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为聘,许你一世荣华》 第一卷:深宫饮冰,孤女破局 第一章 三年饮冰,难凉热血 大楚三百一十二年的那个冬天,漫天飞卷的雪花裹着能把人骨头都给冻透了的刺骨寒风,直直地砸进了皇城西北角上的冷宫别院里,那些早就朽坏了的窗棂子被风刮得呜呜咽咽地响个不停,那一种动静听在耳朵里头,就跟三年前刑场上沈家满门被冤死的时候传出来的哀嚎声简直是一个模样。 沈知意伸出手去拢了拢披在身上的那件旧棉絮,那棉絮薄得都快要透出光亮来了,她人就坐在一张冰冷得扎人的草席上头,十个手指尖儿全都给冻成了青紫青紫的颜色,可就算是这个样子,她的腰背依旧还是挺得笔直笔直的,连一丁点儿要弯下去的意思都没有。 这日子一转眼就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年头了。 要是往回倒推上三年的时间,那会儿的沈知意可还是大楚镇国将军府里头独一份儿的嫡长女呢,她的父亲沈策就是那位在边关镇守了整整十年、立下过数都数不清的赫赫战功的镇国大将军,她还有一个长兄是京中最为耀眼夺目的一位少年将军,那个时候的沈家满门上下真称得上是一门的忠烈,那份荣光也是拔了尖儿的,没有哪一个家族能够比得上。 可是谁又能想得到呢,就在一夜之间的工夫里头,太后娘娘跟丞相赵嵩两个人就联起手来了,硬是给沈家的头上安了一顶谋逆的大罪名,结果沈家上上下下两百一十三口人全都在午时三刻给押到了刑场上去问斩了,鲜血把整片刑场的地面都给染得通红通红的,唯独只剩下沈知意这么一个人,因为她那年才刚刚满了十五岁的年纪,名分就被废掉了,人也给关进了这座冷宫别院里头来,就这么半死不活地一直熬到了眼下这个地步。 只听见“吱呀——”的一声响动,那别院那扇早就破败得不成样子的大门就被人从外头一脚给踹了开来,呼呼作响的寒风里头还夹带着一团一团的雪沫子一股脑儿地往屋子里面灌,走在最前头的那一个正是内侍总管李德全,他手里头捏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脸上挂着一副任谁都不放在眼里的倨傲神情,迈着步子就这么跨进了门槛里,在他身后头还紧跟着四个手里头举着长刀的禁军。李德全那尖得能划破人耳朵的嗓子就这么响了起来:“罪臣孤女沈知意,接旨。”他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拿眼角瞥着她,那双眼睛里头的恶意根本就没有一丁点儿要藏着掖着的意思,“太后娘娘的口谕是这么说的:沈家余孽沈知意,包藏祸心,暗通逆党,罪无可赦,赐毒酒一杯,即刻了断。钦此——” 那杯毒酒就这么给搁在了沈知意眼皮子底下的破木桌面上,里头盛着的酒液瞧着就浑浊得厉害,一股子逼人的寒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李德全鼻子里头哼出了一声嗤笑,嘴里说道:“沈姑娘,你就别再费那个心思去挣扎了。你父亲手底下的那些旧部里头,最后一批藏在边关的,昨天夜里头丞相大人已经派人给清理剿杀得一个都不剩了。你就算再接着活在这个世上,也没什么好盼的了,把这杯酒给喝下去,也算是全了当朝太后赏赐给你的这一份恩典了。” 沈知意听了这话以后,慢慢地就把自己的眼皮子给抬了起来。 三年里头没完没了的磋磨跟折腾,已经把她这个人给瘦得都快要脱了原来的形貌了,一张脸上头见不着半点儿血色白得就跟纸似的,可唯独那一双眼睛里透出来的光亮却是惊人得很,那目光里头找不出半分求饶时候才会有的怯懦劲儿,有的只是像淬过了冰霜一样的彻骨的冷意。 她的手连碰都没有去碰一下那杯毒酒,反倒是缓缓地就把嘴给张开了,那一道嗓音虽然沙哑得不成样子,可是从嘴里头吐出来的每一个字却全都清晰得要命:“李总管,太后娘娘她老人家只说了要让我去死,可并没有吩咐过到底得让我用个什么样的死法儿,更没有交代过说,要把她老人家跟丞相大人之间的那些个秘事,给传得整个京城里头满大街都是吧?” 李德全脸上挂着的颜色当时就变了,变得又青又白的:“你在那儿胡说八道些什么东西!” “我胡说八道?”沈知意的嘴角往上一勾,带出了一抹冷到了极点的嘲讽味道,“三年的时间里头,你每逢每个月的十五那一天,全都会借着去给太后娘娘到佛堂里头进香的这么个由头,跑到城西那座别院里头去跟赵嵩的那个外甥女偷偷地私会,你把冷宫里头连着三年的月例银子全给贪了个一干二净,拢共加起来得有一千二百两的数目,就这一笔账目,太后娘娘她老人家心里头清楚不清楚呢?” “再有一个,”她把自己的身子往前头倾了那么一倾,把说话的声音给压得更加低了下去,可是那话语的分量却活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似的,直直地就扎进了李德全的心窝子里头去,“太后娘娘跟丞相大人两个人,每逢每个月初九、十九、还有二十九这三天,全都会跑到慈宁宫里头那座佛堂的密室里碰面,回回进去待着的时间都不会短于两个时辰,我嘴里头说出来的这些个话,到底是对呢还是不对呢?” 李德全浑身上下那点子流动着的血液一下子全都凉透了。 这些事情每一桩每一件全是他跟太后、还有赵嵩三个人之间最见不得光的私密事体,按道理讲是绝没有可能往外头走漏出去一丝半点儿风声的!眼前这么一个给囚禁在冷宫别院里整整三年的孤零零的女娃子,她怎么就能把这些个底细给摸得这么一清二楚的呢?! 万一要是这些个事情真给捅到了外头去的话,那他这条小命那肯定是一准儿要保不住的,就连太后跟赵嵩那两位,也得被朝堂上下以及街头巷尾涌过来的唾沫星子给活活地淹死过去! 他拿一双眼睛死死地就盯住了沈知意,那只攥着拂尘的手止不住地就那么一个劲儿地抖着,过了好半晌的工夫,才把牙齿给咬得咯吱咯吱地响,抬起腿来狠狠一脚就把面前的桌子给踹得翻倒在了地上:“你!你且给我等着瞧吧!” 赐死的那道旨意他这会儿是再也不敢提起半句了,就这么干撂下了一句撑场面用的狠话以后,便带着身后那几个禁军一溜烟似的慌慌张张地跑掉了,慌乱之中就连那杯摆在那儿的毒酒都给忘了个一干二净没有带走。 院门重新又被关合了起来,外头那呜咽着的风雪动静也就跟着一块儿给隔绝在了外头。 沈知意伸出手去撑住了身下那冷硬的地面,猛地一下子就把腰给深深地弯了下去,紧跟着便是一阵剧烈得要把心肺都给咳出来的咳嗽声,直咳得她那两个眼角都泛出了一片通红通红的颜色来,再去看她的指尖上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沾染上了星星点点的猩红。 方才那一番你来我往的对峙跟较量,差不多已经把她浑身上下积攒着的那点子气力全都给耗得精光了。她心里头比谁都明白,这不过就是个暂时拖延一会的缓兵之计罢了,李德全这头虽然是走了,可是赵嵩那个人他是绝对不会容忍自己活过今天夜里的。 她把手给抬了起来,顺着墙角那块早就已经松动了的青砖摸索了过去,然后就从砖头缝里头摸出来了一块玄铁令牌。 那令牌拿到手里头是冰凉冰凉的,上头什么东西也没有刻,就单单只刻了那么一个笔力苍劲的“景”字在上面。 这三年来,每当她感觉到自己快要熬不下去支撑不住的那个关口,砖缝里头就总会莫名其妙地出现了疗伤用的药、能够填饱肚子的干粮,甚至是能够拿来抵挡一些风寒的旧棉絮。她一直就弄不清楚到底是什么人躲在暗地里头在帮着自己,一直等到昨天夜里,这一块令牌才头一回被摆到了这个地方来。 她把那块令牌牢牢地攥在了自己的手心里头,用指尖抵着上头刻着的那一个“景”字,慢慢地就把身子给站直了起来,挪动步子走到了窗子的旁边,遥遥地望着远处那片被灯火照得通亮通亮的皇城宫阙。 漫天的飞雪还在纷纷扬扬地往下落着,她的那一双眼神里头透出来的光却坚定得叫人看了心惊,她面朝着沈家满门惨死过去的那一个方向,一个字跟着一个字地,把一道血誓从自己心头给立了下来: “爹,大哥,沈家上上下下两百一十三口的英灵全都在天上睁着眼睛看着呢。女儿我今天夜里头要是能够从这深宫里头逃出生天去的话,那么这一辈子剩下要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件了,那就是一定要叫赵嵩、太后他们两个人血债血偿,一定要帮着沈家把背了这么久的冤屈给洗刷得干干净净,让那忠良的名声,重新在这天日底下被所有的人都看得见!” 三年的时光里头哪怕是天天都在饮着冰水,也没有办法把她胸腔里头那一腔子滚烫的热血给浇得凉下去。 今天夜里头,就是她能够用来打破眼下这个死局的唯一的一个机会了。 第一卷:深宫饮冰,孤女破局 第二章 死局之中,一线生机 沈知意连半分的犹豫都没有过。 这三年的时间里,她一直被关在了这处小小的别院当中,表面上看过去像是浑浑噩噩地混着日子,可实际上她从没把活下去的念头给丢掉过,冷宫里的每一块砖头的模样、守卫换班时每一个具体的时间点、别院后头那口早就荒废了的枯井,甚至连宫墙底下那条能够通到城外的排水暗沟,她全都给摸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了。 她飞快地把棉絮里头还算完整的那层里布给撕了下来,紧紧地裹到了自己那两只已经冻得没了知觉的脚上,接着又抄起了墙角的一片碎瓷,动作又快又利索地把拖到腰际的长发给割了去,只留了勉强能扎起来的一小截,这么一收拾,也就扮成了一个不怎么会惹人注意的小太监的样子了。 冷宫的守卫在子时是会有一炷香功夫的换班空当的,这个空隙是她足足等了三年才等来的,也是她有且仅有的一个能往外逃出去的窗口了。 听着院墙外头巡逻兵卒的脚步声慢慢地远去了以后,沈知意半点的迟疑都没有了,她把枯井里头盖着的那些杂草给一把掀开了,手扒着井壁上高低不平的石缝,一点点地朝着下面爬了过去,井底下积着的冰水能有半人多深,那股子能扎透骨头的寒意一下子就浸透了她身上单薄得可怜的衣裳,她把牙关咬得紧紧的,硬是撑住了浑身上下刀割一样的刺痛,手在井壁的侧面摸索着,终于摸到了那个被乱草给遮掩住了的排水洞口——这条排水道是前朝那会儿修建冷宫的时候就留下来的了,它直接就能通到城外头的那片乱葬岗里去,废弃的年头实在是太长了,到了现在根本就没有一个人还会知道它的存在了。 就在她猫下腰准备钻进那条排水道的一瞬间,院墙外头猛地就传来了又急又乱的脚步声,还混着刀剑从鞘里拔出来时那种清脆的响动。 “人呢?!给我把这儿翻个底朝天!丞相大人那儿可是传了话的,今儿个夜里非得让沈知意死得连个全尸都留不下来不可!” 来的竟然是赵嵩手底下的私兵! 沈知意心里头当时就咯噔一下子,沉到了底儿了,赵嵩这个人的性子比她原先料想的还要急上许多,居然连太后跟禁军的那一关都直接给绕了过去,就这么把私兵给派了过来要灭她的口,压根就是没打算给她留下半点儿能活下去的余地了。 火把那晃眼的光从枯井上头的井口那里照了下来,她听得是真真切切的,那帮子杀手正把别院里的每一处犄角旮旯都给翻找了一遍,没过一会儿的工夫就已经有人发现了枯井这块地方不对劲了。 “井口这儿有人动过的痕迹!人八成是藏到井里头去了!” “赶紧放箭!就在井底下把她给射死算完!” 那箭矢就跟下雨似的,密密匝匝地朝着井底砸了下来,有好多支都是擦着沈知意的耳朵边儿飞过去的,直直地就钉到了井壁的石头上头,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上她是连一丁点儿的耽搁都不敢有了,猛地一个前扑就钻进了那条又窄又小的排水道里头去了。 那条排水道里面不光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而且窄得厉害,到处都淤着烂泥和渗进来的脏水,也就勉勉强强能让一个人趴着身子往前头拱着走,那股子能刺透骨头的冰水顺着领口就往衣裳里头灌了下去,把她给冻得浑身直打哆嗦,上下两排牙齿碰在一块儿咯咯地响,可她硬是不敢停下来喘上一口气,只能是死命地咬紧了牙关,一点点地朝着前头爬了过去,身后头传过来的那些骂骂咧咧的动静、还有哗啦啦的水声全都越来越小了,一直到最后什么声响都听不到了,她这心里头才算是稍微松快了一口气,可爬行的动作依旧是不敢有半分减慢的意思了。 就那么不知道朝前头爬了有多久的时间,前边儿总算是透过来了一丝儿模模糊糊的天光和刀子似的冷风了,她把自己身体里头最后剩下的那一点儿力气全都给拼了出来,从排水道出口那里跌跌撞撞地爬了出去,整个人一下子就瘫坐在了城外边那片乱葬岗的冻土上头,天快要亮起来了,下了大半夜的雪也已经停了,东边的天上泛起了一层鱼肚白的颜色,远远地望过去,那座皇城就像是一头趴在那儿没动弹的庞然大物一样,就这么横在了天地中间的那个位置上。 她拿手撑着地皮想让自己能重新站起来,可是长达三年时间的消磨和这一整宿没命的奔逃,早就已经把她浑身上下所有的力气都给耗得干干净净的了,身子才刚起来没多高,就又一个趔趄重新摔回到了地面上,偏偏就在这么个要命的时候,三道人影忽然就从乱葬岗后头的那几块石碑旁边闪了出来,每个人手里头都攥着一把长刀,脸上全是拿黑布给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赵嵩派过来追她性命的那几个杀手! “找着了!她跑到这儿来了!” “丞相大人那边儿有令,把她脑袋砍下来,带着回去领赏钱就行了!” 三把明晃晃的长刀,几乎是同时朝着沈知意的面门劈了下来。 她眼下根本就是避都没地方能避的了,只能一把抓起了身子边上一块粗粝的石块儿,照着冲在最前头的那个杀手就砸了过去,她沈知意到底也是将门里头长大的姑娘,从小儿就跟着父亲还有家里的兄长们练过拳脚功夫的,可长达三年的囚禁早就已经把她的底子给耗得虚透了,这一下也就勉勉强强地躲开了那要命的一刀,胳膊上却还是给那刀锋划拉出了一道能看得见骨头的口子来,那鲜红的血一下子就从里头涌出来了。 借着乱葬岗这一片高低不平的复杂地势,她硬是把两个杀手给带到了边上一条又深又窄的沟里头去了,手里头提前就给攥住了的那片碎瓷在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场,她拼尽了身体里剩下的那最后一股子蛮劲儿,抹到了其中一个杀手的脖子上面去,可另外那个人的长刀紧跟着就已经架到了她自己的脖颈边上了,那冷冰冰的刀刃就贴在了皮肉上头,一股子死亡的气息猛地就把她整个人给裹了个严严实实。 “嗖——” 一支冷箭是破开了空气就飞过来了,准头好得吓人,一下子就射穿了那个杀手的喉咙管儿,那个杀手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得出来,身子直挺挺地就朝后头倒了下去,剩下的那最后一个杀手还没能反应过来到底是出了什么状况呢,就被好几道从黑黢黢的夜色里头闪出来的黑衣人影给围住了,连一眨眼的工夫都不到就给抹了脖子,连丁点儿出声的机会都是没有的了。 乱葬岗这块地方眨眼之间就又回到了那种死一般的寂静里头去了。 为首的那个黑衣人抬脚走到了沈知意的面前,单膝就跪在了地上了,把一套干干净净的宫女穿的衣裳、还有一块专门用来进出宫门的腰牌,给轻手轻脚地放到了她跟前的冻土上,他嘴里头说出来的话声音压得特别特别低,那里头是一星半点的情绪都听不出来的:“我家主子让带的话是这么说的,只要出了这座皇城,那就是海阔凭鱼跃了,这块腰牌能保着姑娘平平安安地过了前头那一道道的关卡。” 沈知意的视线落在了那套衣裳上头,又转到了黑衣人腰间挂着的那块令牌上——那牌子跟她自己贴身藏在怀里头的那一枚,完全就是一个模子里头刻出来的,全是用玄铁打造成的,上头刻着一个看上去遒劲有力的“景”字。 “你家主子他到底是什么人?”她把嗓子压得哑哑地问了这么一句。 那个黑衣人却是压根儿就没有要回答的意思,只是把腰身微微地躬了一躬:“主子说了,姑娘是不用知道他是谁的,姑娘只消记着一件事情就好,那就是他同姑娘之间,是从来都不曾有过半分恶意的。” 话刚说完,他就领着底下的那几个人,跟来的时候那个样子一模一样,悄没声儿地就散进了清晨的那层薄雾里头去了,就好像压根儿就没有在这地方出现过一样。 沈知意把那块还带着余温的腰牌攥到了手心里头,指头尖儿抵着上头那个“景”字,心里头一时间翻涌起来的滋味儿那可真是说都说不清楚了,她确实是不知道那个躲在暗处出手帮她的人到底是谁,也猜不透对方的心里头到底是打着什么样的盘算,可有一点她是比谁都要明白的,那就是这条路是她眼下唯一能抓住的生路了。 半个时辰过去以后,她把那套宫女的衣裳给换上了,靠着那块腰牌混进了清早儿出城去采买物什的杂役队伍里头,顺顺当当地就通过了城门处一层又一层仔细的盘查,等到自己的两只脚迈出了城门洞子的那一刹那,沈知意回过了头去,望着后头那座把自己给关了整整三年的皇城,眼眶那里头是热热的,酸酸的,可愣是没有让一滴泪珠子从里头滚落下来。 她就对着皇城那个方位,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地,把话给砸到了地上: “赵嵩,还有太后,我沈知意已经是回来了的,今儿个我把脚迈出了这道城门,等到往后我再回来的时候,我非得要让这整座皇城都给颠倒过来,让那些沉下去的冤屈全都得见天日不可!血债这种东西,那必须是要拿血来偿还的!” 她到这会儿也还是不知道的是,就在皇城那道高高的城楼子上头,穿着一身玄色蟒袍的谢景行正把两只手背在身后头,直直地立在那里呢,他的眼睛望着她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手指头尖儿上头正捻着一枚跟沈知意手里那块一模一样的玄铁令牌,那双深深沉沉的眼睛里头,翻腾着的是根本就没有人能够察觉得到的一阵阵波澜。 第一卷:深宫饮冰,孤女破局 第三章 摄政王谢景行 卯时一到,皇极殿里的早朝就已经开始了,满殿的烛火把大殿照得通亮,年仅七岁的小皇帝整个人陷在龙椅里,眼皮子都快撑不住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龙椅后头那道垂帘里边坐着的,正是临朝听政的太后娘娘。满朝的文武大臣分列在殿宇两侧站着,一个个连口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整个皇极殿里只剩下丞相赵嵩那把又高又亮的嗓门在来回打转,嗡嗡地响个不停。 “臣有本启奏太后、陛下,昨儿个夜里冷宫别院那头不知道怎的突然就起了火,走水走得厉害,罪臣沈策的闺女沈知意,就这么给烧死在里头了,连个囫囵尸骨都没能留下。”赵嵩手里攥着笏板,脸上摆出了一副痛心得不行的模样,一边摇头一边叹气,“沈家那个谋逆的案子,虽说已经结案了三年有余,可暗地里还是有余孽在折腾闹事,一直没消停过。如今沈策那个闺女,也就是首恶之女已然伏了法、没了性命,臣在这儿恳请太后下一道旨意,把京城里头那些跟沈家旧部有过来往、有过牵连的人都仔仔细细地彻查一遍,一个都别放过,这样才能彻底断了后患,也才能叫朝堂上上下下都安下心来!” 这话刚落地,连尾音都还没散干净呢,冷不丁从殿首那个方向就砸过来一道声音,凉飕飕的像是三九天里泼出来的冰水,一下子就把赵嵩那高亢的声调给压下去了,连带着整座皇极殿的空气都跟着往下降了好几度,叫人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丞相大人,尸骨都没见着一块儿呢,您就着急忙慌地把棺材板给钉上了,是不是太性急了一点儿啊?” 满殿的文武百官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把呼吸给掐断了,齐刷刷地把脑袋往下压了又压,别说抬头看了,连眼角的那一丝余光都不敢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扫过去。就瞧见一个身披玄色蟒袍的年轻男子,不紧不慢地从武官队列的最前头踱了出来,步子稳稳当当的。这人个头儿挺高,身板儿拔得笔直,一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冷得跟石头雕出来似的,两道剑眉斜飞着几乎要插进鬓角里去,一双凤眸又深又利,像里头掖着把没出鞘的刀子,眼风往哪儿一过,哪儿的人就恨不得把脖子缩进领口里去,根本没人敢跟他对上一眼。他腰里头挂着的那柄剑可不是凡物,那是先皇在世的时候亲手赏下来的尚方宝剑,身上那件玄色蟒袍上头绣着的四爪金龙,被殿里的烛火一照,鳞片上反出来的全是冷冷的光。 说话的这人可不是别人,正是那位在大楚朝堂上只手遮了半边天的摄政王,谢景行。先皇在驾崩之前,亲手把他封作了辅政大臣,又把京畿十二营的兵权一把交到了他的手里头,论起权势来,那真叫一个权倾朝野,满朝上下谁也盖不过他。不管是位列三公的丞相,还是底下那些不起眼的小吏小官,就没有一个不在心里头怵他三分的,大伙儿私下里提起他的时候,都不敢直呼其名号,背地里全管他叫一声“活阎王”。 赵嵩那张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在了那里,跟冻住了似的,他使劲儿撑着一副镇定自若的架势,拱了拱手说:“摄政王这话是什么意思?别院那头的火势大得很,早就把现场烧成了一片瓦砾废墟,那个沈知意绝无活着跑出来的可能了。” “绝无可能?”谢景行的嘴角边勾起了一抹冷冰冰的嘲弄,他一步接着一步走到了大殿的正中央,跟赵嵩面对面地顶上了,“冷宫别院那块地方本来就偏得很,周围全是用砖石砌起来的院墙,就算是走了水、起了大火,也断断没有烧到连一块骨头渣子都不剩的道理。丞相大人您不去好好查一查这场火到底是怎么烧起来的,也不去费心找一找死者的尸骨遗骸,反倒着急忙慌地要去把沈家的余孽给清剿干净,本王倒是想在这儿问上一句,丞相大人,您心里头到底是在害怕些什么东西?” 他说话的音量并不算大,可那话音里头裹着的那股子威压是实打实的,根本容不得旁人去质疑半分,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沉重的大铁锤,一下接一下地砸在了赵嵩的心口窝上。赵嵩的脑门子上头立马就冒出了一层冷汗珠子,嘴巴张了又张,结果愣是堵在了那儿,一个字都憋不出来,根本找不到反驳的话头。他总不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儿把实话说出来吧——火是他派人去放的,人是他下令要杀的,而那个沈知意压根儿就没在火场里头呆过! 垂帘后头的太后一瞧见这个阵仗,赶紧就开口打起了圆场来:“摄政王这是说的哪里话,丞相他不过也是为了朝堂上的安稳才这么打算的嘛。沈家的旧案早就已经了结干净了,今天这事儿就用不着再往下议了,走水的这个事儿,就让内务府去仔仔细细地严查一番好了,退朝吧。” 那个年幼的小皇帝被身边的内侍抱在了怀里头,还懵懵懂懂地跟着喊了一声“退朝”,这一场在皇极殿里头的对峙较量,才总算是马马虎虎地收了场子。满朝的文武百官躬下身子行了礼,眼瞧着谢景行头一个转过身子迈步出了大殿的门,这才敢陆陆续续地散开往外走,没有一个人敢在原地多停上哪怕一个呼吸的工夫,全都怕自己一个不留神就被那位活阎王给盯上了。 等到出了皇极殿的门口,心腹侍卫卫凛就快步地跟到了谢景行的身边,把声音压得低低地说道:“主子,沈姑娘那头已经平平安安地过了京郊的关卡了,正往城南的那座破庙里头赶呢,已经跟林忠碰上面了。” 谢景行的步子微微顿了一顿,指头尖儿捻着那块玄铁令牌,不咸不淡地“嗯”了这么一声。卫凛跟着他也有十几年的光景了,可还是摸不透自家主子心里头到底揣的是什么主意,实在是没忍住就问了一句:“主子,您为了一个罪臣家里头的孤女,一次又一次地在朝堂上头跟赵嵩还有太后对着干,这事儿它到底值当不值当啊?当年沈家出事儿那会儿,您可是压根儿就没有出过手的,怎么到了如今这个时候反倒……” 谢景行把目光抬了起来,朝着城南那个方向遥遥地望了过去,眼眸里头的神色沉得很,像是藏着一汪看不见底的深潭水。 那些个陈年旧事他怎么可能会忘得掉呢。 十二年前的那档子事儿,他到死都刻在骨头缝里。那时候他还年少得很,头一回挂帅出征就中了北狄人设下的圈套和埋伏,手底下的兵被打散了,人也被困在了边境那片荒山野谷里头,粮草早就断了顿,身边就只剩下几十个浑身是伤的残兵败将,眼看着就要交代在那儿了。就是时任边关守将的沈策,二话没说带着一队轻骑,豁出命去奔袭了整整三百里的山路,硬是从死人堆里头把他给扒拉了出来。 那天夜里头燃着一堆篝火,沈策把一碗热乎乎的粥递到了他手边上,还笑着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头子,跟他说:“少年将军,未来可期。这家国天下,往后的担子啊,总是要靠你们这帮年轻人去扛起来的。”那一碗滚烫的热粥,还有那一句掏心窝子的鼓劲儿的话,他谢景行一记就是十二个年头,一天都没敢忘过。 三年前沈家蒙受了天大的冤枉,那会儿他正远在边关忙着平叛的战事,分身乏术,等到他火急火燎地赶回到京城里头,刑场上的那滩血早就已经凉透了,一点热气儿都没剩下。他当时能做到的,也就是拼了命把沈知意这一条性命给保了下来,把她给圈在了冷宫里头,从外头瞧上去像是在罚她,可内里的门道是在护着她——唯有把人搁在他眼皮子底下的冷宫里头,赵嵩和太后那两拨人才不敢轻易对她下黑手。 如今这丫头自己想要从里头走出来了,想要替沈家把当年的冤案给翻过来,那他就在后头给她把路铺平了,给她做依仗,把她给护得周全妥帖的。“沈家满门上下都是忠烈,不该就这么断了香火绝了后。”谢景行把远眺的目光收了回来,压着嗓子说了这么一句,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子里头碾出来的,“跟紧了她,护好了她,她自个儿要做什么决定你都别去横加干预。她想要什么东西,只要不违逆了大道天理,就全都给她。” “是,主子。” 在另外一头,城南那座荒废了不知多少年头的破庙里头,沈知意瞧见跪在自己跟前儿的中年男人,那眼眶子唰地一下就红透了。这个男人名字叫林忠,是她爹沈策当年的副将,沈家出事儿那阵子他正巧在外头押运着粮草,这才侥幸躲过了一劫,这三年里头他隐姓埋名,一直在京城里头蛰伏着没挪过窝,等的就是把她从冷宫里头救出来的这么个机会。 “大小姐,您总算是出来了。老臣对不住将军,对不住沈家上上下下,让您平白无故地受了三年的苦楚啊!”林忠那一双虎目里头噙满了泪花子,重重地给她磕了一个响头。 沈知意赶忙伸手把他从地上给搀扶了起来,嗓子眼里头也哽得厉害,话都说不利索了:“林叔,快点儿起来。只要能见着您的面,我就知道自个儿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林忠稳了稳自个儿的情绪,把声音往低压了压,沉声说道:“大小姐,将军在出事之前,就早早地料到了赵嵩那狗贼会动手,所以提前留了一封密信下来,藏在了将军府书房里头的那个暗格当中。那封信里头装着的,全是赵嵩通敌叛国、伪造谋逆罪证的铁打实的证据,也是咱们手里头能为沈家翻案的唯一的筹码了!” 沈知意那颗心猛地就往上一提,狠狠跳了一下。她熬了三年,找了三年,心心念念了整整三年的东西,到了今儿个,总算是有了下落了。 当天夜里头,月黑风高,连颗星子都瞧不见。 沈知意把自己乔装打扮成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厮模样,跟在了林忠的屁股后头,再一次悄没声地潜回到了京城里头。那座曾经的镇国将军府,气派了那么些年的大宅子,如今早就被赵嵩那个混账东西给硬生生霸占了去,把门头一换,改成了他自个儿的私人别院,门口那守卫布得跟铁桶似的,三步远就戳着一个哨,五步开外又设了一个岗,严实得连只苍蝇都难飞进去。她全凭着小时候住在里头的那些记忆,七拐八绕地避开了巡逻的护卫,从后院墙根底下那个狗洞里缩着身子钻了进去,然后轻车熟路地摸到了她爹当年的那间书房。 书房里头的那些个摆设布置,早就被换了一茬新的,跟从前完全是两个样子了,唯独靠着墙的那一面大书架,还纹丝不动地杵在原先的位置上。沈知意走到了书架的前头,伸出手去摸到了第三层最靠里的那个檀木盒子,捏住轻轻那么一转,书架就缓缓地挪开了,后头藏着的那个暗格一下子露了出来。她心里头那根弦绷得紧紧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头蹦出来一样,把手伸进去一摸——暗格里头空空荡荡的,什么玩意儿都没有。就只剩下一枚玄铁令牌,安安静静地躺在里头,那令牌上头刻着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笔画苍劲有力的“景”字。 跟她怀里头揣着的那两枚令牌一比,分毫不差。 沈知意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穴一样,僵在了那里一动不动。密信不见了。那个在暗地里头帮了她整整三年的家伙,不光知道她的一举一动,还赶在她前头把这封能决定沈家上下生死的密信给拿走了。 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书房的那扇门,“吱呀”一声响,被人从外头给推了开来。月光顺着那道门缝照了进来,勾出了一道身形挺拔、修长利落的人影。谢景行就那么站在门口的地方,一身的玄色衣裳,浑身上下裹着一股子凛冽逼人的寒气,手里头正攥着一封泛了黄的信纸,不是别的,正是她找了整整三年的那封密信。 他拿眼瞧着僵在原地动弹不得的沈知意,那一双深邃的凤眸里头,压根儿就没有半分的意外,好像早就料准了她今儿晚上会出现在这个地方一样。四目这么一碰上的那个瞬间,沈知意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血都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凝在了血管子里头不再流动了。是他。当朝的摄政王,谢景行。那个权倾朝野、叫所有人都怕得躲着走的活阎王。也恰恰就是那个在暗地里头帮了她足足三年、给了她一条活路走的人。 谢景行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进了书房里头,反过手去随手就把门给带上了,把外头那些个乱七八糟的动静全都隔绝在了门外边。他走到了她的跟前儿,站定了脚步,垂下眼帘子看着她,那声音又低又冷,可里头偏生又带着那么一丝丝不太容易叫人察觉到的温和劲儿:“沈姑娘,你找了三年才找到的东西,眼下就在我手里头攥着呢。”他把手里头的密信晃了一晃,嘴角边上勾起了一抹极浅极淡的弧度,紧接着就抛出来一个让她压根儿就没办法拒绝的问题:“你打算拿什么东西,来跟我换?” 窗户外头的月光洒落了下来,照在了他们两个人的身上头,整个书房里头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见。这一场关乎到沈家的冤屈能不能洗刷干净、关乎到朝堂上头的风云往哪儿刮、关乎到万里江山社稷的博弈较量,从这一刻起,才算是真正地拉开了大幕。 第一卷:深宫饮冰,孤女破局 第四章 夜闯宫闱,首次反击 随着檀木书架归位的那一声轻响落定了下来,这间密闭的书房里头便只剩下了两个人浅浅的、清浅的呼吸声了。 沈知意那攥得发白的指尖已经透出了用力的痕迹,可她的身子却没有往后退开过哪怕半分,反倒是把眼帘抬了起来,目光就那么直直地、一点弯儿都不带地撞进了谢景行那双深邃到瞧不见底儿的凤眸里头去了。她没有跪倒在地上去乞求些什么,脸上也没有露出过半点儿惊慌失措的样子来,只是在经过了那么短短一瞬的怔忪之后,就把先前紧握着的那只拳头给缓缓地松了开来,接着开口说话的时候那声音稳当得不得了,连一丝一毫的颤抖都听不到了:“摄政王您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沈知意心里头是再清楚不过的了。 要是谢景行当真有过要杀她的那份心思,三年前沈家遭逢那一场大难的时候,他就完全能够袖手旁观不去理会,由着她在刑场上头丢了性命就是了;要是他琢磨着的是拿了那封密信去邀功请赏的话,那他就更不必在暗地里头护了她足足三年,一直耐着性子等到她自个儿找上门来取这封信了。 他费了那么大的心思布下了这么一个局,等了这么久的光景,图的根本就不是她的感恩戴德,而是想跟她达成一场等价交换的结盟罢了。 谢景行看起来好像是有点儿意外的,可那神情里头又分明透着一种早就料到了的笃定,他随手就把那封密信搁在了身边那张书案的上头,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叩着信纸的表面,身上那件玄色衣袍的暗纹在月光的映照底下忽隐忽现的,周身那股子压人的气势虽然已经收敛了几分,可说出来的话里头仍旧带着一股子完全不容你分说的沉甸甸的分量:“沈姑娘果然是个聪明到家的。” “本王要同你结盟。” 他这话说得是开门见山,一个字一个字都吐得清清楚楚的,“本王会出手帮着你,把沈家满门身上背着的那份冤屈全都给洗刷干净了,让你能够亲手去了结了那个仇人的性命,也好把镇国将军府该得的那一份公道给讨要回来。而你要做的事情呢,就是得站到本王这一边来,等到把赵嵩跟太后这两座大山给扳倒了之后,再去辅佐陛下把朝堂上头的局势给安定下来,绝不能再让那种外戚独揽大权的戏码,在大楚的这片天下里头重新上演过一遍了。” 沈知意的心口那里猛地就震了一下子。 她倒是早就猜到了谢景行跟赵嵩还有太后这两方势力不会是一路人的,可她是真的没有想到过,他要图谋的事情竟然会是这么大的一个局面。 先皇突然之间就驾崩了的事情发生以后,年幼的皇帝那会儿才不过七岁的年纪,于是太后就借着垂帘听政的名头走到了台前头来,暗地里跟丞相赵嵩勾结到了一块儿去,把朝廷里头的权力牢牢地把持在了自己的手里,但凡是不肯归顺他们的臣子全都被想方设法地给排挤走了,弄得整个朝堂上下乌烟瘴气的简直没眼看。也就只剩下了谢景行这么一个人,因为手底下牢牢地握着兵权,又坐镇在最为要紧的中枢位置上头,便成了唯一一个还有那个能耐跟这俩人对上一对、抗上一抗的角色了。 至于说到沈家这一边呢,那就是被赵嵩亲手用罗织罪名的法子给毁掉的一门忠良,而她沈知意这个人,恰恰就是唯一一个能够名正言顺地去把赵嵩脸上那层伪善的面具给撕扯下来的人了。 她当时并没有立马就点头把这事儿给应承下来,反倒是朝着前头又走近了一步,那视线不偏不倚地就落在了书案上头搁着的那封密信上了:“要结盟也成。只不过呢,我得先提上三个条件才行。” “你只管说就是了。” “头一个方面,沈家身上的那份冤屈,得由我自个儿亲自动手去把它给洗干净了;赵嵩跟太后欠下的那笔血债,也得由我亲手去把它给讨要回来。摄政王您顶多就是给我行个方便、搭把手的事儿,可绝不能插手到我的复仇里头来。” “第二个方面,这封密信的原件,一定得交到我的手里头让我来保管着才行。等到事儿全都了结了以后,我要的也不过就是沈家能够得一个清清白白的名声罢了,绝对不会去贪图朝堂上头的那点权柄,那就更不会去干出什么祸害朝纲的勾当来了。” “第三个方面,要是往后的日子里让我给发现了,摄政王您借着沈家冤屈的这个由头去干出了谋逆的事儿来,那咱们之间的这场结盟,立马就作废了不算数了。” 她这些话说得是字字都带着响儿的,那根脊梁骨挺得直溜溜的,就算是在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跟前头站着呢,身上也见不到有半分的卑微劲儿流露出来。她到底是出身将门的女儿家,就算是有朝一日跌到了尘埃里头去,那也绝对不会去做什么依附在旁人身上的菟丝花的。 谢景行就这么拿眼睛看着她,那眸子深处极快地掠过了一丝旁人压根儿就觉察不到的赞许的意思。他耐着性子等了足足三年的光景,等的压根儿就不是一个只会跪在他跟前哭哭啼啼地求他去帮着报仇的孤苦丫头,而是一个能跟他肩并着肩站在一处,身上还带着风骨、揣着智谋、流着血性的正儿八经的盟友。 他抬起了手,把那一封密信就这么朝着她跟前推了过去。 “本王应下你的条件了。” 那一枚玄铁令牌跟那一张已经泛了黄的信纸就并排搁在了书案的上头,月光从窗户外头洒落到了上面,瞧着倒像是一场横跨了三年之久的约定,总算是真真切切地落到了实处来了。 沈知意把那封密信拿到了手里头,指头尖儿轻轻地在父亲那熟悉到了骨子里头的字迹上头抚过去了一遭,眼眶那儿是微微地发了热了,可她很快地就把那股子翻涌的心神给稳住了。她飞速地把信里头写着的内容全都过了一遍眼,那颗心一下子就沉到了底下去——密信里头夹带着的东西,果不其然就是赵嵩跟北狄那边私下里头来往的亲笔书信,外加上一份记录了当年伪造沈家谋逆证据的人证名单,这里头记着的每一桩每一件事情,都够得着给赵嵩定下一个掉脑袋的死罪了。 可问题是正像谢景行之前跟她说的那样,光凭着这么一封孤零零的信件,那是压根儿就没法子把他给扳倒的。 现如今朝堂上头的情形是,将近有一半儿的官员那都是赵嵩的门生或者是故交旧吏,就连军权里头的大头也都多半攥在他信得过的亲信手心里头呢,要是就这么贸贸然地把密信给亮了出去,那结果无非就是被人家反过来狠狠地咬上那么一口,再给你扣上一个伪造证据、蓄意污蔑朝廷命官的大帽子下来,闹不好还会打草惊了蛇,逼得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地把所有的痕迹全都给毁了个干干净净。 “光靠着这一封信件就想要让赵嵩跟那个太后两个人跌进万劫不复的境地里头去,那分量还是远远不够的。”沈知意把眼皮子抬了起来,那视线直直地就朝着谢景行投了过去,一双眸子里头闪动着的是那种淬了光的、锐利到能扎人的亮光,“我这里头倒是有个法子,能弄到让他们再也没法子抵赖的、实打实的铁证。” “哦?”谢景行那两道眉毛就往上挑了那么一挑。 “慈宁宫里头那间佛堂的密室。” 沈知意拿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架势,把她心里头藏了足足三年光景的那个秘密给说了出来,“每个月的初九、十九还有二十九这三天,太后都会跟赵嵩在那间佛堂里头偷偷地见上一面,所有那些见不得光亮的东西,全都被他们给藏在了佛堂后头的那个密室里头了。这里头就包括了他们这么些年以来贪墨边关军饷的账本子,还有买卖官职时候留下来的那些记录,再有的就是跟北狄那边私下往来通气的印信凭条了。这几样东西要是能拿到手,再配合上将军留下来的那一封密信,那才能算得上是真正能够让他们死到连个葬身的地方都寻不见的铁证了。” 谢景行听完这话以后,眸色当即是深了一层下去了。 慈宁宫那可是太后的住处来着,守卫上头森严到了什么地步就不用多说了,那间佛堂就更是个禁地了,别说你要往里头潜入进去了,就是想要靠近那么一下子,那难度都跟登天差不到哪里去的。他在宫里头布置了那么多年的暗线,都没能打探到那个密室究竟藏在哪个具体的位置上头,可眼前这个被关在冷宫里头待了整整三年的姑娘,反倒是把里头的情况摸了个一清二楚。 “今儿个晚上恰好就是十九了。”沈知意把目光投向了窗户外面那沉得化不开的夜色里头去,说话的口气那是斩钉截铁一般的,“到了子时那会儿,太后会跟赵嵩一块儿进到密室里头去碰面,前后加起来大概能有俩时辰的工夫,佛堂外围的那一批守卫到时候会被给调到慈宁宫的大门口那边去守着,这不正好就是咱们往里头潜入的一个再好不过的时机了嘛。” 谢景行瞧见了她那眼睛里头亮起来的那团火,连半分的犹豫都没有过,点了一下头就说道:“成。今夜子时,本王就陪着你闯上那么一趟慈宁宫去。” 子时刚过了三刻那会儿,整座皇城已经是万籁俱寂了,也就剩下了巡夜禁军手里头敲着的梆子声,还在一阵一阵地、顺着那空空荡荡的宫道传出去了老远。 有两道黑影就这么借着宫墙投下来的那片暗影,没发出半点儿动静地绕开了三波正在巡逻着的禁军,直直地就朝着慈宁宫的那个方向扑了过去了。 沈知意早就换上了一身禁军里头穿的衣裳,把那一头的长发全都给束到了发冠里头去,脸上头也抹上了一层炭灰,把自个儿原本的那副样貌给遮挡得严严实实的了。在冷宫里头蛰伏了整整三年的那段日子里头,她对这座皇宫里头的每一条密道、每一处守卫换班的那个间隙,那都已经是熟到了就跟自个儿掌心的纹路一样了。 她领着谢景行,一下子就钻进了冷宫后头那条她从前用来逃命走过一回的排水道里头去了,接着又顺着里头分出来的那条岔道密道走了一阵子,竟然就神不知鬼不觉地直接通到了慈宁宫后院里头那座假山的底下去了。 两个人从那假山的暗口处闪身出来了以后,正好就把慈宁宫正门口那层层叠叠的守卫全都给绕了过去,沈知意那是轻车熟路地带着谢景行,悄没声儿地就摸到了佛堂后方的那一处偏院里头来了。 佛堂里头那蜡烛的火苗子还在一晃一晃地摇曳着呢,隐隐约约地能听见里头有男人跟女人压低了嗓门在那儿说话的动静,不用猜,那指定就是太后跟赵嵩两个人了。 沈知意把自个儿的呼吸给憋住了,对着谢景行比划了一个别出声儿的手势,跟着就拿指头尖儿轻轻地在那供奉着观音像的底座上头叩了叩,按照一种特定的那个节拍,先是敲了三下子,跟着停了有个两秒钟的工夫,再接着敲了两下子。 只听见“咔哒”那么一声轻轻的响动传了出来,那尊观音像就慢慢地往旁边挪开了,把后头那道窄得只够一个人侧着身子往里头钻的暗门给露了出来,那儿正是密室的入口了。 这机关到底是怎么个开法儿,那可是她花了三年的时间,从李德全喝醉了酒以后说出来的那些个胡话里头,一点一点地给套出来的。 谢景行那双凤眸的深处飞快地闪过了一丝讶异的神情,紧跟着就头一个侧过了身子钻进了密室里头去,沈知意紧跟着也进去了,身后的那道暗门就这么缓缓地合上了,把外头所有的声响全都给隔绝了开来。 密室里头的地方不算大,可里头却满满当当地摆满了一水儿的紫檀木打的大箱子,蜡烛的火光把整个屋子都给照亮了,那里头堆着的东西,让沈知意的呼吸当场就顿在了那儿。 一箱子接着一箱子的金银珠宝在那儿堆着,一沓子又一沓子的银票摞在那儿,还有被整整齐齐地码在了书架子上头的账本,一封封上头盖着赵嵩私印跟北狄王王印的书信,更有甚者,还有不少官员写给赵嵩的投诚信函在里头搁着呢,每一桩每一件看过去,那都是触目惊心的。 这些个东西,全都是太后跟赵嵩把持着朝政的这么些年里头,搜刮来的民脂民膏、犯下的通敌叛国的罪行、干出来的结党营私的勾当所留下来的铁证啊! 沈知意那指头尖儿在微微地发着抖呢,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恨。 就是为了这些个东西,就是为了眼前这两个人心里头那填不满的贪念跟野心,才叫沈家满门上下两百一十三口子的忠良之人,血都洒在了刑场上了,含着天大的冤枉就这么死了! 她把自个儿的心神飞速地冷静了下来,伸手就拿起了那最上头的一本记着边关军饷究竟流向了何方的账本子,还有那封上头盖着双方印信的通敌书信,全都给塞进了自个儿的怀里头去了。这两样东西,那可是扳倒赵嵩最直接不过的证据了。 就在她伸着手去够书架最里头那个紫檀木打成的盒子的时候,那指头尖儿冷不丁地就触到了一卷明黄色的卷轴。 把那卷轴给展开了来一瞧,竟然会是先皇在驾崩以前写下来的遗诏草稿! 上头是白纸黑字地写得明明白白的:“朕驾崩之后,着摄政王谢景行总揽朝政,辅佐幼帝,后宫不得干政,丞相赵嵩无诏不得入宫。” 沈知意浑身上下猛地就是一震。 怪不得太后跟赵嵩会对谢景行忌惮到了那种地步,怪不得先皇才刚一咽气儿,他们俩就急赤白脸地忙着去罗织罪名要把沈家给除掉——敢情他们不光是把遗诏给篡改了,还害怕手里头握着兵权的沈家,会跟谢景行联起手来,把他们专权的那条路给断掉了! 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外头冷不丁地就传来了脚步声,还夹杂着李德全那尖细的嗓门在说:“丞相大人,太后娘娘,奴才就在外头守着了,有事儿您只管吩咐就是了。” 糟了! 他们竟然提前就把密谈给结束了,这就要往密室里来了! 那暗门开启的声响都已经近得就在耳朵边上了,沈知意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儿那里头去了,这地方可是个密闭的密室,压根儿就连个能躲藏的地儿都没有! 就在她把藏在了袖子里头的那片碎瓷片给攥紧了,打算豁出去拼死搏上那么一搏的时候,谢景行忽然间就伸出手去把她的腰给揽住了,带着她一个闪身就到了书架后头那个死角的位子上,另一只手就摁在了墙壁上头一块瞧着一点儿都不起眼的青砖上头了。 又是“咔哒”一声轻响传了过来,书架子的侧面竟然又开出了一道窄窄的暗门来,里头是一条只够两个人侧着身子才能过得去的密道。 谢景行根本就没给她留下反应的时间,带着她就闪身进了那条密道里头去了,身后的暗门几乎是贴着他们的后背就合了上去,也就是在同一时间里头,密室的正门就被推了开来,赵嵩跟太后的脚步声响,已经传到了里头来了。 密道里头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也就只有从谢景行掌心里头传过来的那点温度,透过衣料子传到了她的身上。沈知意的后背紧紧地贴在了那冰凉冰凉的墙壁上头,鼻子尖儿那里头萦绕着的是从他身上透出来的那股子清冽的松木香气,那心跳得快得几乎都要从嗓子眼儿里头蹦出来了。 “别出声儿。”谢景行把那声音压得低到了不能再低的地步,就贴着她的耳朵边上响了起来,那一股子温热的气息就顺着她的耳廓扫了过去,“这条密道,是先皇当年修建慈宁宫那会儿留下来的,直通摄政王府,安全着呢。” 沈知意把呼吸给屏住了,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就这么顺着密道,悄没声儿地往前头走着,约莫过了能有半个时辰的工夫,总算是从密道的那一头出口走了出来了,抬眼那么一瞧,赫然就已经是摄政王府的书房里头了。 窗户外面那天色,都已经开始泛起了一层鱼肚白来了。 沈知意从怀里头把那账本子跟书信全都给掏了出来,搁在了书案的上头,那指头尖儿依旧还是带着微微的那么一点子颤抖的,可这回不是因为害怕了,而是因为心里头压了足足三年的那股子恨意,总算是找到了一个能够往外头宣泄的出口了。 她拿眼睛看着谢景行,把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地说道:“摄政王,咱们的头一回反击,该开始了。” 谢景行瞧见了她那双眼睛里头燃烧着的那一团火光,嘴角那儿就勾起来了一道浅浅淡淡的弧度。 他这心里头清楚得很,这一夜过去了以后,这盘被困了三年之久的死棋,总算是活过来了。 第二天卯时那会儿,皇极殿的早朝上头。 赵嵩照旧是站在了文官头一排的那个位子上,正是一副意气风发的架势在跟太后上奏呢,打算要把边关上头那三个重镇的兵权,全都给交到他自个儿亲信的手里头去。 他这话音还没落下去呢,谢景行就不紧不慢地从队列里头走了出来,把一本厚墩墩的账本子,随手就扔在了大殿的正中央了。 “丞相大人先别急着伸手去要兵权了。”他那个声音是冷冽得能掉下冰碴子来的,一双凤眸扫过了赵嵩那张一下子就变得煞白了的脸,“不如就先当着太后跟陛下的面儿,好好地给解释解释,这三年来,你贪墨掉的那一百二十万两的军饷,究竟都跑到哪儿去了?” 那账本子被内侍给捡了起来,呈到了太后跟前头去了,垂帘后头的太后,只拿眼睛瞄了那么一下子,整个身子就止不住地抖了起来了。 满朝的文武当场就是一片哗然,整座大殿一瞬间就变得鸦雀无声了。 赵嵩踉跄着往后头退了那么一步,那张脸惨白得就跟一张纸似的,嘴里头反反复复地就念叨着一句话:“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怎么想那都是想不通的,自己藏得那么严实的账本子,究竟是怎么会落到了谢景行的手里头去的! 谢景行瞧着他那副狼狈到了极点的模样,嘴角上挂着的那抹冷嘲的意味反倒是更浓了。 这才不过是个开头罢了。 他跟沈知意的反击,不过是才刚刚拉开了那么一个序幕而已。 而就在此时此刻,皇极殿外头那根廊柱的后边,一身小厮打扮的沈知意,正看着大殿里头那乱成了一锅粥的景象,把拳头给缓缓地攥紧了。 赵嵩,太后。 你们欠下沈家的那笔血债,我会一笔接着一笔地,连本带利,全都给讨要回来的。 第一卷:深宫饮冰,孤女破局 第五章 借壳脱身,逃出皇城 皇极殿的朝鼓余音还没散尽呢,满朝文武的哗然声也还绕着宫墙打转,沈知意就已经借着廊柱投下的暗影,悄没声儿地退出了宫道,跟早就候在宫门外的卫凛碰了头,两个人一路避着人眼,闪进了摄政王府里头。 才刚踏进书房的门槛,谢景行后脚就跟进来了,身上那件玄色的蟒袍还裹着朝堂上带来的那股子凛冽的寒气,他把手里的朝板随手往案上一搁,抬起眼来看着沈知意,头一句话就是:“赵嵩跟太后那边儿绝不会就这么算了,皇城九门,用不了半个时辰就会给封得死死的。” 沈知意拿指尖轻轻摩挲着怀里那封先皇遗诏的草稿,指尖是冰凉的,可那一双眼睛却清亮得跟镜子似的,她早就料到了会走到这一步——账本一拿出手,就等于直接把赵嵩的底牌给掀了,他肯定会像条疯狗一样反咬过来,宁可错杀一千个,也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溜进慈宁宫密室、把最要命的罪证拿到手的人。 果不其然,话才落地儿,卫凛就急匆匆地推门进来了,脸上的神色沉得能拧出水来:“主子,大小姐,出大事儿了。太后刚下了道懿旨,说是宫里头遭了窃,已经下令把皇城九门全给封了,没有太后跟摄政王两个人的手令一块儿盖印,任谁都不能出城去。赵嵩那边儿调了三千私兵,正在全城挨家挨户地搜呢,重点查的就是所有跟沈家旧部有过牵连的人,连林忠先生藏身的那处宅子,都已经被他的人给死死盯上了。” 沈知意的心猛地就往下沉了一大截。 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狠得多。 赵嵩这是铁了心了,非要把偷账本的那个人活活困死在皇城里头不可,等他一旦回过味儿来,想明白了冷宫那场大火是假的,她沈知意还活着,他肯定会动用手里头所有的力气去掘地三尺,到那个时候,不光是她自己保不住,就连在暗地里帮着她的谢景行,也会被抓到“私藏罪臣孤女”的把柄,让太后跟赵嵩联起手来使劲儿攻讦,彻底给陷进被动里头去。 “林叔那边儿,绝对不可以出事儿。”沈知意立刻就开了口,那语气斩钉截铁的,“他是父亲留在京城里头仅剩的一个旧部了,手里头还握着边关沈家旧部的联络名册呢,万一要是被抓了去,咱们可就满盘皆输了。” 谢景行点了点头,冲着卫凛沉声吩咐了下去:“传我的令,暗部立刻出手,把林忠安安稳稳地转移到王府在西郊的那个别院里去。赵嵩手下那帮人,就算胆子再大,也绝不敢闯到摄政王府的地界上来撒野。” “是!”卫凛领了命,转过身就疾步退了出去。 书房里头一下子就只剩了他们两个,烛火在那儿摇摇晃晃的,把两个人的影子全都投到了墙上,一会儿亮一会儿暗的。 谢景行看着沈知意那张绷得紧紧的侧脸,慢慢开了口:“本王倒是可以安排暗卫,把你混在王府的辎重车里头给送出城去,赵嵩就算再放肆,他也不敢拦本王的车驾,更不敢开箱子查验。” 沈知意听了,却摇了摇头。 她抬起眼看向谢景行,目光里头全是坚定,没有半分犹豫的意思:“不成的,王爷如今在朝堂上头,本来就被太后跟赵嵩处处针对着,要是用了您的车驾把我送出城,万一要是给发现了,那就等于亲手把用来构陷您的铁证,送到了他们两个人的手里头,咱们之间的结盟,还远没有到能亮底牌的时候呢,我不能连累了您。” 她稍稍停了一下,眸子当中闪过了一丝特别锐利的光,像极了寒夜里头刚出鞘的刀子:“更何况,赵嵩肯定会死死盯着摄政王府的一举一动,您的车驾,绝对是他排查的重中之重,就算能混得出去,风险也实在太大了,我这儿有更好的法子——借壳脱身,光明正大地从这皇城走出去。” “哦?”谢景行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了一丝不太容易叫人察觉的赞许,“沈姑娘有什么计策?” “赵嵩为了给太后贺寿,半个月前从江南那边儿调了昆曲玉春班进京,眼下就住在城南驿馆里头,再过三天就得进宫去给太后彩排寿辰的戏目了。”沈知意不慌不忙地道了出来,这些个消息,全都是她在冷宫里头蛰伏了三年,从那些内侍们的闲谈碎语里头,一点儿一点儿地搜集、印证出来的,“玉春班的班主苏长庚,当年在江南的时候被恶霸强占了戏班,是我父亲路过江南的时候出手帮了他一把,不但帮他把戏班给讨了回来,还赠了他一笔重整班底的银子。沈家出事儿了以后,每一年的清明,他都会偷偷跑到沈家的祖坟上去祭拜,是个知恩图报、绝对能靠得住的人。” 她往前走了一步,指尖落到了书案上摊开着的那张京城舆图上面,准确地点中了城南驿馆的那个位置:“这个戏班是赵嵩亲自请来给太后贺寿的,进宫出宫的时候,禁军只会照着规矩例行核查一下名册,绝不会往深里头严查的,而我呢,就是要借着这个壳子,顶替戏班里头的人,跟着他们一块儿,光明正大地穿过城门走出去。” 谢景行盯着舆图上头的那个标记,一下子就明白了她心里头的打算。 这一招灯下黑,是连他自己都没能在头一个瞬间想到的险棋,可也恰恰是眼下最稳妥的一步棋了,赵嵩千防万防的,他绝不会想到,他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的那个沈家孤女,居然就藏在他亲自给太后请来的戏班子里头。 “可是戏班的人员名册,早就已经递到了内务府和太后的手里头了,每一个人都是登记造册过的,你要怎么顶替,才能不被拆穿了呢?”谢景行点出了那个最关键不过的破绽。 “这个我早就已经想好了。”沈知意的唇角勾起了一抹浅浅的弧度,“玉春班的台柱子花旦苏晚卿,就是苏班主的独生女儿,半个月以前跟着班子往北走的时候染上了风寒,一直高烧不退,到这会儿还卧病在床呢,根本就登不了台。内务府的那些人只知道有这么一个角儿,却从来都没见过她的真容,我打小儿就跟着我母亲学过昆曲,身段儿跟唱腔都能应付得过去,顶替苏晚卿,没人能看得出来破绽。” 这话可不是她随口瞎说的,当年的镇国将军府嫡长女,文武双全,不但能跟着父兄一块儿骑马射箭,也能水袖翩跹、唱腔婉转,只不过是在冷宫里头受了三年的磋磨,早就没人记得了,那个曾经名动京城的沈家姑娘,身上还藏着这样的一身本事呢。 谢景行看着她眼里头燃着的那股子光,没有半分的犹豫,点了点头说:“好。本王替你铺路。今夜子时,本王会安排人手,把你悄没声儿地送到城南驿馆里头去,跟苏长庚接上头。皇城里头的所有障碍,本王都会替你扫清的。” “多谢王爷了。”沈知意躬身行了个礼,语气里头满是真诚。 谢景行抬手扶住了她的胳膊,指尖触到了她冰凉的手腕子,又飞快地收了回去,那声音低沉而又笃定:“你我之间已经是盟友了,不必说谢。记住,活着离开皇城,这只是头一步。本王在京城里头,等着你带着沈家旧部归来,跟我并肩站在一块儿。” 沈知意抬起眼,一下子就撞进了他那双深邃得像寒潭一样的凤眸里头,重重地点了点头:“王爷放心好了,我沈知意向来说到做到。等到我回来的时候,一定清君侧,雪沉冤,绝不负了今日的这个约定。” 当天夜里子时,月黑风高的,皇城里头只剩下巡夜禁军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头远远地传开了。 沈知意换上了一身素色的襦裙,把脸上那些个炭灰全都给洗掉了,露出了原本那张清丽绝俗的面孔。谢景行安排过来的暗卫,用的是一辆给驿馆送菜的普通车驾,把她混在了菜筐子里头,一路上避开了三拨赵嵩的巡逻私兵,顺顺当当地抵达了城南驿馆的后院儿。 苏长庚早就带着心腹在院子里头候着了,看到沈知意的那一个瞬间,这个年过半百、见惯了戏台上头悲欢离合的班主,眼眶子一下子就红了,噗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声音都是哽咽的:“大小姐!老臣可算是见着您了!将军当年的那份大恩大德,老臣这辈子都忘不了,您要做什么,老臣万死不辞!” 沈知意赶紧抢上前去把他给扶了起来,鼻尖儿一酸,那声音里头也带上了微微的颤抖:“苏班主,快点儿起来吧。这一回冒险来叨扰您,实在是我迫不得已的,日后我一定重重地谢您。” “大小姐这是说的哪里的话!”苏长庚连忙摆着手,擦了擦眼角淌下来的泪,“当年要不是将军出手相救,哪里还有我玉春班,更不会有我们父女俩的活路了。如今能为大小姐尽上一份心力,那是老臣的福气。晚卿那孩子还在里屋躺着呢,高烧一直都没能退下去,内务府那边儿,老臣早就给打点妥当了,就说晚卿大病初愈、容貌清减了些,没人会起什么疑心的。” 接下来的两天里头,沈知意就待在驿馆后院儿的厢房里,跟着苏长庚打磨登台的身段和唱腔。她原本就有着扎实的功底儿,再加上心思聪慧得很,看一遍就忘不掉,不过两天的工夫,就把那出要登台的《牡丹亭》里头的游园选段,学得那叫一个惟妙惟肖,一颦一笑、一甩水袖一转身,全都是地地道道的昆曲韵味,连苏长庚都在边上连连赞叹,说大小姐要是入了这一行,那准是个名动天下的名角儿。 而这个时候的皇城里头,早就已经翻了天了。 赵嵩的私兵把整个京城给掘地三尺,抓了好几十个跟沈家有过旧交的官员和百姓,可连沈知意的影子都没能摸着,他死死地盯着摄政王府,可王府的大门就那么紧紧地闭着,谢景行每日里照常上朝去,在朝堂上拿着那本军饷账本子步步紧逼,跟他唇枪舌剑地斗着,根本就没有半分异常的地方。赵嵩急得满嘴都是燎泡,可始终找不到半点儿线索,他更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沈家孤女,就待在他亲自安排的驿馆里头,等着进宫去给他那个靠山太后唱祝寿的戏文呢。 到了第三天的清早,天刚蒙蒙亮,玉春班的马车就浩浩荡荡地朝着皇宫那边儿出发了。 沈知意坐在最前头的马车里头,穿了一身水绿色的戏服,脸上化着精致的旦角妆,那眉画得像远山一样,眼里头含着秋水,把她原本的那副容貌给遮去了七八分的样子。任谁看过去,那都是一个娇柔温婉的昆曲名伶,绝不会联想到,这就是那个正被全城搜捕、身上背着血海深仇的将门孤女。 马车顺顺当当地驶进了皇宫,停在了御花园的戏台前头。彩排的时候,太后和赵嵩居然也亲自过来了,两个人就坐在戏台对面的凉亭里头,一边儿品着茶,一边儿看着台上的表演。 沈知意站在台子上头,水袖翻飞得那叫一个好看,唱腔也婉转得很,可眼角的那一点儿余光,却死死地锁着凉亭里头的那两个人,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头。 就是眼前的这两个人,用那些个莫须有的罪名,毁掉了她的家,杀了她沈家上下两百一十三口人的性命。 她强压着心底里头翻涌着的那股子恨意和杀意,完完美美地把整段戏都给唱了下来,没有露出半分的破绽。 凉亭里头坐着的太后看得连连点头,笑着跟赵嵩说:“这个苏晚卿,身段儿跟唱腔都是一绝啊,到了寿辰那天,准定是个出彩的。” 赵嵩也跟着在那儿笑着附和,目光扫过了台上的沈知意,却没有半分的怀疑,他根本就想都想不到,自己处心积虑地要赶尽杀绝的那个人,就站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正给他唱着祝寿的戏文呢。 彩排结束了以后,已经是黄昏时分了。 玉春班的马车按照规矩,从皇宫的侧门那儿驶了出去,直奔着城南的城门去了,要回驿馆里头休整。 沈知意坐在马车里头,手心里微微地沁出了一层汗。 最最关键、也是最凶险的一步,已经来了。 果然,马车刚刚到了城门洞子前头,就给拦了下来。 守城的禁军统领手里头攥着赵嵩的手令,脸上那神色又冷又硬,厉声地喝道:“奉了丞相大人的命令!所有出城的车马,一律严查,任何人都不许例外!给我搜!” 十几个手持长刀的禁军立刻就围了上来,伸手就要去掀那车帘子。 苏长庚赶紧下了车,陪着笑脸把内务府的腰牌和赵嵩亲笔批过的通行文书给递了上去:“军爷,我们是丞相大人请来给太后娘娘贺寿的玉春班,刚从宫里头彩排了出来,您看,这是文书,您过目。” “少跟我废话!丞相大人有令,就算是太后的人,也得挨个儿地查!”那统领一把就把苏长庚给推开了,抬脚就要亲自去掀那车帘子。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城门那边儿突然传来了一阵剧烈的骚乱,卫凛带着十好几个摄政王府的暗卫,押着两个被绑得结结实实的黑衣人,横冲直撞地就冲了过来,厉声地喝道:“奉了摄政王的令!抓到了两个私通北狄的奸细!所有的人全都给我让开!别耽误了押送奸细去王府里头审讯!” 禁军统领一看是摄政王府的人,那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哪里还顾得上去查什么戏班的马车,赶紧带着手底下的人迎了上去,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得罪了这位活阎王身边儿的心腹。 就是趁着这片刻的混乱,苏长庚立刻就挥了挥手,那马车夫一挥马鞭子,马车的轱辘就转动了起来,顺顺当当地穿过了城门洞子,朝着城外的官道疾驰而去了。 当马车彻底驶出了皇城的范围以后,车轮子碾在了城外的黄土官道上头,沈知意这才缓缓地掀开了车帘子,回头望了过去。 那座囚禁了她整整三年、承载了她所有血泪和恨意的皇城,已经渐渐地落在了身后头,夕阳的余晖洒在了那朱红色的宫墙和琉璃瓦上头,像极了她三年前在刑场上头看到的那一片刺目的红。 她缓缓地放下了车帘子,后背靠在了车厢上头,冲着皇城的方向,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地,立下了血誓: “赵嵩,太后,今天我沈知意踏出了这座皇城,他日我回来的时候,必定叫你们血债血偿,叫沈家那两百一十三口忠烈的魂灵,沉冤昭雪!” 马车一路往西边儿去了,朝着边关的方向疾驰着。 而在皇城里头的摄政王府书房里,谢景行站在城楼的上头,望着马车远去的那个方向,指尖捻着那枚跟沈知意怀里头一模一样的玄铁令牌,深邃的凤眸里头,满满的全是笃定。 他知道,这只从烈火当中涅槃重生了的凤凰,终究是会带着千军万马,回来跟他并肩站在一块儿的。 而他呢,就在这波谲云诡的皇城当中,替她守住了前头的路,扫清了一切障碍,等着她踏碎了风雪,荣耀归来。 第一卷:深宫饮冰,孤女破局 第六章 京郊破庙,故人相见 马车碾过结了冰的官道,轱辘底下发出那种细碎的、咯吱咯吱的响声,一路往西边跑出去了二十多里地,沈知意这才抬起手来,把车给叫停了。 掀开帘子下车的那个当口,一股子朔风卷着残雪就扑到了脸上,冷得人一激灵。她拢了拢身上那件素色的棉袍子,冲着匆匆忙忙跳下车的苏长庚深深地躬了个身,嘴里说道:“苏班主,这份大恩情,我沈知意这辈子都记在心里了,没齿难忘。再往前走可就是京郊的岔路口了,赵嵩手底下那帮追兵,眼睛肯定死盯着玉春班的去向呢,我不能再把你们给拖累了。” 苏长庚一听这话,急得脸都红了,赶紧伸手扶住了她:“大小姐您这说的是什么话呀!将军对我那是有过救命之恩的,我护着您走这一程,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现如今追兵还没散干净呢,您一个人孤零零地上路,那也太凶险了不是!” “就是因为追兵还没散干净,我才非得跟你们分开走不可。”沈知意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坚定劲儿,目光扫了一眼身后的官道,接着说道,“赵嵩那个狗东西,就算他掘地三尺,也只会盯着给太后办寿辰的戏班子去查,你们要是还带着我的行踪痕迹,早晚会被他抓到破绽的。我去把追兵的注意力给引开,你们就照着原定的计划回城里头去,只要你们一个个都平平安安的没事儿,他就永远也想不到我是借着玉春班的壳儿混出城的,这盘棋啊,那才算是真正活过来了。” 她稍微顿了顿,又从袖子里头掏出来一枚成色好得不得了的玉佩,一把塞到了苏长庚的手里头,说:“这是我娘亲留下来的遗物,要说值钱也值钱,抵得上玉春班半年的嚼用了,就算是我谢谢各位兄弟的一点心意吧。往后要是有机会的话,我肯定加倍地还给大伙儿。” 苏长庚那边还想着要推辞呢,手却被沈知意给按住了。她往后退了那么半步,又行了个躬身礼,转过身去一个翻身就上了马车旁边早就预备好了的一匹骏马,那是半点犹豫都没有的,手里的缰绳一抖搂,就朝着岔路那边的一片山林子里头飞奔而去了,只留下了一道决绝得不得了的背影,没多大一会儿工夫就消失在了茫茫的风雪里头了。 她盘算得那是一点儿都没错的。 也就过了一炷香左右的工夫吧,十来骑穿着黑衣服的死士就顺着车轱辘印子追到岔路口这边来了,打头的那个人一眼就瞅见了通往山林方向的那一串马蹄子印儿,扯着嗓子厉声喊道:“人往山林子里头跑了!给我追!丞相大人那边可是下了死命令的,活要见人,死了也得把尸首给带回去!” 马蹄子踩踏地面的声音就跟炸了雷似的,轰隆隆地响着,死死地咬住了沈知意的踪迹,一路追进了山林子的深处。 沈知意整个人趴伏在马背上,耳朵边上是呼呼作响的寒风,身后头射过来的箭矢擦着她的耳朵边儿就飞过去了,砰砰地钉在了树干上头,发出那种闷闷的声响来。在冷宫里头被磋磨了整整三年,她的身子骨早就比不上当年了,这么长途奔袭下来,胳膊上头的旧伤被震得跟撕裂开了一样地疼,冷汗呼啦一下子就湿透了里头的衣裳。 她心里头清楚得很,这帮子死士是赵嵩养在暗处的私家兵马,比起宫里的禁军来,那狠辣劲儿可是要强上十倍都不止的,不把她给弄死了,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她不能跟人家硬碰硬地去拼,只能是靠着对这一带山林地势的熟悉来跟他们兜圈子,可问题是胯底下的这匹骏马已经中了一箭了,跑起来的速度是越来越慢了,身后头那帮追兵呢,却是越来越近了。 就在骏马的两条前腿一软,眼瞅着就要跪倒在地的那个瞬间,沈知意纵身就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借着山坡往底下滚的那个势头,骨碌碌地滚进了山坳子里头躲了起来。抬眼那么一望,山坳子的最深处立着一座破破烂烂的山神庙,断壁残垣的,那朽坏了的庙门半开半掩着,早就已经断了香火了,这可是眼下唯一一个能藏身的地方了。 她咬着后槽牙,踉踉跄跄地就冲进了那座破庙里头,反手抄起一根断掉了的木梁把庙门给顶住了,后背靠着那冰凉冰凉的墙壁,呼哧呼哧地大口喘着粗气。左边胳膊上的箭伤还在往外头淌着血呢,手指头尖儿都冻得发麻了,没有什么知觉了,可是她握着袖子里头藏着的那块碎瓷片的手,依旧是稳稳当当的,连一丁点儿的颤抖都没有。 在冷宫里头的那三年她都熬过来了,她绝不能就这么死在这个鬼地方。 沈家那一脑门子的冤屈还没有洗刷干净呢,仇人欠下的血债还没有讨回来呢,她是绝对不能死的。 “砰!砰!砰!” 撞门的声音那叫一个响啊,一下接着一下的,那扇本来就朽坏了的庙门哪里经得住这个,呼啦一下子就给撞了个四分五裂的。十来个骑在马上的死士手里头握着长长的刀,跟鱼群似的呼啦啦全都涌了进来,把整座破庙给围了个水泄不通。打头的那个死士头目一双眼睛死死地盯住了缩在角落里的沈知意,脸上头露出了一种狰狞得不能再狰狞的笑容来:“沈姑娘啊,就别再瞎折腾了。丞相大人那边可是发了话的,你要是乖乖地束手就擒呢,还能给你留下一具完整的尸首。” 沈知意慢慢地站直了自己的身子骨,就算是浑身上下都是伤,衣衫上头沾满了血迹,那根脊梁骨依旧是挺得直溜溜的,活像是一棵立在边关风雪里头宁折不弯的白杨树。她抬起手来抹了一把嘴角边上的血,嘴角勾起了一抹冷冷的嘲讽笑意:“想要拿走我这条命啊,那就得看看你们到底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话音刚落,她手里握着那块碎瓷片,头一个就朝着最前头的那个死士冲了过去。她是什么人啊,那是将门里头出来的闺女,打小儿跟着父兄学的就是战场上杀敌的真本事,就算眼下这副身子骨亏空得厉害,一招一式依旧是狠辣里头透着精准,每一下都是奔着人的要害部位去的。一转眼的工夫,就已经有两个死士倒在了她的手底下了,可是更多的长刀朝着她劈头盖脸地砍了过来,那真是想躲都没地方躲了。 就在一把长刀眼瞅着就要劈中她心口窝的那个节骨眼上,一支羽箭破空而来,准头那是没得说的,一箭就射穿了那个死士的手腕子,只听见哐当一声响,长刀掉在了地上。 紧接着,破庙外头传来了震天响的喊杀声,好几十个身穿玄色劲装的汉子,一个个手里头握着的都是沈家军当年专属的那种环首刀,活像是猛虎从山上冲下来一样,嗷嗷叫着就冲了进来。也就是片刻之间的工夫吧,那十来骑死士就全都被斩杀了个干干净净,利利索索的,一点儿拖泥带水的地方都没有。 血腥气味儿一下子就弥漫了整座破庙,沈知意握着碎瓷片的那只手不由得微微收紧了,浑身上下的肌肉全都绷了起来,一双眼睛警惕地打量着打头的那个中年汉子。 那人长得那叫一个魁梧壮实,脸上头带着一道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巴颏的刀疤,一身的尘土气息,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骨子里头透出来的那股子铁血煞气。他直愣愣地看着沈知意,那一双虎目一下子就红了,手里头的环首刀哐当一声就掉在了地上,只听见噗通一声响,他重重地跪倒在了地上,嗓音哽咽着,里头带着一种被压抑了整整三年的颤抖劲儿: “末将秦越,参见大小姐!属下实在是来得太迟了,让大小姐受了这么大的苦!” 秦越。 就这两个字,活像是一道惊雷似的,在沈知意的耳朵边上炸开了,让她整个身子猛地一震,手里头握着的那块碎瓷片哐当一下子就掉在了地上。 她怎么可能会忘记呢。 秦越这个人,那是她父亲沈策身边的亲卫统领,是跟着沈策在边关出生入死了十几年的一条左膀右臂,更是当年为了救她的长兄,身上中了三箭,硬生生地从北狄的包围圈里头杀出来的一条铁骨铮铮的汉子。三年前沈家遭了难的那个时候,消息传到耳朵里,说的是秦越在边关那边接应沈家的旧部时,中了赵嵩设下的埋伏,战死在沙场上了,连尸骨都没有找回来。 她还以为,沈家的那些个旧部,早就已经被赵嵩那个狗贼给赶尽杀绝了呢。 “秦叔?”沈知意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了起来,两条腿踉跄着往前迈了两步,一副根本就不敢相信眼前这人的样子,“你……你居然还活着?” “末将活着呢!”秦越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额头撞在那冰凉冰凉的石头地面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动,那一双虎目里头蓄着的泪水,终于是落了下来,“当年将军他老人家早就料到了赵嵩会动手的,提前就让末将带着三百亲兵撤出了边关,隐姓埋名地过活,就在京郊这一带蛰伏了下来,为的就是等这么一个机会,好把大小姐您给救出来,替将军和沈家满门上下报仇雪恨!” 他身后头的那好几十个汉子,也都齐刷刷地跪倒在了地上,喊出来的声音震得破庙里头那些残破的房梁都在嗡嗡地作响:“我等参见大小姐!我等愿意为沈家赴汤蹈火,就算是万死也绝不推辞!” 沈知意看着眼前头这一张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看着他们身上头穿着的、那种早就已经被朝廷给禁用了的沈家军的劲装,看着他们那一双双眼睛里头的赤诚和悲愤,那被苦苦压抑了整整三年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像是决了堤的洪水一样,再也拦不住了。 三年冷宫里头的磋磨和折磨,刑场上那漫天的血色,一路逃亡过来的凶险劲儿,还有那数都数不清的濒临崩溃的日日夜夜,她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掉下来过。可是眼下这一刻,看着这些父亲留下来的一帮旧部,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滚烫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就淌了下来。 她紧赶着上前了几步,伸出手来把秦越给扶了起来,又对着跪了一地的众人躬了个身,行了个礼,嗓音虽然是哽咽着的,可是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的:“诸位兄弟们,都快快起来吧。沈家上下两百一十三口人的血海深仇,不是我沈知意一个人的事情,那是咱们大家伙儿所有人的事情。今天我沈知意就在这里立下誓言,这辈子一定要替沈家洗清了这份冤屈,让赵嵩还有太后血债血偿,绝对不会辜负了诸位舍命追随的这份心意!” “我等誓死追随大小姐!” 大伙儿的喊声震得破庙都嗡嗡响,在漫天的风雪里头传出去了老远老远的。 秦越扶着沈知意坐了下来,连忙拿出了随身携带着的伤药,小心翼翼地去给她处理左边胳膊上的那处箭伤。看着她身上头那些大大小小的伤痕,他的拳头攥得咯嘣咯嘣地直响,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愧疚和恨意:“大小姐,是末将太没能耐了,让您在冷宫里头遭了三年的罪。这三年里头啊,末将不知道有多少回想着闯进宫里把您给救出来,可是将军临终前头留下了密令,让末将务必要保全实力,绝不能因为一时冲动就坏了大事,只能是暗地里头给您送一些东西过去,好歹能护着您周全一些。” 沈知意猛地就愣住了:“这三年里头,冷宫砖头缝儿里头藏着的那些伤药啊、干粮啊什么的,都是你们给送进来的?” “是末将安排人去办的。”秦越点了点头,跟着又补上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了,要是光凭着我们这几个人的本事,那是根本不可能次次都避得开禁军的耳目的,能把东西顺顺当当地送到您手里头,那全都是仰仗着摄政王府那边的暗卫在暗地里头接应着。也就是在昨天夜里头,摄政王府的卫统领亲自找到了末将藏身的地方,把您出城的路线和时辰全都告诉了末将,让咱们在这个地方等着接应您。” 又是谢景行。 沈知意的心不由得微微动了一下,手指头尖儿摩挲着怀里的那枚玄铁令牌,心里头那叫一个百感交集啊。 她原本以为自己是孤身一人地在逃亡,每走一步都是险棋,却原来他早就在暗地里头替她把路都给铺好了,可又偏偏恪守着两个人之间结盟的那个约定,从来不出面来干预她做出的决定,只是在她最最需要帮助的那个节骨眼上,把最关键的那只手给递了过来。 秦越见她脸上神色微微有些变化,连忙沉声说道:“大小姐,末将已经把事情都给查清楚了,赵嵩那个狗贼他早就料到了您会往边关那个方向跑的,已经给雁门关的守将李崇下了一道密令,只要是见到了您,立马就格杀勿论。这个李崇啊,他是赵嵩的外甥,手里头握着雁门关八万的守军呢,早就把边关那一块地方变成了他赵家的私人地盘了。这些年下来,他可没少借着将军的名头,克扣军饷,暗地里头跟北狄那边私通往来。” 他顿了顿,又从怀里头掏出来一本厚厚的名册,放在了沈知意的面前头:“这是将军当年留在边关的旧部名册,加在一块儿有三万七千多人呢,全都分散在雁门关周边的各个卫所里头,一直都在等着大小姐您回去,好振臂一呼呢。他们都是跟着将军出生入死过的老弟兄了,对沈家那是忠心耿耿的,绝对不会有二心的。” 沈知意看着名册上头那一个接着一个熟悉的名字,手指头尖儿微微地发着抖,心脏那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填满了似的。 她再也不是孤身一个人了。 在她的身后头,有父亲留下来的三千忠魂,有三万七千名枕戈待旦随时准备着出征的沈家旧部,还有整个边关那片土地上的铁血军心。 “好。”沈知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心底里头翻涌着的那一股情绪给压了下去,抬眼看向秦越,目光里头透着一股子像铁一样的坚定,“咱们这就动身出发,往雁门关那边去。” 窗户外头的风雪渐渐地停了下来,东边的天际泛起了鱼肚白的颜色,晨光透过破庙的窗棂子照了进来,落在了她那件沾染着血迹的衣衫上头,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她那一双眼睛里头的亮光。 秦越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末将遵命!这一路上要走的路线还有接应的地点,末将早就已经安排得妥妥当当了,保证能把大小姐平平安安地送到雁门关!” 沈知意站起身来,走到了破庙的门口,望向了西北方向边关所在的那个位置。 那个地方啊,是她父兄用血用汗守护过的地方,是沈家军扎根的地方,也是她走上复仇这条路的起点。 皇城里头的那些个恩恩怨怨,终究是要在边关那块地界上了结的;沈家身上背着的冤屈,终究是要在她手里头昭雪于天下的。 而就在这个时候,皇城里头的摄政王府那边,卫凛正弯着腰向谢景行禀报着消息:“主子,大小姐已经跟秦越他们汇合到一块儿了,人平平安安的,一点儿事儿都没有。赵嵩派过去的那些个死士,已经全部都被解决掉了。他们现如今已经动身,往雁门关那边去了。” 谢景行站在窗子前头,手里头把玩着另外一枚玄铁令牌,目光也望向了西北方向,那一双深邃得不得了的凤眸里头,翻涌着旁人根本就察觉不到的波澜。 他只是淡淡地“嗯”了那么一声,嗓音低沉里头透着一股子笃定的劲儿:“传信给雁门关那边的暗线,在暗地里头把她的周全给我护好了。赵嵩在边关布下的那个局,也是时候该一点一点地给他拆掉了。” “是,主子。” 朝堂之上头的那一片地方,他会替她拖住赵嵩和太后,替她守住这大楚的朝堂中枢。 而边关之上的那一片地方,她会带着沈家的旧部,踏碎那漫天的风雪,把属于沈家的那份荣耀和公道,全都给拿回来。 这一场关乎江山社稷和沈家冤屈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它真正的序幕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