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富圣杯》 第1章 病房里的三万元与母亲的膝盖 缴费单是粉红色的。 古民从护士手里接过它。纸张很轻。最下面一行数字是:¥47,283.60。 母亲躺在三号病床。阑尾炎术后第四天。她脸色苍白,眼睛盯着天花板角落渗水留下的黄渍。父亲坐在床尾的蓝色塑料凳上,脊背弓着,像一根被压弯的旧钢筋。他脚边的蛇皮袋里,装着从工地带来的搪瓷缸、半包榨菜、几个冷馒头。 “还差多少?”母亲问。声音嘶哑。 古民看着缴费单。“之前交了两万。今天又催了。” “我知道还差多少。差多少?” “两万七千两百八十三块六毛。” 病房里另外两张床的病人和家属朝这边看了一眼,很快移开视线。四床的老太太叹了口气。五床的中年男人翻了个身,背对着。 父亲摸出烟,想到是在医院,又塞回去。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掌。“工头说……再等等。工程款没结。” “等?拿什么等?”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因疼痛压下去,变成急促的喘息。“医生说……明天再不补齐……药就停了。” 父亲不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玻璃映出他模糊的脸,以及窗外县城灰扑扑的天空。 古民把缴费单折好,放进校服口袋。口袋里还有十三块五毛——这是他这周剩下的午饭钱。他走到病床边,拿起暖水瓶。“我去打水。” 开水间在走廊尽头。排队时,他听见前面两个护工聊天。 “三床那个,听说还差三万多。” “家里男人是工地上的吧?这种事多了。上次六楼那个,最后把老家的牛卖了。” “牛才值几个钱……” 水很烫。暖水瓶的铁皮外壳导热,烫得古民手指发红。他没松手。 回到病房门口,他停住了。 母亲跪在地上。 她跪在四床老太太的儿子面前。那个穿着皮夹克、手指戴着金戒指的中年男人。 “大兄弟……求求你……就三万。我好了就去打工,一定还……利息你说多少就多少……”母亲的声音在抖。她的膝盖抵在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病号服裤管下露出的一截小腿,瘦得只剩骨头。 皮夹克男人往后退了一步,表情尴尬。“嫂子,不是我不帮……我手头也紧。孩子上学,房贷……” “我打借条!我按手印!”母亲伸手去抓男人的裤脚。 男人躲开了。他从钱包里抽出三张一百,塞到母亲手里。“嫂子,这点你先拿着吃饭。别的……我真没办法。” 粉红色的钞票飘落在地上。 古民手里的暖水瓶“砰”一声放在地上。他走过去,弯腰,捡起那三百块钱,塞回皮夹克男人手里。然后他扶起母亲。母亲很轻,像一把干柴。 “妈,起来。” 母亲看着他,眼神空洞。“民子……” “起来。”古民又说一遍。他声音不大,但很稳。 他把母亲扶回病床。父亲还站在窗前,背对着这一切。肩膀在抖。 皮夹克男人讪讪地走了。四床老太太摇摇头,低声对她儿子说:“你看看,早让你别露富……” 五床的男人坐了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钱包,抽出五百,走过来放在三床床头柜上。“大妹子,不多。别嫌少。” 母亲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古民拿起那五百,走过去,放回五床枕头边。“叔,谢谢。不用。” 男人愣了一下。 “我妈的药费,我会想办法。”古民说。他转身看向父亲。“爸,工地老板叫什么。公司在哪。” 父亲终于转过身。他眼睛是红的。“你想干啥?” “我去要。” “你一个学生娃,要什么要!” “那你说怎么办。”古民盯着父亲。“等着医院停药?等妈伤口感染?” 父亲语塞。他狠狠抹了把脸,从蛇皮袋里翻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撕下一页,用圆珠笔写下一个名字、一个地址。“刘建国。荣盛建筑。在城南。” 纸上还有一串电话号码。父亲说:“打了,关机。” 古民接过纸条,折好,和缴费单放在一起。“我下午放学去。” “你去顶个屁用!” “总比跪着有用。”古民说。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父亲的脸瞬间惨白。他扬起手,最终却没落下。那只粗糙、布满裂口和老茧的手,在空中颤抖了几秒,无力地垂下。 母亲哭了。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从眼角不停地流。 古民背起书包。“妈,我放学再来。” 他走出病房。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护士站里,两个护士在核对清单。他听见其中一个说:“三床那个,明天……” 后面的话没听清。他加快脚步,走出住院楼。 学校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课。老师在讲台上讲二次函数。古民看着黑板上的抛物线,脑子里是另一条曲线——医药费的曲线。第一天,一万二。第二天,八千。第三天,六千五。今天,两万七。 他抽出草稿纸,在角落写下: 已付:20,000 欠费:27,283.6 现金:13.5 可借:0 资产:无 “资产”后面,他画了一个圈,圈里打了个问号。 家里有什么?县城边上那套四十平米的老房子,是租的。父母结婚时买的二手电视,去年坏了。冰箱是房东的。母亲在纺织厂打工,一个月两千四。父亲在工地,好的时候一天两百,下雨、停工就没钱。 没有任何东西值三万。 同桌用胳膊碰碰他,压低声音:“喂,你妈好点没?” 古民“嗯”了一声。 “还差多少钱?” “不少。” “要不……我跟我妈说说,借你点?”同桌家里开小超市,算班上条件好的。 “不用。”古民说。他在“可借”后面加了两个字:难还。 同桌撇撇嘴,不说话了。 下课铃响。古民没去操场,去了学校机房。微机课老师坐在门口打盹。古民溜进去,找了一台能开机的电脑。 他打开浏览器,输入“来钱快的方法”。 搜索结果第一条:网贷。额度高,放款快。 他点进去。页面花花绿绿,弹出一个对话框:“18岁即可申请!”旁边标注的小字是:实际年化利率36%。 古民关掉网页。他知道高利贷。隔壁单元王叔的儿子,借了两万,利滚利变成十万,最后房子卖了才填上。 他继续翻。兼职。发传单一天八十。餐馆小时工一小时十二。工地小工一天一百五,但人家不要未成年。 算了一下。就算每天干满,离三万也差得远。而且母亲等不了。 他盯着屏幕。光标在搜索框里闪烁。 他删掉原来的字,输入:“如何快速赚三万块钱。” 搜索结果大多是骗局。他翻到第三页,看到一个论坛帖子,标题是:“三万本金,一年翻倍,可能吗?” 发帖人匿名。回帖很多。 “做梦。” “股市啊,一个涨停就10%。” “楼上的,一个跌停就-10%,裤衩都赔没。” “有路子,私聊。” “别信,都是杀猪盘。” 古民盯着“股市”两个字。他知道股票。电视上经常播,红红绿绿的线。父亲说过,那是骗人的,谁碰谁死。 他点开一个新的搜索页面,输入:“股票 怎么买 最低多少钱。” 网页显示:A股开户无资金要求。买卖以“手”为单位,一手100股。最便宜的股票一股两块多,一手两百多块。 他心脏跳快了一点。 继续搜索:“股票 赚钱 原理”。 答案五花八门。他看了半个小时,总结出几点:低价买,高价卖。价格会变。变的原因很复杂。大多数人赔钱。少数人赚钱。 他点开一个叫“巴菲特”的人的文章。很长,很多英文。他看不懂,但记住了一句话:“在别人贪婪时恐惧,在别人恐惧时贪婪。” 贪婪。恐惧。他想起母亲跪下去时,那个皮夹克男人眼里的东西。那是恐惧。怕钱要不回来。也想起父亲站在窗前的背影。那是另一种恐惧。无能为力。 那贪婪呢?谁在贪婪? 他想起刘建国,那个跑路的老板。他一定贪婪。贪婪父亲和工友们的汗水。 下课铃响了。微机课老师醒了,喊:“关机!走了!” 古民关掉浏览器。离开前,他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下午3点47分。 他走出机房,回到教室。最后一节是自习。他拿出那张写着刘建国地址的纸条,又拿出草稿纸,开始计算。 从学校到城南,公交车要四十分钟。步行,一个半小时。荣盛建筑公司,找到人,要钱。如果顺利,拿到钱,回医院,缴费。 如果不顺利呢? 他想起父亲的话:“你一个学生娃,要什么要。” 但父亲没别的办法。母亲也没有。亲戚们更没有。那三百块钱像三记耳光,抽在他脸上。 放学铃响。古民收拾书包,第一个冲出教室。 他没坐公交。跑步。书包在背上颠簸,里面只有两本书,一个空水壶。他跑过熟悉的大街,穿过菜市场,绕过正在拆迁的旧街区。尘土飞扬。 四十七分钟后,他站在一栋五层旧楼下。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荣盛建筑有限公司。 玻璃门关着,里面没开灯。古民推门,锁了。他凑近看,前台空无一人,椅子倒在地上。地上散落着废纸。 他绕到楼后。后门开着,一个老头正在扫地上的碎玻璃。 “大爷,请问刘建国在吗?” 老头抬头看他,眼神浑浊。“刘总?早跑啦!” “什么时候跑的?” “有几天了。欠了三个月工资,连夜搬的。东西都搬空了。”老头用扫帚指了指里面。“你看,毛都没剩。” 古民走进去。确实空了。办公室的门都开着,桌椅全无,只剩下墙上的插座和电线。空气里有灰尘和霉味。一间办公室的墙上,用喷漆写了几个大字:刘建国 还血汗钱! 字是红色的,像血。 “小伙子,你也是来要钱的?”老头问。 “我爸的工钱。” “唉,回吧。找不着的。这几天来了好几拨了,警察也来了,登记了一下,让等消息。”老头摇摇头。“这世道……” 古民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夕阳从没玻璃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昏黄的光。光里有灰尘飞舞。 他走到那行红字前,伸手摸了摸。油漆已经干了。 书包里的手机震动。是父亲。 “民子,你在哪?” “荣盛公司。人跑了,公司空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父亲说:“回来吧。医院……又催了。” “妈呢?” “睡了。刚打了针,止痛的。” 古民挂断电话。他没有立刻离开。他拿出手机,对着空办公室拍了张照,对着墙上的红字拍了张照。然后他走到那面墙前,用指甲在“血汗钱”三个字下面,用力划了一道。 很浅的划痕。但留下了。 回医院的公交车上,他靠着车窗,看外面飞速倒退的街道、店铺、行人。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后面,是一个个家。那些家里,有没有人也在为三万块钱下跪? 他不知道。 到医院时,天已经黑了。病房里,母亲睡着了,呼吸平稳。父亲坐在床边,手里捏着那张粉红色的缴费单。 “爸。” 父亲没抬头。“吃了没?” “不饿。” “放屁。去食堂买个馒头。”父亲从口袋里摸出五块钱,皱巴巴的。 “我有。”古民拿出自己的十三块五。“我去买。你吃什么?” “我不吃。” 古民下楼,在食堂买了两个馒头,一份稀饭,一包榨菜。一共六块。他端着饭盒回病房,把馒头和稀饭放在床头柜上。 父亲拿起馒头,啃了一口。很用力地嚼。 古民坐在另一边,也啃馒头。榨菜很咸。 “爸。”他咽下馒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能弄到点本钱,去做点小买卖,或者……别的。你觉得,多久能赚到三万?” 父亲停下咀嚼,看着他。“你脑子里想啥呢?好好念你的书!” “书在念。妈也要救。” “那是我的事!” “你的事就是让她跪着求人?”古民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父亲猛地站起来,拳头握紧。眼睛通红。 古民没动,看着他。 几秒后,父亲颓然坐下。肩膀垮了下去。“……能有什么买卖。你一个学生。” “总有办法。”古民说。他脑子里闪过机房屏幕上那些信息。“只要有点本钱。哪怕一千,五百。” 父亲不说话了。他吃完馒头,端起稀饭,咕咚咕咚喝完。然后他抹了抹嘴,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破旧的塑料钱包。打开,里面有几张零钱,还有一张银行卡。 “卡里……还有两千三。是你妈攒的,给你下学期交学费的。”父亲把卡放在古民面前。“密码是你生日。你敢动,我就打断你的腿。” 古民看着那张卡。很旧,边角都磨白了。 “学费是五千。”他说。 “我知道!”父亲低声吼。“差的两千七,我去挣!我去卖血行不行?!” 母亲在床上动了一下,发出模糊的呓语。 父亲立刻闭嘴,把卡收回钱包,塞回口袋。“别想了。明天……我去找你二叔再看看。” 二叔是开货车的,前年买车还欠着债。 古民没再说话。他吃完馒头,收拾了饭盒。护士进来,给母亲量了体温,做了记录。“费用,明天上午十点前。”护士说完就走了。 病房的灯是惨白色的。照着母亲瘦削的脸,父亲佝偻的背,地上那个装着冷馒头的蛇皮袋。 古民拿出作业本。他得写作业。明天还要上课。 他摊开数学练习册。第一道题是函数应用题。他读题,读了三遍,一个字也没进脑子。 他翻到草稿纸。那张写着欠费、资产、可借的纸。 在纸的背面,他写下: 目标:30,000 时间:?天 本金:0 路径:? 然后,他在“路径”后面,划了一条线,写上两个字: 股市? 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用笔,重重地打了个问号。问号划破了纸。 他把草稿纸折起来,夹进数学书里。然后他开始写作业。一道题,一道题地写。写得很慢,但很认真。 晚上十点,病房熄灯。 古民趴在床边,用手机屏幕的光照着,继续写。父亲在旁边的空床上打鼾。母亲偶尔**一声。 手机快没电了。他写完最后一道题,合上练习册。 黑暗中,他摸到那张银行卡形状的轮廓。在父亲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口袋里。 两千三。 学费五千。 医药费两万七。 母亲的膝盖。红色的油漆字。空荡荡的办公室。还有那句“在别人贪婪时恐惧,在别人恐惧时贪婪”。 他闭上眼。 眼前不是黑暗,是那些跳跃的、红红绿绿的数字和线条。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凌晨三点,他醒了。父亲在哭。压抑的、闷在枕头里的哭声。 古民没动。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空调通风口微弱的光斑。 他在心里,把那个股市后面的问号,擦掉了。 换成了一个**。 第2章 工地坠落声与消失的老板 电话是凌晨五点二十三分打来的。 古民刚趴下不到两小时。他抓起父亲那台屏幕碎裂的旧手机,来电显示是陌生号码。 “喂?” “是古建国的儿子吗?”声音急促,背景嘈杂。 “是。我是他儿子。” “你爸出事了!工地!从架子上摔下来了!现在送县医院抢救!快点来!” 电话挂断。 古民坐在床边。手机屏幕的光暗下去。病房里,母亲还在睡,呼吸微弱。父亲那张空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他站起来,穿好校服外套。走到母亲床边,轻轻推了推她。“妈。” 母亲没醒。止痛针的效果还在。 古民从父亲外套口袋里拿出那个破钱包,抽出银行卡,放进自己裤兜。又拿出仅有的四十七块现金,塞进校服口袋。然后他写了张字条,放在母亲枕边: 妈,爸工地有点事,我去看看。你好好休息。民。 他看了一眼缴费单,粉红色,还压在父亲的水杯底下。他拿起来,对折,塞进另一个口袋。 走出住院楼。天还没亮,路灯黄蒙蒙的。街道空荡。他跑起来。 县医院离这里三公里。他用了十七分钟。 急诊中心门口停着一辆破面包车,车身沾满泥浆。几个穿着脏工服、戴着安全帽的男人蹲在路边抽烟。其中一个看见古民,站起来。 “古建国的儿子?” “是。我爸呢?” “里面。抢救室。” 男人带他进去。走廊里一股血腥味混着消毒水味。抢救室的门关着,红灯亮着。 “怎么回事?”古民问。他声音很稳,但手心全是汗。 “四点多,天还没亮,老古在五楼外沿拆脚手架。那架子……螺丝松了好几个,没人管。他一脚踩空,安全带……他妈的安全带是坏的!”说话的是个黑瘦汉子,眼睛通红。“直接摔到二楼平台上。砰一声!” “刘建国呢?”古民问。 几个工人互相看了看,摇头。 “没来。电话打不通。” “昨天就联系不上了。” “这***……” 古民走到抢救室门口,透过玻璃小窗往里看。只能看到医生的背影,和一堆仪器。父亲的腿露在外面,裤腿被剪开,小腿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 “医药费。”古民转身。“谁垫的?” 工人们沉默。 “救护车是我们凑的,三百。进抢救室,押金要五千。我们……”黑瘦汉子搓着手。“我们身上加起来,不到一千。” “所以没交?” “交不起。医生说了,先抢救,但钱必须尽快补。不然……” 不然就停药。和母亲一样。 古民走到缴费窗口。里面坐着一个年轻女护士,正在玩手机。 “古建国,抢救室的,要交多少。” 护士抬头看他一眼,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古建国……对,骨科和脑外科会诊。押金至少一万。多退少补。” “一万。” “现在交吗?” 古民把手伸进口袋,捏住那张银行卡。两千三。学费。 “我先交……两千。”他说。 “两千不够。最少五千才能办住院。” “我爸在抢救!” “我知道。”护士表情麻木。“规定就是这样。你交两千,我开个临时收据,但住院手续办不了,后续治疗可能会受影响。” 古民盯着她。护士移开视线,继续玩手机。 他从口袋掏出那四十七块钱,和银行卡一起拍在台上。“卡里两千三,全取出来。加上现金,两千三百四十七。全交。” 护士看了他一眼,接过卡。“密码。” 古民报了生日。 pos机吱吱作响。刷卡,输入密码,打印凭条。护士点了两千三百块钱,加上四十七块零钱,开了一张手写收据。“临时收据。姓名,古建国。金额,2347元。去那边等着吧。” 古民接过收据。薄薄一张纸。 他回到抢救室门口。工人们还蹲在那里。 “小伙子,交了?”黑瘦汉子问。 “交了两千三。” “你哪来那么多钱?” “学费。” 工人们又不说话了。其中一个狠狠吸了口烟,把烟头摔在地上,用脚碾灭。 “刘建国这畜生……老古跟了他五年!五年啊!” “现在说这些有啥用。人找不着,钱要不来,老古躺里面……” “咱们怎么办?工钱还没结呢!” “我老婆下个月生孩子,等着钱……” “我家娃学费……” 声音低下去,变成咒骂和叹息。 古民靠着墙,滑坐在地上。他拿出手机,再次拨打刘建国的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打开短信,编辑:“刘老板,我爸古建国在您工地摔伤了,现在县医院抢救,急需医药费。请看到速回电。古民。” 发送。显示失败。对方已关机。 他又找到昨天父亲写的那个公司地址。在搜索地图里输入“荣盛建筑”,定位到城南那栋旧楼。他放大地图,街景是几个月前的,还能看到公司的招牌。 但人已经跑了。楼已经空了。 抢救室的门开了。一个医生走出来,摘掉口罩,满脸疲惫。“古建国家属?” 古民站起来。“我是他儿子。” “病人左小腿开放性粉碎性骨折,肋骨断了三根,有内出血,脑部有震荡,但暂时没有颅内出血迹象。需要马上手术。手术费用,加上后续治疗,预估先准备五万。” 五万。 古民觉得耳朵里嗡嗡响。“手术……什么时候做?” “越快越好。但你们押金不够,我们没法安排手术室和医生。先去筹钱吧。” “筹到钱,马上就能手术?” “理论上是的。但医生排班和手术室也要预约。今天……恐怕排不上了。” “那今天怎么办?” “先稳定生命体征,输液,止痛,等。”医生说。“但骨折不能等太久,感染风险很大。” 医生走了。 古民站在原地。他拿出手机,打开计算器。 母亲欠费:27,283.6 父亲押金已交:2,347 父亲手术预估:50,000 合计缺口:74,936.6 家庭现金:0 学费卡余额:0 可借资产:无 他关掉计算器。 黑瘦汉子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小伙子……我们都难。这是……这是我们几个凑的五百块钱。你先拿着。” 他递过来一卷钞票,有零有整,皱巴巴的。 古民没接。“叔,你们也不容易。” “拿着!老古是我们工友!”汉子把钱塞进古民手里。“但再多……我们也拿不出了。家里都等着米下锅。” 古民捏着那卷钱。很轻,又很重。 “刘建国,”他说。“真的找不到了?” “找不到了。昨天我们分头找了一天。家,公司,常去的饭店,按摩店……全空了。老婆孩子也接走了。听说欠了材料商好几百万,早打算跑了。” “报警呢?” “报了。警察说,这是经济纠纷,建议我们劳动仲裁。仲裁要时间。老古等得起吗?” 等不起。 古民把钱收好。“谢谢叔。” 工人们陆续走了。他们要去找别的零工,今天不干活,今天就沒饭吃。 古民一个人坐在抢救室外的长椅上。天亮了。走廊里的人多起来,病人,家属,医生,护士。推床轮子划过地面的声音,哭声,喊声,仪器滴滴声。 他拿出手机,翻到昨天在机房查的那些网页浏览记录。“股市 怎么买 最低多少钱”。 他点开一个股票交易软件的介绍页面。开户流程:身份证,银行卡,手机号,视频认证。最低买入:一手,100股。交易时间:工作日上午9:30-11:30,下午1:00-3:00。T+1交易,今天买,明天才能卖。 他搜“最便宜的股票”。 跳出一列名单。名字稀奇古怪。股价从一块多到两三块。 他点开一个叫“*ST金泰”的股票。股价:1.47元。一手就是147块。今天涨跌幅:+2.08%。 昨天收盘价1.42,今天开盘1.43,现在1.47。 如果他昨天有147块,买一手,今天卖掉,能赚……他快速心算。(1.47 - 1.42)* 100 = 5块钱。 五块。太少。 但如果本金多呢?如果有两千三呢? 2300 ÷ 1.47 ≈ 1564股。但只能整手买,就是1500股,15手。1500股,每股涨5分钱,就是75块。涨1毛,就是150块。涨一块,就是1500块。 但也会跌。跌一块,就亏1500。 他关掉网页。打开短信,看那条发送失败的短信。刘建国的名字像一根刺。 八点钟,母亲打来电话。 “民子……你爸……你爸怎么样了?”声音带着哭腔,显然看到了字条。 古民把事情简单说了。他没提五万手术费,只说骨折,要手术,正在筹钱。 “钱……钱从哪里来啊……”母亲在那边哭起来。“我的病还没好,你爸又……这日子怎么过啊……” “妈,你别急。会有办法的。” “有什么办法!三万都借不到,现在五万!十万!我们去抢啊?!” 古民沉默。 “民子,你回来……你回来守着妈,妈怕……” “妈,我在医院守着爸。你好好休息,护士会照顾你。” “我不治了!我不治了!把钱省下来给你爸治!”母亲声音尖厉。 古民挂断了电话。他怕自己听下去,会失控。 他站起来,走到缴费窗口。那个护士换班了,现在是个中年女人。 “我想查一下,三床,张秀兰,还欠多少医药费。” 女人敲键盘。“张秀兰……欠费两万七千两百八十三块六毛。今天必须续交,否则下午停药。” “如果……如果办出院呢?” “出院可以,但要把欠费结清。或者,签一个自动出院声明,后果自负。但钱还是要还的,医院会走法律程序。” 古民点点头。“知道了。” 他走回抢救室。父亲被推出来了,转移到走廊的临时加床上。因为没办住院,没有病房。 父亲还在昏迷。脸上毫无血色,左腿打着临时夹板,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渗出血迹。头上也包着纱布。胸口贴着监护仪的电极片。屏幕上,绿色的心电波形一跳一跳。 古民在床边坐下。他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粗糙,冰冷,指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黑色污渍。 “爸。”他低声说。“你会好的。” 父亲没反应。 古民从书包里拿出数学练习册,摊在膝盖上。他得写作业。今天要交。 他写得很慢。数字和公式在眼前飘。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一道,两道。 十点钟,护士来换药。她拆开父亲腿上的纱布,古民看见伤口,皮肉外翻,骨头茬子露出来一点。他胃里一阵翻涌,转过头。 “小伙子,你得赶紧筹钱。这伤口不手术,感染了可能要截肢。”护士低声说,语气缓和了一些。“而且止痛药不能老用,有依赖。” “我知道。”古民说。“今天……今天能先用药吗?” “今天还有。明天就不保证了。”护士换好药,走了。 古民继续写作业。写完数学,写物理。写完物理,写英语。 中午,他花了三块钱,在医院食堂买了一个馒头,就着免费的开水吃下去。父亲那五百块工友凑的钱,他不敢动。那是最后的备用金。 下午一点,股市开盘了。 他拿出手机,打开网页,刷新那只“*ST金泰”的股价。 1.46。 1.45。 1.44。 1.43。 在跌。 他又搜了几只便宜的股票。都在跌。大盘是绿的。 他看了一会儿,关掉网页。没用。他没有本金。学费卡已经空了。 下午三点,股市收盘。*ST金泰收在1.41元,跌了1分钱。如果他早上有147块买一手,现在亏1块。但买卖有手续费,可能亏得更多。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疲倦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下午四点,母亲又打来电话。这次很平静。 “民子,妈想好了。妈出院。回家养着。把床位让出来,钱……先紧着你爸。” “妈,医生说不能出院。” “妈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你回来,帮妈办手续。” “妈!” “听话!”母亲的声音突然严厉。“你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了!你要拿主意!妈帮不了你,但妈不拖累你!” 电话挂了。 古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唯一的男人。 他看向父亲。父亲还在昏迷,眉头皱着,好像在忍受疼痛。 他站起来,走到楼梯间。这里没人。他蹲下来,抱住头。 眼泪终于流出来。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抖。 五分钟。也许十分钟。他站起来,用袖子狠狠擦干脸。走回父亲床边。 他拿出手机,再次打开股票软件的开户页面。一步步看要求。 年满18周岁。 他不到。 有本人身份证和银行卡。 他有身份证,有银行卡(虽然空了)。 完成风险测评。 视频认证。 他退出来。搜索“未成年人 能 炒股 吗”。 答案一致:不能。必须年满18周岁。可以用父母账户,但需要父母身份证、银行卡,且父母本人进行视频认证。 父母账户。父亲昏迷。母亲……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很快,很危险。 他走回缴费窗口,对那个中年女工作人员说:“我想给我妈办出院。但她是阑尾炎术后,需要带药回家。能开药吗?” “可以。但欠费必须处理。要么结清,要么签分期还款协议。” “分期怎么签?” “拿病人身份证和家属身份证过来,填表,按手印。最长分12期,要算利息。” “利息多少?” “月息1.5%。年化18%。” 高利贷。但比网贷的36%低。 “我签。”古民说。 “病人本人能来吗?” “她……行动不便。我可以代签吗?” “原则上必须本人。特殊情况……要有委托书,并且我们可能会家访核实。” “那……我先回去问问。”古民说。他知道,母亲不会同意签这种协议。她会宁愿死在医院。 他离开窗口,回到父亲床边。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疯狂。 他用父亲的手机,打开应用商店,搜索“证券开户”。下载了排名第一的APP。安装。 打开APP。注册。输入父亲的名字,身份证号。系统自动识别。下一步,绑定银行卡。 他需要父亲的银行卡。他不知道父亲有没有银行卡。就算有,他也不知道密码。 但母亲有。母亲有一张工资卡。纺织厂发工资用的。卡在母亲那里。密码……可能是生日,也可能是简单数字。 如果拿到母亲的卡,用母亲的身份证,以母亲的名义开户…… 然后,用那个账户,操作。 本金从哪里来?那五百块工友的钱?不够。母亲卡里可能还有点钱,但不会多。而且,动母亲治病的钱? 不。不行。 他关掉APP,卸载。 但他脑子里,那些红绿绿的线条,数字,涨跌幅百分比,还在跳动。 “在别人恐惧时贪婪。” 现在,所有人都恐惧。母亲恐惧,父亲恐惧,工友恐惧,医院恐惧(怕收不到钱)。刘建国贪婪,所以他跑了。 那自己呢?该恐惧,还是该贪婪? 恐惧的结果,是看着父母一点点被拖垮。贪婪的结果,可能是加速毁灭,也可能……是一线生机。 下午六点,父亲醒了。 他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古民,嘴唇动了动。 古民凑近。“爸。” “民……子……”声音微弱。 “别说话。你摔伤了,在医院。” “腿……疼……” “知道。医生说了,要手术。很快安排。” “钱……” “有钱。你别管。” 父亲看着他,眼神浑浊,但似乎看穿了什么。“你……别做傻事。” “我不会。” “刘建国……” “跑了。找不到了。” 父亲闭上眼睛,眼角有眼泪流出来。“我对不起……你们……” “没有。”古民握住他的手。“没有对不起。” 父亲又昏睡过去。 古民坐直身体。他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二叔的号码。拨通。 “二叔,是我,古民。” “民子啊!你爸怎么样了?我听说了!” “在医院,要手术,要五万。二叔,你能借点吗?” 电话那头沉默。然后是一声叹息。“民子,不是二叔不帮……我车贷还有八个月,你婶子没工作,你堂弟上学……我最多……最多能凑两千。还得过几天。” “两千也行。谢谢二叔。” “唉……我晚点去医院看看。” 挂断。下一个,姑姑。 同样的话。同样的叹息。姑姑答应了一千五。 舅舅。八百。 大伯。五百。 通讯录翻到底,能打的亲戚都打了。口头承诺加起来,不到六千块。而且都说“过几天”“等我周转”。 远水救不了近火。 晚上八点,古民决定回母亲那边看看。他拜托隔壁床的家属帮忙照看一下父亲,说很快回来。 他跑回母亲住院的楼。走进病房,母亲已经坐起来了,正在收拾东西。她的东西很少,一个布包,一个饭盒,几件旧衣服。 “妈。” 母亲转头看他,眼睛肿着。“你爸怎么样?” “醒了。又睡了。” “手术呢?” “在筹钱。”古民走过去,按住母亲的手。“妈,你不能出院。” “我必须出院。” “你出了院,伤口感染更麻烦,还要花钱!” “那也比你爸截肢强!”母亲吼出来,然后剧烈咳嗽。 古民拍着她的背。等她平静下来。 “妈,”他声音很低。“如果……我有一个办法,可能能弄到点钱。但……有风险。” 母亲警惕地看着他。“什么办法?” “股市。” 母亲愣了两秒,然后猛地推开他。“你疯了?!那是吃人的地方!多少人赔得跳楼!不准去!” “妈,我们没路了。” “没路也不准去!那是赌!赌输了,全家等死吗?!” “不赌,现在就在等死!”古民的声音也高了。“爸等不起!你也等不起!医院等不起!” 母亲扬起手,要打他。手停在半空,颤抖。 “民子……”她哭起来。“妈就你一个指望了……你不能……你不能去赌啊……” 古民抱住母亲。很瘦,骨头硌人。 “妈,不是赌。”他低声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是……是拼一次机会。用很小的本钱,博一个可能。我查过了,有方法,有纪律,不一定输。” “你怎么知道?!你一个学生娃!” “我可以学。”古民说。“我学得很快。妈,你信我一次。” 母亲摇头,拼命摇头。“不行……不行……你爸知道了,会打死你……” “爸不会知道。”古民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妈,我需要你的身份证。你的银行卡。开户用。本金……用你卡里剩下的钱,加上我这几天去打工赚。我保证,只用一点钱试。赚了,就给爸做手术。赔了……赔了我就再也不碰,我去工地搬砖,我去卖血,我把钱还上。” 母亲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许久,她喃喃道:“你才十五岁……” “十五岁,也能扛事了。”古民说。“妈,给我卡。密码是多少?” 母亲还是摇头。但手,慢慢伸向枕头底下。那里有个小布包。她一层层打开,里面是身份证,一张绿色的农行卡,还有几十块零钱。 她把卡和身份证递给古民。手在抖。 “密码……是你生日。” 古民接过。卡很旧,边角磨得起毛。身份证上,母亲的照片很年轻,微笑着。 “里面……还有八百多块钱。是我攒的,想给你买件新衣服……”母亲说不下去了。 八百多。加上工友的五百。一千三。 “妈,这钱,我借你的。一定还。加倍还。” “我不要你还……”母亲捂住脸。“我要你爸好好的……要你也好好的……” 古民把卡和身份证小心收好。“妈,你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明天再说出院的事。等我消息。” 他转身要走。 “民子!”母亲叫住他。 他回头。 “如果……如果赔光了……”母亲嘴唇哆嗦着,“别想不开。妈不怪你。咱们娘俩……要饭也能活。” 古民鼻子一酸。他重重点头。“不会赔光。” 他走出病房,下楼,回到急诊中心。 父亲还在昏睡。监护仪的滴滴声很规律。 古民坐在床边,拿出母亲的银行卡和身份证,又拿出手机。重新下载了那个证券APP。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注册。输入母亲的信息。张秀兰。身份证号。系统识别通过。 下一步,风险测评。他快速答题,全部选择“**险承受能力”。 测评通过。 下一步,绑定银行卡。输入卡号。系统验证。 验证成功。 下一步,视频认证。需要本人面对镜头,朗读一段话。 古民站起身,走到楼梯间。这里光线昏暗。他点开视频认证,将摄像头对准自己。 屏幕里出现提示:“请张秀兰女士朗读以下数字:3527……” 古民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模仿母亲嘶哑的语调,对着话筒:“3527……” 系统停顿了几秒。然后显示:“认证成功。开户申请已提交,审核预计1-3个工作日。” 成了。 他回到父亲床边。心跳得很快。一半是恐惧,一半是某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他打开股票软件,登录刚申请的那个账号。账户状态:审核中。资产:0.00。 他点开行情,找到那只*ST金泰。股价:1.41。 他切换到K线图。日线,周线,月线。红红绿绿的柱子,上下影线。他看不懂,但觉得那些线条里,藏着某种规律,某种密码。 也许,能解开。 也许,能换来父亲的手术费,母亲的医药费。 也许,是更深的深渊。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没有回头路了。 走廊的灯,白得刺眼。 第3章 深夜机房荧幕的绿光 账户审核在第三天下午通过。 短信提示音响起时,古民正用棉签给父亲润嘴唇。他手一抖,棉签差点戳到父亲脸上。掏出手机,屏幕显示:【xx证券】尊敬的张秀兰女士,您的账户(尾号7781)已开通成功。初始密码为身份证后六位,请及时登录修改。 父亲眼皮动了动,没醒。这几天他时醒时睡,每次清醒都疼得满头冷汗,但止痛药已经严格控制用量。医生说,再不手术,疼痛和感染风险都会指数级上升。 古民站起身,对隔壁床家属低声说:“叔,我去趟厕所,很快回来。” 他走进楼梯间,反手关上门。背靠冰凉的水泥墙,快速登录APP。 账户首页显示: 总资产:0.00 可用资金:0.00 持仓市值:0.00 他点开银证转账。需要从银行卡转入资金。他输入金额:1300。这是他目前能动用的全部:母亲卡里837.42,工友们凑的500,自己剩下的60.58。系统提示最小转账金额100元。他确认。 输入母亲银行卡密码。短信验证码。转账提交。 页面显示:转账申请已提交,资金通常于T+1交易日到账。 T+1。明天。 他退出APP,深吸一口气。明天,他就会有1300元“子弹”。然后呢? 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操作。K线图像天书,术语看不懂,涨跌原因不明。这三天,他趁父亲睡着时就拿手机看股票软件,只知道红是涨,绿是跌,数字在变,但他不明白为什么变。 恐惧感再次涌上来。这不是对亏损的恐惧,而是对“完全无知”的恐惧。拿着武器上战场,却不知道扳机在哪。 他必须学。马上。 晚上八点,姑姑来替班。她带了两个苹果,一小袋饼干。“民子,你回去睡会儿,这儿我看着。” 古民没拒绝。他需要时间,需要电脑。家里那台老电脑开个网页都要一分钟,而且母亲在家。学校机房是唯一的选择。 “姑,我爸要是疼得厉害,你就按这个铃叫护士。还有,医生要是来问手术费,你就说在筹,快好了。” “我知道。你快回去休息,脸色难看死了。” 古民背起书包,跑出医院。他没回家,直接去了学校。 晚自习刚结束,走读生们正从教学楼涌出。他逆着人流,低头快步走向实验楼。机房在四楼,通常九点锁门。他得抓紧。 楼梯间很暗,声控灯坏了。他摸黑上去,到四楼时,机房的门关着,但窗户里透出光。有人? 他轻轻推门。门没锁。 机房里只开了一排灯。最后一排,靠近教师机的座位上,坐着一个人。是门房秦老头。他背对门口,佝偻着背,正对着电脑屏幕,屏幕的光映亮他花白的头发和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 古民愣在门口。秦老头听到声音,慢慢转过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点浑浊。 “学生?这么晚来干什么?”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我……我来查点学习资料。”古民说,尽量让自己声音自然。“秦爷爷,您怎么……” “看门闲得慌,上来玩玩。”秦老头转回身,不再理他,鼠标点得啪啪响。 古民犹豫了一下,走到离秦老头最远的另一排,开了台电脑。他坐下,心跳有点快。他不确定秦老头会不会赶他走,或者报告老师。 他等了几分钟。秦老头没动,专注地看着屏幕。 古民这才打开浏览器。他先登录邮箱,看看有没有证券公司的确认邮件。没有。然后他打开搜索页面,输入:“股票 入门 基础知识”。 网页弹出无数条结果。他点开第一个,是个财经网站的教育专栏。密密麻麻的文字,配着图表。 【股票:股份公司发行的所有权凭证。】 【K线:记录一定周期内开盘、收盘、最高、最低价格。】 【阳线(红):收盘价高于开盘价。】 【阴线(绿):收盘价低于开盘价。】 【成交量:单位时间内的成交股数。】 【均线:移动平均线,反映平均成本。】 他快速滚动,跳过那些复杂计算,试图抓住核心。但越看越晕。KDJ,MACD,RSI,布林带……每一个术语点进去,又是更多术语。 他切换页面,搜索“如何选择股票”。 结果更杂乱。有价值投资,看财报,看市盈率。有技术分析,看图形,看指标。有打板,追热点,听消息。每个流派都自称有效,互相矛盾。 论坛里充斥着各种“大神”的帖子:“抓住主升浪,三天赚20%!”“跟庄秘籍,轻松翻倍!”点进去,要么语焉不详,要么最后是卖课程、卖软件的广告。 他感到一阵烦躁。时间在流逝,他像在迷宫里乱撞。 “嗤——” 一声轻微的嗤笑从机房那头传来。 古民抬头。秦老头还是背对着他,但肩膀微微耸动。 “秦爷爷?”古民试探着问。 秦老头没回头,慢悠悠地说:“看那些玩意儿,能学会炒股,猪都能上树。” 古民心脏猛地一跳。他站起身,走到秦老头旁边,隔着一段距离,看向他的屏幕。 屏幕上不是股票行情,而是一个古老的纸牌游戏——空当接龙。绿底,扑克牌图案。 “那……该怎么学?”古民问,声音有些干涩。 秦老头打完一手牌,游戏弹出“您赢了!”的对话框。他这才转过椅子,上下打量古民。“你想学炒股?” 古民犹豫了一秒,点头。“想。” “为什么?” “需要钱。” “谁不需要钱。”秦老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要钱干什么?” “救命。”古民吐出两个字。 秦老头笑容敛去。他盯着古民看了几秒钟,然后转回去,关掉纸牌游戏,在电脑上敲了一个网址。那是一个很老的财经论坛界面,排版粗糙,广告很多。 “看这个没用。”秦老头指着古民刚才看的那些网页。“真的东西,没人会免费放网上。能放出来的,要么是常识,要么是陷阱。” “那真的东西在哪?” “在人手里。在亏掉的学费里。”秦老头点开论坛一个很隐蔽的子版块,名字叫“老韭茶馆”。里面帖子不多,最新回复也是几个月前。 “你本金多少?”秦老头突然问。 古民犹豫了。他不确定该不该说实话。 “不说也行。”秦老头仿佛看穿他。“但看你这样,最多几千块。这点钱,在股市里,水花都溅不起。” “我可以慢慢做,积少成多。”古民说。 “慢慢?”秦老头又笑了,这次带着嘲讽。“等你慢慢攒够救命钱,人早没了。” 古民握紧拳头。他说的是事实。 “而且,”秦老头指着屏幕,“就靠你刚才看那些破玩意儿,我敢打赌,你进去活不过一个月。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那您能教我吗?”古民脱口而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也许是绝望,也许是直觉。这个深夜独自在机房玩纸牌游戏的门房老头,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秦老头没回答。他慢吞吞地从工装上衣口袋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机房禁止吸烟。他就那么干叼着。 “教你,我有什么好处?”他含糊不清地问。 “我……我可以付学费。等我赚了钱。”古民说。他身无分文,但话必须说出去。 秦老头从鼻孔里哼了一声。“画饼。我吃过的饼,比你见过的米都多。” 他站起来,关掉论坛网页,又关掉电脑主机。屏幕黑下去,机箱风扇的嗡嗡声停止。 “走吧,锁门了。” 古民没动。“秦爷爷……” 秦老头走到门口,手放在开关上。“学炒股,第一条:闭上嘴,多看,多想,少问。尤其是别随便相信人,包括我。” 灯灭了。机房陷入黑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荧光牌发出微光。 古民在黑暗里站了几秒,跟着走出去。秦老头锁好机房门,沿着楼梯慢慢往下走。古民跟在后面。 到了一楼,秦老头掏出钥匙开小门房的门。门房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旧电视,堆满杂物。他走进去,没关门。 古民站在门口。 秦老头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搪瓷缸,捏了一小撮廉价茶叶,倒上热水。然后他坐在床边,终于点着了那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你爸,是不是在工地摔了?姓古?”秦老头忽然问。 古民浑身一僵。“您怎么知道?” “县医院就那么大。工地上摔下来,姓古,要凑钱手术。这事,门口卖煎饼的老王都知道。”秦老头吐出一口烟圈。“刘建国跑的工地,对吧?” “是。” “刘建国……”秦老头摇摇头,“那小子,心黑,但不算最黑的。比他黑的,多了去了。” 古民走进门房,站在桌子对面。“秦爷爷,您认识他?” “认识?哼。”秦老头弹了弹烟灰,“十年前,他给我递烟,叫我秦老板。现在,他看见我,估计都认不出了。” 古民心中一震。老板? 秦老头没解释,只是眯着眼抽烟。“你需要多少?” “手术先要五万。我妈……还要两万多。” “七万。”秦老头点头,“不多。但对你来说,是天文数字。” “所以我要学。” “学了也未必能赚到。股市不是提款机。” “我知道。但我想试。” “试的代价,可能是你妈那点救命钱都没了。” 古民沉默。这是他最怕的。 秦老头把烟摁灭在搪瓷缸盖子上。“你妈给你多少钱?” “……一千三。” “一千三。”秦老头重复一遍,“行。明天下午放学,你来这儿。带上你的破手机。我给你上一课。就一课。听完,你自己决定干不干。” “什么课?” “告诉你,一千三怎么在股市里死得最快。”秦老头咧咧嘴,“以及,怎么才能死得慢点。” “学费呢?” “看你顺眼,免费。”秦老头挥挥手,“现在,滚回去睡觉。明天还上课吧?” “上。” “那就别垮着个脸,像家里真死了人一样。人没死,就有得治。钱没赔光,就有得玩。滚吧。” 古民深深看了秦老头一眼,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走出校门,夜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刚才的对话,信息量太大。秦老头是谁?他真懂炒股?为什么要教自己?陷阱?还是机会? 他不知道。但他没有选择。秦老头是他在混沌中抓到的第一根线头。 回到家,母亲还没睡,在昏暗的灯光下补一件旧衣服。 “妈,你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你爸怎么样了?” “还那样。姑姑在看着。”古民脱下校服,“妈,你卡里钱,我转到股票账户了。” 母亲手一抖,针扎到手指,渗出血珠。她没吭声,把手指含进嘴里。 “妈……” “别说了。”母亲声音疲惫,“你想好了就行。妈不懂。妈只求你……给自己留点后路。” “我会的。”古民说。他不敢告诉母亲,他连后路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简单洗漱,躺到自己的小床上。拿出手机,登录证券APP。转账状态还是“处理中”。他点开自选股,把*ST金泰加进去,又胡乱加了几个名字顺眼、股价便宜的股票。 然后他打开浏览器,搜索“秦建国”。没找到有用信息。也许秦老头用的不是真名。或者,他根本就是在吹牛。 但那种语气,那种对刘建国的不屑,不像装的。 古民又搜索“炒股 第一课 该学什么”。 答案五花八门。他翻到凌晨一点,眼皮打架,脑子像一团浆糊,只记住几个词:仓位控制,止损,顺势,别贪。 他设了早上五点半的闹钟。明天,他要去送奶。这是昨天找到的零工,凌晨送两小时,三十块钱。中午和晚上,他还接了发传单的活。一天能挣七十。离七万很远,但每一分都是现金,是安全感。 睡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股票账户。总资产:0.00。 明天,那里会变成1300.00。 然后呢?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天花板。他想起秦老头的话:“告诉你,一千三怎么在股市里死得最快。” 怎么死得最快? 全部买入,追涨杀跌,听消息,不停交易,不止损……他隐约能猜到。 那怎么死得慢点?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下午,他可能会知道一点。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不是数字,不是K线,而是秦老头叼着烟、眯着眼的样子。还有那句话:“人没死,就有得治。钱没赔光,就有得玩。” 玩。 他把这个字,在舌尖滚了几遍。这不是游戏。这是生死局。 但他必须玩下去。 而且,要玩赢。 第4章 门房秦老头的三枚硬币 第二天下午四点五十,放学铃响。 古民第一个冲出教室。他书包里只装了晚上要做的作业,其他书都塞在课桌里。他跑过操场,跑过教学楼,在实验楼后的门房小屋里找到了秦老头。 秦老头没在看门。他坐在屋里那张破藤椅上,面前的小方凳上摆着一个缺了口的白瓷碗,碗里有三枚硬币。一枚一元,一枚五角,一枚一角。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在硬币上,反着光。 “关门。”秦老头没抬头。 古民回身关上门。门房里混杂着烟味、霉味和剩饭的味道。 “坐。”秦老头指了指对面一张小马扎。 古民坐下。目光落在碗里的硬币上。 “你的钱,转到账户了?”秦老头问。 “转了。明天到。” “一千三。” “是。” 秦老头伸手,从碗里拈起那枚一元硬币,用粗糙的拇指和食指捏着,举到古民眼前。 “这,是你的全部本金。一千三百块。”他把一元硬币放在方凳左边。 他又拈起五角硬币,放在中间。“这,是你第一次操作应该用的钱。最多。”他手指在五角硬币上点了点。 最后,他拈起那枚最小的一角硬币,放在右边。“这,才是你第一次操作真正应该用的钱。如果按我的规矩。” 古民看着三枚硬币。一元,五角,一角。他脑子里快速换算。一角,是130元。五角,是650元。一元,是1300元。 “第一次,只用一角?”古民问。 “错了。”秦老头说,“第一次,最好一分都不用。看。只看不买。看三个月,看明白涨跌规律,看明白自己心跳怎么跟着价格变,再看。” “我等不了三个月。我爸等不了。” “所以你会死。”秦老头说得很平静,“你现在心里想的是,一千三进去,最好明天就变两千六,下星期就变五千二,下个月就够手术费。对不对?” 古民没吭声。他确实这么想过。 “做你的春秋大梦。”秦老头把一元硬币拿起来,丢回碗里,当啷一声。“抱着这种想法进去,死得最快。一次追高,一次恐慌割肉,几次手续费,本金就去掉三成。再来两次,一半没了。然后你想翻本,开始借钱,套信用卡,借网贷,然后……”他做了个砰然散开的手势,“灰飞烟灭。” 古民后背发凉。 “那……用五角?”他看着中间那枚五角硬币。 “用五角,是普通新手。知道不能全押,但还是太多。因为你会觉得,这只是‘一部分’,亏了不心疼。于是操作随意,止损不坚决,赚点就跑。结果大概率是慢慢磨损,温水煮青蛙,半年下来,五角变三角,还没明白怎么死的。” “只能用一角?” “一角,是入门学费。是告诉你,你来市场是学习的,不是发财的。130块钱,亏光了,疼,但不会死。你能承受。用这130块,去体会所有错误:追涨是什么感觉,杀跌是什么感觉,卖飞是什么感觉,套牢是什么感觉。把这些感觉刻在骨子里,比你看一百本书都有用。” 古民盯着那枚小小的一角硬币。“可是,130块,就算翻倍,也才赚130。太慢了。” 秦老头笑了,这次是冷笑。“翻倍?你凭什么认为你能翻倍?就凭你看了一天K线?还是凭你需要钱?” 古民哑口无言。 “今天第一课,就讲三枚硬币。”秦老头把三枚硬币重新排开,“记住三条铁律。背下来。” 古民挺直脊背。 “第一条:仓位管理。在你有一万块之前,任何一次买入,仓位不得超过总资金百分之三十。也就是说,你现在一千三,第一次买,最多只能用390块。这是我给你的上限。但我建议,你用130块。” “第二条:资金性质。你这一千三是什么钱?是救命钱,是学费,是高压线。所以,它必须极度安全。安全的意思不是不亏,而是亏多少你晚上还能睡着觉。按第一条,你最多能亏390块。你睡得着吗?” 古民想了想,摇头。390块,差不多是父亲三天的止痛药钱。他睡不着。 “所以,实际能投入的,是亏了你还能吃得下饭的钱。对你来说,可能就一百块。这就是你的真实风险承受力。别信那些测评,问你自己。” “第三条:等待。股市百分之九十的时间,应该空仓等待。等待那个你看得懂、赔率合适的时机。剩下百分之十的时间,才是操作。而操作中,百分之九十的时间,是持有,是忍耐波动。只有百分之十的时间,是关键的买入和卖出决策。记住了吗?” 古民快速重复:“仓位不过三成。只用亏得起的钱。九成时间等待。” “嗯。”秦老头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拍在方凳上。“打开。” 古民打开。笔记本很旧,纸张泛黄。里面用钢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字,还有手绘的图表。字迹潦草,但工整。 “这是我很多年前记的。前面不用看。翻到中间,有张折页。” 古民翻到折页处。那里贴着一张剪报,已经发黄变脆。标题是:《是川银藏:只吃八分饱》。 “念。”秦老头说。 古民小心地念出声:“……投资股票,就像吃鳗鱼饭。吃得太饱,就想睡。赚得太满,就会死。我的原则是,只吃八分饱。留下两分,给市场,也给自己留条退路。……” “看懂了吗?” “是说……不要贪心,不要想卖在最高点?” “是,也不是。”秦老头拿回笔记本,翻到另一页。这页是手抄的一段英文,下面有中文翻译。 “这又是什么?” “巴菲特的话。自己看。” 古民看去。英文他不太懂,看中文:“第一条原则:永远不要亏钱。第二条原则:永远不要忘记第一条原则。” “这话人人都知道,”秦老头说,“但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当成笑话。为什么?因为他们觉得,来股市就是冒险,怎么可能不亏钱?但他们错了。巴菲特的‘不要亏钱’,不是指一次都不亏,而是指不要承受永久性的本金损失。一次大亏,可能一辈子翻不了身。所以,仓位控制、只用闲钱、等待时机,所有这些,都是为了守住这条底线:你可以小亏,可以慢赚,但绝不能大亏,绝不能死。” 古民感觉脑子里有些东西在串联。三枚硬币,仓位,等待,不贪心,不亏大钱。 “那……具体怎么选股?怎么看K线?”古民问出最实际的问题。 “今天不教那个。”秦老头合上笔记本,“今天只教你怎么不死。招式可以慢慢学,心法错了,学什么招式都是找死。” 他看了看窗外天色。“你爸手术,还差多少?” “五万。” “亲戚借了多少?” “口头答应六千,还没到手。” “还差四万四。”秦老头算了算,“靠你一千三,就算每次赚百分之十,也要做很多次,而且不能亏。不现实。” 古民眼神黯淡下去。 “但靠你自己,未必只有股市一条路。”秦老头说,“你现在能做的,是两件事同时进行。第一,用最小成本,在股市里学,感受市场。第二,用你的时间和体力,去赚确定性的钱。送奶、发传单、家教,什么都行。把本金慢慢做大。股市里,本金大小决定心态。一万块钱赚百分之十,是一千块。一千块赚百分之十,只有一百。但前者需要的心力和风险,可能是一样的。所以,先攒本金。” “攒到多少?” “至少一万。有了三万,心态会更稳。但对你来说,先定个小目标:一个月内,把一千三变成两千。不靠股市,靠你打工。” “两千……离五万还是很远。” “那就继续攒。同时,在股市里用那一百块学费,学。等你本金到五千,股市里也摸到点门道了,再考虑加大投入。记住,财不入急门。越急,越容易踩坑。” 古民沉默。他知道秦老头说得对。但父亲等不起。他仿佛看到父亲腿上伤口在恶化。 “你爸的手术,最晚能等多久?”秦老头忽然问。 “医生说,一周内最好。超过两周,感染和并发症风险大增。” “两周……”秦老头沉吟,“两周,你打工最多赚一千。杯水车薪。” 他站起来,在狭小的门房里踱了两步。“我有个办法,能让你短时间内,合法地,多弄点本金。但很累,而且看你敢不敢。” “什么办法?” “现在很多初中生、小学生,周末补课。尤其初三、六年级的家长,舍得花钱。你成绩怎么样?” “年级前二十。” “够了。”秦老头停下,“你去印点小广告,就写‘县一中年级前二十,辅导数理化,每小时三十块’。周末两天,从早排到晚,一天辅导十个小时,就是三百。两天六百。加上你平时早晚打工,两周下来,赚个两千有可能。再加上你原有的一千三,能凑到三千多本金。” 古民心脏猛跳。三千多!听起来似乎可能。 “但这是理想情况。实际上,你找学生要时间,家长不一定信你,你还得备课,会占用你学习时间。而且,你会累垮。” “我不怕累。” “我知道你不怕。”秦老头看着他,“但你要想清楚,这是拿你的健康和学业前途在赌。万一你成绩下滑,考不上一中高中部,损失的可能是未来更大的机会成本。” “顾不了那么多了。”古民说,“先过眼前这关。” 秦老头点点头,没再劝。“那就去做。广告我可以帮你找人印,便宜。但内容你自己想。记住,别撒谎,但可以突出优势。比如,你可以写‘擅长总结解题套路’,‘曾帮同学提分XX’。具体你自己想。” “谢谢秦爷爷。” “别谢我。我不是做慈善。”秦老头坐回藤椅,“我教你,是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很多年前的我自己。也是走投无路,一头扎进市场,差点淹死。后来被一个老家伙捞起来,教了点东西,才算活下来。现在,那个老家伙早没了。我这也算……还个愿。”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我也得提醒你。我不是什么好人。我教你的,只是怎么在市场里活着。至于能活成什么样,看你自己造化。而且,股市凶险,最后能活下来的,十不存一。你可能学了半天,最后还是亏光离场。到时候,别怪我。” “我不会。”古民说。 “话别说太早。”秦老头摆摆手,“今天课就到这。回去,用你的股票软件,开个模拟账户。用模拟盘,拿一百万虚拟资金,随便买,随便卖,体验一下。记住,模拟盘和真金白银心态完全不同,但能让你熟悉操作。下个星期这个时候,再来找我。带上你的模拟盘交易记录,和我讲讲你买了什么,为什么买,卖了没,赚了还是亏了。” “好。” “还有,那三枚硬币的道理,每天睡觉前,默念三遍。” “是。” “去吧。” 古民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秦爷爷,您当年……也是因为缺钱才进股市的吗?” 秦老头正低头看着碗里的三枚硬币,闻言,手指微微一顿。他没抬头,只是淡淡说了句:“差不多吧。不过,我比你贪。所以,摔得也比你惨。” 古民没再问,轻轻带上门。 走出校门,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他脑子里回荡着今天学到的东西:三枚硬币,仓位,等待,不贪,不亏大钱。还有那条看似渺茫但清晰的路:打工攒本金,模拟盘学习。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是今天送奶挣的三十块钱。崭新的一张二十,一张十块。 这是确定性收入。 他拿出手机,登录证券APP。转账状态已经变成“已到账”。总资产:1300.00。可用资金:1300.00。 他没有点买入。他退出APP,打开浏览器,搜索“股票模拟交易软件”。 晚上七点,他回到医院。姑姑还在,父亲醒着,正看着天花板发呆。 “爸。” 父亲慢慢转过头,眼神有点涣散。“民子……” “今天怎么样?还疼得厉害吗?” “……还好。”父亲声音嘶哑,“手术费……” “在筹了。很快。”古民撒了谎,但他语气平静,连自己都快信了。 姑姑把古民拉到一边,低声说:“医生下午又来催了。说最迟下周五。再不做,腿可能保不住。而且,一直用基础药物压着,也不是办法。” “我知道了。姑,你回去吧,我在这儿。” “你行吗?明天还上学。” “行。” 姑姑走了。古民打来热水,给父亲擦脸,擦手。父亲的手很脏,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黑色。他仔细地擦。 “民子,”父亲忽然说,“要是……要是不行,这腿……就不要了。保住命就行。咱家,不能再欠债了。” 古民手停住。他看着父亲,父亲眼里是深深的疲惫和绝望。 “爸,腿能保住。钱的事,你别管。好好养着。” “你一个孩子,能有什么办法……” “我有办法。”古民放下毛巾,看着父亲的眼睛,“你信我一次。” 父亲看了他很久,最后,缓缓闭上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别做傻事。” “不会。” 等父亲睡着,古民拿出手机,登录了刚注册的模拟交易账户。虚拟资金:1,000,000.00。 他看着那些数字,没有兴奋,只觉得虚幻。 他没有乱买。他点开自选股,找到那只*ST金泰。价格:1.40元。比昨天跌了一分。 他按照秦老头的“一角”原则,计算自己真实资金1300元的百分之一:13元。在模拟盘里,他输入买入金额:1300元(模拟)。系统显示可买900股,但他设定只买100股,因为一手是100股。花费140元虚拟资金。 买入。成交。 持仓里,多了100股*ST金泰,成本1.40,现价1.40,浮动盈亏0.00。 他关掉软件。 真实的1300元,还在账户里,一分未动。 模拟盘的140元,买入了100股。 他开始感受到秦老头所说的“心态不同”。模拟盘的140元,他毫无感觉。但想到那真实的1300元,他手心有点出汗。 他把三枚硬币的道理,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然后,他拿出作业本。他得写作业,还得起草家教广告的文案。 夜深了。病房里其他人都睡了。只有他这边,还亮着一小盏台灯。 灯光下,他写下广告词的第一句: “突破成绩瓶颈,需要对的引路人。” 他停笔,想了想,划掉,重写: “本人县一中高一,期中考试年级第18名。擅长提炼数理化解题模板,可辅导小学高年级至初三学业。每小时30元,试听半小时免费。” 简洁,直接,突出成绩和性价比。 他算了算时间。周六上午、下午、晚上各排三小时,周日同样。两天十八小时,540元。加上早晚送奶、发传单,一周能挣七百多。两周,一千五。加上原有的一千三,能到两千八。再向亲戚们把口头答应的六千要来一部分,也许真能凑到三四千。 离五万依然很远,但不再是绝望的深渊,而是一个可以计算的、需要拼命去够的数字。 他看了一眼父亲。父亲在梦中皱眉,也许腿还在疼。 他关掉台灯,在黑暗里躺下。脑子里没有红绿K线,只有那三枚硬币,在意识的深潭里,微微反着光。 一角硬币,很小,很轻。 但它是一个开始。 第5章 第一课:猜对方向就教你 一周后的下午,同一时间,同一间门房。 古民坐在小马扎上,把手机屏幕转向秦老头。屏幕上是他模拟交易账户的交易记录,密密麻麻。他这一周,用一百万虚拟资金,交易了四十七笔。 秦老头没接手机,只是扫了一眼。“亏了还是赚了?” “总账户……赚了三百多块。”古民说,“但那是虚拟的,而且我交易太频繁了。” “三百多块,相对于一百万本金,是多少比例?” “百分之……百分之零点零三。” “不错。”秦老头点点头,“一个新手,一周在模拟盘里没亏钱,还能赚点蚊子腿,说明你至少没蠢到去追那些一眼假的涨停板。说说,都买了什么,为什么买,什么时候卖的。” 古民深吸一口气,开始复盘。他准备了一个小本子,上面记录着每一笔交易的逻辑。 “第一笔,买了之前看好的*ST金泰,100股,成本1.40。买的原因是觉得它便宜,而且跌了好几天了,应该会反弹。” “结果呢?” “买了之后继续跌,最低到1.36。我拿了两天,涨回1.39的时候卖掉了。扣掉模拟的手续费,亏了大概一块钱。” “为什么卖掉?” “因为看到另一只股票,叫‘华联矿业’,突然拉升了三个点。我觉得机会来了,就卖了金泰去追它。” “追上了吗?” “追上了。成本价3.12,追进去后涨到3.15,我赚了零点几就卖了。然后它又涨到3.20。” “后悔吗?” “有点。但当时觉得赚了就行。” “继续。” “后来我还买过银行股,觉得稳定,但涨得太慢,拿了半天就卖了。买过一只消息股,论坛有人说有重组预期,我追进去,结果当天冲高回落,套了,第二天低开割肉,亏了百分之二。还试过尾盘买,第二天开盘卖,赚过几次小钱,也亏过几次……” 古民说了十分钟,把他能记住的操作和想法都倒了出来。秦老头一直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古民说完,秦老头问:“这一周,你交易的四十七笔里,有多少笔是提前有计划,比如‘股价跌到XX我就买,涨到XX我就卖’?” 古民回想了一下,摇头。“没有。都是看到动了,才决定买或者卖。” “有多少笔是在收盘后,冷静复盘,觉得当时决策是对的?” “……大概不到十笔。” “你觉得,如果你这一周用的不是一百万模拟资金,而是一万块真钱,你现在是赚是亏?” 古民沉默。他知道答案。真钱他会更紧张,涨一点可能就拿不住,亏一点可能就恐慌割肉,频繁交易的手续费会更多。大概率是亏的,而且可能亏不少。 “所以,你的问题不是不懂K线,不是不懂术语。”秦老头说,“你的问题是,没有交易计划,被价格牵着鼻子走,情绪化操作。这是新手死得最快的方式之一。你以为你在做决策,其实是价格在替你决策。” 古民低下头。他知道秦老头说中了。 “今天,教你第一课。”秦老头从口袋里摸出那三枚硬币,一元,五角,一角,放在方凳上。“但今天,它们不是代表你的钱。” 他把三枚硬币在手心掂了掂,然后握拳,伸出。“猜,我手里有几枚硬币?” 古民愣住。这算什么课? “猜。” “我……猜有两枚。” 秦老头摊开手。三枚都在。 “猜错了。”秦老头把硬币放回方凳,“但猜错不扣分。再猜,现在几枚?” “三枚。” 秦老头手一翻,硬币消失,又出现。“现在呢?” 古民困惑。“还是三枚?” “你怎么确定?” “我看着你放的……” “看着就一定对吗?”秦老头手再翻,硬币变成了两枚。“现在几枚?” “两枚。” 秦老头手一晃,又变回三枚。 古民有点糊涂了。 “这不是教你变魔术。”秦老头停下,“这是告诉你,市场就像我的手。你以为你看到了‘三枚硬币’——比如股价、成交量、消息。但下一秒,它可能就变成两枚,或者四枚。你永远不可能百分之百确定手里有几枚硬币,就像你永远不可能百分之百确定股价下一秒是涨是跌。” “那……怎么猜?” “不是猜,是算概率。”秦老头说,“假设我每次手里可能是零到三枚硬币,概率均匀。你闭眼瞎猜,猜对的概率是四分之一。但如果你观察我握拳的姿势,手指的缝隙,听硬币碰撞的声音,你可能能把猜对的概率提高到三分之一,甚至二分之一。但永远到不了一。” “炒股,就是不断提高自己猜对概率的过程。通过看K线形态,看成交量变化,看公司基本面,看市场情绪,把所有你能观察到的‘姿势、缝隙、声音’都利用起来,综合判断,下注。但记住,永远有猜错的可能。所以,仓位管理、止损,就是为了在你猜错的时候,不至于伤筋动骨。” 古民似乎懂了一点。“那……怎么提高概率?” “今天先教你最笨,但也最基础的一招:看趋势。”秦老头拿过古民的手机,点开股票软件,调出一只股票的日K线图。“你看这图,价格像波浪。有时候,波浪整体向上。有时候,整体向下。有时候,横着走。你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预测明天涨跌,而是判断现在这波浪,大体是向上、向下还是横盘。” “怎么判断?” “用眼睛看。你看这一段,”秦老头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个月的时间,“股价高点和低点,是不是在慢慢抬高?是,那就是上升趋势。这一段,高点和低点不断降低,是下降趋势。这一段,在一个区间内来回晃,是震荡趋势。先学会分辨这个。” 古民仔细看。确实,有些阶段,价格像上楼梯。有些像下楼梯。有些像在平地打转。 “在上升趋势里,买入后赚钱的概率,比在下降趋势里买入赚钱的概率,大得多。同样,在下降趋势里,最好是空仓等待,或者只做短线反弹。在震荡趋势里,可以高抛低吸,但难度大,容易做反。”秦老头说,“你上周的交易,根本不管趋势。下降趋势你去抄底,震荡趋势你去追高,上升趋势你拿不住。你不亏谁亏?” 古民脸有点发热。 “今天给你个作业。”秦老头说,“回去,找十只股票。用你的眼睛,不用任何指标,就在日K线图上,把过去一年的走势,划分成上升段、下降段、震荡段。标注出来。然后,统计一下,在上升段里,股价上涨的天数占比多少。在下降段里,股价下跌的天数占比多少。感受一下‘势’的力量。” “好。” “还有,从今天起,你的模拟盘,加一条规则:任何一笔买入,必须先判断当前是什么趋势。只在上升趋势或震荡趋势的低位,才允许买入。下降趋势,一律不准买。买了之后,如果趋势走坏,比如上升趋势跌破前期低点,必须止损卖出。记住,这是纪律。” “那如果判断错了趋势呢?” “止损。用小的代价,纠正错误。不要等小错酿成大亏。”秦老头看着他,“你爸的腿,如果刚摔的时候及时手术,可能十万就够了。拖到现在,感染风险增加,后遗症可能更严重,代价更大。炒股一样,小亏不出,等着你的可能就是深套,然后割在最低点。” 这个比喻让古民心里一紧。 “另外,”秦老头从桌底下拿出两张印好的小广告,递给古民,“你要的家教广告。我让门口复印店老王印的,一百张,十块钱。钱你先欠着。” 古民接过。广告印得一般,但内容清晰。他写的文案,一字未改。 “谢谢秦爷爷。” “别急着谢。广告有了,你怎么发?贴电线杆?会被撕。塞信箱?很多小区进不去。” “我……我还没想好。” “我给你指条路。”秦老头说,“去学校周边的托管班、小饭桌。找那些负责人,给他们点提成,比如介绍一个学生,给你二十块佣金。他们手上有生源,家长也信任他们。比你自己像没头苍蝇一样强。” “佣金……二十是不是太多了?我一小时才挣三十。” “不多。你自己找学生,可能十个小时也找不到一个。他们介绍,是现成的。而且,你教得好,学生续费,他们还能继续抽成,是长期生意。记住,让别人赚钱,你才能更容易赚钱。这是比炒股更基本的道理。” 古民点头。他没想到这一层。 “还有,家教这行,口碑很重要。你第一个学生,哪怕不收钱,也要教出效果。让家长看到成绩提升,他们会主动帮你宣传。比一百张广告都管用。” “我明白了。” “好了,今天课就到这。”秦老头挥挥手,“回去做趋势作业,发广告,继续打工。下星期来,告诉我你找到了几个学生,趋势划分得怎么样。还有,模拟盘,按新规矩做。再让我看到你在下降趋势里买股,以后就别来了。” “是。” 古民起身,小心收好广告。走到门口,他犹豫了一下,回头问:“秦爷爷,您之前说,让我用一角钱,去体验错误。那我什么时候……可以用真钱开始?” 秦老头抬眼看他:“当你用模拟盘,能连续四周,每周赚超过百分之二,并且最大回撤不超过百分之三的时候。记住,是连续四周,不是某一周。而且,只能用我给你定的那‘一角’钱,也就是你真实本金的百分之十以内。做到之前,真钱账户,一分都不准动。动了,就别再来见我。” 连续四周,每周百分之二,回撤不超百分之三。古民心里快速计算。年化收益很高,而且要求回撤控制极严。这很难。 “觉得难?”秦老头说,“觉得难就对了。股市里,稳定赚小钱,比偶尔赚大钱难得多。也重要得多。去吧。” 古民离开门房。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学校附近的几家托管班。 第一家,是个中年妇女,听完他的来意,直接摆手:“不要不要,我们有自己的老师。” 第二家,是个年轻男老师,态度好些,但说:“我们和培训机构有合作,不能私下介绍。而且,你一个高中生,家长不一定信。” 第三家,是个看起来精明干练的阿姨,姓王。她仔细看了古民的学生证和成绩单,又问了几个教学问题。 “年级十八名,还行。但你怎么证明你会教?” “我可以先免费试讲半小时。学生和家长满意再收费。而且,您介绍的,第一个月课时费,我分您三成。” “三成?”王阿姨想了想,“你一小时三十,三成是九块。太少了。这样,你第一个学生,介绍费五十。如果他续费,后面课时,我抽两成。” “五十……”古民算了一下,如果他一周能上这个学生四个小时,就是一百二。减去五十,剩七十。似乎还能接受。“好。” “行,留个电话。我这儿有个初三的男孩,数学物理差,家里着急。我跟他家长说说,周末你过来试讲。” “谢谢王阿姨!” 从托管班出来,古民松了口气。至少,有了一条可能的收入渠道。 晚上,他在医院,一边守着父亲,一边用手机看股票K线。他开始做秦老头布置的作业,尝试划分趋势。 这并不容易。有时候,一段走势看起来像在上升,但中间有剧烈的回调。有时候,看起来是震荡,但又悄悄创了新高。他需要自己定义标准:连续两个低点抬高、高点抬高,算上升趋势。反之,算下降。没有明显方向,算震荡。 他选了十只股票,花了三个小时,才勉强划分完。然后他统计。 在一只股票过去一年的上升段里,上涨天数占比平均是55%左右。下降段里,下跌天数占比约58%。震荡段里,涨跌几乎各半,但幅度很小。 这个数据让他有点惊讶。他原以为,上升段里应该大部分天数都在涨,但实际上,上涨天数只比下跌天数多一点点。这意味着,即使在“好”的趋势里,下跌也是常态,但只要整体方向向上,坚持持有,最终是赚的。 反观他自己上周的模拟操作,稍微一跌就恐慌卖出,完全拿不住。这或许就是亏钱的原因之一。 他又打开模拟账户,按照秦老头的新规矩,重新审视自己的持仓和观察列表。强迫自己先判断趋势,再考虑买卖。 这一看,他发现很多之前想买的股票,其实处于明显的下降趋势。他忍住了买入的冲动。 这一周,他没有再用真钱账户操作。那1300元,安静地躺在那里。 他开始送奶,凌晨四点起床,骑着一辆租来的旧自行车,穿梭在寒冷寂静的街道上。送完奶,去学校上课。中午和傍晚,见缝插针发传单。周末,去给那个初三男孩试讲。 试讲还算成功。男孩基础弱,但愿意学。古民用自己总结的题型模板,两小时讲了三类常考题。家长觉得他思路清晰,虽然年轻,但价格便宜,决定先报一个月,每周六下午三小时。 一周下来,古民算账: 送奶:30元/天 x 7天 = 210元 发传单及其他零工:约150元 家教试讲(未收费,但家长给了20元车马费):20元 总收入:380元 支出:饮食(极度节省)50元,交通20元,给父亲买营养流食30元 结余:280元 加上原有的1300元,总资金变成1580元。距离五万,依然遥远。但账户数字在增加,这给了他一丝微弱的希望。 周五晚上,医生把古民叫到办公室。 “你父亲的情况,不能再拖了。下周三之前,必须手术。否则,我们不敢保证腿部功能,甚至可能有生命危险。手术押金,至少要先交三万。你们现在交了不到两千。剩下的,有眉目了吗?” 古民看着医生严肃的脸,喉咙发干。“医生,能不能……先手术,钱我们一定补上?” “医院有规定。我们也很为难。已经宽限很多天了。”医生叹气,“这样,周末你们家属再努力一下。下周一,如果还交不上,我们只能进行最基本的维持治疗,手术……就没办法了。” 走出医生办公室,古民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去。 下周一。还有三天。 他拿出手机,看着股票账户里那1580元。又看看模拟账户,这一周他按照新规矩操作,只做了三笔交易,两笔小赚,一笔小亏,总收益0.5%,最大回撤1.2%。远远达不到秦老头“连续四周盈利”的标准。 但他没有时间了。 他想起秦老头的话:“觉得难就对了。股市里,稳定赚小钱,比偶尔赚大钱难得多。” 可他不需要稳定赚小钱。他需要奇迹,需要三天内,用一千多块,变出三万块。 他知道这不可能。任何理智都告诉他,这是赌博,是自杀。 但他没有别的路。 他打开股票软件,看着那些上下跳动的数字和线条。红的,绿的。 他想起了那三枚硬币。想起了“猜对方向”的游戏。 也许,秦老头的第一课,真正的含义,不是教他“提高猜对的概率”。 而是让他明白,当你有且只有一个选择,而这个选择成功率极低时,你还要不要猜? 以及,猜错了,你能不能承受后果。 古民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他必须猜。 他站起身,走回病房。父亲睡了,眉头紧锁。 他在床边坐下,拿出那张家教广告。背面是空白的。 他在空白处,写下: 选项A:继续等待,遵守纪律,父亲可能失去腿或更糟。 选项B:用全部1580元,赌一把,大概率血本无归,小概率…… 他在“小概率”后面,画了一个问号。 然后,他把广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他打开手机,点开股票软件的真实账户。光标停在“买入”按钮上。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 夜深了。监护仪的滴答声,规律而冰冷。 第6章 凌晨四点的送奶路线图 手机闹钟在凌晨三点五十振动。 古民在黑暗中睁开眼。医院陪护椅很硬,他睡了不到四个小时。父亲在旁边床上发出压抑的**,止痛药效过了。古民没开灯,摸黑起来,用棉签蘸水给父亲润了润嘴唇,低声说:“爸,我去干活,很快回来。”父亲含糊地应了一声。 他轻手轻脚走出病房,在走廊尽头的卫生间用冷水抹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青涩的胡茬。他盯着自己看了三秒,转身下楼。 送奶站离医院两公里。他跑过去,用了十二分钟。天是墨蓝色的,街上空无一人,只有环卫工扫地的沙沙声。奶站门口停着一辆电动三轮车,老板老张正在从冷库里搬出一箱箱鲜奶。 “来了?今天五条线,一百二十户。比昨天多二十户,新接了西苑小区两栋楼。”老张扔给他一张打印纸,上面是手画的简略地图和门牌号列表。“老规矩,六点半前送完。超时扣钱。” “好。”古民接过地图。五条线,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他快速看了一遍,在心里规划顺序。西苑小区在最西边,而他的起点在东边,如果先去西苑,折返回来会浪费大量时间。他需要重新规划一条最优路线,让总路程最短,且最后能回到奶站。 他拿出笔,在地图背面空白处画起来。把五个送奶区域抽象成五个点,估算点与点之间的距离。这不是数学题,没有标准答案,但他必须找出相对最优解。他想起昨天秦老头说的“概率”和“赔率”——在有限信息下做出最优决策。现在,信息是地图和时间,决策是路线。 三十秒后,他画出新路线:从奶站出发,先送最近的东区两栋楼,然后斜穿到北面的老居民区,接着向西直奔最远的西苑小区,从西苑出来向南覆盖新建的商住楼,最后回到东南角的奶站。这条路线像一个不规则的五边形,但避免了回头路。 “张叔,我按这个顺序送。”他把草图给老张看。 老张眯眼看了看,“行啊小子,还会优化路线。去吧,注意安全,奶别打碎了。” 古民把奶箱搬上租来的旧自行车后座,用麻绳捆紧。箱子上标着门牌号和奶品类型:纯奶、酸奶、果味奶。他核对一遍,确认无误,蹬上车出发。 凌晨四点十分,第一条街。老式居民楼没有电梯,他需要爬楼。他提前把这一栋楼的五户奶品按楼层顺序排好,抓在手里,一口气跑上六楼,再从六楼往下送,这样下楼时空手,省力。送到三楼时,有一户门口贴着纸条:“今日停奶,出差。”他记下,这瓶奶可以退回,折算成工资。 四点三十五分,第二条街。这里的路灯坏了,他靠手机手电筒照亮门牌。有一户订了玻璃瓶装酸奶,需要回收前天的空瓶。但门口没有空瓶。他等了半分钟,犹豫是现在敲门还是标记问题。敲门可能吵醒客户,被投诉会扣钱;不敲门,空瓶没回收,这瓶新奶送出去,损失要自己承担。他想起秦老头说的“风险与收益”:敲门,风险是被骂,收益是完成流程;不敲门,风险是承担一瓶奶的成本(约四元),收益是不得罪人。他决定敲门,轻声敲了三下。门内传来嘟囔声,一个男人开门,睡眼惺忪,把空瓶塞给他,砰地关上门。风险发生,但可控。 五点整,第三条街。这里路况差,坑洼多,自行车颠簸得厉害。他放慢速度,小心避让。但在一处转角,后轮还是碾进一个小坑,车身猛晃,顶上一箱酸奶滑落。他急刹车,跳下来查看。一盒酸奶包装角磕瘪了,但没破。他松了口气,把箱子重新绑紧,这次多加了一道绳。这像仓位管理,一次意外波动可能导致损失,必须加固防御。 五点二十五分,第四条街,西苑小区。新接的线路,不熟悉。小区楼号排列混乱,他花了些时间才找到第一栋。送完这栋,他需要穿过中心花园去另一栋。花园小径曲折,比走大路近,但黑暗且可能有狗。他选择走大路,虽然多花两分钟,但确定安全。时间就是金钱,但安全是本金。不能为了节省两分钟,冒被狗咬或摔伤的风险,那会导致整条线路崩溃。 五点五十分,第五条街。天边泛起鱼肚白。早起锻炼的人开始出现。他加快速度,最后几户。其中一户是长期订户,门口奶箱上贴着一张便签:“小伙子,以后每天帮我带一份《晨报》,放奶箱里,月底一块结钱,另加五块跑腿费。”他愣了一下,随即记下。这是增量收入,边际成本几乎为零(顺手带一份报纸),但每月能多赚一百五十块。他需要记住这个需求,并确保每天执行。这就像发现一个低风险套利机会。 六点十五分,最后一瓶奶送完。他骑着空车回奶站。腿像灌了铅,肺里火辣辣地疼。但路线优化成功了,比规定时间提前十五分钟。 回到奶站,老张正在给其他送奶工结账。古民交回空箱和那张停奶纸条,老张清点后,递给他三十块钱。“今天不错,没出错,还早。西苑那边反馈怎么样?” “都送到了。” “行,明天继续。还是五点线。” “张叔,西苑那边两栋楼,我看了看,如果从西门进,先送七号楼,再到五号楼,能少走三百米左右。明天我试试?” 老张抬眼看他,“你小子,心思挺活。行,你看着办,别送错就行。” 古民点头,收起钱。三十块。他摸了摸口袋,昨天结余二百八,加上这三十,是三百一。距离三万,还差两万九千六百九。 他蹬车回医院。路上,买了两块钱的馒头,一块钱的咸菜。这就是他和父亲今天的早餐。 六点四十,回到病房。父亲醒了,正看着天花板。 “爸,喝点水。”古民扶起父亲,喂他喝水,又把馒头掰碎,泡在热水里,弄成糊状,小心喂给父亲。父亲吞咽困难,吃得很慢。 “民子……你今天,还上课?”父亲问。 “上。上午四节,下午三节。中午我去发传单,晚上有个学生试听家教。”古民快速安排着,“姑下午会来替你一会儿,我去印家教广告,晚上去试讲。” “别太累……” “不累。” 古民自己啃着冷馒头,就着白开水。一边吃,一边打开手机。股票软件弹出通知:他关注的那只*ST金泰,昨天收盘1.38,今天开盘1.37,现在1.36,又跌了。他的模拟盘在1.40的成本价,已经浮亏。按照秦老头“下降趋势不买”的纪律,他不能补仓,反而应该考虑止损。但他还没动,想再观察。 他切换到自选股列表,另一只他划分在“震荡趋势”的股票,今天突然放量上涨了四个点。如果他昨天按照“震荡区间下沿买入”的策略,今天就有盈利。但他错过了,因为昨天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父亲和打工上。 他感到一阵烦躁。机会在眼前流逝,而他被困在生存的琐碎里,无法动弹。那种用全部本金赌一把的冲动,再次涌上来。1580元,如果抓住一个涨停板,就是158元。但更可能的是,抓住一个跌停板,损失158元。158元,差不多是他五天送奶的收入。 他关掉软件,强迫自己不再看。秦老头说得对,在达到稳定盈利的标准前,真金白银进去就是送死。 上午的课,他勉强集中精神。数学老师在讲函数单调性,他听着听着,忽然想到股票价格的单调性——上升趋势,下降趋势,不就是单调递增和单调递减吗?只是股票的趋势更杂乱,有波动。但核心数学思想似乎相通。他走神了,在笔记本角落画下价格波浪的示意图。 中午放学,他没去食堂,跑到学校附近商业街发传单。是一家新开奶茶店的促销。要求站两小时,每小时十元。他需要不断对路过的行人说“新店开业,买一送一”,并递上传单。大多数人摆摆手走开,有人接了随手扔地上。他需要弯腰捡起,否则督导看到会扣钱。 发到一半,一个熟悉的身影路过——是同班的李浩,家里开厂,平时用度阔绰。李浩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古民?你在这儿……打工?” “嗯。”古民递给他一张传单,“新店开业,可以看看。” 李浩没接,上下打量他,“听说你爸住院了?缺钱?” “有点。” “啧,不容易。”李浩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五十,递过来,“拿着,当我请你吃饭。” 古民没接。“不用,谢谢。” “嫌少?” “不是。我有手有脚,能挣。”古民继续向其他路人发传单。 李浩耸耸肩,把钱塞回钱包,“行,有志气。不过,靠这个,一天能挣几个钱?够医药费吗?”他压低声音,“我听说,网上有些路子,来钱快。你要不要……” “不用了。”古民打断他,“谢谢。” 李浩撇撇嘴,走了。古民继续发传单。手指冻得发僵,但他必须发完,才能拿到二十块钱。这二十块是确定的,安全的。李浩说的“来钱快的路子”,背后很可能是陷阱。他想起秦老头的警告:别信,都是杀猪盘。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古民向老师请假,说要去医院。老师知道他家情况,批了。 他先去了印刷店,取回印好的家教广告,花了十块。然后去医院替换姑姑。父亲情况稳定,但眉头一直皱着,显然在忍痛。古民看着难受,但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握住父亲的手。 晚上六点,他准时赶到王阿姨介绍的初三学生家。学生叫陈星,戴眼镜,很腼腆。家长在一旁看着。古民拿出准备好的试卷和总结的题型,开始讲。他刻意放慢语速,确保陈星听懂,并且每讲完一个类型,就让陈星立刻做一道类似题目巩固。两小时下来,陈星从一开始的茫然,到能独立解出中等难度的题。家长脸色缓和许多。 “小古老师讲得挺清楚,不像有些大学生,只顾自己讲。”家长说,“那先定一周两次,周六下午和周日晚上,每次两小时。每小时三十,一周一百二,月结。你看行吗?” “行。”古民点头。一周一百二,四周四百八。虽然不多,但稳定。 “那今天这两小时……”家长拿出钱包。 “今天是试听,不收钱。”古民说。他记得秦老头说的,第一个学生,口碑比钱重要。 家长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那怎么好意思。这样,这六十块你拿着,当车马费。下周正式开始,按时收费。” 古民推辞了一下,收了。六十块。加上送奶三十,发传单二十,今天总收入一百一。支出:早餐三块,公交四块,印刷十块,结余九十三。总资金变成:1580 + 93 = 1673元。 距离三万,还差两万八千三百二十七元。 晚上九点,他回到医院。父亲睡了。他坐在走廊长椅上,拿出手机,记录今天的收支。然后,他打开股票模拟账户,复盘今天错过的那个四个点的涨幅。他调出那支股票的K线图,重新划分趋势。没错,是震荡区间。昨天价格靠近区间下沿,今天反弹。如果他严格执行“震荡区间下沿买入,上沿卖出”的策略,今天应该获利了结。 但他没有执行,因为没时间看盘,也因为不敢。模拟盘都不敢,真钱更不敢。 他想起早上送奶时规划的路线,那种在有限条件下寻找最优解的过程。炒股,似乎也是一样。在有限的信息(K线、成交量、消息)和无限的噪音中,寻找那个“概率稍高”的决策点,然后下注,并承担风险。 他需要一套像送奶路线图一样清晰的“交易路线图”。买点在哪里,卖点在哪里,止损点在哪里,仓位多少。而不是凭感觉乱撞。 他打开笔记本,开始起草自己的“交易计划模板”: 1. 趋势判断:日线图,上升/下降/震荡? 2. 买点:上升趋势回调至均线或前低?震荡趋势下沿?下降趋势不买。 3. 仓位:总资金10%以内(目前约160元)。 4. 止损:买入价下跌5%?或跌破关键支撑位? 5. 目标:上升趋势,前期高点?震荡趋势,区间上沿?盈利超过5%可部分止盈。 6. 持有时间:不超过一周?除非趋势强劲。 写完后,他看着这几条,觉得还是太粗糙,但至少是个开始。他需要回测,用历史数据验证这些规则是否有效。但这需要时间和软件,他现在没有。 他收起笔记本,看了一眼病房里父亲模糊的轮廓。 三天。下周一。 他打开手机银行,看着1673元的余额。又打开股票软件,看着那只错失了四个点的股票。 他手指在“买入”按钮上悬停了几秒,然后退出软件,关掉手机。 他拿出那张送奶路线图的草稿,在背面写下: 周一前,必须凑到至少一万。 现有资金:1673 缺口:8327 可能来源: 1. 亲戚借款(口头6000,实际未知) 2. 高息借贷(风险极高,否决) 3. 变卖家中物品(无值钱物) 4. 预支工资(送奶、家教可预支少量) 5. 股市(需至少20%日收益,连续三天,概率低于0.1%) 他把“5. 股市”重重划掉。 然后,在纸张最下面,他写下秦老头今天早上无意中说的一句话:“财不入急门,但门不会自己开。你得先走到门口,手放在把手上,然后,等风来。” 走到门口,就是攒够一万。手放在把手上,就是学习和模拟交易,做好准备。等风来,就是那个“概率赔率都合适”的机会。 他现在,连门口都还没走到。 凌晨的走廊,寂静无声。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不是K线,而是明天凌晨四点的闹钟,以及那张需要再次优化的送奶路线图。 第7章 课后黑板上的家教广告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物理。老师在讲台上讲动量守恒,古民在笔记本上推演一道电磁感应综合题。他需要确保自己在二十分钟内解出这道难题,因为下课后,他要去初三(五)班的教室,趁他们做值日、人还没走光时,把家教广告写在黑板上。 这是秦老头教他的第二招。托管班渠道太慢,且依赖别人。要想快速打开局面,必须直接触达潜在客户——学生本人。而学生每天待得最久、看得最多的地方,就是教室黑板。 下课铃响。物理老师拖堂两分钟,终于宣布放学。古民第一个冲出教室,书包早就收拾好。他跑到初三教学楼,找到(五)班。门开着,里面只有三个学生在做值日,两个扫地,一个擦黑板。 “同学,能借个粉笔吗?”古民走进去,语气自然。 擦黑板的男生回头看他,“你是?” “高一的,找你们班李想,他不在?”古民随口编了个名字。 “没这人。你走错了吧。” “哦,可能。我能写个寻物启事吗?学生证丢了,可能掉这层楼了。”古民指着黑板右侧一小块地方,“就写一行,不耽误你们。” “写吧。快点啊,我们马上弄完了。” 古民拿起粉笔,走到黑板右侧。他没写寻物启事。他飞快地写下早已背熟的广告词,字迹工整清晰: 【高效突破数理化瓶颈】 本人高一,期中年级排名18。 擅长总结核心题型与解题模板,直击考点。 可辅导初一至初三数学、物理、化学。 收费标准:30元/小时(试听半小时免费) 联系方式:138XXXXXXXX(古) 辅导时间:周末及平日晚间,可协商。 一共五行。他用了二十秒写完。 “喂,你这写的什么啊?”扫地的女生抬起头,好奇地看过来。 “家教广告。”古民放下粉笔,拍拍手上的灰,“你们初三有没有同学理科弱的?可以推荐一下,成功报名我给你十块钱介绍费。” “十块?”女生眼睛亮了一下。 “嗯。第一个介绍的,给二十。”古民加码。这是他从秦老头的“佣金”思路演变来的,用即时的小利益撬动传播节点。 “真的假的?你不会是骗子吧?” “我是高一(三)班的古民,可以去问。年级大榜贴在一楼,第十八名是不是我。”古民语气平静,“而且试听免费,觉得没用不用付钱。你们没损失。” 三个值日生互相看看。擦黑板的男生说:“我有个表弟,初二,数学一塌糊涂。我问问。” “谢谢。这是我的电话。”古民指着黑板上的号码,“让他家长直接打给我约时间就行。” “那介绍费……” “试听完,家长付第一次课时费,我当场给你。”古民说,“说到做到。” 他走出(五)班教室,没有停留,立刻转向隔壁(四)班。(四)班人还没走光,有七八个学生在聊天。古民直接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在黑板同样位置写下广告词。这次更快,十五秒。 底下学生愣住了。 “同学,你干嘛?” “家教广告。”古民写完,转身面对他们,“高一学长,年级前二十,辅导数理化。试听免费。有需要的同学可以看黑板,或者帮我问问邻居家弟弟妹妹。介绍费十块。” 说完,他点点头,离开教室。身后传来议论声。 “真的假的?” “年级前二十?有点厉害。” “三十一小时,比培训机构便宜一半啊。” “要不让我妈问问?我物理快死了……” 古民用同样方法,在十分钟内扫了初三四个班级。每个班级停留不超过一分钟,写完广告,简单说明,留下联系方式和介绍费承诺,然后离开。效率极高,像一场精准的闪电战。 当他从最后一间教室出来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条陌生号码短信:“是古老师吗?看到黑板广告,想给我弟咨询初三数学辅导。今晚七点方便电话吗?” 古民心脏快跳了一拍。他立刻回复:“方便。我是古民。请问您弟弟目前大概什么水平?薄弱章节是?” 对方很快回复:“函数和圆很差。月考刚及格。想冲刺一模。” 古民边走边打字:“这两块我比较擅长,有总结好的题型突破方法。今晚七点您打给我,我们详细说。” 发送。他看了看时间,下午五点二十。他需要立刻去医院替换姑姑,然后赶在七点前吃完饭,准备好接听电话。同时,他还得复习今晚要给陈星(第一个固定学生)上课的内容。 时间被切割成以分钟为单位的碎片,每一片都必须有效利用。这让他想起股票交易中的“时间框架”——看长做短,大周期定方向,小周期找买点。现在,他的“大周期”是下周一前凑够一万(目前看来已不可能,但目标仍在),“小周期”是今晚必须成功接下至少一个新学生,增加现金流。 赶到医院,姑姑正给父亲喂粥。父亲脸色比前几天更差,嘴唇干裂。 “姑,我来。” “你吃饭没?” “还没,一会儿吃。”古民接过碗,小心地喂。父亲吞咽很困难,吃几口就要歇一下。 “医生下午又来问了。”姑姑低声说,“说最迟下周一。再不做手术,以后就算做了,腿也可能瘸。而且感染指标在升高。” 古民手稳了一下。“知道了。钱我在凑。” “你一个孩子……”姑姑叹气,“我跟你二叔、大舅又打了电话,他们答应明天送点过来。但加起来……可能就三千。还差得远。” 三千。如果到手,加上自己现有的1673,是4673。距离三万,还差两万五千多。距离最低手术押金一万,还差五千多。 “谢谢姑。”古民说,“三千也好。先凑够五千,我再想办法。” “五千够吗?” “不够。但能让他们先做一部分手术,至少把腿固定住,控制感染。”这是古民昨晚查资料和问护士得出的结论。手术可以分阶段,先做清创和骨折固定,后续再做精细修复。但前期费用至少也要一万左右。 姑姑走后,古民快速吃完冷馒头,开始准备晚上七点的电话咨询。他拿出笔记本,翻到之前总结的函数和圆的知识点图谱,以及配套的典型例题。他预设家长可能会问的问题:你的方法有什么不同?怎么保证效果?能不能上门?时间怎么安排?价格能不能便宜? 他写下回答要点: 1. 方法:不搞题海,抓核心母题,一通百通。 2. 效果:可签简单协议,三次课后若成绩无提升(以学校周测为准),后续免费。 3. 上门:可上门,但需考虑交通时间和成本,时间需协商。 4. 时间:周末全天,平日晚7点后。 5. 价格:已是市场最低,质量保证,不议价。 他像准备一场商业谈判。对方是客户,他是服务提供方。他必须展示专业、自信和价值,同时守住底线(价格、时间)。 六点五十,他离开病房,走到楼梯间。这里安静。他深呼吸几次,清空脑子里的杂念——父亲的病容、巨额欠款、股市的波动。他现在需要完全切换到“古老师”的角色。 七点整,电话准时响起。 “喂,您好,我是古民。” “哦,古老师你好。我是刘阿姨,看到你黑板广告的。”对方是个中年女声,语速较快,“我儿子陈磊,初三,数学特别差,尤其是函数,上次月考才68分。你们学校年级前二十,是真的吧?” “是的。您可以明天来学校看年级大榜,或者我拍照片发给您。” “那倒不用。你说试听免费?” “对。半小时。您可以带着孩子和试卷一起来,我当场分析他问题在哪,并给出具体提升方案。您觉得有用,我们再继续。” “你一般怎么教?” “我研究过近三年中考和本校月考题,函数部分就六大类题型。陈磊的问题,大概率是概念不清和缺乏解题路径。我会带他理清概念,然后用典型题教会他每一步怎么思考,而不是死记硬背。” “费用呢?” “三十一小时。一次两小时起订。建议一周至少两次,才能见效。” “能上门吗?我们在滨江小区。” “滨江小区……”古民快速心算距离,离他家骑自行车二十分钟。“可以上门。但晚上时间有限,可能需要安排在周末白天。” “周末白天我们可能有事。这样,你先来试听一次,看看效果。时间……明天周六下午三点,行吗?” “可以。请把地址发我,我准时到。” “好。对了,你之前教过的学生,有提分例子吗?” “有。目前正在教的一个初三学生,三次课后,同类题型正确率从40%提到80%。但每个孩子情况不同,我无法保证具体分数,只能保证方法正确和全力投入。”古民选择实话实说,不过度承诺。 “行,那明天见。” 电话挂断。古民松了口气。第一关过了。他立刻在日历上标注:周六下午三点,滨江小区,陈磊,试听。 接下来一个小时,他又接到两个咨询电话。一个是初二女生家长,想补物理。另一个是小学六年级家长,想提前学初中数学。他都用类似话术应对,约了试听时间。最终,成功敲定三个试听:周六下午三点,周日上午十点,周日下午四点。 加上已有的固定学生陈星(周六下午两点到四点),他的周末被排满了。四个试听,加上一个固定学生,如果全部转化成功,每周课时收入可能达到:陈星(4小时)120元 + 潜在三个学生(各按每周2小时算)180元 = 300元。但这只是理想情况。 晚上八点,他给陈星上完课。两小时下来,他讲得喉咙发干,但陈星明显跟上了节奏。家长送他出门时,递给他六十块钱(本次课时费),并说:“小古老师,我同事孩子也想补数学,我帮你推荐了。可能明天会联系你。” “谢谢阿姨!”古民接过钱。这是今天第一笔确定性收入。口碑开始传播了。 回到医院,已过九点。父亲还没睡,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他。 “爸,怎么还不睡?” “……民子,你过来。” 古民走到床边。 父亲吃力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旧手帕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百元钞票,有些很旧。“这里……六百块。是我之前……藏在鞋垫里的。你妈都不知道。你拿着……添着用。” 古民鼻子一酸。“爸,这钱你留着……” “拿着!”父亲语气坚决,“爸没用……拖累你们。这钱,干净。是我……一块一块攒的。你拿去,干正事。别走歪路。” 古民接过那卷钱。很重。他握紧。“爸,你放心。我一定让你站起来。” 父亲点点头,闭上眼睛,眼角有泪。 古民走到走廊,把钱小心收好。总资金变成:1673 + 60(课时费) + 600 = 2333元。 他打开手机,股票软件弹出新闻推送:“*ST金泰发布退市风险警示公告”。 他点开。公告称,因连续两年亏损,且最新年报可能继续亏损,公司股票可能被实施退市风险警示。他立刻查看股价,已经从1.36跌到1.22,跌幅超过10%。 他感到一阵后怕。如果他之前用真钱买了这只股票,现在本金已经亏损超过10%。而他当时想买的理由仅仅是“便宜”和“跌多了”。完全忽略了基本面风险。 秦老头说得对,新手死得最快的方式之一,就是买“便宜”的垃圾股。 他切换到自己那支“震荡趋势”的股票。今天收盘价正好在他划定的“区间上沿”附近。按照他的交易计划,这里应该卖出或减仓。他的模拟盘在下午临近收盘时卖出了一半仓位,锁定了一部分利润。这是他第一次严格按照计划操作。 虽然只是模拟盘,但感觉不一样。不是被价格牵着走,而是价格进入预定区域,触发操作。有点像设定好路线的送货,到了地点,放下货,转身离开,不纠缠。 他记录下这笔操作的心得:计划减少了情绪干扰。但需要更精准地界定买卖点。 睡前,他重新计算资金和缺口。 现有资金:2333元 已确认可到账借款:3000元(亲戚) 周末试听潜在转化收入:未知 下周一前需凑足最低手术启动资金:10000元 当前缺口:10000 - (2333+3000) = 4667元 4667元。这个数字依然巨大,但比起之前的两万八,似乎……看得见了。周末的家教试听,如果能成功转化两到三个学生,预付一些课时费,也许能再凑一两千。再加上送奶、发传单等其他零工…… 他拿出笔记本,在今晚的记录最后,写下: 今日收获: 1. 主动出击(黑板广告)带来3个潜在客户。验证了直接触达的有效性。 2. 家教流程标准化(试听-诊断-方案-签约)初步跑通。 3. 父亲提供应急资金600元,亲情支撑。 4. 模拟盘首次按计划止盈,心态训练有效。 5. 目睹ST金泰暴跌,强化不碰垃圾股、重视基本面的纪律。* 待解决问题: 1. 4667元缺口如何在周末两天内填补? 2. 试听转化率未知,需准备更精彩内容。 3. 时间管理:周末已排满,学习、打工、医院如何平衡? 4. 股市真实账户仍无法启动,但模拟盘训练不能停。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窗外夜色深沉。 他知道,黑板上的广告,只是开始。真正的挑战,是明天如何把“潜在”变成“确认”,如何把“时间”换成“救命钱”。 就像在股市里,划出趋势线很容易,但真的在买点买入、卖点卖出,需要的是穿越波动和恐惧的执行力。 他现在,就在练习这种执行力。 在生活的实盘里。 第8章 餐馆后厨的油污与计时器 周六上午十一点,古民结束了滨江小区的试讲,从陈磊家出来。试讲成功,家长当场预付了四周的课时费,每周两小时,一共二百四十元。钱握在手里,是实的。 他没有时间回家。下一个试讲在下午两点,地点在城东。中间有三个小时空档。他蹬着自行车,赶到商业街的“老味道”快餐店。这是昨天发传单时看到招小时工,他来应聘,老板让他周六中午来试工两小时,时薪十二元,管一顿饭。 后厨逼仄,油腻腻的墙壁,地上滑腻。老板是个胖男人,系着脏围裙,指了指水池边堆积如山的碗盘:“两小时,把这些洗完。洗干净,擦干,摆好。碎一个扣五块。计时器在那,自己按开始。” 墙上挂着一个老式厨房计时器,锈迹斑斑。古民按下按钮,红色数字开始跳动:02:00:00。他套上过大的橡胶手套,打开水龙头。水很烫,油污凝固在盘子上,需要用力刷。洗洁精刺鼻的味道混着食物馊味,直冲脑门。 他调整呼吸,开始建立流程。左边堆脏碗,中间水池,右边沥水架,最后擦干摆进消毒柜。他发现有些碗里残留的米饭硬结了,先刮掉再洗更快。有些盘子油轻,可以两三个一起过水。他像优化送奶路线一样,优化洗碗的动作顺序,减少无效移动。 计时器的数字无情地减少。01:30:00。他已经洗完三分之一。手臂开始酸。腰也酸。蒸汽熏得他额头冒汗。他想起秦老头说的“专注当下”。现在,他的“当下”就是把这些碗盘洗干净,换取二十四块钱,以及一顿饭。这顿饭可以省下至少五块钱午餐费。 他不能分心想父亲的腿,想下午的试讲,想股市模拟盘。一想,动作就会慢。动作慢,就可能洗不完,或者打碎碗。打碎一个,扣五块,等于白干二十分钟。 他强迫自己聚焦在手上的盘子。油污,洗洁精泡沫,热水,冲刷,干净。循环。 外面大堂传来客人的喧哗声,点菜声。有服务员撩开后厨帘子喊:“快点!没干净盘子了!”老板吼回来:“催什么催!新来的在洗!” 古民加快速度。手套太大,不方便,他脱掉一只,直接用手。水烫,油污粘手。但他觉得这样效率更高。代价是手被烫红,洗洁精烧得皮肤发紧。 01:00:00。还剩一半。他估算速度,应该能提前完成。但不能太快,以免出错。稳定比速度重要。这又像仓位管理,稳定的小盈利,好过冒险的大赚大亏。 他继续洗。脑子里却不由自主闪过早上的试讲画面。陈磊那孩子,函数概念一团乱。他用了二十分钟,画了一张“函数家族图谱”,把正比例、一次、二次函数的关系和图像变化串起来,再用一道典型中考题演示如何拆解。孩子眼睛亮了。家长当场付钱。 那二百四十元,加上陈星的一百二十元,加上父亲给的六百,加上今天洗碗的二十四,加上送奶的三十,加上可能的亲戚借款三千……数字在他脑子里翻滚、加总、再减去手术费缺口。 缺口依然巨大。 00:30:00。还剩最后一批。大部分是深口汤碗,难洗。他集中精力。这时,一个服务员端着一摞刚撤下来的脏盘子进来,哗啦一声放在他左边。“还有这些,赶紧!” 古民看了一眼。至少二十个盘子,都沾着厚厚的辣椒油和牛油。这意味着他原计划准时完成的目标受到意外冲击。他需要调整,要么加快速度,要么延长工作时间。但老板说只试工两小时,超时不算钱。 他快速评估。加快速度,可能因急躁打碎盘子,或者洗不干净被扣钱。延长工作,意味着压缩吃饭和赶往下个试讲地点的时间,可能导致试讲迟到,失去潜在客户。两害相权,他选择向老板申请延长十分钟。 “老板,刚又来了二十多个重油盘子,两小时可能洗不完。能加十分钟吗?我保证洗干净。” 老板从灶台那边抬头,看了一眼计时器。“行,洗完为止。但就十分钟,多了一分钟都不给钱。” “好。” 古民重新投入。他不再追求每个盘子都洗到发光,而是确保肉眼可见的油污和食物残渣去掉,达到“可使用”标准。时间有限,资源有限,必须妥协。这就像股市里,没有完美的交易,只有权衡后的选择。 00:10:00。最后的盘子放进消毒柜。他关掉水龙头,摘下湿透的手套,按下计时器停止键。显示:02:08:42。超时八分四十二秒。他洗净手,走到老板面前。 老板检查了一下洗好的盘子,又打开消毒柜看看。“还行。就是有几个碗边还有点渍,下次注意。今天算你两小时。”他掏出二十五块钱,“二十四块工钱,加一块钱饭补。饭在那边,自己打,吃完把盘子洗了。” 古民接过钱。“谢谢老板。” “明天中午还来不来?十二点到两点。” “来。”古民没有犹豫。明天周日,他下午四点有个试讲,两点结束这里,赶过去来得及。两小时二十四元,稳定。 他走到员工饭区。一大盆白米饭,一盆清炒白菜,一盆土豆丝。他打了满满一碗饭,浇上菜,狼吞虎咽。饭菜味道一般,但热乎,管饱。他边吃边看时间,十二点四十。他需要十二点五十出发,骑车四十分钟到城东试讲地点,留出半小时准备。 十二点五十,他吃完,快速洗了自己的碗,跟老板打了声招呼,冲出门。自行车在烈日下晒得发烫,他骑上去,双腿沉重,但必须蹬起来。 下午一点三十,他提前二十分钟到达第二个试讲学生家。在楼下树荫里,他拿出笔记本,快速复习为这个初二女生准备的物理“力学重难点突破”资料。手还在微微发抖,是洗碗时长时间用力又泡热水的结果。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深呼吸,调整表情,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专注、可信。 试讲还算顺利。女生基础尚可,但思路混乱。古民用“受力分析三板斧”帮她理清了一道滑轮组难题。家长觉得他方法清晰,但犹豫是否要换掉现在的培训班老师,只说再考虑,没有当场决定。古民没有强求,留下资料和联系方式,礼貌离开。这个潜在客户,转化概率大概百分之五十。 下午三点,他赶到第三个试讲地点,一个六年级男孩家。男孩很调皮,坐不住。古民用游戏化的方式讲“追及问题”,画出夸张的漫画小人,总算吸引了孩子注意力。家长觉得他有耐心,方法活泼,适合孩子,但认为三十元每小时对小学内容来说偏贵,希望能降到二十五。古民坚持三十,但答应如果报一月以上,赠送两次免费答疑。家长说要商量,周日回复。 下午五点,古民回到医院。父亲刚做完一次清创换药,疼得脸色惨白,昏睡过去。姑姑在床边守着。 “姑,亲戚们的钱……” “你二叔送了一千五过来。大舅给了八百。你大伯……给了五百。说就这些了,多了没有。”姑姑拿出一个旧信封,“一共两千八。说好的三千,还差两百。你大伯说他手头实在紧。” “两千八也行。”古民接过,厚厚一沓,各种面额都有。“谢谢姑。” “你妈那边……今天打电话,说感觉好点了,想出院。我劝住了。” “不能出。钱我再想办法。”古民把钱收好。现在总资金:原有2333 + 家教预付240 + 餐馆工资25 + 亲戚借款2800 = 5398元。 距离最低手术启动资金一万元,还差4602元。距离下周一,还有一天半。 他走出病房,在楼梯间摊开笔记本,重新计算: 现有资金:5398元 周日确定性收入:送奶30 + 餐馆24 + 陈星家教120 = 174元 周日潜在收入: 1. 初二物理女生试听转化(概率50%),若成,预付约240元。 2. 小六男生试听转化(概率70%),若成,预付约300元(按每周2.5小时计)。 3. 陈星家长承诺介绍的同事孩子(未知)。 理想情况最大收入:174 + 240 + 300 = 714元 理想总资金:5398 + 714 = 6112元 缺口:10000 - 6112 = 3888元 3888元。依然不可能在周一前凑齐。 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像在爬一个光滑的陡坡,每一次努力向上挪一点,就往下滑更多。 手机震动。是秦老头的短信,只有一句话:“晚上七点,门房。带上你这周所有收支记录,和模拟盘。” 古民回复:“好。” 晚上六点五十,他处理完父亲的事,赶到学校门房。秦老头正在吃一碗清汤面,就着几瓣蒜。 “吃了?” “吃了。” “坐。”秦老头呼噜呼噜喝完面汤,抹了抹嘴,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旧笔记本。“你的记录。” 古民递上自己的笔记本,和手机上的模拟盘截图。 秦老头先看收支记录。看得很快,手指在那些数字上划过。“洗碗,两小时二十四块。家教,两小时六十块。同样两小时,产出差一倍多。” “但家教不稳定,洗碗稳定。” “稳定,但天花板低。洗碗,你洗到死,一小时也变不出二十块。家教,教得好,口碑出去,可以涨价,可以同时教更多学生,甚至可以录课卖。”秦老头看着他,“你在用体力换钱,这是最低效的。要用脑力,用技能,用杠杆换钱。” “我没时间慢慢积累杠杆。” “所以你现在是混合策略。用体力活保证基本现金流不断,用技能活寻求突破。这没错。”秦老头翻到模拟盘记录,“这周按新规矩,做了几笔?” “三笔。两笔小赚,一笔小亏。总收益0.8%,最大回撤1.5%。” “纪律执行了?” “基本执行了。但有一笔,卖点提前了,少赚了两个点。” “为什么提前卖?” “看到有利润,怕跌回去。” “嗯,人性。”秦老头合上笔记本,“恐惧利润回吐,是新手第二关。第一关是恐惧亏损。你过了第一关(知道止损),卡在第二关。” “怎么过?” “用规则代替情绪。设定明确的止盈规则。比如,盈利超过5%,回撤一半利润就止盈。或者,跌破某条均线止盈。让规则替你卖,而不是你的心跳。” 古民记下。 “现在,说正事。”秦老头身体前倾,“你爸的手术费,还差多少?老实说。” “最迟下周一。最低启动资金一万,现在还差四千多。周一前不可能凑齐。” “你跟医生谈过了吗?分阶段手术的可能性?” “谈过。可以先做最急的清创和固定,费用大概八千。后续再筹钱做精细手术。” “八千……你现在有多少?” “五千四。明天理想情况能到六千。” “还差两千。”秦老头手指敲着桌面,“两千……借不到了?” “亲戚朋友借遍了。高利贷不能碰。” 秦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床边,从褥子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子,走回来,放在桌上。袋子里是几捆百元钞票,旧的,用橡皮筋扎着。 “这里是一万。”秦老头说,“借你。利息按银行定期算。两年内还清。写借据,按手印。” 古民呆住了。他看着那袋钱,又看看秦老头沟壑纵横的脸。“秦爷爷,您……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看你顺眼,而且,我相信你能还上。”秦老头语气平淡,“但有两个条件。” “您说。” “第一,这笔钱,只能用于你爸的手术和后续必要治疗。不能挪作他用,更不能投进股市。我会不定期去医院查账。” “第二,从今天起,你的模拟盘,我要能看到。每天晚上把交易记录发我。我会告诉你哪里做对了,哪里做错了。但我不保证教你能赚钱,我只保证教你不犯致命错误。学费,就是这一万块的利息。同意吗?” 古民喉咙发紧。他看着那袋钱。那是父亲的腿,是希望。他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同意。”他说,声音有点哑。 “写借据。”秦老头推过纸笔。 古民写下借据:今借到秦建国人民币壹万元整,用于父亲古建国医疗费用。借款期两年,年利率3%,到期本息一次性还清。借款人:古民。日期。 他签上名字,按了手印。秦老头也按了手印,一人一份。 “钱收好。明天一早去医院交费,安排手术。”秦老头把袋子推过来,“记住,财不入急门。但有时候,门需要别人帮你推开。我推你一把,后面的路,你自己走。” “谢谢秦爷爷。”古民站起身,深深鞠躬。 “别谢。这是交易。”秦老头摆摆手,“你回去准备吧。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是。” 古民拿起钱袋,很沉。他走出门房,夜风一吹,才发觉自己后背全湿了。 他没有立刻回医院。他走到操场边的台阶上坐下,打开袋子,看了看里面的钱。都是一百元,旧旧的,但捆得整齐。他数了一遍,一万,没错。 他给医生打电话。“王医生,手术费我凑到八千了,明天一早能交。能安排最早的手术吗?” “八千?你确定?”医生有些意外。 “确定。先做清创和固定。” “好,我安排明天下午第一台。你明天上午九点前把钱交到住院部,签手术同意书。” “谢谢医生!” 挂断电话,古民看着夜空。星星很少,但有一颗很亮。 他拿出手机,登录股票模拟账户。总资产:1,000,846.00。这是他模拟盘的本金和利润。 他又登录真实账户。总资产:0.00。他依然没有动里面的一分钱。 秦老头借给他一万,解了燃眉之急。但代价是,他背负了债务,和更严格的监督。 他知道,从明天起,他必须更高效地赚钱,更努力地学习。送奶、洗碗、家教,不能停。模拟盘训练,必须更认真。因为现在,他不仅要为父亲的后续治疗赚钱,还要为还这一万块钱赚钱。 他想起餐馆后厨那个计时器。红色数字,无情跳动。现在,他人生也挂上了一个更大的计时器:两年,还清一万本金加利息。 时间,变成了更具体、更沉重的压力。 但他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目标明确:赚钱,还债,学习,成长。所有杂念都被过滤,只剩下行动。 他站起身,向医院走去。脚步比来时,稳了一些。 今晚,他可以暂时不用为明天的八千块钱失眠了。 但明天之后,还有更多的八千,在等着他。 第9章 六个月,九千七百三十五元 父亲的手术在周日晚上八点结束。历时三小时四十二分钟。医生说,清创比较彻底,骨折用钢板做了临时固定,感染暂时控制住了。但后续还需要至少一次手术取出钢板,并进行康复治疗。总费用,至少还需要三万。 古民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手很稳。交完秦老头借的八千,他手头还剩两千多。这两千多,是未来几个月的子弹和生活费。 从那天起,时间被切割成精确的模块,像工厂流水线上的零件,每个都有固定的位置和用途。 模块一:凌晨4:00-6:00,送奶。 路线优化到第三版,耗时压缩到一小时五十分钟,覆盖一百五十户。收入:30元/天。新增代取报纸业务,每月额外150元。月收入:30*30 + 150 = 1050元。 模块二:上午6:30-12:00,上学。 课间休息的十分钟,用来做两件事:一是快速完成部分作业,二是复盘昨晚模拟盘操作,记录得失。成绩必须稳住年级前三十,这是家教广告的核心背书,不能倒。 模块三:中午12:00-13:30,餐馆洗碗。 和“老味道”老板谈成长期合作,每天午市高峰后洗两小时碗,时薪提到十三元。管一顿午饭。月收入:13230 = 780元。省下午饭钱约150元。 模块四:下午放学后及晚上,家教。 这是现金奶牛,但波动大。最初两个月,他只有陈星和陈磊两个固定学生,每周各四小时,收入480元。他利用秦老头教的“佣金”策略,鼓励学生转介绍,并承诺“提分或退费”(设定清晰的目标,如单元考提高十分)。口碑慢慢传开。到第四个月,他有五个固定学生,每周课时达到十四小时。但他发现,时间和精力到达瓶颈。每天最多只能高质量地上三小时课,否则效果下降,口碑受损。他开始优化:将同类水平学生尽量安排在同一时间段,进行小班教学(2-3人),单价降为25元/小时/人,但总课时费增加,且自己单位时间产出更高。到第六个月,他稳定带着两个初三小班(共5人)和一个初二一对一,每周课时十二小时,收入稳定在:小班5人2小时252次=500元 + 一对一2小时30*2次=120元 = 620元/周。月收入约2480元。 模块五:晚上及周末碎片时间,模拟盘训练与学习。 每晚雷打不动一小时,复盘当天交易,制定明日计划,秦老头指定的材料(从巴菲特致股东信片段,到简单的财报分析,再到技术指标浅析)。秦老头的教导越来越严苛。模拟盘初始一百万资金,六个月后,古民的总收益是5.7%。年化约11.4%。最大回撤3.2%。这个成绩在秦老头看来“勉强及格”。“市场这半年是震荡向上,你赚的是Beta(市场平均)的钱,你自己的Alpha(超额收益)几乎是零。”秦老头泼冷水,“但纪律执行得不错,没犯致命错误。尤其是仓位控制和止损,形成了肌肉记忆。” 模块六:家庭与债务。 母亲出院回家休养,但不能再做重活。父亲手术后卧床三个月,之后靠双拐勉强行走,丧失大部分劳动能力。每月家庭固定开支:房租500,水电煤150,父母基础药费约300,食物日用极度节省约600。总计约1550元。古民的打工和家教收入,扣除这部分开支,剩余全部存入一个单独的账户,名为“还债+父亲二次手术”。他给自己定下目标:两年内还清秦老头一万借款及利息,并攒够父亲二次手术的三万。 六个月,一百八十三天。古民没有一天在凌晨一点前睡觉,没有一天在四点后起床。他像一只精准的钟表,在生存的齿轮间啮合前行。他的记账本密密麻麻,每一笔收入,无论五块十块,都有记录。每一笔支出,都精确到角。 第六个月最后一天的晚上,古民坐在医院走廊(父亲定期复查住院一晚),摊开记账本,做月度结算,也是半年度总结。 收入总计(六个月): 送奶及报纸:1050 * 6 = 6300元 餐馆洗碗:780 * 6 = 4680元 家教: 第一个月:480;第二个月:960;第三个月:1440;第四个月:1920;第五个月:2240;第六个月:2480。累计:9520元。 其他零散收入(发传单、代购跑腿等):约600元。 总收入:6300 + 4680 + 9520 + 600 = 21100元 支出总计(六个月): 家庭固定开支:1550 * 6 = 9300元 父亲首次手术自付部分及后续药费:秦老头借款8000之外,自付约5000元 母亲药费及营养:约2000元 古民个人极端俭省开支(交通、学习用品、意外):约1500元 总支出:9300 + 5000 + 2000 + 1500 = 17800元 六个月净结余:21100 - 17800 = 3300元 这个数字让他沉默。六个月,几乎榨干所有时间和精力,净剩3300元。平均每月550元。按照这个速度,还清秦老头的一万(本息10300)需要近十九个月。父亲的三万二次手术费,更是遥遥无期。 但他知道,不能这么算。最初的收入很低,随着家教业务稳定和优化,近三个月的月净结余已经在1000元左右。如果能保持甚至增长,还债周期可以缩短。 他翻到账簿最后一页,那里记录着那个“还债+手术”专属账户的余额。他每天都会把净结余存进去,只留极少备用金。 此刻,那个账户的余额是:9735.00元。 九千七百三十五元。距离一万元,只差二百六十五元。 这九千七百三十五元里,有秦老头当初借给他八千后,他手头剩下的两千多存活下来的部分,更有这六个月里,每一滴汗水凝结成的数字。它包含了凌晨寒风的刺骨,后厨油污的粘腻,讲课到喉咙沙哑的疼痛,还有无数次面对模拟盘波动时强行压下的心跳。 他看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在数字下面,画了一条线。 线的左边,他写下:生存收入(送奶、洗碗)。特点是稳定、可预期、但单位时间价值低,是现金流底盘,抗风险。 线的右边,他写下:技能收入(家教)。特点是波动大、有溢价空间、单位时间价值高,是增长引擎。 线的中间,他写下:资本收入(模拟盘)。目前为零。特点是潜在收益高、风险高、需要知识和心智,是未来可能的上限,也是黑洞。 秦老头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三条现金流,要像三角支架,互相支撑。生存收入保底,让你饿不死。技能收入突破,让你过得好。资本收入…是彩票,但你需要先买到彩票的资格。你现在,连买彩票的本金都没有。” 是的,他没有。这九千七百三十五元,每一分都有明确的用途:还债和父亲的手术。他不能,也不敢动。 但另一种渴望,像地下的暗流,在这六个月的模拟盘训练中,越来越汹涌。看着那些按照自己设定的规则,买入、持有、卖出的模拟交易,看着虽然缓慢但确实在爬升的模拟资产曲线,他渴望验证。用真金白银,在真实的市场里,验证自己这六个月所学、所练、所承受的一切。 他知道秦老头的规矩:模拟盘连续四周稳定盈利,且最大回撤不超3%,才能用真实本金的10%入场。他的模拟盘,最近八周,有六周盈利,两周微亏(-0.5%以内),最大回撤控制在2.8%。纪律执行已成·习惯。他甚至开始尝试编写简单的交易策略描述,比如“突破20日高点且成交量放大1.5倍买入,跌破10日线卖出”。 他觉得,自己或许,已经摸到了“买彩票”资格的门槛。 但本金呢?那神圣不可侵犯的、用来救命的九千七百三十五元? 他想起六个月前,母亲跪在地上的膝盖,父亲摔断的腿,还有那绝望的三万元缺口。如今,缺口依然在,只是从三万的急性失血,变成了三万的慢性消耗。压力并未减轻,只是从尖锐的刺痛,变成了绵长的钝痛。 他从书包夹层里,拿出那张已经摩挲得有些发软的借据。“今借到秦建国人民币壹万元整……”下面是他和秦老头鲜红的手印。 借款期两年,现已过去六个月。还剩十八个月。 他需要做出决策。是继续按部就班,用体力+技能慢慢攒钱,在十八个月后勉强还清债务,而父亲的手术继续拖延?还是…… 一个危险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出来:从这九千七百三十五元里,拿出“一角”,也就是约九百七十三元,按照秦老头的铁律(总资金10%),去真实市场里,用已经验证过的纪律,博取一个加速的机会? 九百七十三元,即使全部亏光,也只是让还债时间推迟一个月。但如果赚了,哪怕只是10%,就是九十七元,相当于他三天送奶加洗碗的收入。如果赚20%…50%… 他立刻掐灭了这个念头。不,不行。这是救命钱,是高压线。秦老头明确说过,这笔借款不能用于股市。而且,自己定的“专属账户”纪律也不能破。 可是,如果…不是用这九千多呢?如果,他能在这两天内,额外赚到那“二百六十五元”,凑成一万元整数。然后,用这新赚的、计划外的二百六十五元,作为“纯粹的学习本金”入场呢? 二百六十五元,只是九千七百三十五元的2.7%,微不足道。即使亏光,对整体计划影响微乎其微。但这二百六十五元,又确确实实是一笔“独立”的资金,不属于借款,也不属于父亲的手术专款。它可以被定义为“**险学习资金”。 这个想法让他心跳加速。他需要这二百六十五元,不仅是为了凑个整数,更是为了给心中那头渴望验证的野兽,一个极小、但确实存在的出口。 他看了一眼病房里熟睡的父亲。父亲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平和了些,但腿上的石膏依然刺眼。 他又看了一眼记账本上那个数字:9735.00。 还差265.00。 他合上记账本,拿出手机,查看明天的日程:周日。凌晨送奶。上午餐馆洗碗。下午两点到六点,两个家教小班。晚上,父亲复查结束,可以回家。 明天,周日,他能挣到:送奶30 + 洗碗26 + 家教小班250 = 306元。 扣除必要开支,净结余至少能有250元。 也就是说,到明天晚上,他那个专属账户的余额,将达到9985元左右。距离一万元,只差最后15元。 15元。轻而易举。 但问题的核心不是这15元,而是那265元代表的“入场资格”和心理关口。 他点开股票模拟软件,最后看了一眼自己这周的操作。三笔交易,两笔小盈,一笔持平。总仓位控制在30%。卖点都按计划执行,没有过早也没有过晚。冷静得像台机器。 他退出软件,关掉手机。 躺在陪护椅上,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不再是纷乱的数字和K线,而是一个清晰的路径图: 第一步:明天,用一天时间,挣到那265元(事实上明天就能超额完成)。 第二步:将账户凑足一万元整数。其中,9735元是“安全垫”和“目标资金”,265元是“风险学习金”。 第三步:用这265元,按照秦老头的铁律(10%仓位),即26.5元,进行第一次真实买入。标的,必须是他模拟盘反复交易、熟悉股性、且当前趋势符合他交易系统的股票。 第四步:严格执行止损(-5%)和止盈(+8%或趋势破位)纪律。将这26.5元,完全视为一堂“实盘付费课”。目标不是赚钱,是验证系统,感受真实心态。 第五步:无论盈亏,记录全过程,并向秦老头汇报。如果秦老头反对或因此切断教学,则立即停止,并接受后果。 他想,这应该不算是违背对秦老头的承诺。他没有动用借款,甚至没有动用主体资金。他只是用“零头”和“新赚的边角料”,去进行一场极度谨慎、额度极小的实验。 这个计划,像一道微光,在持续了半年的沉重与疲惫中,撕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不是为了发财,甚至不是为了那可能的几十元盈利。只是为了告诉自己,这六个月凌晨四点的寒风、后厨的油污、讲课的沙哑,以及无数次面对模拟盘时的挣扎与坚持,不仅仅是为了活着,为了还债。 它们,或许,也是一条路。一条极其狭窄、充满荆棘、但可能通往更广阔世界的小径的起点。 而起点,或许就是这二百六十五元。 他需要这二百六十五元。不仅仅是一个数字。 他需要它,作为对自己这六个月,九千七百三十五元积累的一个交代,一次试探,一个开始。 夜深了。他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证券APP那个沉寂了六个月的真实账户图标。 然后,他设好凌晨三点五十的闹钟,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去赚那二百六十五元。 不,是二百六十五元零五角。 他需要那份“入场券”。 第10章 第二百六十五元的“入场券** 周日晚上八点十七分,古民在“老味道”后厨洗完最后一个盘子,按下计时器。数字定格在01:58:33。他提前完成。老板检查后,递过来二十六元工钱。“今天表现不错,洗得快还干净。下个月开始,一小时给你涨到十四块。” “谢谢老板。”古民接过钱。这意味着下个月洗碗收入每月能多六十元。微不足道,但确是正向反馈。他收好钱,快步走出餐馆。距离下午家教结束已经过去四个多小时,中间他回了一趟医院,帮父亲办了出院手续,送父母回家安顿好,又立刻赶回来洗碗。此刻,疲惫像湿透的棉袄裹在身上,但大脑却异常清醒。 他蹬车回家,老旧楼道里声控灯忽明忽灭。推开门,母亲在窄小的厨房热粥,父亲靠在床头,受伤的腿搁在凳子上。屋里弥漫着中药和旧房子的味道。 “爸,妈,我回来了。” “吃了没?”母亲问。 “在餐馆吃过了。”古民放下书包,先去看父亲。“腿感觉怎么样?疼不疼?” “还好,有点胀。”父亲声音低沉,“今天…累坏了吧?” “不累。”古民拿起暖水瓶,给父亲的搪瓷缸续上热水。“下周一开始,我送完奶直接去学校,中午回来给您和妈弄饭,然后再去洗碗。” “不用来回跑,我跟你妈能行。”父亲说,“你顾好自己上学,别耽误。” “不耽误。” 古民走到属于他的角落——一张用砖头和木板搭的小桌子。他坐下,拿出记账本和今天的收入。清点:凌晨送奶30元,下午两个家教小班共250元(五个学生,两小时),晚上洗碗26元。总计306元。 他在“收入”栏记下。然后核算今日必要支出:父母营养品(鸡蛋、豆奶)15元,公交4元,无其他。结余:306 - 19 = 287元。 他翻到账簿首页,查看“还债+手术”专属账户昨日余额:9735.00元。加上今日净结余287元,是10022.00元。 超过一万元了。甚至超出了22元。 他看着那个数字,10022.00,停顿了几秒。然后,他拿起笔,在下面划了一条横线。在线下方,他新建了一个账户,取名“实盘学习金”。然后,他做了一笔内部转账: 从“还债+手术”账户支出:265.00元 转入“实盘学习金”账户:265.00元 “还债+手术”账户新余额:9757.00元 “实盘学习金”账户余额:265.00元 这265元,独立了。它与父亲的腿、秦老头的借款、家庭的生存,在账面上割裂开来。它被赋予了一个全新的、且唯一的使命:验证。 古民合上账簿。心跳平稳。他没有感到兴奋,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接近冷酷的平静。就像在模拟盘里,按下买入键前,最后一次确认交易计划。 他拿出手机,登录股票交易软件的真实账户。这个账户,自六个月前开通、转入1300元又立刻因父亲手术而转出后,就再未动过。总资产:0.00。可用资金:0.00。 他点开银证转账,输入金额:265.00。从母亲的银行卡(绑定账户)转入。密码,短信验证码,确认。 页面提示:转账申请已提交,资金T+1日到账。 也就是明天,周一,股市开盘前,这265元会进入他的证券账户。 然后呢? 他退出APP,打开电脑(家里那台老旧的二手台式机,开机花了近两分钟)。他登录了一个自建的Excel表格,里面记录着他模拟盘长期跟踪的十几只股票,以及他为每只股票画的趋势线、买卖点假设、基本面摘要(极其简单,主要是行业、市盈率、近期有无重大消息)。 他的交易系统(雏形)规定: 1. 趋势:只做上升趋势或大型震荡趋势的股票。下降趋势回避。 2. 买点:上升趋势中,回调至20日均线附近,且缩量企稳。震荡趋势中,跌至区间下沿,且出现止跌K线(如长下影)。 3. 仓位:单笔买入不超过总学习金的10%。即首次操作,最大仓位26.5元。 4. 止损:买入价下跌5%,无条件卖出。或价格跌破关键趋势线/支撑位。 5. 止盈:短期目标盈利8%-10%。或价格加速上涨、偏离均线过远时分批止盈。或跌破10日均线止盈。 他快速浏览自选股列表。大部分股票处于无明显趋势的震荡状态。有三只处于上升趋势,但股价都较高,26.5元连一手(100股)都买不起。他需要找股价在2.65元以下的股票,才能用26.5元买一手。 他筛选股价低于2.65元的股票。列表很短,只有六七只。剔除掉明显处于下降趋势的,剔除掉有重大利空公告(如ST、亏损)的,还剩三只。 一只公用事业股,价格2.10元,长期在1.90-2.30之间震荡,目前位于区间中轨,没有明确信号。 一只钢铁股,价格2.52元,最近两个月从2.20元缓慢爬升,低点和高点逐渐抬高,疑似形成上升趋势。目前价格在20日均线2.48元上方不远处。昨天成交量略有放大。 一只化工股,价格2.38元,走势混乱,上下影线很长,波动大。 他的目光停留在那只钢铁股上。代码:000XXX。名称:XX特钢。他调出它的日K线图,用手绘趋势线的方法确认。确实,连接近期几个低点,形成一条缓慢上倾的线。股价在上周五收盘于2.52元,刚好站上20日均线(2.48)。上周五的成交量比前几日均值放大约20%。 这不是一个完美的买点。完美的买点应该在回踩趋势线或20日均线时,缩量,且分时图有企稳迹象。现在价格离均线有点距离,且上周五的放量上涨,周一可能直接高开,也可能回调。 但这是他265元“学习金”范围内,唯一一只勉强符合他“上升趋势”定义,且价格允许他买入一手(252元)的股票。买入一手,花费252元,剩下13元作为备用金和应付手续费。 他需要做出决策:明天开盘,是否买入?如果买入,什么价格买入?如果直接高开超过2.60元(超出他计划成本3%以上),还追不追? 他把这只股票的代码、名称、当前价、计划买入价(2.52-2.55)、止损价(2.520.95=2.394,取2.39)、目标价(2.521.08=2.72,或前期高点2.70附近),以及买入理由(疑似上升趋势,站上20日线,量能温和放大)全部写在一张便签纸上。 然后,他在下面写下: 明日操作计划(实盘第一笔) 标的:XX特钢(000XXX) 条件: 1. 开盘价不超过2.60元。若超过,放弃。 2. 开盘后观察半小时,确认价格在2.48(20日线)上方运行,且分时图不出现放量跳水。 3. 满足以上条件,在2.52-2.55元区间买入一手(100股)。 仓位:252-255元,约占总学习金95%。 止损:2.39元(-5%)。盘中达到,立即卖出。 止盈:2.70元(+7%)附近,或收盘跌破10日线(约2.45)。 纪律:仅此一手,买入后删除自选,避免盯盘影响情绪。收盘前查看即可。 写完后,他看了两遍。然后,他做了一件模拟盘从未做过的事:他用手机拍下这张便签,设置成手机锁屏壁纸。这样,每次想看行情时,必须先看到自己的交易计划。 做完这一切,晚上十点半。父母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洗漱,躺到自己的小床上。黑暗中,他睁着眼。 265元。252元买入一手钢铁股。剩下的13元。 这可能是他人生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笔投资,也可能是最重要的一笔。无关金额,关乎他能否将六个月模拟训练形成的纪律,在真实盈亏的压力下,一丝不苟地执行。 他想起了秦老头。明天收盘后,他必须向秦老头汇报。包括这265元的来源,和这次操作。秦老头会是什么反应?勃然大怒,指责他动用“高压线”资金?还是冷眼旁观,看他第一次实盘如何表现? 他不知道。但他决定坦白。既然将265元定义为“学习金”,那么秦老头的教导就是这“学习”的一部分。隐瞒没有意义。 周一凌晨三点五十,闹钟准时响起。古民像弹簧一样坐起,关闭闹钟。送奶。路线早已烂熟于心,身体自动执行。清晨寒风凛冽,但他心里揣着一团火,一种奇异的期待。 早上六点四十,送奶结束,他赶回家,快速做好早饭,照顾父母吃完。七点半,他出门上学。路上,他打开手机,股票交易软件显示,银证转账的265元已经到账。可用资金:265.00。 上午九点十五分,股市集合竞价开始。他坐在教室里,课桌上摊着课本,手机放在桌肚里。他点开XX特钢的界面。 集合竞价显示:开盘价:2.55元。比上周五收盘2.52元,高开0.03元,涨幅1.19%。在他的可接受范围(不超过2.60)内。 九点三十分,正式开盘。股价瞬间被打到2.53,然后快速拉回2.55,在2.54-2.56之间窄幅波动。成交量不大。分时图白线平稳,没有跳水迹象。价格始终在2.48的20日线上方。 他需要观察半小时,到十点。 这半小时,他强迫自己抬头看黑板,听英语老师讲课。但注意力像失控的指针,每隔几十秒就滑向桌肚。他感到口干,手心微微出汗。这是模拟盘从未有过的感觉。真实的、哪怕只有265元的资金,带来的压力是具体的。 他意识到,这就是秦老头说的“心态关”。模拟盘一百万亏十万不眨眼,实盘两千块亏一百都肉疼。因为那背后的“权重”不同。 九点五十分,股价仍在2.55附近震荡。成交量依旧温和。他再次核对自己的计划:条件满足吗?开盘价2.55,未超2.60。价格在20日线上方运行。分时图平稳。条件满足。 买入吗?按照计划,现在可以买入。 他手指悬在买入按钮上。最后一次确认:买入价格,输入2.55。数量,100股。金额255元。手续费预计几毛钱。总花费约255.5元,仍在265元预算内。 点击“买入”。确认。 屏幕上弹出一个提示框:“委托已提交,等待成交。” 他退出交易界面,锁屏。手机屏幕亮起,是他拍下的那张交易计划便签照片。他看了一眼,然后关掉屏幕,将手机塞进书包最底层。 好了。结束了。他已经下了单。剩下的,交给市场,交给纪律。 他强迫自己专注听课,做笔记。但心跳依然比平时快。他能感觉到血液冲撞耳膜的声音。 十点零三分,手机在书包里轻轻震动了一下。是证券APP的成交推送。他忍了五分钟,才借口上厕所,拿出手机查看。 成交回报:证券代码000XXX,证券名称XX特钢,成交价格2.55元,成交数量100股,成交金额255.00元,手续费0.51元。当前持仓市值255.00元,浮动盈亏0.00元,持仓比例96.23%。 买入了。成本2.55元,100股。市值255元。剩下不到10元可用资金。 他看了看现价:2.54元。浮亏0.39%。正常波动。 他关闭APP,没有再查看。按照计划,他应该删除自选,避免盯盘。但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删。他需要感受这个过程,包括忍耐。他把这只股票从自选股置顶,移到了自选列表的最下面,并关闭了价格提醒。 回到教室,剩下的三节课,他努力听讲,但效率不高。中午放学,他赶到“老味道”洗碗。后厨的嘈杂和油腻,奇异地缓解了他对股价的焦虑。当双手浸泡在热水和油污中时,股市的波动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下午收盘后,他在去家教的公交车上,才再次打开手机。股市已收盘。 XX特钢,收盘价:2.58元。比他的成本2.55元,上涨0.03元,涨幅1.18%。当前浮动盈利:3.00元。扣除手续费,净赚约2.5元。 2.5元。不到一瓶水的钱。 但古民看着那个绿色的“+3.00”,看了很久。一股极其微弱、但无比清晰的暖流,从心底升起。 这不是模拟盘里虚拟的数字。这是真实的、按照他的计划、他亲手买入、并且市场给予的正面反馈。虽然只有3块钱。 更重要的是,在这个过程中,他经历了计划、等待、执行、忍耐。他扛住了开盘后那半小时的焦躁,忍住了盘中无数次想查看的冲动,并且在收盘后,没有因为赚了3块钱而兴奋,也没有因为赚得少而失望。 他只是平静地记录: 实盘第一笔 时间:周一 标的:XX特钢 操作:买入100股,价格2.55,成本255.51 收盘价:2.58 浮动盈亏:+2.49元(+0.98%) 纪律执行:完全按计划。未提前,未延后,未盯盘。 心态记录:开盘前及买入后半小时有焦虑,之后缓解。需加强盘中专注力。 记录完毕,他退出软件。公交车到站,他下车,走向学生家。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 265元的“入场券”,他已经用了255元买了进去。换来了100股钢铁,和一次完整的、小到近乎可笑的实盘体验。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后面会有亏损,会有更大的波动,会有更严酷的心态考验。2.5元的盈利什么也代表不了。 但它代表了一件事:他,古民,在生存的重压之下,在模拟训练六个月之后,用一张自己挣来的、独立划分的、微不足道的“入场券”,真正踏入了这个市场。 门,开了一条缝。 风,还没来。 但他已经站在门口,手放在了把手上。 第11章 铁律:永不逾矩的三千元 周一晚上七点,门房。 秦老头坐在破藤椅里,就着台灯的光,看古民递过来的手机屏幕。屏幕上显示着今天实盘交易的成交记录和盘后笔记。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外面偶尔传来的车声。 秦老头看了足有三分钟,没说话。古民站在小马扎旁,手心有点潮。他等着,等着预料中的责骂——关于那265元的“擅自挪用”。 “265块。”秦老头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从你那‘救命钱’里分出来的?” “是。但严格说,是昨天新赚的265块。本金没动。”古民解释,“我单独建了个‘实盘学习金’的子账户。” “学聪明了,会做账了。”秦老头把手机丢回给他,“买XX特钢,为什么?” “它符合我模拟盘总结的规则。疑似上升趋势,站上20日线,量能温和。价格在2.65元以下,265元能买一手。计划规定开盘不超2.60,实际2.55,符合。观察半小时,走势平稳,符合。买入,持仓,收盘浮盈3块钱。” “计划里写‘删除自选,避免盯盘’,你为什么没删?” 古民顿了一下。“我想……体验忍耐的过程。而且,我需要确认纪律能被执行,包括不看盘。” “结果呢?看了几次?” “上午收盘看了一次。下午收盘看了一次。” “中间想过看吗?” “想过。很多次。洗碗和上课时,会分心。” “怎么处理的?” “强迫自己专注手头的事。想一次,就背一遍交易计划。或者,在脑子里复盘一道数学题。” 秦老头点点头,算是认可。“浮盈3块钱,什么感觉?” “没感觉。模拟盘一天波动几百几千,习惯了。3块钱,不如我送一瓶奶。”古民说的是实话。 “但如果是浮亏3块呢?” “……可能会有点不舒服。毕竟,是真钱。” “记住这个‘不舒服’的感觉。这就是真实盈亏带来的情绪税。模拟盘永远教不会你这个。”秦老头身体前倾,盯着他,“好,现在说正事。你实盘起步了,265块。按你的‘10%仓位’铁律,最多能投26.5块。但你投了255块,占比96%。这算什么?” 古民脸一热。“我……我想用一手来体验完整过程。26.5元连一手都买不了。” “所以你就修改规则?”秦老头声音冷下来,“规则是你自己定的。定了,就要遵守。第一次就违反,后面就会有无数的‘特殊情况’。26.5元买不了一手,那就买不了。市场不会因为你钱少就为你改变规则。你应该做的,是继续攒钱,攒到能严格遵守10%仓位时再买。或者,去找股价更低、能让你用26.5元买一手的标的。哪怕它不那么完美。” 古民沉默。秦老头说得对。他给自己找借口了。 “今天,教你炒股的第一条铁律,也是我当年用半条命换来的。”秦老头从桌上拿起那个缺口的白瓷碗,里面依然是那三枚硬币。“这条铁律,叫‘永不逾矩的三千元’。” “三千元?” “对。在你的实盘资金达到三千元之前,你必须像遵守法律一样,遵守以下三条子规则。一条都不能破。破了,你就退出,永远别再碰股票。” “您说。” “第一,单笔买入金额,永远不超过总资金的10%。哪怕你只有100块,也只能用10块买。这10%是‘试探仓’,是侦察兵。侦察兵死光了,仗也没法打了。你的265元,10%是26.5元。你今天用了255元,是侦察兵全军出击,是找死。” “第二,总持仓市值,永远不超过总资金的30%。也就是,哪怕你分三次买入了三只不同的股票,每只都用了10%,总仓位也不能超过30%。剩下的70%,是现金,是预备队,是活下去的保证。市场随时可能变脸,没有现金,你就只能等死,或者割肉。” “第三,任何一笔买入,预设的止损线必须明确,且最大亏损额度,不得超过总资金的2%。比如你总资金1000元,2%是20元。你买入一只股票,跌到亏损20元,必须立刻卖出,无条件。这2%,是你能为一次‘试错’付出的最大代价。亏得起,才能玩得起。” 古民快速心算。以他目前265元总资金为例: ? 单笔买入上限:26.5元。 ? 总持仓上限:79.5元。 ? 单笔最大容忍亏损:5.3元。 这意味着,他几乎无法买入任何A股(一手起)。除非找到股价低于0.265元的股票,这几乎没有。他的实盘,在资金达到能购买一手低价股之前,实际上被“锁死”了。 “觉得很难?觉得根本没法操作?”秦老头仿佛看穿他的想法,“觉得难就对了。股市本来就是给有钱人玩的游戏。你一个穷学生,拿着几百块钱就想来捞快钱?门都没有。这‘三千元铁律’,就是告诉你,在你攒够最基本的入场筹码之前,股市对你而言,不是一个赚钱的地方,而是一个用极小代价、体验真实风险、磨练心性的训练场。”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正常操作?” “两个条件,满足其一:第一,你的实盘总资金达到三千元。第二,你的模拟盘,在严格遵守‘三千元铁律’(将模拟资金虚拟为3000元,按比例操作)的前提下,连续三个月,每月收益率超过5%,且最大回撤不超过3%。” “三千元……我现在只有265。” “那就去攒。送奶,洗碗,家教。用你的时间和技能,把本金做大。这才是正道。”秦老头顿了顿,“另外,从今天起,你的模拟盘训练升级。我会给你一些基础的财报数据,教你看最简单的PE、PB、营收增长率。股票炒到最后,炒的是公司。不懂这个,永远是韭菜。” 古民记下。“那……我现在的265元,和那100股XX特钢,怎么办?” “股票,按你原计划持有。但记住,这是你最后一次违规。从现在起,到资金达到三千,或模拟盘达标,你的实盘账户,除了卖出,不准再买入任何股票。卖出后,资金转出,并入你的‘实盘学习金’本金,继续攒。” “卖出后也不能再买?” “不能。除非股价跌到你2.39元的止损线,你触发止损卖出。那之后,可以再用10%的仓位,寻找新的机会。但必须严格遵守10%、30%、2%的铁律。” “如果我一直找不到符合规则的买点呢?” “那就一直空仓。等待,是交易的一部分。而且是最重要的部分之一。” 古民明白了。秦老头在用最严格的方式,给他套上枷锁。让他在资金极度有限的情况下,被迫练习最极致的耐心、选股能力和风险控制。265元,在“三千元铁律”下,能做的事极少,但必须做得极准。 “还有问题吗?”秦老头问。 “秦爷爷,您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秦老头眼神飘忽了一下,看向窗外漆黑的夜。“我?我当年比你蠢。拿着借来的五千块,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子,一个月翻倍。结果遇上熊市,不止损,越跌越买,最后亏得只剩三百。要不是遇到教我那人,把我按在地上,用比这狠十倍的规矩磨了两年,我早就不知道死在哪条阴沟里了。” 他转回头,看着古民:“记住,市场专治各种不服。你现在心里可能还有点不服气,觉得265元也能搏一搏。我告诉你,你搏赢了,是运气,会让你更膨胀,死得更快。你搏输了,这点钱没了,你疼,但还能活。但你会甘心吗?你会想翻本,然后就会借更多的钱,掉进更大的坑。我教你这‘三千元铁律’,就是要在你还有救的时候,把你心里那点‘搏一搏’的侥幸,彻底掐死。让你学会,在股市里,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古民重重地点头。“我记住了。” “回去,把你今天的交易,和‘三千元铁律’,抄十遍。明天拿给我看。” “是。” 离开门房,古民没有直接回家。他走到操场边的台阶,坐下,拿出手机。XX特钢的现价是2.57元,比收盘跌了1分,他的浮盈变成2元。 2元。微不足道。 但重要的是规则。他违反了10%仓位的规则,用了96%的仓位。秦老头没有让他立刻卖掉纠正,而是允许他持有,但下达了“禁买令”和“铁律”。 这是一种惩罚,也是一种考验。考验他能否在已有违规持仓的情况下,依然坚守后续的所有规则。 他打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用最大号的字,写下: “三千元铁律” 1. 单笔买入 ≤ 总资金10% 2. 总持仓 ≤ 总资金30% 3. 单笔最大亏损 ≤ 总资金2% 生效条件:实盘资金<3000元 或 模拟盘未达标 违反后果:退出。 他在下面写上自己的实盘资金:265元。然后,在旁边列出: ? 允许单笔买入:26.5元 ? 允许总持仓:79.5元 ? 允许单笔最大亏损:5.3元 ? 当前持仓:100股XX特钢,市值257元,占比97% ? 当前状态:严重违规,禁买。 他看着这些数字,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和沉重。清晰的是,规则如此简单明确。沉重的是,遵守它们,在现阶段如此之难。 他需要尽快将265元变成3000元。或者,在模拟盘里,用虚拟的3000元,打出连续三个月稳定盈利的成绩。 他收起笔记本,走回家。父母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走到自己角落,打开台灯,开始抄写今天的交易记录和“三千元铁律”。抄到第三遍时,他停下来,看着那条“单笔最大亏损 ≤ 总资金2%”。 265元的2%,是5.3元。100股XX特钢,每股亏损5.3分钱,就触及这条线。股价从2.55跌到2.497,他就必须无条件卖出。 而他的原计划止损位是2.39元,-5%。那意味着每股亏损0.16元,100股亏损16元,远超5.3元的总资金2%红线。 也就是说,按照“三千元铁律”,他根本等不到2.39元的止损位。股价稍微波动一下,触及2%亏损线,他就得立刻割肉。 这是更残酷的止损纪律。用更小的代价,更早地承认错误。 他意识到,自己之前设定的-5%止损,是基于“这笔钱可以承受较大亏损”的潜意识。而秦老头的2%铁律,是基于“总资金安全至上”的绝对法则。 他拿起笔,在交易计划便签的“止损:2.39元”旁边,用红笔重重写上:“铁律止损:2.497元”。并画了个圈。 明天,如果XX特钢股价跌到2.497元,无论他是否认为趋势已坏,无论他多么看好后市,他都必须立刻卖出。这是规则。 他继续抄写。十遍抄完,已是深夜。他躺到床上,闭上眼。 脑子里不再是跳动的K线,而是那三行冰冷的铁律,和那几个更冰冷的数字:26.5, 79.5, 5.3。 他知道,从今夜起,他股市学习的第一阶段——野蛮生长、随意试探的阶段,结束了。 第二阶段——戴着镣铐跳舞、在极端限制下求生存的阶段,开始了。 而舞池的门票,是三千元,或者模拟盘里那苛刻的稳定盈利证明。 他必须尽快,跳进去。 第12章 四手钢铁股与交易软件红绿键 周二,XX特钢开盘价2.56,比周一收盘高一分。古民的100股,浮盈回到4元。他看了一眼,关掉软件。上午四节课,他努力不分心。但秦老头的“铁律止损线”——2.497元,像一根细刺,扎在意识的角落。股价只要下跌2.1%,就会触发。而股票日常波动超过2%很常见。 上午十点半,课间。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股价跌到2.53,浮盈只剩1元。他计算:距离2.497的止损线,还有3.3分钱,跌幅1.3%。 他关掉手机,走到教室外的走廊,深呼吸。这就是真实仓位带来的压力。模拟盘亏损2%他毫无感觉,但现在,265元本金的2%(5.3元)即将被触碰,他却感到一阵轻微的窒息。这5.3元,是他近两个小时洗碗的工钱。 他意识到,秦老头的“2%”规则,不仅仅是资金保护,更是心态保护。用你能清晰感知其价值的“代价”,来训练你面对亏损的肌肉记忆。亏5块钱就心疼,才会在将来可能亏500、5000时,懂得敬畏。 上午十一点,股价反弹到2.55。他松了口气,但刺还在。只要没卖出,风险就在。 中午洗碗时,他后厨的计时器仿佛变成了股价分时图。水流声、碗盘碰撞声是背景噪音,而他的注意力核心,是那个无形的“2.497”价格线。他发现自己洗盘子的动作比平时更用力,仿佛在跟什么对抗。 下午一点,股市开盘。他正在回学校的公交车上。他拿出手机,看到XX特钢股价再次掉头向下,一路阴跌到2.50。浮盈变浮亏,-2元。距离止损线2.497,只差0.3分钱。 公交车一个颠簸。他手指悬在卖出键上。要不要提前卖?亏2块和亏5块3,区别不大。但规则是2.497。现在卖,就是再次违反规则。 他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看着窗外飞逝的街道,强迫自己数经过了多少个红绿灯。 下午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在讲《逍遥游》。古民脑子里却是“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他觉得此刻的自己,就像那条困在浅滩的鱼,别说化鹏,连基本的游动都被那2.497的线死死勒住。 两点十分,课间。他再次查看。 股价:2.495。 跌破了。 浮亏:-5.5元。超过了5.3元的2%红线。 止损线被触及了。 计划中,此刻他应该立刻卖出。 但他犹豫了。股价只是瞬间刺破,现在又回到了2.498。卖不卖?如果卖了,它马上涨回去怎么办?那不就白白亏了手续费,还成了“被洗出场”的傻瓜? 他想起了秦老头的话:“规则是你自己定的。定了,就要遵守。第一次就违反,后面就会有无数的‘特殊情况’。” 他又想起“三千元铁律”第三条:“任何一笔买入,预设的止损线必须明确,且最大亏损额度,不得超过总资金的2%……必须立刻卖出,无条件。” 无条件。 他手指有些僵硬,点开卖出界面。输入价格:市价。数量:100股。光标在“确定卖出”上颤抖。 语文老师的声音隐隐传来:“……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也。” 是啊,水浅而舟大。自己这265元本金,就是坳堂之水,根本载不动任何贪婪和侥幸。唯一能做的,就是严格按照这“浅水”的规则行事,哪怕是“覆杯水”,也要让它成为规则清晰的“芥舟”。 他点击“确定”。 委托提交。几乎瞬间成交。成交回报:价格2.495,100股,成交金额249.5元,手续费0.5元。实际收回资金:249.0元。 他计算这次操作: 初始投入:255.51元 收回资金:249.00元 净亏损:-6.51元 亏损比例:-2.55%(略超2%,因手续费) 加上之前剩余的9.49元可用资金,现在“实盘学习金”账户总资金为:249.0 + 9.49 = 258.49元。比初始的265元,亏损6.51元。 他记录: 实盘第二笔(实为第一笔的卖出) 时间:周二 14:11 标的:XX特钢 操作:止损卖出100股,价格2.495 结果:亏损-6.51元(-2.55%) 触发原因:股价触及铁律止损线2.497(实际2.495) 纪律执行:是。犹豫约30秒后执行。 心态记录:触及止损时有不舍和侥幸,执行后有短暂懊恼(怕卖飞),随即平静。亏损真实,痛感清晰。 记录完,他退出交易软件,长出一口气。虽然亏了钱,但一种奇异的轻松感弥漫开来。那根扎在心里的刺,拔掉了。决策的痛苦,被遵守规则的确定性取代了。 晚上,门房。 古民把交易记录和心态笔记给秦老头看。秦老头看完,嗯了一声。“亏了六块五,心疼吗?” “有点。相当于白洗半小时碗。” “记住这个‘相当于’。以后每次想违规,就想想,这相当于你要多洗多久的碗,多送多少瓶奶。”秦老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打印纸,上面是手绘的交易软件界面示意图,重点圈出了几个功能键。“今天,教你用工具。你自己那个软件太简陋。我给你推荐一个,有‘条件单’功能。” 秦老头在图上指着一个画圈的按钮:“条件单,就是预设指令。比如,你可以设定:‘当XX股价低于2.497元时,自动以市价卖出100股。’这样,当价格真的跌到那里,系统自动执行,不用你纠结那三十秒。那三十秒,可能就是天堂和地狱的区别。” “还有‘网格交易’、‘止盈止损单’,都是工具。用好工具,能把情绪对交易的干扰降到最低。职业玩家靠系统,业余玩家靠感觉。你想当哪个?” “职业玩家。” “那就从用工具开始。”秦老头在纸上又画,“你的‘三千元铁律’,完全可以用条件单来实现自动化。比如,总资金258元,10%是25.8元。你可以设定,任何买入委托,单笔最高金额25.8元,系统自动限制。总持仓超过77.4元,系统禁止新开仓。虽然你现在钱少,用不上这么复杂的,但思维要建立起来:用规则和工具,构筑你的交易堡垒,而不是用肉体和情绪去扛市场的子弹。” 古民点头。他从未想过,交易软件上那些复杂的按钮背后,是这种理念。 “现在,给你个模拟盘作业。”秦老头说,“用我给你新开的模拟账户,初始资金设为3000元。严格按照‘三千元铁律’操作。同时,练习使用条件单。你的目标是:在未来一个月内,用这3000元模拟金,在严格遵守纪律的前提下,尝试完成至少十笔‘迷你交易’(单笔买入金额25-30元)。体验在极致仓控下,如何选股,如何设定买卖点,如何用工具执行。十笔交易后,我要看到你的胜率、盈亏比、最大回撤数据。更重要的是,我要看到每一笔交易,都有清晰的条件单设置记录。” “25-30元……几乎买不了任何股票。”古民皱眉。 “所以你需要更仔细地筛选,或者,去买基金?ETF?最低门槛100元起。但这正是练习的一部分——在限制下寻找机会。实在找不到,就继续等待。记住,空仓,也是一种操作,而且是高难度的操作。” 古民明白了。这是秦老头在用模拟盘,对他进行“三千元铁律”的强化训练。在真实资金达到3000之前,先在模拟环境里形成本能。 “另外,你真实账户那258元,打算怎么办?”秦老头问。 “按规则,10%仓位是25.8元。我继续寻找机会。找不到,就空仓。” “机会?”秦老头笑了,“以你现在这点资金,和必须买一手的规则,几乎没机会。你需要做的,是忘掉它。把它当成一个存在那里的数字。你的主要精力,是送奶、洗碗、家教,把258变成500,变成1000,变成3000。同时,在模拟盘里,用3000元虚拟资金,进行高强度、高纪律的训练。两条腿走路。明白吗?” “明白。” 离开门房,古民回到家。他没有立刻打开模拟盘,而是先拿出记账本,在“实盘学习金”账户的“亏损”栏,郑重记下-6.51元。然后,在下面写下一行字: 首次真实止损。金额-6.51。代价:半小时洗碗工。收获:规则尊严无价。 然后,他打开电脑,登录秦老头给的模拟账户。初始资金确实设为3000.00元。他按照“三千元铁律”,设定了自己的操作上限: ? 单笔买入上限:300元 ? 总持仓上限:900元 ? 单笔最大亏损:60元 他开始筛选股票。股价必须低于3元,才能用300元买一手。他选出五只,逐一分析趋势、位置、量能。最后,他选择了一只价格2.88元、处于大型震荡区间下沿附近的水务股。计划买入一手,288元,在总资金10%以内。 他没有直接买入。他尝试使用交易软件的条件单功能。他设置: ? 买入条件:股价≤2.85元(低于现价2.88一点,增加成交可能)。 ? 买入数量:100股。 ? 止损条件:股价≤2.71元(2.85*0.95≈2.71,-5%止损,对应亏损14元,低于60元上限)。 ? 止盈条件:股价≥3.08元(2.85*1.08≈3.08,+8%)。 设置完毕,提交。系统显示条件单已生效。接下来,他只需要等待市场走势触发这些条件,系统会自动完成买入、止损或止盈。他不需要盯盘。 这是一种全新的体验。他不再是价格的被动反应者,而是提前设好陷阱的猎人。市场来不来,何时来,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只要来了,并且落入他预设的价格区域,他的系统就会自动捕获。这剥离了绝大部分的情绪干扰。 他给这只水务股设置了价格提醒,然后关掉软件。他拿出课本,开始写作业。明天还要送奶,还要洗碗,还有家教。他的生活,依然被生存的琐碎填满。但心里某个角落,那套基于规则和工具的“交易系统”,开始悄然搭建。 深夜,睡前,他看了一眼手机。模拟账户里,那只水务股的条件单尚未触发。股价在2.86-2.89之间波动。 真实账户,258.49元,静静躺着。 他想起白天止损时那瞬间的不舍和侥幸。又想起秦老头说的“工具替代情绪”。 他忽然觉得,那亏损的6.51元,和这尚未有结果的模拟条件单,或许是他目前为止,交得最值的一笔学费。 它不仅让他体会了亏损的痛,更让他看到了另一条路:一条用规则筑墙、用工具为矛、极度冷静甚至枯燥的路。 这条路,才刚开始。 第13章 十七个交易日的横盘心跳 模拟账户的条件单在第三天触发。水务股价格跌至2.85元,系统自动买入100股,成本285元。古民在放学后看到成交提示。他记录下时间、价格,并确认了预设的止损单(2.71)和止盈单(3.08)已随买入而生效。之后,他关闭了软件的价格提醒。按照秦老头的要求,这笔交易进入“自动驾驶”状态。他不需要,也不被允许盯盘。 生活继续。凌晨送奶,上午上课,中午洗碗,下午上课,晚上家教或模拟盘复盘学习。父亲的腿在缓慢恢复,能拄着单拐在屋内短距离移动。母亲的脸色依然憔悴,但已能操持简单家务。家里的空气,从半年前的濒死挣扎,变成了一种沉重的、但尚可忍受的维持。每月收支勉强平衡,略有结余。古民“还债+手术”账户的数字缓慢爬升,已超过一万一千元。而“实盘学习金”,依旧停留在258.49元,因为他严格遵守“三千元铁律”,找不到符合10%仓位(25.8元)的买点——A股没有0.258元以下的股票。 他的注意力,大部分投向那3000元模拟盘,和那只买入价2.85元的水务股。 第一个交易日,收盘价2.83,浮亏-0.7%。他晚上复盘时看了一眼,记录,关闭。 第二个交易日,收盘价2.81,浮亏-1.4%。他计算,距离止损位2.71还有0.1元空间。他没动。 第三、四、五个交易日,股价在2.79-2.84之间窄幅波动,成交量萎缩。典型的横盘。他的浮亏在-2.1%到-0.4%之间摇摆。每晚的记录都一样:“横盘,无信号,持仓不动。” 第六个交易日,股价突然下探到2.75,距离止损线2.71仅一步之遥。那天中午洗碗时,古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要不要手动修改止损位,稍微放宽一点,避免被“洗出去”?这个念头持续了几秒,被他用“规则不可改”强行压下去。晚上复盘,股价收在2.78。他记录:“盘中刺探支撑,未破止损,持仓不动。有修改止损的冲动,被克制。” 第七到第十个交易日,股价重新回到2.80-2.85的狭窄箱体,几乎是一条直线。他的持仓市值像被冻住,每天波动不超过几毛钱。这种静止比大涨大跌更折磨人。大涨带来希望,大跌激发警惕,横盘带来的是无尽的怀疑和焦虑:是不是选错了?趋势判断错了?资金效率太低了?这段时间如果买别的,是不是早就赚了? 他每晚对着K线图,看那几乎水平的走势,能感到一种无声的消耗。但他记着秦老头的话:“大部分时间市场是无方向的噪音。你的系统,必须能过滤噪音,只在信号出现时动作。横盘,就是最大的噪音之一。能忍住不动,是入门的第一课。” 第十一天,股价毫无征兆地放量上涨4%,收在2.94。浮亏变浮盈,+3.16%。古民晚上看到时,心跳快了一拍。但他立刻检查止盈单:依然有效,挂在3.08。他没动。浮盈不是盈利,只是数字。 第十二、十三天,股价回调,回到2.90附近。盈利回吐一部分。那种“早知道昨天卖了”的念头又冒出来。他再次压下去。规则是3.08止盈,或者2.71止损。中间的任何波动,都是噪音。 第十四天,股价再次上涨,收在2.99,距离止盈位3.08仅差0.09元,涨幅3%。古民记录时,手指停顿了一下。他仿佛能听到市场在耳边低语:“差不多了,见好就收吧,万一明天跌了呢?” 他没有修改止盈单。 第十五天,股价高开在3.02,然后快速回落,最低到2.95,尾盘收在2.98。坐了一趟小小的过山车。他的止盈单依然没触发。当晚,秦老头在门房问他:“看到利润回吐,什么感觉?” “有点可惜,但能接受。规则没到。” “嗯。记住这种感觉。以后你会遇到利润回吐更多的时候。能不能拿住,看的就是现在练的这颗心。” 第十六天,股价全天在2.96-3.00之间波动,成交量一般。古民已经有些麻木了。横盘太久,最初的焦虑变成了疲惫,然后是习惯。他甚至有点希望股价赶紧涨到3.08触发止盈,或者跌到2.71触发止损,给他一个痛快。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最耗心神。 第十七天,周四。古民白天一切如常。送奶时想着优化周末家教排课,洗碗时心算这个月能结余多少,上课时努力跟住老师的进度。他已经不太去想那只水务股了。它就像一份被遗忘在角落的定期存款,到期了自然会提醒他。 下午三点零五分,股市收盘。他正在赶往家教学生家的公交车上。手机震动,是证券APP的推送:“【条件单提示】您委托的止盈单已成交。” 他点开。 成交回报:水务股份,卖出100股,成交价格3.08元,成交金额308元,手续费0.62元。 该笔交易盈利:308 - 0.62 - 285 = 22.38元。 盈利率:22.38 / 285 ≈ 7.85%。 几乎正好是他预设的8%目标。历时十七个交易日。 他平静地计算:模拟盘初始资金3000元,这笔交易盈利22.38元,收益率0.75%。不算高。但重要的是过程:完全的系统化操作,零盯盘,零情绪干预,严格遵守了买入、止损、止盈纪律。中间经历了横盘折磨、利润回吐、希望与失望的循环,但他没有一次手动干预。 他记录下这笔交易的完结,并写下总结: 模拟盘交易#1 完结 标的:水务股份 操作周期:17个交易日 买入:条件单触发,2.85 卖出:条件单触发,3.08(止盈) 结果:盈利22.38元,盈利率7.85% 最大浮亏:-4.9%(距止损线0.04元) 最大浮盈:+4.6%(未止盈) 心态记录:前期焦虑,中期麻木,后期平静。未进行任何手动干预。验证了系统有效性和条件单工具的价值。等待是主要状态,且是成功的必要条件。 晚上,门房。 秦老头看完他的记录和总结,点了点头。“十七天,7.85%。年化多少?” 古民心算:“(1+7.85%)^(365/17) -1 … 大概年化超过170%。但这是单笔,不可持续。” “知道不可持续就好。”秦老头说,“但这笔交易的价值,不在于赚了22块虚拟币,而在于你完整地走完了一个‘系统交易’的闭环。买、设止损、设止盈、然后忘记。中间所有波动都是考验,你通过了。” “但我大部分时间在等待,感觉…效率很低。” “等待就是效率。”秦老头敲了敲桌子,“你以为那些天天杀进杀出、忙得不亦乐乎的人效率高?他们大部分是在给券商打工,给国家交税,顺便磨损自己的本金和心力。你的系统,过滤掉了99%的无效时间和机会,只抓那1%属于你的。这才是高效。” 秦老头拿出他的旧笔记本,翻到一页,上面画着一个简单的图表:时间轴上,大部分区域是空白,只有零星几个点被标出。“你看,市场大部分时间是无趋势的垃圾时间。你的任务,是在垃圾时间里活下来,保存实力。然后,在趋势来临、且符合你系统的那个‘点’上,下注。下注后,继续等待趋势走完,或者证明你错了止损。剩下的,还是垃圾时间。交易员的职业生涯,90%是等待和忍耐,9%是执行,1%是决策。你现在练的,就是那90%。” 古民看着那图表,若有所思。“那我真实账户那258元…” “继续等。或者,用它来做个实验。”秦老头说,“你不是一直想体验更小仓位的操作吗?去找找可转债。有些可转债价格一百零几元,但可以像股票一样交易,一手10张,一千多块。你买不起。但有些券商支持‘碎股’交易,或者有更低门槛的理财产品。不过对你来说,意义不大。我建议你,继续攒。等到500元。500元,10%是50元。你可以用这50元,去买场内货币基金,或者极低价格的封基,体验一下‘持仓’的感觉,重点是继续练习‘买了就不看’的定力。” “我明白了。”古民说。他知道秦老头在引导他把注意力从“快速赚钱”转移到“修炼内功”上。258元,在股市里连入场资格都勉强,但作为修炼的道具,足够了。 “另外,”秦老头合上笔记本,“从下周开始,你的模拟盘作业升级。3000元资金,允许你同时持有最多三只股票,但总仓位不得超过30%。你要练习构建一个‘迷你组合’。每只股票都要有计划,有条件单。我要看到你的组合净值曲线,和每只股票对你组合的贡献分析。目标是:在三个月内,组合最大回撤不超过5%,年化收益率目标15%。能做到吗?” “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必须。这是你从‘单兵作战’到‘团队作战’的过渡。以后资金大了,不可能只押一只股票。分散、平衡、动态调整,是必须的技能。现在就用模拟盘练起来。” 离开门房,古民走在回家的路上。夜风清冷。他回忆这十七个交易日的点点滴滴,那些瞬间的焦虑、怀疑、侥幸、麻木,最后归于执行规则后的平静。他忽然觉得,炒股和送奶、洗碗、家教,在某种程度上是一样的。都是按照一套既定流程(路线、步骤、教案),在不确定的环境中(天气、交通、学生状态、市场波动),去达成一个具体目标(准时送达、洗干净、教会、盈利)。核心都是:计划、执行、应对、复盘。 区别在于,股市的不确定性更大,反馈更直接,对人的心性考验更极端。 但他的“三千元铁律”和逐渐成型的系统,就像送奶的优化路线、洗碗的标准流程、家教的备课模板一样,是在试图将这种极端的不确定,纳入一个相对确定的框架内。 回到家,父母已睡。他坐在自己的小桌前,打开电脑。他没有立刻开始构建模拟盘组合,而是先更新了自己的“实盘学习金”账户余额:258.49元。然后,他打开股票软件,搜索“场内货币基金”和“低价封基”。价格从几十元到几百元不等。他筛选出价格在50元以下的品种,加入自选,开始研究它们的走势、规则、风险。 他并不急于买入。他要像对待水务股那样,制定完整的计划,设置好条件单,然后,等待。 他知道,真实的交易(哪怕只是50元),其心理重量也远非模拟盘可比。他需要为那可能到来的“50元实战”,做好最充分的准备——不是技术分析上的,而是规则和心理上的。 他在日历上,把过去的十七天,用水笔划掉。旁边标注:“横盘忍耐训练,通过。” 然后,他在明天的日期旁,写下:“新阶段:迷你组合模拟。目标:回撤<5%,年化15%。实盘资金:258.49。目标:500。” 路还很长。但每一步,都开始有了清晰的刻度。 第14章 单日暴跌百分之八点二 模拟盘迷你组合运行的第九天。 古民按照秦老头的作业要求,用3000元模拟资金,建立了三个仓位,总持仓870元,占总资金29%,严格控制在30%红线内。三只股票都是他按照“上升趋势回调”或“震荡下沿”的模型筛选,并设置了完整的条件单买入、止损和止盈。 第一只是小型环保股,成本5.12元,100股,仓位512元。止损设在4.86(-5%),止盈设在5.53(+8%)。买入后小幅上涨,最高到5.30,之后回落,目前在成本线附近徘徊。 第二只是区域零售股,成本3.45元,100股,仓位345元。止损3.28,止盈3.73。走势更弱,买入后一直微亏,在3.40-3.50之间窄幅震荡。 第三只是传媒股,也是他仓位最重的一只,基于对“超跌反弹”的判断。成本7.88元,100股,仓位788元。止损7.49,止盈8.51。这只股票买入后表现相对强势,一度涨到8.20,让他整个组合有少许浮盈。但最近两天跟随大盘回调,又跌回8元下方。 这天是周四。上午古民有物理和化学两门主课,他强迫自己专注。中午收盘时,他趁洗碗前快速看了一眼手机。大盘低开低走,跌幅近1%。他的三只股票全绿。环保股跌1.5%,零售股跌2%,传媒股跌3%,跌到了7.65元,已经跌破他的买入价,开始侵蚀本金。组合总浮亏约60元,回撤约2%。 他皱了皱眉,但没动。止损线都还没到。他锁屏,继续洗碗。水很烫,油污顽固。他机械地刷着盘子,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计算:传媒股跌到7.49就触发止损,亏损39元。占总资金3000元的1.3%,在单笔2%的亏损限额内。可以承受。 下午一点,股市开盘。他坐在教室里,下午第一节是自习。老师坐在讲台上批改作业。古民把手机放在课桌下,点开行情软件。 大盘跌幅扩大至1.8%。个股普跌。他的环保股跌到5.00,零售股跌到3.38。传媒股……7.52。距离止损线7.49,只差3分钱。 他心跳微微加快。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要不要提前卖?现在卖,亏损36元。等跌到7.49自动止损,亏损39元。只差3块钱。但这3块钱,可能换来的是卖在最低点,如果随后反弹的话。 他想起了水务股那十七个交易日的横盘,想起了“规则不可改”。也想起了秦老头的警告:“提前行动,就是主观干预。你的系统就会失效。” 他关掉了交易界面,打开单词本,开始背英语。但眼睛每隔十几秒就瞟向放在腿边的手机。仿佛那是个即将引爆的计时器。 一点二十分。手机震动。不是成交提示,是新闻推送:“传媒板块集体下挫,传闻行业监管政策或有变动” 他点开。消息很模糊,但措辞严厉。他快速切换到自选股,传媒板块一片惨绿,多只股票跌幅超过5%。他的那只传媒股,股价瞬间跳水,直接砸到7.40,跌穿了7.49的止损线。 几乎同时,手机再次震动,是条件单成交提示:“【止损单成交】传媒股份,卖出100股,成交价格7.40,成交金额740元……” 成交了。止损触发。亏损:(7.88 - 7.40)* 100 = 48元,加上手续费,总亏损约49元。比预设的39元多亏了10元,因为股价瞬间击穿止损价,以更低的价格成交。这是市价止损的代价,但也是规则的一部分。 他记录:模拟盘交易#2(传媒股)止损卖出,亏损-49元,亏损率-6.2%。触发原因:板块利空,股价击穿止损线。 亏损49元,在他的3000元模拟金中,占比1.63%。可以接受。但这是他模拟盘训练以来,单笔最大亏损,而且是在相对短的时间内发生。 他舒了口气,随即又提起——另外两只股票还在跌。环保股到了4.95,零售股到了3.35。都还在止损线上方,但很近了。大盘指数跌幅扩大至2.5%,市场恐慌情绪蔓延。 下午两点,大盘毫无反弹迹象,单边下跌。环保股跌至4.90,零售股跌至3.30。他的组合总浮亏,即使卖出了传媒股,也因为另外两只的下跌而扩大。他计算了一下,当前总资产约2850元,从初始3000元回撤5%。正好触及秦老头要求的“组合最大回撤不超过5%”的警戒线。 他需要决策:另外两只股票,是继续持有等待反弹,还是鉴于市场环境恶化,提前卖出避险?这超出了他原有交易计划的范围。原计划只依赖个股的止损线。 他想起了秦老头关于“系统性风险”的简短提点:“当市场整体崩溃时,个股的支撑位很容易被打穿。你的止损线是基于正常波动设定的,在极端行情下可能失效,或者让你承受比预期大得多的损失。所以,有时候需要结合大盘情况,主动降低仓位,而不仅仅是等待个股止损。” 现在,算不算“系统性风险”?大盘跌2.5%,不算股灾,但个股跌幅很大。他的环保股已从高点回撤超过8%,零售股回撤超过7%。 他犹豫了。主动卖出,意味着再次主观干预,违背“让条件单执行”的原则。不卖出,可能面临更大的回撤,甚至跌破5%的红线。 下午两点三十分,大盘跌幅略微收窄至2.2%。他的两只股票也跟随小幅反弹。环保股回到4.93,零售股回到3.32。他稍稍安心,决定再观察一下。也许最恐慌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然而,两点四十分,市场风云再变。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更多利空消息(后来证实是谣言),叠加技术性破位,引发新一轮抛售。大盘指数垂直跳水,跌幅迅速扩大到3.5%,并向4%迈进。个股更是惨不忍睹。 古民看着手机屏幕,呼吸屏住了。环保股的股价像断了线的石头,4.90,4.85,4.80……径直跌穿了他4.86的止损线,没有丝毫停顿。价格跳动到4.75。他的条件单应该触发了,但成交价会是多少? 几秒钟后,成交提示来了。成交价:4.72。比止损线低了0.14元。亏损:(5.12 - 4.72)* 100 = 40元。加上手续费,约41元。 几乎同时,零售股也崩了。3.30,3.25,3.20,击穿3.28的止损,最低打到3.18。成交提示:卖出100股,成交价3.19。亏损:(3.45 - 3.19)* 100 = 26元。 在短短五分钟内,他的模拟盘组合,从持有三只股票,变成完全空仓。三笔交易,一笔止损(传媒),两笔在下午的暴跌中接连触发止损。 他快速计算总亏损: 传媒股:-49元 环保股:-41元 零售股:-26元 合计:-116元。 模拟总资产从3000元变成2884元。总回撤:-3.87%。虽然没超过5%,但一天之内,三只股票全部止损出局,对他来说是第一次。 更重要的是,他目睹了市场在短时间内,如何以摧枯拉朽之势,击碎所有技术支撑和个体判断。那种冰冷的、无视一切的力量,让他后背发凉。 下午三点,收盘。大盘暴跌3.8%。他自选股里一片深绿,跌幅超过5%的比比皆是,甚至有几只跌停。他那只传媒股,收盘在7.21元,跌幅高达8.2%。也就是说,如果他没在7.40止损,等到收盘,亏损将是67元,而不是49元。止损,虽然残酷,但减少了他的损失。 他坐在教室里,放学铃响了,同学们喧闹着离开。他没动,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一串绿色的成交回报。亏损是虚拟的,但那种无力感和震撼是真实的。 晚上,门房。 秦老头听完他的叙述,看着交易记录,表情没什么变化。“一天亏116,感觉如何?” “有点懵。没想到会跌这么凶,这么快。” “意料之中。”秦老头点了支烟,“市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这么一下,提醒所有人谁才是老大。你今天做得不错,严格按纪律止损了。虽然卖点不好,但那是市价单的局限,不可避免。记住,在暴跌中,能按计划卖出,就是胜利。很多人那一刻是呆住的,或者幻想反弹,结果越套越深。” “但我另外两只股票,是不是应该在大盘明显不行的时候,提前卖出?”古民问出白天的疑惑。 “这是个好问题。”秦老头吐了个烟圈,“有两种思路。一种是纯粹的系统化,只看个股信号,不管大盘。优点是纯粹,排除了主观判断。缺点是你今天看到了,容易在系统性风险中集体受损。另一种是加入大盘风控,比如设定‘大盘指数跌破XX日均线,或单日跌幅超过X%,则清仓或大幅减仓’。这属于更高一级的风险管理。你现在刚开始,我建议你先练好第一种,把个股止损做到极致。等你的系统更成熟,资金量更大,再考虑加入大盘风控。不过,你今天组合回撤控制在了3.87%,没超5%,说明你的个股止损设置和仓位控制,在正常情况下是有效的。今天属于‘压力测试’,你及格了。” “压力测试……” “对。模拟盘就是用来做压力测试的。测试你的系统,更测试你的心。今天看到亏损放大时,慌了吗?” “慌了。尤其是最后那波跳水。” “但你还是没手动干预,让条件单执行了。这就是进步。”秦老头把烟摁灭,“记住今天的感觉。记住市场可以多么无情。记住你的规则在关键时刻真的能救命。也记住,亏损是交易的一部分,不可避免。你要做的,不是避免亏损,而是控制亏损的幅度和频率,让盈利交易的收益覆盖它们并且有剩。这就叫‘盈亏同源’。” “盈亏同源……” “嗯。你靠这套规则赚的钱,未来也可能因为这套规则亏掉一部分。你不能只想要赚钱的那部分,拒绝亏钱的那部分。接受它,管理它。”秦老头顿了顿,“你实盘那258元,今天如果买了,会怎么样?” 古民想了想。“如果买了,大概率也会触发止损。亏5.3元。” “心疼吗?” “会比模拟盘116元心疼。因为那是真实的钱。” “那就记住这个‘更心疼’。未来你投入真钱时,止损的纪律必须比今天更坚决。因为真实的亏损,会直接啃噬你的本金,影响你的生活。模拟盘的亏损是数字,实盘的亏损是血肉。” “我明白。” “好了,今天这堂‘暴跌课’,价值远超你之前所有的模拟盈利。回去好好复盘,写一份详细的总结。包括市场整体数据、你的操作、心态变化、以及如果重来一次,你在系统上可以做什么优化(只是设想,不许现在改)。明天拿给我看。” “是。” 古民离开门房。夜风很大,吹得他校服鼓荡。他脑子里不断回放着下午那惊心动魄的半小时,股价一根根直线下坠的K线,还有那不断跳出的绿色成交提示。 他回到家,没有立刻写总结。他先更新了模拟账户余额:2884元。然后,他打开实盘账户,看着那258.49元。他忽然对这笔小钱,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珍视。它太渺小,经不起任何风浪。但同时,它又是他未来可能建筑的、所有交易堡垒的第一块基石。这块基石,必须用最严格的纪律来保护。 他打开电脑,开始写总结。他调出了今天的大盘分时图,传媒板块的走势,以及自己三只股票的详细交易数据。他分析了自己买入点是否合理(事后看,传媒股在下跌中继买入,本身就是错误),止损线设置是否足够保守,以及在大盘突然转向时,个体系统的脆弱性。 他写道:“核心教训:1. 避免在弱势或疑似下跌趋势中买入,即使图形看似‘超跌’。2. 止损线设置应考虑股票的波动率,高波动股票应设置更宽的止损,或降低仓位。3. 必须开始学习观察大盘和板块情绪,作为开仓的辅助过滤器,尽管不作为操作依据。” 写完总结,已是深夜。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零星灯火。城市在沉睡,但几个小时后,太阳照常升起,股市照常开盘。昨天的暴跌会成为历史K线上一根不起眼的长阴线,会被新的波动覆盖。 但他知道,自己心里有些东西,被那根阴线永远地改变了。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市场的残酷,也更加坚定地相信规则的力量。 亏损116元模拟金,换来这份清醒和坚定。 他认为,这很值。 第15章 首次割肉:三百元的学费 模拟盘暴跌总结交上去的第三天,秦老头在门房递给古民一张银行卡。“里面有三千。我借你。按银行利息,一年还。条件你知道。” 古民愣住了,没接。“秦爷爷,这……” “这不是给你花的,是给你‘交学费’的。”秦老头把卡放在桌上,“你的模拟盘过了‘压力测试’,纪律勉强及格。但模拟盘亏一万,不如实盘亏一百。你需要体验真实亏损的痛,那种连着筋、带着肉的痛。三千块,正好是你‘铁律’的达标线。用这笔钱,严格按照‘三千元铁律’操作。目标不是赚钱,是体验至少一次‘割肉’,一次完整的亏损交易,金额最好在三百元左右。” “三百元……为什么是三百?” “对你来说,三百块,相当于十天送奶加洗碗的收入。疼,但不至于要命。能让你记住,但不会毁了你。这笔‘学费’,必须交,而且必须现在交。在你未来资金量更大的时候,三百块的教训,可能价值三万,三十万。”秦老头盯着他,“敢不敢接?” 古民看着那张卡。三千元。这是他“实盘学习金”258元的十倍多。按照铁律,他可以用300元(10%)买一手3元以下的股票。他可以真正进行一次“正常”的交易了。 “我接。”古民拿起卡,“但……如果我赚了呢?” “赚了,本金和利润都归你,照样付我利息。但你觉得,在现在这个市场,在你这个阶段,赚的概率大,还是亏的概率大?” 古民沉默。大盘刚经历暴跌,情绪脆弱。他自认还没有稳定盈利的能力。 “记住,”秦老头说,“这次操作,我允许你动用总资金的30%,也就是900元,分三只股票,每只300元。这是‘三千元铁律’下,你目前能用的最大火力。我要你在一个月内,完成至少一次‘主动亏损’——不是被动止损,是在判断错误后,承认错误,主动卖出。亏损目标:三百元,上下浮动五十。能做到吗?” “主动亏损……”古民咀嚼着这个词。 “对。很多人亏了钱,是‘被迫割肉’,心里不服,想着反弹。我要你练习的,是‘主动割肉’,是在你判断趋势走坏、但还没到止损线时,就主动了结。这需要更大的勇气和清醒。这三百块,就是买这份勇气的门票。” 古民握紧了卡。“我明白了。我会制定计划。” “计划我看。买入标的、理由、预设的‘主动割肉’条件,都要写清楚。我要签字同意,你才能动。”秦老头递过纸笔。 接下来一周,古民白天打工、上课、照顾家里,晚上研究股票。他筛选出五只股价在3元以下、技术图形看似“超跌反弹”或“底部震荡”的股票。最终,他选出三只,每只计划买入100股,总花费约850元,在900元限额内。 他给秦老头的计划书里,详细列出了三只股票的买入价、止损价、以及“主动割肉”的条件:“若买入后三个交易日内,股价无法站上5日均线,或单日收盘跌幅超过3%,则视为判断错误,主动卖出,不计较是否达到止损价。” 秦老头看完,在计划书上签了字。“可以。下周一开始执行。” 周一,古民将三千元转入证券账户。开盘后,他按照计划,分别以2.95元、2.88元、2.78元的价格,买入了三只股票各100股。总花费861元,仓位28.7%。他设置了常规的止损单(-5%),但更重要的是,他铭记着“主动割肉”的任务。 买入后第一天,三只股票两绿一红,总浮亏约12元。正常波动。 第二天,大盘震荡,他的股票依然弱势,其中两只收盘价在5日均线下方。他记录:“弱势,但未触发主动卖出条件。” 第三天,关键日。大盘低开,他的三只股票全部低开低走。其中计划书上标注“重点观察”的那只化工股(成本2.88),开盘直接下跌2%,随后一路走低,分时图毫无反弹迹象。上午十点半,跌幅扩大至3.5%,股价2.78,跌破5日线,也逼近了他的止损价2.74。 按照计划,“单日收盘跌幅超过3%”或“无法站上5日线”就应主动卖出。现在盘中跌幅已超3.5%,且远离5日线。 是等收盘确认,还是现在就卖? 古民正在上数学课。他感到一阵熟悉的焦躁。主动割肉,比被动止损更难。被动止损是规则到了,不得不执行。主动割肉,需要自己现在、此刻,做出“我错了”的判断,并亲手终结它。 他看了眼另外两只股票,一只微跌,一只平盘。只有化工股走势最差。他再次审视买入理由:超跌反弹,量能萎缩。但现在看,更像是下跌中继。他可能买早了,或者根本看错了。 离收盘还有三个多小时。如果现在卖了,下午拉起来怎么办?那就是标准的“割在地板”。 但他想起秦老头的话:“这次操作的目标,是体验‘主动割肉’。赚赔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敢不敢对自己下手。” 他低头,在课桌下操作手机。点开化工股的卖出界面。数量:100股。价格:市价。手指悬停。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说:“……这个函数的极值点,不一定是最值点,需要比较端点和不可导点……” 极值点,不一定是终点。他的买入点,可能只是一个下跌中继的“极值点”,而不是反转的“终点”。 他按下了“确定卖出”。 几乎瞬间成交。成交价:2.77。比成本2.88元,亏损0.11元每股。100股,亏损11元,加上手续费约1元,总亏损12元。 金额很小。但这是他在“主动判断错误”的前提下,亲手执行的卖出。不是系统触发,不是跌到肉痛不得不卖,而是在亏损刚扩大、但还有幻想空间的时候,主动了断。 成交后,他感觉心脏缩了一下,但随即是一种奇异的轻松。那12元,像一块小小的石头,从心口搬开了。他不再需要为那只股票的走势焦虑,不再需要为下午会不会反弹而纠结。结束了。 他记录:实盘交易#3(化工股),主动卖出,亏损-12元,亏损率-4.2%。卖出理由:盘中跌幅超3%,远离5日均线,判断买入错误。 下午收盘,化工股收在2.75元。如果他没卖,亏损是13元。相差无几。但心态完全不同。 晚上,他向秦老头汇报。秦老头只问了一句:“下手的时候,疼吗?” “有点。但更多的是……轻松。” “嗯。记住这个‘疼’和‘轻松’。以后你会经常需要在这种感觉之间做选择。第一次主动割肉,完成得不错,但金额太小,不够痛。” 接下来两周,市场整体依然低迷。古民另外两只股票也半死不活。一只在成本线附近震荡,一只小幅浮亏。总浮亏在30元左右徘徊。距离“三百元学费”的目标还很远。 周五晚上,秦老头看了他的持仓后说:“你另外两只股票,走势也弱。但没触发你的主动卖出条件,对吧?” “是。一只贴着5日线,一只波动很小。” “下周一,如果大盘没有起色,我建议你把它们也处理掉。不一定非要亏到三百,但这次‘学费’体验,需要更完整。你需要体验的,不是单只股票的判断错误,而是在一个错误的时间段(市场弱势期),进行批量操作的后果。以及,在整体不利时,主动收缩战线、保存实力的决策。” 古民点头。他其实也有这种感觉。整个市场情绪很低,他买入的三只股票,都没能走出预期中的反弹。也许,他这次的小规模出击,从时机上就错了。 周一,大盘再次低开,毫无生气。古民观察了一上午。他那两只股票依然弱势,虽然没有暴跌,但也毫无起色,成交量萎靡。下午一点半,他决定执行秦老头的建议。 他卖出了第二只股票(成本2.95,现价2.91),亏损4元。 接着,他卖出了第三只股票(成本2.78,现价2.76),亏损2元。 加上第一次主动割肉的12元,三次操作总亏损:12 + 4 + 2 = 18元。 距离三百元的目标,差得远。 他有些困惑。秦老头说的“三百元学费”,似乎不是指这种零敲碎打的亏损。 晚上,他带着疑问来到门房。秦老头听完他的操作和亏损金额,笑了。“你以为三百块,是让你这样一点一点亏出来的?” “那……” “这三千块,还剩多少?” “本金3000,亏损18,还剩2982元。可用资金……大约2121元。”(因为卖出后资金解冻) “好。”秦老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打印着一只股票的简单资料和K线图。“这只票,是我挑的。传统制造业,股价4.5元左右,最近半年阴跌不止,没有任何利好。技术图形上看,处于标准的下降通道。但过去一周,它跌到4.2元后,连续三天横盘,成交量极度萎缩。看起来好像跌不动了。很多新手会以为这里是‘底部’,是‘黄金坑’。” 古民看着图形,确实很像超跌后的企稳。但他也看到了清晰的下降趋势线。“这是……下降趋势。” “对。下降趋势。但人性喜欢贪便宜,喜欢抄底。”秦老头看着他,“你的作业来了。用你账户里剩下的钱,在4.2元附近,买700股这只股票。花费大约2940元。把你剩下的可用资金,几乎全部投入。然后,持有。不要设止损。” 古民心脏猛跳。“几乎全仓?还不设止损?这违反所有规则!” “对,就是让你违反。”秦老头声音平静,“我要你亲身体验,不遵守纪律、盲目抄底、不止损,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这三百块学费,不是让你小打小闹,是让你一次性痛到位。2940元,跌10%,就是294元。差不多就是三百块。我要你眼睁睁看着它跌10%,然后,在你肉痛的时候,再卖掉。” “为什么……”古民喉咙发干。 “因为有些教训,说一千遍,不如亏一次记得牢。我要你记住,下降趋势的股票,就像一把下落的刀,伸手去接,必被割伤。我要你记住,不止损,亏损可以无限扩大。我要你记住,违反仓位纪律,一次错误就可能让你伤筋动骨。这些,我用嘴告诉你,你听进去了,但没刻进骨头里。这次,让它刻进去。” 古民看着那张K线图,又看看秦老头毫无表情的脸。他知道,这不是玩笑。这是一场设计好的“酷刑”,目的是在他心智上烙下印记。 “敢吗?”秦老头问。 古民沉默了很久。三千块不是小数目。亏损三百,对他而言是巨额。但秦老头的眼神告诉他,如果这次退了,以后就别想再往前走。 “敢。”他听见自己说。 “好。明天开盘就买。买了之后,账户给我看。之后,除非我让你卖,否则不准动。每天记录浮亏金额和你的感受。直到亏满三百,或者我喊停。” 第二天,周二。古民在4.21元的价格,买入了700股那只制造业股票。花费2947元。加上之前亏损18元,总投入2965元。几乎满仓。 买入后,股价当天就在4.20-4.15之间波动,收盘4.16,浮亏35元。他看着那个绿色的数字,感觉胃部微微抽搐。这只是开始。 周三,股价低开低走,收在4.05,浮亏扩大到112元。他中午洗碗时,水声都盖不住心脏的鼓噪声。112元,差不多是他四天的总收入。 周四,股价略有反弹,收在4.08,浮亏回到91元。他稍稍松了口气,但随即更深的恐惧袭来:这只是下跌中继的反弹。 周五,股价毫无悬念地继续下跌,收在3.98。浮亏:161元。已经超过他预设的“三百元学费”的一半。那种钝痛感越来越清晰。他看着账户里不断缩水的数字,真切地感到财富在蒸发。这不是模拟盘,这是他“欠”秦老头的、需要付出利息的真实债务。 周末,他度日如年。周一,股价跳空低开,直接砸到3.85,盘中最低3.80,收盘3.82。浮亏:273元。距离三百元,一步之遥。 那天晚上,他记录:“浮亏273元。相当于白送九天的奶,洗十三天的碗。胃部持续不适,注意力难以集中。深刻理解‘割肉’一词的由来——真的像在割自己身上的肉。明知是陷阱,却必须看着自己往下跳,体验无力感和荒谬感。下降趋势的恐怖,不止损的后果,仓位过重的压力,三样齐备。” 周二,股价在3.82附近微弱震荡。浮亏维持在273元左右。古民已经有些麻木了。痛苦达到一定程度,会让人进入一种奇怪的平静。他知道,三百块就在眼前了。 周三上午,股价再次下探,最低到3.78,浮亏超过301元。终于,触及了目标。 中午,他收到秦老头的短信:“卖掉。现在。” 古民几乎是颤抖着手,点开卖出界面。市价委托。成交价:3.79。 成交回报:卖出700股,价格3.79,收回资金2653元。手续费5.3元。 计算总亏损:2947(成本) - 2653 + 5.3 = 299.3元。加上之前三笔小亏18元,总亏损317.3元。 三千元本金,剩下2682.7元。 亏损超过10%。 他坐在学校厕所的隔间里,看着那个数字,很久没有动。317.3元。一笔对他来说的巨款。就这么没了。因为一个设计好的错误。 但奇怪的是,当最终卖出、亏损尘埃落定时,那持续了多日的胃痛和心悸,反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清醒,和一种沉重的、但实实在在的“领悟”。 晚上,门房。 古民把交易记录递给秦老头。秦老头扫了一眼。“三百块,疼吗?” “疼。”古民老实回答。 “记住这个疼。以后,每次你想抄底下降趋势的股票,每次你想‘再等等说不定能反弹’,每次你想重仓赌一把,就想想这三百块,想想这十天你是怎么过来的。”秦老头把记录还给他,“这笔学费,值了。从今天起,你才算是真正入了交易的门。因为你知道了,什么叫‘敬畏市场’。” “剩下的钱……” “继续遵守‘三千元铁律’操作。目标变了:用这2682元,在遵守所有纪律的前提下,慢慢做,目标是把这三百块亏的,赚回来。时间不限。我要看的,是你的净值曲线,是否能在经历这次重创后,重新稳健向上。” “是。” 离开门房,古民走在夜色里。他摸了摸口袋,那张三千元的银行卡已经空了,但他觉得,自己心里,多了点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那不是钱。 是那三百元,熔化后,重新浇筑进他骨头里的,一道名叫“纪律”和“敬畏”的钢印。 他知道,这道钢印,未来可能会帮他避免三万、三十万,甚至更多的亏损。 这三百元学费,或许,是他人生中,交得最值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