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从滴滴司机到并肩王》 第一章 坠入 赵周阳觉得今晚邪了门了。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了凌晨一点十七分,这是他今晚的第十二单。导航显示目的地还有六公里,在城郊一个他从没去过的地方。 车载电台放着深夜档的情感节目,女主播的声音像加了过量糖精的奶茶。他伸手关掉,车内陷入沉默。后视镜里,乘客安静地坐在后排——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老人,头发花白,面容模糊得像是被相机对焦失误。 老人上车时说去“柳河村”。赵周阳在高德地图上搜了半天才找到这个地方,一个已经标灰的村子,备注写着“已拆迁”。他跟老人确认,老人只说了一个字:“走。” 干这行三年,什么古怪乘客没见过。凌晨去墓地的,雨天去江边的,上车就开始哭的。赵周阳已经学会不多问,不搭话,把人送到就行。高考落榜那年他也是这么想的——既然考不上,就别废话,干活挣钱比什么都实在。 车窗外的路灯开始变得稀疏。柏油路面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变成了碎石子路。两侧的梧桐树越来越密,枝叶在车灯的光柱里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比亚迪秦的电量显示还有百分之六十三,一切正常,续航显示还能跑三百多公里。这辆车是他分期买的,每个月车贷三千二,他还得再还两年。 “您这地方可真够偏的。”赵周阳随口说了一句。 后座没有回应。他瞥了一眼后视镜,老人低着头,像是在打瞌睡。灰白色的头发在仪表盘的微光下显得不太真实——太整齐了,像是假发。赵周阳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没往深处想。这年头什么人都有,大半夜穿个戏服坐滴滴的也不是没见过。 导航突然没了声音。赵周阳低头看手机,屏幕上的蓝色箭头还在移动,但周围的路网一片空白,只有一条孤零零的蓝线伸向虚空。信号栏的格子一个不剩,4G的标志变成了一个灰色的叉。他皱了皱眉,这片城郊的信号一直不太好,但也不至于完全没网。 碎石子路走到了尽头,面前是一条土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车灯照过去,能看到树枝在头顶交织成拱形,像是钻进了某个巨大动物的胸腔。土路坑坑洼洼,底盘刮了好几下,赵周阳心疼得直咬牙——这车是他全部家当,刮坏了修起来又是一笔钱。 “快到了。”老人的声音从后座传来,沙哑低沉,像是砂纸在木头上磨。 赵周阳松了口气,至少人还醒着。他放慢车速,沿着土路又开了大约五分钟,面前出现了一道河堤。车灯照过去,能看到河面反射的碎光,月光洒在水面上,泛着银白色的波纹。导航的蓝色箭头停在河堤上,不再移动。 “到了。”老人说。 赵周阳踩下刹车,挂上P档,回头准备说“您慢走”。 后排是空的。 车门关得好好的,安全带收得整整齐齐,米色的座椅上没有坐过的痕迹,连个褶皱都没有。后排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有人坐过。 赵周阳的汗毛一瞬间全竖了起来。他猛地转过头,车灯照着的河堤上空无一人。左右两侧的土路上也没有人,只有风吹过枯草发出的沙沙声。老人像是融化在了空气里,连开门的声音都没有。 手机屏幕闪了一下,导航自动退出,回到了主界面。时间显示:01:34。日期显示:庚子年腊月十五。 赵周阳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三秒,以为自己眼花了。他揉了揉眼睛,再看——庚子年腊月十五。他锁屏再解锁,还是庚子年腊月十五。信号栏显示无服务,中国移动的标志彻底消失了,连那个灰色的叉都不见了。 “操。”赵周阳骂了一声,把手机扔到副驾驶上。他挂上倒挡,准备原路返回。这地方邪门,先撤再说。 他踩下油门,车子往后倒了半米,然后仪表盘全黑了。 电量显示归零。续航里程显示为零。所有指示灯全部熄灭,像是有人拔掉了电池。中控屏黑了,空调停了,连车内的照明灯都灭了。这辆他开了两年的比亚迪秦,四万公里没出过任何毛病的电车,在一道荒郊野外的河堤上,彻底死掉了。 赵周阳不信邪,又拧了一次启动键。没有任何反应。他试着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烧秸秆,又像是铁锈,混在一起让人莫名地不安。他绕着车走了一圈,车身完好,充电口正常,轮胎气压正常,车标上的“秦”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试着推了推车,纹丝不动。这车重一吨半,他一个人根本推不动。 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扫向河堤下方,然后他愣住了。 河堤下面不是农田,不是树林,更不是他熟悉的城郊结合部。那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景象——一条土路蜿蜒向前,两侧是大片枯黄的芦苇,在风中摇晃得像一片金色的海洋。远处有零星的灯火,不是电灯的光芒,而是橘红色的、摇曳的、像煤油灯或者蜡烛一样的光。那些光点零零散散地分布在一片低矮的建筑群中,建筑的轮廓模糊,但能看出不是楼房,而是茅草屋顶和青瓦房檐。空气里有烟味,有牲畜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让他胃里发紧的甜腥味。 血腥味。 赵周阳的脑子飞速运转。他在想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大型实景演出基地,或者某个影视城的夜场拍摄。但这一带的地图他看过,方圆五十公里没有影视基地,没有旅游景区,连个像样的农家乐都没有。他在城郊跑了三年滴滴,哪条路有个坑他都清楚,但这片河堤,这个地方,他从来没有来过。 手机仍然没有信号。时间仍然显示庚子年腊月十五。月亮挂在头顶,又大又圆,亮得不正常,像是被人擦过一遍。 赵周阳做了一个决定——等天亮。天亮了一切就清楚了。 他回到车里,把所有车门锁上,把座椅放倒,裹紧外套闭上眼睛。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夜晚,一个古怪的乘客,一次离奇的车辆故障。天亮后找人来拖车,换个电瓶,一切恢复正常。他明天还要出车,还要还车贷,还要给家里打钱。父亲在老家等着他寄钱买药,母亲的腰椎间盘突出还没好,他不能在这个鬼地方浪费时间。 但那个味道不对劲。血腥味越来越浓了,浓到像是在他鼻子底下打开了一罐腐肉。赵周阳把外套领子拉上来捂住口鼻,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他是被马蹄声吵醒的。 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马蹄踩在泥地上的声音沉闷而急促,伴随着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和男人的呼和声,还有某种他听不懂的语言在喊叫着什么。赵周阳猛地坐起来,脑袋撞到了车顶,疼得他龇牙咧嘴。车窗外的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天光透过贴了膜的车窗照进来,能看清车内的每一个角落——副驾驶上的空矿泉水瓶,中控台上的口香糖,后视镜上挂着的平安符。 平安符在微微晃动。 地面在震动。震感通过轮胎传递到座椅上,像是有千军万马从他身边经过。 赵周阳转头看向车窗外,然后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河堤下方的那条土路上,一队骑兵正疾驰而过。不是影视城的道具马,不是景区里给游客拍照的老马。是真的骑兵——皮甲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长刀挂在马鞍侧面,马背上的箭壶里插满了羽箭,箭尾的羽毛是黑色的。马匹口鼻喷着白气,马蹄翻起的泥块飞溅到路边的芦苇丛中,骑手们的脸上满是风霜和疲惫,但眼神像刀子一样锐利。 赵周阳的第一反应是躲。他缩到座椅下方,心脏狂跳,呼吸急促到几乎窒息。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像是要炸开。他的手本能地摸向车门锁,确认了三次车门是锁好的,虽然他知道这扇铁皮门挡不住任何一支箭。 骑兵队没有停。马蹄声从远处滚来,又向远处滚去,渐渐消失在土路的尽头,只留下一片被踩烂的泥地和空气中淡淡的马汗味。赵周阳慢慢抬起头,从车窗边缘往外看,确认了四下无人,才重新坐直身体。他的手在发抖,抖得连方向盘都握不稳。 他双手握住方向盘,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方向盘是熟悉的塑料质感,上面还有他左手大拇指常年磨出来的一道痕迹。这是他的车,他的比亚迪秦,他在现实世界最后的锚点。只要这辆车还在,他就还有回去的可能。 他再次掏出手机。无服务。时间显示:庚子年腊月十六。 过了一天?他只睡了几个小时,怎么可能是十六号?除非他睡了一整天又一夜。赵周阳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庚子年腊月十六。他打开车窗,冷风灌进来,外面的光线确实是早晨的光线,灰蒙蒙的,带着一层薄雾。 除非这个时间不是他手机的时间,而是这个鬼地方的时间。 赵周阳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决定。他不能在车里坐以待毙。车没电了,像个铁棺材。他得出去看看,搞清楚自己在哪儿。他推开车门,踩上河堤。清晨的风很冷,带着浓重的霜气,吹得他脸皮发紧。他穿着昨天的那件黑色羽绒服,脚下是一双运动鞋,鞋底已经沾满了泥巴。口袋里有一包快抽完的烟、一个打火机、充电宝、车钥匙和三百多块现金。 他沿着河堤往下走,走向那条土路。土路上全是马蹄印和车辙印,泥泞不堪,踩上去鞋子立刻陷进去半寸。他小心地避开那些最深的车辙,沿着路边往前走。路两侧是大片荒废的农田,田里的冬小麦被踩得稀烂,像是经历过一场混战。麦苗东倒西歪地趴在地上,有些被连根拔起,散落在泥水里。远处有几间茅屋,屋顶塌了一半,墙上有黑色的烧灼痕迹,像是被火烤过。 赵周阳走向最近的一间茅屋。门口倒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具尸体。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粗布短褐,衣服上全是泥和血。胸口有一个洞,血已经凝固成黑色,在破布边缘结了一层硬壳。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恐的一瞬间,嘴巴张着,眼睛瞪着,嘴唇发紫,像是有话没说完。他的手指蜷曲着,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死前大概在地上挣扎过。 赵周阳蹲下来,手指颤抖着伸向男人的颈部。他知道这是多此一举,但他需要一个确认。没有脉搏,皮肤冰冷僵硬,像是摸在一块放了很久的生肉上。死了至少几个小时,也许更久。他站起来,后退两步,胃里翻涌着一股酸液。他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他转过身,扶着墙深呼吸了十几秒,才把那阵恶心压下去。 杀人。真实的杀人。不是新闻里的数字,不是电影里的特效,是一个真真切切死在他面前的人,胸口被捅了一个洞,血浸透了整件衣服,苍蝇已经开始在他周围打转。 赵周阳转身离开了那间茅屋,沿着土路继续往前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前走,也许是因为恐惧让他无法停下,也许是因为某种原始的本能在驱使他寻找答案。他走了大约十分钟,土路拐了个弯,面前出现了一个村子。 准确地说,是一个村子的废墟。 几十间茅屋和瓦房交错排列,大部分被烧毁,剩下的也残破不堪。烧焦的房梁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瓦片碎了一地,有些地方还在冒着细细的青烟。村口的土墙上用白灰刷着几个字,赵周阳认了半天,认出是“大周顺天县柳河村”。 柳河村。昨晚那个老人说的目的地。 赵周阳站在村口,看着这片废墟,脑子里翻涌着无数个念头。他想起了那个乘客,那个消失在车后座的灰衣老人。他想起了手机上消失的信号,变成庚子年的时间,离奇断电的车。他想起了这身古装打扮的骑兵,这间被烧毁的村子,胸口被捅穿的尸体。他还想起了高考那年,他在考场上对着数学卷子发呆,最后一道大题一个字都写不出来。那天他走出考场,就知道自己的人生完了。 他想起了无数个夜晚在论坛上刷到的帖子——“如果穿越到古代,你能活几天?” 赵周阳的膝盖发软,他扶住了村口的土墙。墙上的白灰蹭了他一手,粗糙的触感无比真实。他捏了捏自己的脸,疼。他掐了掐大腿,还是疼。不是梦,不是幻觉,不是整人节目。他站在一千年前的废墟里,穿着优衣库的羽绒服和安踏的运动鞋。 “不可能。”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像砂纸。 但他是赵周阳。二十二岁,高考落榜生,干过快递分拣、跑过外卖、在工地搬过砖、在电子厂拧过螺丝,最后贷款买了这辆比亚迪跑滴滴。他以为他见过人间所有的荒唐,见过凌晨四点的环卫工人,见过深夜十二点的醉酒白领,见过在车上哭着求前男友回头的小姑娘。他以为这个世界再也不会有什么事情让他惊讶了。 但穿越? 赵周阳点燃了一根烟,烟雾在冷风中迅速消散。他靠在土墙上,看着这片废墟,抽完了那根烟。烟头被他掐灭在土墙的缝隙里,他站直身体,开始认真观察这个村子。 尸体倒在村口的有三具,都是男性,都是平民打扮,死因都是刀伤或箭伤。其中一具背后插着一支箭,箭杆是木制的,尾羽是黑色的,箭头是铁质的,穿透了身体。村内的房屋大部分被烧毁,从灰烬的厚度判断,火灾发生在一到两天前。没有女人的尸体,没有孩子的尸体。赵周阳在村里走了一圈,在几间没被完全烧毁的屋子里翻了翻,找到了半袋发霉的米和一把豁了口的菜刀。他把菜刀别在腰后,继续往前走。 村尾有一口井。井沿上有新鲜的绳痕,说明最近还有人在这里打水。井里的水位很高,水面倒映着他自己灰头土脸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灰,眼睛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兔子。赵周阳用井水洗了把脸,冰冷的井水让他清醒了一些。他捧起水喝了两口,水很凉,带着一丝泥土的味道,但还算干净。 他需要做一个决定。往哪个方向走?北面是他来的方向,河堤和土路,他的车还停在那里。但那辆车已经死了,像一块废铁。南面是一片丘陵,隐约能看到山影,山上光秃秃的,没什么树。东面是大片的农田和荒野,一眼望不到头。西面是一条更宽的官道,道旁种着柳树,柳条在风中摇晃。 他选择往西走。 沿着官道走,总能找到人烟。他需要搞清楚三件事:这是什么地方,这是什么年代,以及他怎么回去。官道上的泥土被碾压得很结实,上面有密集的车辙印和马蹄印,说明这条路经常有人走。赵周阳注意到,大部分印记都是往同一个方向的——从西向东。也就是说,有很多车马从西边过来,往东边去了。东边有什么?他的车停在那里。柳河村的废墟也在那里。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官道两侧开始出现农田。田里的冬小麦长势很差,稀稀拉拉的,像是没人打理。田埂上倒着一些农具,犁和锄头散落在地上,其中一把锄头上沾着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赵周阳加快了脚步,不敢多看。 又走了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个镇子。赵周阳放慢了脚步。镇口没有守卫,没有关卡,但能闻到一股浓烈的焦糊味,和柳河村的味道一模一样。镇子的轮廓逐渐清晰——一片低矮的建筑群,青瓦白墙,典型的南方小镇风貌,但太安静了。没有鸡鸣狗吠,没有商贩叫卖,没有孩子的笑声。只有风穿过破败门窗时发出的呜咽声,像是什么人在哭。 赵周阳走进镇子,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脚步钉在了地上。 街道两侧的店铺全都敞着门,里面的货物散落一地。布庄里的布匹被扯得到处都是,被踩进了泥水里。米铺里的粮食洒了一地,和泥土混在一起,已经不能吃了。一家铁匠铺的炉子被推倒,风箱破了个大洞。一家药铺的门板上溅满了黑色的血渍,从门缝里能看到里面倒着几具尸体,手脚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 街道中央有一辆翻倒的板车,车上装的瓦罐碎了一地,碎瓷片在阳光下反着光。板车旁边躺着一个人,一个老人,穿着灰白色的长衫,后背上插着一支箭。箭杆是木制的,尾羽是黑色的,和村口那具尸体身上的一模一样。血从伤口渗出来,在衣服上洇了一大片,已经变成了深褐色。 赵周阳蹲下来看了看,又站起来,继续往镇子深处走。越往里走,景象越惨烈。尸体越来越多,有平民,也有穿皮甲的士兵。士兵的尸体穿着统一的服装,胸口有一个“周”字的标记,是用白布缝上去的。有些士兵手里还握着刀,刀锋上有缺口,像是经历过激烈的战斗。 赵周阳在一家客栈门口停下来。客栈的招牌歪歪斜斜地挂着,上面写着“顺天客栈”四个字,字迹已经斑驳。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还活着。 女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棉袄,头发散乱,脸上全是灰和泪痕,嘴唇干裂起皮。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一动不动,脸色青紫,额头上敷着一块脏兮兮的布。女人低着头,嘴里喃喃地念叨着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楚。 赵周阳走过去,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 “你好。” 女人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恐惧。她的眼白布满血丝,瞳孔紧缩,像是一只被逼到角落的野猫。她往后缩了缩,把孩子抱得更紧了,身体在发抖。 “我不会伤害你。”赵周阳说,把手摊开放在膝盖上,表示自己没有武器。“我只是想问问,这里发生了什么?” 女人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衣服上,又移到他的鞋上,最后停在他腰后别着的那把菜刀上。赵周阳注意到了,把菜刀取下来放在地上,推到一边。 女人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沙哑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 “契丹人……契丹人来了……” 赵周阳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从那个女人断断续续的叙述中,拼凑出了一个让他无法接受的事实。 这里是顺天县柳河镇,属大周河北道。三天前,一股契丹骑兵南侵,大约有两三百人,洗劫了柳河镇及周边村庄。镇上死了几百人,活着的人逃进了南边的山里。那个女人叫王刘氏,丈夫是镇上的樵夫,契丹人来的那天早上他正好上山砍柴,再也没有回来。她怀里的孩子是她的小儿子,今年才两岁,昨天夜里发了高烧,她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大夫,也不敢进山——山路难走,她一个女人带着生病的孩子,走不了那么远。她只能坐在客栈门口等,等死,等人来救,等一个她也不知道是什么的结局。 赵周阳问她,现在的皇帝是谁。 王刘氏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周皇帝。” 赵周阳又问,年号是什么。 “显德。” 显德。赵周阳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年号。他高考落榜已经三年了,高中的知识忘得差不多了,但历史他还记得一些。显德是后周的年号,后周世宗柴荣的年号。柴荣死后,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建立大宋。 后周显德年间,公元955年到960年之间。这是五代十国的末期,距离赵匡胤黄袍加身还有几年。北方契丹频频南侵,南方诸国割据,中原大地经历了两百年的战乱,十室九空,白骨露野。这就是他所在的时代。一个武夫当国、人命如草芥的时代。一个马上就要被赵匡胤终结、开启三百年大宋王朝的时代。 而他知道这一切的走向。 赵周阳靠在一面断墙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无数个念头在打架。他知道历史,他知道谁会在什么时候做什么事,他知道什么技术会在什么时候被发明出来。但他也知道,知识本身没有力量。力量来自于把知识变成现实的能力——人脉、资源、权力。他什么都没有。一辆开不动的电车,一部没有信号的手机,一包快抽完的烟,三百块钱,一把从死人旁边捡来的刀。 他睁开眼睛,看了看王刘氏和她怀里的孩子。孩子还在发烧,嘴唇干裂,呼吸急促而微弱,小胸脯一起一伏的,像是随时会停下来。王刘氏抱着他,眼神空洞,像是一具被掏空了灵魂的躯壳。 赵周阳站起来,朝那家溅满血渍的药铺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救这个孩子。他不是医生,不是圣人,甚至算不上一个好人。跑了三年滴滴,他见过太多苦难,早就学会了麻木。但他想起了高考落榜那天,他坐在学校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同学们一个个拿到录取通知书,笑着从他面前走过。没有人停下来问他考得怎么样,没有人注意到他还坐在那里。那天他觉得自己像这个孩子一样,发了高烧,没有人管,只能等。 药铺里一片狼藉,药柜被推倒,药材洒了一地。赵周阳在药材堆里翻找,凭借仅有的那点中药知识——他妈腰不好,常年吃中药,他跟着认识了几味——找到了柴胡、黄芩、甘草。这三味药合在一起,至少能退烧。他没有秤,只能凭感觉抓了一把,用一块破布包起来。药铺后面有个小厨房,铁锅还在,水缸里还有半缸水。他生了火,把药煮上,然后回到街上。 王刘氏还坐在那里,像是已经失去了移动的能力。她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过,还是那样抱着孩子,低着头,嘴唇在动。赵周阳走近了才听清她在念叨什么——“当家的,当家的,你啥时候回来……” 赵周阳坐在她旁边,把药煮上之后回来,递给她一块干粮。那是在一家被砸烂的饼铺里翻出来的,硬得像石头,但还能吃。王刘氏接过干粮,没有吃,只是攥在手里。 “你是哪里人?”她忽然问,声音还是那么沙哑。 “很远的地方。”赵周阳说。 “你的衣裳好奇怪。” “嗯。” “你是商人吗?” 赵周阳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说自己是滴滴司机,但这个世界上没有滴滴,没有汽车,没有手机,没有网络。他所有的技能——开车、认路、用导航、跟乘客聊天、处理差评、应付运管——在这个世界里一文不值。他唯一值钱的,是脑子里的那些知识。那些在高中学的、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从网上看来的知识。历史、军事、经济、政治、物理、化学、数学、工程——每一样都只是皮毛,每一样都不够专业,但每一样都足以让这个时代的人瞠目结舌。 前提是他能活下去。 “我是商人。”赵周阳说。 王刘氏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药煮好了,赵周阳把药汤倒进一个粗陶碗里,吹凉了喂给孩子。孩子烧得迷迷糊糊,但本能地张嘴喝了下去,小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做梦吃奶。王刘氏看着这一幕,眼眶红了,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在脸上的灰泥中冲出两道白印子。 “他会好的。”赵周阳说。 天黑之前,赵周阳在镇子里走了一圈,做了几件事。第一,他找到了一间相对完整的屋子,把门板修好,把窗户用木板钉死,弄了一个可以过夜的地方。第二,他在几间没被完全烧毁的屋子里搜罗了一些物资——几件粗布衣服、一床棉被、一把菜刀、一个火折子、一小袋米、半罐盐、一个缺了口的铁锅。第三,他在一具士兵的尸体旁边找到了一把刀。不是骑兵用的长刀,而是一把短刀,刃长一尺左右,刀鞘是牛皮裹的,虽然旧但保养得不错。他把刀别在腰间,试了试拔刀的动作,不太顺手,但聊胜于无。 天黑之后,赵周阳和王刘氏母子待在那间屋子里。他用门板把门顶死,把菜刀放在手边,把短刀压在枕头底下。王刘氏抱着孩子缩在墙角,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她大概太累了,累到连恐惧都顾不上了。孩子喝了药之后出了一身汗,烧退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小脸不再是青紫色,变成了苍白的粉色。 赵周阳睡不着。 他躺在地面上,身下垫着那床从死人屋里翻出来的棉被,有一股霉味和说不清的酸臭味。外面的风呜呜地吹,偶尔传来野狗的叫声,还有某种他辨认不出的鸟在叫,声音凄厉,像是在哭。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问题——他该怎么办? 回不去。那辆比亚迪是他的锚点,是他和那个世界唯一的联系。但他知道,它大概永远都动不了了。就算能发动,他又能开去哪里?开到下一个镇子?下一个镇子也被契丹人烧了怎么办? 留下来。在这个时代活下去。用脑子里的知识,从一个什么都没有的普通人,变成—— 变成什么? 他想起了自己构思过无数遍的那个故事。一个现代人穿越到古代,用现代知识改变世界的故事。他曾在深夜的论坛上跟人争论过这种设定的合理性,嘲笑过那些主角光环太重的网文。一个高考落榜生,连大学都考不上,穿越到古代就能当王称霸?凭什么?凭他会用手机?凭他会开车? 但现在,他自己就是这个故事的主角。 赵周阳苦笑了一下。生活比更荒诞。至少里的主角穿越的时候,还有系统、有金手指、有作者给开挂。他有什么?一辆开不动的电车,一部没有信号的手机,一包快抽完的烟,三百块钱,一把从死人旁边捡来的刀,还有一个发着烧的孩子和一个失去了丈夫的女人。 但他也有一件事——他不甘心。 不甘心高考落榜就一辈子抬不起头。不甘心退了学就永远是个失败者。不甘心在电子厂拧了三个月螺丝、在工地搬了半年砖、跑了三年滴滴,最后连一辆破电车都还不完贷款。不甘心穿越了一千多年,还是那个在深夜的城市里开着车、载着别人的落魄司机。 窗外传来一声鸡鸣。不是野鸡,是家鸡的叫声,嘹亮而悠长,像是在宣告新的一天开始了。天快亮了。 赵周阳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些裂缝在黑暗中像是无数张开的嘴,又像是他在高考试卷上写下的那些歪歪扭扭的答案。他深吸一口气,轻声说了一句话: “行。那就试试。” 他不知道能走多远。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不再是那个高考落榜生,不再是那个在深夜的城市里开着比亚迪到处转的滴滴司机。他是赵周阳,一个从一千年后穿越而来的灵魂,一个知道历史走向的先知,一个什么都没有、但什么都可以去争取的人。 窗外,天光破晓。第一缕阳光透过木板钉死的窗户缝隙照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道金线。那道线从赵周阳的手边划过,一直延伸到王刘氏怀里的孩子脸上。孩子的睫毛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睛。 窗外,有鸟叫声,有风声,还有一个全新的世界在等着他。 第二章 无处落脚 天亮之后,赵周阳做的第一件事是去看那辆车。 他沿着昨天的路走回河堤,脚步比昨天稳当了一些。清晨的霜气很重,踩在枯草上嘎吱嘎吱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去看那辆车——它不可能自己好起来,这个念头本身就荒唐。但他还是去了。也许是想确认它还在,也许是想确认昨天发生的一切不是一场梦。 车还在。比亚迪秦静静地停在河堤上,车身上蒙了一层露水,在晨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赵周阳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试着按了一下启动键。没有任何反应。仪表盘黑着,中控屏黑着,连车门未关的提示音都没有。他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有。电量显示为零,续航显示为零,这辆车像一块被掏空了内脏的铁壳子,只剩一个壳。 赵周阳靠在座椅上,握着方向盘,发了一会儿呆。方向盘上还有他手心汗渍留下的痕迹,挡把上有一道被钥匙划出来的印子,副驾驶的脚垫上还有昨天那个老人踩过的泥——如果那个人真的存在过的话。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在车里翻了翻,找到一个塑料袋,把充电宝、烟、打火机和那三百多块现金装进去,又把后备箱里那箱没喝完的矿泉水搬了出来。他把水放在河堤上,犹豫了一下,又从后备箱里翻出一把备用螺丝刀和一把扳手,塞进塑料袋里。这些东西在这个时代大概没什么用,但他说不清为什么,就是不想丢下。 他又看了那辆车一眼。它停在那里,像一头死去的金属动物,车标上的“秦”字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他忽然想起买车那天,销售说这车能开十年。现在才开了两年。 赵周阳转身走了,没有再回头。 回到镇子里,王刘氏已经醒了。她坐在门槛上,正在给孩子喂水。孩子比昨天好了一些,脸色没有那么青紫了,眼睛半睁着,有气无力地看着赵周阳走过来。王刘氏看到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继续喂水。 赵周阳在她旁边坐下来,递给她一瓶矿泉水。王刘氏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不知道该从哪里打开。赵周阳拧开瓶盖递回去,她愣了一下,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这是什么水?”她问。 “泉水。”赵周阳说,“很远的山上来的。” 王刘氏没有再问,把水小心地喂给孩子。孩子喝了两口,呛了一下,咳嗽了几声,但声音比昨天有力气多了。赵周阳看着孩子的脸,心里动了一下——这孩子活过来了。昨天他以为这孩子撑不过那个晚上的,没想到还真撑过来了。 “你打算怎么办?”赵周阳问王刘氏。 王刘氏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才说:“不知道。” “你家呢?” “没了。”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房子烧了,当家的没了,就剩这个小的。” “有亲戚吗?” “他有个姐姐,嫁到隔壁县了。”王刘氏抬起头,朝南边望了一眼,“走路大概要两天。” 赵周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南边是一片丘陵,远处有山影,灰蒙蒙的,看不清楚。他想了想,说:“我送你们去。” 王刘氏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不解和警惕。一个陌生的男人,穿着奇怪的衣服,说着奇怪的话,突然说要送她去隔壁县——在这个世道里,这种好心的背后往往藏着更坏的心思。赵周阳看出了她的疑虑,但没有解释。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帮她。也许是因为她是他在这个世界遇到的第一个活人,也许是因为那个孩子让他想起了什么,也许只是因为——他需要做点什么。什么都不做的话,他会疯掉的。 “我不是坏人。”赵周阳说,然后觉得这句话蠢透了。坏人从来不说自己是坏人。 王刘氏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衣服上,又移到他腰间的短刀上。最后她低下头,轻轻点了一下。 “多谢。” 赵周阳花了半个上午做准备。他在镇子里又搜了一圈,找到了一辆还能用的板车,木轮子,推起来嘎吱嘎吱响,但至少能走。他在车上铺了一层干草,又垫了一床棉被,让王刘氏和孩子坐在上面。他又找了一些干粮——发霉的米他淘了几遍,晒在太阳底下;饼铺里翻出来的硬饼子,他用布包好,塞进袋子里。他还找到了一口带盖的铁锅和几件还能穿的粗布衣裳,一并带上。 临走之前,他又去了一趟那家药铺,把还能用的药材各抓了一些,用布包成几个小包。柴胡、黄芩、甘草、生姜——他记得他妈以前说过,这几味药能治大多数风寒。他不知道对不对,但这个时代的大夫大概也就是这个水平。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们出发了。赵周阳推着板车,王刘氏抱着孩子坐在车上,三个人慢慢地沿着官道往南走。太阳挂在头顶,不暖和,但至少没有风。道路两边的农田荒着,偶尔能看到几间被烧毁的屋子,黑黢黢地立在那里,像一排排烧焦的牙齿。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赵周阳停下来休息。他把板车靠在路边,拧开一瓶矿泉水递给王刘氏。王刘氏接过来喝了两口,又把水喂给孩子。孩子已经醒了,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看着赵周阳,嘴唇红红的,烧退了不少。 “他叫什么?”赵周阳问。 “狗子。”王刘氏说,“还没起大名。” 赵周阳点了点头。狗子,这个名字在这个时代大概很常见。贱名好养活,他妈以前也说过这话。 “你叫什么?”赵周阳问。 “王刘氏。” “我是说你自己的名字。” 王刘氏愣了一下,好像很久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了。她想了一会儿,才说:“娘家姓刘,叫刘招弟。” 赵周阳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刘招弟,招个弟弟来。这个名字和狗子一样,都是这个时代的烙印。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名字,赵周阳,周是父亲的姓,阳是他出生的那天正好出了太阳。他妈说,生他的时候是冬天,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他落地的那天突然就晴了,满屋子的阳光,所以叫周阳。 他现在站在一千年前的太阳底下,晒着同一颗太阳。 下午的路比上午难走。官道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山路,板车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颠得厉害,狗子被颠得直哭。王刘氏抱着孩子哄,嘴里哼着赵周阳听不懂的小调,声音沙沙的,像是砂纸在木头上磨。赵周阳推着车,额头上出了汗,羽绒服穿不住了,他脱下来搭在板车上,露出一件灰色的卫衣。王刘氏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但什么都没说。 傍晚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岔路口。路边有一棵大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冠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一样伸向天空。树下有一座小小的土地庙,石头垒的,里面的土地爷像歪在一边,脸上被风雨磨得看不清五官。 赵周阳决定在这里过夜。他把板车推到土地庙旁边,用树枝和棉被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让王刘氏和狗子睡在里面。他自己在庙门口生了火,把铁锅架在火上,淘了点米,煮了一锅稀粥。米是发霉的,淘了好几遍之后霉味淡了一些,但煮出来的粥还是有一股怪味。赵周阳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但还是硬咽了下去。王刘氏倒是喝得很自然,好像对这种味道早就习惯了。 天黑之后,风起来了。从北边吹过来的,带着一股子干冷干冷的味道,吹得树枝呜呜响。赵周阳往火堆里添了几根干树枝,火苗窜起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像一个歪歪扭扭的巨人。王刘氏缩在棚子里,狗子已经睡着了,呼吸声平稳而绵长。赵周阳靠坐在庙门口,手里握着那把短刀,眼睛盯着北边的方向。 他在想事情。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想他还能不能回去,想如果他回不去的话,该怎么在这个时代活下去。他脑子里有那么多东西——他知道火药怎么改良,知道指南针怎么造,知道活字印刷的原理,知道怎么炼钢,怎么造水泥,怎么算利润,怎么管人。但这些都是书本上的东西,他从来没有真正做过。他是一个高考落榜生,一个滴滴司机,一个在现实世界里一事无成的人。他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在这个更残酷的世界里活下去? 就凭他知道赵匡胤会当皇帝?那又怎样?赵匡胤又不认识他。 赵周阳苦笑了一下,往火堆里又添了一根树枝。火星子噼里啪啦地溅起来,飞到空中,亮了一下,然后灭了。 “赵公子。”棚子里传来王刘氏的声音,怯怯的,像是怕打扰他。 “嗯?” “你是哪里人?” “很远的地方。”赵周阳说。 “比契丹还远?” 赵周阳想了想,说:“比契丹远多了。在海上,要坐很久的船才能到。” 王刘氏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里不打仗吗?” “不打。”赵周阳说,“那里很太平。没有契丹人,没有打仗,老百姓都能吃饱饭。” “真好。”王刘氏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做梦一样。“那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赵周阳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到这里来的。那个灰衣老人是谁?为什么把他送到这里来?这些问题从他醒过来就在脑子里转,转了两天了,还是没有答案。也许永远都不会有答案。也许有些人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更不会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某个地方。 “我迷路了。”赵周阳说。 王刘氏没有再问。 后半夜的时候,赵周阳被一阵声音吵醒了。不是马蹄声,不是喊杀声,而是一种很轻的、很细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他猛地坐起来,手按在刀柄上,四下里看了一圈。火堆已经快灭了,只剩下几根暗红色的炭条在黑暗中明灭。月光从树枝间照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片银白色的光斑。棚子里,王刘氏蜷缩在棉被里,肩膀在微微颤抖。 她在哭。 赵周阳松了一口气,把刀放下。他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树枝,火重新燃起来,暖黄色的光映在王刘氏的脸上。她没有抬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很克制,像是在怕吵醒孩子。 赵周阳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他不会安慰人。跑滴滴的时候,遇到在车上哭的乘客,他最多就是递一张纸巾,然后继续开车。现在没有车可以开,也没有纸巾可以递。他只能坐在那里,看着火,等她哭完。 过了一会儿,王刘氏的哭声渐渐小了。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朝赵周阳看了一眼,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没事。”赵周阳说。 “当家的走的那天早上,还跟我说,等他回来,给狗子扯块布做件新衣裳。”王刘氏的声音哑哑的,像是被烟熏过。“他说快过年了,得让孩子穿得体面些。” 赵周阳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父亲在工地上摔断腿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还跟他说,等他发了工资,给他买那双他看了很久的球鞋。那双鞋六百多,他爸在工地上搬一天砖才挣两百。 “会好的。”赵周阳说。他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王刘氏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火堆里的树枝烧断了,发出一声脆响。火星子飞起来,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然后灭了。狗子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声,又安静了。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上路了。王刘氏的姐姐嫁在隔壁的安平县,从柳河镇过去大约六十里路,按王刘氏的说法,走得快的话,一天半能到。赵周阳推着板车,沿着山路慢慢走。路两边是连绵的丘陵,光秃秃的山坡上偶尔能看到几棵歪脖子树,树下有时候会有一两间茅屋,但都破败了,没有人住。 中午的时候,他们路过一个小村子。村口有几个老人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看到赵周阳推着板车过来,都抬起头盯着他看。他们的目光很复杂,有警惕,有好奇,还有某种赵周阳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羡慕。赵周阳从他们身边走过,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虫子一样爬在他背上。 一个老头忽然开口了:“后生,从北边来的?” 赵周阳停下来,点了点头。 “柳河镇的?” “嗯。” “惨呐。”老头摇了摇头,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是一张揉皱的纸。“那一股契丹人,从北边过来的,烧了多少村子。听说县城里都死了好几百人。” 赵周阳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推着板车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老人们的议论声,声音很低,听不清楚,但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一直追着他,直到他拐过山脚。 下午的路更难走了。山路越来越窄,板车的轮子卡在石缝里,推起来费劲得很。赵周阳的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手心磨出了水泡,水泡又磨破了,血和汗混在一起,把车把浸得滑溜溜的。王刘氏要下来走,赵周阳没让。她抱着孩子,走不了那么远的路。再说,她那双裹过的小脚,走这种山路跟受刑差不多。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安平县。县城比柳河镇大一些,城墙是用黄土夯的,大概有两三丈高,墙头上插着几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城门口有几个士兵守着,穿着号衣,拿着长矛,懒洋洋地靠在墙根下。进城的人不多,三三两两的,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牵着驴的农夫,还有几个穿着绸缎的商人。 赵周阳推着板车走到城门口,一个士兵拦住了他。 “哪来的?” “柳河镇。”赵周阳说。 士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灰色卫衣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他腰间的短刀。 “柳河镇?被契丹人烧了的那个柳河镇?” “嗯。” 士兵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同情,又像是嫌晦气。他摆了摆手,让他们进去了。 安平县城里比赵周阳想象的要热闹一些。主街上有不少店铺,布庄、米铺、铁匠铺、酒楼、客栈,一家挨着一家,虽然门面都很破旧,但至少还开着门。街上的人不多,但也不算少,来来往往的,有走路的,有骑驴的,有坐轿子的。他们看到赵周阳推着板车过来,都侧目看一眼,然后匆匆走开。 王刘氏的姐姐住在城南的一条巷子里。赵周阳按照王刘氏指的路,七拐八拐地找到了地方——一间不大的院子,土墙瓦顶,院门虚掩着。王刘氏从板车上下来,抱着孩子走到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探出头来。她看到王刘氏,愣了一下,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妹子!你怎么来了?你这是怎么了?” 王刘氏也哭了。姐妹俩抱在一起,哭成一团。狗子被挤在中间,也跟着哭了起来。赵周阳站在板车旁边,看着这一幕,不知道该走开还是该站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他本来就是外人。这个世界不是他的世界,这些人不是他的人。他只是路过而已。 哭了好一会儿,王刘氏的姐姐才注意到赵周阳。她擦了擦眼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看向王刘氏。 “这位是?” “赵公子。”王刘氏说,“是他救了我们娘俩。” 王刘氏的姐姐赶紧走过来,对着赵周阳鞠了一躬,嘴里说着感激的话。赵周阳摆了摆手,说没什么。他帮着把板车上的东西搬进院子里,又把狗子抱进屋。狗子已经不哭了,睁着眼睛看他,小手抓着他的衣服不放。 赵周阳把狗子递还给王刘氏,退后一步,说:“那我走了。” 王刘氏愣了一下:“赵公子要去哪里?” 赵周阳想了想,说:“不知道。四处走走。” 王刘氏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是一块玉佩,不大,成色也一般,上面刻着一个简单的花纹。王刘氏说:“这是我们家的传家宝,不值什么钱,但赵公子拿着,算是个念想。” 赵周阳看着那块玉佩,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收下它。也许是因为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他什么念想都没有。 他转身走出院子,走进安平县的街道里。天已经快黑了,街上的店铺开始上门板,行人也少了。赵周阳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手里攥着那块玉佩,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要去哪里?他要做什么?他是谁?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天了,还是没有答案。但至少有一件事他是知道的——他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想多了就会怕,怕了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他走进一家还在营业的客栈,要了一间最便宜的房间。掌柜的看了他一眼,报了个价,赵周阳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一百块的人民币递过去。掌柜的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嫌弃。 “这是什么东西?不是铜钱,不是银子,连交子都不是。”掌柜的把钱扔回给他,“客官,你要是没钱,就别住店。” 赵周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个时代不用人民币。他摸了摸口袋,除了那三百多块现金,什么都没有。他在这个时代一文不名。 他从客栈里出来,站在街上,看着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西边的屋檐下。夜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把羽绒服从板车上拿起来穿上,拉好拉链,然后把板车推到巷子角落里,靠着墙坐下来。 他把那把短刀放在膝盖上,把塑料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清点了一遍:充电宝、打火机、烟、螺丝刀、扳手、一瓶矿泉水、半袋硬饼子,还有王刘氏给的那块玉佩。 这是他全部的家当。 赵周阳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上。月亮又升起来了,比昨天还圆,还亮,冷冷地挂在那里,像一只巨大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好笑。他一个高考落榜生,连大学都没上过,跑到一千年前来,兜里只有三百块钱和一块破玉佩,睡在巷子里,像条流浪狗。 但他没有哭。高考落榜那天他没有哭,父亲摔断腿那天他没有哭,在电子厂被骂了三个月他也没有哭。他早就学会了不哭。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包烟,抽出一根,用打火机点上。火苗在风中晃了两下,灭了。他又打了一次,用手拢着,终于点着了。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像一只小小的萤火虫。 他深吸了一口烟,把烟雾吐向夜空。烟雾在月光下散开,像是一个没有形状的答案。 行。那就试试。 他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但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他得想办法挣钱。挣这个时代的钱,用这个时代的方式。他有脑子,有知识,有一双手。他不信自己活不下去。 赵周阳把烟抽完,把烟头掐灭在地上,裹紧羽绒服,闭上了眼睛。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他自己的心跳声。远处有狗叫,有更夫的梆子声,还有一个女人在唱什么歌,声音远远的,听不太清楚。 他忽然想起王刘氏哼的那首小调。沙沙的,像砂纸磨木头。还有狗子抓着他衣服的小手,热乎乎的,软软的。 赵周阳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股泥土的味道,混着尿骚味和霉味。他在这个味道里慢慢地睡着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三章 初试锋芒 赵周阳是被一阵梆子声吵醒的。天刚蒙蒙亮,巷子口有个老头挑着担子路过,一边走一边敲梆子,嘴里喊着“馄饨——热馄饨——”。赵周阳睁开眼,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石板地太硬了,他这一夜翻来覆去,骨头都快散架了。他从地上坐起来,脖子僵得转不动,后背像是被人打了一顿。 他从塑料袋里摸出那瓶矿泉水,漱了漱口,又喝了两口。水是凉的,凉得他胃里一缩。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把羽绒服拉好,把短刀别在腰间,推着板车走出了巷子。 街上已经有了人气。早起的铺子开了门,卖早点的摊位支起来了,空气里弥漫着炊烟和食物的味道。赵周阳的肚子叫了一声,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三百块人民币,苦笑了一下。在这个时代,这东西连一碗馄饨都买不了。 他推着板车在街上走了一圈,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他得挣钱。挣这个时代的钱。可他拿什么挣?他没有本钱,没有人脉,没有手艺。他会的那些东西——开车、用手机、用导航——在这里全是废物。他脑子里那些知识倒是值钱,可怎么变现?跑到大街上喊“我会造火药”,怕是还没说完就被当成疯子抓起来。 他路过一家药铺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脚步。药铺的门板上贴着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聘坐堂大夫,月俸二两。”赵周阳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动了一下。他不是大夫,但他知道一些这个时代的大夫不知道的东西——细菌、病毒、消毒、隔离。可这些知识在这里能用吗?他连最基本的药材都认不全,谁会请他看病? 他摇了摇头,推着板车继续往前走。 走到街尾的时候,他看到一群人围在一起,不知道在看什么热闹。赵周阳凑过去一看,是一家盐铺门口贴着一张告示。他不认识繁体字,但连蒙带猜地看明白了大概——盐价涨了,从每斤五十文涨到了八十文。围着的人都在骂,说官府的盐引越来越贵,盐商趁机抬价,老百姓快吃不起盐了。 赵周阳站在人群里,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盐。这东西从古到今都是硬通货。他知道一些制盐的方法——虽然只是从纪录片和科普文章里看来的皮毛——但在这个时代,也许连皮毛都是宝贝。他记得海边的盐民是用煮盐的法子,把海水煮干,留下盐。但那种方法费柴费力,产量低。还有一种晒盐的法子,在海边修盐田,让海水在太阳底下晒干,盐分结晶析出。这种方法成本低,产量高,但这个时代的人知不知道? 他不太确定。他的历史知识告诉他,晒盐法好像在宋代才开始大规模推广,现在是五代十国末期,也许还没有人想到这个法子。也许这就是他的机会。 但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就被他压下去了。他现在身无分文,连饭都吃不上,想什么晒盐法?那是以后的事。眼前最重要的是——活下去。 赵周阳推着板车走到城南的市场上,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他把板车靠在墙上,把塑料袋里的东西摆出来——那把螺丝刀、那把扳手、半袋硬饼子、一瓶矿泉水、打火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摆这些东西,也许是想看看有没有人愿意买。他知道这个念头蠢得要命,但他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市场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卖菜的、卖布的、卖农具的、卖牲口的,各种叫卖声混在一起,嘈杂得像一锅粥。赵周阳坐在地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他那些东西,螺丝刀和扳手,在这个时代的人眼里大概就是两块奇形怪状的铁疙瘩。矿泉水倒是稀罕,透明的瓶子,透明的水,这个时代的人肯定没见过。可他怎么解释这瓶水的来历?说这是从一千年后带来的? 一个中年男人在他面前停下来,弯腰看了看地上的东西,拿起那把螺丝刀翻来覆去地看。 “这是啥东西?” “工具。”赵周阳说,“拧东西用的。” 男人皱了皱眉,把螺丝刀放下了。他又拿起那瓶矿泉水,举到眼前看了看,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微妙。 “这是水?” “嗯。” “水装在琉璃瓶里?”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这琉璃瓶倒是稀罕物件,哪来的?” 赵周阳犹豫了一下,说:“远地方来的。” 男人把矿泉水瓶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问:“多少钱?” 赵周阳心里一动。他不知道这个时代的物价,也不知道这个瓶子值多少钱。他想了想,试探着说:“一两银子。” 男人的脸色变了一下,把瓶子放下了。“一两银子?你抢钱呢?一个琉璃瓶子再好,也不值这个价。再说了,你这瓶子里的水能喝吗?谁知道是不是下了毒的。” 赵周阳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开价高了,但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定价。男人走了之后,又有几个人过来看了看,但都没有买。快到中午的时候,赵周阳把那半袋硬饼子吃了两块,喝了口水,继续坐着等。 太阳偏西的时候,一个年轻人走了过来。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头上扎着方巾,看起来像是个读书人。他在赵周阳面前蹲下来,拿起那把螺丝刀看了看,又拿起扳手看了看,最后把目光停在了打火机上。 “这个能让我看看吗?”他指着打火机说。 赵周阳把打火机递给他。年轻人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按了一下打火开关。火苗“嚓”的一声窜出来,年轻人吓了一跳,差点把打火机扔了。 “这是啥东西?”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打火机。”赵周阳说,“点火的。” 年轻人又试了一下,这回有了准备,没被吓着。他把火苗凑到眼前看了好一会儿,又松开开关,看着火苗灭掉。他的手指在打火机上摸索着,找到了充气口,又找到了调节火焰的旋钮,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好奇,又从好奇变成了某种赵周阳说不清的东西。 “这东西,你是从哪里得来的?”年轻人的声音有些发紧。 “远地方。”赵周阳说。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把打火机放在手心里掂了掂,说:“多少钱?” 赵周阳犹豫了。打火机是他身上最现代的东西,也是他最舍不得卖的东西。但他现在连饭都吃不上,留着打火机有什么用?他咬了咬牙,说:“一两银子。” 年轻人没有还价,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递过来。赵周阳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凉丝丝的。他不知道这块银子到底值多少钱,但至少够他吃几天饭了。 年轻人拿着打火机站起来,又看了赵周阳一眼,忽然问:“你是北边来的?” 赵周阳点了点头。 “柳河镇的?” 赵周阳又点了点头。 年轻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赵周阳把那块碎银子攥在手心里,看着年轻人消失在人群中。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安——那个年轻人的眼神不对。不是普通买家看货物的眼神,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把银子揣进兜里,收起地上的东西,推着板车离开了市场。 赵周阳用那块碎银子换了五百文铜钱。他在街边的小摊上吃了一碗面,又买了两张饼揣在怀里,然后去找客栈。这回他学聪明了,没有去那种正经的客栈,而是找了一家大车店——专门给赶路的人住的通铺,一晚上只要十文钱。 大车店在城南的一条破巷子里,是一间很大的土坯房,里面搭了一排木板通铺,上面铺着稻草。店里已经住了几个人,都是赶路的行商和脚夫,一个个灰头土脸的,身上散发着汗臭味和牲口味。赵周阳找了一个靠墙的位置,把板车停在门口,把东西放在枕头底下,躺了下来。 通铺很硬,稻草扎人,比睡在巷子里强不了多少。但至少有个屋顶,不用吹风。赵周阳躺了一会儿,旁边的一个老头跟他搭话。 “后生,一个人出门?” “嗯。” “做啥营生的?” 赵周阳想了想,说:“跑买卖的。” 老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灰色卫衣上停了一下。“跑买卖的?你这衣裳倒是稀罕,哪买的?” “南边。”赵周阳说。 老头“哦”了一声,没有再问。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北边闹契丹,你知道不?” “知道。” “惨呐。”老头摇了摇头,“柳河镇那边,听说死了好几百人。县太爷都跑了。这世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赵周阳没有说话。他盯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挂着一串干辣椒,在黑暗中像是一串暗红色的小灯笼。 “后生,”老头又开口了,“你要是跑买卖的,倒是有个地方可以去。” 赵周阳转过头看着他。 “南边,徐州府,听说那边在招工。有个大盐商,要修盐田,雇好多人。包吃包住,一天给二十文。你要是有力气,不妨去看看。” 盐田。赵周阳心里动了一下。 “什么样的盐田?”他问。 “不知道,好像是晒盐用的。”老头打了个哈欠,“听说那个盐商花了大价钱从福建请了师傅来,要修一种新式的盐田。具体啥样的,我也不清楚。你要是有兴趣,去徐州府打听打听就知道了。” 老头说完就翻了个身,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赵周阳躺在通铺上,翻来覆去地想着老头说的话。盐田。晒盐。福建来的师傅。这个时代的人已经开始用晒盐法了?他不太确定。他的历史知识告诉他,晒盐法在唐代就有了,但大规模推广是在宋代。现在是五代十国末期,也许南方沿海地区已经开始用了,但北方还没有。 如果他懂晒盐的法子,是不是能在那个盐商那里找到一份活计?赵周阳想了很久,觉得这事可以试试。他不能一直这样混下去,身上那五百文铜钱撑不了几天。他得找个正经的营生,站稳脚跟,然后再想以后的事。 徐州府。他在脑子里想了想这个时代的地图。徐州在安平县的南边,大约两百多里路。走路的话,大概要五六天。他没有犹豫太久,就做了决定——去徐州。 第二天一早,赵周阳退了房,推着板车出了安平县城,沿着官道往南走。太阳刚刚升起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不像前几天那么冷了。路两边的农田渐渐多了起来,虽然还是很荒凉,但至少能看到有人在田里干活了。几个农夫弯着腰在麦田里拔草,看到赵周阳推着板车过来,都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赵周阳在路边的一个茶摊停下来喝茶。茶摊很简陋,就是一个草棚子,里面摆了几张粗木桌凳,一个老头在烧水泡茶。赵周阳要了一碗茶,坐在桌边慢慢喝。茶是粗茶,有一股涩味,但热乎乎的,喝下去胃里很舒服。 茶摊上还坐着几个人,都是赶路的。一个中年商人模样的人正在跟旁边的人聊天,赵周阳竖起耳朵听了一耳朵。 “……听说徐州府那边闹得厉害,盐商和官府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为啥?” “还不是为了盐引的事。官府要加税,盐商不肯,两边僵着。那个姓沈的盐商,听说把盐田都停了,工人也遣散了。这下好了,修了一半的盐田扔在那里,谁都不管。” “那咱们去徐州府还能找到活干吗?” “难说。看看再说吧。” 赵周阳端着茶碗,心里沉了一下。盐田停了,工人遣散了。他跑了这么远,要是扑了个空怎么办?他想了想,又觉得不能就这么回头。就算那个盐商的盐田停了,徐州府那么大,总还有其他活干。他一个大活人,总不能饿死。 他喝完茶,付了钱,继续赶路。中午的时候,他在路边的一片树林里停下来休息。他把板车靠在树上,拿出昨天买的饼子吃了几口,又喝了口水。太阳从树叶间照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赵周阳靠坐在树干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想着接下来的路。 他忽然想起那个买打火机的年轻人。那个人的眼神让他一直不太舒服。不是恶意,而是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也许是他想多了。在这个时代,一个穿着奇怪衣服、带着奇怪物件的外乡人,被人多看两眼也是正常的。 赵周阳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树叶。树叶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树枝像是一张网,把天空切成一块一块的。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些树枝——被从原来的地方扯下来,扔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重新生根。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推着板车继续上路。 下午的路好走了一些,官道变宽了,路面也平整了。路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有挑担的货郎,有赶着驴车的农夫,还有几个骑着马的商人。赵周阳推着板车走在路边,尽量不挡别人的路。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太阳开始偏西了,天边染上了一层橘红色的光。 他找了一个路边的小村子,在村口的土地庙旁边停下来过夜。这回他有经验了,先去村里讨了一壶水,又买了几个红薯,在庙门口生了火,把红薯埋进火堆里烤着吃。 天黑之后,赵周阳靠坐在庙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烤红薯,慢慢吃着。红薯很甜,烫得他直吹气。他吃了一个,又吃了一个,肚子填饱了,身上也暖和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块玉佩,在月光下看了看。玉佩不大,成色也一般,但握在手心里温温润润的,很舒服。他想起了王刘氏,想起了狗子,想起了那个被烧成废墟的柳河镇。那些事情已经过去了三天,但他觉得像是过了三年。 他把玉佩重新揣好,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还是那么圆,那么亮,和三天前一模一样。三天前他还在那辆比亚迪里,三天后他坐在一千年前的土地庙门口,吃着自己烤的红薯。 赵周阳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他走到板车旁边,把东西收拾好,在庙门口铺了一层稻草,躺了下来。明天还要赶路,早点睡。 他闭上眼睛,听着远处的虫鸣和风声,慢慢地睡着了。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 第四章 盐田 天还没亮,赵周阳就被一阵嘈杂声吵醒了。 骡马店的通铺上,几个行商已经起了床,正在收拾行李。有人在骂骂咧咧地说路上的匪患,有人在算账,铜钱碰得叮当响。赵周阳睁开眼睛,屋顶的茅草在晨风中簌簌作响,漏进来几缕灰蒙蒙的光。 他躺了一会儿,等脑子完全清醒了才坐起来。腰还是疼,背也还是疼,但比前两天好多了。人大概就是这样,再疼的事,熬一熬也就习惯了。 他在店门口的水缸里舀了一瓢水,洗了把脸。水冰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从塑料袋里摸出牙刷——没有牙膏了,干刷。他背对着门口,尽量不让别人看到。在这个时代,用猪鬃毛牙刷的人都有,但他这把塑料牙刷实在太扎眼了。 收拾好东西,他在街边买了两张胡饼,一边走一边吃。胡饼是炉子里烤出来的,上面撒了芝麻,咬一口满嘴香。他想起自己第一天到安平县城时连一碗馄饨都买不起,现在好歹能吃上胡饼了。虽然还是穷得叮当响,但至少——怎么说来着——阶级跃迁了一小步。 沈家盐场在徐州城北,靠着汴水。赵周阳一路打听过去,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远远地就看到了盐田。 很大一片。 一眼望过去,至少上百亩的滩涂被整成了棋盘一样的方格子,一格一格地排列着,一直延伸到汴水边。每个格子之间用土堤隔开,堤上铺着碎石子。有些格子已经灌了水,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着早晨灰白色的天光。但更多的格子是空的,底部的泥已经干裂了,像是很久没有人打理。 盐田边上搭了一排简陋的棚子,棚子下面堆着一些工具——木锨、竹筐、铁耙——都蒙着一层灰。更远处有几间土坯房,大概是工人住的。整个盐场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个人。 停工了。果然停工了。 赵周阳站在盐田边上,心里有些发凉。他走了两百多里路,扑了个空。但来都来了,总得问问清楚。他沿着土堤往里走,走到那排棚子附近,才看到有一个老头蹲在一间土坯房门口晒太阳。 老头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褐,脸上皱得像风干的橘子皮,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黑乎乎的不知道什么东西。他看到赵周阳走过来,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 “找谁?” “老人家,”赵周阳拱了拱手,学了个不伦不类的礼节,“听说这里招工,我来看看。” 老头“噗”地笑了一声,露出一口缺了牙的牙龈。 “招工?那是两个月前的事了。早停了。” “我听说了。想问问是什么情况,还招不招?” 老头把碗放在地上,用手背擦了擦嘴,慢悠悠地说:“你是外地来的吧?” “对,北边来的。” “北边?”老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灰色卫衣上停了一下,但没多问。“跟你说吧,这盐场是沈家的产业。沈万三沈员外,徐州城里最大的盐商。去年从福建请了几个师傅来,要修这种新式的盐田——晒盐的法子,说是比煮盐省事多了,产量也高。” 老头指了指远处那些空荡荡的盐田格子:“修了大半年,修成这个样子了。上个月忽然停了。工钱都没结清,工人走了大半。剩下几个也走了,就剩我一个看门的。” “为什么停了?” “盐引。”老头啐了一口,“官府不给批盐引,沈员外跟知府衙门杠上了。没有盐引,晒出来的盐也不能卖。沈员外一怒之下,把盐场停了,说要等官司打完再开工。” 盐引。赵周阳在大车店里听人说过。这个东西大概相当于盐的专卖许可证,没有它,晒出来的盐就是私盐,要杀头的。 “那沈员外现在在哪儿?” “在城里呗。”老头指了指徐州城的方向,“你要是想找活干,别指望这个了。沈员外正跟官府打着官司呢,哪有心思管盐场。” 赵周阳沉默了一会儿。他站在盐田边上,看着那些空荡荡的格子,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盐引的问题他解决不了,但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卖盐,他只是想找一份活干。如果盐场停了,那沈万三这个人——一个能跟知府衙门打官司的大盐商——也许有别的地方需要人手。 “老人家,”赵周阳又问,“沈员外在城里的铺子在哪儿?” 老头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 “你还真要去?” “来都来了,试试呗。” 老头摇了摇头,似乎在笑他不知天高地厚,但还是告诉他了:“城南大街上,沈家盐号。门口有俩石狮子的就是。” 赵周阳道了谢,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老头在身后喊了一声:“后生!” 他回过头。 老头端着碗,眯着眼睛看着他,说:“沈员外那个人,脾气不太好。你说话注意点。” 赵周阳点了点头,心里记下了。 徐州城南大街是城里最热闹的地方。两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卖布的、卖粮的、卖酒的、卖药的,招牌幌子在风中晃来晃去。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骑驴的,比安平县城繁华了不止十倍。 赵周阳找了半天,终于看到了沈家盐号。铺面很大,占了三个门脸,门楣上挂着一块黑漆金字招牌,写的是“沈记盐号”四个大字。门口果然蹲着两个石狮子,被磨得油光水滑的。但铺子的门板只开了一半,里面冷冷清清的,没什么客人。 赵周阳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铺子里光线有些暗,一股咸腥的味道扑面而来。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胖子,穿着一身绸缎袍子,油光满面的,正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打着什么。看到赵周阳进来,他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那件灰色卫衣上停了一秒,然后恢复了商人惯有的那种不冷不热的表情。 “客官要买盐?” “不是,”赵周阳说,“我是来找活干的。” 胖子的眉毛挑了一下。 “找活干?我们这儿不招人。” “我听说沈家的盐场停了,想问问沈员外,能不能给个机会。” 胖子放下算盘,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赵周阳的目光变得有些玩味。 “你是做什么的?” “我……”赵周阳想了想,决定往大了说,“我懂一些制盐的法子。”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有些心虚。他懂什么制盐的法子?无非是从纪录片里看来的那点皮毛。但他实在没有别的筹码了。 胖子的表情果然变了。不是惊喜,而是警惕。 “懂制盐的法子?”他冷笑了一声,“这年头,十个来混饭吃的有九个说自己懂制盐。你知道福建来的那几个师傅,沈员外花了多少银子请的?三百两。人家的手艺是祖传的,你凭什么?” 赵周阳被噎住了。他知道自己站不住脚,但他没有退路。 “我不要三百两,”他说,“管吃管住就行。让我试试,不行你赶我走。” 胖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冷笑,是那种觉得好笑的笑。 “你这人倒是有意思。”他站起来,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绕着赵周阳转了一圈,像看牲口一样打量着他。“身板还行,能干活。但你知不知道,沈员外现在跟官府打着官司,盐场都停了,你来了能干什么?” “盐场停了,但盐田还在。”赵周阳说,“停工一天就是一天的损失。官司早晚要打完,盐田不能一直荒着。总得有人看着、修着。” 胖子不笑了。他站在赵周阳面前,眯着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 “你是哪里人?” “北边来的。” “叫什么?” “赵周阳。” “赵周阳,”胖子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摇了摇头,“没听说过。行吧,你在这儿等着,我去问问东家。” 胖子转身进了后堂。赵周阳站在铺子里,心跳得有些快。他不知道自己刚才那些话是不是说错了,但那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说辞了。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柜台后面的架子上摆着几排陶罐,罐子上贴着红纸,写着“上等青盐”、“雪花盐”、“粗盐”之类的字样。旁边还有一杆秤,秤盘上落了一层灰——看来确实很久没有生意了。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胖子出来了。 “东家说了,让你去盐场干活。管吃管住,一天十五文。先干着,等官司打完了再说。” 十五文。赵周阳心里算了一下,比大车店老头说的一天二十文还少了五文。但他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 “行。”他说。 “行就行,”胖子从柜台上拿起一把钥匙扔给他,“盐场那边有个看门的老头叫老周,你去找他,他会安排。记住,老实干活,别搞事。沈家的规矩多,犯了一条就滚蛋。” 赵周阳接过钥匙,点了点头。 “对了,”胖子忽然想起什么,“你刚才说你懂制盐的法子?什么法子?” 赵周阳犹豫了一下。他知道自己不能把底牌全亮出来,但又不能说不知道。 “晒盐的法子,”他说,“我在南边见过。” “南边?”胖子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福建?两浙?” “嗯。” “那你倒是说说,晒盐最关键的是什么?” 赵周阳的脑子飞速地转着。他记得纪录片里讲过,晒盐最关键的是盐田的坡度、卤水的浓度和结晶的时间。但他不敢说得太细,怕露馅。 “卤水,”他说,“卤水的浓度到了,才能结晶。太稀了不出盐,太浓了出的是苦盐。” 胖子盯着他看了三秒。 “行,”胖子说,“去吧。” 赵周阳出了盐号,走在街上,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湿透了。他知道自己刚才在赌。赌那个胖子对晒盐的了解有多深,赌他那些从纪录片里看来的皮毛知识够不够用。他赢了第一把,但后面还有无数把在等着他。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钥匙,苦笑了一下。十五文一天,管吃管住。他一个现代人,穿越到一千年前,找到的第一份工作是——盐场搬砖。 赵周阳回到盐场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看门的老周——就是早上那个老头——看到他又回来了,脸上的表情很精彩。 “你还真去了?” “去了。”赵周阳把钥匙给他看,“沈家让我来干活。” 老周接过钥匙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确认是真的之后,看赵周阳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你小子行啊。沈员外那个脾气,居然能收了你。”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吧,我带你去住的地方。” 盐场的工人宿舍是那几间土坯房,里面搭了一排木板通铺,比大车店强不了多少。但有一个好处——不用花钱。老周给他指了一个靠窗的位置,窗口能看到盐田。 “你就在这儿住吧。旁边那间是灶房,有米有面,自己做着吃。盐田里的活嘛……”老周想了想,“现在停工了,也没什么活。你就到处转转,看看哪里需要修修补补的。对了,你会做饭不?” “会一点。” “那就行。我一个人在这儿看了两个月的门,天天吃糊糊,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来了好,好歹有个人说说话。” 赵周阳把自己的东西放在铺位上,跟老周去了灶房。灶房很简单,一口大铁锅,一个土灶,案板上搁着半袋面、一罐盐、一罐酱。角落里堆着几捆柴火。 赵周阳看了看那口铁锅,忽然有些感慨。他在现代连煮泡面都嫌麻烦,现在要用柴火做饭了。 他烧了一锅水,把面和了,擀了几张饼,贴在锅边烙。老周蹲在灶房门口,看着他忙活,时不时指点两句。 “火小一点,饼糊了。” “面里再搁点盐,有味儿。” 赵周阳手忙脚乱地烙了几张饼,卖相不好看,有的糊了,有的还没熟透。但老周一点都不嫌弃,抓起一张就咬,吃得满嘴是油。 “行啊小子,有这手艺,在盐场饿不死。”老周含含糊糊地说。 赵周阳自己也拿了一张饼,咬了一口。味道很一般,面有些硬,盐放多了,咸得他直皱眉。但他还是很认真地吃完了。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赵周阳搬了个凳子坐在盐田边上,看着那些空荡荡的格子发呆。月光照在水面上,那些灌了水的格子像是碎了一地的镜子。 老周端着一碗茶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看啥呢?” “看盐田。”赵周阳说,“这盐田修得不对。” 老周差点把茶喷出来。 “你说啥?” “盐田的坡度不对。”赵周阳指着最近的一个格子,“晒盐的田,应该是从进水口到出水口有一个缓缓的坡度,这样卤水在流动的过程中,浓度会逐渐增加,最后在最低处结晶。但这个盐田是平的,水灌进去之后不动,浓度上不去,出盐率肯定低。” 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他不是什么制盐专家,那些知识都是从科普文章和纪录片里看来的,但此刻看着这片盐田,那些信息就像是被激活了一样,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老周端着茶碗,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你……你真懂这个?” 赵周阳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沿着土堤走到那个格子边上,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底部的泥。泥很细,很黏,是那种不透水的黏土。这倒是对的,晒盐的盐田必须用黏土夯实,防止卤水渗漏。但格子的底部不平整,有的地方高有的地方低,这样卤水灌进去之后会积在低洼处,浓度不均匀。 “这个格子也得重新整,”他说,“底不平。” 老周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地看着他。月光下,这个年轻人的侧脸很专注,不像是在吹牛。 “后生,”老周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你到底是什么人?” 赵周阳回过头,看到老周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光。 “我说了,北边来的。” “北边来的可不懂这些。”老周摇了摇头,“这晒盐的法子,福建的师傅来修了大半年,你一眼就看出毛病来了。你不是普通人。” 赵周阳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南边待过,”他说,“见过别人怎么晒盐。” 老周盯着他看了很久,似乎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最后,老头叹了口气,把碗里的茶一口喝干了。 “行吧,你不说我也不问。但你听我一句劝——在沈家的盐场,有些话不能乱说。” “什么意思?” “你是新来的,不懂这里的规矩。”老周压低声音,“这盐田是福建来的师傅修的,沈员外花了三百两银子请的人。你说这盐田修得不对,那不是在说盐田的事,是在打沈员外的脸。” 赵周阳心里一紧。 “我……” “我知道你是好意,”老周摆了摆手,“但在这个世道,好意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你先把活干好,别的事,以后再说。” 老周说完,端着碗回了屋。赵周阳一个人站在盐田边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那些空荡荡的格子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有些讽刺。他一个开滴滴的,穿越到一千年前,第一份工作是盐场搬砖,第一件事是被人提醒“别乱说话”。一千年的时间,好像什么都没变。不该说的话还是不能说,不该得罪的人还是不能得罪。 他在盐田边上站了很久,直到月亮升到了头顶,才转身回了屋。 躺在通铺上,赵周阳摸出口袋里那块玉佩,在指间慢慢转动。月光从窗口照进来,玉佩的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光。王刘氏和狗子的脸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然后是柳河镇的废墟,然后是那个买打火机的年轻人,然后是胖子看他的眼神,然后是老周说的那句“有些话不能乱说”。 他把玉佩重新揣好,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干活。先把盐田修好,让沈员外看到他的价值。然后——然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窗外的月光照在盐田上,那些空荡荡的格子里,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着天上的一轮圆月。远处的汴水在夜风中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一千年的时光在缓缓流淌。 赵周阳翻了个身,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五章 规矩 赵周阳是被鸡叫吵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手机,是一只真实的、活生生的公鸡,就站在他窗口扯着嗓子打鸣。他睁开眼,天还没完全亮,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蓝色。那只公鸡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又“喔喔喔”地叫了一嗓子,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他在通铺上躺了一会儿,听着外面的声音。风从汴水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味道。远处有鸟叫,有虫鸣,有不知道什么动物的窸窣声。安静。太安静了。没有汽车的引擎声,没有电动车的警报声,没有楼上邻居吵架的声音。这种安静让他有些不适应,好像耳朵里少了什么东西。 起床之后,赵周阳去灶房烧了一锅水,下了半斤面条,又打了两个鸡蛋进去。鸡蛋是老周养的鸡下的,个头小,蛋黄颜色深得发红,吃起来有一股野味。老周蹲在灶房门口,吸溜着面条,含含糊糊地说:“你小子做饭的手艺还行,就是太费鸡蛋。那俩母鸡一天才下一个蛋,你都给煮了。” “明天不吃了。”赵周阳说。 “别,”老周摆了摆手,“我就是说说。该吃吃,我一个人在这儿待了两个月,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来了,吃点鸡蛋算啥。” 吃完饭,赵周阳去盐田里转了一圈。他沿着土堤走,把每一块盐田都看了一遍,心里默默记着。一共三十六块格子,靠北边的十二块灌了水,水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盐花——那是卤水浓度到了一定程度之后自然结晶出来的。但量很少,稀稀拉拉的,像是冬天早上草地上结的霜。 中间十二块格子是空的,底部已经干裂了,裂缝有两三指宽。靠南边的十二块格子还在施工,土堤只修了一半,格子里堆着碎石和杂物。 赵周阳蹲在北边的一块格子旁边,用手指蘸了一点水,放在舌尖上尝了尝。咸。但不是那种纯正的咸味,后面跟着一股苦味和涩味。这是卤水浓度不够,或者里面有杂质的标志。他又走到格子的出水口,那里的水更咸一些,但依然有苦味。 他站起来,看着这片盐田,脑子里像拼图一样把那些零碎的知识拼在一起。 晒盐的原理其实不复杂。海水或者盐湖水通过蒸发浓缩,变成卤水,卤水继续蒸发,盐分结晶析出。关键是控制浓度和纯度。浓度太低,出盐慢,产量低;浓度太高,出来的盐夹杂着氯化镁和氯化钙,又苦又涩,人吃了会拉肚子。 现代制盐有各种设备和检测手段,但在这个时代,一切都靠经验和感觉。福建来的师傅能修出这片盐田,说明他们已经掌握了基本的方法——用黏土夯底防渗,用格子分级蒸发。但问题也很明显:坡度不对,底部不平,进水口和出水口的位置设计得不合理。 这些问题他能看出来,但能不能解决,他心里没底。 赵周阳在盐田里转了一上午,把每块格子的尺寸都步测了一遍,在心里画了一张大概的图纸。他找到老周,问有没有纸笔。老周翻了半天,从床底下找出一截秃笔和半张发黄的草纸。 “你要干啥?” “画个图。” “画图?”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看到赵周阳在纸上歪歪扭扭地画着方格子,上面标着一些他看不懂的数字和符号。 “这是啥?” “尺寸。”赵周阳说,“北边那十二块格子,长宽差不多都是三丈左右。但深度不一样,靠东边的深一些,靠西边的浅一些。这样卤水灌进去之后,深浅不一,浓度就不均匀。” 老周听得云里雾里,但看赵周阳说得头头是道,也不好反驳。他只是“哦”了一声,蹲在旁边继续晒太阳。 下午,赵周阳开始干活。他没有急着去动那些灌了水的格子,而是先从中间那十二块空格子下手。那些格子底部干裂了,需要重新夯土。他到工具棚里找了一把铁耙和一把木夯,脱了羽绒服,只穿着一件长袖T恤,开始翻地。 这活比想象中累得多。 黏土干了之后硬得像石头,一铁耙下去,只刨出一个小坑,震得他虎口发麻。他咬着牙一耙一耙地刨,把干裂的土块翻起来,用铁耙敲碎,再把碎土铺平。然后拎起木夯,一下一下地砸。木夯是用一根粗木桩做的,少说也有五六十斤,举起来砸下去,举起来砸下去,不到半个时辰,他的胳膊就酸得抬不起来了。 老周蹲在旁边看着,嘴里叼着一根草,慢悠悠地说:“你这样干不行。夯土不是这样夯的,得一层一层来。先铺一层土,洒水,夯一遍;再铺一层土,再洒水,再夯一遍。你这样一次夯到底,下面还是松的。” 赵周阳停下来,喘着粗气,看着老周。 “你会夯土?” 老周把嘴里的草吐掉,站起来,拍了拍屁股,走到格子边上。他接过木夯,示范了一遍。同样是举起来砸下去,但他的动作有节奏,一下一下的,不像赵周阳那样蛮干。而且他每次落夯的位置都有讲究,一圈一圈地往里夯,夯出来的地面平整密实。 “学过?”赵周阳问。 “年轻的时候在河工上干过,”老周把木夯递给他,“修黄河大堤,比这累多了。一天夯十二个时辰,连干三个月,腰都直不起来。那时候我才二十岁,现在不行了,老了。” 赵周阳接过木夯,按老周教的方法继续干。有了节奏之后,确实省力了一些,但还是累得够呛。他干了两个时辰,把一块格子夯了一半。天快黑的时候,他收工了,浑身像散了架一样,胳膊抬不起来,腰直不起来,手掌上磨出了两个血泡。 老周看了一眼他的手掌,摇了摇头:“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没干过重活。过两天就好了,等血泡破了变成茧子,就不疼了。” 赵周阳用针把血泡挑破,挤出血水,用布条缠上。他坐在灶房里,靠着灶台,感觉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了。但肚子不答应,咕咕地叫。他咬着牙站起来,和了面,擀了几张饼,炒了一盘青菜,和老周凑合着吃了一顿。 吃完饭,他坐在门口,看着天上的星星。没有路灯,没有光污染,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沙子。银河横在头顶,亮得不像话。他在现代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星空。 “老周,”他忽然开口,“沈员外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周正在用草棍剔牙,闻言停了手。 “沈员外啊……”他想了想,“有钱人。徐州城里数得着的富户。盐号、布庄、粮铺,都有他的生意。脾气不好,但人不坏。对工人还算厚道,工钱从来不拖欠。就是好面子,听不得别人说他不行。” “他跟官府的官司,是怎么回事?” “盐引的事。”老周叹了口气,“朝廷的盐引一年比一年贵,沈员外觉得不划算,想自己晒盐降低成本。他跟知府衙门谈好了,新盐田的盐按七成的价格卖给官府,官府给他批盐引。结果盐田修了一半,知府换人了。新来的知府不认旧账,要重新谈。沈员外一怒之下停了工,说要等新知府松口了再开。” “新知府为什么不认?” “还能为什么,要钱呗。”老周冷笑了一声,“旧知府拿了沈员外的银子,新知府没拿到,当然不认。这世道,官字两个口,怎么说都是他们有理。” 赵周阳沉默了。一千年前和一千年后,有些东西真的没有变过。 “那这个官司要打多久?” “谁知道呢。”老周把草棍吐掉,“快则一两个月,慢则一年半载。就看沈员外舍不舍得花银子了。” 赵周阳靠在门框上,看着星空,心里盘算着。他不能等一两个月,更等不了一年半载。他得想办法让沈员外尽快开工,哪怕不是全面开工,至少先让他把盐田修好,把产量提上来。只有证明了自己的价值,他才能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 “老周,”他说,“沈员外多久来一次盐场?” “不一定。有时候一个月来一次,有时候两三个月都不来。不过……”老周想了想,“过几天可能要来。” “为什么?” “月中了,该发工钱了。虽然停工了,但我的工钱他还照发。每次发工钱,都是账房先生来,但有时候沈员外自己也会来转转。” 赵周阳点了点头,心里有了一个主意。 接下来的三天,赵周阳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他先夯好了中间那十二块格子中的三块,把底部整平,夯得密实平整。然后他开始调整北边那十二块格子的进水口和出水口。 这个活比夯土更费脑子。他需要在不破坏现有结构的前提下,让卤水在格子里缓慢流动。他观察了两天,发现北边格子之所以出盐少,是因为进水口和出水口在同一个高度,水灌进去之后不流动,蒸发到一定程度就停了。浓度不够的卤水不会继续结晶,浓度太高的卤水又因为杂质太多而发苦。 他用铁锹把进水口挖低了两寸,出水口抬高了一寸,让水从进水口流向出水口的过程中有一个缓慢的坡度。这样卤水在流动的过程中持续蒸发,浓度逐渐增加,到了出水口附近,浓度最高,盐分自然结晶。 这是他在一篇科普文章里看到的原理,叫“梯度蒸发”。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但他想试一试。 第三天下午,他把北边第一个格子的进水口和出水口改好了,打开进水闸,让卤水慢慢灌进来。水从总渠流进来,经过进水口,进入格子,然后缓缓地流向出水口。流速很慢,几乎是肉眼不可见的,但他趴在地上,看着水面上漂浮的碎草屑,能感觉到水在动。 老周蹲在旁边,看了一下午。 “你这鼓捣的是啥名堂?”他忍不住问。 “让水动起来。”赵周阳说。 “水动起来有啥用?” “水不动,盐就在一个地方结晶,杂质也跟着一起结出来,盐就苦了。水慢慢动,杂质留在水里,干净的盐先结晶,纯度就高。” 老周将信将疑地摇了摇头,但没有再问。 第四天早上,赵周阳天没亮就起了床,跑到北边第一个格子去看。 月光还亮着,格子里水面平静。他蹲下来,凑近了看。 水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盐花,比前几天多了不少。他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舌尖上。 咸。 纯正的咸味。 没有苦味,没有涩味,就是干干净净的咸。 赵周阳蹲在盐田边上,嘴里含着那点盐花,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他一个开滴滴的,穿越到一千年前,用从科普文章里看来的知识,鼓捣出了纯度还算可以的盐。他不知道这算不算牛逼,但他觉得——值了。 “咋样?”老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起了床,披着一件破棉袄,站在他身后。 “你尝尝。”赵周阳用手指蘸了一点盐花,递给老周。 老周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眼睛忽然瞪大了。 “这……” “没有苦味吧?” 老周又舔了一下,这回认认真真地品了品。 “没有。”他的声音有些发颤,“真没有。这盐……比市面上卖的青盐还好。” 赵周阳站起来,看着那片盐田,心里忽然有了底气。 “老周,”他说,“沈员外什么时候来?” “就这一两天。”老周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之前的随意和漫不经心,而是某种认真的、审视的目光。“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不怕得罪福建来的师傅?” “师傅不是走了吗?” “走了是走了,但那是沈员外花了三百两银子请的人。你说他的盐田修得不对,那就是说沈员外花了冤枉钱。你觉得沈员外听了这话,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赵周阳沉默了一下。 “那我就不说盐田修得不对,”他说,“我换个说法。” “什么说法?” “我说我发现了一个新法子,能让出盐更多更快。这不叫挑毛病,这叫立功。”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小子,脑子转得挺快。”他拍了拍赵周阳的肩膀,“行,等沈员外来了,我帮你递个话。但有一条——你自己跟他说,我可不敢替你说。” “行。” 赵周阳回到灶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多放了一个鸡蛋。他坐在灶台旁边,一边吃一边想着怎么跟沈万三谈。 不能太急,不能显得太刻意。要先让沈万三看到盐田的变化,让他自己产生兴趣,然后再抛出自己的想法。不能说“你以前的盐田修得不对”,要说“我发现了一个可以改进的地方”。不能一上来就要价,要先证明自己的价值。 这些都是他开滴滴的时候学会的——怎么跟乘客聊天,怎么在最短的时间里判断一个人的性格,怎么说话让人舒服。开滴滴三年,他拉过形形色色的人,有老板有白领有学生有老头老太太,他知道怎么跟不同的人打交道。 但沈万三不是普通乘客。这是一个能在五代十国乱世里把生意做大的盐商,精明、强势、不好糊弄。他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吃完饭,他又去盐田里转了一圈,把北边第一个格子的出水口又微调了一下,让流速再慢一点。然后他把中间那三块夯好的格子也灌了水,按照同样的方法调整了进水口和出水口。 下午,他正在工具棚里修理一把断了柄的铁耙,忽然听到外面传来马嘶声。 他从棚子里探出头,看到两个人骑着马从官道上拐过来,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绸袍,腰间挂着一块玉佩,面庞方正,下颌线条硬朗,眉毛浓黑,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盐场,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后面跟着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灰色短褐,背着一个布包,看起来像是账房或者随从。 老周已经从屋里跑出来了,弯着腰,满脸堆笑地迎上去。 “沈员外,您来了。” 沈万三。 赵周阳站在工具棚门口,心跳忽然加速了。他深吸一口气,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走了出去。 老周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对沈万三说:“员外,这是新来的工人,叫赵周阳。北边来的,干活挺实在。” 沈万三的目光落在赵周阳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那目光在老周的棉袄上停了半秒——赵周阳今天穿的是老周借给他的一件旧棉袄,自己的灰色卫衣太扎眼了,他不想一上来就引起注意。 “新来的?”沈万三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赵周阳拱了拱手,“赵周阳,见过沈员外。” 沈万三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后面的随从,大步向盐田走去。赵周阳和老周跟在后面。 走到北边的盐田旁边,沈万三停下了脚步。他看到了那几块新灌了水的格子,也看到了水面上漂着的盐花。他蹲下来,用手蘸了一点水,尝了尝。 然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盐……”他转过头,目光在老周和赵周阳之间来回扫了一下,“谁弄的?” 赵周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老周看了他一眼,然后往前迈了一步。 “是这后生,”老周指了指赵周阳,“他鼓捣了几天,把进水口和出水口改了一下,说能让盐更好。” 沈万三站起来,转过身,面对赵周阳。他的身高比赵周阳矮了半个头,但那股气势让人不敢小看。 “你懂晒盐?” 赵周阳迎着他的目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懂一点。在南边见过。” “南边哪里?” “福建。” 沈万三的眼睛眯了一下。赵周阳知道这个回答很冒险——他从来没去过福建,对那里的了解仅限于纪录片和百度百科。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福建的哪个盐场?” 赵周阳的脑子飞速地转着。他记得福建好像有一个什么盐场,但名字想不起来了。他决定赌一把。 “小盐场,名字不记得了。我只是路过,看了几天。” 沈万三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眼睛像是要把他的心思看穿。 “你叫什么来着?” “赵周阳。” “赵周阳,”沈万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是哪里人?” “北边来的。柳河镇。” 沈万三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判断这个年轻人说的是真是假。最后,他没有追问,而是转身又看了一眼盐田。 “你说你在福建见过晒盐,那你说说,我这盐田,还有什么地方可以改?” 赵周阳知道,这是他的机会。 也是他的陷阱。说对了,他能留下来;说错了,沈万三会把他当成骗子,赶出盐场。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盐田边上,蹲下来,指着那些格子。 “员外,北边这十二块格子,灌了水两个月了,出的盐不多,而且有苦味。问题出在两个地方。” 沈万三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第一是坡度。盐田应该从进水口到出水口有一个缓缓的坡度,这样卤水在流动的过程中浓度逐渐增加。但现在这个盐田是平的,水不流动,浓度上不去。” 沈万三的目光微微变了一下。 “第二是底部不平。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卤水积在低洼处,浓度不均匀。深的地方浓度低,浅的地方浓度高,高的地方结晶快,但杂质也多,所以盐发苦。” 赵周阳说完,等着沈万三的反应。 沈万三沉默了很久。风从汴水方向吹过来,吹动了他袍子的下摆。 “福建来的师傅,”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花了三百两银子,修了大半年。你说他的盐田修得不对?” 赵周阳的心跳得更快了。他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寒意。 但他没有退路。 “我没有说不对,”他说,“我只是说可以改得更好。” 沈万三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他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带着审视意味的、意味深长的笑。 “有点意思。”他说,“那你告诉我,如果让你来改,要多久?要多少银子?” 赵周阳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沈万三会这么直接。 “银子不要,”他说,“管吃管住就行。时间的话……北边这十二块格子,一个月能改完。中间那十二块,半个月能夯好。南边那十二块,要看施工进度,我还没看全。” 沈万三没有说话。他转过身,沿着盐田的土堤走了一圈,把三十六块格子都看了一遍。赵周阳和老周跟在后面,谁都不敢说话。 走完之后,沈万三停在工具棚前面,转过身看着赵周阳。 “行,”他说,“我给你一个月。一个月之后,如果这三十六块格子的出盐量能翻一倍,我给你涨工钱。如果不行——” 他没有说“不行”会怎样,但意思很明显。 “行。”赵周阳说。 沈万三点了一下头,翻身上马。随从跟在他后面,两人骑着马消失在官道上。 赵周阳站在盐田边上,看着他们的背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老周在旁边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行啊小子,沈员外居然没发火。” 赵周阳苦笑了一下。他知道沈万三不是没发火,而是把火压下去了。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还要精明——他不是在给赵周阳机会,他是在用赵周阳来验证福建师傅的手艺到底值不值三百两银子。 如果赵周阳成功了,说明福建师傅的技术不过如此,沈万三以后不会被南方来的师傅漫天要价。如果赵周阳失败了,他随时可以赶人走,没有任何损失。 无论哪种结果,沈万三都不亏。 赵周阳看着眼前的盐田,忽然觉得压力大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一个月。 三十六块格子。 出盐量翻一倍。 他一个开滴滴的,能做到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之后,得到的第一个真正的机会。他不能输。 第六章 开工 赵周阳没有一个月的时间。 沈万三走后的当天晚上,他躺在通铺上把账算得明明白白:三十六块格子,按最乐观的估计,改完北边十二块需要一个月,中间十二块半个月,南边十二块还没修完——满打满算也要两个月。沈万三给他的期限是一个月让“出盐量翻一倍”,不是把全部盐田改完。 他只需要证明这个方法有效就够了。 想通这一点,赵周阳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第二天天不亮他就起了床。老周还在打呼噜,他没有惊动老头,自己摸到灶房,烧了一锅水,把昨天剩的饼子泡在碗里,呼噜呼噜吃完,天刚蒙蒙亮。 他今天的目标是北边第二块格子。 有了第一块的经验,第二块改起来顺手多了。他先用铁锹把进水口挖低,再把出水口垫高——垫高比挖低费事,需要用黏土和碎石把出水口的位置垒起来,一层一层夯实。他一个人干,进度很慢,到中午的时候才垒了一半。 太阳升到头顶,赵周阳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汗。老周拎着一个瓦罐走过来,里面是绿豆汤——老头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是向着他的。 “歇会儿吧,别把命搭进去。”老周把瓦罐递给他。 赵周阳接过瓦罐,灌了一大口。绿豆汤是凉的,里面放了糖,甜丝丝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老周,”他放下瓦罐,“沈家盐场以前有多少工人?” “多的时候四五十个吧。福建师傅带来的徒弟就有七八个,加上本地招的短工,最多的时候五六十人。” “现在一个都没剩下?” “走了大半。有几个没走的,去城里找别的活了,说等开工了再回来。但能不能回来,谁知道呢。”老周叹了口气,“这年月,找口饭吃不容易。” 赵周阳沉默了一会儿。 “老周,你能不能帮我找几个人回来?” 老周看了他一眼:“你要找人?” “我一个人干太慢了。北边十二块格子,改进水口出水口不算难,但需要人手。如果能有四五个人,十天就能改完。” 老周蹲在地上,捡了一根树枝在地上画拉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我试试。但工钱怎么说?” “我跟沈员外谈的时候说了,管吃管住。工钱……”赵周阳想了想,“先欠着,等出盐了再从盐钱里扣。你帮我问问,有没有人愿意来。” 老周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下午,赵周阳继续干活。他把第二块格子的出水口垒好了,又用木夯把周围的土夯了一遍。然后他打开进水闸,让卤水慢慢灌进来。做完这些,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站在盐田边上,看着第一块格子的水面。水面上那层盐花比昨天又厚了一些,在夕阳下泛着细碎的银光。他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舌尖上——还是纯正的咸味,没有苦味。 “成了。”他小声说了一句。 第四天一早,老周带了三个人回来。 领头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姓孙,膀大腰圆,一脸络腮胡子,看起来像是个干重活的料。另外两个年轻一些,一个叫刘大,一个叫刘二,是兄弟俩,瘦得像竹竿,但眼神活泛,一看就是机灵人。 “这是孙大壮,”老周介绍,“以前在盐场干过,夯土的好手。这俩是刘家兄弟,也是老手了。” 赵周阳跟三个人打了招呼。孙大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大概是在看这个新来的“师傅”到底有几斤几两。 “赵师傅,”孙大壮开口了,声音粗声粗气的,“老周说你能让出盐量翻一倍?真的假的?” “试试看。”赵周阳没有把话说满,“先干着,出盐了你们自己看。” 孙大壮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赵周阳把三个人带到盐田边上,把活分了一下。孙大壮负责夯土——中间那十二块空格子需要重新夯底,这是最累的活,交给最有力气的人。刘家兄弟负责改北边格子的进水口和出水口——挖土、垒堤、夯实,赵周阳手把手教了一遍。 “就这么简单?”刘大看了一遍,有些不信。 “就这么简单。”赵周阳说,“但有两个地方不能出错:进水口比出水口低两寸,坡度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你们先干一块,我盯着。” 四个人干了两天,北边又改好了四块格子。加上之前的两块,已经有六块格子开始重新蓄水了。赵周阳每天早晚各尝一次卤水的味道,心里有个数——按照这个进度,再过三四天,第一批盐就能收上来了。 第七天早上,赵周阳正在灶房里煮粥,老周忽然跑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 “赵师傅,你快来看看!” 赵周阳放下勺子,跟着老周跑到盐田边上。老周指着第一块格子——最早改好的那一块——声音都有些发抖:“你看!” 赵周阳蹲下来,看到了让他自己也吃了一惊的景象。 水面上铺满了一层白色的盐花,厚厚实实的,像是冬天结的冰。不是之前那种稀稀拉拉的薄层,而是一整片完整的、结实的盐壳。阳光照在上面,白得晃眼。 他用手指敲了敲,盐壳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敲碎了一层薄冰。他把碎盐放进嘴里——纯正的咸味,干净、清澈,没有一丝苦味和涩味。 “成了。”赵周阳说。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手在微微发抖。 孙大壮和刘家兄弟也围过来了。孙大壮用手指蘸了一点盐尝了尝,眼睛顿时瞪大了。 “这盐……”他看了看赵周阳,又看了看老周,“这盐比城里铺子里卖的上等青盐还好!” “真的假的?”刘二挤过来也要尝,尝完之后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天,真的一点都不苦!” 赵周阳站起来,看着那块格子里的盐层。按照他的估算,这一块格子至少能收三四十斤盐。如果每块格子都能达到这个产量,三十六块格子一轮就能收一千多斤盐。而晒盐的周期比煮盐短得多——煮盐一锅一锅地煮,一天最多出几十斤;晒盐只要天气好,七八天就能收一茬。 产量翻一倍?翻三倍都不止。 “孙大哥,”赵周阳转过头,“帮个忙,把这块格子的盐收上来。” 孙大壮应了一声,跑到工具棚拿了木锨和竹筐回来。他脱了鞋,卷起裤腿,下到格子里,用木锨把盐壳铲起来,装进竹筐。盐壳在木锨下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像是踩在冬天的雪地上。 装了满满三竹筐,过秤一称——三十七斤。 老周蹲在秤旁边,看着秤杆上的刻度,半天说不出话来。 “赵师傅,”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你知不知道,三十七斤上等好盐,在市面上值多少钱?” 赵周阳摇了摇头。 “现在盐价涨了,一斤粗盐都要八十文。你这种成色的好盐,拿到铺子里,一斤至少一百五十文。三十七斤,就是五千五百五十文。五两半银子。” 赵周阳愣了一下。他知道盐贵,但没想到这么贵。 “一个月,”老周竖起一根手指,“如果这三十六块格子都能改成你这样,一个月收三茬,那就是三千多斤盐。五百多两银子。刨去成本,净赚至少三百两。” 孙大壮和刘家兄弟都愣住了。三百两银子,在他们眼里是一个天文数字——他们在盐场干一年,工钱加起来也不到十两。 赵周阳站在原地,看着那三筐白花花的盐,脑子里也在算账。但他在算的不是银子,而是另一件事——如果他的方法真的能让盐场一个月赚三百两,沈万三会怎么对他? 涨工钱是肯定的。但涨多少?从十五文涨到三十文?五十文?一百文?就算涨到一百文一天,一个月也就三两银子。盐场赚三百两,他拿三两——百分之一。 赵周阳在心里苦笑了一下。这就是打工的命,一千年都没变过。 但这不是他想要的。他穿越到一千年前,不是为了给一个盐商打工的。他需要更多——更多的资源、更多的人脉、更多的筹码。只有这样,他才能在这个乱世里活下去,才能找到回去的路。 问题是,他怎么才能从沈万三手里拿到更多? 赵周阳让孙大壮和刘家兄弟把盐装好,抬到工具棚里放着。他回到灶房,坐在灶台旁边,一边烧火一边想。 沈万三是个商人。商人最看重的不是交情,是利益。如果赵周阳只是老老实实干活,每个月拿几十文工钱,沈万三永远不会把他当回事。他得让沈万三觉得,赵周阳这个人,比三百两银子请来的福建师傅还值钱。 福建师傅值三百两,是因为他带来了晒盐的技术。但晒盐的技术不是一成不变的——赵周阳已经证明了,他能把这个技术改得更好。而且他知道更多的东西——不止是晒盐,还有别的。 但他不能一次性把所有东西都拿出来。他得一样一样地给,每一次都给在刀刃上。 赵周阳想了一下午,想出了一个计划。 他让老周给城里的沈家盐号捎了个口信,说盐田出了新盐,请沈员外来看一看。他没有说是什么新盐,只说“成色比以前好”。 口信捎出去第二天,沈万三就来了。 这回他没有骑马,而是坐了一辆马车。车帘掀开,他跳下来的时候,赵周阳注意到他穿的是一件墨绿色的绸袍,比上次那件更讲究,腰间挂的玉佩也换了一块——上一次是白玉,这一次是青玉,成色更好。 沈万三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上次见过的灰衣随从,另一个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瘦削男人,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色长衫,戴着一顶方巾,看起来像是个账房先生或者师爷之类的人物。 “盐在哪儿?”沈万三开门见山。 赵周阳把他带到工具棚,把那三筐盐端出来。沈万三蹲下来,用手抓起一把盐,在指间捻了捻,然后放进嘴里。 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也不是高兴,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商人看到了一件能卖出好价钱的货物时,那种本能的、精明的算计。 “这是你那块格子出的?”他问。 “是。第一块改好的格子,收了三十七斤。” 沈万三站起来,看了看那三筐盐,又看了看赵周阳。 “你用了几天?” “从改好到收盐,一共七天。” “七天?”沈万三身后那个瘦削男人忽然开口了,声音尖细,“福建的师傅说,晒盐至少得半个月才能收一茬。你七天就收上来了?” 赵周阳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沈万三。沈万三没有阻止那个男人说话,说明这个人确实有些分量。 “福建师傅的法子是让水不动,自然蒸发,所以慢。”赵周阳说,“我的法子是让水慢慢流,一边流一边蒸发,浓度上得快,结晶也快。同样的天气,我的法子比他的快一倍。” 瘦削男人还要再说什么,沈万三抬手制止了他。 “赵周阳,”沈万三直呼他的名字,“你之前说一个月让出盐量翻一倍。现在看来,不用一个月?” “不用。”赵周阳说,“北边十二块格子,再给我十天就能全部改完。改完之后,每块格子的出盐量都不会低于这块。” 沈万三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对那个瘦削男人说:“何先生,你怎么看?” 何先生走到盐筐旁边,又仔细看了一遍那些盐,甚至掰了一小块放在手心里,对着阳光照了照。 “成色确实好,”他慢条斯理地说,“比市面上最好的青盐还要白。而且没有苦味,这个很难得。”他转过头看着赵周阳,“你说你的法子比福建师傅的快一倍,但福建师傅的法子产出来的盐虽然慢,质量是稳定的。你这个法子,能保证每批盐都有这个成色吗?” “能。”赵周阳说,“只要按照我改过的盐田来操作,每批盐的成色都一样。我可以在十天内证明给你们看。” 何先生看了看沈万三,沈万三微微点了点头。 “好,”何先生说,“那就再等十天。如果北边十二块格子都能出这个成色的盐,沈员外不会亏待你。” 赵周阳知道“不会亏待你”这句话的水分有多大。但他没有讨价还价——现在还不是时候。 沈万三走之前,在盐田边上站了很久。他看着那些改过的格子,又看了看赵周阳,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识字吗?” 赵周阳愣了一下。“识一些。” 沈万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走远之后,老周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知道那个何先生是谁吗?” “谁?” “何半城。徐州城里最有名的账房先生,沈员外的左膀右臂。沈家的生意,有一半是他帮着打理的。他能说出‘不会亏待你’这句话,说明沈员外是真的看上你了。” 赵周阳看着马车扬起的尘土,没有说话。 他不需要沈万三“看上”他。他需要的是沈万三离不开他。 这才是他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的第一步。 第七章 何半城 何半城本名何文远,祖上三代都是账房先生,到他这一辈,把账房做成了徐州城里最赚钱的买卖——不是替人记账,是替人花钱。 这个人有个本事,能从一堆烂账里找出赚钱的门道。沈万三早年起家的时候,手里只有三间破铺子和一屁股债,是何文远帮他盘活了存货,理清了债务,又用一招“借鸡生蛋”——拿盐引做抵押从钱庄借钱,借来的钱收粮食,粮食囤到青黄不接的时候高价卖出——三年之内把三间破铺子变成了徐州数得着的商号。沈万三信他,信到什么程度?盐号的印章一人一半,没有何文远的副印,沈万三自己都提不出银子来。 所以当何文远说“不会亏待你”的时候,赵周阳知道这不是客套话。这个人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 但赵周阳也知道,何文远说的“不会亏待”,和赵周阳心里想的“不亏”,大概不是同一个东西。 接下来的十天,赵周阳带着孙大壮和刘家兄弟没日没夜地干。北边剩下的六块格子全部改完,灌上了卤水。中间那十二块空格子也夯好了六块,按赵周阳的法子修了坡度,开始蓄水。孙大壮累得晚上躺下就打呼噜,刘家兄弟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但谁都没有怨言——赵周阳跟沈万三谈好了,新来的工人每人每天二十文,比他自己的工钱还高五文。 赵周阳自己也没闲着。白天带着大家干活,晚上点着油灯在纸上写写画画。草纸是从城里买来的,贵得吓人——十张纸要五十文,够他吃两天饭了。但他没办法,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不记下来怕忘。 他在纸上画的不是盐田的图纸,而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张简易的水车草图,一个风箱的结构图,甚至画了一个类似压力阀的东西。这些都是他在汽修店工作时接触过的机械原理——虽然不精通,但基本的构造和传动方式还记得一些。他不知道这些东西在这个时代能不能用得上,但先记下来总没有坏处。 第十天早上,沈万三和何文远准时来了。 这回沈万三没有带随从,只带了何文远一个人。两个人步行来的,走到盐田边上的时候,身上沾了一层薄薄的尘土。 赵周阳把北边十二块格子的盐全部收上来,过秤,记账。老周在旁边念数字,赵周阳在草纸上写。十二块格子,最少的出了三十二斤,最多的出了四十一斤,总共四百四十七斤。 何文远蹲在盐筐旁边,一把一把地检查盐的质量。他看得很仔细,每一筐都用手捻、用嘴尝,有时候还要掰开盐粒看里面的成色。看了大半个时辰,他终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盐末,对沈万三点了点头。 “全部是上等成色。”他说,声音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光。 沈万三站在盐田边上,看着那十几筐白花花的盐,沉默了很久。 “赵周阳,”他终于开口了,“你是哪里人?” 这个问题他问过一次,赵周阳也回答过一次。但这一次,他的语气不一样了。上一次是随口一问,这一次是认真的。 “北边来的。”赵周阳说。 “北边哪里?” “柳河镇。” “柳河镇……”沈万三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北边在打仗,你知道吧?” “知道。” “你怎么跑出来的?” 赵周阳沉默了一下。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但他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契丹人打过来的时候,我刚好在外面跑买卖。等我回去的时候,镇子已经烧了。” 沈万三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他转过身,对何文远说:“何先生,你说个数。” 何文远伸出三根手指。 “三两银子一个月?” 何文远摇了摇头:“三十两。” 赵周阳愣了一下。三十两银子一个月,比他现在的工钱高了六十多倍。老周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孙大壮手里的木锹“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但何文远的话还没说完。 “三十两是底钱,”他看着赵周阳,目光锐利,“另外,每出一斤盐,给你一文钱的抽成。按北边十二块格子的产量算,一个月出三茬,一千三百多斤,就是一两三钱银子。等三十六块格子全开了,一个月至少出四千斤盐,你光抽成就能拿四两多。加起来,一个月三十五两左右。” 这个数字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三十五两银子,在徐州城里够买一个带院子的小宅子了。 赵周阳没有说话。他在算另一笔账——四千斤盐,市面上值六百多两银子。他拿三十五两,大约是百分之五。比百分之一好了不少,但大头还是沈万三的。 但他没有讨价还价。他现在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他只是一个从北边来的难民,没有户籍,没有保人,没有根基。沈万三能给他这个数,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 “行。”赵周阳说。 沈万三点了点头,转身就走。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赵周阳一眼。 “对了,”他说,“你那个打火机,何先生拿去用了几天,说挺好使的。还有没有?” 赵周阳的心跳漏了一拍。 “打火机?”他的声音尽量保持平静。 “就是那个……按一下就能出火的东西。”沈万三比划了一下,“何先生从你手上买的,说是稀罕物件。我看了看,确实稀罕。你要是有路子能弄到更多,我出高价收。” 赵周阳的脑子飞速地转着。打火机——那个在安平县城花一两银子卖出去的打火机,原来是被何文远买走的。那个蹲在他摊位前的年轻人,是何文远的人?还是何文远本人? 他看了一眼何文远。何文远正笑眯眯地看着他,那个笑容让他后背有些发凉。 “那个东西……”赵周阳斟酌着措辞,“是我从一个南边来的商人手里买的,只有一个。我也找不到那个商人了。” 沈万三“哦”了一声,脸上露出几分失望。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何文远走在最后面。经过赵周阳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赵师傅,有些东西,藏是藏不住的。但怎么拿出来,什么时候拿出来,比拿出来本身更重要。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懂我的意思。” 说完,他拍了拍赵周阳的肩膀,跟着沈万三走了。 赵周阳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官道上。秋风吹过来,他后背凉飕飕的,全是汗。 老周凑过来,脸上还带着刚才听到三十两银子时的震惊表情:“赵师傅,你发财了!三十两银子一个月!你知道我干一年才挣多少吗?八两!你一个月顶我干四年!” 孙大壮也走过来,搓着手,一脸讨好:“赵师傅,以后有啥活,您尽管吩咐。我孙大壮别的不行,力气有的是!” 刘家兄弟也围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恭维的话。赵周阳听着这些话,脸上挤出一个笑容,但心里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何文远知道了。 不是知道他有打火机——那件事本来就瞒不住,他在安平县城大街上摆摊卖东西,被人记住是迟早的事。何文远话里的意思是:他知道赵周阳不是普通人。一个从北边逃难来的难民,身上带着这个时代没有的东西,脑子里的东西比福建请来的师傅还厉害——这正常吗? 何文远没有揭穿他,反而替他在沈万三面前争取了三十两银子的工钱。这不是好心,这是在拉拢他。何文远在告诉他:你的秘密我替你藏着,但你要记着这个人情。 赵周阳回到灶房,坐在灶台旁边,盯着火苗发呆。老周跟进来,看到他脸色不对,问:“咋了?不高兴?” “高兴。”赵周阳说。 “那你咋这副表情?” 赵周阳没有回答。他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看着火苗舔舐着木柴的表面,把木头烧得噼啪作响。 “老周,”他忽然开口,“何文远这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老周想了想,说:“精明。非常精明。徐州城里做买卖的,没有不怕他的。但他对沈员外忠心,跟了二十多年了,从来没出过岔子。” “他对底下的人呢?” “那要看是什么人了。”老周说,“有用的,他捧着;没用的,他看都不看一眼。他就是这种人——眼睛里只有值不值得。” 赵周阳点了点头。 晚上,赵周阳躺在通铺上,把何文远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遍。这个人比沈万三危险——沈万三是个商人,直来直去,能用钱解决的问题绝不动脑子。但何文远不一样,他动脑子,而且动得很深。 他说“有些东西藏是藏不住的”——这是在告诉赵周阳,他已经看穿了什么。但他看穿了多少?他知道赵周阳是从哪里来的吗?他知道那些东西——打火机、矿泉水瓶、灰色卫衣——意味着什么吗? 赵周阳觉得何文远不可能知道“穿越”这回事。这个时代的人没有这个概念。在何文远眼里,赵周阳大概是一个身上有秘密的人——可能是某个没落匠人家的后人,可能是从海外回来的商人,也可能是某个势力派来的探子。但无论哪种猜测,都比“从一千年后穿越而来”合理得多。 但何文远不需要知道真相。他只需要知道赵周阳有价值就够了。 赵周阳翻了个身,摸出口袋里的玉佩,在指间慢慢转动。月光从窗口照进来,玉佩的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光。他想起了王刘氏,想起了狗子,想起了柳河镇的废墟。那些人和事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但在他心里,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这个时代活下去,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去。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他不能相信任何人。沈万三也好,何文远也好,老周也好,孙大壮也好,所有人对他好,都是因为他有用。一旦他没用了,或者威胁到了他们的利益,这些人会毫不犹豫地把他扔掉。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规则。一千年后的世界也是这样,只是包装得更漂亮一些。 赵周阳把玉佩重新揣好,闭上眼睛。明天还有很多活要干——中间那十二块格子还没夯完,南边那十二块格子还没开始修,水车的图纸才画了一半。他得抓紧时间,在何文远对他失去耐心之前,让自己变得足够重要。 重要到沈万三离不开他,何文远不敢动他。 窗外的月光照在盐田上,那些新灌了水的格子里,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着天上的一轮圆月。远处的汴水在夜风中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赵周阳翻了个身,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八章 人心 三十两银子一个月的事,在盐场传开之后,赵周阳明显感觉到周围人的态度变了。 变化最大的是孙大壮。这个夯土的好手从前跟赵周阳说话都是直来直去的,现在张口闭口“赵师傅”,说话的时候腰都弯了几分。刘家兄弟更是殷勤,每天一大早就在灶房等着,帮他烧火打水,连袜子都想替他洗——赵周阳死活没让。 最明显的是老周。老头虽然嘴上不说,但赵周阳发现他最近几天总是一个人坐在门口发呆,看着盐田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嫉妒,也不是不满,更像是某种失落——好像自己看了一年的盐场,忽然变成了别人的地盘。 赵周阳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滋味。他想起自己开滴滴的时候,公司空降了一个新来的调度,工资比他高两倍,什么都不懂还指手画脚——那种感觉,他懂。 第三天晚上,赵周阳收工之后,特意多做了几个菜。他从城里买了条鱼,又割了二斤肉,炖了一大锅。老周蹲在灶房门口,看着他在锅里翻翻炒炒,忍不住说:“你小子发工资了?这么大手大脚?” “没有,”赵周阳头也不回,“请你们吃的。” “请我们?” “嗯。你跟孙大哥他们,这些天辛苦了。” 老周愣了一下,没说话。 饭摆在灶房里,一张破桌子,五个人挤在一起。赵周阳把鱼和肉端上来,又炒了两个素菜,煮了一大盆面。孙大壮看到肉,眼睛都绿了,筷子夹得飞快。刘家兄弟也不甘示弱,吃得满嘴流油。 老周吃得很慢。他夹了一块肉,放在嘴里嚼了半天,忽然说:“赵师傅,你这个人,跟别的师傅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赵周阳问。 “别的师傅,有了本事,眼睛就长到头顶上去了,看都不看底下人一眼。你不一样,你还记得给我们做饭吃。”老周端着碗,声音有些哑,“我这把老骨头,在盐场看了一年的门,除了你,没有人问过我吃没吃饭。” 赵周阳端着碗,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这没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在这个时代,这大概真的“有什么”。 “老周,”他放下碗,“以后灶房的事还是你来。做饭我确实不行,今天这个鱼也咸了。” 老周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一起。 “行,做饭的事交给我。你专心弄盐田。” 孙大壮嘴里塞满了肉,含含糊糊地说:“赵师傅,你放心,你指哪儿我打哪儿。跟着你干,比跟着福建师傅强多了。那个师傅,架子大得很,问他什么都不说,好像怕我们偷了他的手艺似的。” 赵周阳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福建师傅的做法他理解——在这个时代,手艺就是命根子,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傅。但他不打算这么做。他需要的不是几个只会听话干活的工人,而是真正能帮上忙的帮手。他一个人不可能永远面面俱到,他需要有人能独当一面。 “孙大哥,”他说,“你想学晒盐的法子吗?” 孙大壮愣住了,筷子停在半空。 “你……你愿意教?” “愿意。但不白教,”赵周阳说,“你学会了之后,帮我去教别人。以后盐场招了新人,你来做带班的。工钱另算。” 孙大壮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在盐场干了三年,福建师傅连卤水的浓度都不肯告诉他,现在赵周阳居然主动要教他。 “赵师傅,”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说真的?” “真的。刘大刘二也是,想学的我都教。” 刘家兄弟对视了一眼,同时放下筷子,站起来对着赵周阳鞠了一躬。赵周阳吓了一跳——他没想到这个时代的“谢谢”是这种姿势。 “别别别,”他赶紧把两个人按回凳子上,“好好吃饭,明天开始学。” 老周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但眼眶有些红。 接下来的日子,赵周阳把晒盐的原理和方法拆开了、揉碎了,一点一点地教给孙大壮和刘家兄弟。他没有讲什么高深的理论——他自己也不懂高深的理论——而是把最关键的东西总结成了几条简单好记的口诀: “进水低,出水高,水流缓缓盐自好。底要平,堤要实,卤水清了盐不苦。” 这几句话是他在通铺上翻了两个晚上编出来的,押韵不押韵另说,重要的是好记。孙大壮第一天背了三遍就记住了,刘家兄弟慢一些,但一天下来也能磕磕巴巴地背出来。 但赵周阳留了一手。 他没有教他们最关键的那个东西——如何判断卤水的浓度。浓度是靠经验的,他可以用舌头尝,用眼睛看,用指甲掐盐粒来判断含水量。但这些方法需要长时间的练习,不是背几句口诀就能学会的。更重要的是,浓度判断是晒盐技术的核心,掌握了这个,就等于掌握了整个流程。 他不是不相信孙大壮,而是他必须给自己留一张底牌。何文远的话让他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个时代,一个人的价值不在于他有多大的本事,而在于他的本事有没有人能够替代。 如果孙大壮学会了所有东西,那沈万三为什么还要花三十两银子请他?换一个十两银子的孙大壮不香吗? 这个念头让赵周阳有些恶心,但他知道这是现实。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十月底。 天气开始转凉了,早晨的盐田上会结一层薄薄的霜。赵周阳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去盐田里转一圈,看看卤水的浓度,再安排当天的活。 北边十二块格子已经完全改好了,按照赵周阳的法子操作,每七天收一茬盐,每茬稳定在四百斤左右。中间十二块格子也修好了大半,再有十天就能全部完工。南边十二块格子还在施工,赵周阳重新设计了坡度,按照梯度蒸发的原理来修,比福建师傅原来的方案更科学。 盐场重新热闹起来了。沈万三从城里又派了十几个工人过来,加上之前走的那些听说盐场开工了又跑回来的,总共有二十多个人。赵周阳让孙大壮带一队,刘大带一队,自己负责技术指导和浓度把控。 每天收上来的盐堆在工具棚里,白花花的像一座小山。老周管着仓库的钥匙,每天过秤、记账,忙得脚不沾地。何文远每隔三天来一次盐场,把收上来的盐运走,换成银子和铜钱回来。 赵周阳的工资也按时发了下来。三十两银子,沉甸甸的一包,他拿在手里的时候,手指都有些发抖。这是他穿越到宋朝之后,赚到的第一笔真正的钱。 但他没有乱花。他把银子分成三份:十两存着,十两换成铜钱日常花销,十两——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给老周买了件新棉袄。 老周接过棉袄的时候,手都在抖。那是一件半新的羊皮袄,毛色发黄,但厚实暖和,在徐州城的铺子里至少要二两银子。 “你……你这是干啥?”老周的声音变了调。 “天冷了,你那件破棉袄挡不住风。”赵周阳说,“这几个月你帮了我不少,应该的。” 老周抱着棉袄,半天说不出话来。他转过身去,肩膀微微耸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转回来,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 “赵师傅,”他说,“我老周在盐场看了一年的门,没有人正眼瞧过我一眼。你是头一个。” 赵周阳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他还给孙大壮和刘家兄弟每人多发了一个月的工钱,说是“奖金”。三个人拿到钱的时候都是一脸懵——这个时代没有“奖金”这个概念,工人干一天拿一天的钱,老板多给一文都是天大的恩情。 “赵师傅,”孙大壮搓着手,一脸不好意思,“你对我们太好了,我们都不知怎么报答你。” “好好干活就行。”赵周阳说,“以后盐场的事,你们多操点心。我不可能一直在这儿盯着,总有别的事要忙。” “别的事?”刘大问,“赵师傅你要走?” “不是走,是……”赵周阳想了想,找了个他能理解的词,“是往上走。你们也一样,学会了本事,以后也能往上走。” 孙大壮和刘家兄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老周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老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担忧,也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你不简单”的了然。 进入十一月,天气更冷了。 北风从汴水方向吹过来,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盐田里的水蒸发得慢了,收盐的周期从七天延长到了十天。赵周阳开始有些担心——冬天来了,气温继续下降,如果水面结了冰,晒盐就没法进行了。 他知道北方盐场冬天是怎么处理的,但那是现代的方法——用塑料大棚保温。这个时代没有塑料,他能用什么? 他在灶房里想了整整一天,画了十几张草图,最后想出了一个笨办法——草帘子。 用稻草编成厚厚的帘子,晚上盖在盐田上,白天掀开。虽然不能完全保温,但至少能减缓热量散失,延长蒸发时间。这个办法不需要什么高科技,只需要稻草和人工。而稻草,在这个时代的农村,最不值钱的就是稻草。 他把这个想法跟老周说了,老周听完之后愣了半天。 “你是说……给盐田盖被子?” “差不多这个意思。” 老周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盐田,忽然笑了。 “赵师傅,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他摇了摇头,“我活了五十年,头一回听说给盐田盖被子的。” 赵周阳笑了笑,没说话。他总不能说“这是我从农业科普节目里看来的”。 他让孙大壮带着人去乡下收稻草,一文钱一担,收了整整五百担。然后他教女工们编草帘子——这个时代的农村妇女都会编,比他编得好多了。三天时间,编了三十多张草帘子,每张有一丈宽、两丈长,厚厚实实的,盖在盐田上像是铺了一层黄灿灿的地毯。 当天晚上,赵周阳带着孙大壮和刘家兄弟,把草帘子一张一张地盖在盐田上。月光下,那些草帘子像是给大地盖了一层被子,暖融融的。 “赵师傅,”孙大壮一边盖一边说,“你说这玩意儿真管用?” “试试看。”赵周阳说,“管不管用,明天早上就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赵周阳天没亮就起了床,跑到盐田边上去看。 掀开草帘子的时候,他松了一口气。 水面上没有结冰。虽然很冷,但水还是液态的。旁边的盐田——那些还没有盖草帘子的——水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子,在晨光下闪着寒光。 “成了。”赵周阳说。 孙大壮蹲在两块盐田中间,左边看一遍,右边看一遍,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 “赵师傅,”他站起来,声音都在发抖,“你这是什么神仙法子?一块结了冰,一块没结冰,就差了一层草帘子?” “不是神仙法子,”赵周阳说,“是……算了,说了你也不懂。总之,以后每天傍晚盖草帘子,早上掀开。别偷懒。” 孙大壮使劲点头,看赵周阳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之前的感激和服从,而是某种更深的、近乎崇拜的东西。 消息传到沈万三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城里跟一个新来的盐商讨价还价。听完何文远的转述,他沉默了很久。 “草帘子?”他说,“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何文远说。 “他是什么脑子?福建的师傅来了大半年,只会在盐田里修修补补。他来了一个多月,改了坡度、修了进水口、还搞出了什么草帘子。何先生,你说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何文远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 “我查过了,”他说,“北边确实有个柳河镇,也确实被契丹人烧了。但他是不是柳河镇的人,查不到——户籍都烧没了,死无对证。”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何文远放下茶杯,“他是哪里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值多少钱。” 沈万三看着他。 “这个人,”何文远竖起一根手指,“不止会晒盐。” “你怎么知道?” “打火机。”何文远从袖子里掏出那个打火机,放在桌上,“这个东西,你见过吗?我活了五十三年,走南闯北,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它的机关之精巧,远超当世任何工匠的手艺。他一个逃难的,身上带着这种东西,你想想,他背后是什么人?” 沈万三沉默了。 “不管他背后是什么人,”何文远把打火机收起来,“这个人,我们要留住。不是为了他那点晒盐的本事,是为了他脑子里的东西。一个能做出打火机的人,一个能给盐田盖被子的人,他脑子里的东西,值十万两银子都不止。” 沈万三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色。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对他好一点。”何文远说,“但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好,是真正的、把他当自己人的好。这种人,你拿钱砸是没用的。他要的是——尊重。” 当天下午,何文远亲自来了一趟盐场。 他不是来收盐的,也不是来查账的。他带来了一壶酒和一包茶叶,说是“沈员外的一点心意”。 赵周阳接过东西,说了声谢谢。何文远没有急着走,而是在盐田边上转了一圈,看了草帘子,看了新修的坡度,看了正在施工的南边格子。 “赵师傅,”他站在盐田边上,背着手,看着远处,“你有没有想过,在盐场干一辈子?” 赵周阳愣了一下。 “没想过,”他说,“太远了。” “那你最近在想什么?” 赵周阳沉默了一下。他知道何文远在试探他,但他决定说一部分实话。 “在想水车。”他说。 “水车?” “嗯。盐田需要灌水,现在全靠人工挑,费时费力。我想在汴水边上修一架水车,用水力把水引到盐田里来。这样能省下至少十个人工。” 何文远转过身,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精明的眼睛里,有一种赵周阳没见过的光。 “你会造水车?” “会画图纸。造的话,需要找木匠。” 何文远沉默了很久。 “赵师傅,”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知不知道,一架水车要多少钱?” “不知道。” “少说也要二百两银子。沈员外愿意出这个钱,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何文远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水车造好之后,你要收两个徒弟。不是孙大壮那种干活的徒弟,是真正的、能学到你手艺的徒弟。沈员外有两个儿子,大的十七,小的十四。他想让他们跟你学。” 赵周阳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沈万三要让他当儿子的师父。这不是普通的拉拢,这是把沈家的未来押在他身上。在这个时代,师徒关系比血缘关系差不了多少——徒弟要尊师重道,师父要倾囊相授。沈万三把两个儿子交给他,就等于把沈家的下一代绑在了他身上。 这是好事,也是陷阱。 好事是,他从此跟沈家绑在了一起,有了靠山。陷阱是,他一旦答应了,就再也走不了了。沈万三不会允许一个知道沈家制盐秘密的人离开徐州。 赵周阳看着何文远那双精明的眼睛,知道这个问题他必须回答。 “何先生,”他说,“让我想想。” 何文远点了点头,没有逼他。 “应该的,”他说,“你好好想想。但我多嘴说一句——在这个世道,一个人在外面飘着,总不是长久之计。找个靠山,比什么都强。” 说完,他转身走了。 赵周阳站在盐田边上,看着何文远的背影消失在官道上。风吹过来,草帘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他摸出口袋里的玉佩,握在手心里。王刘氏的脸、狗子的脸、柳河镇的废墟、那辆比亚迪的方向盘、手机上那条未完成的接单记录——所有的东西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头疼。 他该答应吗? 还是该想办法离开徐州,继续寻找回去的路? 赵周阳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不管他做什么选择,留给他的时间都不多了。 第九章 立契 赵周阳没有立刻回答何文远。 不是不想答,是答不出来。他站在盐田边上,看着远处汴水河面上泛着的白光,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算着一笔账——不是银子的账,是命账。 答应沈万三,他就有靠山了。有靠山就意味着安全,意味着不用再像柳河镇那样,一觉醒来就被烧成白地。但也意味着他得把自己拴在这块盐田上,一年,两年,五年,甚至更久。收徒弟不是闹着玩的,在这个时代,师父对徒弟是要负一辈子责任的。沈万三把两个儿子交给他,就等于把沈家的未来押在了他身上。他要是哪天拍拍屁股走了,那就不是得罪沈万三一个人的事,是在整个徐州府坏了名声。 可不答应呢?不答应,沈万三还会继续用他吗?也许会,但态度一定不一样了。一个不肯收徒的师傅,在任何人眼里都是“藏私”的代名词。藏私的人,用着用着就会被换掉。到时候他又要重新开始,找活路,找靠山,找人收留——像一条流浪狗,从这个屋檐下跑到那个屋檐下,永远不知道下一顿饭在哪里。 他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也差不多是这样的。开滴滴,今天跑这条线,明天跑那条线,乘客上车下车,从不记得他的名字。平台派单,他就接;不派单,他就等着。一个月下来,流水看着不少,刨去油钱、车损、平台的抽成,落到手里的也就那么回事。他以为自己穿越了,能换一种活法。现在看来,换了个时代,换了个身份,换了个饭碗,但那个“活着”的本质,好像从来没变过。 “赵师傅?” 赵周阳回过神,发现何文远不知什么时候又走了回来,正站在他面前,手里多了一个纸包。 “差点忘了,”何文远把纸包递过来,“沈员外让我带的。说是徐州城里的点心,给你尝尝。” 赵周阳接过来,纸包还温着。他打开一角,看见里面是几块桂花糕,做得精致,上面还撒了碎果仁。 “替我谢谢沈员外。” “会的。”何文远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了,“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你那个打火机,”何文远说,“沈员外很喜欢。他让我问你,能不能再做几个?他想送给城里的几个朋友。” 赵周阳心里咯噔了一下。打火机,他差点忘了这茬。那东西是他刚穿越过来的时候,用身上带的打火机拆了之后,找铁匠仿制的。手艺粗糙,原理简单——火石、火绒、一个弹簧,加上一个铜壳子。他做这玩意儿不是为了赚钱,是因为他习惯了用打火机,用不惯火折子。但何文远提起这件事,说明他一直在观察他。一个逃难的流民,身上带着打火机,还能仿制出来——这种事在二十一世纪不算什么,在这个时代,却足够让人起疑。 “行,”赵周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过几天我试试。” 何文远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赵周阳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桂花糕,忽然觉得不饿了。 晚上回到灶房,赵周阳把桂花糕分了。孙大壮和刘家兄弟各得两块,老周得了三块。 “这玩意儿金贵得很,”老周捏着一块桂花糕翻来覆去地看,“我在徐州城里的铺子门口见过,一盒要五百文呢。” “五百文?”孙大壮刚把一块桂花糕整个塞进嘴里,听到这话,腮帮子僵住了,嚼也不是,咽也不是,“那我这一口,不是吃了几十文?” 几个人都笑了。灶房里的气氛难得地松快了一些。 赵周阳坐在灶台边上,端着一碗剩面汤,慢慢地喝着。他没有吃桂花糕——不是不想吃,是没胃口。何文远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赵师傅,”老周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压低了声音,“何先生今天来,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赵周阳看了他一眼。老周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但眼睛毒得很。盐场里什么事都瞒不过他。 “说了些事,”赵周阳含糊地带过去,“让我想想。” 老周没有追问。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赵师傅,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 “沈员外这个人,在徐州府是头一等的精明人。他对你好,一定有他的道理。但你要记住——他对你好,是因为你有用。哪天你没用了,他翻脸比翻书还快。” 赵周阳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我不是说沈员外是坏人,”老周连忙补了一句,“商人嘛,都这样。你对他有用,他把你供着。你对他没用,他看都不看你一眼。这不是人品的事,是生意。” 赵周阳慢慢地点了点头。 “老周,你说的这些,我懂。” “那就好。”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多嘴了。你忙吧。”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犹豫了一下,说:“赵师傅,你要是真想找个靠山,徐州城里不只有沈家。” 赵周阳抬起头,老周已经转身出去了。 灶房里安静下来。孙大壮和刘家兄弟早就吃完了,各自回屋去了。赵周阳一个人坐在灶台边上,面汤已经凉了,他还在端着碗,一动不动。老周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徐州城里不只有沈家——难道他在暗示什么?老周一个看门的,能知道什么内情?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灶房,把碗洗了,把灶台擦干净,然后把藏在米缸后面的那个小布包拿出来。 布包里是他全部的家当:三十两银子里的十两,换成了铜钱和碎银子,用一块蓝布裹着,外面又套了一层油纸防潮。他把布包打开,数了数——七两碎银子,加上八百多个铜钱。这是他全部的身家。他盯着那些银子和铜钱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在二十一世纪,他银行卡里的存款从来没有超过五万块。到了宋朝,他连五万块都没有,只有这几两碎银子,还要小心翼翼地藏着,生怕被人偷了去。他在二十一世纪是个穷光蛋,在宋朝还是个穷光蛋。换了个时代,换了个身份,换了个饭碗,但那个“穷”字,像是刻在他骨头上的,走到哪儿都甩不掉。 接下来几天,赵周阳没有主动去找何文远,何文远也没有再来盐场。日子照常过着。每天早上天不亮起来,掀草帘子、看浓度、安排活路;中午在盐田边上吃口干粮,继续盯着;傍晚再盖上草帘子,回到灶房做饭、吃饭、睡觉。日复一日,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但他心里清楚,何文远的问题不会就这么过去。沈万三不是有耐心的人——至少在生意上不是。他给出了条件,就意味着要等一个答复。等得太久,就是不给面子。 到第五天的时候,赵周阳终于做了一个决定。 他不是在盐田边上想通的,也不是在灶房里想通的。是在半夜里,躺在通铺上,听着孙大壮的鼾声和刘家兄弟的磨牙声,忽然想通的。 他想通的事情很简单:他没有选择。 在二十一世纪,他至少还有选择——这个单不接,可以等下一个;这家公司不行,可以换一家。但在宋朝,他没有选择。他一个没有户籍、没有身份、没有靠山的流民,能在盐场找到一份工,已经是天大的运气。沈万三愿意用他,愿意给他三十两银子一个月,愿意让他收自己的儿子当徒弟——这不是施舍,这是投资。而投资的本质是什么?是互相利用。他利用沈万三的钱和势,沈万三利用他的技术和脑子。这是生意,不是恩情。既然是生意,就不存在谁欠谁的。 想通了这一点,赵周阳反而觉得轻松了。他从通铺上坐起来,在黑暗中摸索着穿上鞋,走到门口。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盐田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白光,像是铺了一层霜。草帘子盖得整整齐齐,是孙大壮带着人一块一块铺好的,边角都压了石头,不会被风吹跑。远处的汴水河面上,月光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银鳞,随着水波轻轻地晃。赵周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十一月的夜风灌进肺里,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也让他彻底清醒了。 他要去找何文远。不是为了答复,是为了谈条件。 沈万三有沈万三的条件,他也有他的。收徒弟可以,但他不能一辈子困在盐田里。他要的是一份契约——白纸黑字写清楚的契约。他的工钱、他的分成、他的去留,都要写在纸上,盖上官府的大印。不是口头承诺,不是人情往来,是一份法律意义上的合同。他知道宋朝没有劳动合同这种东西,但契约是有的。买卖土地要立契,借贷钱财要立契,雇佣工匠也有立契的先例。他要的,就是一份这样的契约。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盘旋了好几天,一直没有成形。但今晚,它忽然变得清晰了——清晰得像盐田里的卤水,过滤掉了所有的杂质,只剩下最纯粹的东西。 他转身回到灶房,找了一张发黄的草纸——是老周记账用的——又从灶膛里捡了一根没烧完的木炭,在纸上一笔一画地写了起来。他的毛笔字写得很丑,但至少能看懂。他把自己的条件一条一条地列出来:工钱照旧,三十两银子一个月,按月发放,不得拖欠;水车的图纸归沈家使用,但“赵氏水车”的名号要保留;收沈家两个儿子为徒,学制三年,三年之内倾囊相授,不藏私,三年之后徒弟去留自便;契约期限为三年,三年之后他去留自由,沈家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拦。 写完之后,他把草纸折好,塞进怀里,回到通铺上躺下。孙大壮的鼾声还在继续,刘二的磨牙声也还在继续。赵周阳闭上眼睛,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觉得安心了一些。这些声音是活人的声音。在柳河镇的那个晚上,他听到的最后一声是火的声音——是梁柱倒塌的声音,是屋顶坍塌的声音,是哭喊声和惨叫声混在一起的声音。那些声音之后,就是死一般的寂静。而此刻,鼾声和磨牙声意味着——他还活着,而且不是一个人。 第二天一早,赵周阳托进城采买的伙计给何文远带了个口信。就一句话:“赵师傅说,上次说的事,他想好了,请何先生有空来一趟。” 口信带出去之后,赵周阳照常去盐田里干活。掀草帘子,看浓度,安排活路。一切都跟平时一样,但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他在等。 等到下午,何文远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跟着一个少年,大约十五六岁,穿着一件青色的棉袍,面皮白净,眉目清秀,一看就是没干过粗活的。少年站在盐田边上,看着那些草帘子和盐格子,眼里满是好奇,但没有半分嫌弃的意思。 “赵师傅,”何文远拱了拱手,“这位就是沈员外的长子,沈昭。” 赵周阳打量着少年。沈昭也打量着他。 “赵师傅好。”沈昭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不卑不亢。 赵周阳点了点头。他注意到少年的手——白净、细嫩,没有茧子,但指尖修长,骨节分明,像是一双适合学手艺的手。他忽然想起自己在技校的时候,钳工老师傅第一次见他们,也是这样看手的。 “何先生,”赵周阳转向何文远,“借一步说话。” 何文远点了点头,让沈昭在盐田边上等着,跟着赵周阳走到了一旁的工棚里。 赵周阳从怀里掏出那张草纸,递了过去。 何文远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看得很慢,逐字逐句地看,看到最后一条的时候,眉头皱得更深了。 “三年?”他抬起头,“赵师傅,三年之后,你打算去哪儿?” “不知道,”赵周阳实话实说,“但我想自己说了算。” 何文远沉默了很久。他把草纸折好,收进袖子里,看着赵周阳的眼睛。 “这件事,我做不了主。我得回去问沈员外。” “应该的。”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先告诉你。”何文远的声音压低了,“沈员外这个人,不喜欢被人谈条件。你列这些条款,他可能会不高兴。” “我知道,”赵周阳说,“但不谈条件,我不安心。” 何文远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欣赏,也不是不满,更像是一种审视。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人,重新判断他的分量。 “赵师傅,”他忽然说,“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赵周阳愣了一下。 “我说过,逃难来的。” “我知道。但逃难之前呢?你识字,会算账,会晒盐,会做打火机,现在还会写契约条款。你这样的人,在任何一个地方都不会是无名之辈。”何文远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刀,一刀一刀地割开了赵周阳的伪装,“你到底是什么人?” 工棚里安静得能听见盐粒在风中沙沙滚动的声音。 赵周阳看着何文远的眼睛,知道这个问题他躲不过去了。他可以继续撒谎,编一个什么“柳河镇的读书人”之类的故事,但何文远不会信。这个人太精明了,精明到能从你眨眼的频率里读出你脑子里的想法。 “何先生,”赵周阳说,“如果我说,我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远到你想象不到,你信吗?” “多远?” “远到——”赵周阳顿了一下,“远到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知道那个地方。” 何文远没有说话。他看着赵周阳,目光里的审视渐渐变成了一种更深的东西——是好奇,也是警惕。 “赵师傅,”他终于开口了,“有些话,你可以不说。但你说了,就要想清楚后果。” “我知道。” “那你还要说吗?” 赵周阳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不说了。说了你也不信。” 何文远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罕见的温和,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忽然收进了鞘里。 “赵师傅,我不问你从哪儿来了。我只问你一件事——你写的这些条款,沈员外要是都答应了,你会不会好好教沈昭兄弟?” “会。”赵周阳说,“我这个人,收了钱就好好干活。以前是这样,以后也是这样。” “以前?”何文远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你以前也是教人手艺的?” 赵周阳差一点就说出“我以前是开滴滴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差不多吧,”他说,“也是靠手艺吃饭的。” 何文远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把草纸重新从袖子里取出来,展开看了看,忽然指着第四条说:“这一条,沈员外可能会改。” “改成什么?” “改成五年。”何文远说,“三年太短了,沈家的盐场投了这么多钱进去,不能只绑你三年。” 赵周阳的眉头皱了起来。 “何先生,三年是我的底线。” “我知道。但生意就是生意,你开价,我还价,最后取个中间数。”何文远把草纸收好,“你放心,我会帮你说话。但你也要想清楚——你能给沈家什么,才能让沈员外觉得值五年。” 赵周阳沉默了。他知道何文远说的是实话。在这个时代,契约不是谈出来的,是争出来的。你有什么,你值什么,你才能争到什么。他一个没有户籍的流民,凭什么跟徐州府首富谈条件?凭晒盐的法子?凭草帘子?这些沈万三已经拿到了。凭水车的图纸?那也是沈万三出钱造的。他能拿出来的东西,沈万三都看过了,用过了,甚至已经学会了。 他还有什么? 打火机。那是小玩意儿,不值钱。 还有什么? 赵周阳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一个很大胆的念头。大到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何先生,”他说,“你回去告诉沈员外,三年契约,我给他一样东西。一样比水车值钱十倍的东西。” 何文远的目光一下子锐利起来。 “什么东西?” 赵周阳深吸了一口气。 “一种新的盐。比现在的盐更白、更细、更纯,徐州城里没有人见过的盐。” 何文远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精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是震惊,是怀疑,是贪婪,还是别的什么,赵周阳看不清楚。 “赵师傅,”何文远的声音有些发紧,“你这话,不是在诓我吧?” “不是。但这个东西需要时间,需要钱,需要试。少说也要两三个月。” 何文远沉默了很久。他转过身,走到工棚门口,看着外面的盐田。沈昭还站在盐田边上,正蹲下来用手摸着草帘子,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好奇和认真。 “赵师傅,”何文远背对着他,声音很低,“你知道为什么沈员外要把儿子送来跟你学吗?” “不知道。” “因为他老了。”何文远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有一种说不清的苍凉,“他今年五十有三了。在这个世道,五十多岁的人,说走就走了。他两个儿子,大的十七,小的十四,都还小。他需要一个能帮他撑住家业的人。” 赵周阳愣住了。 “我不是说让你给他当家奴,”何文远摆了摆手,“我是说——他看中的不只是你的手艺,还有你这个人。一个逃难来的流民,能在盐场里站稳脚跟,能让孙大壮那些人心服口服,能给盐田盖被子,现在还敢跟他谈条件——这种人,他这辈子没见过几个。” 赵周阳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你的契约条款,他会答应的。不是因为什么新盐,是因为——他觉得你值。”何文远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但你答应他的事,也要做到。三年也好,五年也罢,你要把沈昭教出来,让他能独当一面。这是他最大的心病。” 赵周阳点了点头。 “何先生,”他说,“我尽力。” 何文远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精明,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很老很老的人才有的疲惫和欣慰。 “行了,”他说,“我回去跟沈员外说。你等着吧。” 他转身走出工棚,招呼沈昭走了。少年走的时候回头看了赵周阳一眼,目光里有好奇,有期待,也有一点点紧张。赵周阳冲他点了点头,少年的脸上立刻绽开了一个笑容,转身快步跟上了何文远。 赵周阳站在工棚门口,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官道上。风吹过来,草帘子发出沙沙的声响。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在技校里学过钳工、在滴滴车上握过方向盘、在盐田里泡过卤水的手。 这双手,能造出水车,能晒出盐,能写出契约条款。但这双手,能不能在这个时代,为自己挣出一条路来?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已经不在柳河镇了。他已经不是那个在废墟里醒来、浑身是伤、一无所有的流民了。他有了一份工,有了一笔钱,有了一群人跟着他干活,现在,还有了一个可能——一个把自己绑在沈家三年、但三年之后也许就能真正自由的可能。 这就够了。 他转身走回盐田,蹲下来,用手捏了一把新收上来的盐。盐粒在指尖沙沙地响,白得刺眼。他放在嘴里尝了尝——咸,纯粹的咸,没有苦味,没有涩味,是他来到这个时代之后,晒出的最好的一批盐。 他把盐粒从指尖弹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孙大壮远远地喊他:“赵师傅!北边第三格的卤水浓度差不多了,要不要收了?” “收!”赵周阳大声应道,大步走了过去。 第十章 契约 何文远走后的第三天,答复来了。 不是何文远亲自来的,是沈家派了一个管事,骑着一头骡子,带着一个木匣子。管事姓钱,四十来岁,圆脸,笑眯眯的,一看就是做惯了迎来送往的体面人。他从骡子上下来的时候,赵周阳正在盐田边上教孙大壮看卤水的浓度。 “赵师傅?”钱管事拱了拱手,笑容可掬,“沈员外让小的给您带句话。” 赵周阳拍了拍手上的盐粒,走到工棚边上。 “员外说了,”钱管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清了清嗓子,“赵师傅提的条款,他都看了。工钱照旧,按月发放,这个没二话。水车的图纸归沈家使用,赵氏水车的名号也依赵师傅的意思,保留。收徒的事,三年就三年,员外不勉强。” 赵周阳的心跳快了一拍。三年,沈万三居然答应了。何文远那天明明说沈万三可能会改成五年,他还做好了讨价还价的准备。现在对方一口答应,反倒让他有些不安。 “还有呢?”他问。 钱管事的笑容没有变化,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员外还说,三年契约,他答应。但赵师傅说的那样东西——比水车值钱十倍的东西——他要先看看。” 赵周阳沉默了。 他说的那样东西,是精制盐。用更细密的过滤和结晶工艺,把粗盐提纯到接近现代食盐的程度。他在技校学过基础化工,知道原理,但具体操作需要在脑子里反复推演。那几天夜里躺在通铺上,他把自己学过的知识一点一点地从记忆深处刨出来,像考古学家挖掘一件破碎的陶器,小心翼翼地拼凑。 原理不复杂。粗盐中的杂质主要是泥沙、氯化镁和硫酸钙。泥沙可以过滤掉,氯化镁和硫酸钙则需要通过溶解、沉淀、重结晶来分离。关键在于温度和浓度的控制——温度太高,杂质析出不彻底;温度太低,产量上不去。他在二十一世纪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站在宋朝的盐田里,用一口铁锅和一摞粗瓷碗,去复刻初中化学课本上的实验。 “钱管事,”赵周阳说,“东西不是一句话就能变出来的。需要时间,需要试。少说也要两三个月。” 钱管事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 “员外知道。所以他说了——赵师傅要什么,尽管开口。人手、物料、银钱,都从账上支。但有一条。” “什么?” “两个月之内,要见着东西。” 赵周阳眉头微皱。两个月,比他预计的少了至少一个月。他张了张嘴,想讨价还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现在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沈万三已经答应了他所有的条款,如果他在时间上再推三阻四,就显得太不识抬举了。 “行。”他说,“两个月。” 钱管事从骡子背上取下那个木匣子,双手递过来。 “这是员外给赵师傅的见面礼。说是收徒的规矩,不能省。” 赵周阳接过匣子,打开一条缝。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二十两银子,银光晃眼。他愣了一下,抬头看向钱管事。 “员外说,这不算是工钱,是心意。”钱管事笑眯眯地说,“赵师傅收下了,咱们就算定了。” 赵周阳看着那二十两银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在二十一世纪,他给别人打工,从来没有收过“心意”这种东西。老板给钱,他干活,银货两讫,干净利落。但沈万三这二十两银子,不是工钱,是情分——或者说,是情分的价钱。在这个时代,情分是可以买卖的,而且明码标价。 他把匣子合上,抱在怀里。 “定了。” 钱管事满意地点了点头,从袖子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张盖了红印的纸。 “这是契约。赵师傅看看,要是没什么不妥,就按个手印。” 赵周阳接过来,逐字逐句地看。契约是用标准的官府格式写的,措辞文绉绉的,但意思很清楚:赵周阳自愿受雇于沈家盐场,教授晒盐之法,兼收沈万三之子沈昭、沈昉为徒,学制三年。雇期内,赵周阳的食宿由沈家负担,月钱三十两,按月发放。三年期满,去留自由,沈家不得阻拦。契约末尾,盖着徐州府衙门的印信——这说明这份契约是在官府备过案的,有法律效力。 赵周阳的目光在“去留自由”四个字上停了一会儿。这四个字,就是他要的全部。不是银子,不是水车,不是什么“赵氏”的名号。是自由。是可以在这个时代堂堂正正地活着,不用躲在灶房里数碎银子,不用半夜醒来听着鼾声和磨牙声才能确认自己还活着的自由。 他从工棚里找了一截木炭,在契约末尾歪歪扭扭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赵周阳。三个字写得丑,但一笔一画,认认真真。 钱管事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盒印泥,打开盖子。赵周阳把拇指按在印泥上,又在名字上按了一下。红色的指印落在纸上,像是某种仪式完成后的印记。 “成了。”钱管事把契约小心地收好,重新塞回袖子里,“赵师傅,从今天起,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赵周阳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没有接话。 钱管事走后,赵周阳抱着木匣子回到灶房,把银子藏好。二十两,加上之前攒的,他现在手里有将近三十两银子。三十两银子在宋朝能做什么?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徐州城里的普通人家,一户五口,一个月的嚼用大概二三两银子。三十两,够一个普通家庭吃上一年。但对他而言,这些银子不是用来花的,是用来防身的。在这个时代,银子就是铠甲,穿在身上,才能睡得安稳。 他把银子藏好,出了灶房,发现孙大壮和刘家兄弟正蹲在盐田边上,齐刷刷地看着他。 “赵师傅,”孙大壮咧着嘴笑,“听说你要收沈员外的儿子当徒弟了?” 消息传得真快。赵周阳点了点头。 “好事啊!”孙大壮一拍大腿,“赵师傅攀上沈家这棵大树,以后在徐州府就算是站稳了。咱们也跟着沾光。” 刘大在旁边附和,刘二也跟着点头。赵周阳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在柳河镇的时候,他是流民,是逃难的,是被人赶来赶去的丧家犬。现在,他成了“赵师傅”——一个能收徒弟、能签契约、能在徐州府站稳脚跟的人。身份的转变来得太快,快到他自己都有点不太真实。 “沾什么光,”赵周阳说,“活还是得干。北边那几格盐田,今天下午该收了。都别闲着。” 几个人应了一声,散了。 赵周阳没有跟着去盐田。他转身回到工棚,找了一块木板,用木炭在上面写写画画。精制盐的工艺流程,他需要从头到尾推演一遍。第一步是溶解。把粗盐倒进水里,充分搅拌,让盐分完全溶解,泥沙沉淀在底部。这一步不难,但需要大量的水和容器。第二步是过滤。把盐水倒出来,通过细密的布匹过滤,去除悬浮的杂质。他需要找一种足够细密的布料——麻布太粗,绢布太贵,也许可以用两层细麻布叠加。第三步是沉淀。往过滤后的盐水里加入某些东西,让残余的杂质凝结沉淀。他在技校学的是加石灰乳和纯碱,但宋朝没有这些东西。他需要找到替代品——石灰可能有,纯碱可以用草木灰水代替?不对,草木灰水是碱性的,也许能起到类似的作用,但比例和效果都需要试验。第四步是重结晶。把净化后的盐水加热蒸发,重新结晶,得到更纯净的盐。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每一步都有无数个变量:温度、浓度、时间、杂质含量,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出来的就是废品。他在技校做化学实验的时候,有精确的仪器和标准化的试剂。在宋朝,他只有一口铁锅、几个粗瓷碗、一匹粗麻布,加上一双手。 赵周阳盯着木板上的字,忽然觉得自己有点疯了。 两个月。从零开始,用宋朝的材料和设备,做出一种这个时代没有人见过的盐。他不是化学家,只是个在技校学过基础化工的滴滴司机。他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做到? 凭他别无选择。 他把木板翻过去,重新在背面写了起来。不是工艺流程,而是物料清单:铁锅三口,要大号的;粗瓷碗二十个;细麻布十匹;木桶十个;石灰石若干;草木灰若干;还有一个关键的东西——温度计。 温度计。宋朝没有温度计。他需要一个能测量水温的东西,否则所有的操作都只能靠感觉,而感觉是最不可靠的东西。他回忆了一下温度计的原理——利用液体热胀冷缩。水银最好,但水银不好找,而且有毒。酒精也可以,但需要高浓度的酒精,蒸馏设备他也没有。也许可以用水?水的热胀冷缩不明显,但聊胜于无。他需要一根细长的玻璃管——玻璃,宋朝有玻璃吗?有,但很贵,而且质量不好。他叹了口气,把“温度计”三个字从清单上划掉。 没有温度计,就只能靠经验和手感。六七十度的水温,手放进去觉得烫但能忍受;八十度以上,手放进去会本能地缩回来。这是他能找到的最原始的“温度计”。 他把清单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遗漏之后,折好塞进怀里。 第二天一早,赵周阳去找了何文远。 何文远在沈家设在城里的铺子里管账,铺子在徐州府最热闹的那条街上,卖的是绸缎和茶叶——这是沈家的老本行。赵周阳到的时候,何文远正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迎了上来。 “赵师傅,稀客。”何文远把他让进里间,倒了杯茶,“契约的事,钱管事都跟你说了?” “说了。”赵周阳把那份物料清单递过去,“何先生,我需要这些东西。沈员外说,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何文远接过来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 “铁锅、瓷碗、木桶,这些都好办。细麻布也不难。石灰石和草木灰,你要这些做什么?” “制盐。”赵周阳没有隐瞒,“我之前说过的,比水车值钱十倍的东西。” 何文远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 “赵师傅,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何先生请说。” “你在盐场干的那些事——盖草帘子、修水车、看浓度——都是实打实的好本事。但你说要做出一种比现在更白的盐,这话,我听着心里没底。”何文远的声音压低了,“盐这个东西,不是你想改就能改的。徐州府那么多盐场,做了几十年的人有的是,谁也没敢说能做出什么新花样来。” 赵周阳知道何文远说的是实话。在宋朝,制盐是一门成熟的手艺,几百年的经验积累下来,能改进的空间已经很小了。但他掌握的不是“改进”,是“降维打击”——用一千多年后的化学知识,去解决宋朝人解决不了的问题。这不是手艺的差距,是认知的差距。 “何先生,”他说,“我要是做不出来,沈员外的损失不过是几口铁锅几匹布。我要是做出来了呢?” 何文远沉默了一会儿,把清单收好。 “东西我帮你备。石灰石城外山上就有,我让人去采。草木灰更不消说,乡下多的是。但有一件事,赵师傅,你要想清楚。” “什么事?” “你做出新盐的那天,盯着你的人就不只是沈家了。”何文远的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徐州府大大小小的盐商有十几家,谁要是听说有人能做出比他们更好的盐,你猜他们会怎么做?” 赵周阳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当然想过这个问题。精制盐一旦问世,就不是沈家一家的事,而是整个徐州盐业的格局都会被打破。那些靠粗盐吃饭的人,不会坐视不管。他们可以收买、可以威胁、可以动手——在这个时代,商业竞争的手段,比二十一世纪野蛮得多。 “何先生,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何文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两个办法。一个是闷声发财,做出来的新盐只供沈家用,不往外卖。这样动静小,但赚头也小。另一个是大张旗鼓地做,做出来之后找官府背书,把路子走正。动静大,但赚头也大。” 赵周阳想了想。 “沈员外是什么意思?” “沈员外的意思,”何文远放下茶杯,“是第二个。他做生意做了一辈子,从来不做小买卖。” 赵周阳明白了。沈万三不是在赌他能不能做出新盐,而是在赌新盐能带来的利益。一旦成功,沈家就不只是徐州府的盐商,而是能跟两浙、淮南那些大盐商掰手腕的角色。这个诱惑,沈万三拒绝不了。 “我知道了。”赵周阳站起来,“何先生,东西什么时候能备齐?” “三天之内。” “那我三天之后开始。” 赵周阳从铺子里出来,站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徐州府的冬天不算太冷,但风刮在脸上还是生疼。他拢了拢衣领,往盐场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赵师傅!赵师傅留步!” 他转过身,看见一个少年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正是那天见过的沈昭。沈昭跑到他面前,弯着腰喘了几口气,脸上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急切。 “赵师傅,我爹说,从今天起让我跟着你学手艺。”沈昭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什么时候开始?” 赵周阳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沈昭点了点头,认真地补充了一句,“我爹说了,学手艺不等人,早一天是一天。” 赵周阳看着这个少年。十五六岁的年纪,在二十一世纪,正是坐在教室里刷题的时候。但在宋朝,他已经要开始学一门手艺,为将来撑起家业做准备。他的脸上还有少年人的稚气,但眼睛里已经有了某种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是责任,也是压力。 “你弟弟呢?”赵周阳问。 “弟弟还小,我爹说让他先在族学里读两年书,再送来。” 赵周阳点了点头。他转身继续往盐场走,沈昭就跟在他身后,步子不大,但跟得很紧。 “沈昭,”赵周阳头也不回地问,“你知道学晒盐,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 “不是手艺,是耐心。”赵周阳说,“一池卤水,从灌进去到收盐,少说要十几天。这十几天里,你要天天盯着,刮风下雨都不能断。哪天你觉得差不多了,想偷个懒,那池盐就废了。” 沈昭没有说话,但赵周阳能感觉到他在认真听。 “学手艺也是一样,”赵周阳继续说,“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你爹跟我说了三年,但三年能学到什么程度,要看你自己。” “赵师傅,”沈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听我爹说,你也是从什么都不会开始学的?” 赵周阳的脚步顿了一下。 从什么都不会开始学。是啊,他来宋朝的时候,什么都不会。不会生火,不会做饭,不会骑马,不会用毛笔写字,不会跟宋朝人打交道。他甚至不会晒盐——那些所谓的“本事”,不过是把二十一世纪的知识硬套上去,一边试一边改,改到能用为止。他不是什么天才,他只是一个被逼到绝路上的人,不得不学会一切能让他活下去的东西。 “是,”他说,“我也是从什么都不会开始的。” “那你怎么学会的?” 赵周阳想了想,说:“因为不学就会死。” 沈昭没有接话。赵周阳不知道他能不能理解这句话。一个徐州府首富家的少爷,锦衣玉食长大的,大概从来没有体会过“不学就会死”是什么感觉。但没关系,他可以慢慢教。教手艺,也教别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官道上,风从汴水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寒意。赵周阳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停下来转过身。 “沈昭,你会写字吗?” “会。在族学里学过。” “那你帮我记一样东西。”赵周阳从怀里掏出那张物料清单,递过去,“这是我要的东西,你帮我抄一份,留着存档。以后盐场里进出的物料,都要记账。” 沈昭接过清单,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点为难的表情。 “赵师傅,你的字……” “丑,我知道。”赵周阳打断他,“所以才让你抄。你字写得好不好?” “还……还行吧。” “那就写。以后盐场里的账,都归你管。” 沈昭愣了一下,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把清单小心地折好,塞进袖子里。 赵周阳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收个徒弟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在宋朝,有人叫你一声“师傅”,就意味着有人会记得你,记得你教过他的东西,记得你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在二十一世纪,他开了那么多年滴滴,拉过成千上万的乘客,没有一个人记得他的名字。而在宋朝,沈昭会记得他,记得他教的每一件事,记得他说的每一句话——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忘。 这个念头让赵周阳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温暖,也不是感动,是一种他不太会描述的东西。像是站在盐田边上,看着卤水在阳光下慢慢蒸发,水越来越少,盐越来越多,最后变成白白的一层,铺在池底。这个过程很慢,慢到你看不出它在变,但你知道,它确实在变。 “走吧,”赵周阳转过身,继续往盐场的方向走,“今天先带你看看盐田,认认路。明天开始,跟着我干活。” “是,师傅。” 赵周阳没有回头,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风从汴水河面上吹过来,草帘子在盐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十一月的徐州,天高云淡,远处城墙的轮廓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若隐若现。赵周阳走在前面,沈昭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一个宽,一个窄,一个深,一个浅,在官道上一前一后地延伸着,像是两条终于汇入同一条河流的水。 第十一章 试错 赵周阳低估了这件事的难度。 不是工艺上的难度——工艺上的问题他早有准备,知道要反复试验,知道会失败很多次。他低估的是这个时代给他准备的“惊喜”。 第一天,铁锅出了问题。 沈家送来的三口铁锅,是徐州城里能找到的最好的货色。但在赵周阳看来,这些锅的底太厚,壁太薄,受热极不均匀。锅底已经烧得发红,锅沿的水还是温的。他需要的是均匀加热,让盐水在整个容器里保持相近的温度,这样才能控制杂质析出的节奏。但这几口锅,加热的时候锅底和锅沿能差出三四十度——这还怎么控制? 他找到何文远,说明了问题。何文远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最后说:“铁锅都是这样铸的,你要的那种,徐州城没有。” “没有就找人打。找一个好铁匠,我告诉他怎么铸。” 何文远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过滤用的细麻布出了问题。 赵周阳要的“细密”布料,在宋朝的标准里就是“细麻布”。但他发现,所谓的“细麻布”,经纬之间的缝隙仍然大到肉眼可见。用来过滤盐水,泥沙是滤掉了,但更细小的悬浮颗粒还是能穿过去。他要的是接近现代滤纸级别的过滤精度,而宋朝最好的布料也达不到这个要求。 “两层不够就三层,三层不够就五层。”赵周阳对自己说。他试了五层叠加,效果勉强能用,但过滤速度慢得像蜗牛爬。一桶盐水滤完,要等大半个时辰。 第三天,石灰出了问题。 沈家从城外山上采来的石灰石,烧出来的石灰纯度不够。赵周阳需要的是高纯度的氧化钙,用来沉淀盐水中的镁离子。但这些石灰里混了大量的杂质,加进去之后,盐水变得浑浊不堪,比过滤之前还脏。 赵周阳坐在工棚里,面前摆着一碗浑浊的盐水,盯着它看了整整一刻钟。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在技校学化工的时候,老师讲过古代制盐的“滴卤法”——用芦苇编的席子过滤盐水,利用芦苇纤维的毛细作用,让盐水慢慢渗出,杂质留在席子上。这个方法效率低,但效果不错。他可以试试。 还有石灰的问题。如果石灰纯度不够,也许可以用另一种方法——反复结晶。把粗盐溶解、过滤、蒸发,得到结晶盐;再把结晶盐溶解、过滤、蒸发,得到更纯的盐。每一次循环,杂质都会减少一部分。重复三次到四次,理论上可以得到相当纯净的盐。缺点是耗时耗燃料,产量低。但对于“精制盐”这个目标来说,产量低不是问题——他要的不是产量,是品质。 赵周阳在木板上一笔一画地写下了新的方案。滴卤过滤法加反复结晶法,双管齐下。慢是慢了点,但胜在可控,不需要依赖宋朝的材料质量。 他正在写的时候,沈昭端着一碗热汤走了进来。 “师傅,喝口汤。灶上熬的萝卜汤,我加了几片姜,驱寒的。” 赵周阳接过碗,喝了一口。汤很烫,姜味很冲,但喝下去之后,一股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你熬的?” “嗯。孙大叔说师傅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我就想着熬点汤。”沈昭站在一旁,目光落在赵周阳写满字的木板上,“师傅,这些是什么?” 赵周阳犹豫了一下。这些内容涉及到化学原理,跟沈昭解释清楚几乎不可能。但他转念一想,沈昭是他的徒弟,如果他什么都不教,那收徒就变成了一个空壳子。 “过来坐。”赵周阳指了指旁边的木墩子。 沈昭乖乖地坐了下来。 “你看到的是做盐的法子,”赵周阳指着木板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但不是普通的法子。是让盐变得更白、更细、更纯的法子。” 沈昭的眼睛亮了一下。 “盐还能更纯?” “能。你们现在吃的盐,里面有很多杂质——就是不该有的东西。这些杂质让盐发苦、发涩,颜色发黄发灰。如果把杂质去掉,盐就会变白,味道也会更纯。” “怎么去掉?” “用过滤和结晶的办法。”赵周阳拿起一块木炭,在木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流程图,“先把盐溶在水里,过滤掉泥沙;然后把盐水加热,让盐结晶出来;再把结晶的盐重新溶在水里,再过滤,再结晶。重复几次,杂质就越来越少了。” 沈昭盯着那个流程图,看了很久。 “师傅,”他忽然问,“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赵周阳的手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何文远问过,老周问过,现在沈昭也问了。他能感觉到沈昭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不是审视,是纯粹的好奇。 “我以前……在一个地方见过别人这样做。” “什么地方?” “很远的地方。”赵周阳含糊地带过去,“说了你也不知道。” 沈昭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用手指在木板上沿着赵周阳画的线条比划了一下,嘴里念念有词。 “溶解、过滤、加热、结晶……再溶解、再过滤……” 赵周阳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也许他不用刻意回避这些问题。沈昭才十五岁,正是吸收知识最快的时候。如果他愿意学,赵周阳不介意教他一些基础的科学原理——不是全部,但至少是一些能在这个时代用得上的东西。 “沈昭,”他说,“你知道为什么盐能溶在水里吗?” 沈昭抬起头,摇了摇头。 “因为盐和水之间有一种……怎么说呢,有一种‘亲’的关系。盐碰到水,就会被水‘拉’开,变成很小很小的颗粒,分散在水里。你看不见这些颗粒,但它们确实在那里。” 沈昭的眼睛越瞪越大。 “那些杂质呢?” “有些杂质也能被水‘拉’开,有些不能。不能的,过滤的时候就滤掉了。能的,就要用别的办法——比如让它们先沉淀下来,或者通过反复结晶,让盐先出来,杂质留在水里。” “那你怎么知道哪些杂质能用哪种办法?” 赵周阳笑了一下。 “这就要靠试了。试一百次,也许能成一次。成了之后,你就记住了。” 沈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师傅,我以前在族学里读书,先生教的是经史子集、圣人之言。那些东西,背得滚瓜烂熟,但从来没人教过我这些。” “这些不是读书人能学的,”赵周阳说,“这些是工匠的手艺。” “可你也不是工匠出身啊。” 赵周阳被噎了一下。这小子,脑子转得倒是快。 “我跟你一样,也是从什么都不会开始的。”他说,“行了,汤喝完了,去干活吧。北边那几格盐田,今天该收了。你跟着孙大壮,看他怎么收盐,怎么控水,怎么堆垛。每一样都要学,别偷懒。” 沈昭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转身跑了出去。 赵周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盐田边上,低下头继续研究他的精制盐方案。 五天之后,第一批试验品出来了。 赵周阳用的是反复结晶法,从粗盐开始,溶解、过滤、结晶,重复了三次。最后一次结晶出来的时候,他盯着碗底那层薄薄的盐,心跳得很快。 盐是白色的。 不是那种发黄发灰的白,是真正的、纯粹的白色。颗粒比普通盐细,但不太均匀——有的像细沙,有的像粉末。他捏了一小撮放进嘴里。 咸。 纯粹的咸。 没有苦味,没有涩味,没有那种在舌根上久久不散的怪味。就是咸,干净的咸,像他在二十一世纪吃的食盐。 赵周阳愣在那里,嘴里含着那撮盐,半天没有动。 他做到了。 用宋朝的铁锅、宋朝的瓷碗、宋朝的麻布,他做到了。不是理论,不是图纸,是实实在在的一撮盐,白得发亮,纯得发甜。 “师傅?你怎么了?” 沈昭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回来,站在工棚门口,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赵周阳回过神来,把碗递过去。 “尝尝。” 沈昭接过碗,看了一眼,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这……这是盐?” “尝。” 沈昭捏了一小撮放进嘴里。他的表情变化很慢——先是疑惑,然后是惊讶,然后是难以置信。 “师傅,这盐……不苦?” “不苦。” “不涩?” “不涩。” “一点怪味都没有?” “没有。” 沈昭又捏了一撮,放进嘴里,慢慢地品味。他的眼睛越来越亮,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师傅,这是怎么做出来的?” 赵周阳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碗里那层白花花的盐,脑子里转得飞快。成功了,但问题也来了——产量太低。三斤粗盐,经过三次反复结晶,最后得到的精制盐不到八两。损耗率超过七成。这个产量,如果拿来卖,价格至少要翻三倍才能保本。三倍的价格,徐州城里有几个人买得起? 他需要改进工艺。不是提高纯度——纯度已经够了——是提高收率。减少损耗,降低成本,让精制盐的价格降到普通百姓能承受的范围。这需要进一步优化过滤和结晶的流程,减少盐在各个环节的损失。 还有,他需要解决连续生产的问题。反复结晶法太慢了,一批盐从开始到结束要三四天。如果他想量产,必须找到一个更快的方法。 “师傅?” 沈昭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这个法子还不成熟,”赵周阳说,“产量太低,成本太高。需要再改进。” “可是这个盐……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的盐。我爹也没有。” 赵周阳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沈昭说的是实话。这个时代没有精制盐,上至皇帝下至百姓,吃的都是含有杂质的粗盐。如果他能在降低成本的前提下量产,这个市场有多大?整个大宋,上亿人口,人人都要吃盐。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人买得起精制盐,那也是百万级别的市场。 百万级别的市场。 这个数字让赵周阳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兴奋,是因为害怕。他在二十一世纪开滴滴的时候,最大的梦想不过是月入过万。现在,他手里握着一撮盐,可能值几百万两银子。这笔钱,足够买下半个徐州府。 而钱意味着什么?在这个时代,钱意味着权力,意味着地位,意味着——杀身之祸。 “沈昭,”赵周阳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严肃,“今天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说。包括你爹。” 沈昭愣了一下。 “可是师傅,我爹那边……” “我会跟你爹说。但不是现在。”赵周阳把碗里的盐倒进一个小布袋里,系好口子,塞进怀里,“等我把工艺改好了,产量提上来了,再告诉你爹。” 沈昭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师傅,我明白了。” 赵周阳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十五岁的少年比他想象的更懂事。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争辩,只是点了点头,说“我明白了”。这种不追问的信任,在这个时代,比金子还珍贵。 “走吧,”赵周阳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盐粒,“去吃饭。今天熬了这么多天,也该歇歇了。” 两个人走出工棚,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盐田上盖着草帘子,在暮色中像一片灰白色的波浪。远处的汴水河面上,最后一抹夕阳正在消失,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暗红色。 赵周阳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沈昭。” “在。”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保密吗?” 沈昭想了想,说:“因为怕别人知道。” “怕谁知道?” “别的盐商。” 赵周阳有些意外。他以为沈昭会说“怕竞争对手”,但沈昭说的是“别的盐商”——这个词用得很准,说明他已经在用商人的思维方式看问题了。 “为什么怕他们知道?” “因为他们会……”沈昭迟疑了一下,“会抢?会偷?会……” “会杀人。”赵周阳替他说完了。 沈昭的脸色变了一下。 “师傅,你是说……” “我是说,这个东西值钱。值钱的东西,就有人惦记。惦记的人多了,就会有麻烦。”赵周阳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你爹在徐州府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应该比你清楚。” 沈昭沉默了很久。 “师傅,”他终于开口了,“我会保密的。” 赵周阳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灶房走。夜风从盐田上吹过来,带着淡淡的咸味和草帘子的干草味。赵周阳摸了摸怀里那个小布袋,盐粒在指尖沙沙地响。 这是他在宋朝的第三个月零十七天。 三个月前,他从柳河镇的废墟里醒来,浑身是伤,一无所有,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三个月后,他怀里揣着一撮盐,价值连城,却不知道该不该拿出来。 命运这东西,有时候比还离谱。 第十二章 暗手 精制盐的工艺改进,比赵周阳预想的顺利,也比预想的凶险。 顺利的是方法。他发现,用滴卤法做第一道过滤,再用反复结晶法提纯,可以大幅减少过滤环节的损耗。滴卤法用的是芦苇席,芦苇纤维的毛细作用比麻布更精细,能滤掉更多杂质,而且不损耗盐分。第一道过滤之后,盐水已经相当清澈,后续结晶的纯度大大提高,结晶次数从三次减少到两次,收率从不到三成提升到五成以上。 凶险的是人。 赵周阳不知道消息是怎么走漏的。也许是沈昭不小心说漏了嘴,也许是盐场里的工人看到了什么,也许是他自己太大意了——那些被倒掉的浑浊盐水,那些反复加热又冷却的铁锅,那些堆在工棚角落里写满字的木板,任何一样东西落在有心人眼里,都能拼凑出一个大概的轮廓。 第五天的时候,盐场里来了一个陌生人。 赵周阳是在盐田边上发现他的。那人站在盐田外围,隔着草帘子往里面看,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面皮黝黑,手上满是老茧,看起来像是常年干粗活的人。但他的眼睛不像。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像是在黑暗中搜索猎物的夜行动物。 “你找谁?”赵周阳走过去,语气随意,但肌肉已经绷紧了。 那人转过头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赵师傅是吧?久仰久仰。小的是城东李记盐场的,我们东家听说赵师傅手艺了得,想请赵师傅过去坐坐,喝杯茶。” 赵周阳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李记盐场。他知道这个名字。徐州府十几家盐场里,沈家排第一,李家排第二。两家斗了十几年,从盐田争到码头,从码头争到铺面,明里暗里不知道交过多少次手。现在李家的人找上门来,意思再清楚不过——不是喝茶,是挖人。 “没空。”赵周阳转身就走。 那人没有追上来,只是在身后喊了一句:“赵师傅,我们东家说了,沈家给多少,李家给双倍。赵师傅要是愿意,随时来城东找我们。” 赵周阳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双倍。沈家给三十两,李家就给六十两。这个价码,在徐州府,请一个账房先生绰绰有余,请一个盐场师傅更是天价。李家不是钱多烧得慌,他们是嗅到了什么——也许是精制盐的风声,也许只是单纯地想给沈家添堵。 赵周阳回到工棚,发现沈昭正蹲在里面,脸色发白。 “你听见了?”赵周阳问。 沈昭点了点头,嘴唇抿得紧紧的。 “师傅,你不会去吧?” 赵周阳看了他一眼。少年的眼睛里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不是担心,是害怕。害怕他走了,害怕沈家的盐场没人撑着了,害怕他爹押在他身上的那注筹码,就这么打了水漂。 “不会。”赵周阳说。 沈昭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 “但你得告诉你爹,”赵周阳继续说,“李家的人来过。这种事,不能瞒。” 沈昭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赵周阳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李家的人来得太巧了。精制盐的试验才进行了不到十天,消息就走漏了?是他身边有人泄密,还是李家一直在盯着沈家的盐场? 当天晚上,何文远来了。 不是白天来的,是半夜。赵周阳被敲门声吵醒的时候,还以为是做梦。他披着衣服去开门,看见何文远站在门口,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像纸。 “何先生?出什么事了?” 何文远没有回答,直接进了灶房,把门关好,才压低声音说:“赵师傅,你今天见到李家的人了?” “见到了。” “说什么了?” “说他们东家请我过去,给双倍的工钱。” 何文远沉默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灶台上。 是一块碎布。布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在昏暗的油灯下看不清楚。赵周阳凑近了看,才认出来——是血。 “今天下午,李家的人去找了孙大壮。”何文远的声音冷得像冰,“在他住的屋子里,跟他谈了半个时辰。走的时候,孙大壮的右手被打断了。” 赵周阳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你说什么?” “李家的人在逼孙大壮出卖你。孙大壮不肯,他们就动了手。”何文远看着赵周阳的眼睛,“赵师傅,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赵周阳当然明白。李家不是在挖他,是在逼他。请不动,就威胁。威胁不动他,就威胁他身边的人。孙大壮是跟他最亲近的人之一,每天跟着他干活,知道他的每一个步骤、每一个配方。如果孙大壮扛不住松了口,精制盐的秘密就保不住了。 “孙大壮现在在哪?” “在城里的医馆。我让人送去的。手骨断了,但接上了,养两三个月应该能恢复。” 赵周阳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李家这是在找死。” 何文远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是警告,也是同情。 “赵师傅,徐州府不是你想的那样。李家敢这么做,是因为他们背后有人。” “谁?” “漕司的人。”何文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徐州府的盐业,表面上是我们这些商人在做,但真正的路子,在漕司手里。谁家的盐能卖,谁家的盐不能卖,不是市场说了算,是漕司说了算。李家跟漕司的一个判官搭上了线,所以在徐州府横着走,沈家也拿他们没办法。” 赵周阳慢慢坐了下来。他的手还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在二十一世纪,他见过欺行霸市的,见过强买强卖的,但没见过这么赤裸裸的——为了一个还不知道能不能成的秘方,就把一个无辜的人的手打断。这不是商业竞争,这是黑社会。 “何先生,”赵周阳的声音很低,“沈员外打算怎么办?” 何文远沉默了一会儿。 “沈员外的意思是,让你先避一避。精制盐的事,放一放。等风头过了再说。” “放一放?”赵周阳抬起头,“放到什么时候?等李家把盐场里所有跟我有关的人都打一遍?” 何文远没有说话。 赵周阳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上,从怀里掏出那个装精制盐的小布袋,放在何文远面前。 “何先生,你看看这个。” 何文远打开布袋,倒了一点盐在手心里。他的表情变化跟沈昭一模一样——先是疑惑,然后是惊讶,然后是难以置信。 “这……” “这是我做的精制盐。十斤粗盐,出五斤。成本比普通盐高一倍,但品质——你看到了。” 何文远捏了一撮放进嘴里,闭上眼睛品味了很久。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目光已经完全变了。 “赵师傅,”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这个东西,你打算怎么办?” “不放了。”赵周阳说,“不但不放,我还要加快做。越快做出来,越早让所有人知道,这个东西是沈家的。李家想抢,就让他们来抢。我倒要看看,他们能在徐州府翻出多大的浪。” 何文远盯着他看了很久。 “赵师傅,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李家背后有漕司的人,你硬碰硬,吃亏的是你自己。” “我没有要硬碰硬。”赵周阳说,“我要做的,是把精制盐这件事,做到所有人都知道。大到李家压不住,大到漕司的人也压不住。大到整个徐州府、整个京东路、甚至东京城里的人都盯着看。到时候,谁敢动沈家的盐场,谁就是在跟所有人作对。” 何文远沉默了很长时间。 灶台上的油灯跳了一下,灯芯发出了轻微的噼啪声。 “赵师傅,”何文远终于开口了,“你以前真的只是开……开那个什么‘滴滴’的?” 赵周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何先生,帮我一件事。” “什么?” “帮我查查,李家背后的那个漕司判官,叫什么名字,跟李家是什么关系,收了李家多少好处。越详细越好。” 何文远的目光闪了一下。 “你要做什么?” “我不做什么。我只是想知道,站在我对面的人,到底是谁。” 何文远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这件事,我来办。但赵师傅,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这段时间,不要一个人待着。出门的时候带上人,最好是带上沈昭。李家的人不敢动沈家的人——至少不敢明着动。” 赵周阳点了点头。 何文远走后,赵周阳没有回通铺睡觉。他坐在灶房里,把今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李家的突然出现,孙大壮被打,何文远半夜来报信——这一切都说明一件事:精制盐的消息已经走漏了,而且走漏的程度比他想象的严重得多。 他需要加快进度。不是改进工艺的进度,是量产和上市的进度。精制盐一天不面世,它就只是一个“秘方”,一个可以被偷、被抢、被毁掉的东西。一旦面世,它就成了商品,成了沈家的招牌,成了摆在所有人面前的事实。偷一个秘方和抢一个招牌,性质完全不同。 他拿起一块木炭,在木板上写下了接下来的计划: 第一,三天之内,完成精制盐的工艺定型,确定最终的生产流程和配方。 第二,五天之内,用定型的工艺生产出第一批成品盐,数量至少三十斤。 第三,七天之内,让沈万三带着这批盐去拜会徐州府的大小官员——不是卖,是送。每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都送一份。让所有人都知道,沈家有一种新盐,比市面上所有的盐都好。 第四,十天之内,在沈家最大的铺面里正式上架,定价比普通盐高五成——不能太高,要让中等人家也买得起。薄利多销,先把市场占住。 第五,与此同时,让何文远在徐州府散布一个消息:沈家的新盐,是赵周阳赵师傅用独门秘法制出来的,任何人想仿制,门都没有。 最后一条,是赵周阳最不想做的,但也是最必须做的。他要把自己推到台前,让所有人都知道,精制盐的秘密在他手里。这样,李家想动他,就得掂量掂量——一个名声在外的制盐师傅,如果出了什么事,所有人的目光都会盯着李家。 这不是聪明,这是无奈。在宋朝,他没有法律可以依靠,没有警察可以报警,没有任何现代社会的保护机制。他能依靠的,只有名声、利益和人心的算计。让足够多的人从你身上获益,你就安全了。这是这个时代最残酷也最真实的生存法则。 赵周阳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木炭,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灶房里很安静。外面的风停了,草帘子不再沙沙作响。远处的汴水河面上,偶尔传来一两声水鸟的叫声,凄厉而悠长,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李家还会出什么招,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看到精制盐上架的那一天。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已经不是柳河镇那个一无所有的流民了。他有了一份契约,有一个徒弟,有一群跟着他干活的人,有一个愿意保护他的东家,还有一个价值连城的秘密。 这些东西,每一样都是他的铠甲,也都是他的软肋。 第十三章 摊牌 赵周阳用了两天时间完成了工艺定型。 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是因为他别无选择。李家的人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逼着他把所有的心思都拧成一股绳,拧到不能再紧。 最终的工艺比他预想的简单——简单到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滴卤法做第一道粗滤,沉淀一夜之后取上层清液,再用细麻布五层叠加做第二道精滤,最后用小火慢煮结晶。结晶的时候不能搅动,不能着急,火候要控制在水刚刚冒泡的程度,让盐自然析出。这样出来的盐,颗粒均匀,白得像雪,纯度比之前反复结晶的还要高。 最关键的一步,是他偶然发现的。 第二天傍晚,他在过滤盐水的时候,随手往桶里加了一把草木灰——本来是想试试能不能用碱性物质沉淀镁离子。结果镁离子没沉淀多少,倒是发现了一个意外的效果:草木灰中的微小碳粒吸附了大量的悬浮杂质,盐水变得异常清澈。过滤之后,结晶出来的盐白得发亮,连最后一点微黄的底色都消失了。 赵周阳盯着那碗盐,愣了好一会儿。 活性炭吸附。他居然忘了这茬。活性炭吸附是水处理中最基础的工艺之一,原理简单到不能再简单——多孔碳材料吸附杂质。草木灰烧出来的碳粒虽然比不上现代活性炭的比表面积,但聊胜于无。而且效果出奇的好,好到他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 他立刻调整了工艺流程:粗滤之后,加入草木灰碳粉,搅拌沉淀一个时辰,再进行精滤。就这么一个简单的改动,精制盐的纯度提升了一大截,颜色从白变成了雪白,在阳光下甚至有点晃眼。 三十斤成品盐,他用了一天半的时间就做出来了。 不是三十斤,是三十一斤三两。他把每一两都称得清清楚楚,装进了十个粗瓷小罐里,每个罐子三斤出头。罐子外面贴了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沈记精盐”四个字。字是沈昭写的,比他写的好看一百倍。 沈昭写字的时候,赵周阳站在旁边看。少年的手握笔的姿势很标准,一笔一画都带着力道,字迹端正而不失灵动。赵周阳忽然想起自己在技校的时候,有个老师傅说过一句话:看一个人的字,就知道他的心性。字正的人心正,字稳的人心稳。沈昭的字,端正、沉稳、不急不躁,像他这个人一样。 “师傅,”沈昭放下笔,抬头看着他,“这几个字写得好吗?” “好。”赵周阳说,“比我写的好。” 沈昭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羞涩和满足。 “师傅,这些盐……明天真的要送到那些大人家去?” “嗯。” “那李家的……” “李家的事,你爹会处理。”赵周阳打断了他,“你现在的任务是学手艺。别的事,不要想太多。” 沈昭点了点头,但赵周阳能看出来,少年的眼睛里藏着不安。 当天晚上,赵周阳带着那十个罐子,去了沈家在城里的宅子。 沈家的宅子在徐州府东北角,占地不小,但跟赵周阳想象中的“首富府邸”不太一样。没有雕梁画栋,没有奇花异石,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大院子,青砖灰瓦,干干净净。门口挂着两盏灯笼,上面写着一个“沈”字,灯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何文远在门口等他,领着他穿过前院、中院,到了后面的书房。书房不大,但书架上摆满了书,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墨香。沈万三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正在拨算盘。 赵周阳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到沈万三。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已经花白了,脸上的皱纹比实际年龄深得多,像是一道道被刀刻出来的沟壑。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亮得像两颗打磨过的黑石子。看人的时候,目光不凶,但很沉,沉得让你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赵师傅,坐。”沈万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赵周阳坐下来,把十个罐子放在桌上。 “沈员外,这是你要的东西。” 沈万三没有急着打开罐子。他看着赵周阳,目光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停留了很久。 “赵师傅,何先生都跟我说了。李家的事,孙大壮的事,还有……你的那个计划。” 赵周阳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你的计划,我同意。但有一件事,我要问你。”沈万三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谈一笔普通的生意,“你把精盐的事闹得满城皆知,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上,你有没有想过,李家会怎么对付你?” “想过。” “想过还这么做?” “因为没有更好的办法。”赵周阳说,“精盐的秘密保不住的。与其等着被人偷走,不如主动亮出来。亮出来之后,所有人都在盯着,反而更安全。” 沈万三沉默了一会儿。他打开一个罐子,倒了一点盐在手心里,凑到灯下仔细地看。他的表情变化比何文远和沈昭都克制得多,但赵周阳还是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震动——那双小而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剧烈地闪了一下,然后又迅速恢复了平静。 “好盐。”沈万三把盐放回罐子里,声音依然平淡,“赵师傅,你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赵周阳早就准备好了。 “精盐的利润,我要分一成。” 沈万三的眉毛动了一下。 “一成?” “一成。”赵周阳的语气平静,“我教沈昭手艺,是我的本分,工钱已经算在里面了。但精盐是我做出来的,配方在我脑子里。这一成,不是工钱,是分红。” 沈万三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着,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赵师傅,”他说,“你知道精盐如果卖得好,一成是多少钱吗?” “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没有这一成,精盐的配方就只有我自己知道。”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书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何文远站在一旁,脸色变了。沈万三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整个人像一尊雕塑一样一动不动。 赵周阳知道自己这句话很冒险。这是在威胁沈万三——你给我分红,我就给你配方;你不给,配方就永远在我脑子里。在这个时代,一个雇工对东家说这种话,轻则被赶出去,重则被打断腿。 但他不得不这么说。因为他太清楚了——在宋朝,没有股份、没有分红、没有法律保护的知识产权,他就是一个给沈家打工的师傅。今天他能做出精盐,明天沈家就能找另一个人按照他的配方继续做。到那时候,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赵师傅,”沈万三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你这是在跟我谈条件?” “是。”赵周阳直视着他的眼睛,“沈员外,你做生意做了三十年,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值钱的东西,就得用值钱的方式来买。精盐这个方子,值不值一成,你心里有数。” 沈万三看着他,目光里的东西变了。不是愤怒,不是不满,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老猎人,在林子里走了一辈子,忽然看到了一头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猎物。 “好。”沈万三说,“一成就一成。但有一条。” “什么?” “精盐的方子,只能给沈家用。你不能卖给李家,不能卖给任何人。如果你卖了——”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再清楚不过。 “不卖。”赵周阳说,“我不是那种人。” 沈万三点了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铺在桌上,提起笔来。 “何先生,你来拟契。” 何文远走上前来,拿起笔,在纸上写了起来。他的字写得很漂亮,比沈昭的还要好。赵周阳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出现在纸上,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兴奋,也不是如释重负,是一种很深的疲惫。 从柳河镇到徐州府,从流民到制盐师傅,从一无所有到一张写着“分红一成”的契约。这条路走了三个多月,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他不知道接下来还有多少路要走,但他知道,至少在这一刻,他站稳了。 契约拟好,沈万三看过,递给赵周阳。 赵周阳接过来,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契约写得很清楚:赵周阳以精盐配方入股沈家盐场,占利一成,按季度分红;配方归沈家所有,赵周阳不得泄露给第三方;契约期限为十年,十年之后重新商议。 十年。 赵周阳的手指在“十年”两个字上停了一下。十年之后,他三十七岁了。在宋朝,三十七岁的人,已经是中年人了。他不知道十年后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这十年里会发生什么,不知道李家会不会善罢甘休,不知道漕司的人会不会插手,不知道精盐的生意能做多大。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想再逃了。从柳河镇逃到徐州府,从流民营逃到盐场,从灶房逃到工棚。他逃够了。 他从何文远手里接过印泥,在契约上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沈万三也按了。一老一少,两个手印并排印在纸上,一个粗糙,一个细嫩,像是两个时代的印记。 “赵师傅,”沈万三收起契约,忽然说了一句让赵周阳意想不到的话,“你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以为你只是一个手艺好的师傅。现在看来,你比我想的精明。” 赵周阳不知道该说什么。精明?他不是精明,是被逼出来的。在宋朝,不精明的人,活不长。 “沈员外,”他站起来,拱了拱手,“明天的事,就拜托你了。” “放心。”沈万三也站起来,“徐州府的事,我比你熟。你只管把盐做好,别的事,我来办。” 赵周阳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书房。 何文远送他到门口。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赵师傅,”何文远忽然说,“你今天在书房里说的那些话,很冒险。” “我知道。” “但你赌对了。”何文远的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温度,“沈员外这个人,不怕别人跟他谈条件,就怕别人没条件可谈。你越是有本事、有想法、有野心,他反而越看重你。” 赵周阳沉默了一会儿。 “何先生,你说这些话,是在提醒我,还是在警告我?” 何文远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赵师傅,回去早点歇着吧。明天开始,有你忙的。” 赵周阳走出沈家宅子,骑上来时借的那匹骡子,慢慢地往盐场的方向走。夜风从汴水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寒意。他抬起头,看见天上的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巨大的银盘子挂在空中,把整个徐州府照得如同白昼。 第十四章 风起 赵周阳从沈家宅子回来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拧紧了发条。 契约签了,分红定了,精盐的配方也终于定下来了。但他心里清楚,这些东西写在纸上是一回事,变成白花花的银子堆在面前,是另一回事。从配方到产品,从产品到商品,从商品到银子——这中间的每一步,都藏着看不见的坑。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起了床。 盐田上的草帘子还盖着,晨雾浓得化不开,十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赵周阳摸着黑走到工棚,点起油灯,把昨晚在木板上画的工艺流程又看了一遍。滴卤法粗滤、草木灰吸附、沉淀、细麻布精滤、小火慢煮结晶——五个步骤,环环相扣,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出来的就是废品。 他需要一个标准的操作流程,让每一个工人都能按照同样的步骤干活。不是靠感觉,是靠规矩。 赵周阳找了一块干净的木板书,用木炭把每一步的要领写得清清楚楚。字还是丑,但至少能看懂。他写完之后,把沈昭叫了过来。 “念一遍。” 沈昭接过去,一字一句地念。少年的声音在清晨的盐田上回荡,带着一种稚嫩但认真的味道。 “第一步,滴卤法粗滤。取粗盐溶于清水,盐与水比例一比三,搅拌至完全溶解。用芦苇席铺设滤床,将盐水缓慢倒入,收集滤液。第二步,草木灰吸附。每百斤滤液加入草木灰碳粉三斤,搅拌后静置一个时辰……” 沈昭念完之后,抬起头看着赵周阳,眼睛里有光。 “师傅,这些步骤你都记在脑子里了?” “不记在脑子里,难道记在脚底板?”赵周阳把木板书拿回来,又在底下加了一行字,“记住,每一步的时间、比例、火候,都不许改。谁改了,谁就给我滚出盐场。” 沈昭缩了缩脖子,但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赵周阳把木板书挂在工棚的墙上,让每个进来的人都能看见。然后他带着沈昭和刘家兄弟,开始了第一批精盐的正式生产。 第一批只做了五十斤。不是做不了更多,是赵周阳想先试试流程跑不跑得通。从溶解到过滤到结晶,每一个步骤他都亲自盯着,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不时地搅动、测温、取样。沈昭跟在后面,拿着一个小本子,把每一个数据都记下来——用了多少粗盐,加了多少水,滤了多少遍,沉淀了多长时间,煮了多久,出了多少盐。 五十斤粗盐进去,出来的是二十二斤精盐。 赵周阳看着那堆白花花的盐,眉头皱了一下。收率不到五成,比他预期的低。成本算下来,一斤精盐的物料和人工成本大约是三十五文,加上沈家铺面的租金、人工、税费,至少要卖到六十文才能保本。 六十文,比普通盐贵了十文。 十文钱,对于徐州府的普通百姓来说,够买两个炊饼了。谁会为了盐白一点、不苦一点,多花十文钱? 赵周阳蹲下来,捏了一撮精盐放进嘴里。咸,纯粹的咸,没有一丝苦味,没有一丝涩味。他又从旁边的粗盐袋里捏了一撮粗盐放进嘴里对比——咸中带苦,咽下去的时候舌根发涩,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这个差距,值不值十文钱?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在二十一世纪,超市里的精制盐和粗盐的价格差,远不止两成。人们愿意为更好的品质付钱,古今同理。 “沈昭,把这些盐装罐。每个罐子装两斤,贴上红纸,写上‘沈记精盐’四个字。” “师傅,要装多少罐?” “先装十罐。今天下午送到城里几个大户人家去,让他们尝尝。” 沈昭愣了一下。“送?不是卖?” “先送,后卖。”赵周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盐粒,“你记住,好东西不怕送。送出去的是盐,换回来的是名声。名声有了,还怕没人来买?” 当天下午,十罐精盐被送到了徐州府最有头有脸的十户人家手里。赵周阳没有亲自去,他让何文远安排的——何文远在徐州府混了这么多年,哪家哪户的门朝哪开,他心里有数。 送盐的时候,赵周阳在盐场里等着。他坐在工棚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凉茶,看着盐田上那些被草帘子盖得整整齐齐的盐格子,心里盘算着接下来几天的安排。第一批精盐的生产流程需要优化,收率要提高,成本要降下来。还要设计一个稳定的品控体系,确保每一批盐的品质都一样。还有包装——那些粗瓷罐子太糙了,配不上精盐的档次,得找窑口定制一批更好的罐子。 他正想着,沈昭从外面跑了进来。 “师傅!师傅!”少年的脸涨得通红,气喘吁吁地跑到赵周阳面前,“城里……城里炸开锅了!” “怎么了?” “王知州家的人吃了咱们的盐,说从来没吃过这么好的盐!当场就让管家来铺子里问,说能不能买一百斤!”沈昭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还有李员外家、张家、赵家,都派人来问了!铺子门口排了长队!” 赵周阳放下茶碗,站起来。 “走,去看看。” 他骑上骡子,跟着沈昭进了城。还没到沈家铺面,远远就看见一条长队从铺面门口一直排到街口,少说有几十号人。有穿绸缎的富人,有穿布衣的百姓,还有几个穿着皂衣的差役,挤在人群里探头探脑。 何文远站在柜台后面,一边招呼客人一边算账,额头上全是汗。见赵周阳进来,他擦了把汗,苦笑着说:“赵师傅,你这一招‘先送后卖’可把我害苦了。这才半个时辰,就卖出去了两百多斤。咱们铺子里一共就备了三百斤的货,照这个速度,不到天黑就要卖光了。” 赵周阳看了看柜台上的账本,又看了看门外排队的人群,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何先生,先别卖了。” 何文远愣住了。“不卖了?” “今天的货卖完为止,但不要再从盐场调货了。”赵周阳压低声音,“明天开始,每人限购两斤。价格提到八十文。” 何文远的眼睛瞪得溜圆。“八十文?比普通盐贵了将近一倍!赵师傅,你疯了?” “没疯。”赵周阳说,“你想想,今天来买盐的都是什么人?” 何文远愣了一下,看了看门外的人群,若有所思。 “有钱人。”赵周阳替他说了,“能花六十文买一斤盐的,不差那二十文。提价到八十文,买的人不会少,反而会觉得这盐更金贵。限购两斤,制造稀缺感,让人抢着买。等热度过去了,再把价格慢慢降下来,让普通百姓也能买得起。” 何文远看着他,目光里的东西变了。不是惊讶,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人,重新判断他的分量。 “赵师傅,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赵周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身走到铺面门口,看着街上排队的人群,心里想的不是银子,是李家。 沈家的精盐卖得越好,李家就会越急。一个急了眼的地头蛇,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当天晚上,赵周阳的预感就应验了。 不是李家亲自出手,是他们养的狗先动了。 夜里三更时分,赵周阳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翻身下床,抓起放在枕边的短刀,摸黑走到门口。 “谁?” “赵师傅,是我,何文远!” 赵周阳打开门,看见何文远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出事了。运盐的车队,在城外被人劫了。” 赵周阳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人呢?押车的伙计呢?” “人没事。被打了一顿,扔在路边。但三百斤精盐,全被抢走了。” 赵周阳沉默了一会儿,把短刀别在腰间,跟着何文远往外走。夜色很浓,月亮被云遮住了,伸手不见五指。两个人摸黑走到盐场门口,王虎王豹兄弟已经牵着马在那里等着了。 “去城外。”赵周阳翻身上马。 四个人骑着马,打着火把,往城外赶。出事的地方在城北五里外的官道上,是一处拐弯的地方,两边是灌木丛,夜里伸手不见五指,确实是打劫的好地方。 赵周阳到了现场,翻身下马,蹲下来看地上的痕迹。车轮印、脚印、马蹄印,乱糟糟地搅在一起。他捡起一根木棍,拨开地上的草叶,发现了几滴暗红色的东西。 血。 他顺着血迹往前走了十几步,血迹消失了。地上有被拖拽的痕迹,一直延伸到路边的灌木丛里。 “王虎,你来看。” 王虎走过来,蹲下看了看那些痕迹,眉头皱了起来。 “不是普通的强人。”他说,“强人抢东西,不会这么干净。地上没有散落的盐粒,说明他们是整车抢走的,不是打翻了抢。而且你看这些脚印——”他指着地上几处清晰的鞋印,“都是新布鞋,不是草鞋。普通强人穿不起这种鞋。” 赵周阳站起来,目光在黑暗中搜索着什么。 “你是说,这不是流寇,是有人指使的?” 王虎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何文远站在一旁,脸色比夜色还黑。 “李家。”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赵周阳没有说话。他在心里把整件事过了一遍——车队出发的时间、路线、押车的人数,李家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除非有人通风报信。 盐场里有内鬼。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他的脑子里,拔不出来。他转过身,看着何文远。 “何先生,今天知道车队出发时间的,有几个人?” 何文远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赵师傅,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回去之后,把今天所有知道车队行程的人,一个一个地查。”赵周阳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关乎生死的事,“查到了,该打打,该送官送官。查不到,以后每批货都有风险。” 何文远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回到盐场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赵周阳没有睡觉。他坐在灶房里,面前的灶台上放着那碗凉透了的茶,一口没喝。他在想一件事——李家抢了三百斤精盐,拿去做什么? 精盐的配方在他脑子里,工艺在他设计的流程里,没有他的技术,光有成品盐,仿制不出来。但李家可以拿着那些盐去找人分析,找有经验的老师傅尝、看、化,也许能猜出个七八分。草木灰吸附这一步不难发现,滴卤法也不难,但反复结晶的火候和控制点,不是看一眼就能学会的。 真正的风险不是配方被偷,是李家知道了他能做出好东西,就会不择手段地抢人、抢方子、抢市场。今天抢盐,明天可能就会放火。孙大壮的手就是前车之鉴。 赵周阳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盐田上还盖着草帘子,沈昭的屋子黑着灯,少年还在睡觉。老周的屋子也黑着,那个看门的老头大概在打鼾。 他忽然想起老周说过的话——徐州城里不只有沈家。 李家敢这么嚣张,是因为背后有漕司的人撑腰。郑明德,那个判官,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李家不过是台前的傀儡,替郑明德收银子、办事、打压竞争对手。沈家要想在徐州府真正站稳,光靠精盐不够,光靠沈万三的人脉也不够。必须把郑明德这根刺拔掉。 但怎么拔? 赵周阳靠在门框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像有一盘棋,黑子白子搅在一起,看不清哪一子落在哪里。他不是什么权谋高手,他只是一个开过滴滴的普通人。但他知道一件事——在这个时代,想要活得好,就得学会下棋。不是象棋,是围棋。不是吃子,是占地。不是一时输赢,是整盘棋的胜负。 天亮之后,赵周阳去找了沈万三。 沈万三正在书房里喝茶,见他进来,放下茶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车队的事,何先生跟我说了。” 赵周阳坐下来,没有拐弯抹角。 “沈员外,李家背后的人,是郑明德。” 沈万三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知道得不少。” “不多,够用。”赵周阳看着沈万三的眼睛,“郑明德是漕司判官,主管盐茶税。李家每年送他两千两银子,他给李家减免税赋、打压对手。这个局不解开,沈家的精盐做得再好,也出不了徐州府。” 沈万三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 “你想怎么办?” “告他。” “告?”沈万三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赵师傅,你当官府是你家开的?郑明德是转运使司的人,他的上司在应天府。咱们在徐州府告他,告到哪儿去?” “那就去应天府告。” 沈万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着,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赵师傅,你知道去应天府告一个漕司判官,要担多大的风险吗?” “知道。” “知道还去?” “因为不去,以后的风险更大。”赵周阳的语气平静,“郑明德在徐州府一天,李家就嚣张一天。今天抢盐,明天烧场子,后天杀人。沈员外,你做了三十年生意,应该比我清楚——有些事,忍一时不是风平浪静,是万丈深渊。” 沈万三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小而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愤怒,是不甘,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迸发出的狠劲。 “你让我想想。”沈万三说。 赵周阳站起来,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沈万三忽然叫住了他。 “赵师傅。” 赵周阳回过头。 “你跟我想的不太一样。”沈万三说,“我以为你只是一个手艺好的师傅。现在看来,你不只会做盐。” 赵周阳没有说话,推门出去了。 回到盐场的时候,他发现沈昭正蹲在工棚门口,手里拿着那个小本子,在上面写着什么。 “师傅,”沈昭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听说车队被劫了。” “嗯。” “是李家干的?” 赵周阳没有回答。他在沈昭旁边蹲下来,看着少年手里的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这几天的生产数据,每一笔都记得很认真。 “沈昭,如果有一天,有人让你在你爹和我之间选一个,你选谁?” 沈昭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 “师傅,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你回答我。” 沈昭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再抬起头的时候,少年的眼睛里有一种赵周阳没见过的东西——不是犹豫,是坚定。 “我选对的。”他说,“谁对,我选谁。” 赵周阳看着他,忽然笑了。 “记着你说的话。” 他站起来,拍了拍沈昭的肩膀,转身走进了工棚。 工棚里还挂着那块写着工艺流程的木板,上面的字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赵周阳站在木板前,盯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脑子里想的不是盐,是应天府。 应天府,京东路的治所,比徐州府大得多的地方。那里的官场水有多深,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何文远说沈家背后有人,京里的人。那个人是谁,他不知道。但如果那个人真的存在,如果那个人真的有能量,也许,只是也许,扳倒郑明德不是不可能的事。 他拿起木炭,在木板的背面写下了四个字: 应天府。 然后他放下木炭,走出工棚,走进了盐田里。 草帘子已经被掀开了,盐格子里的卤水在阳光下闪着白光,像是铺了一层碎银子。几个工人赤着脚在盐田里忙碌,木耙子在卤水中划出一道道波纹。沈昭跟在刘大身后,弯着腰,认真地学着怎么控制卤水的浓度。 赵周阳站在田埂上,看着这一切。 他不知道应天府之行是成是败,不知道自己还能在盐场待多久,不知道李家还会出什么招。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已经不是柳河镇那个一无所有的流民了。他有了一份契约,有一个徒弟,有一群跟着他干活的人,有一个愿意跟他并肩作战的东家,还有一个价值连城的秘密。 这些东西,每一样都是他的铠甲,也都是他的软肋。但至少,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风吹过来,盐田上的卤水泛起细细的波纹,像是大地在微笑。 第十五章 初见 赵周阳站在田埂上的那个下午,风从汴水河面上吹过来,带着初冬特有的清冷。他站了很久,久到沈昭跑过来喊他吃饭的时候,他的腿都有些僵了。 “师傅,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赵周阳转过身,拍了拍沈昭的肩膀,“走吧,吃饭。”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孙大壮的手还没好利索,用左手笨拙地端着碗,刘家兄弟埋头扒饭,老周蹲在灶台边上抽旱烟。没有人提车队被劫的事,也没有人提李家。但赵周阳知道,每个人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沈家这次能不能扛过去? 他放下碗,环顾了一圈灶房里的人。孙大壮、刘家兄弟、老周,还有沈昭。这些人跟着他干了这些日子,没有一个人说要走。哪怕李家的人打断了孙大壮的手,哪怕车队被劫了,哪怕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可能会更危险,他们还是留在这里,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 赵周阳忽然觉得,他欠这些人一个交代。 不是银子的交代,是活路的交代。他得让他们知道,跟着他干,不会白干;跟着他干,能活着,还能活得好。 但这话他现在不能说。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不算。在应天府的事没有结果之前,他说的每一句大话,都可能变成日后打脸的巴掌。 接下来的三天,赵周阳把自己埋在盐田里。 他改良了草木灰碳粉的制备方法——用细筛筛过,只取最细的粉末,吸附效果更好。他把沉淀的时间从三刻钟又缩短了两刻钟,通过在沉淀过程中轻轻搅拌来加速吸附。他还尝试了不同的过滤材料——细麻布叠加到七层,过滤速度慢了一些,但滤液更清澈,结晶出来的盐白得像雪。 第三天傍晚,他做出了一批新盐。收率五成八,成本降到了三十文一斤。他把盐装进一个粗瓷碗里,端到光线下看,白得晃眼。 沈昭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那碗盐。 “师傅,我能尝尝吗?” “尝吧。” 沈昭捏了一小撮放进嘴里,眼睛一下子亮了。 “师傅,这盐比之前的还好!” “好在哪里?” “更纯。一点杂味都没有。”沈昭又捏了一撮,放在手心里仔细看,“颗粒也更均匀了。” 赵周阳点了点头。他知道这批盐已经达到了他能做到的极限——至少在现有的条件下。没有温度计,没有精密过滤设备,没有化学试剂,他能把粗盐提纯到这个程度,已经是现代知识加反复试错能给出的最好答案。 他正要把盐收起来,何文远来了。 “赵师傅,沈员外请你过去。” 赵周阳的心跳了一下。 “他决定了?” 何文远没有回答,但从他的表情里,赵周阳看到了答案。 马车还是那辆马车,骡子还是那头枣红色的骡子。赵周阳上了车,沈昭也想跟上来,被何文远拦住了。 “你爹说,今天只让赵师傅一个人去。” 沈昭愣了一下,看了赵周阳一眼,乖乖地退回去了。 马车穿过徐州府的街道,天已经擦黑了。初冬的夜来得早,街两旁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铺面陆续上了门板。赵周阳掀开帘子往外看,发现沈家铺面的门口还排着几个人,手里拎着罐子,等着买盐。何文远说限购之后,买的人反而更多了,每天一开门就排长队,不到中午三百斤精盐就卖光了。 马车在沈家宅子门口停下来。何文远领着赵周阳穿过前院、中院,到了后面的书房。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何文远敲了敲门。 “员外,赵师傅来了。” “进来。” 赵周阳推门进去,看见沈万三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几张纸,上面写满了字。他的头发比前几天又白了一些,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一些,但那双小而亮的眼睛里,有一种赵周阳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疲惫,是决断。 “坐。” 赵周阳坐下来,等着沈万三开口。 沈万三没有急着说话。他把面前那几张纸收起来,叠好,放进袖子里,然后端起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 “赵师傅,你说的那个事,我想好了。” 赵周阳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去应天府。”沈万三放下茶盏,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告郑明德。” 赵周阳的心跳快了一拍。 “什么时候出发?” “越快越好。迟则生变。”沈万三看着他,“赵师傅,这一趟,你跟我一起去。” “好。” “还有一件事。”沈万三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门外,“何先生,你把门关上。” 何文远把门关好,退到一旁。沈万三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推到赵周阳面前。 “你打开看看。” 赵周阳拿起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但字迹工整有力,一看就是练过书法的人写的。信的内容更短——只有一句话: “事可为,但需人证物证俱全。缺一不可。”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没有抬头。 赵周阳抬起头,看着沈万三。 “这是谁写的?” 沈万三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朋友。在应天府。”他说,“赵师傅,有些事,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不是不信任你,是时候未到。等该你知道的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赵周阳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推回去。 “沈员外,我不问这封信是谁写的。我只问你一件事——这个朋友,可靠吗?” 沈万三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沉稳得像一口深井。 “可靠。” 赵周阳点了点头。 “那就可以。” 沈万三把那封信收好,从桌下拿出一个带锁的木箱子,放在桌上。 “这是给你的。” 赵周阳看了看箱子,又看了看沈万三。 “打开。” 赵周阳接过钥匙,打开铜锁,掀开箱盖。箱子里是一叠交子,大面额的,整整齐齐地码着。他大致数了数——五百两。 “沈员外,这是……” “去应天府,不能空着手。”沈万三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郑明德在应天府有人,咱们也得有人。这五百两,是活动的银子。该花的花,该送的送,不要省。” 赵周阳看着那叠交子,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五百两银子,在这个时代,够一个普通人家吃上好几年。沈万三把这笔钱交给他,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不是信任,是把身家性命押在了他身上。 “沈员外,”赵周阳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放心,这趟应天府,我不会让你失望。” 沈万三摆了摆手。 “不要说这些话。生意场上,没有谁让谁失望,只有事情做不做得到。”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幅徐州府地图前,“应天府在西北方向,走官道要四五天。路上经过黑风岭,那地方不太平。我已经让王虎王豹兄弟跟你们一起去,路上有什么事,听他们的。” “你们?”赵周阳捕捉到了这个词。 沈万三转过身来,看着他。 “这次去应天府,我不亲自去。我在徐州府盯着,李家那边不能放松。你带着沈昭去。” 赵周阳愣了一下。 “带沈昭?” “他是沈家的长子,该见见世面了。”沈万三的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再说了,你去应天府告状,身边不能没有自己人。沈昭是你的徒弟,又是沈家的人,两头都占着,最合适。” 赵周阳沉默了一会儿。沈万三说的有道理,但他心里清楚,带沈昭去还有一个原因——沈万三不放心他一个人带着五百两银子出门。沈昭跟着,既是徒弟,也是眼线。 这不是不信任,是生意人的本能。赵周阳不怪他。 “好。我带沈昭去。” 沈万三点了点头,重新坐回书案后面。 “赵师傅,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去应天府,住的地方我已经让人安排好了。城东有一家客栈,叫‘悦来客栈’,掌柜的姓刘,是我的人。到了之后,先去找他,他会告诉你接下来该怎么做。” 赵周阳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站起来。 “沈员外,那我回去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出发。” “不急。”沈万三摆了摆手,“有个人想见你。” 赵周阳愣了一下。 “谁?” 沈万三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拉开房门,对外面说了一句:“进来吧。” 脚步声由远及近。赵周阳转过头,看见一个年轻女子从廊下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褙子,头上挽着一个简单的发髻,只用一根银簪子别着。容貌算不上倾国倾城,但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眉眼清秀,皮肤白皙,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不在笑。她的步伐不快不慢,走路的姿态很好看,像是一株被风吹动的柳树。 赵周阳看着她,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这种感觉很奇怪。他不是没见过漂亮姑娘,在二十一世纪,手机屏幕上什么样的美女都有。但那些都是隔着屏幕的,是虚幻的,是跟自己没有关系的。而这个女子,就站在他面前,活生生的,眉眼间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气质——不是高贵,不是冷艳,是一种干干净净的、让人觉得很安心的温婉。 “爹。” 女子走到沈万三身边,叫了一声,然后转向赵周阳,微微欠了欠身。 “赵师傅好。我是沈昭宁。” 赵周阳的脑子转了一下。沈昭宁。沈昭的姐姐。沈万三的女儿。他先前只知道沈万三有两个儿子,从未听人提起过还有一个女儿。沈昭偶尔提过“姐姐”,但都是一带而过,他也没往心里去。此刻见到真人,他才明白为什么沈家对外很少提起这个女儿——不是不值得提,是不方便。未出阁的女子,尤其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是不能随便见外人的。沈昭宁出现在书房里,意味着沈万三对她有足够的信任,也意味着——沈万三想让她见赵周阳。 “沈姑娘好。”赵周阳拱了拱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沈昭宁在沈万三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目光落在赵周阳身上,停留了一会儿。 “赵师傅,我听说你做的精盐,白得像雪,一点苦味都没有。” “是。”赵周阳说,“沈姑娘要是感兴趣,我让人送一些过来尝尝。” 沈昭宁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好看,像是冬天里忽然照进来的一缕阳光。 “不用送了。我已经尝过了。” 赵周阳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 “前天。你让何先生送到王知州家的那罐盐,王夫人跟我娘是旧识,分了一些过来。”沈昭宁的眼睛亮晶晶的,“我让厨房用那个盐做了一碗汤,味道确实不一样。没有苦味,没有涩味,喝起来很舒服。” 赵周阳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没想到自己送出去的盐,辗转了一圈,居然又回到了沈家。这个世界真小。 “赵师傅,”沈昭宁忽然问,“你这个盐,是怎么做出来的?” 赵周阳看了沈万三一眼。沈万三端着茶盏,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看戏,又像是在考验。 “沈姑娘,”赵周阳斟酌了一下措辞,“这个方子,是沈家的。你问你爹就行。” 沈昭宁摇了摇头。 “我问过我爹了。他说方子在你脑子里,让我问你。” 赵周阳心里咯噔了一下。沈万三这是在干什么?让女儿来套他的话?还是真的只是好奇? 他看了看沈昭宁,又看了看沈万三,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套话,是试探。沈万三想知道,他赵周阳在面对一个漂亮姑娘的提问时,会不会守口如瓶。如果他松了口,说明他不可靠;如果他守住了,说明他是个可以托付的人。 “沈姑娘,”赵周阳说,“方子的事,恕我不能说。这是沈家的产业,我不能随便告诉别人。”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目光里的东西变了。不是失望,是满意。 “赵师傅,你这个人,跟我爹说的一样。” “说什么?” “说你是个靠得住的人。”沈昭宁站起来,又欠了欠身,“打扰赵师傅了。你们谈正事吧,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赵师傅,你去应天府的路上,小心一些。那个地方,不太平。” 赵周阳点了点头。 “多谢沈姑娘关心。” 沈昭宁笑了一下,推门出去了。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沈万三放下茶盏,看着赵周阳,目光里有了一种罕见的温和。 “赵师傅,你觉得我女儿怎么样?” 赵周阳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突然了,突然到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沈姑娘……很好。” “很好?”沈万三笑了一下,“就这两个字?” 赵周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在二十一世纪开滴滴的时候,跟乘客聊天从来不紧张,但此刻,坐在沈万三的书房里,面对这个问题,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连话都不会说了。 “沈员外,”他说,“沈姑娘是大家闺秀,我一个做盐的师傅,不敢妄加评论。” 沈万三看着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赵周阳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精明,不是算计,是一种很老很老的人才有的慈祥。 “赵师傅,你这个人,有时候很精明,精明得让人害怕。有时候又很傻,傻得让人想笑。”他站起来,拍了拍赵周阳的肩膀,“行了,回去准备吧。明天一早出发。沈昭那边,我已经跟他说了。” 赵周阳站起来,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回过头来。 “沈员外,沈姑娘今年多大了?” 沈万三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意味深长的东西。 “十八。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赵周阳推门出去了。 夜风吹过来,他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热。不知道是书房里的炭火烧得太旺,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何文远等在门口,见他出来,递过来一个布包。 “赵师傅,这是路上吃的干粮。还有一封给刘掌柜的信,到了悦来客栈交给他。” 赵周阳接过来,道了谢,跟着何文远往外走。穿过中院的时候,他忽然听见旁边的小院里传来一阵琴声。琴声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但旋律很美,悠悠扬扬的,在夜风中飘散。 他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 何文远也停了下来,看了他一眼。 “那是昭宁在弹琴。”他说,“她每天晚上这个时候都会弹一会儿。” 赵周阳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听着琴声,忽然觉得这个夜晚变得不一样了。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透出来,洒在小院的青砖地上,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霜。院墙边上种着几株腊梅,还没到开花的季节,但枝条上已经冒出了米粒大小的花苞。 “走吧。”何文远说。 赵周阳回过神来,跟着何文远出了沈家宅子。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王虎坐在车夫的位置上,手里攥着缰绳。 “赵师傅,明天一早我来接你。”何文远说。 “有劳何先生了。” 赵周阳上了马车,车厢里很暗,只有从帘子缝隙里透进来的一丝月光。他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那个穿淡青色褙子的身影。 沈昭宁。 他想起她的笑容,想起她说的那句“你这个人,跟我爹说的一样”,想起她问他方子的时候眼睛里那种认真的光。他想起她的琴声,悠悠扬扬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从心底里长出来。 他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喜欢上一个人。不是不想,是没有机会。每天睁开眼睛就是跑车,闭上眼睛就是算账,连吃饭都是对付一口,哪有心思想这些?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一辆车,一条路,跑到跑不动为止。 但现在,他站在宋朝的土地上,听着一个陌生女子的琴声,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不是爱情,至少现在不是。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东西——是孤独了太久之后,忽然发现这个世界上还有另一个人能让你心跳加速的那种感觉。 马车在盐场门口停下来。赵周阳跳下车,走进灶房。灶台上还温着一锅粥,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煮的。他盛了一碗,坐在灶台边上慢慢地喝着。 粥很烫,烫得他舌头都麻了,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需要想清楚一件事——沈万三今晚让他见沈昭宁,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是单纯的“见一面”。沈万三这个人,做任何事都有目的。他让赵周阳见自己的女儿,要么是想看看赵周阳的反应,要么是在暗示什么。十八岁的女儿,正是该议亲的年纪。沈家在徐州府是首富,沈昭宁又是大家闺秀,上门提亲的人应该不少。沈万三为什么偏偏让她来见一个盐场师傅? 除非沈万三觉得,这个盐场师傅,比那些上门提亲的人都强。 赵周阳放下碗,苦笑了一下。他想太多了。沈万三也许只是想让女儿认识一下沈家的合伙人,仅此而已。至于别的,是他自己想多了。 他站起来,把碗洗了,回到通铺上躺下。孙大壮还在养伤,通铺上只有他一个人,空荡荡的,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响起了那阵琴声。 悠悠扬扬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梦里没有高架,没有滴滴,没有二十一世纪。梦里只有一个穿淡青色褙子的身影,坐在月光下弹琴,琴声飘啊飘,飘到盐场上空,飘到汴水河面上,飘到他够不着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赵周阳起了个大早。 他把行李收拾好——几件换洗的衣服,何文远给的干粮和信,还有沈万三给的那五百两交子。交子被他贴身藏着,用油纸包了好几层,塞在衣服最里层。他拍了拍胸口,确认东西在,才放心地出了门。 沈昭已经等在盐场门口了。少年背着一个布包袱,穿着一件新的棉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精神得很。 “师傅,咱们今天真的要去应天府了?” “嗯。” “太好了!”沈昭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我长这么大,还没出过徐州府呢!” 赵周阳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忽然想起昨晚的事。 “沈昭,你姐姐会弹琴?” 沈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是说我姐?她会。弹得可好了。徐州府有头有脸的人家办喜事,有时候还请她去弹呢。” “你爹舍得让她抛头露面?” “舍不得。所以一般不去。”沈昭挠了挠头,“师傅,你怎么忽然问我姐的事?” 赵周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走吧。车等着呢。” 马车在门口等着,还是那辆枣红色骡子拉的车。王虎坐在车夫的位置上,王豹骑着黑马跟在后面。赵周阳上了车,沈昭也跟着跳了上来。 马车动了。车轮在土路上碾出两道浅浅的车辙,朝西北方向驶去。赵周阳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盐场。草帘子盖得整整齐齐,灶房的烟囱里冒着烟,老周站在门口,朝他们挥了挥手。 赵周阳放下帘子,靠在车厢壁上。 徐州府越来越远,应天府越来越近。他怀里揣着五百两交子和一封给刘掌柜的信,脑子里装着精盐的配方和郑明德的名字,心里藏着一个穿淡青色褙子的身影。 他不知道应天府等着他的是什么,不知道郑明德会不会被扳倒,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到徐州府。但他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他不再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了。 马车在官道上不紧不慢地走着,骡子的蹄声和车轮的吱呀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单调的歌。沈昭靠着车厢壁,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发出轻微的鼾声。 赵周阳看着他,忽然想起沈万三说的那句话——“沈昭是沈家的长子,该见见世面了。” 这个十五岁的少年,还不知道应天府的水有多深。但没关系,有他在。他会带着沈昭,一步一步地走。走过去了,就是一片天;走不过去,也不过是命。 他闭上眼睛,耳边又响起了那阵琴声。 悠悠扬扬的,像应天府的路,不知道有多远。 第十六章 黑风岭 马车出了徐州府的地界之后,官道上的行人渐渐稀了。 赵周阳掀开帘子往外看,两旁的农田变成了荒地,偶尔能看见几间破败的茅屋,屋顶上的稻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十一月的风已经很冷了,刮在脸上像刀子,王豹骑着马走在前面,把衣领竖得高高的,缩着脖子。 “师傅,咱们今天能到哪儿?”沈昭从包袱里掏出一张地图,摊在膝盖上。地图是沈万三给的,上面用毛笔标注了沿途的驿站和镇子,字迹工整,一看就是何文远的手笔。 “王虎说天黑之前赶到黑风岭下的驿站。明天一早过岭。” 沈昭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下,停在一个标注着“黑风岭”的地方,眉头皱了起来。 “师傅,这名字听着不太吉利。” 赵周阳没有接话。他想起王虎之前说的话——黑风岭有强人出没,为首的是个落第秀才,人称马三刀,手下有二三十号人。这些信息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天,像一颗没拆开的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 马车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官道开始变窄,路面也从平整的土路变成了坑坑洼洼的石子路。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阳光被枝叶遮挡住,光线暗了下来。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腐叶味道,混着泥土的气息,让人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感。 王虎勒住缰绳,回头看了赵周阳一眼。 “赵师傅,前面就是黑风岭了。” 赵周阳探出头去看。前面是一座不高但很陡的山,官道从山脚绕过去,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深沟。山壁上长满了灌木和杂草,密密麻麻的,看不清里面藏着什么。深沟下面是一条干涸的河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头。 “不是说天黑之前到岭下的驿站吗?这还没到岭呢。” “这是岭的前山。翻过这座山,山脚下就是驿站。”王虎的声音很低,“赵师傅,过了这段路,就是最容易出事的地方。” 赵周阳把手伸到腰间,摸了摸那把短刀。刀还在,冰凉的刀柄贴着手心,让他安心了一些。 “走吧。小心点。” 马车继续往前,速度慢了下来。王虎的眼睛不停地扫视着两旁的灌木丛,王豹也放慢了马速,把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沈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再说话,缩在车厢角落里,眼睛瞪得大大的。 走了大约一刻钟,前面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不是一个人的笑声,是七八个人一起笑,声音在峡谷里回荡,听着让人毛骨悚然。王虎猛地勒住缰绳,骡子嘶鸣了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差点把车掀翻。 “赵师傅,坐稳了!” 赵周阳一手抓住车厢壁,一手护住沈昭,从帘子的缝隙往外看。前面官道中央,横七竖八地站着七八个汉子,手里拿着刀枪棍棒,身上穿着乱七八糟的衣服,有的还蒙着面。为首的是一个瘦高个,三十来岁,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头上戴着一顶破帽子,手里摇着一把折扇——大冬天的摇扇子,看着就不对劲。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瘦高个用折扇指着马车,声音尖得像太监,“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王豹骑在马上,一动不动,手按在刀柄上,冷冷地看着那群人。 “马三刀?”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山谷里听得很清楚。 瘦高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哟,知道爷爷的名号?那就好办了。车上的人,下来,把银子留下,爷放你们一条活路。” 赵周阳从车厢里钻出来,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群人。他的手藏在袖子里,握着那把短刀,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马三刀,你是读书人?”他问。 瘦高个又愣了一下。 “是又怎样?” “既然是读书人,就该知道王法。拦路抢劫,是要杀头的。” 马三刀哈哈大笑起来,身后的那些汉子也跟着笑。 “王法?在这黑风岭,老子就是王法!”他把折扇一收,指着赵周阳,“少废话,银子留下,不然——”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王豹动了。 王豹从马背上跃起,像一只黑色的鹰,扑向最近的两个汉子。刀光一闪,那两个人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就已经倒在了地上。王虎也动了,他从车夫的位置上跳下来,手里的短刀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直奔马三刀的面门。 马三刀的反应不慢。他侧身躲开王虎的刀,手里的折扇一抖,扇骨里竟然弹出三根铁刺,朝王虎的咽喉刺去。王虎后撤一步,刀锋一转,砍在折扇上,火星四溅。 剩下的几个汉子见状,一拥而上。赵周阳从车辕上跳下来,把沈昭护在身后,手里的短刀横在身前。他没有练过武,但他知道一个道理——在这种时候,不能怂。怂了,就全完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举着刀朝他冲过来,赵周阳侧身一闪,刀锋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削掉了一片衣角。他顺势把短刀往前一送,扎进了那人的胳膊。那人惨叫一声,手里的刀掉了,捂着手臂往后退。 “师傅小心!”沈昭在后面喊。 赵周阳来不及回头,感觉脑后一阵风,本能地蹲了下去。一根铁棍从他头顶扫过,砸在车厢上,把木板砸出一个大洞。他翻身滚开,站起来的时候,看见王豹已经解决了两个,正朝这边赶来。 战斗很快结束了。 七八个汉子倒了一地,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晕过去了。马三刀被王虎按在地上,折扇甩出去老远,脸上全是土,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你们知道老子是谁吗?老子的表舅是转运使司的!你们动了我,别想活着出应天府!” 赵周阳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马三刀的眼睛。 “你表舅是谁?” “郑……郑明德!”马三刀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怕了吧?怕了就赶紧放了老子,再把银子赔上,老子兴许还能饶你们一命!” 赵周阳的瞳孔微微收缩。 郑明德。又是郑明德。 他站起来,看了王虎一眼。 “绑起来。带走。” 王虎愣了一下。“赵师傅,带他去哪儿?” “应天府。他不是说他表舅是郑明德吗?正好,咱们去见见他表舅。” 马三刀的脸色变了。 “你……你们是什么人?” 赵周阳没有回答。他转身回到马车上,把短刀上的血在车辕上擦了擦,插回腰间。沈昭缩在车厢角落里,脸色发白,但眼睛很亮。 “师傅,你刚才那一刀,扎得真准。” 赵周阳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少拍马屁。去看看王豹有没有受伤。” 沈昭跳下车,跑到王豹身边。王豹的胳膊上被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血流了不少。他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自己包扎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习惯了这种事。 王虎把马三刀捆了个结实,扔在马车后面,用绳子拴着。马三刀还想骂,被王虎塞了一块破布在嘴里,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赵师傅,这人的话未必可信。”王虎走到赵周阳面前,压低声音,“他说郑明德是他表舅,可能是吹牛。就算是真的,咱们带着他上路,也是个累赘。” “我知道。”赵周阳说,“但如果是真的,他就成了咱们的筹码。郑明德再狠,也不会不管自己的表外甥。如果是假的,到了应天府一审,也能多一条罪状。” 王虎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马车继续往前走。翻过黑风岭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夕阳从西边的山头上照过来,把整座山染成了暗红色。赵周阳站在车辕上,看着远处的景色,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也险恶得多。 岭下的驿站是一个小小的院子,围着几间矮房子,门口挂着一面破旗子,上面写着“平安驿”三个字。驿站的掌柜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陈,瘦得像根竹竿,但眼睛很亮,一看就是个精明人。 王虎上前交涉了几句,陈掌柜看了看马车后面被捆着的马三刀,眉头皱了一下,但什么也没问,给他们开了三间房。 赵周阳让王虎王豹先把马三刀关在柴房里,然后带着沈昭进了屋。屋子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画像,画的是一个赵周阳不认识的神仙,旁边写着“保佑平安”四个字。 “师傅,咱们今晚住这儿?”沈昭把包袱放在床上,四处打量着。 “嗯。明天一早赶路。” “那马三刀怎么办?” “带着。到了应天府再说。” 沈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师傅,你说马三刀真的是郑明德的表外甥吗?” 赵周阳在椅子上坐下来,揉了揉发酸的腿。 “不知道。但不管是不是,咱们都不能放过他。他拦路抢劫,本来就该送官。如果跟郑明德有关系,那就是意外收获。” 沈昭点了点头,在床边坐下来,抱着膝盖,看着墙上的画像发呆。 “师傅,你说咱们能扳倒郑明德吗?” 赵周阳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但不去试试,就永远不知道。” 当天晚上,赵周阳没有睡好。 不是因为床硬,是因为脑子里想的事情太多。马三刀的出现是巧合,还是有人在背后安排?如果马三刀真的是郑明德的表外甥,那郑明德会不会已经知道他们来了?应天府那边,沈万三的那个“朋友”到底是谁?郑明德背后还有没有更大的靠山?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他脑子里,理不清,剪不断。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耳边又响起了那阵琴声,悠悠扬扬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他想起沈昭宁坐在月光下弹琴的样子,想起她说的那句“你去应天府的路上,小心一些”,心里忽然安定了许多。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赵周阳就起了床。 他洗漱完,去柴房看了看马三刀。马三刀被绑在一根柱子上,嘴里还塞着破布,看见赵周阳进来,眼睛里满是怨毒。赵周阳没有理他,让王虎把人提出来,塞进马车后面,继续赶路。 接下来的路倒是太平。过了黑风岭之后,官道变得宽阔平整,两旁的村庄也多了起来。偶尔能看见几个农人在田里忙碌,或者几个孩子在路上追跑打闹。沈昭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景色,嘴巴就没合拢过。 “师傅,你看那个塔!好高!” “师傅,那条河好宽!比汴水河还宽!” “师傅,那个是什么树?怎么长得那么奇怪?” 赵周阳被他问得头大,干脆闭上眼睛装睡。沈昭也不在意,继续自言自语,像一只出了笼子的小鸟。 第三天傍晚,马车终于到了应天府。 应天府比徐州府大了不止一倍。城墙高耸,城门宽阔,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有挑着担子的商贩,有骑着马的车队,有牵着骆驼的胡商,还有穿着官服的差役在检查来往的行人。城里的街道比徐州府的宽了一倍不止,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招牌一个挨着一个,看得人眼花缭乱。 赵周阳让王虎把马车停在城外的一个僻静处,先把马三刀藏好,然后带着沈昭进了城。 “悦来客栈”在城东的一条小巷子里,不大,但很干净。门口挂着一对红灯笼,上面写着“悦来”两个字。赵周阳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圆脸,笑眯眯的,一看就是个和气生财的人。 “客官住店?” “刘掌柜?”赵周阳问。 圆脸男人打量了他一眼,笑容不变,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警惕。 “您是……” “沈员外让我来的。” 刘掌柜的笑容一下子变得真诚了许多。他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把赵周阳让到里间,关上门,压低声音说:“赵师傅?沈员外的信上说了,您这几天到。房间已经准备好了,您先歇着,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赵周阳从怀里掏出何文远给的那封信,递给刘掌柜。刘掌柜接过去,拆开看了看,点了点头,把信收好。 “赵师傅,您要的东西,我都备好了。郑明德在应天府的宅子在城西,他每隔三天会去一次转运使司衙门,一般是上午去,下午回。他家里有个管家,姓孙,是个贪财的主儿,我已经让人去搭线了。” 赵周阳点了点头。 “刘掌柜,还有一件事。我们在路上抓了一个人,自称是郑明德的表外甥,叫马三刀,是个拦路抢劫的强人。你看怎么处理?” 刘掌柜的眉头皱了一下。 “马三刀?我听说过这个人。他在黑风岭一带活动,确实有人说他跟郑明德有关系,但没人证实过。赵师傅,这个人您先别急着交出去,等我打听清楚了再说。” “好。” 赵周阳在悦来客栈住了下来。 接下来的两天,他白天在城里四处走动,熟悉地形,打听消息;晚上回到客栈,和刘掌柜商量下一步的计划。沈昭跟着他跑前跑后,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但少年很勤快,端茶倒水、跑腿传话,样样都干得利索。 第三天上午,刘掌柜带来了一个消息。 “赵师傅,郑明德后天会去转运使司衙门。我已经让人在衙门里安排了,到时候您可以直接递状子。” 赵周阳的心跳快了一拍。 “可靠吗?” “可靠。”刘掌柜压低了声音,“沈员外的那位朋友,已经打点好了。您只管递状子,别的事,有人会接应。” 赵周阳沉默了一会儿。 “刘掌柜,沈员外的那位朋友,到底是谁?” 刘掌柜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赵师傅,不是我不告诉您。是时候未到。您先把状子递上去,等事情有了眉目,您自然就知道了。” 赵周阳没有再问。他回到房间,从包袱里拿出那份写好的状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状子是沈万三请人写的,措辞严谨,证据确凿,把郑明德收受贿赂、包庇李家、打压良商的罪行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附在后面的,是刘账房那本账册的抄本,以及几份李家给郑明德送银子的记录。 他把状子折好,塞进怀里。 沈昭坐在床边,看着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赵周阳问。 “师傅,我有点怕。” 赵周阳走过去,在沈昭旁边坐下来。 “怕什么?” “怕告不成。怕郑明德反过来咬咱们一口。” 赵周阳沉默了一会儿。 “沈昭,你记住一件事。在这个世上,对的事,就该有人去做。没人做,就永远对不了。咱们今天来做这件事,不是为了你爹,不是为了沈家,是为了以后不会再有人像孙大壮那样,被人打断手,还无处伸冤。” 沈昭抬起头,看着赵周阳的眼睛。 “师傅,你以前是做什么的?你怎么懂这么多?” 赵周阳笑了一下。 “我以前……开车的。” “开车?开什么车?” “一种……四个轮子的车。跟马车差不多,但不用骡子拉,自己会跑。” 沈昭的眼睛瞪得溜圆。 “自己会跑?那是什么车?” 赵周阳拍了拍他的脑袋。 “等你长大了,我再告诉你。” 沈昭嘟了嘟嘴,但没有再追问。 那天晚上,赵周阳站在客栈的窗前,看着应天府的黑夜。城里的灯火比徐州府多得多,远远近近的,像一片星海。他不知道哪一盏灯是郑明德的,不知道哪一盏灯是沈万三那个“朋友”的,不知道哪一盏灯是为他亮的。 但他知道,明天,他将走进这片灯火中的某一处,把那份状子递上去,然后等待命运的裁决。 他摸了摸怀里的状子,纸很薄,但沉甸甸的,像是装着一个人的命。 身后,沈昭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赵周阳转过身,给少年掖了掖被角,然后回到窗前,继续看着那片灯火。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他缩了缩脖子,把衣领竖起来,忽然想起沈昭宁说的那句话——“你去应天府的路上,小心一些。” 他笑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放心吧,沈姑娘。我小心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