,黑灯瞎火,你能去哪儿?你说!是不是又去找隔壁那个赵二妮了?!” 她骂得凶,可谢成看得清楚,她眼睛里除了火气,更多的是害怕,是担心他出了事,或者……真做了对不起她的事。 那种藏不住的恐惧,让谢成心里一疼,又涌上一股暖流。 “媳妇,媳妇,你别急,别生气,听我说。” 谢成赶紧凑过去,脸上堆着笑,像献宝似的,把手里的塑料袋举到她眼前,“我没去找赵二妮!我对天发誓,我以后要是再主动找她说一句话,我天打雷劈!我真是看你睡得香,自己又睡不着,就……就去了一趟镇上。你看,我给你买了好东西!” 他说着,把塑料袋口解开,往前递了递。 一股浓郁的、带着茶叶和八角香味的卤蛋香气,瞬间从袋子里飘散出来,充满了这间还残留着炖肉香气的土屋。 何婷的骂声戛然而止。 她愣愣地看着袋子里那些油亮亮、黑乎乎的圆球,又抬头看看谢成,眨了眨眼,有点没反应过来:“这……这是啥?鸡蛋?咋这个颜色?” “茶叶蛋!”谢成笑着解释,拿起一个,在手里倒腾了两下,有点烫手,“用茶叶、酱油、大料啥的卤的,可入味了,还热乎着呢!我买了十个,给你补身子!” “十个?!” 何婷这回听清楚了,眼睛瞬间瞪得老大,也顾不上生气了,一把拿过塑料袋,低头看着里面挤挤挨挨的十个鸡蛋,又是惊讶又是心疼。 “我的天爷!十个鸡蛋?这得多少钱啊?这年头鸡蛋多金贵你知不知道?下午给的钱,不是都买肉了吗?你哪来的钱又买这么多鸡蛋?” “还有剩的,那山货老板看我干活实在,肯下死力气,多给了点。” 谢成顺嘴把之前想好的理由又说了一遍,然后拿起一个鸡蛋,在炕沿上轻轻磕了磕,开始剥壳。 蛋壳很好剥,露出里面嫩生生、带着漂亮褐色大理石花纹的蛋白。 他把剥好的、圆滚滚、热乎乎的鸡蛋递到何婷嘴边,“快,尝尝,可香了,还热着呢。” 何婷看着他,又看看递到嘴边的鸡蛋,那卤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张开嘴,咬了一小口。 蛋白嫩滑,蛋黄绵密,已经彻底卤透了,咸香中带着茶叶的清香和香料复杂的味道,比她吃过的任何白水煮蛋、炒鸡蛋都要好吃十倍、百倍。 她慢慢地嚼着,眼睛不由得幸福地眯了起来。 “好吃吧?”谢成笑着看她,心里也美滋滋的。 何婷点点头,把剩下大半个鸡蛋从他手里拿过来,反过来递到他嘴边。 “你也吃,忙活半天了,你肯定也饿了。你不吃,我一个人吃不下。” “我不饿,我真……”谢成还想推。 “你不吃,那我以后再也不吃你带回来的东西了!” 何婷小嘴一撅,使起了小性子,可那眼神里的坚持,明明白白。 谢成拿她没办法,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只能张嘴,就着她的手,把剩下的半个鸡蛋吃了。 嗯,确实香,咸淡合适,香料味十足,对他们这些常年清汤寡水、窝头咸菜就对付一顿的肚子来说,这简直是人间美味。 俩人就这么你一个我一个,分着吃。 谢成剥一个,自己咬一小口,剩下的全塞给何婷。 何婷吃了五个,实在撑得不行了,摸着微微鼓起的小腹,有点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我……我是不是太能吃了?一顿吃了五个鸡蛋……这要传出去,村里那些婆娘不得在背后戳断我脊梁骨,骂我是败家媳妇,不会过日子……” “败啥家?胡说八道!” 谢成伸手,轻轻捏了捏她因为暖和和满足而泛红的脸颊,笑着说,“你怀着娃呢,一个人吃,两个人补。你现在就是吃十个,那也是应该的。放心,以后我常出去找活干,鸡蛋咱管够,让你天天早上都能吃上一个,补得白白胖胖的。” 何婷被他逗笑了,轻轻捶了他一下:“谁要白白胖胖的。” 说笑归说笑,谢成心里却悄悄盘算开了。 上次搬货是运气好,碰上个通融的老板,没较真看他的身份证。 下次再去,还能有这么好的运气吗? 在2023年那边,没有身份证,简直寸步难行。住店、找工作、甚至办张手机卡,可能都得要。 他这1987年的介绍信、户口本,拿到那边去,人家指定把他当骗子,或者当成从哪个精神病院跑出来的,搞不好真得报警。 这事儿,得想办法解决。 可是咋解决呢?他一时半会儿还真没头绪。 夜更深了,外面的风好像也小了些。 何婷吃饱了,又哭过笑过,情绪大起大落,这会儿困劲儿彻底上来了,哈欠连天。 谢成催着她上炕,重新把被子掖好。 何婷躺下,很快又睡着了。 这一次,她睡得更沉,更安心,甚至还无意识地往谢成这边靠了靠,像只寻找热源的小猫,蜷进他怀里。 谢成轻轻抱着她,感受着怀里温软的身体和均匀的呼吸,心里那点因为身份问题带来的烦躁,也慢慢平息下去。 不管多难,总会有办法的。 为了怀里这个人,为了她肚子里的小生命,也为了上辈子所有亏欠的,他必须抓住这扇后门带来的机会,必须趟出一条路来。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窗户纸透进青灰色的光。谢成就醒了。 常年干活养成早起习惯,加上心里有事,觉就轻。 他伸手往旁边一摸,被窝已经凉了,何婷早就起来了。 他穿好衣服下炕,走到外屋,就看见何婷蹲在院子角落那个小小的菜园子里。 园子里的白菜早就砍了,现在只剩下些过冬的菠菜和小葱,还有刚冒出不久、嫩生生的小白菜。 何婷正小心地摘着那些小白菜,嫩绿的叶子上还挂着晶莹的露水,看着就水灵。 “醒啦?” 何婷听到动静,抬起头看他,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被清晨的冷空气一激,鼻尖和脸颊都红红的,“等我把这点菜摘完,就给你做饭。早上想喝粥还是吃贴饼子?” 谢成看着她忙碌却透着满足的身影,心里暖乎乎的,刚想说“都行”,院墙那边,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紧接着,隔壁的土墙头上,慢慢探出来一个脑袋。 第九章 怒斥赵二妮,斩断烂桃花 一张白白净净的瓜子脸,眼睛不算大,但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总像含着点水光。 是赵二妮。 她头发有点乱,像是刚起来,没好好梳,身上就穿了件单薄的碎花袄子,在这大清早的冷风里,看着有点楚楚可怜的味道。 她的眼睛先是瞟了一眼菜园子里的何婷,然后才直勾勾地落在谢成身上,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娇娇怯怯、又带着无限委屈的调子喊了一声:“成哥!” 喊完,她还做贼似的左右看了看,确定院子里没别人(除了摘菜的何婷),才继续用那种能滴出水的声音说。 “成哥,你昨天……咋一整天都没见着人影儿?我去后山那边转了两圈,也没碰着你。你……你是不是反悔了?咱们之前不是说好的吗?你……你都忘了?” 谢成的脸,在听到她声音的瞬间,就彻底冷了下来。 眼神里那点因为看到何婷而升起的暖意,瞬间冻结,变成冰碴子。 上辈子,就是这张脸,这副腔调,天天在他耳朵边上吹风。 说何婷是母老虎,泼辣,不温柔,不懂他。 说跟着她赵二妮,才能过上好日子,才能活得像个男人。 一句一句,哄得他晕头转向,鬼迷了心窍,最后干出抛妻弃子那种猪狗不如的混账事,也毁了自己一辈子。 这辈子,他要是还能上这个当,那他就真是白活这两世了! “我跟你,没什么可说好的事。” 谢成开口,声音不高,但冰冷生硬,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像冻硬了的土疙瘩,“以前没有,以后更不会有。你以后别再来找我了,我媳妇怀着身子,我不想让她听见什么闲话,心里不痛快。” 他顿了一下,看着赵二妮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语气更冷,也更不客气:“你一个没出嫁的大姑娘,天天有事没事趴我家墙头,找我这个有妇之夫说话,你不嫌丢人,我还嫌膈应。我媳妇挺好,用不着你操心。你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杵着。” 赵二妮完全愣住了,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眼睛瞬间就红了。 她不是伤心,是震惊,是不敢相信,是计划落空后的气急败坏。 她早就看上谢成了。 长得精神,个子高,还是高中毕业,在谢家堡子这帮泥腿子里,算是拔尖的了。 可她爹娘死得早,借住在出嫁的姐姐家,虽然姐姐姐夫没苛待她,可总归是寄人篱下。 谢家当初相看儿媳妇,根本看不上她这样的,最后娶了何婷。 她不甘心,暗地里不知道掉了多少眼泪。 后来她发现谢成结婚后过得并不如意,何婷性子直,两人总吵吵,她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 她费了多少心思,才让谢成对她有了点好脸色,默许了她那些暧昧的暗示,甚至隐隐约约提到了“一起走”。 这才消停几天?谢成怎么就像完全变了个人?对她这么绝情,这么不留情面?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菜园子里。 何婷已经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背对着他们,蹲在那里,看不清表情。 可赵二妮能看到何婷挺直的背影,能看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也许是棉袄厚的错觉,但她就是觉得刺眼),心里那股嫉妒和不甘,像毒草一样疯狂蔓延,烧得她心口疼。 “成哥……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赵二妮的眼泪说掉就掉,顺着脸颊往下流,她咬着嘴唇,努力做出最委屈、最可怜的样子,声音哽咽,“之前你明明不是这样的……你明明跟我说,你跟何婷过不下去,说她太厉害,不像个女人,你说你心里苦……我才……我才想着安慰你的。你怎么转头就全都忘了,还这么说我?我……我还有什么脸活……” “我啥时候跟你说过那些话?” 谢成毫不客气地打断她,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仿佛能看穿她那点可怜兮兮的伪装,“以前是我年轻不懂事,跟你瞎扯过几句闲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我想得明明白白,我媳妇何婷,是天底下最好、最懂事、最知道疼人的媳妇,能娶到她,是我谢成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我以前是猪油蒙了心,才不知道珍惜。” 他往前迈了一步,虽然隔着院墙,但那气势却让赵二妮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我最后说一次,赵二妮,以前的事,到此为止。从今往后,你别再来找我,我也不想再看见你。你要是再趴我家墙头,再说些有的没的,让我媳妇不高兴——” 谢成盯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就别怪我不顾邻里情分,把话说得更难听。你是个姑娘家,给自己留点脸面。” 说完,他看都懒得再看她一眼,转身就朝着菜园子走去,脚步坚定,背影没有一丝犹豫。 “二妮!你趴人家墙头上干啥呢?!你给我下来!” 就在这时,隔壁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怒气冲冲的尖利女声。 是赵大妮。 她显然是听到了动静,从屋里冲了出来,一眼就看到自己妹妹半个身子探在谢成家墙头上,正对着谢成的背影掉眼泪。 赵大妮的脸当场就气青了,三两步冲过来,一把拽住赵二妮的胳膊,用力把她从墙头上扯了下来。 “你是不是还惦记人家谢成?!啊?我跟你说了多少回了?人家结婚了!媳妇都娶进门了,你要点脸行不行?啊?” 赵大妮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赵二妮的鼻子,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声音又高又亮,半个院子怕是都能听见。 “你能丢得起这个人,我跟你姐夫丢不起!我们还要在这村里过日子呢!让全村老少爷们、婶子大娘在背后戳我们脊梁骨,说我们老赵家养出个专门勾引有妇之夫的姑娘?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让虎子(赵大妮的儿子)以后咋抬头做人?” 赵大妮是个暴脾气,但为人正派,最看不上自己妹妹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做派。 她早就看出苗头不对,警告过好几次,没想到赵二妮不但不听,还变本加厉,大白天的就趴人墙头! 这要是传出去,她赵大妮在村里还做不做人了? 赵二妮被姐姐当着“外人”(虽然隔着墙,但她觉得谢成和何婷肯定能听见)的面这么痛骂,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又羞又气,跺着脚喊:“姐!你小点声!别说了!” “我小点声?你做这丢人现眼的事的时候,咋不想着小声点?” 赵大妮火更大了,拽着她的胳膊就往屋里拖,“你给我回屋去!少在这儿给我现眼!等过两天,我就托人给你打听婆家,找个山外头的,嫁得远远的,别在我跟前儿给我闹心!我看着你就来气!” 姐妹俩拉扯扯扯,吵吵嚷嚷的声音渐渐远了,最后是“砰”一声重重的关门声,然后隔壁院子也安静了下来。 谢成走到菜园子边。 何婷还蹲在那里,手里捏着几棵小白菜,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媳妇,” 谢成蹲下身,跟她平视,声音放柔了,“你别往心里去。我刚才跟她说的,都是真心话。以前是我不对,跟她扯过些没用的闲篇,但我跟她之间,清清白白,啥事都没有。从今往后,我更不会搭理她。你信我。” 何婷慢慢抬起头。 谢成以为会看到她生气或者难过的脸,没想到,何婷嘴角弯着,眼睛里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小小的得意。 “我没往心里去。” 何婷声音轻轻的,却很清晰,“真的。你能这么跟她把话说清楚,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嫁过来这两个月,心里头最膈应、最像扎了根刺的,就是隔壁这个赵二妮。 总感觉她看谢成的眼神不对劲,以前谢成对她也不够坚决,模棱两可的,让她心里憋着火,又没处发。 今天,谢成能这么干脆、这么不留情面地拒绝赵二妮,把话说得那么死,她心里头那块堵了许久的大石头,好像“咕咚”一下,彻底落了地。 比吃了蜜,吃了肉,吃了茶叶蛋,还要甜,还要踏实。 谢成看着她真心的笑容,心里最后那点紧张也烟消云散,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伸手,把她手里的小白菜接过来:“我来弄,地上凉,你赶紧回屋去。” “嗯。”何婷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跟着谢成往屋里走。 回到屋里,谢成洗了把脸,对正在灶台前准备生火的何婷说:“媳妇,我今天还得出去一趟,可能晚上才能回来。你自己在家,饭做好了自己先吃,别等我。” “又出去?” 何婷动作顿了一下,转过头看他,眼里有关切,但没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行,那你……注意安全,早点回来。对了,昨天买的肉……” “肉你就看着弄。” 谢成一边整理衣服一边说,“肥的多?点油,油渣留着,炒白菜啥的放点,香。瘦的你就炖了吃,或者包点饺子都行,别舍不得,放久了也不好。我晚上回来,说不定还能带点别的。” “知道了。” 何婷应着,心里却因为他的嘱咐而暖暖的。 谢成又叮嘱了她几句,让她别干重活,然后就转身往后屋走去。 等谢成走了,何婷才走到碗柜前,掀开盖在菜板上的那块旧油纸。 昨天谢成把肉拿回来,就随手盖在这儿了。 油纸一掀开,下面那整整一大条、肥瘦相间、起码有五斤重的五花肉,毫无遮挡地出现在她眼前。 何婷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也无意识地微微张开了。 她愣愣地看着那条肉,足足看了有十几秒钟,才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嘴。 我的天爷啊! 这么多肉!整整一大条! 昨晚吃饭的时候,谢成只说“买了点肉”,她以为就是像村里别人家偶尔改善伙食那样,割几两的,最多也就一斤顶天了。 谁能想到,竟然是这么扎实的一大条!这得花多少钱啊? 她以前在娘家的时候,家里也算劳力多的,可一年到头,也就过年能割上两三斤肉,还得肥的多,?了油,一家人分着吃几顿,就算过了个好年。 嫁到谢家这两个月,更是没见过啥荤腥。 可现在,她眼前,实实在在摆着五斤上好的五花肉! 这视觉冲击,比她昨晚吃到嘴里的香味,还要来得震撼。 惊讶过后,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沉甸甸的踏实感,和一股压也压不住的欢喜,从心底里“咕嘟咕嘟”冒上来。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肥瘦相间的肉条,凉凉的,油腻腻的触感,却让她觉得无比真实,无比安心。 谢成……他到底在外面干了啥活? 那个“山货老板”,能这么大方? 心里疑惑归疑惑,但更多的,是对未来日子的期盼。 她看着这块肉,嘴角忍不住地,越翘越高。 第十章 三十六年后的冻肉 “谢成,你这肉……你到底从哪弄来的?这么老些!” 高兴归高兴,可何婷手里攥着那块沉甸甸的五花肉,心里头那点疑惑和心疼还是压不住。 她风风火火地从厨房冲进屋里,眉头皱着,眼睛盯着谢成,语气里是实实在在的着急。 “还有,你咋还给洗了?这肉一沾水,一泡,就放不住了!你知不知道这得多少钱啊?这要是放坏了,多糟践东西!” 这年月,尤其是在他们这穷山沟里的农村,家家户户日子都紧巴。 媳妇们个个都是操持家计、精打细算的好手。 一粒米掉地上都得捡起来吹吹,一把菜叶子都舍不得扔,更别提猪肉这种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回的金贵东西了。 往常谁家要是运气好,割上一斤半斤肉,那都是小心翼翼地抹上厚厚的粗盐,腌在坛子里做成腊肉,挂在房梁下通风的地方,逢年过节或者来重要客人了,才舍得切下薄薄几片,借个肉味。 哪有像谢成这样,一下子拿回来五斤,还大大咧咧用水冲了的? 这简直是不拿钱当钱,不会过日子的败家行为! 谢成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一声“坏了,大意了”。 这肉是他在2023年买的冻肉,化冻之后淌出来不少血水,看着有点埋汰。 他怕何婷看着起疑心,就顺手在水缸边舀了瓢水,把肉表面冲冲干净。 哪想到弄巧成拙,反倒露出了马脚。 他总不能跟何婷说实话,说这肉是从三十多年后的世界买来的冷冻肉吧? 那不得把媳妇吓出个好歹,以为他疯了。 他脑子飞快地转着,脸上立马堆起笑,带着点不好意思,又有点理直气壮地顺嘴糊弄。 “嗨,媳妇,我哪懂这个啊!人家老板给我的时候,这肉就带着冰碴子,摸着冰凉,化了一手的水。我看着表面有点脏,寻思冲冲干净,吃着也放心不是?哪知道泡了水就放不住了啊。没事没事,你别心疼,咱这几天就把它都做了吃了,一点不浪费!正好给你好好补补!” 何婷手里攥着那块湿漉漉、凉冰冰的肉,盯着谢成看了两眼。 他脸上那笑容看着挺坦然,眼神也不躲闪。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也没再追问下去。 这两天,谢成的变化她都真真切切地看在眼里。 从以前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遇事就躲、动不动把离婚挂嘴边的窝囊废,变成了现在这个敢担事、知道顾家、有活抢着干、还会往家里拿好吃食的男人。 不管这钱是哪来的,这活是在哪干的,只要他走的是正道,是实实在在想把这个家过好,她就不想,也不愿意多嘴去刨根问底。 村里老人常说,男人是搂钱的耙子,女人是装钱的匣子。 耙子在外面怎么搂钱,那是男人的本事和门道,女人把家守好,把匣子捂严实了,日子才能过得安稳,有奔头。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跟我嬉皮笑脸的。” 何婷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可那眼神里的严厉已经消了大半,转身又往厨房走,嘴里念叨着,“我去把肉?了,?出油来,油渣留着晚上熬白菜,香。你也别闲着了,该干嘛干嘛去。” 谢成看着她的背影进了厨房,这才暗暗松了口气,抬手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冷汗。 好险,差点露馅。 他竖起耳朵听了听,厨房里传来菜刀落在案板上有节奏的“咚咚”声,何婷已经开始切肉了。 他瞅准这个空档,轻手轻脚地挪到里屋门口,冲着厨房方向提高声音喊了一嗓子:“媳妇,我出去一趟啊!有点事,晚上回来!” “哎!你等会儿!” 何婷切肉的声音停了,带着水汽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灶上粥快好了,你吃口饭垫垫肚子再走啊!空着肚子跑一天哪行?” “不用了!我路上对付一口就行!你自个儿吃好!” 谢成赶紧回了一句,话音还没落,人已经像泥鳅一样,哧溜一下钻进了后屋,还顺手把通往前屋的门帘轻轻放下了。 后屋里还是老样子,昏暗,堆着杂物,安静得能听见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和心跳。 他侧耳仔细听了听前屋的动静,何婷好像嘀咕了一句什么,但没跟过来。 他这才彻底放下心,转过身,面对着那扇藏着惊天秘密的旧木门。 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跳动,带着点探险般的兴奋和期待。 他搓了搓有些发凉的手,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握住了那冰凉锈涩的铁插销。 “嘎吱。” 轻轻一用力,插销拔开了。他手上微微加力,往里一推—— “吱呀——” 木门发出熟悉的、带着岁月感的沉闷声响,缓缓打开了。 门外的景象,如同被按下了某个奇妙的开关,瞬间切换。 不再是1987年谢家堡子后山冬日荒凉寂静的土坡,而是2023年那条平整干净的柏油路。喧闹的人声、食物的混合香气、汽车驶过的声音,还有那种属于城市的、特有的清新空气味道,一股脑地涌了进来。 不远处,那个白天也依旧热闹的大集人声鼎沸,各种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光线充足而温暖,照在身上,驱散了后屋带来的那点阴冷。 成了!刚才还担心过了一晚,会不会消失呢!现在门还在!世界也还在! 谢成心里头那块一直悬着的大石头,终于“咚”一声落了地,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抑制不住的狂喜。 他迈开腿,稳稳地跨过了那道无形的界限,双脚踩在了2023年坚实平整的柏油路面上。反手轻轻将门虚掩上,没关死,留了条缝。 他定了定神,辨认了一下方向,便顺着柏油路,朝着记忆中大集的方向快步走去。脚步轻快,带着一种目标明确的急切。 昨天他是晚上来的,下午又在粮站干了半天体力活,看到的夜市虽然热闹,但好多卖日用百货、衣服鞋帽的摊位都收了,主要剩下些小吃摊。 这次赶在大白天,阳光正好,他才算真真切切、完完整整地见识到了2023年一个普通集市的全貌。 好家伙,这阵仗!两边的摊位沿着街道两边排出去老远,一眼几乎望不到头。 卖蔬菜的,水灵灵的绿叶菜堆成小山; 卖水果的,红彤彤的苹果、黄澄澄的香蕉、紫得发亮的葡萄,好多他叫不上名字; 卖肉的摊位,案板上摆着分割好的猪肉、牛肉、鸡肉,看着就新鲜; 卖衣服鞋袜的,挂得花花绿绿,喇叭里放着打折促销的录音…… 摊位一个挨着一个,中间留出的过道里挤满了人,男女老少,摩肩接踵。 自行车、还有那叫电动车的在人群里见缝插针地穿行,喇叭声、讨价还价声、熟人打招呼说笑声混在一起,嗡嗡作响,热闹得让人头皮发麻。 这可比1987年他们镇上逢五逢十才有的“大集”要红火十倍、百倍! 谢成边走边看,眼睛都快不够用了,心里忍不住嘀咕:“我的娘哎……这城里人,是天天都这么赶集吗?日子过得这么红火?这么……有钱?” 随即他又在心里摇了摇头,知道不是城里人特别有钱,是这中间隔着三十多年的时光,世道早就变得天翻地覆,日新月异了。 能天天见到这么丰富的物资,本身就是一种他无法想象的富足。 他这次过来,目标很明确,可不是单纯为了看热闹,或者像昨晚那样只图吃口热乎饭。 昨天搬货赚的那一百二十块钱,买了肉,买了鸡蛋,买了调料,已经花出去一多半了。 坐吃山空肯定不行,他必须得找到一个更稳定、更长久、最好是能自己掌控的赚钱路子。 光靠在粮站那种地方打零工,太被动了。 人家要不要人,全看有没有货到。 而且最要命的是,人家要身份证!他没有。 干一次算一次,没个准谱,心里不踏实。 他一边慢悠悠地走着,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两边的摊位,试图从这琳琅满目、生机勃勃的市场里,找到那个属于他的机会。 正琢磨着,旁边一个摊位上格外响亮的吆喝声钻进了他的耳朵: “纯正农村散养笨鸡蛋!吃苞米、吃虫子长大的,蛋黄橙红,营养丰富!两块钱一个!两块钱一个了啊!假一赔十,不香不要钱!” 谢成脚步猛地一顿,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他转过身,凑到那个摊位前。 摊位后面是个皮肤黝黑、满脸风霜皱纹的老大爷,看着就是常干农活的人。 他面前摆着两个大大的柳条筐,筐里铺着干净的麦秸,麦秸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层层的鸡蛋,个个圆润,蛋壳颜色是淡淡的土黄色,透着油光。 摊位边上还用细绳拴着两三只精神抖擞的老母鸡,正悠闲地在地上啄食撒落的苞米粒,羽毛油光水滑,鸡冠子红艳艳的。 “大爷,这鸡蛋……咋卖的?” 谢成听见自己的声音问,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些鸡蛋。 “两块钱一个!小伙子,你看看这成色,看看这鸡!” 老大爷拿起一个鸡蛋,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谢成眼前让他看。 “都是自家院里散养的,不吃饲料,绝对笨鸡蛋!营养好,孩子吃了聪明,孕妇吃了补身子!来点?” 两块钱……一个?! 谢成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滞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然后又“砰砰”狂跳起来。他脑子里飞快地算着账。 第十一章 养鸡能赚钱,废品也能赚钱 1987年,在他们那边,鸡蛋是金贵,可供销社收购价也就一毛多钱一个。 农民自己拿到集市上卖,最好的、最大的“笨蛋”,撑死也就卖到两毛钱一个,还得碰上个舍得吃的好主顾。 可在这里,在这个2023年的集市上,一个鸡蛋,居然能卖到两块钱?!这价钱,翻了十倍都不止啊!是整整十倍! 他像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摊位边,眼睁睁看着老大爷的生意有多好。 不断有穿着打扮干净体面的城里人围过来,问价,挑拣,付钱。 有用手机“扫”一下的,也有掏出现金的。 那两筐鸡蛋,眼看着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下去。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谢成粗略估算,老大爷至少卖出去三四十个鸡蛋。 那就是……六七十块钱!赶上他昨天下午吭哧吭哧搬半天货赚的一半多了! 而且人家这买卖,看着轻松多了,就是坐着收钱。 谢成看得眼睛发热,心里头像是烧开了一锅水,咕嘟咕嘟地翻腾着。 一个前所未有的、清晰无比的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他的脑海: 养鸡!对,就养鸡!这绝对是个稳赚不赔、一本万利的好路子! 1987年的谢家堡子,别的东西可能缺,可苞米这东西,家家户户都种,就算收成一般的年份,自家吃的、交公粮的留出来,多少也能有些富余。 用富余的苞米喂鸡,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家院子虽然不大,但在后院墙根底下搭个简单结实的鸡架,完全没问题。 去镇上,或者附近村里,买上几十只、甚至上百只小鸡崽回来,精心喂上几个月,等鸡开始下蛋了,那可就是源源不断的“金疙瘩”啊! 纯纯的、吃粮食长大的笨鸡蛋,在这边简直就是抢手货! 越想越觉得这路子靠谱,越想心里越热乎。 谢成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加快了流动,脚步都不由自主地变得轻快有力起来。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家后院鸡群咯咯叫的热闹景象,看到了何婷每天从鸡窝里捡出温热的鸡蛋时脸上的笑容,看到了那一筐筐鸡蛋变成花花绿绿的钞票…… 他顺着人流继续往前走,目光更加专注地搜寻着。 没走多远,就在一个相对僻静的拐角,看到了卖小鸡崽的摊位。 几个大纸箱子敞着口放在地上,里面全是毛茸茸、黄澄澄的小鸡崽,挤挤挨挨地在一起,发出细弱的、叽叽喳喳的叫声,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谢成蹲下身,凑近了看。小鸡崽活蹦乱跳的,很是精神。 “大姐,你这鸡崽子,咋卖的?”谢成抬头问坐在小马扎上看摊的中年妇女。 那大姐正低头看手机,闻言头也没抬,随口答道:“母的三块五一只,公的三块。你要得多,能便宜点,三块二、两块八。” 三块五一只小鸡崽?谢成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他兜里现在满打满算,就剩下六十多块钱了。就算全拿出来,按照三块二算,也就能买不到二十只。 二十只鸡,就算全养活,全下蛋,那产量也有限。 而且,鸡崽买回去,不是扔院子里就能自己长大的。 得搭鸡窝,得喂食,得防疫病,还得提防黄鼠狼、野猫来祸害。 这都需要本钱,需要时间,更需要一个合理的、能对何婷解释得通的“来路”。 他现在连个像样的鸡架都没影呢,突然抱回去二十只小鸡崽,怎么跟何婷说? 说路上捡的?还是说哪个“山货老板”连鸡崽都发?这谎话也太扯了,何婷又不傻,指定起疑。 犹豫了半天,谢成还是摇了摇头,有些遗憾地站起身。 “我再看看,谢谢啊大姐。” 他心里清楚,这事儿急不得。 养鸡是个好路子,但得从长计议,先把前期准备都弄妥当了再说。 反正门在这儿,机会跑不了,不差这一天两天的。 他又在市场里漫无目的地晃悠了大半天,几乎把每个区域都逛了个遍。 心里大概有了个数:这边的人,好像特别认“土”东西、“笨”东西。 农村自家养的鸡、下的蛋,山里头采的野菜、蘑菇,甚至河沟里捞的小鱼小虾,只要沾上“野生”、“散养”、“纯天然”这几个字,价格就能翻着跟头往上涨,而且根本不愁卖。 这让他心里更加有底了。 谢家堡子别的没有,山有,地有,河沟子也有。 这些东西,在老家那边,只要肯下力气,就能弄到,成本极低。 关键是怎么运过来,怎么换成钱。 眼看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快中午了。 谢成摸摸肚子,早上就没吃,这会儿有点饿了。 但他没舍得再去吃那十块钱一碗的麻辣烫。 他惦记着昨天搬活的那个粮站,想着要是今天还有活,再去干半天,又能有一百多块钱进账。 手里有现钱,心里才真的不慌。 他凭着记忆,沿着那天晚上跟娄老板车过来的路往回走。 走了好一阵,才看到那个有着高大院墙和铁门的粮站。 可是走到近前,他的心就凉了半截。 粮站那两扇大铁门关得严严实实,从门缝往里看,院子里空荡荡的,既没有排队等待卸货的大卡车,也没有堆积如山的麻袋,连个人影都看不见,安静得有些反常。 “小伙子,你在这瞅啥呢?” 旁边门卫室的小门开了,一个穿着深蓝色旧制服、端着个掉了漆的搪瓷茶缸子的大爷走了出来,上下打量着谢成,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警惕。 也难怪,谢成这身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旧棉袄,在这到处都是羽绒服、夹克衫的环境里,实在太扎眼了。 谢成心里一紧,赶紧在脸上堆起笑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憨厚老实:“大爷,您好。我……我来问问,今天咱们这还有卸货的活吗?我昨天在这儿,跟娄老板干了一天,搬麻袋来着。娄老板说我干活实在,让我今天再来看看。” 门卫大爷又看了他两眼,可能看他面相不像坏人,语气缓和了些:“哦,找活干的啊。” 他喝了口茶缸里的水,慢悠悠地说,“就前两三天,从北边来了几车皮粮食,急等着入库,临时找了些人抢着卸完了。这两天库里是满的,铁路那边也没车皮过来,就没活了。清净着呢。” 谢成心里那点希望的小火苗,“噗”一下就被浇灭了。 脸上不免露出失望的神色。 门卫大爷看他这样,又补充了一句:“你要真想找活,别在这干等。顺着这条路往前走,过两个红绿灯,往右拐,那片有个自发的劳务市场。天天早上都有不少人在那儿蹲着,等着包工头来挑人,干什么的都有,盖房子的,装修的,搬家的,绿化种树的。你去那儿碰碰运气,兴许有活儿。” 劳务市场? 谢成心里苦笑。 他当然知道劳务市场,上辈子在城里流浪打工的时候,他没少去那种地方蹲活。 可那地方,管理更混乱,但查得也更严。 尤其是稍微正规点的活儿,包工头第一件事就是看身份证,有的还要看暂住证。 他一个从1987年“偷渡”过来的人,哪来的身份证? 去了也是白去,搞不好被人当成盲流或者逃犯,惹上麻烦就糟了。 “行,谢谢您了,大爷。” 谢成勉强扯出个笑容,道了谢,转身离开粮站大门。 他沿着马路,有些漫无目的地往回走。腿因为走了太多路,开始发酸,心里也有些空落落的。 养鸡的计划虽好,但远水解不了近渴。眼下这来快钱的路子,好像又断了。 这让他有点烦躁。 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实在是累了。他看到路边有个水泥砌的马路牙子,还算干净,也顾不得脏,一屁股就坐了下去,想歇歇脚,也理理乱糟糟的思绪。 刚坐下没两分钟,还没喘匀气,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汽车喇叭声,紧接着是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声响。 “嘿!那坐着的!不要命了?!往马路牙子上坐,车拐弯能看见你吗?撞着咋整?” 一辆拉着货的小货车几乎是贴着他身边驶过,司机从车窗探出头,没好气地吼了他一句,然后一脚油门,喷着股黑烟,扬长而去。 谢成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看着远去的货车,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神气什么?不就开个破货车吗?等老子以后赚了钱,别说你这小货车,小轿车我也买得上!哼!” 正腹诽着,出着闷气,身后又传来一个声音,这次是个老太太,声音颤巍巍的,带着恳求:“小伙子……小伙子,能不能……帮大娘个忙?” 谢成回头一看。是个头发几乎全白了的老太太,看样子得有七十多了,背驼得厉害,身上穿着件半旧不新的深蓝色棉坎肩。 她正扶着一辆老式三轮自行车,车上堆满了压得结实实的纸壳子,还有好几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看样子装的是塑料瓶子。 车子很沉,前面有个不太高的马路牙子,老太太脸都憋红了,用尽全身力气往上推,可车轮卡在边缘,怎么都上不去。 “哎,大娘,您别急,我来!” 谢成想都没想,立刻站起来,几个大步跨过去。 他绕到三轮车后面,双手稳稳托住车斗的底部,对老太太说:“大娘,您扶好车把,稳住方向,我喊一二三,咱一起使劲。一、二、三——走!” 他腰腿一齐用力,手臂上的肌肉鼓起,那辆满载的三轮车被他稳稳地推上了台阶。 “哎呦,谢谢你啊小伙子!真是谢谢你了!可帮了我大忙了!” 老太太如释重负,喘着气,一个劲地道谢,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现在像你这样热心肠的年轻人,可不多了。” “没事大娘,举手之劳,应该的。” 谢成笑了笑,摆摆手。 他看了看车上堆成小山的纸壳和瓶子,随口问了一句,“您这是……拉这么多纸壳子上哪去啊?这怪沉的,您一个人弄多费劲。” “卖废品去啊!” 老太太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乐呵呵地说,语气里还带着点高兴,“可别小看这些破烂,现在值钱着呢!尤其是这纸壳子,涨价了!听说是什么……哦,回收再利用,环保!一斤能卖一块八呢!我这些纸壳子,压得实实的,少说也有二十多斤。还有这些塑料瓶子,干净的,一斤也能卖七八毛。我这一车啊,拉去前头那个废品收购站,少说也能卖个四五十块钱!够我买好几天的菜了!” 老太太的话,像一道炸雷,猛地劈在谢成天灵盖上! 一斤纸壳子……一块八?! 我的亲娘老天爷啊!!! 谢成整个人都僵住了,血液“轰”地一下全冲到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1987年的谢家堡子,在他来的那个世界,这些纸壳子、破报纸、塑料瓶子,那是什么? 那就是没人要的破烂!垃圾!谁家买了点东西,拆下来的纸箱子,好点的或许能留着装点零碎,不好的随手就撕了扔灶坑里当柴火烧了。 那些玻璃瓶子、塑料瓶子,更是随手就扔在路边、河沟里,白送都没人要,嫌占地方! 可是……可是在2023年,在这个他看着眼花缭乱、先进得不可思议的世界里,这些在他老家被人嫌弃的破烂,居然……居然一斤能卖一块八毛钱?! 这不是白捡钱是什么?! 这简直比白捡钱还容易啊!白捡还得弯腰呢! 谢成的心脏狂跳不止,比刚才看到笨鸡蛋两块钱一个时还要激动百倍! 养鸡?养鸡还要买鸡崽,要搭窝,要喂食,要防疫,要等好几个月才能见着回头钱,还有风险,鸡可能会病死。 可收废品呢?这简直就是无本万利,不,是本小利大,而且是立即变现的买卖! 第十二章 媳妇发威,赵二妮挨揍 1987年的谢家堡子,还有附近的王家庄、李屯、刘堡子…… 那么多村子,那么多户人家,这纸壳子、塑料瓶子,简直遍地都是! 他都不用花钱收,就说帮着乡亲们“处理垃圾”,估计都有不少人愿意白给他,省得占地方、看着烦。 就算他厚道点,花点小钱收,一毛钱一斤,不,哪怕五分钱一斤,乡亲们都得抢着卖给他!这可比攒鸡蛋去供销社换盐换火柴划算多了! 他花一毛钱收上来,转头拉到2023年,一斤就能卖一块八! 这中间是一块七的差价!十斤就是十七块,一百斤就是一百七十块! 我的天,这简直比抢钱还快!还稳当!还不用担心被查身份证!废品收购站,谁管你从哪来的?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正为找不到一个稳妥又来钱快的路子发愁,这路子就自己送到他眼前了,还是以这种最不起眼的方式! “大娘,您……您说这纸壳子,真……真能卖一块八一斤?都这个价?” 谢成声音都有点发干,他怕自己听错了,或者老太太说错了,又追问了一句,眼睛紧紧盯着老太太。 “那还能有假?” 老太太看他那震惊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很肯定地说,“我几乎隔个三五天就来卖一次,门儿清!不光纸壳子,废报纸、旧书本,也差不多这个价。塑料瓶子看干净程度,好的七八毛,差点的五六毛。还有那种易拉罐,铝的,更值钱!废铁、废铜就更不用说了,那都是硬通货,价格更高!现在国家提倡这个,叫……垃圾分类,资源回收!废品收购站都明码标价收,童叟无欺!” 谢成感觉自己的血液都沸腾了,浑身充满了用不完的力气。 之前的疲惫、失望、烦躁,全都被这股狂喜冲得无影无踪!眼前仿佛已经打开了一扇金光闪闪的大门! 他又跟老太太确认了一下附近废品收购站的大致位置,再三道谢后,目送老太太蹬着三轮车慢悠悠地离开。 然后,他猛地转身,几乎是跑着,沿着来时的柏油路往回冲。 脚步又快又急,带着风,每一步都踩在实实在在的希望上。 找到路了!这回是真的找到路了! 他沿着熟悉的路径一口气跑到那扇孤零零的后门处,左右飞快地扫了一眼,没人注意这个角落。 他一把推开门,闪身跨了进去,反手“哐当”一声把门关严,插好插销。 世界瞬间切换。 2023年喧闹的街道、明亮的阳光、清新的空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1987年后屋熟悉的昏暗、土腥味和柴禾堆积的气息。 但这一次,这熟悉的环境带给他的不再是压抑,而是一种脚踏实的安稳,和即将大干一场的兴奋。 他拔开门闩,快步往前屋走。 刚走出后屋,还没进堂屋,就听见自家院墙外面,传来一阵女人尖利的哭喊声、骂声,还夹杂着“噼里啪啦”像是扇巴掌、又像是薅扯头发的声音,热闹得很。 “姐!姐!我错了!我真错了!你别打了!别薅我头发了!哎呦!” “错了?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不长记性的玩意儿!让你再去撩骚!让你再去丢人现眼!我老赵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我今天非打死你个小贱蹄子不可!我看你还敢不敢!” 是赵大妮和赵二妮姐妹俩的声音。 赵大妮的嗓门又高又亮,充满怒火;赵二妮则是哭爹喊娘,又哭又求。 谢成愣了一下,这是唱的哪一出?他转头看向厨房门口。 何婷正斜倚在门框上,手里不知从哪抓了把瓜子,慢悠悠地嗑着,瓜子皮随口吐在地上。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微微撇着,一副饶有兴致看热闹的模样。 “媳妇,这……外边咋了?吵吵啥呢?”谢成走过去,压低声音问。 何婷听见他声音,转过头,先上下扫了他一眼,好像看他全须全尾地回来了,才松了口气,随即又白了他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说“还不都是你惹的祸”。 她把刚才发生的事,三言两语跟谢成说了一遍。 原来,谢成前脚刚出门没多久,何婷正在厨房里切肉,就听见墙头上又有动静。 她出去一看,果然是赵二妮,又趴在那儿了。 这回赵二妮没找谢成,是冲着她何婷来的。脸上挂着那种假惺惺的笑,阴阳怪气地说:“婷子姐,切肉呢?真舍得啊。不过我劝你也别太得意,谢成哥心里根本就没你。他早就跟我说好了,要带我一起走,去城里过好日子。昨天是没走成,今天他这么早出去,肯定是去准备去了。你呀,就等着当弃妇吧!” 何婷本来因为谢成最近的表现,心里对赵二妮的膈应已经消了不少,正盘算着好好过日子呢。 一听这话,尤其是“弃妇”两个字,就像往滚油锅里滴了水,瞬间就炸了!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 她本来就是个泼辣性子,哪里受得了这个? 当场火冒三丈,顺手就抄起靠在墙根的一把锄头,对着赵二妮趴着的墙头就刨了过去! “我叫你满嘴喷粪!我让你胡说八道!” 她劲儿大,一锄头下去,墙头上的黄土“哗啦”掉下去一大块,劈头盖脸砸了赵二妮一身,灰头土脸,差点没把她的脑瓜子给削掉一半。 赵二妮吓得魂飞魄散,“妈呀”一声尖叫,从墙头上跌了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惊魂未定,又羞又恼,隔着墙跳脚骂何婷是“泼妇”、“母老虎”,“活该被男人甩”。 何婷拄着锄头,站在墙这边,冷笑一声,中气十足地回骂:“他喜欢你?喜欢你咋不八抬大轿把你娶回家?就算他真的眼瞎了跟你跑了,那也是我何婷不要的破烂货,你捡了去还当个宝了?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德行,倒贴都没人要的货色,还有脸在这儿叭叭?不嫌寒碜!” 她骂得又脆又响,半个村子怕是都能听见。 刚好赵大妮从屋里出来倒水,把自己妹妹那些不要脸的话和何婷的回骂听了个一清二楚。 赵大妮那个气啊,脸当场就气成了猪肝色。 她是个要脸面、性子也烈的人,哪里容得下自己妹妹这么丢人现眼,还被人指着鼻子骂到脸上? 她二话不说,把手里的盆子一扔,冲过去一把就薅住了还坐在地上骂骂咧咧的赵二妮的长辫子,像拖死狗一样把她往自家院里拖。 “我让你丢人!我让你不要脸!你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然后就是谢成回来时听到的,赵大妮关起门来教训妹妹的动静。 骂声,哭声,求饶声,噼啪声,到现在还没完全消停。 谢成听得是又好气又好笑,心里更多是对何婷的愧疚和心疼。 他伸手,揽住何婷的肩膀,感觉到她身体微微一僵,但没躲开。 “媳妇,对不起,又让你受委屈了。” 谢成声音低低的,带着歉意,“以前是我混账,惹了这么个烂摊子。你放心,以后她再敢来招惹你,不用你动手,我亲自去跟她,跟赵大妮说清楚,绝不让这粒老鼠屎坏了咱家这锅汤。” “我还用你?” 何婷哼了一声,身体却不由自主地靠向了他,嘴角终于忍不住向上翘起,露出一点小小的得意,“就她赵二妮那点道行,我一只手就能收拾了。以前是懒得搭理她,她还蹬鼻子上脸了。” 她顿了顿,仰起脸看谢成,眼神里带着关切和探究,“倒是你,出去这大半天,神神秘秘的,有没有啥……正经营生上的收获?” 谢成低头,看着何婷被灶火烘得红扑扑的脸颊,看着她亮晶晶的、盛满对自己期待的眼睛,心里那股因为找到财路而激荡的情绪再也压不住。 他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眼神灼灼发亮,那是一种混合着重生自信和发现宝藏的兴奋光芒。 “收获?” 谢成用力点了点头,揽着何婷肩膀的手收紧了些,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和无比的笃定: “收获可太大了!媳妇,我找到一条特别好的赚钱路子!稳当,来钱快,还不用看别人脸色!你等着瞧吧,用不了多久,咱家不光天天有肉吃,有鸡蛋吃,我还要给你盖全村最亮堂、最结实的大瓦房!买那种带大彩电的电视机!让你冬天烧暖气,夏天吹电扇,让咱爹咱娘,让所有人都看看,我谢成的媳妇,就得过这样的好日子!” 何婷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膛里有力而快速的心跳,听着他描绘的那些虽然有些遥远、却无比真切动人的未来图景。 他说话时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意气风发和笃定,像是有温度的泉水,一点点渗进她心里,把她心里最后那点因为赵二妮带来的不快和阴霾,冲刷得干干净净。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更紧地贴在他胸前,听着那令人安心的心跳声,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眉眼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不管这路子是什么,不管有多难,只要他这个人真的醒了,正了,肯为这个家往前奔,那日子,就真的有盼头了。 第十三章 2023年觅商机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黑黢黢的,只有窗户纸透进来一点青灰色的、朦朦胧胧的光。 谢成就醒了。 他其实一晚上都没怎么睡踏实,脑子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会儿是2023年废品站门口堆积如山的纸壳子和那一块八一斤的诱人价格,一会儿又是昨天老太太说的工地一天一百五的工钱。 两个念头翻来覆去,搅得他心绪不宁。 收废品,那肯定是长久的买卖,细水长流,而且几乎没啥本钱。 可眼下有个现实问题——他手里头就那点钱,连个最破的三轮车都置办不起。 难不成真靠肩膀扛,或者用家里的破筐背?那效率太低,也运不了多少。 再说了,收废品总得有点启动资金吧,哪怕一开始只是象征性给乡亲们一毛两毛一斤,那也得有点现钱在手里晃着,人家才愿意把破烂留给你。 想来想去,眼下最现实、最快能见到现钱的,还是得去打零工。 工地力工,一天一百五,这价钱在1987年听起来简直像天文数字。 干上几天,手里有了几百块钱活钱,心里就踏实了。 到时候,用这钱当本钱,一边慢慢收着废品攒着,一边还能把后院养鸡的事张罗起来。 鸡架要木料,小鸡崽要钱买,这些都得用钱。 他心里盘算得差不多,天也快亮了。他侧过身,看了看身边。 何婷还睡得沉,大概是怀了身子容易乏,昨晚又跟他聊了半天天,这会儿呼吸匀长,脸颊在朦胧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他不敢吵醒她,小心翼翼地把压在她颈下的胳膊抽出来,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他坐起身,摸索着穿上那身洗得发白、带着补丁的旧衣服,又套上棉袄。 穿好鞋,他凑到炕边,弯下腰,仔细地给何婷掖了掖被角,把她露在外面的肩膀盖严实了。 东北冬天的早晨,屋里就算有火炕,后半夜也凉得很。 “媳妇,” 他压低了声音,对着她熟睡的侧脸,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 “我起了,去后山转转,砍点柴,顺便……去镇上瞅瞅有没有零活。你好好睡,晚上我就回来。” 何婷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嗯”了一声,含糊不清,翻了个身,脸朝着炕里,又没了动静。 谢成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暖意,又带着点酸楚。 上辈子,他何曾这样仔细地看过她睡着的模样? 何曾这样轻手轻脚,怕惊了她的好梦? 他暗暗吸了口气,不再耽搁,踮着脚尖,像做贼似的,溜出了堂屋,直奔后屋。 后屋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尘土和干柴的味道,静得让人心里发空。 他反手把通往前屋的门轻轻掩上,插好门闩,这才转过身,面对那扇决定命运的木门。 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每次推开这扇门,都像开启一个全新的、未知的宝藏,带着冒险的刺激和改变命运的渴望。 他稳住呼吸,伸手握住那冰凉锈涩的铁插销。 “嘎吱。” 轻轻一用力,插销顺从地滑开。 他手上加力,往里一推—— “吱呀。” 木门开了。 门外的景象瞬间涌入,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冷空气,远处隐约传来早市开张的零星吆喝声,还有汽车驶过的声音。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将远方的楼宇轮廓勾勒出一道淡淡的金边。 是2023年的清晨,充满生机和忙碌气息的清晨。 谢成心里一定,迈步跨了过去,反手将门虚掩,没关死。 他站在柏油路边,深吸了一口冰冷却干净的空气,让脑子彻底清醒过来。 今天的目标很明确:第一,去废品站亲眼确认价格;第二,找工地零活。 他凭着昨天问路和观察的记忆,朝着老太太说的废品回收站方向走去。 脚步不急不缓,一边走一边观察着这个逐渐苏醒的世界。 路边有早餐摊支起了炉子,炸油条的香味飘过来;清洁工开着呜呜响的小车在打扫街道;穿着运动服的人沿着路边跑步…… 一切都秩序井然,充满活力。 谢成看着,心里再次感慨,这三十多年的变化,真是大到让人无法想象。 走了大概二十来分钟,远远就看到了废品站的招牌。 走近了看,好家伙,这规模! 一个大院子,里面各种废品堆积如山,分门别类,码放得还挺整齐。 靠西边是压得方方正正、捆得结结实实的纸壳子墙,得有两人多高。 东边是堆成小山的塑料瓶,花花绿绿。中间空地上,散乱地堆着些废旧家电、锈蚀的铁管、破铜烂铁。 门口的空地上,还横七竖八扔着好几辆破烂不堪的旧自行车,有的车圈都瓢了,有的连车座都没了。 院子里已经有动静了,一个穿着油腻工装裤的中年男人正指挥着两个人把一车废铁卸下来过磅。 谢成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院内,尤其是墙上挂着的那个用红漆写着的大价目牌。 他眯起眼睛,仔细辨认着上面的字: “废纸壳(干净、干燥):1.8元/公斤” “塑料瓶(PET,无杂质):0.7元/公斤” “废铁(统料):2.1元/公斤” “黄铜:xx元/公斤”(后面数字有点模糊) …… 真的是明码标价!而且纸壳子真的是一块八一公斤!老太太没骗他! 谢成心里一阵狂跳,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张绿色的、棕色的毛票在向他招手。 正看着,昨天那个白头发老太太蹬着她的三轮车,慢悠悠地从院子里出来了。 车上空了,她脸上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手里正低头数着一把零钱,五块的,十块的,还有几张一块的。 谢成赶紧调整了一下表情,笑着迎了上去:“大娘,早啊!这么早就来卖废品了?收获不错啊!” 老太太抬起头,一看是他,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是你啊小伙子,起得挺早。是啊,人老了,觉少,早点出来转转,捡点是一点。” “您这一大早,卖了多少钱啊?” 谢成看似随意地问,眼睛却瞄着她手里的钱。 老太太也不藏着,把手里的钱拢了拢,笑着掂了掂。 “没多少,三十来块。我这都是溜达着捡的,不费啥本钱,就当锻炼身体了,顺道赚个买菜钱,够用就行。” 三十多块!谢成心里又是一震。 一早上,捡点别人不要的破烂,就能卖三十多? 这在1987年,快抵得上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干大半个月的工分了!这钱赚得,也太……轻松了? 当然,他知道捡破烂也不容易,得拉下脸,得走很多路,但在巨大的利润差面前,这些辛苦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大娘,您昨天说的那个工地力工的活……” 谢成把最关心的问题抛出来,“真能一天给一百五?在哪儿啊?好找吗?” 他还是更倾向于工地,来钱快,现结,适合他快速积累第一桶金。 老太太把数好的钱仔细揣进贴身口袋里,听了他的问题,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眼神有点复杂,像是惋惜,又像是有点别的什么。 她叹了口气:“那还能有假?现在工地到处都缺人,只要你肯下死力气,一天一百五那是保底,手脚麻利脑子活的,两百都能挣!你这小伙子,看着身板多结实,正是能干的时候,干啥不比捡我这破烂强?风吹日晒,灰头土脸,也赚不了几个大钱,还被人瞧不起。”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工地就在镇子西头,正在盖楼那片,到那一问都知道。不过我可提醒你啊,工地活儿累,危险,规矩也多,你去了机灵点。” 谢成听着,总觉得老太太最后那几句话,语气有点怪,好像欲言又止。 但他没来得及细想,老太太已经推着空三轮车,跟他摆了摆手,慢悠悠地蹬着车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清晨的街道拐角。 谢成看着老太太离开的方向,摸了摸下巴,心里琢磨着老太太的话。 这时,他的目光又被废品站门口那几辆破自行车吸引了过去。 1987年的农村,自行车可是真正的“大件”! 谁家小伙子要是能骑上一辆崭新的“永久”或者“飞鸽”二八大杠,那说亲的媒人能把他家门槛踏破。 就算是一辆半新不旧的,在村里也是极有面子的东西。 他要是有辆自行车,那去镇上,跑附近村子,不管是打听消息还是以后收废品,都能方便太多太多,能省下多少脚力和时间啊!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废品站院子,冲着那个正在抽烟监工的中年男人喊了一嗓子:“老板,打听个事儿,门口那几辆自行车……卖吗?” 废品站老板听见喊声,扭过头,嘴里叼着烟,眯着眼打量谢成。 看他身上那身洗得发白、还带着补丁的旧衣裳,脚上沾着泥的破棉鞋,一看就不是能有钱的主儿。 老板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弹了弹烟灰,爱答不理地说:“卖啊,咋不卖。能凑合骑的,三十块一辆,自己挑。不能骑的,纯粹卖废铁,十五块。” 三十块一辆!谢成心脏猛地一跳。真便宜! 在1987年,一辆最普通的崭新二八大杠,没一百二三十块下不来,还得有工业券,那玩意儿比钱还难弄。 这里三十块就能买一辆还能骑的?这跟白捡有啥区别? 他走到那几辆破自行车前,蹲下身仔细看。有一辆“凤凰”牌的,虽然锈得厉害,车把歪了,但车架看着还行,链条也没断。 另一辆不知道啥牌子的,车胎瘪了,铃铛没了,但轮圈看起来还圆。 他伸出手,试着摇了摇那辆“凤凰”的车蹬子,还能转动,就是嘎吱嘎吱响得厉害。 买?还是不买? 谢成心里剧烈地斗争着。 三十块钱,他出得起。 买了这辆车,他在2023年这边活动就方便太多了,能跑更远,打听更多消息,甚至以后收废品效率也能高很多。 可是……怎么弄回1987年?推着穿过那扇门吗?门的大小倒是够。 可问题是,推回去了,怎么跟何婷解释?跟村里人解释? 谢家堡子屁大点地方,谁家放个屁全村都能听见。 他一个刚成家、穷得叮当响的小子,昨天还吃了上顿没下顿,今天突然就推回来一辆自行车? 哪怕这车再破,那也是自行车! 村里那些长舌妇、闲汉,还不得把他家门槛踩烂了打听? 到时候他怎么说?说路上捡的?哪个傻子信?说帮了哪个大老板的忙,人家送的?什么大老板这么大方,送辆自行车? 万一被有心人盯上,顺藤摸瓜,发现他家的异常,那后果不堪设想! 后门的秘密,是他这辈子翻身的唯一依仗,绝不能冒一丝一毫暴露的风险。 算了,不能因小失大。 谢成心里那点购买欲,被强烈的警惕心压了下去。 他直起身,对废品站老板摇了摇头,扯出个不好意思的笑容:“那个……我再看看,谢谢啊老板。” 老板早就料到他买不起,嗤笑一声,转过头继续监工去了,没再搭理他。 谢成有些悻悻地离开了废品站。 不买是对的,他在心里安慰自己。 等以后赚了钱,日子过起来了,再想办法“光明正大”地买辆新车,那才叫本事。 现在,稳字当头。 离开废品站,他按照老太太指的方向,朝着镇子西头走去。 一路走,一路留意着路边电线杆、围墙上的招工广告。 确实看到一些,但要么是要电焊工、木工、瓦工这类有技术的,要么是招长期工,要签合同,还要体检,最关键的是,几乎都写着“需持本人有效身份证件”。 一看到“身份证”三个字,谢成就觉得头皮发麻,像被针扎了似的,赶紧移开目光,脚下加快步伐离开。 他现在就像个“黑户”,在这个世界没有半点合法身份,这是最大的软肋,也是最大的风险。 就这么漫无目的地晃悠了一上午,眼看着日头升到了头顶,肚子开始咕咕叫。 早上出来得急,也没吃东西。 活儿没找到,倒是走得腿酸脚软。 他心里有点烦躁,又有点无奈。 这2023年,机会是多,可对他这个“外来者”来说,门槛也高。 他走到路边,看到一家馒头店,门口的大蒸笼冒着白白的热气,面香味扑鼻。 他摸了摸兜里所剩不多的钱,走进去买了两个大白馒头,又到旁边小超市拿了瓶最便宜的矿泉水。 也没找地方坐,就蹲在馒头店门口的马路牙子上,捧着馒头大口啃起来。 馒头是甜的,暄软,比他老家的贴饼子好吃太多,可他现在嚼着,却有点食不知味。 正啃着,旁边阴影一晃,也有个人蹲了下来,离他不远。 谢成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有点胖,圆脸,看着挺和气的样子,身上穿了件半旧不新的迷彩服,膝盖和胳膊肘的地方磨得发白,沾着些洗不掉的油漆和灰浆点子。 这打扮,一看就是常年在工地上打滚的。 男人手里拎着一袋小笼包,还有一瓶冰红茶。 “兄弟,找活干呢?” 那胖男人咬了口包子,主动跟谢成搭话,脸上带着笑,看着没啥恶意。 谢成心里警惕了一下,但面上不显,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啃自己的馒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找了一上午了吧?我看你在这片转悠半天了。” 胖男人喝了口冰红茶,很自来熟地说,“这附近厂子少,工地倒是有几个,不过都要熟手,或者有介绍人。” 谢成听他这么说,停下了咀嚼,抬头仔细看了他一眼。 这人虽然穿着工地的衣服,但看着不像干苦力的,皮肤没那么黑糙,手上也没那么多老茧和裂口。 “是,不好找。” 谢成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想探探他的底,“都要身份证,还要技术,我……” 他适时地露出一点为难的神色。 胖男人哈哈一笑,把手里的冰红茶递过来一瓶没开的:“给,喝这个,天干,啃馒头噎得慌。我叫郭剑,在那边工地上干采购的,杂七杂八都管点。” 他指了指西边的方向。 谢成看着递到眼前的冰红茶,那塑料瓶子冰凉,瓶身上还凝结着细密的水珠。他没立刻接。 心里那根警惕的弦绷紧了。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他跟这人素不相识,一上来就递水套近乎,还主动说自己工地的? 别是有什么猫腻吧? 电视里(上辈子在城里流浪时偶尔在商店橱窗外看过)不都演吗,有种骗子专门在车站、劳务市场附近,用介绍好工作当诱饵,把人骗到黑工地、黑煤窑,干活不给钱,跑都跑不掉。 万一……谢成心里打了个寒颤。 第十四章 工地找到了活计 他现在可不止是一个人,家里何婷还怀着孩子,爹娘还指望他。 要是真被弄到那种地方,叫天不应叫地不灵,那可就全完了。 可转念又一想,他现在兜里就剩几十块钱,坐吃山空,养鸡、收废品都得要本钱。 这工地一天一百五,干上十天就是一千五!够他干多少事了! 机会就在眼前,难道因为害怕,就眼睁睁看着它溜走? 那他重生回来,守着这扇神奇的后门,又有啥用? 还不是个瞻前顾后的窝囊废? 两种念头在他脑子里激烈交锋。 他看了看郭剑脸上那看起来挺和善的笑容,又看了看他递过来的冰红茶。 郭剑也不催,就那么笑眯眯地等着。 犹豫了大概有十几秒钟,谢成一咬牙,心里暗道:妈的,豁出去了!富贵险中求! 先看看再说,真要是不对劲,凭他这两辈子的经验和这副好身板,跑总跑得掉!到时候再见机行事。 他脸上挤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接过了那瓶冰红茶:“谢谢郭哥。我姓谢,谢成。是,我正想找点力气活,工地的也行,能赚钱就成。” 郭剑见他接了水,笑容更盛了,把自己那瓶冰红茶拧开,灌了一大口,然后抹了抹嘴说: “这就对了嘛!我看兄弟你这身板,结实,一看就是能下力气的。我们工地正好缺力工,一天一百五,中午还管一顿盒饭,有荤有素,管饱!咋样,有兴趣不?干不干?” 一天一百五!还管饭!条件听起来确实诱人。 谢成心里那点疑虑被巨大的利益冲淡了些,但他还是没完全放心。 他拧开冰红茶,喝了一小口,冰凉的甜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因为紧张而发干的嗓子舒服了些。 “郭哥,真有这么好的活?您……咋就看上我了?我这一没技术二没经验的。” 谢成试探着问,眼睛看着郭剑。 郭剑把最后一个小笼包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油,笑道: “这不是工地赶工期嘛,缺人缺得厉害,尤其是肯出大力气的。我看你人实在,不像那些偷奸耍滑的。你要愿意,我现在就带你去工地看看,活不重,就是搬搬材料,清理场地,听指挥就行。你要是觉得行,明天就能来上工。觉得不行,看看就走,我也不拦你,就当交个朋友。” 话说得挺敞亮。 谢成心里又掂量了一下。 去“看看”,这个说法让他安心不少。 只要不是立刻被拉去关起来,就有周旋的余地。 “行!郭哥,那我跟您去看看!要是活合适,我肯定好好干!” 谢成下了决心,语气也坚定了些。 “痛快!是条汉子!”郭剑一拍大腿,站起身,“走,我摩托就停在那边,带你过去,十来分钟就到,省得你走了。” 摩托?谢成眼睛一亮。 上辈子在城里,他见过摩托车,但那都是有钱人或者“道上”的人玩的,突突响,冒着黑烟,开起来风驰电掣,威风得很。 他跟着郭剑走到路边,果然看到一辆半新不旧的红色摩托车停在那里,虽然不是那种特别帅的赛车款,但看着也挺精神。 “上来,戴这个。” 郭剑从车把上摘下一个半盔,扔给谢成,自己又拿出一个戴上。 谢成学着郭剑的样子,把头盔扣在头上,有点大,不太习惯。 他跨上摩托车后座,手不知道该往哪放。 “抱住我腰,坐稳了!” 郭剑拧动钥匙,脚下一踹,摩托车“轰”地一声发动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淡淡的蓝烟。 谢成赶紧伸手,有些笨拙地搂住郭剑圆滚滚的腰。 郭剑一拧油门,摩托车猛地窜了出去!强烈的推背感让谢成身体往后一仰,他赶紧抱紧。 风“呼呼”地刮过头盔,两边的景物飞快地向后倒退。 这是他两辈子第一次坐摩托车,速度带来的刺激感让他心跳加速,但更多的是一种新奇的兴奋。 这可比骑自行车、坐拖拉机带劲多了! 不过,他兴奋归兴奋,脑子可没糊涂。眼睛像鹰一样,死死盯着路过的街道、店铺、路口、红绿灯,还有路牌上的字。 他强迫自己记住每一个转弯,每一个明显的标志物。 这条路,是他从“后门”到工地的生命线,绝不能忘! 万一……万一真有什么不对劲,他得能自己跑回来,找到那扇回家的门! 摩托车开了大概七八分钟,拐进了一片尘土飞扬的区域。 远远就看到了巨大的塔吊臂在缓慢移动,机器的轰鸣声越来越响。 一片正在施工的楼群出现在眼前,有的才起了框架,有的已经封顶在做外墙。 工地门口立着高大的广告牌,喷绘着漂亮的楼房效果图,写着“XX新城·荣耀开盘”之类的大字。 进出的车辆很多,拉着水泥、沙土、钢筋的大卡车进进出出,戴着各色安全帽的工人在忙碌穿梭,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这规模,这阵势,比谢成上辈子见过的任何工地都要大,都要现代化。 他心里暗暗咋舌,2023年的建设,真是了不得。 “到了,就这儿。” 郭剑把摩托车停在工地大门外一片划定的停车区,熄了火。 谢成跟着下了车,把头盔还给他,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打量着工地内部。 高耸的塔吊,轰鸣的混凝土搅拌车,还有那些他叫不上名字的施工设备,都让他感到新奇和震撼。 “戴上这个,” 郭剑从摩托车后备箱里又拿出一个黄色的、看起来很新的安全帽,扔给谢成。 “进工地,安全第一,帽子必须戴好。这是规矩。” 谢成接过安全帽,学郭剑的样子扣在头上,带子有点松,他笨手笨脚地调整着。 “对了,小谢,” 郭剑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很随意地问了一句,“你身份证带了吧?进工地要登记一下,现在管得严,都要实名制。” 来了!最担心的问题还是来了! 谢成心里“咯噔”一下,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脸上努力保持着镇定,但眼神里还是不可避免地闪过一丝慌乱。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安全帽的带子,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说没带?出来找活,身份证都不带?这说不过去。 说丢了?对,就说丢了! 他抬起头,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愁苦又带着点羞愧的表情,叹了口气,声音也低了下去: “郭哥,不瞒您说……我身份证,前段时间不小心弄丢了。我不是本地人,老家离这儿远着呢,补办还得回去开证明,一来一回耽误时间,也费钱。我这才想着赶紧找点活干,赚点路费和生活费……” 他顿了顿,偷眼看了看郭剑的脸色,又赶紧补充,语气带上了恳求: “郭哥,我是真没办法了,这两天……说实话,晚上都在桥洞子底下将就。我就想卖把力气,赚点干净钱,绝不给您惹麻烦。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我保证好好干,不出岔子!” 他把自己说得极其可怜,姿态放得极低。 大丈夫能屈能伸,为了赚钱,为了家里,这点面子算个屁。 他心里清楚,自己这副年轻、看着老实、又走投无路的样子,最容易激起人的同情心,或者……让人放松警惕,觉得好拿捏。 郭剑一听,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抬手挠了挠头皮,一脸为难: “哎呀,你这……你这可难办了啊兄弟。现在哪哪都要身份证,没身份证,万一你在工地上出点啥事,或者……你懂的,有点啥别的事,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啊。老板查起来,我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谢成低着头,没再说话,就摆出一副走投无路、可怜兮兮的样子,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安全帽的带子。 郭剑看着他,咂了咂嘴,在原地转了小半圈,好像很为难地思考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重叹了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唉,算了算了,看你也不容易。这样吧,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跑,我进去跟我们工头说说。他要是点头,你就能留下干;他要是说不行,那我也没辙了,你也别怨我。” “谢谢郭哥!太谢谢您了!您真是大好人!” 谢成连忙道谢,脸上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心里却丝毫不敢放松。 “你先在这树荫底下等着,我马上出来。” 郭剑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朝着工地大门旁边的一排蓝色活动板房走去。 他走到其中一间的门口,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进去了。 谢成走到郭剑指的那棵树下站着,眼睛却死死盯着那间活动板房的门。 耳朵竖得老高,试图捕捉里面传来的任何声音,但距离有点远,工地的噪音又大,什么都听不清。 他心里七上八下,像有十五个吊桶打水。既盼着能成,又怕里面有什么陷阱。 活动板房里。 郭剑一进门,顺手把门带上。 屋里烟雾缭绕,一个四十多岁、皮肤黝黑、一脸横肉的光头男人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一张旧办公桌后面,嘴里叼着烟,在看桌上的图纸。 他就是这个工地的工头之一,赵峰。 “赵哥。” 郭剑喊了一声,脸上堆起笑,很自然地走到桌边,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递了过去,又掏出打火机给他点上。 赵峰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继续看图纸:“啥事?人找来了?” “找来了,一个小伙子,看着挺结实,也老实。” 郭剑自己也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压低声音说,“就是……有点小问题。” “啥问题?”赵峰眉头皱了起来。 “那小子说,身份证丢了,补办麻烦,现在就想找点活干,赚点钱。” 郭剑边说边观察赵峰的脸色。 赵峰一听,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瞪着眼: “身份证丢了?郭剑,你他妈脑子被门挤了?什么人都敢往这儿领?万一是个在逃的,或者身上有啥事,在咱这出点纰漏,是你担还是我担?啊?” “赵哥,赵哥,您别急,听我说完。” 郭剑连忙陪着笑,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 “我仔细看了,那小子顶多二十出头,一脸憨厚相,就是个农闲出来找活干的农村娃,能有啥问题?估计就是马虎,把身份证搞丢了。现在工地不是正缺人手吗?尤其是力工,搬水泥、抬钢筋,正需要这样的愣头青,肯下死力气。多用一个人,工期就能快一点,您脸上也有光不是?” 赵峰没说话,只是沉着脸抽烟,显然在权衡。 郭剑见他态度有所松动,赶紧趁热打铁,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贴着赵峰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赵哥,工钱我跟他说的一天一百五。咱现在工地上,力工实际一天开多少,您比我清楚……起码得奔二百去了。这里外里,一天就多出来五十。这钱……咱俩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就当是整包烟钱,您看咋样?一个月下来,也不少呢。” 听到“钱”字,赵峰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皮,看了郭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精明和贪婪。 他慢慢把烟送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来,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横肉。 沉默了几秒钟。 郭剑心里也有点打鼓,等着赵峰的决定。 “你小子……” 赵峰终于开口,嘴角咧开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用手指虚点了郭剑两下。 “脑子是活。行吧,就按你说的。人留下,你看着安排,别让他到处乱窜,尤其别跟其他人多嘴打听工钱的事。出了任何岔子,我可唯你是问!” “放心吧赵哥!我办事,您放心!绝对把他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出不了岔子!” 郭剑心里一喜,连忙拍着胸脯保证。 一天多捞二十五,一个月就是七百五,这外快赚得舒坦! “去吧。”赵峰挥了挥手,重新拿起图纸,不再看他。 郭剑心里美滋滋地,又给赵峰的茶杯里续了点热水,这才转身,拉开活动板房的门,走了出去。 门外树下,谢成等得心焦,看到郭剑出来,立刻站直了身体,紧张地看着他。 郭剑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和善的笑容,大步走过来,对着谢成比了个“OK”的手势,声音洪亮: “老弟,成了!赵哥点头了!你小子运气不错!” 谢成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咚”一声落回了肚子里,随即被巨大的喜悦淹没。 他脸上控制不住地露出笑容,连声道谢:“真的?太好了!谢谢郭哥!太谢谢您了!” 一天一百五!这钱,终于要赚到手了! “谢啥,都是自己兄弟了。” 郭剑亲热地搂住他的肩膀,“明天,早上六点,准时到这儿。就这个大门,我在这等你。别迟到啊,迟到了扣工钱!” “哎!保证准时到!六点,我记下了!”谢成用力点头。 “对了,” 郭剑像是又想起什么,指了指工地里面几栋已经封顶、但还没安装窗户的毛坯楼。 “工地有临时宿舍,就是那几栋楼里头,能挡风遮雨,铺盖自带。你要是没地方住,可以搬过来,省得来回跑。不过条件艰苦点,你自个儿琢磨。” 宿舍?谢成心里一动,但立刻又按下了这个念头。 他晚上必须回1987年,回何婷身边。夜不归宿,何婷肯定会担心,而且他也舍不得让她一个人在家。 第十五章 给媳妇买稀罕物 “不用了郭哥,真的不用,我住的地方离这儿不远,走几步道就到了,方便得很。” 谢成连忙摆手,脸上带着诚恳又有点不好意思的笑,拒绝了郭剑让他住工地临时宿舍的提议。 别说住工地了,就是郭剑刚才要骑摩托送他去镇上,他都给婉拒了。 一来是他确实想自己走走,把从工地到“后门”这条路线再记熟一点,牢牢刻在脑子里。 在这边人生地不熟的,认路是保命的本事。 二来嘛,他得趁着天还没黑透,赶紧把要买的东西置办齐了,然后赶在晚饭前回到1987年的家里。 出来一整天了,何婷一个人在家,又怀着身子,他怕她着急,也怕她胡思乱想。 郭剑见他态度坚决,也就没再坚持,只是又叮嘱了一遍: “行吧,那你自个儿路上小心点,看着点车。明天早上六点,工地大门口集合,可别睡过头迟到了,迟到了真扣工钱,不跟你开玩笑。” “放心吧郭哥,我记着呢,六点,保证准时到!”谢成拍着胸脯保证,心里默默又念了一遍时间。 两人在工地门口分了手,郭剑转身回了工地里面,谢成则沿着来时的路,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贴身的口袋。 那里面揣着他今天所有的“家当”。 出门时带了六十三块,中午啃馒头喝水花了四块,现在兜里就剩下五十九块钱了。 钱不多,薄薄的一小沓,捏在手里几乎没什么厚度,可这五十九块钱攥在手里,却让他心里格外踏实,有种实实在在的底气。 今天的活儿虽然还没开始干,但工作总算有了着落,他心里高兴。 这一高兴,就想着得给家里捎点东西回去。 给何婷捎点。 一来是让她能安安心心在家养胎,别总琢磨着要出去找活干补贴家用。 二来嘛,也是用行动告诉她,自己是真的在外头找到了正经活计,踏踏实实赚钱呢,不是像以前那样瞎晃悠,或者……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得一点一点,重新建立起何婷对他的信任。 走着走着,又路过早上买馒头的那片小店。 他摸了摸另一个兜,里面还揣着那瓶中午郭剑给的冰红茶,塑料瓶子冰凉,瓶身上凝结的水珠早就干了。 这玩意儿,包装花里胡哨的,上面印着的字他有一半不认识,图案也稀奇古怪。 这要是拿回1987年的谢家堡子,给何婷,她肯定得问:这是啥?哪来的?上面的画是啥意思? 他咋解释?说这是三十多年后的饮料? 那不得把何婷吓出个好歹,以为他疯了,或者撞邪了。 不行,这东西太扎眼,不能原样拿回去。得想个办法。 他正琢磨着,一抬头,看见路边有家小店,门脸不大,玻璃门上用大红字贴着“全场两元起!清仓处理!”,门口人来人往,挺热闹。 谢成心里一动,抬脚走了进去。 店里头比外面看着还挤,货架摆得满满当当,恨不得摞到天花板上去。 针头线脑、锅碗瓢盆、塑料盆桶、毛巾袜子、头绳发卡、小孩玩具……五花八门,啥都有,看得人眼花缭乱。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塑料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谢成没心思乱逛,眼睛像扫帚一样扫过货架,径直朝着最里面卖日用品的角落走去。 他在摆着杯杯碗碗的架子前停下,伸手拿起一个。 那是个透明的玻璃瓶,大概有他巴掌高,圆柱形,瓶口带着螺纹,能拧上个塑料盖子。 他拧开盖子,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没什么怪味,就是一股淡淡的玻璃和塑料味。 瓶子洗得挺干净,透亮。 就它了!大小正合适,能把冰红茶倒进去,盖子拧紧了也不怕洒。 以后再来这边,就带着这个空瓶子,在工地或者哪儿接点白开水就行,连买矿泉水的钱都省了,又方便又实惠。 他把瓶子攥在手里,转身又在店里逛了起来。走到卖小饰品的货架前,他的脚步停住了。 货架上挂满了各种颜色的发圈、发卡、头绳,在日光灯下闪着廉价但耀眼的光。 他的目光被一个抓夹吸引了。 那是黑色的底,上面镶嵌着一圈亮晶晶的、仿水钻似的小珠子,拼成一只展开翅膀的蝴蝶形状。 不像有些发卡那么夸张艳俗,这个看着还挺精致,在灯光下幽幽地闪着光。 他脑子里瞬间就浮现出何婷的样子——她有一头又黑又密的长发,平时干活为了方便,都是随便用根旧皮筋或者筷子一绾。 要是用这个抓夹,把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肯定特别好看。 以前他真是猪油蒙了心,瞎了眼。 放着这么漂亮、这么懂事、一心一意跟他过日子的媳妇不知道疼,非要去招惹赵二妮那种心思不正的烂人。 这辈子,他发誓,要把自己能弄到的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何婷面前,补偿她,疼她。 谢成美滋滋地把那个蝴蝶抓夹也拿在手里,两样东西一起拿到门口的收银台。 老板娘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女,正嗑着瓜子看手机,头也没抬,接过东西看了一眼:“瓶子两块,发卡两块,一共四块。” 谢成痛快地付了钱。 四块钱花出去,兜里还剩五十五。他把找的零钱仔细收好,拿着东西走出小店,找了个相对僻静的墙角。 他左右看了看,没人注意,这才从兜里掏出那瓶冰红茶,小心翼翼地拧开瓶盖,又拧开玻璃瓶的盖子,对着瓶口,一点一点,慢慢地把冰红茶倒了进去。 琥珀色的液体在透明的玻璃瓶里晃荡,看着还挺好看。 他倒得很小心,生怕洒了一滴。 倒完,把两个盖子都用力拧紧,摇了摇玻璃瓶,确认不会漏,这才把玻璃瓶揣进怀里,贴着胸口的内袋放好,那瓶空的冰红茶塑料瓶,被他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怀里的玻璃瓶带着点凉意,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 他拍了拍放瓶子的地方,心里踏实了。这下没问题了,就是个普通的玻璃瓶,里面装着“甜水”,何婷问起来,也好解释。 剩下的五十五块钱,他没敢再乱花。工地的话明天才开工,工钱还没到手,这五十五块是他和何婷接下来几天的生活费,也是他万一有什么急事的备用金。 但来都来了,又想着给何婷补身子,他脚下一转,走进了旁边一家看起来挺干净的粮油店。 店里头摆着几个大缸和袋子,大米、白面、各种杂粮,分门别类。 柜台后面的大米,颗粒饱满,油光水滑,白生生的,看着就比他1987年在农村吃的、带着糠皮的糙米好上不知道多少倍。 他忍不住伸手抓了一小撮,在手指间捻了捻,干燥,滑溜。 “老板,这米咋卖的?”谢成问。 柜台后面正在看账本的男人抬起头:“这种三块五一斤,那边有便宜的,两块八的,成色差一点。” 三块五一斤。 谢成心里快速算了算,十斤就是三十五块。何婷才一米六出头的个子,瘦得估计都不到八十斤,脸上都没什么肉,下巴尖尖的。 现在又怀了孩子,营养一定得跟上。 老吃粗糙的玉米碴子、高粱米可不行。 “老板,给我来十斤这个三块五的。” 谢成没犹豫,指了指那袋最好的米。 “好嘞!要袋子不?”老板手脚麻利地拿起秤。 “要,结实点的。”谢成说。 老板扯了个厚实的透明塑料袋,称了整整十斤大米,秤杆翘得高高的。 然后麻利地系好袋口,递给他。“三十五块,正好十斤。” 谢成从兜里仔细数出三十五块钱,递给老板。这下,兜里就只剩下二十块钱了。 但他一点不觉得心疼,反而有种做了件特别对的事的满足感。 手里拎着沉甸甸的十斤大米,感觉像是拎着一袋实实在在的希望。 等明天去工地干上一天,一百五十块就到手了。 到时候攒点钱,先把后院的鸡架搭起来,再想办法踅摸一辆二手三轮车……对了,三轮车! 他今天在废品站看到好几辆!虽然破,但修修应该能用。 等收废品的生意支棱起来,那钱就能像流水一样进来了。 日子肯定会越过越好,芝麻开花节节高。 他心里盘算着美好的未来,脚下生风,顺着记忆里来时的柏油路往回走。 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怀里揣着给媳妇的“甜水”和发卡,手里拎着给媳妇补身子的大米,虽然身体有点疲惫,但心里头却充满了干劲和暖意。 走到那扇熟悉又老旧的木门前,他习惯性地停下脚步,左右前后仔细扫视了一圈。 附近很安静,只有远处大集散场后的零星声响,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偏僻的角落。 他定了定神,伸手,轻轻推开门。 “吱呀——” 熟悉的声响过后,眼前的景象瞬间切换。 明亮整洁的2023年街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1987年后屋那熟悉的昏暗、土腥味和干柴禾的气息。 堆在墙角的柴火,蒙着灰尘的旧筐,一切都安安静静,只有前院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拔草。 谢成轻轻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 他先把手里拎着的大米袋子,还有怀里揣着的玻璃瓶,一起小心翼翼地放在柴火堆后面一个不显眼的角落里,用几根柴禾稍微挡了挡。 然后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和身上的灰,整理了一下表情和衣服,装作刚从外面回来的样子,从后屋走了出来,探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何婷果然在院子里。 她正蹲在自家那个小小的菜园子边上,菜园子里除了过冬的菠菜和小葱,还有些刚冒头的野菜和杂草。 何婷手里攥着一大把刚拔下来的杂草,正往脚边一个旧柳条筐里扔。 她做得很认真,微微蹙着眉,一缕头发从耳后滑落下来,垂在脸颊边。 菜园子旁边,她陪嫁过来的那两只老母鸡正悠闲地踱着步,时不时低头飞快地啄食草籽或者土里的小虫,发出满足的“咕咕”声。 这两只鸡可是何婷的宝贝,就指望着它们下蛋,好拿去换点盐、火柴之类的日常用度。 “你啥时候回来的?” 何婷像是感觉到有人看,一抬头,正好看见谢成从后屋门口探出半个身子。 她手里拔草的动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些许疑惑,“咋从后头出来了?后门开的?” 第十六章 媳妇的心捂热了 谢成被她冷不丁一问,心里“咯噔”了一下,差点没稳住。 他赶紧哈哈笑了两声,那笑声听着有点干,但他脚下没停,快步从后屋走到院子里,朝何婷走过去: “刚回来,刚回来。从后山绕过来的,近道。你这拔草呢?快放着我来,你怀着身子呢,不能老这么蹲着,蹲久了该腿麻了,对肚子里的孩子也不好。” 他说着就很自然地伸出手,要去接何婷手里那把草,心里却暗自庆幸——幸好这扇要命的“后门”开在屋子最后面,对着的是没人去的荒山坡。 这要是像别人家的地窖似的,开在仓房门口或者院子角落里,他刚才抱着东西钻出来的样子,准得被何婷撞个正着,那可就真不好解释了。 “没事,就剩这点边角了,一会儿就弄完。这活不累。” 何婷侧身躲开他伸过来的手,没让他接。她的眼睛却很快地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尤其是他那空着的两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你不是说……去镇上找活了吗?咋回来这么早?活……找着了?” 在她看来,能赚现钱的力气活,哪有那么轻松的?出去一整天,天没黑就回来了,还两手空空? 别是根本没找着活,又像以前那样在外面瞎晃了一天,不好意思说,所以才这么早溜回来吧? 她心里刚升起的那点欢喜和期待,不由得又蒙上了一层阴影。 谢成一看她那眼神和表情,就知道她在想啥。 他没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冲她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点神秘兮兮的笑容,压低声音说: “先进屋,进屋再说。外头说话不方便。”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右边的院墙。 他们家右边就是赵大妮家,那土坯院墙不高,大人一踮脚就能看见这边院子大半。 赵二妮那丫头,最近虽然被她姐看得紧,但保不齐贼心不死,正竖着耳朵听这边的动静呢。 他买了东西回来,虽然不算多金贵,但露富的事,尤其是现在他们家这情况,还是小心点好,不能让那丫头听见,平白惹来是非和闲话。 何婷是多机灵的人,一看他挤眼睛,又瞟院墙,立马就明白了。 她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又把手在旧围裙上擦了擦,拎起脚边装杂草的柳条筐,跟着谢成进了堂屋。 谢成等她进来,顺手把堂屋的门掩上了,没关严,留了条缝透气。 然后他才转身快步走进后屋,把藏在柴火堆后面的大米和玻璃瓶拿了出来,又从上衣内袋里掏出那个用手绢仔细包好的蝴蝶抓夹。 他把三样东西,在炕沿上一字排开。 十斤白花花、颗粒饱满的大米,装在透明的厚塑料袋里,看着就喜人。 一个透亮的玻璃瓶,里面装着大半瓶琥珀色的、微微冒着气泡的液体。 还有一个用手绢包着的小物件,打开一看,是个黑底银钻、亮闪闪的蝴蝶形状抓夹,在傍晚昏暗的光线下,依然闪着细碎好看的光。 何婷的目光从这三样东西上慢慢扫过,眼睛一下子就睁大了。 她先是有点不敢相信似的眨了眨眼,然后视线定在那袋大米上,又移到那个亮晶晶的抓夹上,最后落在那个从没见过的玻璃瓶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地、极轻地碰了一下那个蝴蝶抓夹冰凉的表面,又像被烫到似的,飞快地缩了回来。 她抬起头,看着站在炕沿边的谢成,眼睛一下子就红了,眼眶里迅速积聚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声音都有点发颤,带着难以置信和浓浓的心疼: “你这……这些东西,都是哪来的?这得花多少钱啊?你……你哪来的钱买这些?” 大米!整整一大袋,看着就是好米! 还有那个从没见过的、亮晶晶的发卡!还有那个瓶子里的水,看着就不一般!这得花多少钱? 他昨天不是还说没钱吗?今天就…… “你先别急,听我说。” 谢成早就把说辞在心里过了好几遍,此刻脸上带着笑,语气轻松又笃定。 “活找着了,给镇上一户条件不错的人家帮忙,搬搬抬抬,收拾库房。那家主人挺好说话的,看我能干,也实在,就提前预支了我一点工钱。这些啊,都是用预支的工钱买的。” 他拿起那个蝴蝶抓夹,轻轻放到何婷手里: “我看镇上商店里的姑娘,还有那家主人家里的女人,好多都用这个挽头发,又方便又好看。你头发长,用这个肯定合适,比你用筷子绾着强多了。” 他又拿起那个玻璃瓶,拧开盖子,递到她鼻子下面: “你闻闻,甜的。这是那户人家给的,说是……说是南边来的什么果子汽水,甜滋滋的,解渴。我一口没舍得喝,都给你带回来了,你尝尝。” 何婷手里捧着那个冰凉又精致的抓夹,指尖能清晰地感觉到上面“钻石”凹凸的纹路。 她看着谢成亮晶晶的、盛满笑意的眼睛,听着他温和的话语,暖流一阵一阵往上涌。 结婚这两个多月,她对着谢成,从最开始的羞涩期待,到后来的失望麻木,再到最近的争吵绝望,心早就凉透了,硬了,死了。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守着个扶不起的窝囊男人,在这穷山沟里熬日子,一眼就能看到头。 可就是这几天,谢成像完全变了个人。 不躲她了,不蔫了,眼神有光了,说话办事有主意了,还知道疼人,知道往家里拿东西了…… 他一点一点,用行动,硬生生把她心里那块冻得梆硬的冰给捂热了,捂化了。 “东西是真好……” 何婷吸了吸鼻子,努力把眼眶里的酸涩压下去,声音还有点哑,但已经稳了很多。 她把抓夹小心翼翼地放在炕柜上,转过身,抬头看着谢成,眼神变得异常认真,甚至带着点严厉。 “谢成,东西好,我高兴。可你也不能这么乱花钱。咱们家啥情况你不知道吗?有了点钱,得先紧着过日子,买点油盐酱醋,扯点布做衣裳,哪能这么霍霍?我不求什么大富大贵,我就想咱们能踏踏实实、本本分分地把日子过起来。你干活……千万别太拼了,累坏了身子不值当。还有,最要紧的,” 她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绝对不能走歪路,不能干那些偷鸡摸狗、见不得光的事,知道吗?咱们穷,但要穷得有骨气。你要是为了钱……走了歪路,那这个家,可就真完了。” 她最怕的就是这个。 谢成突然这么能干,能拿回来这么多好东西,她怕他不是走了正道,而是被什么坏人引诱,或者自己动了歪心思,去干那些危险的、犯法的事。 要是那样,就算眼前有再多的好东西,这日子也没法过,这个家也就真的散了。 “放心吧,媳妇。” 谢成看着她眼里那毫不掩饰的担忧和严肃,心里又暖又愧。 他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声音放得很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说的这些,我都懂。我比你更知道走歪路是啥下场。我还惦记着你,惦记着咱们的孩子呢。啥能干啥不能干,我心里跟明镜似的,门儿清。我跟你保证,我谢成这辈子,绝对只走正道,只赚干净钱,绝对不会干任何让你担心、让你抬不起头的事。你信我。” 他上辈子不就是脑子里进了水,灌了浆糊吗? 放着家里这么好的媳妇、这么安稳的日子不过,非要去信那些虚头巴脑的“好日子”许诺,走了歪路,最后落得个什么下场? 家破人亡,孤零零死在冰冷的医院里。 那种蚀骨的悔恨和痛苦,他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 这辈子,他只会用这双手,踏踏实实赚钱,一步一个脚印,安安稳稳地守着这个家,守着何婷和孩子,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那些邪门歪道,他连边都不会沾。 “谁……谁跟你说孩子了……” 何婷被他搂在怀里,听着他胸口沉稳有力的心跳,又听到他提“孩子”,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像染了晚霞。 她羞赧地伸手捶了一下他的胸膛,力道很轻,却没挣开他的胳膊,反而把头靠得更近了些。 “本来就是啊。” 谢成低头看着她红透的耳尖,心里软成一片,忍不住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笑着说: “等过两天,我陪你去镇上的卫生院看看,找个大夫给瞧瞧,查一查。人家城里怀孕的媳妇,都定期去检查,图个安心,对大人对孩子都好。咱们也去。” “检查啥呀,浪费那钱干啥?我身子好着呢。” 何婷嘴上这么说着,声音却闷闷的,带着鼻音,心里头却像是打翻了蜜罐子,甜滋滋的,那股暖流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以前哪敢想这些?能吃饱穿暖就不错了,还检查?可现在,谢成不仅想到了,还说要陪她去。 这种被放在心上、被细致惦记着的感觉,让她整颗心都涨得满满的。 她在谢成怀里靠了一会儿,才轻轻挣开,低着头,一把拎起炕沿上那袋沉甸甸的大米,转身就往厨房走,脚步都有些轻快: “晚上……晚上给你焖大米饭吃!再炒个鸡蛋!咱也吃顿好的!” 看着她几乎是“逃”一样跑出去的背影,还有那通红的耳朵尖,谢成站在堂屋里,忍不住笑了,笑得眼角都有了细细的纹路。 这才是日子,有烟火气,有盼头,心里踏实。 下午剩下的时间,俩人一起在厨房里忙活。 何婷系着旧围裙,麻利地淘米,切早上留下的五花肉(肥的部分昨天?了油,瘦的留着),又去鸡窝摸了两个还温乎的鸡蛋。 谢成就蹲在灶膛前,负责烧火。 火要不大不小,焖饭正好。 他时不时给何婷递个碗,递个水瓢,配合得居然格外默契。 以前家里冷锅冷灶,或者只有何婷一个人忙碌的景象,好像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米饭的香气混合着猪肉炒白菜的香味,渐渐弥漫开来,充满了小小的厨房,也充满了这个曾经冰冷的小家。 吃完饭,谢成抢在何婷前头,把碗筷收拾了,端到院子里的井台边。 何婷拿着抹布跟出来,见状又要抢:“你放下,我一会就洗了,哪有大老爷们蹲井边洗衣服洗碗的?让人看见笑话!” “谁规定老爷们就不能洗碗了?” 谢成躲开她的手,把碗泡进盆里,倒上热水和一点何婷用茶籽粉做的“土肥皂”水,蹲下身就搓了起来。 “你进屋歇着,怀着孩子呢,尽量少碰凉水。这点碗,我三下五除二就洗完了,费不了什么事。” 村里的男人,十个有九个都是大男子主义,觉得家务活、厨房事天生就是女人该干的。 男人要是沾了手,那是“没出息”、“怕老婆”。 何婷不是没见过疼媳妇的男人,可像谢成这样,自然而然地抢着干这些“女人活”,还干得挺像那么回事的,她真是头一回见。 她站在井台边,手里攥着抹布,看着谢成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低着头认真刷碗的背影。 夕阳的余晖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看着看着,嘴角就忍不住一直往上翘,怎么都压不住,心里头那种踏踏实实、稳稳当当的感觉,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厚重。 她算是彻底看明白了,眼前这个男人,是真的变了。 不是装样子,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改变。 变得有担当,知道疼人,肯为这个家使劲。 这样的男人,是值得她何婷把一辈子托付出去的。 以前受的那些委屈,流的那些眼泪,好像一下子都变得遥远了,不值一提了。 往后的好日子,才刚开头呢。 就在何婷看着谢成洗碗的背影出神,心里被暖意填满的时候,院子那扇老旧的木头大门,突然“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看着三十岁左右的黑瘦汉子走了进来。 他个子不高,但很精壮,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还打着两个补丁的旧蓝布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晒成古铜色的小臂。 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布袋子,看着有点分量。 他进了院,抬头正好看见井台边的谢成和何婷,憨厚的脸上立刻露出笑容,露出一口被烟熏得有点发黄的牙齿。 “成子,弟妹,都在家呢?”他嗓门挺大,带着庄稼人特有的爽朗。 第十七章 大哥带来了二姐给的苞米面 “大哥。” 谢成抬头看见来人,手里正在搓衣服的动作顿了一下,眼里露出几分意外,随即赶紧站起身,把手在旧围裙上擦了擦。 进来的是他亲大哥,谢军。 比他大五岁,今年二十六了。 个子不算太高,但长得黑黑瘦瘦,很精壮,是常年在地里干活练出来的身板。 脸上带着庄稼人风吹日晒留下的深深纹路,皮肤黝黑粗糙。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肩头和袖口都打着同色补丁的旧蓝布褂子,裤子也是旧的,膝盖处磨得有些发亮。 脚上是自家做的黑布鞋,沾着泥点。 他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旧布口袋,看着沉甸甸的。 他站在还没关严的木头大门边,没马上进来,眼神有些复杂地看着井台边的谢成,又看看站在旁边的何婷。 自打今年开春,谢成结了婚,按照村里的规矩从老宅分出来单过,小两口的日子就一直紧巴巴的。 谢军这个当大哥的,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惦记着。 他知道小弟以前性子闷,没经过事,刚成家肯定艰难,背地里没少偷偷帮衬。 有时候是半袋粮食,有时候是几棵自家菜园子里多出来的菜。 当初谢成结婚,彩礼、酒席、置办东西,几乎把谢军那点微薄的家底掏空了。 为了这个,大嫂陈阿娣没少跟谢军吵架怄气,最厉害的一次,直接抱着孩子回了娘家,好说歹说才劝回来。 这些事,谢成心里都清楚。 谢军没多客套,也没进院子深处,就站在门边那儿,径直走到何婷面前,把手里的布口袋往她手里一塞。 口袋很沉,何婷接过来时胳膊都往下沉了沉。 “婷婷,这里是点苞米面,新磨的,细,有十斤。你拿进屋去,掺和着吃。” 谢军的声音有点干,说话也直接,没什么弯弯绕。 谢成擦了擦手上还没干的水渍,几步走过去,伸手就要把那个布口袋从何婷手里拿过来,塞回给谢军: “大哥,你拿回去吧。我俩现在粮食还够吃,真不用总惦记我们。你们自己也不宽裕。” 他知道大哥家的情况。 大哥和大嫂,加上一个三岁的侄子,就指着那几亩地和大哥农闲时去打短工的收入。 日子也是紧巴巴的,一分钱恨不能掰成两半花。 “够吃个啥?” 谢军眉头一皱,脸上那点憨厚变成了明显的不耐烦,还带着点“你别跟我来虚的”的执拗。 他挡开谢成的手,没让口袋被拿回去,语气硬邦邦的。 “这不是我的,是你二姐托人从外地捎回来的,特意指话,让我给你们送点过来。你要还,找你二姐还去。” 家里还有个二姐,叫谢芳,比谢成大两岁,前几年远嫁到了隔壁县,日子过得也不宽裕。 可二姐心软,总惦记着娘家,尤其是这个小弟。 有点啥稀罕东西,或者自己省下来的粮食,总想方设法托人捎回来点贴补娘家。 为了这个,二姐夫没少跟她拌嘴吵架,觉得她是“扶弟魔”,胳膊肘往外拐。 这些事,谢成上辈子就知道,现在想起来,心里更不是滋味,像堵了团湿棉花,闷得慌。 上辈子他鬼迷心窍跟着赵二妮跑了,丢下这一大家子人,爹娘、大哥、二姐,谁也没管。 现在重新活过来,感受到大哥这看似粗鲁实则满满的惦记,二姐那远隔百里还操心着的心意,这份沉甸甸的、不求回报的家人情分,让他心口发紧,发酸,也发疼。 他才明白,这东西有多金贵,是他上辈子亲手扔了、再也找不回来的无价宝。 “大哥,” 谢成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他看着谢军的眼睛。 “以后二姐再捎回来东西,你别往我这送了,都留给爹娘,或者你们自己留着。你跟二姐说,我长大了,成家了,能自己顾自己了。让她少往娘家拿点,自己在婆家日子也能过得宽松点,别总为了我们这点事,跟姐夫闹得不愉快。不值当。” 谢军愣住了。 他有些诧异地看了谢成两眼,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个弟弟一样。 以前的谢成,蔫了吧唧,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给他东西他就闷头接着,从来不会说这些体己话,更不会为别人着想。 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谢成认真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脸上的不耐消退了些,变成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最后只是摆了摆手,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话:“行,你长本事了。不要拉倒,我还不乐意送呢。” 说完,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就往外走,脚步又快又重,几下就跨出了院子,头也没回,背影很快消失在土路尽头的暮色里。 谢成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大哥离开的方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东西,最终也没喊出声。 农村的院子大多没有正经院墙,就是用木棍或者树枝扎的篱笆,高矮不一。 他家这还算好的,有个木板钉的破旧大门,但门框两边也是低矮的土坯墙。 路上时不时有收工回家或者串门的乡亲路过,一眼就能瞅见院里的动静。 他不好追出去拉扯,那样更显眼,也让大哥面子上不好看。 他就那么站了一会儿,直到大哥的背影完全看不见了,才慢慢转过身。 心里头五味杂陈,像打翻了调料铺子,酸甜苦辣咸混在一起,说不清是啥滋味。 现在重新活过来,一点点重新感受到家人的温度,他才痛彻心扉地明白,自己曾经丢掉的是什么。 他不能再像个没断奶的孩子一样,一味地接受哥哥姐姐的接济,拖累他们。 往后的日子,是好是赖,都得靠他自己,把这副担子稳稳地扛起来。 “媳妇,你先进屋歇着,我把这点衣服洗完就回去。” 谢成回头,冲还站在井台边的何婷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涩意,但更多的是坚定。 他重新蹲回井边,把没洗完的衣服捞起来,用力地搓着。 冰凉的井水刺激着手上的皮肤,却让他有些纷乱的思绪慢慢沉静下来。 何婷拎着那个沉甸甸的布口袋,站在原地看了看谢成的背影,又看了看院门外空荡荡的土路。 她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把布口袋拎进了堂屋,放在了炕沿上。 她知道,这里头不光是十斤苞米面,更是大哥的一份心,和谢成心里那份说不出的愧疚和决心。 等谢成洗完衣服,一件件抖开,晾在院子里的麻绳上。 晚风渐起,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半湿的衣襟微微晃动。 谢成在洗衣服时,何婷也在灶台上忙活,晚上做的是苞米面掺白面做的酸菜猪肉饺。 一个个胖嘟嘟的,挤在盘子里,油汪汪的,冒着热气,里面放的猪油渣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人食指大动。 “今天馅调得多,包得多了点。” 何婷轻声问了一句,“要不要……给爹娘那边送点过去?让爸妈也尝尝。” 谢成看着那一大盘蒸饺,点了点头:“嗯,吃完了送过去。” 两人在炕桌边坐下。 蒸饺皮不算薄,但因为是烫面,口感还算软和。 里面的馅是酸菜、猪肉,还有何婷特意剁碎了的猪油渣,拌了荤油,喷香。 咬一口,酸菜的爽脆、油渣的焦香混在一起,在这个刚刚能填饱肚子的年头,简直是难得的美味。 何婷吃得小口,很珍惜的样子,咬一口,细细地嚼,嘴角沾了一点油光。 她吃了两个,就忍不住往谢成碗里夹,嘴里还念叨:“你多吃点。我吃不了这么多。” “你也吃,怀着娃呢,得多吃点。”谢成把她夹过来的饺子又夹回她碗里一个。 “太香了,” 何婷咽下嘴里的食物,有点不好意思地舔了舔嘴角的油渍,小声说。 “就是油放得有点多,猪油渣也搁了不少。咱俩这么吃……是不是太……太奢侈了?让别人知道,该说咱们不会过日子了。” 谢成被她这小心翼翼又满足的小模样逗笑了,伸手过去,用指腹轻轻蹭掉她嘴角那点油光,又顺势捏了捏她的脸颊,手感细腻,带着刚吃过热食的暖意: “傻媳妇,吃个苞米面蒸饺就叫奢侈了?这才到哪儿。等你男人以后赚了钱,咱天天吃白面蒸饺,三鲜馅的,猪肉大葱的,换着花样吃。顿顿有肉,管够。那才叫好日子。” 何婷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一直红到耳朵根。 她羞赧地拍掉谢成的手,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水汪汪的,没什么威力,倒像是撒娇: “你这嘴……现在怎么跟抹了蜜似的?什么话都往外说。以前咋没看出来,你脸皮这么厚呢?” 以前的谢成,那真是闷葫芦一个,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在家里跟她几乎没话,整天耷拉着脑袋,眼神躲闪,看人都不敢正眼看。 现在倒好,不光眼神亮了,腰杆直了,这嘴也跟开了窍似的,什么“媳妇”、“等你男人赚钱”、“好日子”,张口就来,甜得很,也……厚脸皮得很。 “两口子关起门来过日子,要啥面子?” 谢成大大咧咧地一笑,夹起一个饺子整个塞进嘴里,嚼得喷香,含糊不清地说。 “脸皮厚点,才能把媳妇哄高兴了,把日子过红火了。要那薄脸皮有啥用?能当饭吃还是能当钱花?” 他上辈子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心里有点啥,闷着不说;想做点啥,憋着不做。总觉得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心比天大,结果呢? 把媳妇的心伤透了,把好好的家作散了,最后落得那般凄惨下场。 重活这一回,他早就把那点没用的“面子”看得透透的。 对媳妇,对家人,实实在在,热热乎乎,比什么都强。 脸皮厚点咋了?能把日子过好,能把媳妇孩子护周全,那才是真本事。 何婷被他这话说得心里头甜丝丝,暖洋洋的,嘴上却不肯认输,又白了他一眼,低头小口吃自己的饺子,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第十八章 给爸妈带酸菜猪肉蒸饺去 两人吃饱喝足,谢成找了个家里以前腌咸菜用的小陶盆,洗刷干净。 何婷捡了十来个蒸饺,整整齐齐码在盆里,差不多有小半盆。 又找了块干净的笼屉布,用水淋湿,拧得半干,盖在饺子上,既能保温,又能防止饺子皮被风干。 “我送去就回,你看家。” 谢成端起小陶盆,对何婷说。 “嗯,路上慢点,看着点脚下,天黑了。”何婷送他到门口,轻声叮嘱。 “知道了。” 谢家老两口跟大哥谢军一家住在一起,就在堡子中间偏东头的位置,从谢成家走过去,也就几分钟的路。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深秋的傍晚,暮色四合,远处的山峦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村子里很安静,只有零星几点昏黄的煤油灯光从窗户纸透出来,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或者谁家大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吆喝声。 土路坑坑洼洼,谢成端着盆,走得很小心。 路上碰到两个扛着锄头收工回来的同村男人,擦肩而过时,对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也没打招呼,眼神平平地就移开了。 谢成也不在意。 以前的他在村里就是个小透明,性子孤僻,不爱说话,跟谁都不亲近,村里人早就习惯了当他不存在。 他也不指望一下子就能改变别人对他的看法,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慢慢来。 走了没一会儿,就到了谢家老宅。 院子比谢成家大一些,也是黄土夯的院墙,年久失修,有些地方都塌了豁口。 木头大门半敞着,没关。 几只芦花鸡正在院子里刨食,听到脚步声,警惕地抬起头,“咯咯”叫了两声。 正房是三间低矮的土坯房,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看着有些年头了,是村里最常见的模样。 整个谢家堡子,能盖得起红砖瓦房的,也就那么两三户人家,屈指可数。 “妈,在家不?” 谢成站在院门口,朝屋里喊了一声,这才端着盆迈步进了院子。 堂屋的门帘一动,李香琴趿拉着一双鞋底都快磨平、补了好几个补丁的千层底布鞋,从屋里迎了出来。 屋里没点灯,有点暗,老太太眯着眼看了两秒,才看清是谢成,脸上立马露出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 “成子?你咋来了?吃晚饭没?快,快进屋,外头凉。” 自打谢成开春结婚分家单过,这小半年里,除了逢年过节不得不碰面,谢成几乎没主动上过爹娘的门。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老母亲心里是既意外又高兴,连忙掀开门帘让他进去。 两人前一后进了堂屋。 堂屋里没点火炕,有点阴冷。 东屋是谢成爹娘住的屋子,门开着,能看见炕上坐着个人影。 西屋门关着,那是大哥大嫂的房间。 听到动静,西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大嫂陈阿娣从里面走出来。 她个子不高,有点瘦,穿着件半旧的碎花罩衫,头发在脑后挽了个松松的髻。 她看见谢成,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在他手里端着的陶盆上扫了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话里带着明显的刺: “哟,成子来了?这大晚上的,还端啥好东西过来?家里晚上吃的窝头咸菜,早就对付完了。你这金贵东西,还是留着自己个儿吃吧。你们小两口刚成家,日子不容易,我们这当哥嫂的,可帮衬不上啥。” 她这话说得阴阳怪气,夹枪带棒,明着是说谢成家日子难,暗里是埋怨谢成以前不懂事,拖累大哥,也暗指谢成现在“装阔气”。 “你少说两句!没人拿你当哑巴!” 谢军紧跟着从西屋出来,脸色不太好看,瞪了陈阿娣一眼,语气带着不满和警告,“回屋看孩子去!” 再怎么说也是亲兄弟,陈阿娣说话这么难听,实在让人下不来台,也伤感情。 陈阿娣被丈夫一吼,脸上有点挂不住,但又不敢真跟谢军顶嘴,只是不服气地撇了撇嘴,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转身“砰”一声关上了西屋的门,没再出来。 谢成像是没听见陈阿娣那些话似的,脸上表情都没变一下。 他早就料到可能会有这一出。 上辈子大嫂就因为他拖累大哥家,没少给他脸色看。 这辈子,他理解,也不怨。 他将手里的小陶盆放到堂屋那张黑漆漆、坑洼不平的旧炕桌上,掀开上面盖着的湿屉布。 “妈,这是婷婷下晌包的酸菜猪肉蒸饺,拌了点猪油渣,香。还热乎着,你跟爸尝尝。” 谢成语气平常,就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东屋炕上,谢成的爹,谢长根,靠着炕琴坐着。 老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很多,头发花白了大半,脸上皱纹深刻。 他早年给生产队干活时,从山上摔下来,砸到了腿,伤势太重,膝盖以下没能保住,截肢了。 这些年全靠李香琴里外操持,也靠着大儿子谢军帮衬。 此刻,谢长根看着小儿子,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点了点头,声音有点沙哑: “成子啊,有心了。有啥吃的,你们自己留着吃就行,我跟你妈这儿有粮食,饿不着。你要是缺啥少啥,别抹不开面儿,尽管开口,家里有,就给你拿。” 听着老爹这话,谢成心口猛地一酸,像是被醋泡过,又涩又胀。 他鼻子都有点发堵,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屉布,掩盖住瞬间泛红的眼眶。 上辈子,他就是个混账王八蛋!丢下残疾的老爹,丢下为他操劳一辈子、早早白了头的老娘,丢下替他扛事、被他掏空家底的大哥,一走了之,十年杳无音信! 他简直不敢想,自己跑了之后,爹娘是怎么熬过来的,大哥是怎么撑起这个家的。 现在想起来,他恨不得穿越回去,抽死那个狼心狗肺的自己! “爸,我啥都不缺,你们放心。” 谢成使劲把那股酸涩压下去,抬起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我现在能干活了,能赚钱了。以后,该是我孝敬你们。” 李香琴拉着他,让他在炕边坐下,自己就站在他旁边,絮絮叨叨地说起家常,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成子啊,你这几天忙啥呢?我看你气色比前阵子好多了……对了,你老舅前几天托人捎信来了,说过些日子要回来看看我。他出去有好几年了吧?听说在外面混得……还行?” “老舅?” 旁边的谢军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不赞同和嫌弃。 “妈,你听他瞎吹?他那个人啥样你还不清楚?从小就游手好闲,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能混出啥名堂来?你别听他忽悠几句就又心软,回头又被他哄了去。” “那是你老舅!怎么说话呢!” 李香琴不满地瞪了大儿子一眼,但语气里也没多少底气。 她这个弟弟,比她小十来岁,从小被爹娘宠着,确实不怎么成器,快三十了也没个正经营生,媳妇也没娶上。 前几年说跟人出去闯荡,这一去就好几年没音讯。 “老舅又咋了?他才比我大三岁,今年都三十了,能本本分分娶上个媳妇,安安生生过日子就不错了,还‘混得不错’?” 谢军心直口快,向来有什么说什么,对这个不着调、总想投机取巧的老舅,他是打心底里看不上,也怕老娘又被骗。 谢成坐在炕边,听着母亲和大哥的话,心里微微一动。 他摸了摸下巴,顺着话头,像是随口问了一句: “老舅……说没说去哪发展了?这年头,出去打工可不容易吧?城里招工,好多都要本地户口,还得有单位介绍信。外地人去了,人生地不熟的,连个住的地方都难找,活更不好找。” 他说的这是实情。 1987年,城乡壁垒还很森严。农民进城,被称为“盲流”,管理很严。 没有本地户口,没有单位接收,想在城里找个正经工作,难如登天。 跟后来民工潮汹涌、各地大开绿灯的年代比起来,现在出去“闯荡”,风险和难度都不是一般的大。 老舅那种性子,能在外面“混得不错”?谢成心里也画了个问号。 第十九章 媳妇不爱喝冰红茶 “你老舅?好像说是……跟着南方来的什么大老板混呢!具体干啥我也没听太明白。” 李香琴皱着眉头,努力回想着,抬手拍了下自己的大腿,有些懊恼。 “唉,我这脑子,上了岁数不中用了。他是托咱们村去镇上赶集的刘老蔫捎的口信,不是正经写信,就说要回来看看,在外头混得还行。刘老蔫那人传话也传不利索,我听了转头就忘了大半,就记着个‘大老板’、‘南方’。” “你这人,学个话都学不明白。人家说十句,到你这就剩三句,还丢两句。” 谢长根在炕上听着,无奈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就你能耐!就你耳朵好使!下回再有捎信的,让你竖着耳朵听去!我看你能听出个花来不?” 李香琴被老伴一说,脸上有点挂不住,狠狠白了谢长根一眼,语气带着点被戳破的恼羞成怒。 她转过头,又拉住坐在炕边的谢成的手,粗糙的手掌摩挲着儿子年轻却已经有了薄茧的手背,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心疼。 “你过来,就为送这点饺子?留着你们小两口自己吃得了,刚分家单过,日子正紧巴的时候,有点好吃的,紧着你自己跟婷婷。她怀着身子,也得补补。” 在她眼里,这个小儿子从小性子就闷,有啥事都憋在心里,受了委屈也不说。 如今刚成家,屋里要啥没啥,手里没粮,兜里没钱,她这个当娘的,怎么能不日夜惦记着,揪着心。 谢成感受着手背上母亲粗糙温暖的触感,心里又暖又酸。 他脸上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语气稳当,带着让人安心的笃定: “妈,真没事,家里粮食够吃,饿不着。我这几天在镇上找了个力气活,跟了个靠谱的老板,说好了能干挺长一段时间,工钱也合适。你就放心吧。” “靠谱吗?真靠谱?” 李香琴一听,眉头立刻又皱紧了,脸上的担忧更浓。 “可别是遇上那黑心的老板,光让你们干活,到时候活干完了,一拍屁股不认账,赖工钱!那不就白受累了?这年头,这样的事可不少见!” 这年月,农村冬闲,地里没啥活。 有本事的男人要么在家“猫冬”,要么就上山下套子、刨点山货换钱。 真正敢出去打工的少,人生地不熟,被骗了工钱、干了活拿不到钱的事,十里八乡隔几年总能听说那么一两桩。 老母亲一听儿子出去“找活”,第一反应就是担心这个,生怕儿子吃亏上当,白挨累。 “放心吧妈,我都去试了两天了,人家主家挺实在的,不是那种人。” 谢成耐着性子,脸上带着笑,用尽量轻松的语气解释。 “就算……就算最后真不给现钱,人家也说了,能给抵粮食,总之亏不了。你儿子我这么大人了,心里有数。” 他不敢说真话,不能告诉爹娘他是在一个三十多年后的陌生世界,给一个不认识、甚至可能克扣他工钱的工头干活。 那样只会让爹娘更担心,日夜悬心。 他只能把话说得模糊但肯定,让老人稍微安心些。 见他说得这么笃定,李香琴盯着他看了几眼,见他眼神清亮,神情坦然,不像以前那样躲躲闪闪,心里那点疑虑才稍稍放下些。 她叹了口气,没再多问具体是啥活、在哪干,只是又拉着他,絮絮叨叨叮嘱了好多: 要跟老板工友处好关系,别惹事;干活注意安全,别伤着;好好跟何婷过日子,别犯浑,别吵架……反反复复,说了好多遍。 谢成都一一应下,没有丝毫不耐烦。 上辈子,他想听这些唠叨都听不到。 此刻听着母亲这些琐碎又温暖的叮嘱,只觉得每一个字都珍贵无比。 从爹娘家出来,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深秋的夜晚,星子稀疏,冷风一阵阵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土路两边的农家,窗户里透出的煤油灯光昏黄微弱,像一只只疲倦的眼睛。 谢成紧了紧身上的旧棉袄,端着空了的陶盆,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 路上碰到同村一个扛着铁锹、看样子是刚去地里看水回来的长辈,谢成停下脚步,主动笑着招呼了一声:“三叔,才回来啊?” 那位被叫做“三叔”的老汉愣了一下,借着微光眯眼看了看他,似乎有点意外谢成会主动打招呼,含糊地“嗯”了一声,点点头,就擦肩过去了,没多说什么。 谢成也不在意,继续往前走。 两世为人,村里好些人的面孔、名字,在他的记忆里都已经模糊了。 可走在这条熟悉的、坑洼的土路上,呼吸着带着柴火和泥土味道的寒冷空气,那份属于乡土、属于“老家”的熟稔和亲切,还是让他心里头暖乎乎的,有种脚踏实地的归属感。 上辈子他沉默寡言,像个影子,在村里独来独往,结了婚没多久又一走了之,彻底断了和这里的联系。 到头来,他在那个陌生的城市里,连个能说句真心话的朋友、老乡都没有,像个孤魂野鬼。 这辈子,他得把这些人情世故、乡里乡亲的温度,一点点重新捡起来。 日子是过出来的,人情也是处出来的。 快走到家时,远远看见自家窗户里透出那一点熟悉的、暖黄色的光。 他的心一下子就安稳下来,脚步也加快了些。 推开院门,堂屋的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光从里面漏出来。 他掀开门帘进去,一股暖意混合着淡淡的、好闻的皂角味扑面而来。 何婷正坐在炕沿上,就着炕桌上那盏煤油灯昏黄的光,低着头,手里飞针走线,缝得格外认真。 她微微蹙着眉,嘴唇轻轻抿着,神情专注。手里拿着一块黑色的、看起来挺厚实的布料,针脚走得又细又密。 “缝啥呢?这么认真。” 谢成脱了鞋,爬上炕,凑到她身边,好奇地问。 干活出汗,身上有点味儿,他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怕熏着她。 “给你做条裤子。” 何婷听到他声音,手上动作没停,头也没抬,只是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露出一个藏不住的、柔柔的笑意。 “我陪嫁过来的这块新布,是斜纹咔叽的,厚实,耐磨,穿着挺括。一直没舍得用,正好给你做条出门穿的裤子。你去镇上干活,见人,总不能老穿着那身打补丁的旧裤子,让人看着……不好。” 谢成心里猛地一酸,像被醋泡过,又涩又胀。这块布他知道。 是何婷出嫁前,她娘省吃俭用,攒了差不多半年的布票,又咬牙添了点钱,才在镇上供销社扯回来的好料子。 是何婷压箱底的宝贝,原本是留着以后有了孩子,或者逢年过节给自己做件体面衣裳的。 可现在,她却毫不犹豫地拿出来,要给他这个曾经让她伤透了心的男人做裤子。就因为他要“出门干活”、“见人”。 上辈子他真是瞎了眼,猪油蒙了心! 放着心里眼里全是他、把最好的都留给他的媳妇不知道疼,非要去信外面那些虚情假意、别有用心的鬼话! 他简直混账透顶!该死! “媳妇……” 谢成声音有点发哽,他伸出手,轻轻按住何婷正在穿针引线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尖因为用力捏着针而有些发白。 “以后……有好料子,都留给你自己做衣服。我有的穿,不用你费这个劲,熬夜点灯地做。你……你现在怀着身子,不能总这么低着头做针线活,伤眼睛,对脖子也不好,歇着吧,嗯?” 何婷没说话,只是轻轻把手从他手掌下抽了出来,继续拿起针,对着灯光眯眼穿线,然后低下头,又一针一针,认认真真地缝起来。 你说你的,她缝她的,手里的针脚走得又快又稳,又密又齐,带着一股子温柔的执拗。 谢成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知道劝不住,心里那处最软的地方塌陷得一塌糊涂。 他叹了口气,没再强行阻拦。 转头看见炕桌另一边,放着那个玻璃瓶,里面琥珀色的冰红茶还剩大半瓶,一口没动。 他拿过瓶子,拧开盖子,递到何婷嘴边。 “这东西,你咋一口没喝?放久了该坏了,浪费。”谢成轻声说。 何婷就着他的手,凑过去小小地喝了两口,立马皱起了秀气的眉头,把瓶子推了回来,还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一脸嫌弃: “这啥啊?甜不甜,苦不苦的,还一股子……茶叶味?怪怪的,不好喝。” 她从小就不爱喝茶,嫌苦。 这甜不甜、苦不甜,还带着气泡和奇怪香精味的饮料,实在不对她的口味。 “这是……用红茶做的汽水,你不喜欢喝茶啊?” 谢成心里暗暗记下了。 下次再去2023年那边,不给她带这个了。 那边商店里花花绿绿的饮料多的是,橘子味的,苹果味的,还有那种甜甜的乳白色饮料(他后来知道叫“营养快线”或“AD钙奶”),肯定更合她口味。 还有麦乳精,那东西在八十年代可是高级营养品,又香又甜,孕妇喝最好。 “不喜欢就不喝了,以后不买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了,确实不如买点粮食、割点肉实在。” 何婷要的就是他这句话。 在她朴素实在的观念里,什么稀奇古怪的饮料,什么亮晶晶的发卡(虽然她心里偷偷喜欢),那都是不当吃不当喝的“闲物”。 只有实打实的粮食、能补身子的肉蛋,才是过日子的根本。 当然,那个蝴蝶抓夹,她是真喜欢,已经偷偷用干净手绢包好,藏在了炕柜最里面的角落,没人的时候才拿出来,对着昏暗的光线看看,心里甜丝丝的。 谢成也没再多说,仰起头,“咕咚咕咚”几口,把玻璃瓶里剩下的冰红茶全喝了。 别说,这带气又冰过的甜水喝下去,还挺解乏。 他抹了抹嘴,把空瓶子放在一边,往后一仰,直接躺在了热乎乎的炕上,长长舒了口气。 明天要起大早去工地干活,那是实打实的力气活,今天必须歇够了,把精神养足,不然明天没力气扛东西,干不动活,那工钱可就悬了。 晚上俩人又加了顿简单的“宵夜”,其实还是晚饭剩下的蒸饺,在锅里熥了一下,配着何婷用新米熬的白米粥。 粥熬得火候正好,黏黏糊糊,米油都熬出来了,米香十足。 俩人都就着咸菜,喝了两大碗,浑身暖烘烘的。 以前在村里,普通人家都是一天两顿饭,晌午一顿,晚上一顿。 可如今谢成要出去干重体力活,何婷怀着孕也需要少食多餐补充营养,俩人一商量,干脆改成了一天三顿,虽然每顿可能简单点,但一定要往饱了吃,不能亏了身子。 第二十章 工地的第一次开工 第二天凌晨,估摸着才四点钟,外面还黑得像泼了浓墨,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窗户纸透进来一点极其微弱的、属于黎明前的青灰色。 谢成就轻手轻脚地爬起来了。 他动作很轻,生怕吵醒身边熟睡的何婷。 可何婷觉浅,还是被他穿衣的悉索声惊动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向窗外,又看向正在摸黑穿棉袄的谢成,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软软糯糯的:“这么早啊?天还黑着呢……” “嗯,得早点走,路远。” 谢成俯下身,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她朦胧的睡颜,伸手给她把肩头的被子往上掖了掖,声音放得极轻,像耳语。 “你接着睡,在家好好的,按时吃饭。我晚上……估计得天擦黑才能回来,不用等我,困了就自己先睡,知道不?” “知道了……你路上小心点。” 何婷含糊地应着,听着他轻手轻脚穿上鞋、拿起什么东西、然后轻轻带上门出去的细微动静,意识又渐渐模糊,趴在被窝里,心里惦记着,却又被温暖的睡意包裹,想着想着,又沉沉睡了过去。 只是这一次,心里是踏实的,知道男人是去正经干活,为这个家奔忙。 谢成摸黑走到后屋,侧耳贴在通往前屋的门上仔细听了听,何婷的呼吸声重新变得匀长。 他这才彻底放心,转身,面对那扇木门。 凌晨的寒意更重,后屋里冷飕飕的。 他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握住铁插销,轻轻拔开,推门。 “吱呀。” 门外平整的柏油路静静延伸,路边的路灯还亮着,散发着乳白色的光,安静地照着空无一人的街道。 远处城市的方向,有隐约的、低沉的嗡鸣,那是沉睡的都市即将苏醒的呼吸。 他一步跨过去,反手关好门,插上插销。 不敢耽搁,紧了紧身上单薄的旧棉袄(在2023年这边显得格外突兀和寒酸),凭着昨天牢牢记在脑子里的路线,迈开步子,朝着工地的方向快步赶去。 答应了郭剑六点到,就绝不能迟到。 这年头(指他认知里的“这年头”),找个靠谱的、能给现钱的力气活不容易,第一印象很重要,不能因为迟到这种小事丢了刚到手的饭碗。 这一路,全靠两条腿。 凌晨太早,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偶尔有早班的环卫工开着小车驶过。 公交车还没开始运营。 他只能闷头往前走,越走身上越热,额角甚至冒出了细汗。 走了快一个小时,天色渐渐亮了起来,远处工地的轮廓在晨曦中显现。 等他气喘吁吁地走到工地大门口时,门口的早餐摊已经支起来了,炸油条、蒸包子、卖豆浆的,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不少早到的工人正围在摊子前买早饭,闹哄哄的,充满了生气。 “老弟!这边!”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谢成循声望去,看见郭剑正站在一个包子摊边上,手里拿着个咬了一半的肉包子,冲他使劲挥着手。 谢成赶紧快走几步过去,擦了擦额头和脖子上的汗。 走了一路,棉袄里头都汗湿了,贴在身上,冷风一吹,又有点凉。 “郭哥,早。” “早啥早,我都吃完一个了。看你这一头汗,走过来的?” 郭剑上下打量了他一下,把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又从摊主那拿过两个用塑料袋装着的、还冒着热气的大肉包子,又递过来一杯封着口的豆浆,一股脑塞到谢成手里。 “赶紧的,趁热吃,刚出锅,香着呢。这边吃边走去项目部,领工具。” “郭哥,这……包子多少钱,我给你。” 谢成连忙摆手。 出来干活都不容易,都是卖力气赚的辛苦钱,他不能这么心安理得地白吃人家的东西。 昨天是冰红茶,今天是包子豆浆,人情欠多了,他心里不安。 “别跟我外道!” 郭剑把脸一板,故作不悦,拍了拍他的肩膀,推着他往工地里走。 “几个包子一杯豆浆,值当啥?赶紧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中午饭我可不管你啊,得你自己解决。快走快走,别磨叽了。” 郭剑看得出来,这小伙子是真不容易。 就算是从最近的镇上走过来,也得一个多小时。 看他这身洗得发白、还打着补丁的旧棉袄,脚上自家做的、沾满泥的破棉鞋,就知道家里条件指定不好。 能帮一把是一把,结个善缘,以后用着也顺手。 再说了,一天从这小子工钱里多捞二十五呢,这点包子豆浆,不算啥。 谢成见他这么说,心里感激,也不再矫情,诚恳地道了声谢: “那……谢谢郭哥!” 他拿起包子,大口吃了起来。 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滚烫的肉汁差点烫了嘴,满嘴流油,香得他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他已经不记得多久没吃过这么实在、这么香的肉包子了。 就着热乎乎的豆浆,三下五除二,两个大包子就下了肚,浑身都暖了起来,也有了力气。 吃过早饭,郭剑熟门熟路地带他去项目部,找了个管物资的,领了一双厚厚的劳保线手套,还有一个黄色的、印着“安全第一”字样的新安全帽。 郭剑把安全帽扣在谢成头上,帮他调整好下巴那里的带子,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嗓门洪亮: “行了!一会儿干活就跟着我,人家钢筋工、木工、瓦工要啥材料,你就帮忙搬啥。眼里有点活,手脚勤快点,看见啥能搭把手的就伸把手。咱们这活儿,没啥技术,拼的就是个力气和眼力见。勤快点,总没错,没人会说你啥,工头看着也高兴。” 工地的力工,确实没什么技术含量,就是纯粹的体力付出。 但会不会来事,眼里有没有活,差别很大。 勤快的,工头愿意用,有活先想着你;偷奸耍滑、眼里没活的,干两天就得被撵走。 谢成用力点点头,把劳保手套戴上,大小正合适。 他扣紧安全帽,跟着郭剑往正在施工的那栋楼走去。 楼才盖到七八层,还是毛坯,水泥框架裸露着,楼梯没有扶手,就是用木板临时搭的,踩上去“嘎吱”响,还有些晃悠,旁边就是几十米高的悬空,看着就让人腿肚子发软,心惊胆战。 可工人们都走得熟门熟路,如履平地。 谢成咬紧牙关,深吸一口气,眼睛尽量不往下看,盯着前面工人的脚后跟,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不能怂,第一天就怂了,以后这活就别想干了。 到了干活的那一层,喧闹声、机器的轰鸣声瞬间放大了无数倍。 电钻声、切割机声、锤子敲打声、工人的吆喝声混在一起,震耳欲聋。 空气里弥漫着水泥灰、金属和汗水的混合味道。 郭剑把他带到一个穿着脏兮兮迷彩服、正在指挥人搬钢筋的工头模样的人面前,说了几句。 那人看了谢成一眼,点点头,随手一指旁边堆成小山一样的螺纹钢: “去,把那堆钢筋,搬到那边,靠着墙码整齐,一会儿吊车要用。小心点,别砸着脚!” “哎!”谢成应了一声,立刻走过去。 那钢筋有小拇指粗,五六米长,一根就有好几十斤。 他弯下腰,憋住一口气,双臂用力,一次扛起三根,沉甸甸的重量瞬间压在肩膀上,腰腿一齐用力,才勉强站稳。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挪到指定的墙边,小心地放下,码好。 就这么一趟,额头上就见汗了,手心隔着劳保手套,也被粗糙的钢筋硌得生疼。 放下,回去,再扛。一趟,两趟,三趟……刚开始几趟还行,仗着年轻力壮,还能撑住。 可干了不到一个小时,胳膊就开始发酸发胀,肩膀被压得火辣辣地疼,腰也有点直不起来。 这工地的活,跟农村的农活完全不一样。 农活是慢功夫,耗时间,但可以喘口气,歇一歇。 这工地上的力工活,那是实打实的硬力气,抢时间,赶工期,一个活接着一个活,根本没多少喘息的机会。 刚搬完钢筋,那边又叫“来两个人,把这车砂浆推过去!”;刚推完砂浆,这边又喊“水泥!这边缺两袋水泥!” 一上午下来,谢成感觉自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里面的单衣早就被汗水浸透了,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外面套着的旧棉袄也沾满了水泥灰,变得灰扑扑、硬邦邦的。 胳膊酸疼得几乎抬不起来,手心火辣辣的,虽然戴着手套,还是磨出了好几个明显的红印子,有一个地方甚至破了皮,渗着血丝。 腰更是像要断了一样,又酸又沉。 全凭着年轻,身子骨底子好,加上心里那股“一定要撑住、一定要赚到钱”的狠劲,硬生生挺了下来,没喊一声累,没偷一点懒。 “歇会儿歇会儿!都过来喝水!” 中午十一点多,太阳明晃晃地升到了头顶,虽然已经是秋天,但工地上没什么遮挡,加上高强度的劳动,还是又热又燥。 郭剑提着一个大塑料袋上来,里面装着满满的、瓶身上还挂着水珠的冰镇矿泉水。 他扯着嗓子冲这一层干活的工人们喊了一声,“都过来,一人一瓶,歇半小时,下午再干!” 工人们像听到赦令一样,纷纷放下手里的活,围拢过来。 一个个都是灰头土脸,汗流浃背。谢成也拖着酸疼的腿走过去,从郭剑手里接过一瓶水。 塑料瓶子冰凉刺骨,握在手里,那股凉意顺着手心一直传到酸痛的胳膊。 他拧开盖子,仰起头,“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瓶。 冰凉的水顺着火烧火燎的喉咙滑下去,瞬间驱散了胸腔里的燥热,浑身的疲惫好像也随着这口水散掉了一点点。 “郭哥,又让你破费了。” 谢成抹了把嘴边的水渍,看着郭剑,语气里满是真诚的感激。 “帮我找活就算了,中午还总给我买水喝,这……我这心里太过意不去了。” 不管在哪个年代,能遇上一个愿意主动伸手拉你一把、给你点关照的人,都不容易。谢成心里是记着这份情的。 郭剑正自己拧开一瓶水喝着,闻言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谢成的后背,拍得谢成差点呛着。 “老弟,你想多了!这水可不是我掏钱买的,是项目部,就是出钱的老板,统一给买的,老板精着呢,花这点小钱,省得咱们真有人脱水躺倒了,那他赔得更多,还耽误工期!不是我跟你客气,用不着记我人情。” 原来是这样。 谢成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心里却有些感慨。 这老板……还挺会算账,也挺讲究。 他上辈子九十年代末也在工地干过,那时候的老板,恨不得把工人当牲口用,往死里使唤。 别说冰水、绿豆汤,能按时发工钱不克扣,就算是有良心的了。 哪里会管你热不热,累不累。 这2023年,果然是不一样了,至少在“表面功夫”上,做得周到些。 歇了没多一会儿,也就二十来分钟,楼下就传来了开饭的铃声和吆喝声。 工人们都三三两两,起身往楼下走。 郭剑把空瓶子扔进旁边一个专门的大编织袋里,冲谢成挥了挥手,转身就朝着工地大门的方向走,看样子是要出去。 “郭哥,你不去食堂吃饭啊?” 谢成纳闷地喊住他。 食堂的饭是免费的,虽然可能不好吃,但管饱啊。 出去吃,又得花钱。 “我?”郭剑回过头,脸上露出一点嫌弃的表情,摆摆手。 “我可不去吃那食堂的大锅饭,清汤寡水没油水,米饭还夹生。我出去,街对面有家小馆子,炒个菜,吃碗面,对付一口得了。走了啊!”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脚步轻快。 谢成看着他的背影,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食堂的饭…… 真有那么难吃?再难吃,也是不花钱就能吃饱的啊。 他现在每一分钱都得算计着花,可舍不得出去下馆子。 填饱肚子,有力气干活,才是最重要的。 好不好吃,在饿肚子和省钱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他跟着其他工人,朝着工地角落那个用彩钢板搭起来的简易食堂走去。 第二十一章 没带饭盆的大胃王 心里琢磨着食堂免费管饱这事儿,谢成跟着大部队的工人,一起涌进了工地角落那个用蓝色彩钢板搭起来的简易食堂。 一进去,好家伙,里头闹哄哄的,说话声、碗筷碰撞声、打饭的吆喝声混成一片,充满了鲜活的热乎气。 工人们都端着自个儿的不锈钢小饭盆,在一个窗口前排起了不算整齐的队伍。 窗口后面摆着几个大号的、边缘有些磕碰了的铝盆,盆里是热气腾腾的炖菜,白色的水蒸气混合着饭菜的香味,一个劲儿地往人鼻子里钻,勾得肚子里的馋虫更闹腾了。 谢成也跟着排到了队伍后面。 他前头是个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的汉子,身上工服沾满了泥点子,正跟旁边人抱怨昨天搬的水泥太沉。 谢成一边听着,一边默默往前挪。眼看着快排到自己了,他才猛地想起——饭盆! 自己没带饭盆!早上来得急,又忘了这茬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上,空的。 心里“咯噔”一下,有点慌。 “下一个!快点!”打饭的大娘嗓门挺大,带着点催促。 轮到谢成了。 他空着手走到窗口前。 打饭的是个看着五十多岁的大娘,系着个有些油污的白围裙,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用个黑色的发网兜着。 她抬眼看了看谢成,又看了看他空着的两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不怎么好: “你的饭盆呢?小伙子,第一天来啊?不知道吃饭要自带饭盆?不拿饭盆,你准备用手捧着吃啊?还是用帽子接?” 谢成脸上一热,顿时有点窘,耳朵根都发烫了。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赶紧赔着笑解释: “大娘,对不住,对不住。我……我真是第一天来,早上来得急,光想着干活了,把这茬给忘得死死的了。您看……能不能……借我一个用用?就一顿,吃完我立马给你洗干净送回来,保证不带走,摔了碰了我赔!” 他也是急糊涂了,光惦记着干活赚钱,压根没想起在工地吃饭还得自备“装备”这回事。 以前在老家,要么在家吃,要么带个窝头咸菜就对付了,哪有这么“正规”。 打饭的大娘看着他。 小伙子年纪不大,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青涩,皮肤是健康的麦色,但眼神清亮。 身上的旧棉袄洗得发白,袖口磨得起毛,一看就是家里条件不好的。 此刻一脸窘迫,急得额角都冒汗了。大娘心里那点不耐烦消了些,叹了口气,嘟囔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毛毛躁躁的……” 她转身,从身后一个矮柜子里拿出一个洗得干干净净、但边角也有点磕碰了的不锈钢饭盆,递给他。 手里的长柄大铁勺也没停,舀起满满一大勺菜,“哐当”一声扣进盆里。 菜是白菜炖豆腐,里面还能看见几片肥肉片,油花浮在表面。 又舀了半勺看起来是土豆片炒辣椒的菜盖在上面。 盆子不大,但装得满满当当,冒了尖。 “给,就这个盆,记得啊,吃完洗干净给我送回来,可别给我顺走了。这盆可是公家的,丢一个我得挨说。” 大娘把盆递给他,又叮嘱了一句。 “谢谢大娘!太谢谢您了!您放心,指定洗干净还您,绝不拿走!” 谢成连忙双手接过沉甸甸、热乎乎的饭盆,连声道谢,心里头暖乎乎的。 出门在外,能碰上这么个肯行方便的,不容易。 他端着饭盆,在闹哄哄的食堂里找了个靠墙边的空位置坐下。 不锈钢的长条桌凳,油乎乎的,他也顾不上了。 拿起筷子,就大口吃了起来。 白菜炖得软烂,豆腐吸饱了汤汁,虽然油水不算多,味道也偏清淡,主要是咸味,可对干了一上午重体力活、早就前胸贴后背的谢成来说,这热乎乎、能管饱的饭菜,已经是顶好的美味了。 他吃得很快,呼噜呼噜,没一会儿,一盆饭菜就见了底,连菜汤都拌着饭刮干净了。 肚子好像才垫了个底。 他犹豫了一下,看着窗口那边好像还能添,就端着空盆,又走了过去,有点不好意思地对大娘说: “大娘……那个,我没吃饱,能……能再添点吗?” 打饭的大娘正给后面的人打饭,扭头一看是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空空如也的饭盆,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点笑模样: “行啊,小伙子,挺能吃啊。来,盆给我。” 她接过盆,又是满满一大勺菜扣进去,米饭也压得实实的。 “现在的小年轻,好多都不爱吃食堂这饭,嫌没油水,味道淡,就你吃得香。多吃点,干活才有力气。” “这饭菜挺好的啊,免费的还管饱,出去吃还得自己花钱,多不划算。” 谢成接过重新变得沉甸甸的饭盆,嘿嘿一笑,老实地说。 他说的是大实话,在吃饱肚子和省钱面前,味道好不好,根本不在他考虑范围内。 “是这么个理儿。” 大娘点点头,语气里带着点感慨。 “可现在的年轻人,不这么想喽。都爱吃外面快餐店那些,什么盖浇饭、麻辣烫,味道重,油大,吃起来过瘾。咱们这食堂的清汤寡水,人家吃不惯。也就你们这些实在干活、知道钱难赚的,不挑嘴。去吧,多吃点。” 谢成道了谢,端着盆又回去,继续大口吃起来。 这第二盆,他吃得慢了些,但还是一点没剩。 吃完,感觉有个七八分饱了。 他本来想着差不多了,可坐着缓了缓,感觉那股从早上持续到现在的、巨大的体力消耗带来的空虚感,好像还没完全填满。 他咬咬牙,又硬着头皮,第三次端着空盆走到了窗口。 这次,打饭的大娘是真的有点惊呆了。 她看着谢成,又看看他手里光溜溜的盆,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像是确认他是不是有个无底洞似的胃。 “好家伙,第三盆了?小伙子,你这……是真能干,也是真能吃啊!” 她嘴上说着,手上却没停,又给他打了大半盆菜,米饭也添了不少,只是没前两次那么满了。 “慢点吃,别撑着了。干活累,多吃点也应该。” 谢成脸有点红,但还是诚恳地道谢:“谢谢大娘,我……我早上没吃饭,实在饿得狠了。” 这倒不算完全说谎,他早上就吃了郭剑给的两个包子,干了一上午重活,早就消耗得一干二净了。 而且,在1987年那边,他的身体常年处于半饥不饱的状态,胃好像也被撑大了,特别能吃顶饿的东西。 今天这油水不多的饭菜,他吃了三盆,才觉得肚子里有了实在的饱腹感,浑身也重新有了力气。 “行了行了,快去吃吧。”大娘摆摆手,没再多问,继续忙活去了。 谢成端着第三盆饭,在周围几个工人有些诧异的目光中,走回座位,慢慢地把这盆也吃完了。 这下,是真饱了,甚至有点撑。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感觉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吃完饭,他仔细地把不锈钢饭盆里里外外刷洗干净,又用清水冲了好几遍,直到摸上去没有一点油渍,才拿去还给了打饭的大娘。 大娘接过光洁如新的饭盆,满意地点点头:“嗯,洗得挺干净。是个利索孩子。明天记得自己带饭盆啊。” “哎,记住了,谢谢大娘!”谢成又郑重地道了谢,这才转身离开食堂。 跟着工人们回到正在施工的楼里,他没去人多的、有荫凉的水泥平台,而是找了个稍微僻静点、但也能吹到穿堂风的墙角,靠着冰冷的、还裸露着水泥的柱子,慢慢坐了下来,然后干脆躺了下去。 水泥地冰凉坚硬,硌得慌,但此刻浑身酸痛的肌肉贴上去,反而有种奇异的舒缓感。下午一点才开工,还能歇一个来小时。 他闭上眼,耳边是工地上隐约传来的各种声响,但比起上午干活的喧嚣,已经算是安静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没装窗户的洞口照进来一片,暖洋洋的。 风从楼体间穿过,带着凉意,吹在汗湿后又干了的身上,很舒服。 他没真的睡着,脑子还在转。 今天干完,一百五十块就到手了。 他默默盘算着:这钱不能乱花。 先紧着家里必须的。 粮食有了,肉昨天买了,鸡蛋……对,鸡蛋!何婷需要营养。 明天收工早的话,去一下鸡蛋的行情,或者……买点奶粉?麦乳精?那东西听说特别有营养。 然后就是搭鸡架的本钱,木头、钉子、铁丝网…… 还有收废品需要的本钱,哪怕一开始只给乡亲们一毛钱一斤,也得有点现钱在手里周转。 这么一算,这一百五十块,还真不禁花。但不要紧,只要这活能干得长,一天一百五,十天就是一千五,半个月……日子就能彻底稳下来,越来越好。 想着这些,虽然身体累极,但心里却充满了希望和干劲儿。 他得细水长流,这身子骨是革命的本钱,不能第一天就往死里造,累垮了,就什么都没了。 下午一点,刺耳的电铃声准时响起。 谢成一个激灵坐起来,活动了一下酸疼的胳膊腿,戴上安全帽和手套,快步走向干活的地方。 有了上午的经验,下午再干,谢成感觉自己好像摸到了一点门道。 搬东西的时候,知道怎么用腰腿一起发力,省点胳膊的劲;扛重物时,知道调整呼吸和步伐,走得更稳当;看到哪里暂时用不上人,他就找个角落稍微站两分钟,喘口气,喝口水,不硬撑。 他虽然没啥做生意的精明头脑,可也不是傻子。 这年头,谁干活也不是真的往死里拼命的,除非是给自己家干。 给公家、给老板干,出大力气是应该的,但也得会心疼自己,细水长流,才能干得长久,挣到更多的钱。 一下午的活干下来,虽然依旧累得浑身像散了架,胳膊沉得抬不起来,腰背酸痛,但比起上午那种手忙脚乱、纯靠蛮力硬扛的感觉,确实轻松了不少,手脚也麻利了许多。 郭剑在不远处协调材料,时不时往他这边瞟一眼,见他虽然累得满脸是汗,衣服湿透,但干活有章法,不偷懒,也不傻干,眼里露出几分赞许,中间还过来搭了把手,帮他把一捆特别重的钢筋抬到了指定位置。 “行啊老弟,上手挺快。”郭剑拍了拍他的肩膀,递过来一根烟。 谢成摆摆手,憨厚一笑:“郭哥,我不抽烟。以前没干过,瞎干,您多指点。” “不抽烟好,省钱,对身体也好。” 郭剑自己把烟点上,吸了一口。 “就这么干,眼里有活,手上别停,但也别跟自己身子较劲。这活儿啊,日子长着呢。” “哎,我记住了,郭哥。” 谢成点头。能得到“老工人”这么一句提点,他心里挺感激。 下午五点半,太阳西斜,工地上响起了下工的哨子声,是工头赵峰吹的。 工人们像听到赦令,纷纷放下手里的工具,拖着疲惫的身体开始聚集。 工地这规矩好,尤其是对力工,工资都是一天一结,不拖不欠,这样工人心里踏实,也愿意接着干。 谢成跟着人群,走到项目部旁边一个小屋子前排队。 轮到他的时候,郭剑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小叠钱,抽出一张一百的,一张五十的,递给他。 “给,老弟,今天的一百五。” 郭剑脸上带着笑。 谢成接过那两张崭新的、还带着油墨味的钞票,手指捏着,指尖竟然有点微微发抖,手心磨出来的水泡,隔着劳保手套隐隐作痛,可此刻好像也不觉得有多疼了。 这一百五十块钱,实实在在,是他用一天的汗水、一身的酸痛换来的。 是在1987年那边,想都不敢想的一笔“巨款”。他紧紧攥着钱,用力点了点头:“谢谢郭哥!” “客气啥,你应得的。” 郭剑看了看他,又叮嘱道: “明天早上还是六点到,可别迟到了。看天气预报,这两天天气好,咱们赶工期。要是赶上下雨,那可就没办法了,只能停工歇着。你心里有个数。” 第二十二章 二十斤白面 郭剑是怕这年轻人拿了一天的现钱,尝到甜头,转头就跑去挥霍了,或者觉得太累,明天不来了。 现在工地上的小年轻,这样的不少,干一天玩三天,手里留不住钱,也吃不了苦,工地上最头疼这种。 “放心吧郭哥,我肯定准时到,绝不迟到,更不会不来!” 谢成把钱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贴身的衬衫口袋里,还用手在外面按了按,答应得格外干脆,眼神笃定。 这么好的活,这么高的工钱,他怎么可能不来?傻子才跟钱过不去呢! 家里有媳妇等着,有未来的孩子要养,有日子要过,他恨不得天天有活干! 跟郭剑道了别,谢成不敢多耽搁,忍着浑身的酸痛,加快脚步往工地外面的公交站赶。 他记得来的时候看到有公交车路过,得趁着末班车还没停,赶紧坐车回“镇上”,能省不少脚力和时间。 走到站牌下,正好一辆看起来挺旧的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过来。 他赶紧上车,投了一块钱硬币。车子开动,窗外的景物向后移动。 他靠在硬邦邦的塑料座椅上,终于能彻底放松一下酸痛的四肢,心里盘算着今天要买点什么。 买肉?昨天买了,还有剩。买鸡蛋?明天再说。 今天这第一笔工钱,他想买点更实在、更能让何婷高兴的东西。 昨天买了米,今天……买面!白面!何婷昨天还说要用新布给他做裤子,他得让她也吃上好的。 白面馒头,白面饺子,那才是过日子的样子。 车到了镇上(他概念里的“镇上”,其实是2023年那个集市的附近),他下了车,轻车熟路地直奔昨天买米的那家粮油店。 店里还是那些粮食,他直接走到摆面粉的架子前。 面粉有好几种,价格不一样。 最便宜的一种,两块五一斤,但颜色发灰,看着就粗糙,估计是标准粉。 好一点的三块钱一斤,雪白雪白的,应该是特二粉或者更好的。 还有包装更精美的,写着“雪花粉”、“麦芯粉”的,要五六块钱一斤。 谢成没犹豫,指着那三块钱一斤的雪白面粉对老板说:“老板,要这个,给我来二十斤。” 二十斤,六十块钱。 他昨天买了十斤米,今天买二十斤面,加上家里原来可能还有的粗粮,足够他们小两口吃上好一阵子了,而且天天都能吃上细粮。 至于那五六块钱一斤的精品,他现在还舍不得,等以后赚了更多的钱,再给何婷买最好的。 老板利索地扯了个厚实的塑料袋,称了整整二十斤,秤杆翘得高高的。“六十块,正好二十斤。” 谢成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叠钱,小心地数出六十块,递给老板。 接过沉甸甸的一袋面粉,心里特别踏实。加上坐公交车花的一块,兜里还剩下八十九块钱。 再加上昨天给何婷买东西后剩下的二十块,他手里现在总共有一百零九块的“活钱”了。 这钱揣在兜里,感觉走路都有底气了。 他提着二十斤白面,顺着记忆里的路往回赶。虽然身体累,但心里高兴,脚步也不觉得沉了。 走到那扇熟悉的后门附近,他习惯性地放慢脚步,左右前后仔细看了看。 这条小路晚上人很少,此刻更是空无一人。他快步走过去,推开门,一步跨了进去,反手关严,插好插销。 世界瞬间切换。 他侧耳听了听,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柴火垛的细微声响,前屋也没有动静。 他这才猫着腰,提着面粉从后屋出来,轻轻推开通往前屋的房门。 “呀!你回来了!” 何婷正在灶房忙着,锅里好像煮着东西,咕嘟咕嘟响。 她听见门响,赶紧把手里的柴火往灶膛里推了推,站起身,在旧围裙上擦了擦手,脸上带着笑,快步迎了过来,伸手就要接他手里的东西。 “买的啥?这么沉……” 她拎过袋子,入手一沉。 打开袋口一看,借着堂屋里煤油灯昏黄的光线,里面是雪白雪白、细腻得像沙子一样的面粉! 那白色,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能自己发光似的,晃得她眼睛都亮了起来,脸上瞬间笑开了花,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这么白!这得是头道面吧?哎呀,这得有……二十斤?” 何婷又惊又喜,心里美滋滋的,像喝了蜜一样。 这两天,家里的变化快得让她有点不敢相信。 先是肉,后是米,今天又是这么金贵、这么雪白的二十斤白面! 搁在以前,她做梦都不敢想,自家能在不是年节的时候,有这么多的细粮! 这日子,眼看着就有了奔头,实实在在地好了起来。 “正好二十斤,够咱们吃一阵子了。” 谢成看着她脸上毫不掩饰的欢喜,心里也甜,但疲惫感也后知后觉地一股脑涌了上来,浑身像散了架,只想立刻倒头躺下。 他靠着门框,声音都有些发哑:“做啥饭呢?我饿了,前胸贴后背了。” “做的大米干饭!知道你干重活累,今天不做粥了,咱们吃干的,管饱!” 何婷赶紧把面袋子小心地放在堂屋的柜子边,转身就去灶台上的陶罐里给谢成倒了一大搪瓷缸子温水,递到他手里。 “快,先喝点水,缓缓劲儿。我去看看饭好了没,马上就能吃。” 谢成接过缸子,也顾不上烫,仰起头,“咕咚咕咚”一口气把一整缸子温水都喝干了,才觉得火烧火燎的喉咙舒服了些,缓过点劲来。 他放下缸子,觉得头发里、身上都痒得难受,全是工地的灰土和汗水干涸后的盐渍。 他拎起墙角的铁皮水盆,去院子里的水缸舀了半盆凉水,又兑了点灶上温着的热水,端到院子里,脱了旧棉袄,只穿着单衣,就着昏暗的天光,弯下腰,把脑袋整个埋进盆里,哗啦啦地洗起头来。 工地里灰大,跑了一天,头发里全是水泥灰和汗水混合的污垢,洗了第一遍,盆里的水就浑得不像话。 他倒了,又重新舀水,洗了第二遍,才觉得清爽了些。 不光洗头,他还就着剩下的水,用旧毛巾仔细擦了擦脸、脖子、前胸后背。 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驱散了疲惫,也洗掉了一身的黏腻和尘土。 要不是现在天气已经凉,河水刺骨,他都想直接跑去村边的小河里痛痛快快洗个澡。 东北农村,家里根本没有淋浴间。 镇上倒是有澡堂子,可洗一次澡要五毛钱,还得有澡票。 谢成虽然这两天赚了点钱,可每一分都得花在刀刃上,可舍不得这么“奢侈”。 能这样擦洗一下,已经觉得很舒服了。 “饭好了,吃饭吧!” 何婷端着饭菜从灶房出来,麻利地摆在堂屋的小炕桌上。 昏黄的煤油灯下,一碗金灿灿、油汪汪的炒鸡蛋,一盘酸菜炒油渣,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还有一小盆冒着热气、粒粒分明的白米饭。 谢成是真饿坏了,擦干头发,穿上棉袄,坐下就大口吃了起来。 鸡蛋炒得嫩,油渣焦香,酸菜解腻,就着喷香的白米饭,他吃得头也不抬。 他们家用的是那种老式的、容量很大的粗瓷碗,一碗能装四两米饭。 谢成连着吃了两大碗,又把盘子里的菜打扫得干干净净,才觉得肚子里有了实实在在的饱足感,彻底缓过来了。 搁在平时,家里哪敢这么放开了吃细粮? 可如今,他知道自己有力气赚钱,能让媳妇吃饱吃好,这饭就吃得格外香,格外踏实。 “累坏了吧?” 何婷自己只吃了小半碗饭,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着他吃,眼里满是藏不住的心疼。 他脸上带着倦色,眼窝有点深,吃饭时胳膊好像都有点抬不起来。 可她没说“别干了”、“太辛苦了”这种话。 哪个男人不养家糊口?村里的男人,农忙时哪个不是累得脱层皮? 这两天他带回来的东西,她都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 一年到头,村里普通人家,也就秋收后卖了公粮和余粮,才能换来一点有限的细粮尝尝鲜。 可他们家这才几天?大米有了,白面有了,肉也有了。 这日子变化的太快,太实在,她知道这变化是怎么来的,是谢成用肩膀、用汗水,一点一点扛回来的。 “还行,头一天,没习惯,干两天顺过来就好了。” 谢成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用筷子把碗里最后几粒米饭扒拉进嘴里。 大老爷们养家糊口,出点力气算啥? 他没什么做买卖的精明脑子,也不会那些弯弯绕绕,可他有的是力气,肯下死力气。 只要肯干,还能让媳妇孩子跟着他受穷?绝不可能。 吃过饭,何婷手脚麻利地把碗筷收拾下去。 谢成靠着炕琴坐着,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痛,眼皮也开始发沉。 正迷糊着,看见何婷又端了个冒着热气的搪瓷盆进来,放在炕沿下的地上。 然后她蹲下身,伸手就要去脱谢成的鞋。 “你这是干啥?” 谢成吓了一跳,瞌睡都跑了一半,连忙把脚往后缩,“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哪能让你给我洗脚。” “我给你洗洗脚怎么了?” 何婷脸一下子红了,像是有些羞恼,又带着坚持,仰头看着他。 “你干了一天重活,累成这样,脚肯定又肿又疼。我也帮不上你别的忙,给你打盆热水洗洗脚,解解乏,还不行啊?” 她在家当姑娘的时候,都没给爹妈洗过脚。 今天看着他疲惫的样子,心疼得厉害,也不知怎么就冒出了这个念头。 第一次主动要做这种事,还被他躲开了,心里顿时有点不是滋味,委屈又有点执拗。 谢成看着她因为蹲着而微微泛红的脸,看着她眼里那点委屈和坚持,心里最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赶紧弯下腰,把她拉起来,按在炕沿上坐下,语气又急又柔: “我的傻媳妇,你快坐着吧!我自己有手有脚,哪用你伺候?你怀着孩子呢,蹲着难受不难受?快歇着。等我以后七老八十,老得动不了了,你再伺候我,我保证不躲,行不?” 他蹲下身,自己麻利地脱了鞋袜,把一双因为走了一天路、又站又扛而有些浮肿、布满老茧和今天新磨出来的红印子的脚,放进温热的水里。 温暖瞬间包裹住酸痛的脚掌和小腿,舒服得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水温行不?”何婷坐在炕沿上,看着他泡脚,小声问。 “正好,特别解乏。”谢成回头冲她笑了笑,那笑容在煤油灯下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神温柔。 何婷没再坚持给他洗,只是坐在那儿,安静地看着他泡脚。 屋里很安静,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两口子过日子,有时候说多了都是客气。 相互体谅,相互心疼,把对方放在自己前头,才是最重要的。 谢成不懂什么浪漫的大道理,他就是打心眼里疼这个满心满眼都是他、把最好的都留给他的傻媳妇。 两世为人,跌过最狠的跤,吃过最大的苦,他才真正明白,什么叫相濡以沫,什么叫夫妻,什么叫家。 脚泡得暖暖的,浑身的酸痛好像也随着热水消散了一些。 他擦干脚,穿上何婷递过来的干净布鞋。何婷要把洗脚水端出去倒,他又抢了过来:“你别动,我来。” 倒完水回来,两人吹了灯,上炕歇下。 黑暗中,何婷轻轻靠过来,手搭在他腰间,声音细细的:“明天还去?” “嗯,去。工钱高,活也还行。”谢成握住她的手,掌心粗糙,但温暖。 “那你……多当心,别伤着。” “知道,睡吧。” 疲惫如山般袭来,谢成几乎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睡梦中,他仿佛又看到了那雪白的二十斤面粉,和何婷看见面粉时,那双亮得惊人的、盛满欢喜的眼睛。 第二十三章 攒了八百多了 何婷也是。 这几天,她心里的变化,自己最清楚。 以前那些委屈、不安、看不到头的迷茫,像开春后河面上的冰,被谢成带回来的实实在在的东西,和他实实在在的变化,一点一点,晒化了,淌走了。 村里老人常念叨的话,她以前听着没感觉,现在才算是咂摸出点真滋味来——嫁汉嫁汉,穿衣吃饭。 这“穿衣吃饭”四个字,背后是男人能不能扛事,知不知冷热。 如今跟着谢成,她才算把这话吃透了。 男人知冷知热,心里有她,肯为这个家拼,肯下力气,就算眼下还是粗茶淡饭,那饭吃到嘴里也是暖的,是甜的,是有奔头的。 她打心底里庆幸,庆幸自己当初没看走眼(虽然中间差点看走眼),庆幸谢成醒过来了,这辈子,算是没选错人。 谢成心里更是门儿清。 自己肩上扛着这个家,扛着何婷,扛着还没出世的孩子,半点不敢松劲。 那扇后门是天大的机遇,也是天大的责任。 他得像老牛拉车,低着头,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往前走,不能晃,不能停。 这天凌晨,估摸着才四点,整个村子还沉在深深的睡梦里,静得能听见风声掠过树梢。 连最勤快的公鸡都还没打鸣。 谢成就醒了,生物钟准得很。 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穿衣服的动作放到最轻,生怕布料摩擦的声音吵醒身边熟睡的何婷。 借着窗外透进来那点微乎其微的星光,他摸到外屋,拿起昨晚晾好的白开水,灌了满满一玻璃瓶子,小心地塞进随身背着的旧帆布包里。 这瓶子还是那天装“甜水”的那个,现在成了他的水壶。 推开门,一股深秋凌晨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他缩了缩脖子,迈步走了出去,反手轻轻带上门。 每次推开这扇门,心里都揣着希望。 今天,他脚步更快了些。 心里算着账:干完今天的活,又是一百五十块到手。 加上昨天剩下的零碎,兜里就能凑够二百多块了。 这笔钱,他琢磨好几天了——正好能去买一批小鸡仔!后院他早就看好了地方,搭鸡架的木料也能从后山捡点,钉子铁丝花不了几个钱。 往后家里养上十几二十只鸡,何婷吃鸡蛋就不愁了,坐月子、补身子都有好的。 逢年过节,炖只鸡改善伙食,那日子才算真有滋有味。 一想到这儿,他浑身好像有使不完的劲儿,脚下的步子又快了几分,几乎是小跑着往“门”那边赶。 路过2023年镇上那家他常买馒头的早餐店时,热腾腾的蒸汽和面香味飘过来。 谢成犹豫了一下,摸了摸兜里昨天剩下的几块钱,还是走过去,掏钱买了两个大白面馒头。 天天蹭郭剑的早饭,他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人家郭哥是工地上管点事的,可挣钱也不容易,还有一大家子要养。 总吃人家白食,算怎么回事?他心里不踏实。 可眼下兜里还是紧巴巴的,想回请人家下顿馆子,那根本是想都不敢想。 镇上随便一家小馆子,点两个菜,吃碗面,就得百八十块。 他在工地上累死累活扛一天钢筋水泥,挣的那点钱,刚够个像样的饭钱。 这让他更觉得钱金贵,也更觉得郭剑那每天俩包子的人情,沉甸甸的。 “钱难挣,屎难吃,老祖宗这话真是一点不假。” 谢成一边啃着馒头,一边在心里嘀咕。 热馒头下肚,身上暖和了些。 他拍掉手上的面渣,戴上工地发的、已经有点脏了的黄色安全帽,整理了一下旧帆布包,一头扎进了已经开始喧闹起来的施工队伍里。 刚在平时干活的那层楼站稳,郭剑就提着他那个超大的、印着广告的塑料水瓶子凑了过来,脸上带着笑: “老弟,啥时候到的?哥刚才在门口包子摊那儿等你老半天,左等右等没瞅见你人,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 郭剑心里敞亮。 他自己靠着点小机灵,从谢成的工钱里每天多捞二十五,一个月下来就是好几百。 几个包子才几块钱? 请这老实肯干的小伙子吃顿早饭,根本不算个事,还能落个好,让他更死心塌地干活。 这账,他算得明白。 谢成赶紧笑着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 “郭哥,我今儿起得早,走过来路上就啃了俩馒头,垫吧过了。不能再老让您破费。我先干活了,不然耽误了工时不好。” “行!那你自己当心点,那堆砂浆要推过去,小心点别洒了。” 郭剑点点头,也不勉强,转身就去旁边支模板的地方忙活了。 谢成看着工地上那些老师傅,有的拿着图纸比划,有的熟练地操作着切割机、电焊枪,心里不是没动过念头。 学门手艺多好?瓦工、木工、钢筋工,哪怕是个抹灰的,有了技术,工钱肯定比纯卖力气的力工高,也轻松点。 可这念头也就是一闪而过。 现实就冷冰冰地摆在眼前:看图纸?那上面密密麻麻的线条、数字、符号,他大字不识几个,跟看天书没区别。 其他的技术活,没人真心实意地带,没人手把手地教,他一个“黑户”,连身份证都拿不出来,谁肯收他当徒弟?只能干瞪眼。 思来想去,还是回1987年的老家养鸡、收废品最稳妥。 不用看别人脸色,不用拼那没有的学历,只要肯下力气,肯动脑子,就能把日子过好。 那才是属于他自己的路。 工地上的活,日复一日,又累又重。 从天刚亮一直干到日头西斜,谢成累得腰都快直不起来了,胳膊酸胀,手心昨天磨破的地方又火辣辣地疼。 直到傍晚下工的哨子刺耳地响起,他才像泄了气的皮球,长长地松了口气,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嘎吱作响。 刚想拖着沉重的脚步去收拾自己的破帆布包和水瓶,工头赵峰就站在高处喊了一嗓子,把准备散去的工人们又叫住了。 “都等等!听我说!” 赵峰扯着嗓子,工地噪音大,他声音也大。 “今天晚上,楼板要浇筑混凝土,赶工期!需要加个班!从七点干到夜里十二点!工钱按一整天算!就是一百五!谁愿意干?现在报名!” 周围的工友一听,都交头接耳起来,脸上露出心动的神色。 干半宿,拿一整天的钱?这便宜谁不想占? 不少家里负担重、或者想多攒点钱的人,已经开始往前凑了。 郭剑也凑了过来,用胳膊肘捅了捅谢成,压低声音问: “老弟,这活划算啊!半宿顶一天!咋样,你干不干?哥今晚也在这盯着。” 在郭剑看来,谢成年纪轻,能扛住白班这种高强度的累就不错了。 熬夜加班,那滋味更不好受,又困又累,容易出事。 这小子家里条件看着不好,但似乎也不是那种为了钱不要命的主,大概率是吃不了这个苦的。 谢成心里飞快地转了几个念头,随即笑着摇了摇头,语气很肯定: “郭哥,谢谢您想着我。不过今晚我真得回去,家里那边……有点事,脱不开身。下次,下次要有加班的机会,我肯定跟着您干!” 具体缘由他当然不能说。 何婷还在1987年的家里等着他。 他没提前打招呼,绝不能半夜不归,让她担惊受怕,胡思乱想。 再说,今晚要是熬到十二点,就算他能立刻穿回去,也快凌晨一点了。 睡不了几个小时,明天凌晨四点肯定爬不起来,耽误第二天的正常活计,那才叫得不偿失。 算来算去,今晚不加班,才是最稳妥、最明智的选择。 郭剑一听就明白了。家里有事,那是顶天的理由。 他点点头,也不多问,拍了拍谢成的肩膀:“行,家里事要紧。那哥先走了,吃饭去。你路上也慢点。” “哎,郭哥您忙。” 谢成应了一声,看着郭剑走向报名加班的队伍,自己则转身,拖着疲惫的身体,朝着工地大门走去。 先去项目部结了今天的工钱。 捏着一百五十块现金,熟悉的踏实感涌上心头。 他把钱仔细揣好,这才往“家”的方向走。 路过一个小超市,他犹豫了一下,走进去,花一块钱买了瓶最便宜的、橙子味的玻璃瓶果汁。 何婷好像不喜欢茶味的,喜欢甜滋滋的。这个应该合她口味。 除此之外,他啥都没买。 肉还有,米面也有,鸡蛋……嗯,鸡蛋是个事,等买了小鸡仔就不愁了。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掰着手指头,细细地算这几天的账: 今天之前,兜里剩下的加上之前攒的,是二百五十七块。 谢成心里一阵激动。 眼下家里粮食还能凑活几天,先紧着攒钱买小鸡仔才是正事。 等他推过后门,回到山脚下的家里,已经是晚上七点多。 何婷看到他手里的果汁,眼睛亮了亮。 尝了一口甜丝丝的,脸上立马露出欢喜的神色。 至于谢成为啥没带别的东西回来,她半句都没问。 在她心里,谢成做事有分寸,问多了反而显得生分。 就这样,谢成雷打不动,每天按点忙活。 凌晨四点推开后门去2023年的工地干活。 晚上干完活,再跨过后门回到家里。 一连干了整整四天。 这天傍晚下班,郭剑拍着他的肩膀开口。 “老弟,明天工地休班,要进材料,后天再开工。” 谢成一听,心里乐开了花,一口就应了下来。 这四天的工钱,加上之前剩下的,早就够买小鸡仔了,明天不用上工,刚好可以有时间去弄小鸡仔。 连鸡饲料的钱都绰绰有余。 他又在心里细细算了一笔账: 之前剩二百五十七块,四天挣了六百块。 扣掉四天四块钱的交通费,每天早上三块钱的馒头钱。 兜里整整剩下八百四十一块! 第二十四章 阔气一把,买了五十斤白面 这几天他抠得紧,除了吃饭坐车,半毛钱多余开销都没有。 在1987年,这简直是一笔巨款!在2023年这边,也绝对是一笔不小的本钱了。 买小鸡仔的钱绰绰有余,连搭鸡架、买饲料的钱都够了! 他每天早上都是走路去工地,差不多一小时,一分钱不花,就当锻炼身体,也省钱。 只有晚上累得实在腿软,感觉走不动一个多小时了,才舍得花那一块钱坐公交车。 今天不算太累,他决定走回去,又能省一块。 要是不怕何婷在家等得心急,他连这一块钱都想省下来。 眼下家里粮食还能凑合几天,但何婷节省惯了,那二十斤白面,她每次只舍得舀一小碗,掺着玉米面吃,根本不敢放开了吃白面。 这不行。 谢成心里琢磨着,先紧着攒钱买小鸡仔是对的,但也不能让媳妇跟着饿肚子,或者吃不好。 今天这八百多块钱在手,他心里有底了。 一会儿就去买袋面!买大袋的!让她放心吃! 打定主意,谢成脚步一转,没直接往“后门”方向走,而是朝着他熟悉的那片有粮油店的街道走去。 这几天他天天路过,早就瞄好了。 走进一家看起来挺大的粮店,里面堆着各种米面油。 他直接指着墙角摞着的、印着红色大字的面粉袋子问:“老板,这白面,多少钱一袋?” 镇上的正规粮店,卖的多是五十斤装的大袋面粉。 买小袋的不划算,按斤零称更贵,他早就打听明白了。 要买,就买大袋的,实惠。 老板正坐在柜台后看手机,闻声抬眼瞅了瞅他。 见他一身洗不净的灰土,旧工服上沾着泥点,安全帽还没来得及摘,脸上也灰扑扑的,一看就是刚从工地下来的。 年纪不大,但眼神里透着这个年纪少有的沉稳和一股踏实肯干的劲儿。 在东北这地方,尤其是他们这种小城镇,从来不以穿着打扮论高低,也不看什么虚头巴脑的学历。 最看重的就是人实不实诚,吃不吃得了苦,能不能脚踏实地把日子过好。 眼下这年月,肯在工地出大力、流大汗的年轻小伙子,真是越来越少了。 能坚持干的,多半都是家里条件不好,但人实在、能扛事的。 老板心里先有了两分好感,从柜台后走出来,指了指面前的几袋不同品牌的面粉: “这种,好点的,一百五一袋。这边这种,一百四,那边那种,一百三。品质都差不离,都是新麦子磨的,就是牌子不一样,精细度有点差别,自己家里吃,都挺好。” 谢成看着那标价一百五的,袋子最漂亮,写着“雪花粉”;一百三的那种,袋子简单些,但看着也挺实在。 他纠结了几秒。 一百三和一百五,差二十块钱呢!二十块,在1987年能买不少东西了。 他一心想着省钱,给家里多留点。 “老板,给我拿一百三的那种吧。” 谢成指了指最便宜的那袋,“都是新面,吃着肯定都一样香。” 老板一听,更觉得这小伙子实在,不挑拣,知道过日子。 他大手一挥,挺爽快地说:“行!看你是个实诚孩子,条件估计也不容易。这样,那袋一百三的,哥给你按一百二十五算!交个朋友!” 突然降下来的五块钱,让谢成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涌上一阵感激。 他脸上堆起真诚的笑,连忙道谢: “谢谢老板!太谢谢您了!您真是好心人!以后我买粮买面,肯定都上您这儿来!” 他心里还琢磨着,过几天再攒点钱,高低得再来买袋大米。 总吃白面也单调,米面换着样吃,日子才更有滋味,何婷肯定也更高兴。 老板笑呵呵地点头,弯腰想帮他把那袋五十斤的面粉搬起来。 “小伙子,你车停哪了?电瓶车还是三轮?我给你搬车上去。” 来他这粮店买五十斤面粉的,哪个不是骑着电动车、三轮车来的?五十斤的面粉袋子,死沉死沉的,谁能靠两条腿扛着走回家? 谢成却摆了摆手,没接老板的话,而是快步走到那袋标价一百三(现在是一百二十五)的面粉跟前,蹲下马步,把肩膀凑了过去: “老板,不用车,您帮我搭把手,放我肩膀上就行,我扛回去。” 老板一下子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啥?!你说啥?你就靠肩膀扛着走回去?小伙子,这可是五十斤啊!不是五斤!扛着走道,那得多累?你家住哪啊?远不远?” “没事老板,我常年在工地干活,力气有,这点重量不算啥。” 谢成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还催他,“您就帮我搭一下,稳住袋子就行,我能起来。” 老板见他态度坚决,眼神里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咂了咂嘴,也不再劝了。 他咬着牙,帮谢成把沉重的面袋扶起来,稳当当地搁在他一边的肩膀上。 谢成腰腿一用力,稳稳地站了起来,五十斤的面粉压在他肩上,他身子只是微微晃了一下,就站直了。 确实,比起工地上动辄上百斤的钢筋水泥,这五十斤面粉,对他来说真不算太夸张。 看着谢成扛着面袋,步履稳健地走出粮店,老板站在门口,心里五味杂陈。 再想想自己家里那个整天抱着手机、好吃懒做、找工作还挑三拣四的大学生儿子,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摇头感叹: “唉,真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啊!这小伙子,以后指定有出息!” 谢成可没心思管老板的感慨。 他扛着面,心里只想着趁天还没完全黑透,赶紧赶路。 等天彻底黑了,扛着这么重的东西,容易摔跟头,那就得不偿失了。 平时他空着手快步走,从这粮店到“后门”那边,差不多一小时。 如今肩上压着五十斤的面袋子,脚步明显慢了下来,也更费力。 走了大概二十多分钟,额头上就见汗了,呼吸也粗重了些。 他找了个路边绿化带后面相对僻静的地方,小心地把面袋放下,喘了几口气。 然后,他从随身背的旧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洗得发白、但很结实的旧布袋子。 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解开原装面粉袋的封口,双手用力,慢慢地把里面雪白细腻的面粉,倾倒进自己带来的旧布袋子里。 动作很小心,生怕扬起面粉浪费了。 原来的面粉包装袋,他绝对不敢往1987年的家里拿。 先不说袋子上面印着的生产日期、保质期、厂家信息、QS标志、条形码这些他看不太懂、但明显不属于八十年代的东西,就光是这面粉的成色——雪白雪白,细腻得像沙,在八十年代的农村,这就是顶顶金贵的“富强粉”或者“特一粉”,是紧俏的精细粮,一般人家根本买不到,也舍不得买。 扛着这么一个现代化的包装袋回家,太扎眼了,左邻右舍看见了,肯定要问东问西,万一有那眼尖的看见袋子上的字,他根本没法解释,容易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和怀疑。 倒在自家带来的旧布袋子里,不起眼,灰扑扑的,谁看了也只会以为是普通白面,没人会多问一句。 安全第一,这是他守着后门秘密必须遵守的铁律。 换好了袋子,谢成重新扛起来,感觉心里踏实多了。 他刚想继续往前走,一辆绿色的电动三轮车“突突突”地慢悠悠开了过来,然后在他旁边停了下来。 开车的是个头发花白、看起来挺和善的老大爷,怕是有七十了,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挺亮。 他探出头,笑盈盈的,门牙都缺了两颗,说话有点漏风,但语气特别热情: “小伙子,扛着这么沉的面,这是要上哪去啊?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谢成停下脚步,喘匀了气,客气地回答: “大爷,我往前面……粮站那个方向走。” 他说的“粮站”是2023年这边一个地标,离“后门”不算太远。 他心里琢磨着,老大爷八成是看他扛得辛苦,想捎他一段。 要是顺路,那可就省大事了,也能省点时间。 老大爷一听,哈哈笑了起来,声音洪亮: “粮站那边?巧了嘛这不是!我正好要去前头周家堡子看我老妹子,正好路过粮站那边!顺大路!快,上车!我把你捎过去!这大沉袋子,靠腿走得走到啥时候去!” 谢成心里一喜,脸上立马露出感激的笑容。 这真是遇到好人了!“那太谢谢您了,大爷!可帮了我大忙了!不然我这得扛到天黑。” “谢啥谢!出门在外的,谁还没个难处?都是一个镇上的乡亲,捎带脚的事,顺路就捎一程,不顺路我还不拉你呢!” 老大爷摆摆手,一脸“这算啥”的无所谓样子,还拍了拍三轮车后头的车斗,“来,把面放这儿,你坐旁边,稳当!” 这就是东北人,尤其是老一辈,骨子里那股热乎劲儿。 路上看见有人拎着、扛着重东西走路,只要自己车上有空,多半会主动停下车问一句“去哪?”。 顺路就捎一程,不顺路也尽量给送到就近的、好坐车的地方。 觉得这是应该的,是“老理儿”。 谢成也不矫情,先把面袋子小心地放进三轮车后斗,然后自己扶着车帮,抬腿坐了上去。 车子后斗是铁皮的,有点凉,但他心里热乎。 老大爷回头看了看他坐稳了,叮嘱一句“扶好了啊”,然后一脚(电门),三轮车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稳稳地向前开去。 速度不快,但比走路快多了。 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吹干了额头的汗,也好像把一身的疲惫吹散了大半。 他看着道路两边向后掠去的景物,心里算着,这下能提前不少到家了。 何婷看见这五十斤白面,不知道得多高兴。 第二十五章 为护妻一脚踹飞赵二妮 谢成在粮站附近下了车,离他要去的那扇“后门”还有一小段距离,但已经很近了。 老大爷扶着车把,还探着头,冲他热情地挥手喊: “小伙子,真不用我再送你一段?反正顺大路,一脚油的事!” 谢成扛起面袋子,也笑着用力摆手,大声回道: “不用了,真不用了,大爷!到这就行,前面我自己走两步就到了!太谢谢您啦!您路上慢点!” 老大爷这才点点头,咧嘴一笑,缺了的门牙看着挺亲切,然后才慢悠悠地蹬着三轮车,“突突突”地继续往前走了。 谢成站在原地,看着三轮车远去的背影,心里头暖烘烘的。 这样热心肠、不图回报的乡亲,也就东北这地界儿,好像随处都能碰上,让人觉得这世道,到底还是好人多。 他收回目光,看了看四周。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了,深秋的傍晚,黑得早。 远处的楼房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2023年的夜晚即将开始。 可他心里头还揪着个事儿——得赶紧回去。 何婷一个人在家,天黑了,他不放心。 扛着五十斤面,他加快了脚步,朝着那条熟悉的小路拐去。 走到那扇孤零零的木门前,他左右张望,确定没人,这才腾出一只手,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推,闪身跨了进去,反手关严,插好插销。 世界瞬间切换。 1987年深秋傍晚的寒意和寂静包裹上来。 他刚把肩上的面袋子小心地放在后屋墙角,还没来得及直起腰,就听见前屋堂屋里,传来一阵女人尖利的吵吵声,穿透了单薄的土坯墙,直往他耳朵里钻。 “你最好识相点!别给脸不要脸!成哥他心里根本就沒你!以前是看你可怜,才没把话说死!你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厚着脸皮赖着有啥意思?我要是你,早就收拾包袱回娘家了,要点脸吧!” 是赵二妮的声音。 那调子又尖又酸,刻薄得能扎穿人耳膜,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恶意和挑衅。 谢成心里“咯噔”一下,火气“噌”地就冒了上来。 这女人,真是阴魂不散!他放下东西,三步并作两步就冲出了后屋,猛地掀开通往前屋的门帘。 堂屋里,煤油灯已经点上了,昏黄的光线晃动着。 只见赵二妮就站在离炕边不远的地方,脸涨得通红,像是激动,又像是嫉妒烧的。 她眼睛死死地、几乎是冒着火地,盯着何婷的头上——确切地说,是盯着何婷头发上别着的那个蝴蝶抓夹。 那眼神,淬了毒似的,又狠又馋。 何婷正坐在炕沿上,手里好像在做着什么针线,面色平静,甚至因为刚才的争吵(或者单方面的辱骂)而显得有些红润。 她听见赵二妮的话,非但没恼,反而像是被气笑了,嘴角勾起一丝冷冷的弧度。 她停下手中的活计,抬手,故意慢悠悠地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手指状似无意地拂过那个在煤油灯下闪着细碎幽光的抓夹。 那动作,带着一种宣告主权般的从容,甚至有点……挑衅。 那个抓夹,是谢成从2023年给她带回来的,黑底银钻,小巧精致,在这昏暗的土屋里格外显眼。 赵二妮不知道偷偷瞅了多少回了,眼馋得不行,早就不是一天两天了。 她嫉妒何婷能戴上这么好看的东西,更嫉妒这是谢成买的。 “你有病吧?” 何婷开口,语气平淡,没什么起伏,可每个字都带着股不容忽视的劲儿,“闲着没事干,跑我家来满嘴喷粪胡说八道啥?是家里饭不够吃,闲出屁了?” 她顿了顿,看着赵二妮瞬间变得更难看的脸色,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语气更冲,也更清晰: “还是说……这是春天过去太久,憋疯了,你眼里就只盯着我家谢成不放了?那真是不好意思了,” 她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像锤子敲钉子,“我俩是领了证、摆了酒、正儿八经结了婚的!是夫妻!你们就算认识得早又怎么样?他当初咋没八抬大轿娶你过门呢?嗯?” 这话,跟烧红了的烙铁似的,又准又狠,直接戳中了赵二妮最痛、最不敢面对、也最不甘心的肺管子! 赵二妮被这话噎得一口气上不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涨成了猪肝色。 那股从谢成“变心”后就一直烧着的嫉妒、不甘、以及被何婷此刻从容姿态刺激出来的羞愤,像浇了油的野火,“轰”地一下烧毁了最后一点理智。 她脑子一昏,什么也顾不上了,尖叫一声:“你嘚瑟啥!我撕烂你这张贱嘴!” 说着,她竟然猛地抬起手,朝着坐在炕沿上的何婷就狠狠推了过去! 动作又快又狠,是下了死力气的,看那架势,是想把何婷从炕上推下来! “住手!” 谢成眼睛都红了! 他一直在门帘那儿看着,本来想听听何婷怎么应对,没想到赵二妮这疯婆子竟然敢动手! 何婷还怀着孩子!这一下要是推实了,摔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也来不及想,身体比脑子快,一个箭步就冲了上去! 就在赵二妮的手快要碰到何婷肩膀的瞬间,谢成抬脚,照着赵二妮的侧后腰,用上了在工地扛水泥练出来的力气,结结实实地就是一脚! “啊——!” 赵二妮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像被重型卡车侧面撞了一下,完全不受控制地往前扑了出去! 她手忙脚乱地想抓住什么稳住身体,却只来得及用手掌“啪”地一下撑在冰冷坚硬的土地面上,粗糙的地面瞬间蹭破了她娇嫩的手心,火辣辣地疼,她疼得整张脸都扭曲了,龇牙咧嘴。 她猛地回过头,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里面全是难以置信的惊骇和剧痛带来的泪水。 她看着站在何婷身前、面色冰冷如霜的谢成,声音都变了调,尖利地哭喊:“谢成!你……你居然踢我?!你敢踢我?!” 谢成挡在何婷身前,胸膛因为愤怒和刚才那一下猛冲而微微起伏。 他冷嗤一声,眼神像看垃圾一样扫过地上狼狈不堪的赵二妮,语气里的火气和厌恶毫不掩饰: “咋的?踢你怎么了?你是啥金贵人物啊?皇帝老子的闺女?踢不得打不得的?谁给你惯的这毛病?” 他往前踏了一小步,虽然没再动手,但那逼近的气势,让赵二妮吓得往后缩了缩。 谢成盯着她,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心寒的狠劲: “在我谢成这儿,我不管你是男是女,是老是少。谁踏马敢动我媳妇一下,碰她一根头发丝,我就敢废了谁!不信,你大可以再试试看。” 他是真忍赵二妮很久了。 上辈子那些烂事、那些血泪教训不提,就说这辈子,结婚前,这女人就没少给他灌迷魂汤,变着法儿骗他那点可怜的零花钱,还总是在他和何婷之间搬弄是非,搅风搅雨。 现在他换了个芯子,脑子清醒了,眼里心里就只有何婷和这个家,哪里还容得下这个心思歹毒的女人再来欺负何婷,破坏他的家? 地上的赵二妮彻底懵了,傻了。 她哪里见过这样的谢成? 以前的谢成,在她面前总是有点蔫,有点怂,她说啥是啥,哄几句就好,甚至还跟她说过那些“一起走”、“过好日子”的糊涂话。 怎么短短几天,就像完全变了个人? 眼神那么冷,那么凶,看她的样子像看什么脏东西,为了护着何婷,竟然能对她下这么重的手! 这一脚踹得她到现在腰还疼得直抽抽,手心也破了。 巨大的落差、疼痛、还有谢成眼中毫不掩饰的厌恶和狠厉,吓得她魂飞魄散,脑子里一片空白,连哭骂都忘了,只剩下恐惧。 何婷坐在谢成身后,看着他宽阔挺拔、因为愤怒而微微绷紧的背影,刚才被赵二妮推搡时的那点惊吓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嘴角忍不住地往上翘。 天啊……她嫁的这男人,也太……太靠谱了吧!这护着她的样子,凶是凶了点,可怎么就……这么让人安心,这么让人喜欢呢! “还不滚蛋!等着我请你吃晚饭呢?!” 谢成见赵二妮还瘫在地上发呆,又是一声怒喝,脚作势又要抬起。 赵二妮这回反应过来了,吓得一个激灵,也顾不上手心疼、腰疼了,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挣扎起来,慌慌张张、跌跌撞撞地就往门外跑。 出门时还被不算高的门槛绊了一下,差点又摔个狗吃屎,她也顾不上了,头也不敢回,像后面有鬼追似的,眨眼就消失在了昏暗的院子里。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煤油灯芯偶尔“噼啪”爆开的细微声响,还有两人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何婷看着谢成还紧绷着的侧脸,线条有些冷硬,下颌咬得紧紧的。 她心里有点怕,怕他气坏了身子,可更多的,是汹涌澎湃的踏实感和安全感。 他这么凶,发这么大火,还不是因为在乎她,心疼她? “谢成……”何婷小声喊了一句,声音软软的,带着点试探。 谢成听到她的声音,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要把胸腔里那股怒火和戾气都压下去。 他转过身,走到炕边坐下,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不少,但眼神里还残留着未消的余怒。 他伸手,握住何婷的手,她的手有点凉。 “没事了,” 他声音放柔了些,但语气依旧认真。 “吓着没?以后她再敢来,你别跟她废话,直接锁大门,别让她进门。听见没?要是我不在家,她来闹,你就去找大哥,或者直接喊娘,别自己跟她硬碰硬,你现在身子要紧。” “嗯,我知道了。” 何婷乖乖点头,心里那点因为赵二妮而起的恶心和憋闷,被他这几句话熨得平平整整。 她抽出手,起身就要下炕,“你还没吃饭吧?忙活一天了,肯定饿了,我去给你端饭。饭在锅里热着呢。” 谢成摆摆手,没让她动: “先放放,不着急。我这一身,刚从外头回来,又沾了灰,我去洗个头,擦擦身上,清爽了再吃。你坐着别动。” 刚才跟赵二妮那一番拉扯冲突,虽然他没怎么动手,可心里膈应,觉得浑身都不得劲。 加上在工地干了一天活,汗湿了又干,黏糊糊的。他需要洗洗,也静静心。 他起身去了外屋,舀水,洗漱。 冰凉的井水拍在脸上,让他彻底冷静下来。 刚才那一脚,他没收力,估计赵二妮得疼上好几天。但他不后悔。 对于赵二妮这种人,讲道理没用,就得来硬的,让她知道怕,才不敢再来招惹。 上辈子就是对她太“客气”,太“心软”,才一步步被她拖进深渊。 这辈子,绝无可能。 第二十六章 准备陪媳妇回娘家 等他洗完澡,换了身干净的单衣(外面套上旧棉袄),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回到堂屋时,何婷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 一碗稠乎乎的小米粥,一碟咸菜,还有两个热好的苞米面贴饼子。 简单,但热乎。 谢成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粥,胃里顿时暖和起来。 他随口问了一句:“这两天,你自己在家,好好吃饭没?可别我不在家,你就凑合,饿着肚子。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得多吃点。” 家里就他和何婷两个人开火,可何婷节省惯了,总怕把粮食吃光了,他不在家的时候,估计就是稀粥咸菜对付一下。 这不行。 何婷也小口小口地喝着粥,没接他这话,反而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羞赧和期待,看着谢成,轻声说: “谢成,我……我明天,想回趟娘家。” 谢成夹咸菜的手顿了一下,看向她。 何婷咬了咬嘴唇,声音更轻了,但说得很清楚: “我……我怀孕了,这事,得跟家里说一声。我爹我娘,还有我姐,他们都还不知道呢。” 谢成放下筷子说道: “那必须得回啊!我陪你去。这是大喜事!早点去告诉你爹娘,让他们也高兴高兴!省得他们惦记。” 他脑子里飞快地琢磨着,明天正好工地那边休班,不用去。 他能送何婷回去,也顺便看看丈人丈母娘。 “那你明天……不去干活了?” 何婷问,眼里有些担心。 她知道谢成现在这活计工钱高,怕耽误他挣钱。 “那边明天不用去,老板说要进材料,休息一天,后天再开工。” 谢成解释道,语气轻松,“正好,我明天送你回去。周家村离咱们这儿十五六里地呢,你自己走,我不放心。” 他说着,突然想起刚才放在后屋仓房里的那五十斤白面,一拍大腿,起身就往后屋走: “对了,你等会儿,我跟你说个事。” 他从后屋回来,手里比划着:“今天不是换了袋白面回来吗?五十斤,在那放着呢。你明天早上要是蒸馒头,记着,多放点面碱。” 何婷愣了一下,随即就明白了。 这面白得过分,在这个年头太扎眼了。 蒸馒头时多放点面碱,馒头蒸出来就会泛黄,颜色看起来就普通多了,跟村里别人家蒸的差不多,不会惹人注意,安全。她心里暗暗佩服谢成想得周到。 “嗯,我知道了。” 她点点头,没多问一句这面到底从哪来的,为啥这么白,也没问为啥要这么小心。 只要谢成没去做坏事,没走歪路,她就从不追问他的秘密。 男人在外头做事,有男人的分寸和难处,她相信他。 谢成看着她这副通透又全然信任的样子,心里头暖烘烘的,像泡在温水里。 两个人之间,有这种默契,有这种无言的信任,这种感觉太好了,比他赚了多少钱都让他觉得踏实、舒服。 他走回炕边,坐下,伸手搂住何婷的肩膀,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声音里带着笑意和规划: “媳妇,明天蒸好馒头,咱们多带点回去,给你爹妈。我估摸着,带上一二十个,让他们也尝尝。这面好,蒸的馒头肯定暄乎。” 他顿了顿,继续说: “这儿有五十斤呢,咱们一时半会儿吃不完。你爹妈在家,肯定也舍不得买精细粮吃。蒸成馒头带过去,方便,他们热热就能吃,这样他们也能多吃几顿好的。” 当初丈母娘许金花一开始是有点看不上他,嫌他家穷,嫌他闷。 还是老丈人何大山,看他长得周正,是高中毕业,说话办事还算稳当,最后拍了板同意的。 结婚这两个月,他们就回去过一次,还是刚结婚三天回门。 这次正好借着何婷怀孕回娘家的由头,好好去看看二老,也缓和一下关系。 何婷靠在他怀里,心里暖暖的,又有点犹豫:“带那么多……你舍得啊?这面金贵着呢。” “有啥舍不得的?给你爹妈吃的,给我老丈人丈母娘吃的,我有啥舍不得的?” 谢成拍着胸脯,说得一脸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得意。 “吃完咱再想办法换!你男人我现在能挣钱了,怕啥?以后啊,你就安心在家,把身子养好,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赚钱养家的事儿,交给我。你就等着享福吧!” 何婷被他这“豪言壮语”逗笑了,心里那点顾虑烟消云散。 她乖巧地点点头,把脸靠在他结实温暖的肩膀上,轻声应道:“嗯,我听你的。”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远处天际才透出一点鱼肚白。 何婷就轻手轻脚地起来了。 她先发上了一大盆面,用的是谢成昨天带回来的白面,掺了点玉米面,又按照谢成的嘱咐,多放了一小勺面碱。 面团在瓦盆里,盖着笼屉布,放在还有余温的灶台边上等着发酵。 谢成没多久也起了,现在已习惯早起。 他拿着锄头和铁锹,转到房后那个小小的、用篱笆围起来的菜园子里。 园子里的秋菜早就收完了,现在空着,长了些杂草。 他要把园子收拾出来,平整一块地方,然后搭个鸡舍。 养鸡的计划在他心里盘算好几天了。现在手里有点钱,买小鸡崽是够了。 可问题是,眼看就要入冬了。 东北的冬天,嘎嘎冷,小鸡崽在外面肯定冻死。 必须得搭个暖和的鸡棚,不然鸡不下蛋不说,还可能冻病冻死,那就白养了。 可搭暖棚……需要钱。 木头、塑料布(或者更贵的玻璃)、草帘子,可能还得弄点简单的取暖设备。 这比买鸡崽的钱可贵多了。 谢成蹲在地里,手里攥着冰冷的锄头把,眉头皱得紧紧的。 他现在手里的钱,买鸡崽绰绰有余,可要加上搭个像样暖棚的本钱,那就紧巴了,可能还不够。 而且,还有个更根本的问题。 他从2023年赚的钱,是那边的纸币,不能直接在这边1987年花。 他只能换成东西带回来。 怎么用那边的东西,在这边换成搭鸡棚的钱呢? 突然,他眼睛一亮,心里有了个主意。 实在不行,就从2023年那边,倒腾点这边稀罕、但那边不值钱的东西回来,然后在这边找个合适的时机、合适的人,偷偷卖了,换成这边的钱! 比如……那种特别亮的灯泡?或者轻便结实的塑料盆?再或者,那些包装花哨的糖果、饼干?只要东西好,在这边肯定有人愿意要。 这样不就能凑够搭暖棚的本钱了吗? 这个法子……好像可行! 谢成心里顿时活络起来,开始琢磨具体弄点什么,找谁出手比较安全。 这事得从长计议,急不得,但总算看到了一条路。 早上七点多,天光大亮。 两人简单吃了早饭——何婷用发好的面蒸的第一锅馒头已经出锅了。 果然,因为多放了面碱,馒头不是雪白的,而是带着淡淡的黄色,但看着特别暄软,冒着热气,麦香味十足。 “真香!”谢成拿起一个,烫得在手里倒来倒去,咬了一口,连连点头。 吃完饭,收拾妥当,准备出门。 谢成先去了老宅,找大哥谢军借自行车。 谢军那辆“永久”牌二八大杠,虽然不算新,车把有点歪,铃铛也不响了,可在村里,那依然是相当有面子的交通工具。 大嫂陈阿娣平时把这车看得跟眼珠子似的,轻易不让人碰。 谢成去借车的时候,陈阿娣脸拉得老长,像谁欠了她几百吊钱,话里话外都是不情愿: “成子,你借自行车干啥去啊?这车你大哥平时都舍不得骑,金贵着呢。” 语气阴阳怪气的。 “送婷婷回趟娘家,周家村,十五里地呢,走着去太远了,晌午都到不了。” 谢成实话实说,脸上带着笑,态度挺好。 陈阿娣撇撇嘴,小声嘟囔了一句:“就你事多……” 但到底不敢真的不给,毕竟谢军就在旁边看着呢。 她不情不愿地把自行车从仓房推出来,递到谢成手里时,还忍不住又叮嘱(或者说警告): “这车闸不太灵,你骑的时候小心点,可别给我磕了碰了!轮胎也打足了气,别半路瘪了!” “放心吧嫂子,我肯定爱惜着骑,完完整整给你送回来。” 谢成接过沉甸甸的自行车,爽快地应道。 刚推着自行车走出老宅院门,李香琴就追了出来。 老太太一把拉住何婷的手,又看看谢成,脸上又是高兴(儿子送媳妇回娘家,说明小两口感情好)又是担心,絮絮叨叨地嘱咐: “你们俩,就这么空着手去啊?回门子(虽然这次不是正式回门),哪能空着手?让人家亲家看了笑话!我这儿还有几块钱,你们拿着,路过镇上供销社,好歹买两包点心,割条肉……” 说着就要掏她那洗得发白的手绢。 谢成赶紧拦住,笑着拍了拍李香琴的手背,语气笃定: “妈,您就放心吧!不用您的钱,我有钱。等下我们路过镇上就去买,保证不空着手去,让婷婷和她爹妈都有面子。您就甭操心了,在家好好的。” 李香琴听他这么说,又见他眼神清亮,说话有底气,不像以前那样畏畏缩缩,这才稍微放了心,但嘴上还是忍不住又嘱咐: “路上骑车小心点,早点去,早点回,别赶夜路……” “哎,知道了妈,您回屋吧,外头凉。”谢成应着,推着自行车,转身往自家走。 何婷已经在家门口等着了。 她换上了一身比较干净的碎花罩衫,头发用那个蝴蝶抓夹整整齐齐地挽在脑后,看着清爽利落。 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旧布袋子,里面装着刚蒸好、还温乎的馒头,把袋子撑得满满的。 谢成把自行车支好,接过何婷手里的布袋,挂在自行车前面的横梁上。 布袋沉甸甸的,坠得车把往下沉了沉。 他试了试,绑结实了,不会掉。 然后他长腿一跨,先骑上车,稳住车把。 何婷扶着他的腰,侧身小心翼翼地坐上后座。 土路不平,自行车晃了一下,她轻轻“呀”了一声,赶紧抱紧谢成的腰。 “坐稳了啊,走了。”谢成回头冲她笑了笑,脚下用力一蹬。 笨重的二八大杠发出“嘎吱”的声响,开始慢慢向前滚动。 车轮碾过村里坑坑洼洼的土路,颠簸簸簸的,车把因为负重也有点晃。 可何婷靠在谢成结实温暖的后背上,手臂环着他的腰,脸贴着他的棉袄,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和规律的呼吸,心里头踏实得不得了,刚才那点颠簸带来的不适,早就被满满的幸福和期待取代了。 晨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路两边的树木叶子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光秃秃的枝桠。 远处,是起伏的丘陵和田野,笼罩在淡淡的晨雾里。 谢成不紧不慢地蹬着车,载着他的媳妇,还有带给岳父岳母的心意,朝着十五里外的周家村,稳稳地驶去。 第二十七章 回门受冷眼 谢成骑着他大哥那辆“永久”牌二八大杠,车后座绑着个鼓鼓囊囊的旧布口袋,里面是刚蒸好、还带着点余温的白面馒头,暄腾腾的,隔着布袋都能闻到淡淡的麦香。 何婷侧身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扶着车座,另一只胳膊轻轻揽着谢成的腰,怕颠簸掉下去。 深秋上午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但阳光还不错,暖洋洋的。 走在出村的那条土路上,坑坑洼洼,自行车时不时就颠一下。 何婷看着前面谢成蹬车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车后座上那个沉甸甸的口袋,心里头有点过意不去。 忍不住轻声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谢成,这馒头……带得是不是太多了点?” 谢成脚上用力蹬着车子,车轮碾过一个小土坑,车身晃了晃,他稳住车把,头也没回,声音带着笑,被风送过来: “多啥多,一点儿不多。咱家里面够吃,我心里有数。吃完再想办法弄就是了,还能饿着咱俩?”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挺自然:“等会儿路过镇上供销社,咱停一下。你瞅瞅,咱爸咱妈平时爱吃点啥,我买点。光带点馒头,看着是实诚,可也有点太简单了,不像样。姑爷头一回(算这次是第二回,但第一次回门不算正式)正经上门,咋也得拎点像样的‘硬货’,不能让你在娘家没面子。” 何婷一听,连忙摆手,虽然谢成看不见。她急着说:“不用!真不用!我爸妈不挑这个,有这馒头就挺好了,比空手强多了。家里本来就没剩几个钱,你刚干几天活,挣点钱不容易,别乱花在这头。心意到了就行。”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结婚那会儿,谢家给了彩礼,但大部分都用来置办酒席和给他们小两口安家了,她娘家没落下多少实惠,自己嫁妆也简单。 谢成以前那样子,家里肯定没啥积蓄。 也就是最近这几天,他才像变了个人,开始出去找活干,日子刚看到点起色,手里那点钱,得紧着过日子,哪能这么大手大脚往娘家花? 谢成在前面笑了笑,没接她这话,但心里有自己的盘算。 他现在挣钱的路子,跟这年头任何人都不一样。 推开家里那扇后门,就是三十多年后的世界,工地一天一百五十块,干上几天,就顶这边普通人家辛辛苦苦大半年。 这钱,来得是比这边容易些,但也担着天大的风险,是他一个人扛着的秘密。 这钱,花在正地方,花在让媳妇高兴、让媳妇在娘家能挺直腰板的地方,就不算乱花。 丈母娘看不上他,嫌他穷,那他更得让何婷这次回门,面上有光。 钱嘛,花了再挣。关键是这口气,得争。 路过镇上,谢成没听何婷的,直接把自行车骑到了供销社门口,脚一支地,停了下来。 “你在这儿等着,看着点车和东西,我进去瞅瞅,很快。” 谢成说着,就迈腿下了车。 “哎,谢成,真不用……” 何婷赶紧也从后座上下来,想拦住他。 “没事,很快。”谢成冲她笑了笑,转身就掀开供销社那扇厚重的棉门帘,走了进去。 何婷看着晃动的门帘,张了张嘴,最终也没跟进去,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站在原地,扶着自行车。 钱是花在她娘家身上,男人也是一片心意,她再说,就显得不知好歹了。 可心里还是忍不住心疼,那得花多少钱啊? 供销社里光线有点暗,货架是木头的,刷着绿漆,有些地方漆都剥落了。 东西不算多,摆得倒还整齐。 谢成眼睛扫了一圈。他现在兜里有钱,但是是从2023年带回来的。 在这边花,就得用这边的钱。好在妈给的二十元钱一直放着没花呢。 他走到卖副食的柜台。 玻璃柜台里摆着些糖果、饼干,还有用黄草纸包着、麻绳捆着的点心。 靠墙的架子上,放着些玻璃瓶的水果罐头,黄桃的,橘子的,在昏暗的光线下,那糖水和果肉看着格外诱人。 这年头,水果罐头可是走亲访友的硬通货,金贵着呢。 “同志,拿两瓶黄桃罐头。”谢成指了指。 售货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转身拿了两瓶,用旧报纸垫着,放在柜台上。 “一块二一瓶,两块四。” 谢成痛快地付了钱。 又走到卖肉的柜台。 案板上摆着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看着挺新鲜。 “同志,割二斤猪肉,要这块,肥点瘦点都要。”谢成说。 割肉的师傅手起刀落,上秤一称,“二斤,一块八一斤,三块六。” 谢成又数出三块六毛钱。 拿着罐头和用油纸草绳捆好的猪肉,他掀开门帘走了出来。 何婷看着他手里拎着的东西,眼睛瞪大了。 两瓶黄桃罐头!二斤猪肉!这……这得花了五六块钱!顶得上村里壮劳力好几天的工分了! 她又气又无奈,可看着谢成脸上那坦然的笑容,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钱是花在她娘家身上,东西是给她爸妈买的,她能说啥?只能把那股心疼劲儿憋回去,小声嘀咕了一句:“买这么多……真是的。” “不多,头一回正经来,应该的。” 谢成把东西挂在车把上,重新骑上车,“上来,走吧,早点到。” 何婷只好又坐上去。两人骑着车,继续往何家村赶。 十五六里地,全是土路,越走离镇上越远,路况也越差,颠簸得厉害,屁股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可何婷靠在谢成背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皂角味,看着车把上晃悠的罐头和猪肉,心里头那股甜滋滋的感觉,却越来越浓。 嫁给谢成这么久,吵过,闹过,绝望过,这还是头一回,男人这么主动,这么上心地给她娘家买东西,考虑她的面子。 就冲这份心,再颠的路,她也觉得值了。 等他们骑到何家村村口,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估摸着快上午十点了。 村子比谢家堡子看起来稍微大点,但房子也都是土坯茅草顶,差不多。 刚进村子口,还没拐上去何婷家的那条岔路,就看见一个半大孩子从旁边院子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个弹弓。 那孩子一抬头,正好看见他们,眼睛立马亮了,撒丫子就跑了过来,正是何婷的弟弟,何海涛。 今年才十六,正是窜个子的时候,瘦高条,虎头虎脑的,皮肤黑,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二姐!你咋回来了?” 何海涛跑到自行车跟前,兴奋地围着车子转了一圈,眼睛在车把上的罐头和猪肉上扫过,更亮了,“咋不提前托人捎个信儿啊?爸妈都不知道!” 何婷笑着从自行车后座上下来,揉了揉有点发麻的腿:“临时决定的,没来得及说。爸妈在家不?” “在呢在呢,妈肯定在家,爸一早就出去了,不过应该也快回来了!” 何海涛说着,这才转头看向推着车的谢成,有点腼腆地抓了抓后脑勺,喊了一声,“姐夫。” 他年纪小,对大人之间那些弯弯绕绕、谁穷谁富、看不看得起的,感受不深。 他也不像村里有些长舌妇那样,背后议论谢成“窝囊”、“没出息”。 他就是觉得这个姐夫话不多,看着有点闷,不太熟悉,所以有点不敢太亲近,但基本的礼貌还是有的。 谢成把车支好,拎起罐头和猪肉,对着何海涛笑了笑,点点头:“海涛,有阵子没见,好像又长个儿了。” 何海涛嘿嘿一笑,有点不好意思。 三人一起,推着自行车进了何家院子。院子比谢成家大一些,也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堆着柴火,几只鸡在院子里踱步。 正房三间,也是土坯房,窗户上糊着报纸。 屋里静悄悄的,隐约能听见针线穿过厚布料的“嗤嗤”声。 谢成跟着何婷进了堂屋。 屋里比外面暗,适应了一下才看清。 丈母娘许金花正盘腿坐在炕头上,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低着头,手里拿着顶针和锥子,正纳鞋底子呢。 那鞋底子看着挺厚,是千层底,纳得密密麻麻,是个费功夫的活。 听见动静,许金花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门口。 看清是女儿女婿,她手里的活顿了一下,脸上没什么笑模样,表情淡淡的,甚至有点意外,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婷婷?你咋回来了?这不年不节的。” 语气里听不出多少高兴,反倒有点“你们怎么突然来了”的意外,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敷衍。 她没下炕,只是把手里的活计往旁边放了放。 何婷脸上笑容不变,把手里的馒头布袋往炕边一放,笑着打圆场,语气自然: “妈,是谢成,他说有阵子没过来了,想过来看看您跟爸。我寻思家里这两天也没啥要紧活,就跟着回来了。正好,也有点事想跟你们说。” 她没说怀孕的事,想等爹回来一起说。 明明是她自己想回娘家,心里惦记,可话里话外,都把由头推到了谢成身上。 这点小心思,谢成一眼就看明白了。她是想让自己在娘家人面前,特别是她妈面前,显得更懂事、更有心,改善印象。 谢成心里一暖,这傻媳妇,处处替他着想。 谢成也顺着何婷的话头,往前走了两步,把手里的罐头和猪肉放在炕沿上,客气地喊了一声:“妈,我们过来看看您和爸。带了点东西,您别嫌弃。” 许金花抬眼,目光在谢成脸上扫了一下,又落在那两瓶亮晶晶的黄桃罐头和二斤五花肉上,眼神动了动,但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她只是用下巴指了指炕沿对面的板凳,说了句:“嗯,来了就坐吧。大老远骑车过来,累了吧。” 那态度,说不上多冷淡,但也绝对算不上热乎。 就是那种……对不算太亲近的亲戚的普通客气,甚至带着点疏离。屋里气氛一下子有点安静,带着点尴尬。 何海涛在旁边站着,觉得浑身不自在,想往外溜,又觉得不合适。 他挠挠头,小声说:“二姐,姐夫,你们坐,我……我去把爸叫回来吧?他应该就在前街大队长家帮忙。” 许金花立刻抬眼,声音不大,但带着惯常的威严,喊住他: “叫啥叫?你爸去给大队长家帮工盖偏房,这才几点?十点都不到,你去了他也回不来。消停在家待着,别出去野了,一会儿该吃饭了。” 何海涛被老娘一瞪,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了,耷拉着脑袋走到屋角的小板凳上坐下,无聊地摆弄自己的弹弓。 何婷这才听明白,原来老丈人何大力是去给大队长家帮工了。 这在农村常见,谁家盖房修屋,亲戚邻里、关系好的都会去帮忙,主家管顿饭,一般不给钱,算是人情往来。 不过大队长家……何婷心里有数,那家女主人是出了名的小气计较,不愿意管饭,嫌麻烦,一般都是直接给点工钱,虽然不多,但实在。所以她爸才一大早去的。 “怪不得呢,”何婷笑了笑,在炕沿边坐下,找话说,“大队长家那媳妇,是咱村出了名的不愿意让人上门吃饭,嫌烟熏火燎还费粮食。给工钱也好,爸还能落俩现钱。” 许金花“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又重新拿起鞋底子,低头纳起来,跟何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村里最近的闲话。 谁家闺女出嫁了,谁家婆媳吵架了,全程没怎么主动跟谢成搭话,偶尔谢成插一句,她也只是淡淡地“嗯”、“啊”一声,不怎么接茬。 谢成坐在板凳上,听着她们娘俩说话,也不觉得尴尬。 坐了一会儿,觉得在屋里干坐着有点别扭,也插不上什么话,干脆起身,对何婷说:“我出去抽根烟,透透气。” 何婷点点头:“嗯,你去吧,就在院里,别走远。” 谢成走到房檐底下,找了个平整点的石头坐下,从兜里摸出半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慢慢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吸进肺里,又缓缓吐出。他看着院子里啄食的鸡,心里很平静。 他清楚得很,丈母娘许金花不是无缘无故给他甩脸子看。 当初嫁闺女,许金花就一百个不情愿,嫌他家穷,嫌他爹残疾拖累,嫌他本人看着闷葫芦没出息,怕自己闺女跟过去吃苦受罪。 这是实情,换做他是当爹妈的,自己闺女要嫁这么个人家,他心里也得掂量掂量,不乐意是正常的。 这不是势利,这是心疼闺女,怕闺女过不好。 上辈子他年轻,心思敏感又自卑,总觉得丈母娘是嫌贫爱富,尖酸刻薄,看不起他。 等后来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见了那么多真正的势利小人,踩低捧高,他才明白,许金花这点基于现实的“嫌弃”,真算不了啥,至少她是摆在明面上,没背后使坏,也没真拦着不让嫁。 她只是不看好,不满意,把担忧都写在了脸上。 第二十八章 丈母娘句句嫌 正想着,堂屋门帘一掀,何海涛偷偷摸摸溜了出来,左右看看,然后蹲在谢成旁边,离得不远不近。 少年也无聊,看着谢成抽烟,自己没敢要。他左右瞅了瞅,压低声音,带着点同仇敌忾的意味说: “二姐夫,你……你别跟我妈一般见识啊。她那人就那样,嘴不好,心倒不坏,就是……有点势利眼,见谁家穷点,就给谁脸色看。不是针对你一个人。” 谢成愣了一下,扭头看向这个半大不小的少年小舅子,被他这副“大人样”逗得有点想笑。 他弹了弹烟灰,问:“你这么说你妈,不怕她听见了,拿笤帚疙瘩揍你?” 何海涛脖子一梗,嘴硬道:“怕啥?她在屋里纳鞋底呢,耳朵背,听不见。” 话虽这么说,眼睛还是不自觉往堂屋门口瞟了一下,典型的嘴硬胆小。 谢成看着他,忍不住笑了,摇了摇头,语气很平和: “我没生气,真的。海涛,你还小,有些事你不完全懂。当妈的,都一样,心疼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怕闺女嫁过去吃苦,怕姑爷没本事,让闺女受委屈。换做是我,我闺女要嫁人,我挑得比她还细。将心比心,我能理解。” 他语气平静,心里却想着另一回事。理解归理解,但日子是自己过的。 丈母娘看不上,嫌穷,那他就把日子过好,过得红红火火,让谁都挑不出理来。 等回去之后,多去2023年那边干几天活,多攒点钱,多倒腾点这边稀罕的东西回来,把家底攒厚了,把房子收拾了,让何婷吃好穿好。 到时候,不用他多说一句话,丈母娘自然就高看他一眼。行动,永远比解释和赌气有用。 何海涛没想到谢成会这么说,非但不生气,还替他妈说话。 他眼睛亮了亮,看谢成的眼神多了几分亲近和佩服:“二姐夫,你能这么想就太好了!你放心,你好好跟我二姐过日子,我二姐人可好了。等我以后……等我以后长大出息了,我肯定帮你们!让我妈再也说不出啥来!” 这小子,高中都没念完,就敢说以后“出息了”帮衬姐姐姐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天真和义气。 谢成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觉得挺暖,笑着点点头,顺着他话说:“行,那二姐夫我可就记住了,以后等着我这小舅子出息了,拉我们一把。” 两人在屋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时间过得快了些。 屋里,娘俩的闲话也聊得差不多了。 许金花看了看窗外的日头,估摸着快中午了,放下手里的鞋底,起身准备做午饭。 何婷也赶紧下炕帮忙。 何家地多,何婷和她大姐何艳出嫁后,地都没带走,留在家里,由何大力和何海涛种着。 所以何家粮食比一般人家宽裕些,平时能吃上三顿饭,不用像有些紧巴人家,一天就两顿,还得算计着吃。 可宽裕归宽裕,庄稼人过日子,向来是精打细算,一分钱恨不能掰成两半花。 细粮更是金贵,得留着逢年过节或者来重要客人时才吃。 许金花走到炕边,掀开何婷带来的那个旧布口袋。 口袋里,白花花、暄腾腾的大馒头挤在一起,个个都有拳头大,散发着好闻的面香。 她伸手拿起一个,掂了掂,又摸了摸,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能夹死苍蝇。 “你这孩子!”许金花扭头看向正在舀水的何婷,语气里满是心疼和不赞同,声音也提高了些。 “蒸这么多白面馒头!你就不知道往里掺点苞米面?啊?这得是多少白面啊!掺上十斤八斤苞米面,能多蒸出多少来?够吃好些天了!你这……你这不过日子了这是?” 白面在这年代,那就是金贵的细粮。 一般人家蒸馒头、包饺子,哪舍得用纯白面?都是掺上大半的玉米面、高粱面,能吃出点白面味儿就不错了。 像何婷这样,一袋子几十个,全是雪白(加了碱后是淡黄,但依然很白)的纯白面大馒头,在许金花看来,简直就是不会过日子的“败家”行为。 何婷连忙放下水瓢,走过来,拉着许金花的胳膊,软声说: “妈,你别急。这不是……谢成特意让带的吗?他说这面好,让您跟爸也吃点好的。是他的心意,你就别心疼了,吃就是了。我们家里还有呢。” 她又是一如既往,把“好”都推到谢成身上。 许金花哪能不知道自己闺女那点心思?就是想给女婿脸上贴金,让她这个当妈的对女婿改观。 她叹了口气,语气稍微软下来一点,可话里的不满和担忧,却一点没少:“他有心,妈知道。可光有心有啥用?婷婷,妈是过来人,得跟你说实在的。” 她拉着何婷的手,压低了声音,但谢成在门外也能隐约听见几句: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妈不图你大富大贵,嫁个啥了不起的人家。妈就图一样,我闺女嫁过去,能吃饱,能穿暖,不受气,不受穷。将来你怀孩子、坐月子,能有口像样的吃的,别亏了身子。他谢成要是真疼你,真为这个家着想,那就得多出去干活,多挣点钱回来,把家底攒起来。别整天搞这些虚头巴脑的,馒头蒸得再白,能当房子住?能当钱花?你得让他踏实下来,知道轻重!” 在许金花眼里,她这要求,一点都不过分,是最基本、最实在的期盼。 可在旁人听来,尤其是结合她之前对谢成的态度,这话就句句都带着挑剔和不满,是嫌谢成没本事,嫌谢家穷。 何婷没反驳,只是默默低头,继续去洗菜,准备做饭。 她知道,现在说啥都没用。 说她怀孕了,谢成最近变了,能挣钱了?空口无凭。 等日子真过好了,手里有钱了,家里有粮了,让她妈亲眼看见,比她说一千句一万句都管用。 而她心里,是相信谢成的。 最近这男人的变化,她点点滴滴都看在眼里。不再浑浑噩噩,不再游手好闲,每天天不亮就出去,天黑才回来,一身灰一身汗,是真的在卖力气干活。 回家知道心疼她,顾着家。 这样的男人,只要肯干,日子就差不了。 饭菜很快做好了。 炖了一锅猪肉白菜粉条,热了十来个白面大馒头,又炒了个鸡蛋。 简单,但在这年头,绝对是顶好的饭食了,有肉有蛋有细粮。 快十一点半的时候,院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还有工具磕碰的声响。 老丈人何大力扛着铁锹和镐头回来了。 何大力今年其实才四十五,可常年在田里劳作,风吹日晒,加上年轻时吃过太多苦,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不少,说五十多岁都有人信。 皮肤黝黑发红,脸上皱纹又深又密,背也有点驼了。但精神头看着不错。 一进院子,看见停着的自行车,又看见从屋里迎出来的何婷和谢成,何大力眼睛立马亮了,脸上绽开实实在在的、憨厚的笑容,大步走过来: “婷婷?成子?你们咋来了?这不年不节的,哎呀,咋不提前说一声!” 他嗓门大,透着高兴。又看向谢成:“骑车来的?路上累坏了吧?快进屋快进屋!” 老丈人向来是个实在人,没啥弯弯绕绕的心思。 当初相看谢成,他就觉得这小伙子长得周正,是高中毕业,有文化,虽然性子闷点,但看着老实,不是那种偷奸耍滑的。 是他最后拍了板,力排众议(主要是许金花的异议),同意把闺女嫁给谢成。他对谢成,一直没啥成见。 谢成连忙上前,想接何大力肩上的工具:“爸,回来了。不累,骑车快。工具给我吧。”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埋汰。” 何大力摆摆手,自己把工具靠在墙根,拍了拍身上的土,笑呵呵地跟着进了屋。 “爸!”何婷也迎上去,看着他满身的灰土,心疼地说,“干这么重的活,累坏了吧?赶紧洗把脸吃饭。” 何大力哈哈一笑,摆着手,中气十足:“不累!这算啥重活?你爹我身子骨硬朗着呢,正是干活的好时候!一顿能吃三大碗馒头!” 女儿女婿一起回门,他打心底里高兴,脸上的笑容就没下去过。 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准备吃饭。 何大力洗了手脸,脱了沾灰的外套,坐到炕里边。 他眼神在桌上扫了一圈,看到炖肉、炒鸡蛋、白面馒头,还有那两瓶显眼的黄桃罐头,脸上的笑容更盛了,显然对女婿带来的东西很满意。 他转身,从炕梢的旧柜子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个不大的、脏兮兮的玻璃酒壶,里面有小半壶浑浊的散白酒。 他又找出两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给自己倒了一缸底,也就一两多的样子,然后就要给谢成倒。 “来,成子,陪爸喝两口。骑车累了,解解乏。”何大力热情地招呼。 谢成刚想摆手拒绝,说还要骑车,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许金花立刻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着一家之主般的分量,语气不容置疑: “喝啥喝?他一会儿还要骑车带姑娘回去呢!十几里地,坑坑洼洼的土路,你让他喝酒?喝了酒晕晕乎乎,骑车摔了咋整?卡了碰了咋整?你负责啊?姑娘还怀着身子呢,能经得起颠簸摔打?” 一连串话,又快又利索,直接把何大力的热情和提议堵了回去,也点明了何婷怀孕的事。 何大力一愣,看向何婷:“婷婷怀上了?” 何婷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嗯,刚查出来没多久。” “哎哟!好事!大好事!”何大力更高兴了,但随即想起许金花的话,立刻把伸向谢成的酒壶收了回来,连连点头。 “对对对,不能喝,不能喝。安全第一,安全第一!成子,这酒咱不喝了,等下次,下次你来,爸再好好陪你喝!今天你就多吃菜,多吃馒头!” 他自己把那缸底酒端起来,美滋滋地抿了一小口,也就作罢了。 下午还要去干活,也不敢多喝。 谢成也连忙顺着说:“是啊爸,婷婷刚怀上,我骑车得格外小心,酒真不能喝。等下次,下次我一定陪您好好喝两杯。” 一桌子人开始吃饭。 何大力是真心高兴,话也多了起来,不停地给谢成夹菜,夹肉,问东问西。 “成子,最近忙啥呢?地里的活忙完了?”“对婷婷好点,她怀孩子辛苦。”“家里缺啥少啥不?有啥难处跟爸说。” 唯独许金花,全程话不多,默默地吃着饭,偶尔给何婷夹点菜。 但她那眼神,时不时就抬起来,在谢成身上扫一下,那里面藏不住的挑剔和嫌弃,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一会儿,看谢成吃完一个馒头又伸手拿第二个,她眼皮就垂下去了,鼻子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像是嫌他吃得多。 一会儿,听何大力问谢成最近干啥活,谢成说在镇上找零活,她就撇撇嘴,小声嘀咕一句:“零活能挣几个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不长久。” 一会儿,又念叨起家里:“咱们庄稼人,还是得指着地。没个稳当进项,光靠打零工,心里都没底。婷婷跟着你,以后有了孩子,花销更大,可咋整……” 句句都没指名道姓,可句句都像是在说谢成没本事,让何婷跟着受穷,将来孩子也跟着遭罪。 换做是上辈子那个敏感又自卑的谢成,坐在这里,听着这些敲打,看着丈母娘那眼神,早就臊得满脸通红,如坐针毡,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饭都吃不下去了,回去肯定还得跟何婷吵一架,觉得丢了大人。 可现在的谢成,两世为人,心里跟明镜似的,脸皮也练出来了。 丈母娘嫌弃几句怎么了?又不会让他少块肉,也不会让他兜里的钱变少。 他该吃吃,该喝喝,炖肉香就多吃两块,馒头暄乎就再来一个。 脸上始终带着平和的笑意,偶尔何大力问话,他就恭敬地回答几句,态度不卑不亢。 许金花那些嘀咕,他就像没听见一样,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不接话,不辩解,更不恼羞成怒。 他就这么一副“任你风吹浪打,我自岿然不动”、油盐不进、稳如泰山的样子,反倒让许金花那一肚子准备好的、更严厉的“教导”和埋怨,都堵在了嗓子眼。 重拳打在棉花上,说不出的憋闷。 她想发火,都找不到由头——人家笑呵呵的,客气礼貌,吃得香,也没顶嘴。 她还能说啥?只能自己憋着,脸色就更不好看了。 这顿饭,就在何大力的热情、何婷的忐忑、许金花的憋闷、何海涛的懵懂和谢成的淡定中,吃完了。 第二十九章 老丈人的信任和鼓励 在丈母娘家吃完午饭,已经十二点多了。桌上的碗筷还没撤下去,空气里还飘着炖肉的香味和一点淡淡的酒气。 何大力喝的那点酒,劲儿开始上来了,脸上泛着淡淡的红,眼神比平时更亮些。 他本来就是个实在人,心里没啥弯弯绕,酒劲一上来,话就比平时多了几分,也更多了几分热乎气,看谢成的眼神也更亲近了。 他没顾上歇口气,放下筷子,抹了抹嘴,就冲谢成招招手:“成子,来,跟爸出来,咱爷俩说两句话。” 谢成赶紧放下手里的馒头,起身跟着何大力走到院子里。 午后的阳光有点晃眼,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鸡在墙角刨食。 何大力走到院子中间那棵老槐树下站定,转过身,看着谢成,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力道有点重,带着庄稼人特有的实在。 他开口,语重心长,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地上: “成子,爸对你,没啥别的高要求,更没啥花花肠子。” “你也不用老看你丈母娘那脸色。她那人,你知道,就那样。心是好的,是疼闺女,怕婷婷跟着你吃苦。就是嘴碎,说话不中听,你别往心里去。过日子,是你跟婷婷两个人过,把日子过好了,比啥都强。” 他顿了顿,看着谢成的眼睛,继续说:“以后,对咱家婷婷好点,这就够了。钱这玩意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够花就行,别苦了自己人,但也别瞎造,得知道攒钱,为以后打算。” “爸当初为啥同意把婷婷嫁给你?就是看你小子眼神正,不是那种偷奸耍滑、心术不正的人。现在你们有了孩子,这就是天大的喜事,也是天大的责任。你得立起来,把这个家扛稳了。男人嘛,成了家,有了娃,那就得是座山,得让媳妇孩子靠着踏实。” 在东北这地界,尤其在农村,衡量一个爷们儿,不看你说得多漂亮,就看你肩膀硬不硬,能不能真真切切把养家糊口的责任扛起来。 光会耍嘴皮子,那叫“二流子”;能扛事,能顾家,那才叫“顶梁柱”,是被人竖大拇指的。 谢成站在老槐树下,斑驳的阳光透过稀疏的叶子洒在他脸上。 他听着老丈人这些掏心窝子的话,心里头五味杂陈,像打翻了调料罐子。 酸,是想到上辈子自己干的混账事;涩,是觉得愧对这份信任;暖,是重新得到这份认可的感动。 上辈子他年轻,心高气傲又敏感自卑,在丈母娘那儿受了点冷眼,心里就憋着气,觉得所有人都看不起他。 最后脑子一热,跟着赵二妮跑了,一走了之。 不光把自己的家搅得稀巴烂,对何婷娘家更是造成了天大的打击。 他后来隐约听说,何婷流产、病重、直到去世,都没再回过娘家。 他简直不敢想,那时候的何大力和许金花,心里该有多痛,多遗憾,多后悔当初把闺女嫁给他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如今,老天爷开眼,让他重来一次。他有机会站在这里,听老丈人这番推心置腹的叮嘱,有机会去赎罪,有机会重新做个好丈夫、好父亲,也有机会做个能让老丈人放心、不让丈母娘整天提心吊胆的好女婿。 这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他得接住了,捧稳了。 他挺直了因为常年干活而微微前倾的腰板,眼神无比认真,甚至带着点庄重,看着何大力,一字一句,郑重地开口,声音不高,但异常清晰:“爸,您放心。您的话,我都记在心里了。以前是我不懂事,让您和妈,还有婷婷,操心了。从今往后,我一定把这家扛起来,踏踏实实过日子,对婷婷好,对孩子好。我谢成说到做到,一定给他们娘俩一个安安稳稳、实实在在的好日子。” 那语气,沉甸甸的,掷地有声,就差举手对天发誓了。 何大力看着他亮亮的眼睛,听着他这掏心窝子的保证,眼睛里满是欣慰的笑意,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连连点头,大手又用力拍了他肩膀两下:“好!好!好!爸没看错人!有你这句话,爸就放心了!行了,快回去吧,婷婷还等着呢。我也得去大队长家那边盯着点,下午还有活。” 说完,何大力转身,走到墙根,扛起上午带回来的铁锹和镐头,脚步看着都比来时轻快了几分,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又往大队长家方向去了。 送走了老丈人,谢成还站在原地,槐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微微晃动。 他心里头那股复杂的情绪还没完全平复。上辈子的事,像一道深深的伤疤,虽然这辈子有机会愈合,但那痛楚和悔恨的记忆,永远都在,提醒着他曾经犯下怎样不可饶恕的错误。那已经成了定局,无法改变。 但现在,一切都没发生,不,是正在往好的方向发生。 他有的是机会去弥补,去偿还,去把上辈子亏欠的,十倍百倍地补回来。 他有这扇神奇的后门,有重新来过的清醒头脑,更有珍惜眼前人的决心。 这份沉甸甸的庆幸和底气,压在他心底,成了支撑他往前奔、绝不回头的最大力量。 “发什么愣呢?太阳底下晒着不热啊?回家了。” 何婷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轻扯了扯他旧棉袄的衣角。 谢成这才回过神,转头看向她。 何婷已经收拾好了,手里拎着个旧竹篮子,篮子里除了他们带来的空布袋,还多了些东西——几个用稻草仔细包着的、青灰色的咸鸭蛋,一看就是自家腌的,还有一小把翠绿翠绿的小白菜,水灵灵的,显然是刚从她家菜园子里摘的。 他刚才光顾着琢磨老丈人的话和心里的感慨,压根没留意她什么时候收拾的这些。 “知道了,这就回。” 谢成应了一声,脸上露出笑容,从她手里接过篮子,挂在车把上。 又跟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的许金花打了声招呼:“妈,那我们先回了,您在家多注意身体。” 许金花站在门口,脸上还是没什么太多表情,只是“嗯”了一声,摆了摆手:“路上慢点骑,看着点道。”顿了顿,又补了句,声音硬邦邦的,“婷婷,自己当心身子。” “哎,知道了妈,你回屋吧。”何婷应着,眼眶有点发热。 两人推着自行车出了院子。 刚走到篱笆外,堂屋门帘一掀,何海涛像个小炮弹似的窜了出来,扒着低矮的篱笆,冲着他们喊,脸上笑盈盈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二姐!二姐夫!以后有时间常回来啊!我给你们留好吃的!” 何婷回头冲他笑:“行,你好好上学,姐下次回来检查你功课!” “二姐!”何海涛立马苦了脸。 “回来干啥?谁家没点活计成天想着串门子?赶紧回家写作业去!一上午没见你摸书本!” 许金花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惯常的不耐烦和催促,可仔细听,那语气深处,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别扭的不舍。 她这人就是这样,嘴硬,心其实软得很。 再怎么嫌弃谢成穷,不满意,可终究是自己的闺女,是肚子里掉下来的肉,嫁出去的女婿,哪能真的一点不惦记? 只是那点关心,裹在坚硬的壳里,不容易露出来。 何海涛冲屋里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又冲何婷和谢成挥挥手,转身跑回了屋里。 谢成骑上车,何婷坐稳。自行车慢慢地驶离何家院子。 骑出老远,都快拐出村口了,何婷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许金花还站在院门口那棵老榆树下,手搭在额前,正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瘦小的身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孤单。 何婷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心里一酸,赶紧转过头,抬手,飞快地、不着痕迹地擦了擦眼角。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当初自己为啥会那么快同意嫁给谢成,甚至没太计较他家的条件和谢成当时的性子。 一方面,是谢成长得精神,又是高中毕业,在村里算不错的;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一层——弟弟何海涛学习好,是块读书的料。 可家里就那点条件,爹妈年纪大了,供一个都吃力,更别说两个。 她是姐姐,得替家里着想。 她嫁出去,家里少一张嘴,负担能轻一些,弟弟上学的希望就大一些。 这心思,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谢成。 现在看着妈站在门口遥望的样子,那股混合着思念、愧疚和放心的复杂情绪,一下子涌了上来。 “媳妇,”谢成在前面蹬着车,压根没注意到身后媳妇这细微的情绪波动,他心情不错,还乐呵呵地提议。 “一会路过镇上,要不咱停一下?我去供销社瞅瞅,给你买件新衣服吧?我看你这褂子都洗得发白了。我现在手里还有点钱,买件衣服不算啥。” 他现在一天能挣一百五,干了这些天,手里攒了小一千了(2023年的钱)。 在1987年,这绝对是笔巨款。 给媳妇买件像样的衣服,让她穿得鲜亮点,他完全负担得起,也乐意。 何婷坐在后座,靠着他温暖的背,听到他的话,心里那点酸涩被冲淡了些,涌上一股暖流。 但她还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软软地说:“算了,不去了。我这衣服还能穿,又没破。买啥新衣服,浪费那钱。等……等下次吧,下次再说?” 她知道谢成现在出去找活干,挣钱了,可比以前有底气了。 可这钱挣得不容易,看他每天回来那一身灰土、累得话都不想说的样子就知道了。 日子得精打细算着过,不能手里刚有几个钱就大手大脚。 再说,她心里还惦记着以后——孩子生下来,处处都得用钱,吃穿用度,哪样不得提前打算?能省一点是一点。 一件新衣服的欢喜是暂时的,把家底攒厚了,把日子过稳了,那才是长久的踏实。 谢成听她这么说,也没强求,心里却想着:傻媳妇,就知道省。 等我把鸡舍搭起来,鸡养起来了,废品收起来,钱只会越来越多。 到时候,别说一件衣服,十件八件也给你买!还得买最好的!他心里美滋滋地规划着,脚下蹬得更用力了些。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短。 土路依旧坑坑洼洼,自行车晃悠得厉害,可两人的心却比来时更贴近,更稳当。 何婷搂着谢成的腰,脸贴在他背上,听着他有力而规律的心跳,觉得这条路再颠簸,也有了依靠,不再觉得漫长难熬。 回到家,谢成先把大哥谢军的自行车送回老宅。 大嫂陈阿娣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他推车进来,脸上还是那副不情不愿、好像谁欠了她米还了她糠的表情,眼皮耷拉着,没个好脸。 谢成也不在意,笑着把车支好,说了句:“谢谢嫂子,车挺好骑的,一点没碰着。” 然后也不等陈阿娣回话(估计她也不会回啥好话),转身就回了自己家。 一进自家院门,他水都顾不上喝一口,把从丈母娘家带回来的咸鸭蛋和青菜交给何婷,自己就直奔房后那个用树枝和秸秆围起来的小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