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幻:挥拳百遍,从渔夫肝到武圣》 第1章:勤能补拙 大蓝王朝,淮都省,江淮水泽。 寒冬,临近傍晚的水面逐渐泛起一层薄冰,陈泽站在船头,奋力抛网,渔网在空中瞬间张开,如同深渊巨口一样没入水面。 渔网四周的甸子带着渔网割开薄冰,缓缓沉入湖底。 等待片刻后,陈泽用力地拉动渔网,随着沉甸甸的渔网被拉到小渔船上,五六条大鱼连带着一些小鱼虾落入船内。 陈泽一喜,今天的收获还不错,这五六条大鱼每一条都有七八斤重,现在寒冬腊月肉食价格都在上涨,这几条鱼少说也能卖三钱银子,距离自己学武的学费又进一步,再攒些银两自己就能够去武院学武了。 至于剩下的小鱼虾当做明日的口粮,搀着一些米糠,也够他和母亲食用了。 【勤能补拙】 【捕鱼入门(54/100)】 陈泽看着眼前亮起的金色光幕,并未在意。 自己穿越过来之后,这个光幕就在自己面前经常浮现,只要自己不断地做同一件事情,就会触发这个效果,做得越多,自己在这件事情上面获得的经验越多。 倒也符合【勤能补拙】这四个字。 这要是为什么陈泽执意要学武的原因,在这乱世之中,唯有强大才不会被人欺负,否则像他们这种穷苦人家,就算是被地主豪绅打死,官府也不会过问半句。 陈泽收了船准备回家,刚到岸边,三个穿着粗制棉服,头戴兽皮帽的青年男子走了过来。 “呦呵,阿泽本事可以啊,又抓到鱼了。” 说话的是三人领头的,名叫做朱三石,是龙王湾这块帮派的成员。 在这世道之下,寻常人家除了向官府交税收之外,还需要向本地的帮派上贡。 官府的税收基本上是一年一收,比较有规律,可是帮派的收贡便不一样了。 眼前,这个叫做朱三石的,就是龙王帮的成员,负责的就是这块收取保护费的,而在此之前,几乎每次陈泽打鱼回来,他都会在此等待收取保护费。 朱三石凑到陈泽面前,在陈泽的鱼获里面翻找,见都是一些寻常杂鱼,他脸色有些难看,但也没说什么,伸手从鱼获里面拿出了一条最大的鱼。 “这条鱼就算是你给龙王的孝敬了。” 陈泽没有多说什么,这段时间自己捕鱼比较多,街坊邻居们也都看到了,自然也是引起了朱三石的注意,本着不想惹事的想法,陈泽打算破财免灾。 毕竟对方还不算把事情做绝,每次只拿自己一条鱼。 就在陈泽准备离开时,朱三石拦住了陈泽。 “阿泽啊,这寒冬腊月的,龙王湾里面可有不少的乡亲们都饿肚子呢,你每次出船都能捕到鱼,是不是有什么秘诀啊,跟哥哥说说。” 朱三石凑近冲着陈泽笑着,黢黑长满褶皱的脸上,一双小眼睛精明贪婪地盯着陈泽。 陈泽挠了挠头:“我哪有秘诀啊,就是运气好点,还是承蒙三石哥的照顾。” 见陈泽不愿意说,朱三石轻哼一声也不再询问,陈泽带着鱼获离开,朱三石眼中泛着精明。 “三石哥,咱们干嘛不直接把他打一顿问出来。”其中一个青年问出这话,却被朱三石教训一顿。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这东西是人家的秘密,你就算是把人家打一顿,人家能告诉你啊!” “那怎么办?” “怎么办?呵呵,跟他耗着,他一天不说出来捕鱼的方法被地点,咱们就每天守着他,今天要他一条大鱼,明天要两条,下次就直接全拿了,他一直捕鱼,就相当于一直给咱们捕!看谁能耗过谁!” “三石哥英明啊!” 朱三石冷笑,往年冬天,靠着捕鱼为生的渔民们基本上都会专做他行,冬天渔获大幅度减少,捕鱼基本上无法维持生计,今年更甚,战乱纷起,物价横飞,肉食的价格更贵。 如果能知道陈泽捕鱼的方法,那么他朱三石还可以趁机捞上一大笔。 届时说不定还可以置办一处良田,找几个漂亮老婆! 陈泽自然知道朱三石的想法,但他没有多说什么,现在自己实力弱小,等到自己实力强悍起来,第一个杀了他! …… 陈泽离开岸口,直奔龙王湾收鱼的张庆家,赶在最后时间将剩下的几条大鱼递了过去。 “你来的还真巧,再晚点我就带着鱼去镇上了。” 张庆笑呵呵将几条大鱼收下,总共三十八斤七两,收鱼的价钱是二十个铜板一斤。 “总共是三钱银子,外加一百六十八个铜板,对吧。” 张庆说着,将钱递给了陈泽。 “多谢张老板。” 这次的鱼获比以往多得多,之前陈泽捕鱼,一次鱼获也就是十多斤,还要被朱三石拿走一条大鱼。 而进入足足有三十多斤,收获三钱银子。 张庆摆手:“下次有鱼,还给我送来。” 陈泽珍重的将银钱收下,现在不仅仅是肉价飞涨,白米和面粉的价格也在快速上涨,所带来的后果就是铜钱越来越不值钱了,据说以往一两银子换算一千个铜板,现在却能换算两千个。 三钱银子,再加上自己之前攒下的银两,也差不多足够了。 张庆将所有的鱼装在特制的车内,车子里面有一层隔水的兽皮,是专门用来运输鲜鱼的。 陈泽曾经打听过,张庆收鱼二十个铜板一斤,可卖给镇上的酒楼或者大户人家,基本上是四十文或者是五十文一斤,一来一回可不少赚钱。 当然,也不是谁都能做这个生意的,张庆在镇上有着帮会的照拂,不然一趟一趟走下来,少不了被人盯上。 而且张庆的一个叔叔,就在镇上开武院,镇上的一些帮会也都会给对方面子。 陈泽想要拜的师傅,也是张庆的叔叔,自然也要跟对方搞好关系。 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擦黑。 低矮的土坯房里,一盏油灯豆大的火光摇曳。 母亲正坐在灯下缝补旧衣,昏黄的光线让她脸上的皱纹愈发深刻。 二婶在灶房忙活,饭菜的香气混着糠米的霉味飘出来。 二叔陈大海正蹲在门口抽着旱烟,看见陈泽回来,眼皮抬了抬。 “今天怎么样?” “还行。” 陈泽提着桶里剩下的小鱼虾进了屋。 陈大海撇了撇嘴,盯着陈泽的背影眼珠子提溜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晚饭桌上,一时没人说话,气氛显得沉闷。 陈泽看着面前的饭菜。 一碟咸菜,一盆米糠混合着其他谷物煮的粥,里面还有陈泽今天捕的小鱼小虾,旁边还有几块黑乎乎的窝头。 二婶走来,将一碗菜糊重重地放在桌上,汤汁溅了出来。 二婶立即开始当着所有人诉苦。 “当家的,这日子没法过了,整个陈家就我一个人操持,家里的米缸都快见底了,也没见有人往家里拿一个铜板啊!” 二婶越说越激动,甚至开始掩面哭泣,眼珠时不时的瞥向陈泽。 陈大海轻咳一声,扭头看向陈泽。 “阿泽,你今天卖鱼的钱呢?拿出来给你婶婶。” 陈泽咽下嘴里的窝头,里面没有磨碎的麦糠粗糙得划嗓子。 “我跟阿娘这个月的伙食费,月初已经给过了”剩下的钱是我自己的。 二叔陈大海把烟杆在桌角磕了磕。 “最近糠米涨价了,你难道不知道吗?” 陈泽的母亲停下筷子,轻声说。 “他二叔,我平日里帮人缝补,赚的钱也都贴补家用了,肯定是够的。” 二婶立刻接话:“我们现在住的可是爹的房子,这房钱你们出了吗?如果你们不占着那间房,我们还能养几只老母鸡下蛋给我们家大宝补补身子。” “现在住了你们一家人,别说是鸡蛋了,一个铜板也没见你们往出拿过,光交了那点伙食费够谁用的。” 二婶翻着白眼,言语讥讽。 “弟妹,你……” 母亲的脸涨得通红,她一向不擅长与人争辩,更不会是二婶的对手。 “都别吵了!” 里屋传来一声咳嗽,陈家的老爷子拄着拐杖走了出来。 他浑浊的眼睛扫过桌上的每一个人,最后停在陈泽身上。 “阿泽,我听收鱼的老张家说,你最近的鱼获还算不错,卖了不少银子吧?” 陈泽没说话,沉默看着陈老爷子, 陈老爷子继续说道:“这样,你把你卖鱼的钱拿出来,给大宝,大宝最近在武馆学武,吃穿用度,都需要钱,将来大宝考了武科,你们大房也能跟着沾光。” 陈泽没说话,而是扭头看向陈宝。 陈宝是二叔的儿子,也是陈老爷子最疼爱的长孙,此刻对方默默吃着饭,对周围一切仿佛并不关心。 而对方的饭里,竟然还有肉。 肉,在现在这个世道,可比鱼贵得多。 那都是大户人家才能吃得起的。 母亲的嘴唇动了动。 “爹,阿泽打渔不容易,那都是辛苦钱……” “辛苦?” 陈老爷子拐杖往地上一顿,发出闷响。 “等阿宝学武有成,考取功名,家里就能减免赋税,到时候你们不跟着享福?现在让他多出点力,就不愿意了?” 二叔立刻附和。 “就是啊,大哥走得早,阿泽你作为家里的一份子,供养阿宝也是应该的。” 二婶更是直接。 “钱在你手里能有什么用,留着也是留着,把卖鱼的钱拿出来,给阿宝买些肉食补补身子。” 一言一语,都逼着陈泽交出卖鱼的钱。 陈泽放下手里的窝头,抬起头。 他的动作不大,却让饭桌上的声音瞬间消失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迎着爷爷、二叔、二婶审视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开口。 “我不给。” 这话一出,二叔二婶都愣住了。 陈老爷子气得手都开始发抖。 “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给。” 他看着自己的爷爷,看着满脸错愕的二叔二婶,最后看向面带忧色的母亲。 “我也要去学武。” 第2章:毅然分家 二叔陈大海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 “学武?就凭你?” 他指着陈泽,上上下下打量,讥讽之意溢于言表。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就是一个打渔的,也配学武?也想跟我们家大宝比,你有那个本事吗!” 二婶尖酸的嗓音立刻跟上,她撇着嘴,冷笑着剜了陈泽一眼。 “学武是看资质的!你以为是个人都能学?武院的师傅是看我们家大宝根骨好,是块练武的这块料,这才收下的!” 陈大海拍桌子指着陈泽。 “陈泽我告诉你,你就老老实实打你的鱼!多赚点钱供你弟弟阿宝学武!将来阿宝考上了武科,成了人上人,还能忘了你这个当哥哥的?到时候随便提携你一下,都够你吃一辈子了!” 陈泽没有理会他们的叫嚣,先不说陈宝将来的成就如何,就看现在这幅样子,哪怕将来真的学成了武,恐怕会跟着自己这二叔二婶更加欺负自己这一家人。 陈泽平静地反问。 “不试试怎么知道我不行。” 谁知道这句话反而像是火药,点燃了陈老爷子的暴脾气。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陈老爷子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拐杖重重砸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怒视着陈泽,又转向陈泽的母亲刘氏。 “看看你养的好儿子!翅膀硬了,敢跟长辈顶嘴了!你们这一房,从你男人开始,就没一个孝顺的东西!” 这话戳中了刘氏的痛处,她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爹,您怎么能这么说!他爹当年为了给您治病,冬天跳进冰水里捞参,落下了一辈子的病根!要不是因为这,他怎么会掉进河里淹死!为了这个家,他哪次不是把命豁出去?我们阿泽,小小年纪就撑起一个家,我们这一家吃的苦还少吗?您怎么能这么偏心!” “偏心?”陈老爷子面皮抽动,“我怎么偏心了?大宝是我们陈家的希望!他将来是要考武状元,光宗耀祖的!你们为这个家做的那点贡献,算得了什么?” 陈大海此刻得意的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刘氏。 “就是!大嫂,你别不知好歹!我儿子将来是要考武科状元的,到时候整个陈家都要跟着沾光,福泽全家!现在让阿泽出点力,不是应该的吗?” “现在不帮忙,到时候我儿子考上武状元,你们再想求着我们家,我们家可不会搭理你。” 二婶也是冷笑跟着揶揄。 陈老爷子不再废话,拐杖指向陈泽,下了最后通牒。 “钱,拿出来!” 陈泽依旧站得笔直,不为所动。 一直埋头吃饭的陈宝,此刻终于擦了擦嘴角的油渍,慢悠悠地抬起头。 “哥,我最近练武到了关键时候,师父说需要宝鱼的血肉来锻筋骨。这笔钱,就算我先跟你借的,以后还你。” 他的话语听起来客气,但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让陈泽更加厌烦。 陈老爷子立刻顺着台阶下,面色缓和了一些。 “听见没?阿宝都这么说了,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把钱拿来!” 陈泽的回应依然强硬。 “我说过,我也要学武。” 这句话说出口,在场的这几个所谓的长辈,再也没有好脸色。 陈大海猛地站起来,指着陈泽的鼻子。 “好!好你个陈泽!今天你要是不把钱交出来,就带着你娘,给我滚出这个家!” “对!滚出去!”二婶跟着尖叫。 整个屋子的空气凝固了。 陈泽沉默地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陈大海脸上露出得意的笑,重新坐下,翘起了二郎腿。 “哼,还治不了你了。” 二婶也小声对陈老爷子说:“爹,您看,这不就听话了,陈泽啊,就是皮子贱,打狠一点就知道听话了。” 陈老爷子沉默点头,算是默许。 一家人都在等着陈泽乖乖把钱拿出来。 片刻之后,陈泽从屋里走了出来。 但他手里没有钱袋,只有一个用破布包裹起来的小包袱。他的母亲刘氏跟在身后,手里也拿着一个包袱,眼眶通红,跟着陈泽身边却显得异常坚定。 陈老爷子一家人都愣住了。 “你……你们这是干什么?”陈大海质问道。 陈泽将包袱背在身上,走到屋子中央,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分家。” 陈大海一时没反应过来:“分家?” 不过他很快就看清楚形式,现在寒冬腊月的,这时候分家无异于找死。 外面天寒地冻,在外面待一个晚上就能感染风寒,这个时候染上风寒,那就是等死得份! “好啊,分家就分家,你们现在就给我搬走!我告诉你,现在天寒地冻的,滚出这个门,你们就等着冻死在外面吧!” 刘氏这次却没有哭,她挺直了腰板,冷冷地回了一句。 “用不着你们操心。” 说完,她拉起陈泽的手,头也不回地向门口走去。 “反了!真是反了!”陈老爷子气得拐杖乱敲,发出砰砰的响声。 陈泽拉开门,凛冽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油灯火光剧烈摇晃。 母子二人的身影,决绝地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 “爹,您别生气,为这两个白眼狼气坏了身子不值得。”二婶赶忙上前劝慰,“外面天寒地冻的,谁会收留他们这孤儿寡母,等冻得受不了了,自然会哭着回来求您的!” 陈老爷子余怒未消,重重哼了一声,斥责道:“刘氏这个女人,就是不懂大局!还有陈泽那个小畜生,等他们回来,我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们!” 陈泽却清楚,母亲不是不懂大局,恰恰相反,她比谁都更懂自己的儿子。 与其留在这个家里被吸血耗尽,不如跟着儿子出去闯一条活路。 只是,活路在哪里? 走出陈家大门,刺骨的寒风吹在脸上,刀割一般。刘氏拉紧了儿子的手,忧心忡忡地问:“阿泽,我们……我们今晚住哪儿啊?” 陈泽呼出一口白气,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 “我也不知道。”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巷子口快步走来,看到提着包袱的母子二人,发出一声惊呼。 “小姨?阿泽?你们这是……” 来人是陈泽的表姐,林秀。 林秀的父母早年因意外去世,如今也是独自一人生活。 母亲刘氏是她唯一亲近的长辈,也是她的小姨,两家关系一直很好。 “秀儿……”刘氏看到外甥女,强撑的坚强瞬间瓦解,眼泪又流了下来。 林秀几步上前,扶住刘氏,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她二话不说,直接拉起刘氏和陈泽的手。 “小姨,阿泽,别在外面冻着了,先去我那!” “这……这怎么好意思……”刘氏有些推诿。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走!” 林秀不由分说,拉着两人就往自己家走。 表姐家比陈家的土坯房还要破旧,只是一间勉强能遮风挡雨的小屋,屋里陈设简单,甚至有些寒酸。 但对此刻的陈泽母子来说,这已经是天堂了。 “小姨,阿泽,你们就安心在这住下,虽然地方小了点,但总比在外面受冻强。”林秀给两人倒了热水。 安顿好之后,林秀把陈泽拉到一旁,从怀里摸出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塞到陈泽手里。 沉甸甸的。 陈泽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碎银子,还有几十个铜板。 他惊讶地看向表姐。 林秀笑了笑,压低了嗓音。 “我早就听说了,你想去武院学武。这点钱不多,你拿着,算是表姐支持你的。” 第3章:武院拜师 布包沉甸甸的,压在陈泽的手里,更压在陈泽的心里。 “表姐,这……你怎么知道我想学武的。” 陈泽抬头,看向林秀,问出了自己的疑问。 自己想学武的事情,也就是今天跟爷爷他们当面说了出来,从来没有跟表姐说过,也没有大肆宣扬过。 林秀笑了笑,把他的手合上,将钱又推了回去。 “我怎么知道你想学武?”她压低了嗓音,凑近了些,“前几天我去镇上送绣活,回来的时候碰见收鱼的张庆,正跟你爷爷说话呢。” 林秀继续说道:“我听见你爷爷问张庆,说你最近鱼获不少,是不是动了别的心思。张庆那人嘴快,就说你有去武院学武的念头,还跟他打听过。” 陈泽拿着钱的手指收紧了。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爷爷和二叔一家人今晚突然发难,逼着自己交出所有的钱。 他们不只是想拿走自己的辛苦钱去补贴陈宝,更是要断了自己学武的路。他们害怕自己也学了武,将来不再受他们控制,不能再做那个予取予求的血包。 这种来自于亲人的算计,比面前的寒冬还要冷,还要寒。 “表姐,这钱我不能要,你一个人也不容易。”陈泽把钱往回推。 虽然说学武的钱还差点,但自己再多下几次网,凭借着自己现在的捕鱼技巧,再等个十多天,应该也能凑够了。 “我有什么不容易的。”林秀把他的手按住,“我给城边上的周老爷家做绣活,每个月都有固定的工钱,吃喝不愁。你拿着,这点钱你以后出息了,还怕还不上?” 她见陈泽还要推辞,便板起脸。 “阿泽,你要是还认我这个表姐,就把钱收下。小姨跟着你,总不能一直住我这破屋子,你得有出息,才能让她过上好日子。” 陈泽不再推拒,郑重地将布包收好,对着林秀深深鞠了一躬。 “表姐,我将来一定让你和娘过上好日子!” 林秀扶起他,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快去休息吧。” 有了表姐给的这笔钱,再加上自己之前卖鱼攒下的二两银子,去武院的束脩总算是凑够了。 这一夜,陈泽睡得并不安稳。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陈泽便起了床。 他和母亲、表姐简单吃过早饭,便径直去了张庆家。 张庆正指挥着伙计往车上装鱼,看见陈泽过来,有些意外。 “阿泽,今天这么早?有鱼送来?” 陈泽摇了摇头,从怀里摸出五十个铜板,递了过去。 “张老板,这点钱您拿着喝茶。” 张庆掂了掂手里的铜钱,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他挥手让伙计继续干活,自己则把陈泽拉到一旁。 “说吧,什么事?” “我的银子攒够了,之前跟您说过,我想跟着您叔叔学武的事情……。” “哦?这事啊。”张庆一副了然的神情,“行,这事我帮你问问。你等我装完这车鱼,我带你进镇子。” “多谢张老板。” “客气什么。”张庆摆了摆手。 陈泽跟着张庆的运鱼车,第一次走进了淮都镇。 镇上的路是用青石板铺的,比龙王湾的泥路宽敞平整得多。 街道两旁是各式各样的店铺,酒楼、布庄、米行,挂着雕花木招牌,伙计们在门口热情地招揽着生意。 空气里飘着肉包子和香油的味道,和龙王湾常年不散的鱼腥味截然不同。 张庆之前跟陈泽说过,这还只是镇上,城里面更是热闹,什么花坊,赌档,酒楼,简直就是天堂。 对于这些陈泽自然是没有流露出什么向往,他可是穿越而来,见识可比张庆高得多。 “我叔叫张山,以前是走南闯北的镖师,手上功夫硬得很。后来年纪大了,就在这镇上开了家武院,教人练拳。”张庆一边赶着车,一边对陈泽介绍着。 “在这镇上,我叔的名头还是比较有用的,那些帮派的人见到我叔那也得客客气气的,你能拜他为师,就好好学,学成了拳,你跟你娘就不会再受欺负了。” 听着张庆的话,陈泽重重点头。 他明白,张庆说的就是昨天的事情。 说话间,马车在一个挂着“振威武院”牌匾的大门前停下。 大门是黑漆的,上面有铜制的门环,看起来颇有气势。 张庆上前,有节奏地叩了三下门环。 吱呀一声,大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一个精壮的汉子探出头来。 “庆哥,你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来看看我叔,顺便带个后生过来,想学拳。”张庆熟络地和对方打着招呼。 开门人上下打量了陈泽一眼,没多说什么,侧身让开了路。 “进来吧,师父在后院练着呢。” 陈泽跟着张庆走进院子,一股热浪混着汗味扑面而来。 院子很大,铺着平整的青砖。 二十多个赤着上身的汉子正在院中呼喝着练拳,拳风呼啸,脚步沉稳。院子两侧的兵器架上,插满了刀枪剑戟,在晨光下闪着寒光。 这股肃杀和力量感,让陈泽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这就是武院吗? 这里每个人的气势跟现代那些练武的截然不同。 多了一股说不明白的感觉,似乎这里的人,更凶狠? 穿过练武的院子,张庆带着陈泽来到后院。 后院要清静许多,一个穿着灰色短打,头发半白的老者,正在一棵大树下打着一套缓慢的拳法。 他动作不快,但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一种沉凝如山的气势。 更让陈泽震惊的是,这位老者穿着略微单薄,可身上却在不断冒着热气! “叔!” 张庆快步上前,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 “知道您好这口,给您带了刚出炉的刘记烧鸡。” 老者停下动作,接过烧鸡闻了闻,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他就是张庆的叔叔,振威武院的主人,张山。 张山瞥了陈泽一眼。 “就是这小子想学武?” “是啊叔,这小子叫陈泽,别看人瘦,但有股子毅力。这寒冬腊月的,整个龙王湾就他一个人能天天打上来鱼。”张庆在一旁说着好话。 张山没说话,只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陈泽。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让陈泽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透了。 “学武,不是交了钱就行。”张山开口了,嗓音有些沙哑,但中气十足。“进了我的门,就得守我的规矩,无论能不能坚持下去,束脩一律不退。” “我明白。”陈泽答道,“我愿意学。” 张山点了点头,朝他招了招手。 “过来。” 陈泽走到他面前。 张山伸出粗糙的大手,先是按住陈泽的肩膀,用力捏了捏,然后顺着他的手臂、脊背,一路摸了下去。 他的手掌很大,带着灼人的热度,每按一处,都让陈泽感觉骨头都在作响。 片刻之后,张山收回了手。 “还行,骨缝还没彻底闭合,现在练还来得及。” 他看着陈泽,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是我侄儿推荐来的,有些话我得提前说清楚。” “你要受常人不能受之苦,才能得常人不能得之利。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一天都不能断。受伤骨折,那都是家常便饭。” “想清楚了,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陈泽没有丝毫犹豫,他想到了被朱三石抢走的鱼,想到了二叔一家贪婪的嘴脸,想到了母亲和表姐期盼的眼神。 在这乱世,没有力量,就只能任人宰割,他受够了那种无力的感觉。 他从怀里拿出所有的钱,用一个布包包着,双手捧着递到张山面前。 “我想学武。” 然后,他退后一步,双膝跪地,对着张山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恳请师父收我为徒!” 张山哈哈大笑。 “好!” 第4章:头顶青天 张山伸出蒲扇般的大手,直接将跪在地上的陈泽一把拎了起来。 “小子,钱我收了。”张山掂了掂钱袋,里面的银钱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随手将钱袋扔给旁边的张庆,“不过我得告诉你,这点钱,只够你在这里学三个月。” 他盯着陈泽。 “三个月后,你要么交上新的束脩,要么就离开拳院,但是……”张山话锋一转,继续说:“若是你能够在三个月的时间拳法小成,看在我侄儿的面子上,我倒是可以免去一部分的束脩。” “弟子明白,多谢师父!”陈泽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应下。 三个月,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将师父教授的拳法小成。 不过,如今自己也已经没了退路,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王虎,滚过来!” 张山忽然扭头冲着前院的方向吼了一嗓子。 声音穿透力极强,前院操练的呼喝声都为之一顿。 很快,一个身材比张庆还要魁梧几分的青年快步从前院走了过来。 他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虽然没有露出肌肉,可体态雄壮,每一步都踏得青砖地面微微作响。 陈泽心中思索,在这种世道,能有如此壮硕的身材,想必家境不错。 “师父,您找我。”青年躬身行礼,声音沉稳。 “这是新来的,叫陈泽。”张山指了指陈泽,“你带他熟悉一下院子里的规矩。” 说完,张山便提着那只刘记烧鸡,自顾自地走回了屋里,再没多说一句话。 那名为王虎的青年直起身,这才打量起陈泽。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伸出手。 “我叫王虎,是师父的大弟子。你以后叫我大师兄就行。” “大师兄。”陈泽也跟着抱拳。 “走吧,我带你转转。”王虎拍了拍陈泽的肩膀,力道不小,带着他朝前院走去。 “咱们振威武院的规矩不多,但每一条都得记死。”王虎一边走,一边沉声说道,“第一,不得同门相残,有任何矛盾,可以上报师父,也可以去练武场上打一场,但绝不许私下下黑手。” 陈泽点点头,将这条记在心里。 “第二,不许仗着学了点拳脚,就用咱们武院的名义出去惹是生非。但如果别人欺负到头上了,也别给武院丢人。打回去,打不过就回来叫人。” 王虎的话很实在,没有半点虚头巴脑的东西。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如果跟外人切磋动手,必须先报上振威武院的名号,无论是打不打的赢,咱们武院的名声都算是出去了。” 陈泽有些不解,这又是为何。 王虎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以前有个师弟,在外面跟人起了冲突,双方都不知道底细,结果失手把人打成了重伤,对方也是个有来头的,事情闹得很大,差点让武院关门。” 他顿了顿,继续说:“还有个师兄,仗着叩关两次就惹是生非,结果被人打断了筋脉,到现在都还是废人一个。” 陈泽听得心头一凛,这才发觉这武院的规矩背后,都是血淋淋的教训。 “大师兄,你刚才说的叩关,是什么意思?”陈泽抓住了一个关键的词。 王虎笑了。 “叩关,就是突破境界。师傅教我们的是八极拳,是短打拳法,讲究一个刚猛暴烈。初期修炼,以外力锻体为主,不断打熬筋骨,蕴养气血。等到气血充盈到一定程度,就能尝试叩关突破,突破到外劲境界,届时皮肉骨的硬度都会得到提升,至此拳法方能小成。” “外劲小成之后呢?”陈泽追问。 王虎摇了摇头:“别好高骛远,师弟。先想着怎么在三个月内留下来吧。” 陈泽没有再问,但他心里已经暗下决心。三个月,自己一定要将八极拳练到小成!这不仅是为了留下来,更是为了母亲,为了表姐,为了不再任人宰割! 王虎带着陈泽来到一间厢房,从一个大木箱里翻出一套灰色的武院制服递给他。 “这是咱们武院的服饰,若是穿着上街,即便是不报出名号,别人见到也会给几分薄面。” 陈泽接过衣服,入手是粗布的质感,他试着在身上比划了一下,发现衣服大了不少,袖子都快拖到地上了。 “这个,好像有些大。” “是之前的师兄穿过的,不过洗干净了,回去找人改一下尺寸便可。”王虎解释道。 陈泽默默点头,把衣服叠好。母亲会缝补,改一下不成问题。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问道:“大师兄,这三个月叩关成功的,多吗?” 王虎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他想了想,才伸出三根手指。 “十个人里,大概有三个吧。” 见陈泽的脸色微变,王虎又补充道:“这还要看根骨和家境。根骨好的,学什么都快。家境殷实的,顿顿有肉吃,能用药材补身子,气血蕴养得快,成功的几率自然就大。” 一提到家境,陈泽的心便沉了下去。 他想到了二叔一家人,想到了那碗只有陈宝饭里才有的肉。 自己什么都没有,唯有更勤奋努力,才能不落人之后。 就在这时,张山的身影从后院走了出来。 前院所有正在操练的弟子,无论在做什么,都立刻停下动作,齐刷刷地躬身行礼。 “师父!” 声音整齐划一,气势十足。 张山摆了摆手,示意众人继续,随后冲着陈泽招手。 “过来。” 陈泽赶忙上前。 “王虎都跟你说过武院的规矩了?” 陈泽点头:“大师兄说过了,徒儿铭记在心!” 张山笑道:“好,既然如此,那我就传授你八极拳。” 陈泽面色凝重,竖耳倾听。 “八极拳,以桩功为根。根不稳,地动山摇。拳打得再花哨,也是无根的浮萍,一推就倒。”张山的话语简洁明了,“今天,我先教你站桩。” 他走到院子中央,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随即身体猛地一沉。 那一瞬间,陈泽看见张山的双腿肌肉瞬间坟起,青筋虬结,两只脚掌像是钉子一样死死地扎在青砖地上。 他的上身微微前倾,双臂在身前环抱,十指张开,整个人的姿态变得无比奇特,却又蕴含着一股随时可能爆发的恐怖力量。 一股无形的气流以张山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吹得他身上的短打衣衫猎猎作响。 陈泽甚至能看到,他脚下的灰尘被这股气流微微推开,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空圈。 好强,这就是八极拳的桩功! “八极拳,拳似流星眼似电,腰如蛇形脚如钻。闾尾中正神贯顶,刚柔圆活上下连……” 张山说着,随后打出八极拳起手式,每次出拳,陈泽都看到他拳头周围的空气散发阵阵涟漪。 陈泽整个人都看呆了。 张山只保持了这个姿势片刻,便收了功。 “看清楚了?” 陈泽用力点头。 “你来。” 陈泽深吸一口气,学着张山刚才的样子,分开了双脚。 他努力回忆着刚才的每一个细节,身体下沉,双臂环抱,可看着很简单,但一旦自己开始做,一些动作就变得困难起来。 张山呵斥:“姿势不标准,重新站!” 随后,一鞭子抽了下来,抽的陈泽后背火辣辣的疼,一阵呲牙咧嘴。 “头顶青天,脚踏两川。怀抱婴儿,两肘顶山。这才是八极拳桩功的秘诀!” 陈泽一阵腹诽,刚才你怎么不说啊,你不说我也不知道啊…… 他按照张山所说,将心念沉浸在秘诀的想象中。 头顶青天,脚踏两川…… 一股顶天立地的信念在陈泽心头绽开,随之他的姿势也变得越来越标准。 姿势刚一摆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酸痛感便从大腿根部瞬间传遍全身,双腿不受控制地开始打颤,身体摇摇晃晃,几乎要摔倒。 体内,一股微弱的热流却顺着这股酸痛,从四肢百骸中被挤压出来,缓缓流淌。 【八极拳桩功入门(1/500)】 第5章:真正武学 时间一点点流逝,院子里的呼喝声渐渐稀疏。 操练的弟子们陆续停下,三三两两地收拾东西,说笑着离开武院。 夕阳的余晖将院子里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唯有陈泽还死死地钉在原地,保持着那个奇异的桩功姿势。 一个穿着绸缎武服的少年路过,他身材高大,面容倨傲,瞥见还在苦练的陈泽,脚步顿了顿。 “一个浑身鱼腥味的渔户,也想练武?” 少年的话语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他甚至没有正眼看陈泽,说完便径直走了出去。 陈泽的身体晃动了一下,牙关咬得更紧。 这人谁啊,这么拽? 入门早了不起啊! “别理他。” 王虎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提着一个水囊走了过来。 “那家伙叫李俊,是镇上李记布庄的少东家,家里有钱。他天赋也好,而且快要叩第二次关了,在院里一向眼高于顶。” 陈泽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 王虎看他还在坚持,又劝了一句:“天快黑了,夜路不好走。最近镇子外不太平,那些帮派的人闹得凶,你还是早点回去吧。” “多谢大师兄,我站完这一炷香的时间就走。”陈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要变强,他必须变强! 王虎不再多劝,只是把水囊放在他旁边的地上,自己也走到一旁,开始收拾兵器架上的武器。 又过了许久,当陈泽感觉自己双腿的肌肉都快要撕裂时,眼前的金色光幕终于再次浮现。 【八极拳桩功入门(20/500)】 成了! 心神一松,那股支撑着他的气力瞬间散去。陈泽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一软,就要朝着地面栽倒下去。 一只粗壮有力的手臂及时扶住了他。 “大师兄……我……我这是怎么了,感觉有些晕。”陈泽说话都有些有气无力。 “练功耗的是气血,你这么练,又不吃东西补充,迟早会把自己练废了。”王虎的声音带着一丝责备。 他将一个还带着温热的粗粮饼塞到陈泽手里。 “拿着,垫垫肚子。” 陈泽此刻虚弱得连道谢的力气都没有,他接过麦饼,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 气血两亏吗?这感觉好像是低血糖的反应。 果然,三分练七分吃啊。 吃下粗粮饼,一股暖流在胃里散开,身体总算恢复了些许力气。 “多谢大师兄。” 陈泽喘着气,郑重道谢。 离开武院时,夜色已经笼罩了大地。 回到表姐那间破旧的小屋,母亲和林秀立刻迎了上来。 “阿泽,怎么样了?”刘氏紧张地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 “娘,表姐,我没事。”陈泽挤出一个笑容,“多亏了张庆老板的介绍,师父已经收下我了。” 听到这个消息,母女二人都松了口气。 “那回头得好好谢谢张老板,等明天我给张老板送点礼物。” 刘氏感激的说着。 “那钱还够吗?不够的话,我去找周老爷家的管家预支些工钱。”林秀跟着问道。 “够了,够用了。”陈泽摇头,“师父说,只要我练得好,后面的束脩还能减免。” 林秀欣慰地点头:“那就好。阿泽,你以后就安心练武,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捕鱼也别去了,钱的事情,有表姐在。” 陈泽心中一暖,他看着为自己操劳的母亲和表姐,攥紧了拳头。 转眼,一个月过去。 这一个月里,陈泽除了吃饭睡觉,所有的时间都泡在了武院,周围议论陈泽是声音也逐渐小了,他的坚持,所有人也都看在眼里。 陈泽桩功越来越稳,双脚如同在地上生了根,即使王虎用力去推,也只能让他身体微微晃动。 【八极拳桩功入门(342/500)】 桩功的进步之快,让陈泽都没有料想到。 这天,张山从后院踱步而出,他走到陈泽面前,让他摆出桩功架势。 张山上前,伸手在陈泽的肩膀、后背、大腿上依次按了按,又让他走了几步。 “嗯,根基打得还算扎实。”张山点头,随即又道,“可惜,根骨还是中下之资。气血蕴养得太慢了,不过学习打法也足够了。” 他看着陈泽:“桩功是根,打法是枝,下午你跟着一块练习打法,桩功配合打法,才能最大限度激发气血,早日叩关,踏入外劲。” “是,师父!”陈泽大喜。 一个月了,自己终于可以学习打法了! 下午。 师父张山正站在人群前方。 “桩功是根,打法是枝!根扎得再稳,不会开枝散叶,也只是个木头桩子!”张山的声音洪亮如钟,“今天,我教你们两招八极拳的打法!”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王虎身上。 “王虎,过来。” 王虎立刻出列,站到张山面前。 “看清楚了!”张山沉喝一声,“八极拳,八极崩!” 话音未落,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这一步,地面都为之震动。他的身体拧转,腰胯发力,力量顺着脊椎传递到手臂,最后从拳锋爆发! 他一拳打出,拳头停在王虎胸前一寸之处。 没有碰到任何东西。 但是,一声炸响凭空出现,如同一个被抽爆的牛皮袋子。 砰! 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以他的拳头为中心扩散开来,吹得王虎的衣衫向后猛地扬起。站在前排的陈泽,甚至能感觉到一股强劲的风压扑面而来。 全场鸦雀无声。 只剩下王虎的呼吸声。 陈泽看向王虎,见王虎浑身颤抖,双臂的衣服都有些被撕裂,他皮肤表面泛起血色,仿佛是被烫伤一样。 “八极崩,出拳直闯中门,不躲不闪,拳势短而狠,专打近身崩炸。” 张山收回拳头,面不改色。 “再看,肘心顶!” 他的动作更快,更短促。身体微微一沉,右肘已经闪电般顶出,目标是旁边一根用来练功的木桩。 肘尖在距离木桩还有半寸的地方骤然停住。 咚! 一声沉闷到让人心头发慌的巨响。 那根碗口粗的硬木桩,猛烈地颤抖了一下,桩身上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随后应声断裂! 陈泽死死地盯着那根断裂的木桩,身体里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沸腾。 这,就是真正的武学! 第6章:冤家路窄 张山收回了肘,环视一圈被震慑住的弟子们,又指了指旁边墙上挂着的一副人体脉络图。 “八极崩,打的是膻中穴,力道透进去,能震碎心脉,肘心顶,顶的是太阳穴,是咽喉,是软肋,八极拳,招招都是杀人技!” 他的话语不带一丝感情,却让院子里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我教你们这些,不是让你们出去逞凶斗狠的。这世道乱,学武是为了活下去,是为了保护你们想保护的人。” 张山的话锋一转,变得无比严厉。 “但你们给我记清楚了,谁要是敢仗着学了点三脚猫的功夫,去欺凌弱小,滥杀无辜,别让我知道。否则,不管你跑到天涯海角,我都会亲自上门,废了你的经脉,断了你的手脚!” “弟子遵命!” 院中二十多名弟子齐声应答,声音里充满了敬畏。 张山满意地点了点头,对着王虎一挥手。 “你带他们练,把刚才的招式要领再讲一遍。” 说完,他便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回了后院。 王虎走到众人面前,先是让大家散开,然后开始详细拆解刚才张山演示的动作。 “师父的八极崩,关键在于一个‘整’字,力从地起,经脚传到腿,由腿到腰,再通过脊柱拧转,将全身的力道拧成一股绳,最后从拳头炸出去!” 王虎一边说,一边放慢了动作,为众人演示。 他走到陈泽面前,停下脚步。 “可有看懂一二?” 陈泽点头。 “懂了是一回事,能不能用出来是另一回事。”王虎咧嘴一笑,“来,你我过两招,让你亲身体会一下。” 陈泽没有推辞,立刻拉开了架势。 王虎也不客气,一个滑步上前,一拳直直捣向陈泽胸口。 陈泽下意识地抬臂格挡,却感觉一股巨力涌来,整个人被推得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 “桩功不稳!你的根还没扎下去!”王虎呵斥道,“再来!” 两人就在院中你来我往,王虎只守不攻,不断用各种拳脚逼迫陈泽,同时嘴里不停地讲解。 “你看,我这一招若是换成肘心顶,你的小臂骨头已经断了!” “错了!侧身!用腰力化解,不是用胳膊硬抗!” 随着王虎的喂招和讲解,陈泽对八极拳的理解越来越深。 他感觉自己不再是单纯地模仿动作,而是开始理解每一招每一式背后的发力原理和实战应用。 【八极拳入门(1/1000)】 【八极拳桩功入门(358/500)】 眼前的金色光幕一闪而过,陈泽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 一炷香后,对练结束,弟子们三三两两地坐下休息。 陈泽喘着粗气走到王虎身边,递过去一个水囊。 “大师兄,刚才师父对你用八极崩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感觉?” 王虎接过水囊灌了一大口,挠了挠头,脸上还残留着一丝后怕。 “感觉?就像是迎面一座大山直接撞了过来,躲不开,也挡不住,师父说他只用了一层力,要是再多一点,我现在估计已经被抬出去了。” 陈泽心头巨震。 “师父他……是什么境界?” 王虎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嗓门:“师父已经入境了。” “入境?”陈泽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我也不懂。”王虎摇头,“那是我们无法想象的境界,太高了。” 陈泽将“入境”这两个字牢牢记在心里,那是他未来需要仰望的目标。 一天的锻炼结束,弟子们陆续离开。 王虎叫住陈泽,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他。 “拿着,两个肉包。你现在正是需要补充气血的时候,光靠那点米糠粥,会把身子练垮的。” “多谢大师兄。” 不远处,李俊看着和陈泽走得极近的王虎,不屑地冷哼一声。 “一个渔夫而已,大师兄还真把他当块宝了。” 他身边一个穿着青色绸缎武服,气度沉稳的青年却开口了。 “李俊,他的毅力,在场没几个人比得上。” “毅力?”李俊嗤笑,“苏文,你不会是昏了头吧?努力有用的话,还要天赋干什么?你该不会是想等他入了外劲,招进你家的镖局吧?” 那名叫苏文的青年坦然点头。 “不错,如果他能入外劲,我会给他一个机会的。” “他?”李俊指着陈泽的背影,放声大笑,“我跟你赌十两银子,他三个月内绝对入不了外劲,只会被师父扫地出门!” 苏文平静地应答:“我跟你赌了。” 陈泽对身后的赌局一无所知,可没多久苏文倒是来到了陈泽的面前。 “陈泽师弟,我叫苏文,入院比你早,你可以唤我苏师兄。” 陈泽看了看一旁的王虎,点头道:“苏师兄好。” 苏文笑道:“拳院内,我观察过了,你的毅力是最强的,即便是根骨不好,凭借如此毅力,叩关入劲,三月时间足以,届时你可以来我家镖局,我给你开两倍的薪酬。” 陈泽疑惑,去镖局?难道要招自己去走镖? “多谢苏师兄,我若入劲的话,会好好考虑的。” 陈泽不是很懂,但也没有推脱。 苏文点头,对陈泽的谦虚倒是有些赞赏。 陈泽对苏文自然也观察过,拳院内只有苏文,李俊等人面色红润,穿着华贵,一看就是富家子弟,而且几人的拳法进程也是飞快,跟他们这些穷苦人家自然不是一个圈子的。 傍晚,陈泽最后一个离开武院。 王虎照例叮嘱他:“最近千万小心,龙王帮和黑虎帮为了抢码头的地盘,已经打了好几场了,死了不少人,你们龙王湾那块也不太平,多注意点。” 陈泽心头一凛,点头应下。 回家的路上,他特意绕了远路,走在僻静的小巷里。 刚拐过一个巷口,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叫骂声和兵器碰撞的脆响。 陈泽猛地停下脚步,贴着墙壁朝前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街口,两拨人正在对峙。双方各有几十号人,手里都拿着明晃晃的长刀和棍子,气氛剑拔弩张。 他立刻缩回身子,不敢再看,转身就朝着反方向狂奔。 一路心惊胆战地逃回龙王湾,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他刚走进熟悉的街口,就看到前方几户人家的门口围着一群人,火把的光亮将那片区域照得通明。 为首那人,正是一脸奸像的朱三石。 他带着几个帮闲,正挨家挨户地砸门,嘴里骂骂咧咧地催促着什么。 “快点!这个月的孝敬钱!再不交,老子就拆了你家的房子!” 朱三石一脚踹开一扇木门,正要进去,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巷口的陈泽。 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充满贪婪和兴奋的笑容。 “呦,这不是我们的捕鱼高手阿泽吗?” 朱三石扔下手里提着的棍子,搓着手,兴冲冲地朝着陈泽大步走来。 第7章:杀机尽显 他身后的一个跟班眼尖,指着陈泽身上那套虽然有些宽大,但样式独特的灰色短打。 “三石哥,你看他穿的,那不是振威武院的衣服吗?” 另一个跟班也凑过来嘀咕:“难怪这个月都没在岸口堵到他,原来是学拳去了。” 朱三石的脚步顿了一下,听到陈泽学武,他本能的有些畏惧,毕竟他这种小混混,最怕的就是能打的。 学武出来的,没一个是不能打的。 不过转念一想,这小子应该是刚学,而且是穷渔户出身,晾他也没有天赋,学武的进度必然不可能那么快。 念及此,朱三石的表情便嚣张了起来。 反观陈泽,他脑中飞速盘算,自己练习了一个月的桩功,打法也学了几招,对付这几个混混还是够用的,不过街头人多眼杂,再等等。 朱三石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伸手在陈泽的肩膀上重重拍了几下。 “行啊阿泽,出息了,都进武院了。不过进了武院,咱们龙王湾的规矩也不能忘,这个月的孝敬钱,该交了吧?” 陈泽思索片刻也没有迟疑,将怀中的一钱银子递了过去。 朱三石瞥了一眼那点碎银,突然冷笑一声,一巴掌将陈泽手里的银子拍飞。银块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钱银子?你打发叫花子呢!” 朱三石呵斥道。 “现在涨价了,一两银子!” 陈泽疑惑。 “一两?怎么这么多?之前……”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朱三石不耐烦地挥手,“最近不太平,黑虎帮那群杂碎天天找事,我们龙王帮的弟兄们为了保护你们,可是天天在拼命啊,保护费自然要涨!” 龙王帮和黑虎帮最近在争地盘,这件事他听大师兄王虎提过,据说龙王帮近日不敌黑虎帮,被砍杀了好几个人。 一个念头瞬间在他脑中闪过,朱三石会不会是想最后捞一笔撤离龙王湾? 朱三石见陈泽不说话,眼珠一转,又换上一副笑脸。 “当然,我也不是不讲情面的人。你要是没钱,也行。”他凑近了,压低了嗓门,“把你那捕鱼的法子告诉我,以后你的孝敬钱,全免了!” 陈泽的猜测基本是准确的,朱三石确实是想撤离龙王湾。 龙王帮和黑虎帮的火拼越来越凶,每天都有人被抬回来,他可不想把命丢在这里。 如果能从陈泽这里弄到捕鱼的独门秘法,他就能带着银子远走高飞,凭着打渔的本事下半辈子吃喝不愁,再也不用过这种刀口舔血的日子。 陈泽的思绪转动,笑道。 “三石哥,您也知道,我现在在武院学拳,实在没时间去打渔,身上真没那么多钱。”陈泽做出为难的样子,“您宽限我两日,就两日,我一定把钱给您凑齐了送过去。” 朱三石眯起小眼睛,审视着陈泽。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好,就给你两日。” 他话锋一转,凑到陈泽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两日后,我要是见不到钱,我就把你娘从屋里拖出来,绑上石头,亲手扔进江淮水泽里喂鱼。” 一股杀意从陈泽的内心涌现,他的目光盯着朱三石那带着微笑的脸,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我……我一定送到。” “滚吧。” 朱三石不耐烦地挥挥手,转身带着手下,继续嚣张地去砸下一户人家的门。 陈泽弯腰捡起地上的那块碎银握在手中,看着朱三石的背影,他没有回家,而是悄悄跟在了朱三石几人的身后。 今晚,朱三石得死! 朱三石几人还在收取其他人的保护费,全然没有发现身后跟着的陈泽。 “哥几个,今天高低得弄够钱,我看咱们龙王帮十有八九挺不过这一劫了。” 朱三石对着身后几人侃侃而谈。 “三石哥说得对,黑虎帮来势汹汹,听说黑虎帮的人还有学武的武者,甚至还有官府的背景,真要是这样,咱们龙王帮也撑不了几天了。” 朱三石十分自信:“没事,只要咱们不冒头,打仗的事情就轮不到咱们头上。” 几人悠闲自得的起伏着龙王湾的渔民们,这一刻仿佛他们就是这龙王湾的主宰。 可好时候没持续一刻钟,龙王帮的一位堂主匆匆忙忙带人路过,刚巧看到朱三石等人在收取保护费。 双方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疑惑。 “堂主……您这是……” 朱三石看着堂主手中拿着刀,身后的弟兄们也是一个个拿着刀,看这架势像是出去打仗啊。 谁知堂主怒喝一声:“你特码的,兄弟们正在跟黑虎帮拼命,你在这收保护费!” 被堂主怒斥一声,朱三石双腿都开始打颤了。 “堂主……我我,我是想保障咱们龙王帮的后勤补给……” “滚你妈的,抄家伙,今天老子非要灭了黑虎帮的那群杂碎!” 说着,几个兄弟将额外的刀具扔给了朱三石等人,朱三石也没法不接,只能硬着头皮将刀具拿起来,跟着堂主朝着黑虎帮占据的地盘走去。 而暗处,陈泽也是悄悄摸摸跟了上去。 今日,朱三石不死的话,他睡不着。 半个时辰后,龙王帮的堂主带着帮众,冲向了黑虎帮的地盘,一时间上百人的火拼,眨眼间就这么发生了。 “黑虎帮的杂碎,老子跟你们拼了!” 一个嘶哑的叫喊传过来,紧接着就是利刃入肉的闷响和惨叫。 陈泽透过草丛的缝隙观察,眨眼间的功夫,地上就躺下了十多个人。 有人哀嚎,有人惨叫,有人没了声息。 战斗没有持续太长时间,仅仅是一刻钟,一名身材高大的武者便从黑虎帮的地盘冲了出来,一柄大锤抡的虎虎生风,没多久龙王帮的好几名帮众被砸倒在地。 败局已定。 今天之后,恐怕龙王湾的帮派就要换个名了。 在这群溃逃的人影中,一个熟悉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向陈泽潜伏的方向。 朱三石! 地狱无门闯进来! 如果对方选择另一个方向逃窜,或许陈泽还堵不住对方。 他平日里那副不可一世的架势早就荡然无存,头上的兽皮帽不知去向,左肩处有一道狰狞的伤口,皮肉翻卷,鲜血顺着手臂滴落在枯草上。 朱三石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在地上。 “该死……该死的黑虎帮……” 他挣扎着爬起来,捂着伤口喘着粗气,躲进了一棵老槐树后方,避开了后方追兵的视线。 黑虎帮的人马呼啸着从不远处的大路冲过去,追杀大部队去了,并没有注意到这处偏僻的角落。 陈泽趴在草丛里,视线死死锁定了朱三石。 这个男人之前还威胁要将他的母亲扔进水里喂鱼。 陈泽感受着体内缓慢流动的热气,那是八极桩功打下的底子。 他悄无声息地从草丛中站起,脚掌踩在干枯的地面上,没有发出半点响动。 朱三石背对着陈泽,正从怀里扯出一块脏兮兮的布条,试图包扎伤口。 陈泽走到了距离他不到五步的地方。 朱三石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空气流动,身体猛地一僵,缓缓转过头。 当他看清楚来人是陈泽时,先是吓了一跳,随后那股习惯性的嚣张又浮现出来,只是因为疼痛而变得有些扭曲。 “陈泽?你这小畜生怎么在这儿?” 第8章:杀朱三石 朱三石单手扶着树干,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短棍,却发现短棍已经在逃命时丢了。 他啐了一口血沫,恶狠狠地低声吼道。 “正好,把你身上的银子都给老子交出来!还有那捕鱼的法子,现在就说!不然等老子回过劲来,第一个就去弄死你那个娘!” 陈泽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朱三石胸口那处还在渗血的刀伤。 朱三石被陈泽那种死水般的视线盯得心里发毛,这种感觉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 “你特么聋了?老子跟你说话呢!” 朱三石试图站直身体,摆出往日的威严。 陈泽动了。 他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如同一道灰色的影子,瞬间跨越了数步的距离。 朱三石完全没想到这个平日里逆来顺受的渔户敢主动攻击,他仓促间抬起右臂想要格挡。 陈泽身体微微一沉,重心下压,右肘顺着腰部的拧动,如同离弦的箭簇,狠狠地砸向朱三石的胸膛。 八极拳,肘心顶。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在荒野中极其刺耳。 朱三石整个人像是被疾驰的马车撞中,胸骨发出了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他喷出一口混杂着内脏碎片的鲜血,身体倒飞出去三四米,重重地撞在后方的土坡上。 “你……你……” 朱三石瘫软在地上,双眼圆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陈泽面无表情地走上前。 他从地上搬起一块磨盘大小的青石。 “一路走好!”陈泽声音如同索命镰刀。 朱三石的瞳孔剧烈收缩,满是惊恐。 陈泽高举青石,对准了那颗脑袋,重重砸下。 噗。 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朱三石的身体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动静。 陈泽站在尸体旁,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在这个世界,吃苦是成不了人上人的,想要活下去,得学会吃人。 他蹲下身子,忍着浓烈的血腥味,在朱三石那满是污垢的衣服里摸索。 很快,他从内衬的口袋里翻出了一个布包。 打开一看,里面是两钱碎银子和几十个铜板。 陈泽皱了皱眉。 作为这片区域的小头目,朱三石搜刮了这么久,身上不可能只有这点钱。 剩下的银子,肯定藏在他家里。 陈泽再次搬起石板,砸向朱三石的胸膛,朱三石的胸膛瞬间凹陷下去! 这样,旁人就看不出来肘心顶的招式,也寻不到他的身上。 这世界断案的手段稀少,而且乱世之下几乎每天都在死人,更何况是这种帮派小混混。 龙王帮都被灭了,谁还会理会小混混是谁杀死的。 陈泽抓起布包,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第一次杀人,陈泽并没有什么呕吐,害怕的情绪。 或许,因为这个世道的原因,在这里杀人,是不需要付出太大代价的。 一刻钟后。 陈泽潜入了朱三石在龙王湾边缘的一处独居土屋。 屋子里乱七八糟,充斥着一股劣质酒味和汗臭味。 他点燃了一根火折子,开始在屋内翻找。 床板下、灶台后、墙缝里。 陈泽耐心地搜寻着每一个角落。 最终,他在床底下的一块松动的地砖下,挖出了一个沉甸甸的小木盒。 打开木盒,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三两银子。 加上刚才搜出来的,总共有三两二钱。 陈泽把银子揣进怀里,虽然不够下次的束脩,可若是自己打渔攒钱,这些银两自己要攒足足半年甚至更久。 果然,这个世道吃人才能活啊! 这些银两足够自己买一些肉食补充气血,只要能够突破外劲,师父也会减免一些束脩。 他把地砖重新盖好,抹掉痕迹,悄悄退出了屋子。 回到表姐那间破旧的小屋,母亲刘氏立刻迎了上来,她抓着陈泽的手,满是忧虑。 “阿泽,怎么回来这么晚啊,我听到外面吵得很,怎么回事啊。” “没事,娘。”陈泽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安抚着母亲,“就是龙王帮的人收钱,已经走了。” 他环顾了一下狭小的屋子,没看到林秀的身影。 “表姐还没回来吗?” 刘氏的担忧更重了。 “没有啊,以往酉时就该到家了,现在天都黑透了。” 陈泽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以往表姐可没有这么晚回来过。 “表姐在哪家做工?” “镇上的周财主家。” “我去找她!” 陈泽说着就要转身出门,可他的手刚碰到门板,门就从外面被推开了。 林秀提着一个篮子,站在门口。 “小姨,阿泽,我回来了。”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还是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刘氏赶忙上前接过她手里的篮子,嘴里念叨着:“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外面乱得很,可担心死我了。” “今天活多,耽搁了。”林秀笑着解释,一边脱下外衣。 她从陈泽身边走过时,陈泽注意到她走路的姿势有些不自然。就在她抬手挂衣服的一瞬间,宽大的袖口滑落下来,露出了一截手腕。 那上面,有一片清晰的青紫色伤痕。 林秀似乎察觉到了,立刻把袖子拉了下去,但已经晚了。 陈泽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帮母亲把饭菜端上桌。 表姐被人欺负了。 这么晚回来,难道是周财主家欺负了表姐? 翌日,陈泽天不亮就起了床。 他没有直接去武院,而是绕了个远路,走到了镇子东边一片高墙大院的区域。 他找到了那座挂着周府牌匾的宅子。 大门紧闭,但侧门开着,不时有下人进出。陈泽在街角站了一会儿,就看到一个身穿锦衣绸缎的肥胖青年从里面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两个狗腿子。 那青年正对着一个端着水盆的女工动手动脚,嘴里说着污言秽语,时不时动手脚,仿佛在打杀畜生。 女工吓得连连后退,却被他一把抓住,动弹不得。 不远处,一个身材富态,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人负手站着,看着这一幕,脸上竟然带着一丝宠溺的纵容。 那就是周财主和他的儿子。 陈泽就这么等待着,不久后他看到表姐从外面走进来,那周少爷看到林秀之后,双眼放光,快速走向林秀。 “小美人,昨天本少爷的话,考虑的怎么样啊。” 林秀怯懦的低头:“周少爷,我……” 周少爷还未说话,一旁的老嬷嬷上前一巴掌扇在林秀的脸上。 “周少爷能看上你,那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你竟然还犹豫!” 林秀捂着脸,此刻心中无比委屈和恐惧,她想要拒绝,因为她曾经亲眼看到过,有个被周少爷看上的佣人,就因为惹了周少爷生气,最终被周少爷下令活活打死。 站在周少爷旁边的那个嬷嬷,就是凶手! 周少爷此刻表现的非常大度,并没有急切的逼迫林秀。 “林秀姑娘啊,你可要想好了,如果跟着本少爷,那将来你跟你的家人都可以不用受苦了,可如果你不答应……” 周少爷上前一把抓住林秀,目光凶狠的盯着对方。 “不答应的话,我就把你和你家人,全都沉到那龙王湾里喂鱼!” 周少爷威胁着,可那个嬷嬷却更直接,上前就要撕扯林秀的衣服。 “贱皮子,赶紧答应下来!” 林秀挣扎,死死地拽着自己的衣服,维持着自身仅存的尊严和体面。 虽然说林秀是龙王湾穷苦人家出身,可模样却算的不丑,在龙王湾那,也算是美人一个。 没想到在周家做工,反倒是受这番羞辱! 在这个世道,美,也是一种罪! 屋檐上,陈泽的手指深深掐进了瓦片里,指甲迸裂,渗出血丝,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一股冰冷的杀意,从他的心底最深处,疯狂地滋生蔓延。 林秀趁着一个空档,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疯了一样向着外面跑去。 周少爷看着她狼狈的背影,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 “跑,在龙王湾这块,我看你能跑哪去!” 周少爷没有去追,仿佛是狠欣赏这种猫戏老鼠的情景。 陈泽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像一头耐心的孤狼,等待着猎物落单。 没多久,周少爷带着两个跟班,摇摇晃晃地从府门里走了出来。 “走,跟着本少爷去醉香楼耍耍!” “好嘞少爷,听说醉香楼的翠云姑娘都想您了。” “哈哈,今天就让翠云知道知道本少爷的厉害!” 陈泽悄无声息地从屋檐上滑下,如同鬼魅般跟了上去。 他跟着三人穿过几条偏僻的街巷,周少爷推开两个跟班,不耐烦地摆手。 “你们俩在这等着,本少爷去方便一下。” 机会来了。 陈泽看着周少爷独自一人走进巷子深处,他从怀里掏出一早准备好的麻布袋,又取出布条盖住脸,脚步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跟了进去。 周少爷正对着墙角,嘴里哼着小曲。 下一刻,一个麻布袋猛地从天而降,将他的头整个罩住,袋口被人用力勒紧。 “谁!” 他刚喊出一个字,一只拳头就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后脑上。 砰! 周少爷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前扑倒。 紧接着,雨点般的拳脚落在了他的背上,腰上,腿上。 他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在麻袋里闷闷地回响。 陈泽一言不发,只是机械地挥动着拳头,将这一个月来积攒的所有力量,所有的愤怒,全部倾泻在这个人身上。 周少爷在地上翻滚,哀嚎,求饶。 “救命啊!张五,王三!你们特么的人呢,别打,别打了……” 陈泽一脚踩住他的背,让他动弹不得。 然后,他缓缓后退一步,深吸一口气,对准了周少爷不停扭动的胯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脚踢了上去!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起。 周少爷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变成了一种不似人声的,凄厉的抽气。 陈泽转身就跑,瞬间消失在巷子的另一头。 巷口的两个跟班听到那声惨叫,感觉不对,连忙冲了进来,只看到自家少爷蜷缩在地上,捂着裤裆,身体筛糠般抖动着,已经痛得昏死过去。 第9章:拳法小成 陈泽快速跑开,撤掉脸上的布条,神色淡然的回到了街区上,朝着武院走去,仿佛刚才的事情安全没有发生过。 巷子外,那两个跟班的呼喊逐渐远去,他对自己的速度还是很自信的,那两个跟班连自己的影子都没有看到。 陈泽准时出现在振威武院。 院子里,弟子们正在热火朝天地操练。 王虎光着膀子,正在纠正几个新人的动作。 陈泽走到角落,开始站桩,外面传来几个捕快嘈杂的声音。 没多久,几个穿着制服的捕快走了进来,王虎上前交涉,对方询问几句之后便离开了。 陈泽没有听太清楚,可隐约觉得这件事情可能跟自己有关系。 这时,苏文走了过来。 “听说周家的少爷被人敲黑棍了,子孙袋都被人给踹碎了,这辈子估计是断子绝孙了,周家报案了,现在正找凶手呢。” 陈泽故作惊讶。 “这得是多大的仇啊。” 苏文冷笑一声。 “那周少爷平日里仗着家里有钱,在镇上横行霸道,玩弄了多少良家女子?估计是踢到铁板了。周财主现在快疯了,扬言散尽家财也要找到凶手。” “不过这种事,大晚上的也没个目击证人,哪那么容易找?” 陈泽再次放下心,如此也不用担心被找上,毕竟他动手的时候可没动用师父教得功夫。 教训了周家少爷,这件事情也算是过去了。 周家少爷出事,林秀自然也没有再去周家,陈泽将之前从朱三石那里抢来的银两取出来一部分放在了家中,让林秀补贴家用。 …… 转眼一个多月过去。 淮都省的寒冬愈发刺骨,江淮水泽的冰层厚得能走马,但振威武院内的热气却从未散过。 陈泽留下的银两虽然说没有被花光,但林秀不愿意一直待在家里,陈泽便找到师父,让师父收留林秀,至于工钱,陈泽让师父看着给。 张山也觉得,院子里面全都是糙汉子,连自己的衣服都不会洗,于是便让林秀试试。 林秀毕竟在周家做过工,不但手脚麻利,人还非常勤快,张山自然很是满意。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去后院井边打上十桶水。 那双原本白皙的手被冻得通红,甚至裂开了几道口子,但她从未喊过一个苦字。 张山坐在石凳上,看着林秀把院子里的积雪扫得干干净净,连每一块青砖的缝隙都打理得清爽,对林秀也是不吝夸赞。 陈泽的身形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原本单薄的躯干充实了起来,肩膀变宽,胸肌将灰色的武服撑得鼓囊囊的。 朱三石那弄来的三两多银子,他一分没留,全换成了血肉吃了。 他身体内部似乎藏着一个永远填不满的黑洞,疯狂吞噬着这些养分,吃下去之后,总能通过训练而转化成武学经验。 【八极拳桩功入门(485/500)】 【八极拳入门(398/500)】 金色的光幕在视线前方闪动。 就差一点,就能够叩关外劲了! 突破的时间,应该就在近日。 这一个多月,并没有再听到周家的消息,想来是没有怀疑到自己头上。 武院内,李俊前几日二次叩关成功,进入了内劲阶段,张山师父很是开心,这代表武院又出了一位可塑之才。 而李俊对陈泽依然是一副高高在上的鄙夷模样。 “渔夫就是渔夫,就算再努力,那股鱼腥味也散不去,三个月马上就到,我看这个渔夫,是没法叩关了。” 围在李俊周围的几人也纷纷点头,赞同李俊的说法。 对此声音,陈泽只是平稳地站着桩,没有任何反应。 苏文则来到陈泽旁边,笑道。 “别理这疯狗,他这人小时候脑子受过刺激。” 苏文带着陈泽走到一棵歪脖子树下,确定李俊听不见后,才低声开口。 “你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讨厌渔夫吗?” 陈泽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苏文脸上浮现出一抹古怪的笑意。 “他六岁那年,在龙王湾河边抢人家小渔户的红肚兜,结果被三个穿开裆裤的孩子按在泥滩里。” “人家用三条烂掉的臭鱼塞进了他嘴里,还逼着他咽下去。” “他那天吐得胆汁都出来了,在家里躺了半个月,从此见到鱼腥味就发疯。” 陈泽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 没想到,李俊那一幅高冷脸,背地里竟然还经历过这种事情。 一想到如此高冷的脸,被几条烂鱼塞到嘴里面的画面,陈泽就忍不住想笑。 苏文从怀里摸出一个漆黑的小木盒,递到陈泽面前。 “拿着。” 陈泽没有接,而是疑惑地看着对方。 苏文将木盒强行塞进陈泽手里,解释道。 “这是血气丸,用异兽肉混合药材制成的,有助于血气温养,帮助突破。” 陈泽心中一惊,这种药丸在镇上的药铺里起码要卖五两银子一颗,他曾经也动念头想买,可最终还是囊中羞涩。 “苏师兄,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苏文摇了摇头,视线看向远方。 “在整个拳院里,我最看好的就是你。” “你有毅力,有耐心,根骨虽不高,但心性极稳,你这种人未来成就不会低。” 苏文自顾自地感叹。 “我爷爷当年就是个穷苦出身,靠着一股韧劲创办了镖局。” “别客气,一颗药丸与我而言算不得什么,收下吧。” 陈泽收起木盒,认真地回应。 “多谢苏师兄,将来我必定报答。” 苏文笑了笑,摆摆手示意陈泽继续修炼,随后便走开了。 陈泽回到角落,将那颗血气丸取出。 药丸呈现暗红色,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和草药味。 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吞入腹中。 药丸入喉即化,变成一股滚烫的洪流,顺着食道坠入胃袋。 轰。 胃部仿佛被点燃了一团烈火。 陈泽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狂暴的能量在四肢百骸中炸开,体内用处一股强大的力量,仿佛要将身体撑开一样! 他立即将劲力投入修炼之中。 【八极拳桩功入门(490/500)】 进度条开始疯狂跳动。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有使不完的力气。 体内的气血如同沸腾的岩浆,不断冲击着皮肉下的关隘。 【495】 【498】 陈泽的皮肤开始变红,大量的热气从毛孔中喷涌而出。 他脚下的青砖因为承受不住巨大的压力,开始发出细微的呻吟声。 周围的弟子们察觉到了异样,纷纷围了过来。 “快看陈泽,他在干什么?” “好强的热气,他这是要叩关?” 李俊原本正在擦拭汗水,看到这一幕,手里的毛巾掉在了地上。 “叩关?怎么会这么快?” 陈泽此刻已经听不见外界的声音。 他只觉得全身的筋骨都在发生位移,骨节之间发出清脆的响声。 咔嚓。 最后一道关隘被冲破,血气丸的药力也被耗尽。 【八极拳桩功小成(1/1000)】 【八极拳入门398/500】 陈泽猛地睁开双眼,视线变得无比清晰。 他感觉身体变得轻盈无比,每一寸肌肉都充满了爆发力。 他下意识地对着空气打出一记八极崩。 一声沉闷的炸响在院子里回荡。 气浪将地面的积雪吹得四散飞扬。 全场死寂。 王虎瞪大了眼睛,快步走上前,一把抓信陈泽的手臂。 他用力捏了捏,感受着那股坚韧的触感,脸上满是震惊。 “皮膜如韧,气血充盈……你真的突破了?” 苏文在一旁也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他原本以为这颗药丸只是能帮陈泽缩短时间,没想到竟然直接让他当场叩关成功。 “好!好样的!” 苏文大笑起来。 李俊站在远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三个月才破壳,恐怕已经透支了所有潜力,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苏文转过头,看向李俊,晃了晃手里的一块碎银子。 “李俊,别忘了咱们的打赌,十两银子,拿来吧。” 李俊冷哼一声,从怀里掏出一袋银子,重重地摔在地上。 “给你!我不差这点钱!” 李俊转身就走。 陈泽站在原地,感受着体内奔腾的力量。 外劲境界,终于成了。 他转过头,看向正在厨房门口张望的林秀。 林秀眼中含着泪水,对着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陈泽握紧了拳头,视线看向武院更深处的后院。 这仅仅是个开始。 在这乱世,他终于拿到了第一块真正的敲门砖。 陈泽走到张山面前,躬身行礼。 “师父,弟子叩关成功。” 张山放下茶杯。 “不错,从今日起你算是武院的入门弟子了,以后你的束脩从十两减免到八两,也算是给我那侄儿一个面子。” “多谢师父!” 第10章:十两白银 王虎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陈泽的背上,哈哈大笑。 “好小子!真让你给成了!”王虎咧开嘴,一口白牙在夕阳下晃眼,“来,别愣着,试试你现在的力道!” 他拉开一个架势,对着陈泽勾了勾手指。 “大师兄,我……” “别废话,出拳!”王虎沉喝一声。 陈泽不再犹豫,他沉腰立马,回忆着这几月苦练的感觉,一记八极崩朝着王虎身前的空处打了出去。 砰!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练习都要沉闷的炸响传出,一股劲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雪,扑向王虎。 王虎没有躲,任由那股风扑在身上,他脚下却不受控制地退了半步,上身的衣服被吹得紧紧贴在皮肤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陈泽,满是震惊。 乖乖,陈泽这小子看着是说,可手上真有力道啊! 刚才这一击八极崩,自己差一点没接住! 陈泽自己也愣住了。 他摊开手掌,感受着手臂里奔腾不息的热流。 这一拳,他感觉自己只用了七分力,但打出的效果,却比之前用尽全力还要强上三分。 身体的每一块骨头,每一寸皮肉,都拧成了一股劲,随心而动。 这就是外劲。 “可以啊,根基很扎实,力道也很足,已经不比院里一些练了一两年的师兄差了,有了这身本事,以后就不愁吃喝了。” “吃喝?”陈泽有些不解。 “当然!”王虎解释道,“到了外劲,就算是在这镇上有了立足的根本。你可以去那些大帮派或者商行里挂个职,什么都不用干,每个月就能领一笔不菲的供钱,要是有事需要你出手,那价钱另算。” 一月一笔不菲的供钱?陈泽的心跳快了几分。这对于急需银钱的他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 “大师兄,哪里可以挂职?” 不等王虎回答,一直站在旁边的苏文走了过来。 “陈师弟,若是不嫌弃,可以来我家的镖局。” 王虎一听,立刻说道:“苏家的信远镖局,那可是咱们镇上信誉最好的镖局,从不拖欠工钱,苏师弟开口,你算是找对地方了。” 苏文对着陈泽笑了笑,直接开出了条件。 “挂职,一月二两银子。若是有走镖的任务,酬劳另算。另外,镖局内每月都会有宝鱼或是异兽肉作为补给,助你修行。” 一月二两银子!还有宝鱼和异兽肉! 陈泽整个人都僵住了。 二两银子,这已经比得上张庆那种走街串巷收鱼的商人一个月的收入了。 自己拼死拼活下水捕鱼,一个月也就能攒下一两多,这还是在没有被朱三石盘剥的情况下。 “苏师弟给的价钱,在镇上算是头一份了。”王虎在一旁补充道,“阿泽,你可得想好了。” 王虎给陈泽使了个眼色,转身去招呼着还未离开的弟子们收拾东西,自己也转身去整理兵器架了。 院子里只剩下陈泽和苏文两人。 苏文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递到陈泽面前。 钱袋很沉,里面发出的不是铜板的闷响,而是银子清脆的碰撞声。 “这是什么?”陈泽没有接。 “你应得的。”苏文将钱袋塞进他手里,“我与李俊打赌,赌你三个月内必然入劲。这是赌注,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 陈泽手一抖,钱袋差点掉在地上。 他想都没想,立刻把钱袋推了回去。 “苏师兄,这钱我不能要。血气丸的恩情我还没报,怎么能再拿你的钱。” “这不是我的钱,是你自己赢回来的。”苏文的态度很坚决,“我只是相信我的眼光。你若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苏文。” 陈泽看着手里的钱袋,又看了看苏文。他不再推辞,将钱袋收进怀里。 “苏师兄,我同意去镖局挂职。” 苏文要的就是他这句话。 他满意地点头:“好。明日你直接来镖局报道即可。” …… 揣着沉甸甸的十两银子,陈泽离开了武院。 他感觉脚下的路都有些不真实。一天之内,自己不仅突破了外劲,还得到了一份月入二两的差事,更是平白得了十两巨款。 有了这些钱,母亲和表姐再也不用过苦日子了。自己也能买更多的肉食来补充气血,更快地变强! 他加快了脚步,只想立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家人。 刚拐进龙王湾那熟悉的巷口,陈泽的脚步就猛地停下。 他看到自家那扇破旧的木门前,围着三个流里流气的汉子。为首那人脸上有一道疤,正一脸不耐烦地对着门内催促。 “老太婆,磨蹭什么!这个月的保护费到底交不交?告诉你,现在咱们这块归黑虎帮管了,价钱也涨了,二钱银子!” 母亲刘氏哀求的声音从门内传出。 “几位大爷,我们家真没钱了,宽限几日行不行……” “没钱?”刀疤脸冷笑一声,一脚踹在门板上,“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说着,竟伸手进去,一把将刘氏从屋里拽了出来,粗暴地推倒在地上。 “今天不给钱,就拿你这老骨头去抵债!” 刘氏摔在冰冷的地面上,痛呼了一声。 那一瞬间,陈泽身体里的血液仿佛被点燃了。 他没有出声,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几个大步就冲到了那刀疤脸的身后。 刀疤脸似乎察觉到身后的风声,刚一回头,一只铁钳般的手就扼住了他的喉咙。 “你……” 刀疤脸后面的话被硬生生掐断。 陈泽一言不发,手臂发力,直接将一百四五十斤的刀疤脸单手提离了地面。 另外两个混混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反应过来后立刻抄着棍子冲了上来。 “找死!” 陈泽看都没看他们,提着刀疤脸的身体,直接将他当作武器横扫过去。 砰!砰! 两个混混被撞得倒飞出去,手里的棍子也脱手飞出。 陈泽松开手,刀疤脸软泥一样瘫在地上,捂着喉咙剧烈地咳嗽,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是什么人?”一个混混挣扎着爬起来,惊恐地看着陈泽。 当他看清陈泽身上那套灰色的振威武院制服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振威武院的?” 陈泽没有理会他,他快步上前,将地上的母亲扶了起来。 “娘,你没事吧?” “阿泽……”刘氏看着自己的儿子,吓得说不出话来。 那被撞飞的混混见陈泽没有立刻动手,胆子又大了起来,色厉内荏地吼道:“小子!我劝你别多管闲事!我们是黑虎帮的!得罪了我们黑虎帮,让你全家都活不成!” 陈泽安抚地拍了拍母亲的手,缓缓转过身。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将刚刚突破的外劲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 一股无形的压力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 那三个混混只觉得像是被一头洪荒猛兽盯上,呼吸瞬间变得困难,双腿不受控制地开始打颤。那是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 “是……武道高手!” 刀疤脸最先反应过来,他们这种混混,欺负欺负普通人还可以,真要是对上武道高手,几条命都不够对方打的! 他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对着陈泽拼命磕头:“对不起,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求求您放了我们吧!” 另外两人也吓破了胆,跟着跪了下来,头磕得砰砰作响。 陈泽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 “滚。” 三人如蒙大赦,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头也不回地逃离了巷子。 并不是陈泽不愿意杀人,而是因为即便是杀了他们,也改变不了什么。 今天有黑虎帮收保护费,明天就可能有黑牛帮来收。 在这个世道上,弱小就是罪。 周围一些探头探脑的邻居,看到这一幕,都吓得赶紧缩回了脑袋。 有人也在小声议论,这个陈泽怎么变得这么厉害了,黑虎帮的人都敢打。 刘氏呆呆地看着自己儿子的背影,那个单薄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变得如此高大,如此可靠。 陈泽回过身,扶着母亲的胳膊,轻声说。 “娘,别怕。” “以后,再也没人敢欺负我们了。” 第11章:喜极而泣 陈泽回过身,扶着母亲的胳膊,轻声说。 “娘,别怕。” “以后,再也没人敢欺负我们了。” 刘氏呆呆地看着儿子,被他拉着进了屋,门板被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窥探的视线。 直到此刻,刘氏紧绷的身体才猛地一软,她反手抓住陈泽的手臂,整个人都在发抖。 “阿泽……你……你真的……” 她想问,你真的成了武者?可话到嘴边,却激动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积攒了多年的委屈、担忧和此刻的狂喜混杂在一起,化作滚烫的泪水,顺着脸上的皱纹无声地滑落。 陈泽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那个沉甸甸的钱袋,放在了桌上。 他解开袋口,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哗啦一声。 十两完整的银子在昏暗的油灯下,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光芒。 刘氏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死死地盯着桌上的银块,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堆在一起。 “这……这是……” “武院一个师兄给的。”陈泽将苏文和李俊打赌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只说是自己突破后,对方聘请自己挂职的钱。 “十……十两……”刘氏伸出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其中一块银子,又闪电般缩了回来,仿佛那不是银子,而是烫手的烙铁。 陈泽看着母亲的反应,又补充了一句:“娘,我还找了份差事,在镖局挂个职,每月二两银子。” 每月二两! 她彻底愣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个月二两,一年就是二十四两银子,有了这些钱,别说吃饱穿暖,就是在这镇上买个小院子,都够了! “好……好啊……”刘氏喃喃自语,眼泪流得更凶了,这却是喜悦的泪水,“我儿出息了……你爹在天有灵,也该瞑目了……” 陈泽扶着她坐下,“以后,您就别再接那些缝补的活了,伤眼睛。等表姐回来,我们好好吃一顿。” “对!吃顿好的!”刘氏猛地站起来,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像是换了个人,浑身都充满了力气,“我这就去街口王屠户那,割几斤好肉回来!今天我们吃顿好的!” 她说完,便拿起桌上的一个银块,揣进怀里,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 黑虎帮总堂。 刀疤脸跪在地上,将龙王湾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帮主,那小子绝对是武者!我一百四五十斤的人,他一只手就给我提起来了,我连气都喘不上来!” 坐在虎皮大椅上的黑虎帮帮主,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停下了盘玩手中铁胆的动作。 “振威武院的?”他有些惊讶,“龙王湾那穷地方,也能出武者?” “千真万确!他身上穿着振威武院的灰布衫,错不了!”刀疤脸赌咒发誓。 黑虎帮帮主沉吟片刻,对着旁边一个精瘦的汉子吩咐道:“老三,你带几个人过去一趟,探探底。要是刚入劲的雏儿,就请他过来喝杯茶,咱们黑虎帮不亏待自己人,挂职的月钱好商量,如果不愿意的话,也不要结仇,认识认识不是坏事。” “是,帮主。”那被称为老三的堂主立刻应下,点了几个好手,径直朝着龙王湾的方向走去。 …… 与此同时,陈家老宅。 陈大海和二婶正对着几个黑虎帮的帮众点头哈腰,将凑出来的几十个铜板恭敬地递了过去。 “就这么点?”为首的混混掂了掂钱,一脸不屑地训斥,“下个月,二钱银子,少一个子儿,我拆了你们家房子!” 等黑虎帮的人骂骂咧咧地离开,二婶才敢直起腰,对着门口啐了一口。“什么东西!等我们家大宝学武有成,第一个就收拾你们!” 一直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的陈宝,此刻涨红了脸,一拳砸在桌上。“爹,娘,你们放心!等我成了武者,今天这笔账,我一定替你们讨回来!” 陈老爷子看着自己寄予厚望的长孙,欣慰地点了点头。“好!有志气!我们陈家,就指望你了!” 一家人正互相打气,门口几个路过的村民的议论声飘了进来。 “听说了吗?咱们龙王湾出了个武者!把黑虎帮的人都给打了!” “谁啊?这么厉害?” “听说黑虎帮的人想让这武者挂职呢,这要是真的挂职了,咱们都是一个村子的,说不定还能求求情,让黑虎帮的人少收一些咱们的保护费呢。” “走走,过去看看去,说不定咱们跟这个武者还是亲戚呢!” 屋外的议论声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陈老爷子一家人面面相觑。 “龙王湾还有武者?”二婶有些不敢相信。 陈大海轻哼:“龙王湾这个小地方,除了咱们家大宝,哪还有什么武者,肯定是编出来诓骗黑虎帮的。” “爹,要不……我们去看看?”二婶眼珠子一转,凑到陈老爷子身边,“万一真有武者,那可能跟咱们家大宝是同门,说不定能攀上关系,让黑虎帮免了咱们的保护费呢!” 陈老爷子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么想也不无道理。 大宝的资质这么好,在镇上当学武肯定认识不少的武者,说不定就认识龙王湾的这个武者。 到时候相识了,稍微跟黑虎帮打个招呼,他们还用得着交保护费吗。 “走,去看看!”他拄着拐杖站了起来。 …… 夜色渐深,小屋内却温暖如春。 一张不大的木桌上,摆着一盘红烧肉,一碗鱼汤,还有一碟青菜。肉香混合着饭香,让这间破旧的小屋充满了烟火气。 刘氏笑得合不拢嘴,给林秀夹了一大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秀儿,尝尝,你姨我的手艺!” 这世道,一块红烧肉的价格,甚至是十几斤鱼肉,可想而知这顿饭有多奢侈。 她又给陈泽夹了一块,“阿泽,快吃,练武辛苦,多吃点肉补补。” 林秀也给陈泽碗里添了一筷子青菜,她自己小口地扒着饭,看着陈泽,又看看满脸笑容的小姨,只觉得这几个月来的担惊受怕,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阿泽,这才三个月……你就成了武者了。”林秀放下碗筷,话语里是藏不住的惊叹和敬佩。 陈泽咽下一大口肉,又喝了口热汤,一股暖流从胃里直冲四肢百骸。 他看向林秀,认真开口:“表姐,要不是你当初拿出那笔钱,我连武院的门都进不去。” “以后,有我在,你和娘,都不用再过苦日子了。” 这话一出,刘氏再也绷不住了。 她没有嚎啕,只是坐在那里,肩膀一抽一抽,泪珠子断了线一样,一颗颗砸在满是补丁的衣襟上,很快洇湿了一片。 “好……好……以后……再也没人敢欺负我们了……”她反复念叨着这句话,声音哽咽,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 陈泽夹起肉放进嘴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他已经很久没有尝过这么香的肉味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其乐融融,说着家常话,驱散了屋外的寒意。 就在这时。 咚,咚咚。 一阵清晰的敲门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第12章:刮目相看 外面忽然响起的敲门上让屋内的气氛忽然凝滞。 刘氏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疑惑看向陈泽:“阿泽,外面不会是黑虎帮的人吧?” 陈泽放下碗筷,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活动。 他站起身,动作平稳地走向门口。 “没事娘,有我在呢,放心。” 简单的几个字,给了刘氏和林秀莫大的勇气。 陈泽随后伸手拉开了门栓。 门外,寒风卷着雪沫灌了进来。 站在最前面的,正是下午那个刀疤脸,只是此刻他低着头,不敢与陈泽对视。 而在他身旁,站着一个身材精瘦,穿着黑色棉袍的中年男人,男人双手笼在袖子里,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看到开门的是陈泽,刀疤脸的身体下意识地向后缩了半步。 屋里的刘氏和林秀看到这阵仗,吓得站了起来,大气都不敢出。 “这位小兄弟,别紧张。”那精瘦男人先开了口,他打量着陈泽,视线在他那身灰色的武院制服上停顿了一下。 “在下黑虎帮三堂主,胡三,下午我这手下不懂事,冲撞了小兄弟,特地带他来给小兄弟赔个不是。” 他说着,回头给了刀疤脸一记眼色。 刀疤脸一个激灵,连忙上前一步,对着陈泽下跪磕头,脑袋重重砸在地上。 “对不起,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和您的家人,求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次!” 陈泽点头:“道歉我接受了,以后还请胡堂主不要来打搅我和几人的生活,万分感谢。” “那是自然,小兄弟可是武者,我们帮主那可是惜才之人。” 胡三见陈泽没有接话,又笑了笑,上前一步,很是亲热地伸手,朝着陈泽的肩膀拍了过来。 “小兄弟小小年纪,就有如此修为,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他的动作看似随意,但手掌落下时,带着一股沉劲。 陈泽站在原地,动也没动。 他这几个月桩功早已深入骨髓,此刻脚下如同生根,身体下盘稳固如山。 就在胡三的手掌接触到他肩膀的瞬间,他体内刚刚突破的外劲自然而然地鼓荡起来,一股细微却极具韧性的力量顺着肩头反震出去。 胡三的手掌刚一搭上,便感觉像是拍在了一块绷紧的牛皮上,一股反震之力顺着他的手臂传了回来,让他整个手掌都微微一麻。 他笼在袖子里的另一只手猛地一紧,脸上的笑意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 这小子,不是刚入劲的雏儿!根基扎实得可怕! “不知小兄弟在哪家镖局高就?还是在哪个大户人家当差?”胡三的姿态放得更低了,言辞也愈发客气。 “信远镖局。”陈泽吐出四个字。 “原来是苏家的镖局。”胡三恍然点头,随即拱手道:“既然如此,那便不打扰小兄弟一家人吃饭了,我黑虎帮也不是不讲道理的地方,小兄弟若是以后有空,随时可以来我黑虎帮总堂喝杯茶,我黑虎帮的大门,随时为小兄弟敞开。” 陈泽依旧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胡三也不再自讨没趣,又客套了两句,便拉着还在发愣的刀疤脸等人,转身快步离去。 走出巷口,拐进无人的黑暗中,胡三才停下脚步,回头冷冷地看了一眼刀疤脸。 “以后龙王湾这家人的保护费,一文钱都不许收,也不要去找他们的麻烦,不要给自己找不痛快,听懂了吗?” “懂……懂了,三爷!”刀疤脸捂着还在发麻的胸口,冷汗涔涔而下。 …… 屋门被重新关上。 刘氏快步走上前,拉着陈泽的胳膊,从头到脚地检查:“阿泽,你没事吧?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 “娘,我没事。”陈泽扶着她坐下,“他们只是来试探一下。” 林秀端来一杯热水,还是心有余悸:“他们……他们以后还会来吗?” “应该不会了。”陈泽喝了口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他清楚,今天自己展露的实力,已经足够让黑虎帮这种底层帮派忌惮。 在这个世道,只有拳头,才是唯一的道理。 门外,巷子里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天呐,那不是黑虎帮的三堂主胡三吗?他可是帮主面前的红人,杀人不眨眼的!” “他竟然对陈泽那小子这么客气?还让他手下道歉?” “陈泽真的成武者了!咱们龙王湾,要出大人物了!” 几个胆子大的村民,互相壮着胆子,又走到了陈泽家门口,试探着敲了敲门。 陈泽打开门,看着门外那几张谄媚的笑脸。 “阿泽啊,真是出息了!”为首的王大婶搓着手,满脸堆笑,“你看,咱们都是一个村的,你现在这么有本事,能不能跟黑虎帮的大爷们说说,咱们这保护费……能不能就……” 陈泽还没等她说完,就直接打断。 “不能。” 王大婶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跟他们不熟。”陈泽的回答不带一丝温度,“他们收不收你们的钱,跟我也没有关系。” “阿泽,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另一个村民忍不住开口,“咱们可都是看着你长大的,你现在成武者了,可不能忘了乡亲们啊!” 陈泽笑了,随即冷下来呵斥。 “都给我滚!” 一声低喝,带着外劲武者的气势,让那几个村民吓得连退数步,一个个面红耳赤,再也不敢多说半句,灰溜溜地转身就走。 这群人,曾经自己和母亲被二叔一家赶出门,差点冻死街头的时候,也没见一个人自己伸出援手,现在见自己一家好起来了,又这版说辞,令人作呕。 这群村民们骂骂咧咧准备离开,但也不敢太大声,生怕陈泽听见,毕竟对方已经是武者,他们是惹不起的。 谁知刚一转身,就看到巷子口站着的一家人,不由得都停下了脚步。 陈老爷子拄着拐杖,陈大海和二婶跟在身后,还有那个被寄予厚望的陈宝。 他们一家人,就那么直愣愣地站在不远处,脸上写满了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震惊。 他们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黑虎帮三堂主对陈泽客气的态度,也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陈泽对同村乡邻毫不留情的呵斥。 他们几人,脑海中此刻只有一个念头。 陈泽,成武者了! 第13章:挂职镖师 一个村民认出了陈老爷子。 “那不是陈老爷子吗?他们肯定是来找陈泽的,咱们过去说说,说不定陈老爷子一高兴,让陈泽跟黑虎帮的人一说,咱们兴许不用再交保护费了!”张大娘试着兴奋,就要去找陈老爷子,却被王大婶一把拉住。 “你忘了,陈泽和他娘,就是被陈老爷子给赶出来的,冰天雪地的,要不是刘氏的外甥女,说不定就冻死了!” “这陈老爷子从小就偏心陈大海一家,陈大山和刘氏多孝顺的人,结果人家就是偏心,听说之前就是因为问陈泽要钱给陈宝买肉,让陈宝当武者,这才把陈泽逼走的。” “就是,结果呢?人家陈泽不声不响成了武者,他那个宝贝孙子,还没动静呢。” 几个村民议论着跑开。 议论声不大,却字字清晰地钻进陈老爷子一家的耳朵里。 陈老爷子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手里的拐杖捏得咯咯作响。 他怎么也没想到,陈泽当初赌气想要学武,竟然真的成了武者! 而让他倾尽所有的陈宝,到现在还没有叩关。 二者的差距,让陈老爷子胸口有一股郁闷难以言说! 二婶的嘴唇哆嗦着,想骂几句,可此刻却一句话也骂不出来。 陈泽成为了武者,以后她想要骑到陈泽一家的头上是不可能了! 凭什么!那个小畜生凭什么能成为武者! “我一定会超过他!一定!”陈宝自信满满,他向来是眼高于顶,认为自己不会比任何人差! 陈大海六神无主地看向自己的父亲:“爹,现在……怎么办?” 陈老爷子重重地哼了一声,浑浊的眼珠里翻涌着嫉妒与不甘。 “不过是走了狗屎运!论根骨,论资质,他哪点比得上阿宝!” 他转头,用一种近乎严酷的命令对着陈宝。“阿宝,你听着,尽快突破!必须尽快成为武者!” “爷爷放心!”陈宝咬着牙,重重点头。 …… 黑虎帮总堂。 胡三躬身站在堂下,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汇报了一遍。 “帮主,那小子确实是外劲武者,根基很稳,而且已经在信远镖局挂了职。” 虎皮大椅上的帮主停下盘玩铁胆的动作,点了点头。“既然是苏家的人,那就不要去招惹了。” 堂下立刻有人不服气地站了出来。“帮主,不就是一个刚入劲的小子吗?咱们帮里又不是没有武者,何必这么怕他!” 帮主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开口:“我们来这里,是求财的,不是来结仇的,为了区区二钱银子的保护费,跟他们结下梁子,划不来。” “是,帮主。”堂下众人齐声应答。 …… 振威武院。 院子里热气蒸腾,陈泽正与王虎对练。 砰! 两人拳掌相交,发出一声闷响。陈泽只觉得一股大力涌来,身体晃了晃,却硬生生地站稳了脚跟。 王虎收回手,甩了甩有些发麻的胳膊,大笑道:“行啊你小子,这才几天,力道又长进了不少!” 陈泽回答:“达到外劲之后,对力量的掌控更加的得心应手,仿佛跟之前完全是两个人。” “不错,这就是入劲的强大之处,若将来你能够达到内劲境界,你会比心在更加强大!” 陈泽点头:“我会努力的!” “哈哈哈,好,再来,今天师兄就再教你几招!” …… 不远处,几个衣着华贵的富家子弟聚在一棵树下,苏文和李俊赫然在列。 李俊远远地瞥了一眼,发出一声嗤笑:“一个渔夫,大师兄还真把他当个宝了。” 他身旁一个穿着水绿色罗裙,容貌秀丽的女子掩嘴一笑。“苏师兄不也一样?又是送钱,又是给血气丸的,这手笔可不小呢。” 这女子名叫做赵语嫣,是江都城赵记酒楼的大小姐,在这镇上绝对算得上富甲一方了。 苏文端着一杯热茶,吹了吹气,慢条斯理地开口。 “这种从泥潭里爬出来的乡巴佬,人心最好收买,随便给点好处,他们就会感恩戴德,恨不得为你卖命,只有这样,才叫收服人心。” “我就说苏师兄不会这么平白无故的对那个渔夫那么好,果然是好手段啊,受教了。”赵语嫣对苏文拱手。 苏文轻轻摆手:“不过是家父教授的一些小技巧罢了。” 李俊听着,若有所思。 或许自己也应该像苏文一样,招揽一些人心,将来遇到事情,或许也有帮助。 陈泽和王虎对练的间隙,也注意到了那边。 王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低声说:“那是镇上几个大户人家的子弟,算是个小圈子。你要是能跟他们搭上话,无论是练武的资源还是药食,好处绝对不少。” 陈泽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大师兄说的很简单,可不是一个圈子的人,挤进去也一样会被排挤。 所以陈泽并不打算融入那些小圈子。 就在这时,苏文端着茶杯,信步走了过来。 “陈师弟,今天有空,就去镖局把挂职的手续办了吧。” 陈泽点头应下:“好。” 信远镖局坐落在镇子最繁华的北街,黑漆大门,门口蹲着两尊威风凛凛的石狮子,门楣上挂着一块龙飞凤舞的巨大牌匾,光是这气派,就不是龙王湾那些泥腿子能想象的。 这里距离江都城更近,不远处便可以看到江都城的南城门,门口的马车更是络绎不绝。 陈泽跟着苏文走进大门,一个穿着劲装,身形挺拔的青年立刻迎了上来,对着苏文躬身行礼。 “苏少爷。” “这是我兄弟,于文刀,镖局里的老人了。”苏文介绍道。 陈泽看去,那于文刀约莫二十七八,面容冷峻,太阳穴微微鼓起,一双手掌布满了厚茧,显然是个练家子。 “这位是陈泽,是振威武院的一位师弟,如今也已经叩关外劲,今日在镖局挂职。” “于师兄。”陈泽抱拳。 “果然是英雄少年啊。”于文刀笑呵呵的说着。 于文刀的笑容很真诚,带着一股江湖人特有的爽利。 苏文摆了摆手,直接对他说:“于哥,带陈师弟去镖局的档头那登记一下。” “好嘞。”于文刀点头应下,就要带陈泽往里走。 “另外,”苏文又补充了一句,“从库里支三斤赤血蟒的肉给他。” 于文刀惊讶:“三斤?” 第14章:暗器制作 于文刀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抹讶异,扭头看向陈泽,又看了看苏文。 “三斤?” 赤血蟒的肉,在镖局里属于顶级的补给,寻常的挂职武者,一个月能分到两斤,那都是苏家镖局财大气粗,给的优厚待遇了。 苏文直接给了三斤,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挂职,而是当做核心人员培养的待遇了。 “陈师弟是我看好的人,于哥,以后多照顾着点。”苏文笑着拍了拍于文刀的肩膀,又对陈泽道:“我还有事,就先走了,有什么事直接找于哥。” “多谢苏师兄。” 陈泽抱拳,目送苏文离开。 于文刀领着陈泽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好奇地问:“陈兄弟,你跟我们少东家是……?” “苏师兄是我武院的师兄,帮了我不少。”陈泽简单解释。 于文刀恍然,随即感慨道,“我们少东家对你是真的好。寻常挂职的武者,一个月是二两银子,外加两斤异兽肉,给你三斤赤血蟒肉,这可是头一份,不过少东家为人仗义,你也别有太大的压力。” 陈泽心中一动,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层。 看来,苏文确实是在刻意拉拢自己。 穿过前院的练武场,于文刀带着陈泽来到一间挂着账房牌子的屋子,简单登记了姓名和来历,又领了一个刻着“信远”二字的腰牌。 随后,于文刀带着他去了后院的库房。 库房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和药材混合的味道。 于文刀从一个冰窖里取出一块用油纸包好的肉块,递给陈泽。 “喏,这就是你的那份,三斤赤血蟒肉,拿好了。” 肉块入手冰凉沉重,隔着油纸,陈泽都能感觉到一股奇异的能量在其中涌动。 他打开油纸一角,只见里面的肉呈现出一种妖异的暗红色,上面布满了细密的金色纹路,一丝丝甜腥的热气从中散发出来,光是闻着,就让人口舌生津,腹中那股练功后的饥饿感愈发强烈。 这东西,果然是宝物! “这赤血蟒是异兽,力大无穷,其血肉蕴含庞大的气血之力,对我们练外劲的武者来说,是最好的补品,你省着点吃,每次练功后切一小块,炖汤或者生食都行,能让你气血增长的速度快上不少。”于文刀在一旁解释道。 “多谢于师兄指点。”陈泽郑重地将肉包好。 “客气什么。”于文刀摆了摆手,忽然问道:“你用什么兵器?” 陈泽一愣,摇了摇头:“还没来得及置办。” 他在武院只学拳,还没接触过兵器。 于文刀皱了皱眉,转身在库房角落的兵器架上翻找起来,片刻后,他抽出一柄连鞘的短兵器,扔给了陈泽。 “拿着。” 陈泽接在手里,只觉得手腕一沉。他抽出兵器,那是一柄一尺半长的匕首,样式古朴,通体漆黑,刃口却泛着森冷的寒光。 “于师兄,这……” “咱们是镖师,走南闯北,拳脚功夫再好,也得有件趁手的家伙防身,这个是我曾经使用过的匕首,用寒铁打造,极其锋利。” 于文刀不容置喙地说道,“少东家把你当兄弟,你就是我于文刀的兄弟,一柄匕首而已,算我送你的。” 他见陈泽还要推辞,便咧嘴一笑:“怎么,看不起你于哥?” 陈泽不再多言,将匕首收好,对着于文刀深深一揖。 “以后大家都是一个锅里吃饭的兄弟。”于文刀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拉到库房一个无人的角落,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神秘。 “陈兄弟,我看你刚入劲,还没在外面走动过吧?” 陈泽点头。 “那于哥今天就教你点真东西。”于文刀压低了嗓门,“行走江湖,明面上看的是谁的拳头硬,谁的刀快,可实际上,真正决定你死活的,还是得会耍阴招。”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在陈泽面前打开。 里面是白色的粉末。 陈泽瞳孔一缩。 生石灰! “嘿。”于文刀笑了,“这东西便宜,随处可见,但效果嘛,不是一般的好!管你是什么高手,这一把撒过去,眼睛不瞎也得花,高手过招,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足够你捅他十七八个窟窿了!” 陈泽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背脊升起。 他在武院里,听到的都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听到的都是拳法招式,何曾听过这些。 于文刀又从另一个怀里摸出一个黑色的瓷瓶,拔开瓶塞,一股刺鼻的腥臭味立刻散发出来。 “这又是什么?” “这个?”于文刀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这叫‘断魂散’,是咱们镖局的二当家亲自炼制的,粉末沾到皮肤,就会顺着毛孔渗进去,除非有独门解药,否则不出半刻钟,人就化成一滩脓水了。” “我告诉你,死在这些阴招下的武道高手,比死在正经比武里的多得多!一个人,手段越多,就越不容易死。” 陈泽沉默了。 他想起了被自己砸死的朱三石,想起了被自己踹碎了子孙根的周少爷。 自己对他们下手,靠的不就是偷袭和阴招吗? 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温情脉脉的道理可讲。 想要活下去,就必须比别人更狠,更没有底线。 于文刀将那包生石灰和那瓶断魂散都塞到陈泽手里。 “拿着,防身用。以后咱们一块共事,你多条活路,我也少操份心,这也算是哥哥对你的忠告,多学着点吧。” “多谢于师兄。” 陈泽将东西揣进怀里,入手冰凉,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看来,自己也得多准备一些底牌了。 …… 离开信远镖局,陈泽没有直接回家。 他揣着怀里沉甸甸的银子和那三斤赤血蟒肉,在镇上的铁匠铺、木料行和药铺转了一圈,买了不少东西。 回到龙王湾那间破旧的小屋时,天色已经擦黑。 林秀和母亲已经做好了饭菜,见他回来,赶忙招呼他吃饭。 陈泽将赤血蟒肉交给母亲,让她炖汤,自己则一头扎进了房间。 他将买来的铁料、木块、还有一些精巧的弹簧机括摊在桌上。 他要制作的,是袖箭。 一种比匕首更隐蔽,比毒粉更迅捷的杀器。 他拿起工具,开始摸索着组装。 【袖箭制作入门(1/100)】 金色的光幕在眼前亮起。 陈泽心中一喜,勤能补拙,笨鸟先飞! 第一次尝试,一堆零件在他手里变成了一坨废铁。 第二次,勉强有了个形状,但机括卡死,根本无法激发。 第三次…… 陈泽不急不躁,沉浸在制作的世界里,每一次失败,都让他对机括的理解更深一分。 转眼,一个月过去。 寒冬渐深,振威武院内的操练却越发火热。 陈泽每天将赤血蟒肉炖汤,练功之后喝下,只觉得体内气血奔腾,力量每日都在增长。 这一个月,陈泽每日刻苦训练,八极拳和桩功都已经达到小成,打法也更加的精湛,无论是王虎教授的打法还是师父传授的新招式,他都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学成,举手投足之间都带有刚猛的拳意。 【八极拳桩功小成(230/1000)】 【八极拳小成(104/1000)】 除了武学之外,他闲暇时间一直在制作袖箭和弓弩,购买了不少原材料和打铁的炉碳。 而他房间的桌子上,已经摆放着五支制作精良的袖箭。 每一支都只有巴掌大小,通体漆黑,可以轻易地藏在袖口。箭身淬了剧毒,箭头三棱,上面开了血槽,见血封喉。 【袖箭制作入门(100/100)】 可让他感到疑惑的是,经验值卡在这里竟然无法再上升了。 这让他有些纳闷,不过很快他就想明白了。 现在他是属于闭门造车的阶段,如今的制作袖箭已经用光了他所有的认知,凭他的阅历经验无法凭空变出更精致的制作工艺。 就像是无法凭空变出八极拳一样,他需要去学习。 例如,学习一本暗器百解,或者是百毒大全。 这一个月,为了自制弩箭,他将苏文给的十两银子,还有之前从朱三石那里得来的钱,花得一干二净。 他摸了摸空空如也的钱袋。 不久后,就是武院交下个季度束脩的日子了。 八两银子。 得想办法,去弄点钱了。 第15章:陈宝危机 陈家老宅的木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土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宝冲进来,满头大汗,眼睛亮得吓人。 “爷爷!爹!我叩关了!” 屋内一瞬间安静,随即炸开了锅。 二婶最先反应过来,筷子一扔就冲了过去,抓着陈宝的胳膊上下捏,嘴里念叨着:“真的?真叩关了?我的大宝!” 陈大海从凳子上弹起来,双手按住陈宝的肩膀,用力晃了两下。 “好!好小子!” 陈老爷子拐杖在地上连顿三下,满脸的褶子都舒展开了,浑浊的老眼里竟泛出水光。 “我就说嘛!阿宝才是咱们陈家的种!那个陈泽算什么东西,靠着歪门邪道才勉强入劲,阿宝可是堂堂正正练出来的!” 二婶立刻接话:“就是!要知道武院的师傅都说我们大宝根骨好,将来的成就不可限量!” 陈大海搂着儿子的肩膀,志得意满。 “阿宝,你现在可比那个陈泽强多了,他在振威武院苦哈哈地学拳,你可是……” “爹,还有个好消息。”陈宝打断了父亲的话,挺起胸膛,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掩饰不住得意。 “黑虎帮的胡三堂主亲自找到我,请我去帮里挂职,月钱三两银子!” 三两! 二婶倒吸一口凉气,随即笑得嘴都合不拢。 “三两?比陈泽在那破镖局多一两!” 陈宝冷哼一声:“陈泽去苏家的镖局挂职,说到底不过是给人当打手跑腿的,我挂职黑虎帮,那是堂主亲自开口请的。” 他扫了一眼全家人的神色,又丢出一颗重磅消息。 “而且,胡堂主说了,我们陈家以后免交保护费。” 这句话的效果比前面所有加起来都猛。 陈老爷子的手停住了,眼里的光更亮了。 陈大海呼吸都急促起来。 不多时,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龙王湾。 村民们三三两两涌到陈家门口。 “陈老爷子好福气啊,一门出了两个武者!” “阿宝才是正经出息的,在黑虎帮挂了职,以后咱们龙王湾可算是有靠山了!” 一个精明的村民挤到前面,堆着笑脸对陈大海拱手。 “大海兄弟,你看我们几家,日子实在难过,那保护费……能不能也跟黑虎帮说说……” 陈大海坐在门口,翘着二郎腿,享受着这辈子从未有过的众星捧月。 他大手一挥:“这事包在我们大宝身上!都是乡里乡亲的,以后谁敢再来龙王湾撒野,找大宝就行!” 村民们奉承声此起彼伏,陈老爷子坐在堂屋正中,像个受人朝拜的族长,沟壑纵横的老脸上写满了扬眉吐气。 二婶端着茶走出来,嗓音拔高了三度:“都别光站着,进来坐!我们大宝可是有大前途的人!” 她扭头朝着陈泽居住的方向撇了撇嘴,声音刻意没压低。 “可不像有些人,在镖局当个跑腿的,连面都不敢露。” …… 江淮水泽。 陈泽站在船头,看着网里稀稀拉拉的几条瘦鱼,沉默了很久。 寒冬已深,水面冻得更厚了,能下网的区域越来越小。今天的鱼获加起来不到五斤,卖掉也就是一百个铜板。 一百个铜板。 连一根弩箭的铁料钱都不够。 【捕鱼入门(89/100)】 金色光幕浮现,陈泽没有欣喜,捕鱼的经验再高,冬天鱼就这么多,技术解决不了资源问题。 他把渔网收好,将鱼倒进木桶。 靠打渔赚钱这条路,到头了。 他需要更多的银子。 束脩、弩箭材料、日常开销,每一笔都是真金白银。 而苏文给的月钱还要等到月底才发,远水解不了近渴。 收拾好渔具,陈泽直奔信远镖局。 …… 镖局后院。 于文刀正蹲在地上啃着一只卤猪蹄,陈泽进来之后,直奔主题有没有活能接。 “巧了,来得正好,刚贴出来一趟活儿,城内至七里堡,短途,需护镖人手五名,报酬七十两。另赠棉衣布匹各一份,粮米一担。” 陈泽走到告示板前。 七十两! 陈泽的目光定住了。 这个数字,足够他交下个季度的束脩,添置暗器材料,甚至还能剩下不少。 “为什么这么高?”陈泽问。 于文刀将猪蹄骨头一扔,擦了擦手。 “路不太平,七里堡在前往江都城的必经之路上,出了一伙帮派叫毒蛇帮,近来和黑虎帮闹得凶,毒蛇帮经常劫掠过往商队,尤其是黑虎帮的往城里运的货屡次被劫,镖局之前派人探过,对方人数不多,但里面有练家子。” 他竖起一根手指。 “至少两个外劲武者。” 陈泽沉默片刻。 “我接了。” 于文刀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 “别急,你听我说完。这趟活儿是你跟我搭档,两个人一组,货主是城南的柳掌柜,做布匹生意的,人还算厚道。明天辰时出发,路程三十里,快的话天黑前就能到。” 陈泽点头,将告示上的信息记在脑中。 回到住处,他开始准备。 五支袖箭,贴身藏在左臂袖管内,于文刀给的匕首,绑在右小腿外侧,生石灰粉用油纸包好,塞进腰间暗袋,断魂散的瓷瓶用布条缠紧,别在后腰。 准备完毕,他坐到桌前,切了一小块赤血蟒肉,就着热水生吞下去。 滚烫的能量在体内炸开,他闭上眼,将气血运转了一个周天,感受着力量在筋骨间流淌。 明天,是他第一次走镖。 …… 黑虎帮总堂,后院。 陈宝跟在胡三身后,穿过回廊,两侧的帮众见到胡三纷纷低头行礼,陈宝挺着胸,享受着这种被众人侧目的感觉。 “胡堂主,帮主让我明天跟您去谈判,到底是什么情况?” 胡三在石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吹了吹。 “毒蛇帮,听说过没有?” 陈宝摇头。 “城外的一伙流寇,最近吃了几趟镖,胆子肥了,想往龙王湾那边伸手,抢咱们的地盘。” 胡三喝了口茶,满不在乎。 “帮主的意思,派我过去跟他们碰个面,把话说清楚,龙王湾是咱们黑虎帮的地盘,想动,得问问咱们背后的人答不答应。” “背后的人?” 胡三压低声音:“咱们帮主跟淮都省衙门的捕头有交情,毒蛇帮那群泥腿子,再怎么嚣张,也不敢跟官府作对。明天就是走个过场,说几句狠话,他们自然就缩回去了。” 陈宝的心放下了大半,不再多问。 …… 翌日,辰时刚过。 镖局门口,两辆马车已经装好了货,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绳索捆了三道。 于文刀把一件厚棉斗篷扔给陈泽。 “穿上,路上风大。” 陈泽接过斗篷,摸了摸藏在袖中的袖里箭,有将石灰粉放在腰后容易拿到的地方,这才放下心来。 “走。” 马车出了镇子,沿着官道向七里堡方向行进,道路两旁是枯黄的芦苇荡和结了冰的农田,风刮过来像刀子。 于文刀赶着前车,陈泽坐在后车上,目光不断扫视两侧的地形。 “于师兄,七里堡附近的流寇,有多少人?” “据探子回报,三十人左右,核心战力是七八个,其中至少一个外劲武者,听说是从南边逃过来的散兵。”于文刀头也不回,“不过最近他们刚劫了一趟粮车,按往常的规律,短时间不会再出手。” 陈泽记下这些信息,没再多话。 马车行了十余里,临近一处三岔路口时,陈泽忽然听到前方远处传来嘈杂的叫喊声。 他立刻拍了一下车板。 于文刀已经先他一步勒住了马。 两人同时望向右侧的岔路。 那条路通往龙王湾外围的一片荒坡,此刻烟尘滚滚,隐约可见十几个人影正在厮杀。 兵器碰撞声、惨叫声,顺着寒风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是帮派火拼。”于文刀判断极快,立刻压低声音,“绕路,别沾这种事。” 陈泽正要点头,目光却在那片混乱中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陈宝。 他正被两个人追着砍,左臂耷拉着,明显受了重伤,跑起来歪歪扭扭,方向正朝着官道这边。 而胡三,早已不见了踪影。 陈泽眯起眼睛,快速扫了一遍战场。 黑虎帮带来的人已经被打散了,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好几具尸体。 追着陈宝跑的两个人手里提着带血的砍刀,身手利索,显然不是普通混混。 于文刀也看到了。 “认识?” “堂兄。”陈泽吐出两个字。 于文刀沉默了一瞬,而后干脆地说。 “你去,我看着车,快去快回,别恋战,注意安全!” 陈泽掀开斗篷,从车上跃下,脚掌踩在冻硬的土路上没发出多大声响,整个人如同一只出笼的灰鹞子,朝着岔路口飞速掠去。 第16章:实力差距 陈宝已经跑不动了。 左臂上一道半尺长的刀口翻着皮肉,血顺着指尖往下淌,在雪地上拖出一条断断续续的红线。他的脸惨白,嘴唇发紫,两条腿像灌了铅。 胡三不是说走个过场吗? 毒蛇帮那伙人一上来就动了刀,根本没有谈判的意思!胡三看势头不对,带着两个亲信就往反方向跑了,跑得比谁都快! 陈宝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血。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能听到追杀者粗重的喘息。 “别跑了小子,今天先灭了你,再灭黑虎帮!” 陈宝脚下一绊,重重摔在地上,翻滚了两圈才停住。 他仰面朝天,看到两个提刀的汉子已经追到了跟前。 完了。 陈宝在心里闪过这两个字。 带头那人举起刀,对准了陈宝的右腿。 “先卸一条腿,省得你跑!” 刀落下的瞬间,一道灰色的身影从侧面切入。 那人只觉得手腕一麻,一股巨力将他的刀臂硬生生拨偏,刀刃斜劈进了旁边的泥地里。 紧接着一肘砸在他的胸口。 咚! 那人整个人倒飞出去,落地后划出一道长长的土沟,口鼻窜血,挣扎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另一个反应极快,回刀就朝来人的脖子横斩。 陈泽上身后仰,刀锋贴着他的下巴掠过,寒风割破了一层皮。 他顺势下沉,左臂一抖,袖中弹簧崩响。 一枚漆黑的袖箭无声射出,三棱箭头没入了那人的大腿根部。 那人闷哼一声,身形一顿,刀势便有了破绽。 陈泽没给他第二次出刀的机会。 右手已经拔出了绑在小腿上的匕首,一步欺身而入,寒铁匕首从下往上,捅进了那人的下颌。 血溅出来的时候,陈泽已经抽刀后退了两步。 两个人,前后不过五个呼吸。 陈宝瘫在地上,瞪大了眼睛,满脸鲜血,浑身发抖。 他看着面前那个背对着自己的灰色身影,看着对方手里还在滴血的匕首,大脑一片空白。 陈泽没有回头。 他的视线锁死在远处那片混战上。 已经有几个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正朝这个方向跑来。 “能走吗?” 陈宝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腿断了……” 陈泽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宝的右小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着,是之前摔倒时折断的。 远处,三个人影越来越近。 陈泽蹲下身,一把将陈宝扛上肩膀,转身就朝相反的方向跑。 他没有跑回官道,而是拐进了旁边的芦苇荡。 芦苇荡里的冰碴子在脚下碎裂,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陈宝趴在他的肩上,疼得直抽气,血一滴一滴落在枯黄的芦苇叶上。 身后的追兵已经进了芦苇荡,脚步声和叫骂声在干枯的苇茬间回荡。 陈泽在一处苇丛特别密集的地方停下,将陈宝放在地上。 “别出声。” 他从腰间摸出那包生石灰,又拔出匕首。 然后,他转身朝着追兵的方向迎了上去。 芦苇荡深处,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 接着是第二声。 第三声。 然后,万籁俱寂。 只有寒风吹动芦苇的沙沙声。 陈宝躺在苇丛中,浑身的血已经开始凝固,疼痛让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脚步声从芦苇深处传回来。 陈泽从苇丛中走出来,棉斗篷上多了几道血痕,脸上沾着一些白色的粉末。 他拎着一把从敌人手里缴获的砍刀,将刀刃上的血在芦苇上蹭了蹭。 陈宝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 “你……你是陈泽?” 陈泽低头看着这个曾经碗里有肉、被全家人捧在手心的堂弟,没有嘲讽,也没有怜悯。 “别动,我去找人来接你。” 他将斗篷脱下来盖在陈宝身上,转身快步消失在芦苇荡的尽头。 陈宝躺在那里,盯着灰蒙蒙的天空。 那个被全家人嘲笑的渔夫,刚才一个人,杀了五个人。 而他引以为傲的黑虎帮靠山,在刀子亮出来的瞬间,比谁跑得都快。 另一边,陈泽沿着刚才路过的地方,重新走了一遍,打扫战场清理尸体。 射出的那些弩箭造价不菲,都是精铁,陈泽为了造这些弩箭可花了不少银两,用一次就扔太可惜了。 这些尸体上也有一些值钱的东西,但现在走镖没有办法全部带走。 于是陈泽只带走尸体上的一些银两,兵器棉物什么,找地方藏了起来。 让陈泽惊讶的是,这些帮派混混的身上,也有不少人携带一些毒粉或者是石灰粉。 看来,偷袭耍阴招这些手段广为人知啊。 远处的官道上,传来于文刀催促的吆喝声。 陈泽翻上马车,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声音平静。 “走吧,赶路。” 于文刀瞥了他一眼,没问过程。 “你堂兄呢?” “死不了,毒蛇帮的人也死伤大半,我把他藏在安全地方,回头让他自己想办法回去。” 不过,陈宝腿已经被折断,这辈子恐怕学不了武了。 这个被二叔二婶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却最终变成了一个废人。 命运弄人啊。 马车重新启动,车轮碾过冻硬的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泽靠在货箱上,闭着眼休息,脑海中却在思索。 如今世道越来越乱,官府不作为,导致城池外不断有帮派斗争,不断死人。 居住在城外到底是不安全的,最好还是要搬到城内才行,不然那天龙王湾再打起来,那些人一旦杀红眼,后果很严重。 不过在城内安置房屋需要的银两不少,单单是靠着镖局的月钱还不够啊。 自己现在的实力已经比普通的外劲高手厉害了,若是对那些帮派下手,或许能捞不少的油水。 马车在冻硬的官道上颠簸,车轮碾过冰辙,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于文刀在前面赶着车,没有说话,只是偶尔回头看一眼坐在后面货车上的陈泽。 回程的路安静得有些诡异。 七里堡的柳掌柜验货后,爽快地付了钱,还额外包了一个红包,算是给几人压惊。 回到镖局,于文刀将七十两报酬分成两份,一份四十两,一份三十两,他把四十两的那份推到陈泽面前。 “这次,你拿大头。” 陈泽看了看那堆银子,又看了看于文刀,也没客气,直接将银子收进怀里。 于文刀咧嘴笑了,这小子,对他的胃口。 “以后有什么打算?”于文刀又问。 “攒钱,在城里买个院子,把家人接进来。”陈泽的回答很直接。 于文刀沉默了,半晌才叹了口气:“是该进城,这世道,城外跟城里是两个世界。” …… 当陈泽和于文刀在镇上分道扬镳时,另一个身影,正拖着一条断腿,在通往龙王湾的泥路上挣扎。 是陈宝。 他的一条腿用两根木棍和破布条胡乱绑着,每挪动一步,断骨的茬子就在血肉里摩擦,那种感觉,像是有一把烧红的钳子在骨髓里搅动。 他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沾满了干涸的血迹和泥土,他就这么木讷的走着,仿佛是行尸走肉一样,走进了龙王湾内,走向了家里。 一路上,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一个画面。 那个灰色的身影,那个他一直看不起的堂兄,是如何在几个呼吸之间,干净利落地杀掉两个追杀他的人。 那柄黑色的匕首,捅进人下巴时,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那才是真正的杀人! 而他自己呢?看到刀子就腿软,除了被人追着砍,什么都做不了。 这一刻,陈宝心中那所谓的骄傲和自尊,支离破碎。 家门被推开,屋内陈老爷子正端坐中间,享受着其他村民们的吹捧,张氏更是唾沫横飞说着陈宝有多么的天赋异禀。 可当大门被推开,断掉一条腿的陈宝走进来时,里面瞬间沉默了,紧接着爆发出哭喊和嘶吼…… 第17章:圣灵降世 信远镖局,后院。 苏文正端着一杯热茶,站在一株枯梅下,听着于文刀的汇报。 当听到陈泽一人独对毒蛇帮五人,并且毫发无伤地反杀时,他吹着茶沫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哦?毒蛇帮那些人,都是他一个人解决的?” 于文刀脸上还带着一丝未消的惊色,重重点头:“我当时看着车,没看清全部过程。但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他回来时,身上多了几道血口,但人没事,我去检查过,毒蛇帮那五个人,死状各不相同,有被匕首一击毙命的,有中毒倒地的,还有一个胸骨碎裂,像是被蛮力活活打死。” 苏文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这陈泽,比他想象的还要好用。 不仅是块能吃苦的璞玉,更是一把开了刃、见了血的刀。 这样的人,才值得下本钱。 “少东家,这小子是个人才,够狠,也够稳。”于文刀由衷地评价。 话音刚落,陈泽从院门外走了进来。 他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但身上那股淡淡的血腥味,却怎么也洗不掉。 “苏师兄,于大哥。”陈泽抱拳。 “事情我听于哥说了。”苏文放下茶杯,脸上挂着赞许的笑意,“做得不错,这次走镖做的不错,还帮镖局解决了路上毒蛇帮这颗钉子,于哥,待会儿去账房取一些银两给陈师弟。” 陈泽没有推辞,反而是提出一个要求:“苏师兄,我想买些毒药。” 空气安静了一瞬。 于文刀惊讶地看向陈泽,而苏文则是愣了一下,随即笑意更浓。 “怎么?尝到甜头了?” 陈泽点头,并不掩饰:“好用。” 行走江湖,光明正大的拳脚是底气,但能决定生死的,往往是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这次若不是靠着袖箭、匕首和石灰粉,他不可能那么轻松地解决掉五个人。 “哈哈哈,好!”苏文大笑起来,他喜欢这种直接,“江湖人士就应该不拘一格,妇人之仁,只会死得更快。” 他朝于文刀摆了摆手:“于哥,带陈师弟去二叔那,挑几样合用的。钱就不用提了,自家兄弟,算我送的。” 陈泽推辞:“这怎么行,一码归一码。” “拿着。”苏文的语气不容置喙,“你替镖局解决了麻烦,这是你应得的。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师兄,就别再推三阻四。” 陈泽不再多言,对着苏文拱了拱手,跟着于文刀朝后院深处走去。 穿过几道回廊,于文刀带着陈泽来到一处偏僻的院落。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古怪的气味,像是无数种草药和腐肉混合在一起,闻久了让人头晕脑胀。 “这里是我二叔的药房,镖局里所有的伤药和毒药,都出自他之手。”于文刀压低了声音,指了指一间门窗紧闭的屋子。 他推开门,一股更浓烈的腥臭和药味扑面而来,甚是难闻。 屋里光线昏暗,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有些罐子里还泡着蛇蝎蜈蚣之类的毒虫,甚至还有一些不知名生物的器官。 没想到这个世界竟然还有玻璃? 不过,看这个光泽,应该是某种粗制的,通透度远不如现代社会。 “你看,这叫七步倒,粉末状,见血封喉,走不出七步必死。”于文刀从架子上拿下一个黑色瓷瓶介绍道,“这个叫化骨水,腐蚀性极强,一滴就能在人身上烧个窟窿,毁尸灭迹的好东西。” 他拿起另一个小巧的竹管:“还有这个,一线香,无色无味,点燃后,闻到的人会浑身无力,任人宰割,适合室内使用。不过这东西配制麻烦,存货不多。” 于文刀一边介绍,一边给陈泽挑拣了几样,又叮嘱道:“这些东西邪性得很,你自己用的时候千万小心,别伤着自己。” 陈泽看着那些瓶瓶罐罐,沉默片刻,忽然问:“于师兄,哪里可以学到制作这些东西的法子?” “你学这个干什么?”他惊愕地看着陈泽。 用毒和制毒可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啊! “我觉得,自己会做,用起来更放心。”陈泽的理由很简单。 依赖别人,总有被卡脖子的一天。只有把技术掌握在自己手里,才是最稳妥的。 于文刀面色古怪,凑近了小声说:“二当家倒是常年研究这个,他一直想找个关门弟子,继承他的衣钵,不过他那人脾气古怪,眼光高得很,一般人他看不上。或许……” 他话还没说完,一个身影从药房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宽大的黑袍,将整个人都笼罩在里面,脸色是一种久病不愈的蜡黄,眼窝深陷,像是两个黑洞。 他时不时会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俨然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 “二当家。”于文刀连忙躬身行礼。 来人正是信远镖局的二当家,苏文的二叔,苏靖。 陈泽也跟着抱拳行礼。 苏靖没有理会于文刀,而是用那双深陷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陈泽,像是屠夫在审视一头牲口。 “你想学毒药制作?”他的声音沙哑,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 “是二当家。” 苏靖摇了摇头,咳嗽了两声:“你的气太正,心太稳,不适合走这条路。” 陈泽愣了一下。 没想到自己竟然有一天因为心气太正而学不了歪门邪道而懊悔? 他伸出一只枯瘦如鸡爪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心不毒,人就毒不起来。你这小子,骨子里是块正经过日子的料,学不了这个,也别学。这不是什么好东西,动辄要人性命,也损自己阴德。” 说完,他便不再看陈泽,摆了摆手,转身又走回了黑暗中,只留下一连串压抑的咳嗽声。 陈泽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既然对方不愿意教授,那自己只能另想它法了。 这东西,自己是学定了! 对方拒绝得干脆,他也没有强求。 拿了于文刀挑选的几样毒药,便离开了镖局。 当务之急,还是先赚钱,在城里买个院子。 有了这些现成的毒药和自己做的袖箭,暂时也够用了。 回龙王湾的路上,寒风萧瑟。 陈泽路过一片乱葬岗,看到路边的沟渠里扔着几具发黑的尸体,几只野狗正在尸体上撕咬着腐肉,争抢着一颗滚落的人头。 以往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只是课本上的描述。 如今这些事情实实在在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他心中难免有些感慨。 这世道,人命不如狗。 他面无表情地走过,心里那股在城里安家的念头,愈发强烈。 回到那间破旧的小屋,母亲刘氏一看到他,就急忙迎了上来,脸上满是焦虑。 “阿泽,你可算回来了!快,快去老宅看看!你堂哥……陈宝他……他被人打断了腿,被人抬回来了!” 陈泽并不意外,那天他看到陈宝的腿就已经断了。 陈泽没有多问,跟着母亲快步走向陈家老宅。 还没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喊,以及一种古怪的、像是念经又像是唱歌的吟诵声。 他推门进去,只见屋子里挤满了人。 陈大海和二婶正跪在地上,对着几个穿着白色麻衣的人不住地磕头。 陈宝则躺在一张临时搭的木板上,一条腿用木板胡乱固定着,脸色惨白如纸,已经昏了过去。 那几个白衣人围着陈宝,为首的是一个面容枯槁的老者,他手里拿着一根枯树枝,正沾着一碗清水,往陈宝的额头上洒。 “圣灵在上,请宽恕这迷途的羔羊,洗去他的苦难,赐予他新生……”老者口中念念有词。 二婶哭喊着:“圣使大人,求求你,救救我的宝儿吧!他可是武者啊,怎么就……就废了啊!” 那老者停下动作,转身扶起二婶,用一种悲天悯人的语气说道:“这位大姐,你儿之所以遭受此等苦难,并非偶然。是因为你们的灵魂,没有得到圣灵的庇佑,所以才会被邪祟侵扰。” 另一个白衣人也跟着附和:“没错!只有信奉圣灵,将身心都奉献给圣灵,才能得到真正的庇护,远离灾祸!” “我信!我信!”陈大海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连点头,“只要能救我儿子,让我们做什么都行!” “很好。”老者满意地点了点头,“从今日起,你们便是我圣灵教的信徒。沐浴在圣灵的光辉下,一切苦难都将烟消云散。” 他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个木制的牌子,就要递给陈大海。 “只要你们虔诚供奉,圣灵自会显灵,莫说是一条断腿,就是枯骨生肉,也非难事!” 陈大海激动得浑身发抖,正要伸手去接那块牌子。 陈泽出现在了门口。 第18章:需要截肢 陈泽出现在门口,目光冰冷的看着几个穿着怪异的人。 “圣使大人,求求你,救救我的宝儿吧!他可是武者啊,怎么就……就废了啊!” 二婶张氏的哭喊尖利刺耳,她正抱着那枯槁老者的腿,她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眼前这个陌生的老者身上。 老者将木牌递给陈大海:“加入圣灵教,得到圣灵的庇护,将不会再有苦难。” 陈大海就要接下木牌的时候,陈泽动了。 他迈进屋子,就这么站在老者的身边,外劲强者的气息释放,那名老者仿佛被猛虎盯着,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 “枯骨生肉?听起来不错,怎么加入?跟我也说说。” 他脸上甚至带上了一丝好奇的笑意,可眼神中的杀意却没有丝毫掩饰。 老者身后的两个白衣人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这位……这位小兄弟,我圣灵教普度众生,只要心怀虔诚,沐浴圣光,便可……”老者干巴巴地解释着,额头上已经见了汗。 陈泽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缓缓抬起右手,一柄通体漆黑、泛着森冷寒光的匕首从袖中滑出,被他轻巧地握在手里。 “刚才风大,没听清。”他用匕首的侧面拍了拍自己的耳朵,动作悠闲得像是在自家后院剔着指甲,“你,再说一遍?” 噌! 匕首的尖端,对准了老者的眉心。 一股冰凉刺骨的杀意,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屋子。 那老者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双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 他身后的两个白衣人更是害怕的转身就朝门口疯跑。 老者反应也不慢,将手里的木牌和树枝猛地朝陈泽脸上一扔,连滚带爬地跟着冲了出去,那速度,比见了鬼还快。 陈泽轻易躲开树枝,但却一把竟木牌接住,定睛一看,木牌上写着圣灵教三个字。 “哎!圣使大人!别走啊!”陈大海扑了个空,回头冲着陈泽怒目而视,咆哮道:“你个小畜生!你干什么!他们是来救阿宝的!” “陈泽!你是不是诚心来看我们家笑话的!”二婶张氏也从地上爬起来,指着陈泽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见不得我们家阿宝好是不是!你这个黑了心肝的白眼狼!” 陈泽收起匕首,对这些咒骂充耳不闻。 他心中唯有叹息,愚昧,是比任何毒药都更难治的病。 “他们是邪教,看中的是你们的钱,甚至是你们的命。”陈泽的解释简单而直接。 “你放屁!”张氏尖叫起来,“你难道就有好心了?你巴不得阿宝死!” 陈泽懒得再理会这个疯婆子,径直走向躺在木板上的陈宝。 “你站住!”陈大海张开双臂拦在他面前。 “让他过去!” 一声苍老而沙哑的低吼,让陈大海的动作僵住了。 陈老爷子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着,一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陈泽,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陈泽绕过呆立的陈大海,走到陈宝身边。 一股浅淡的腐臭味扑鼻而来。 陈宝那条用木板胡乱固定的右腿,已经完全变成了黑紫色,肿胀得像一根发酵的猪腿,一些地方的皮肤已经破裂,流出黄黑色的脓水。 “再拖下去,这条腿保不住,人也保不住。”陈泽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腐肉里的毒会烂进骨髓,流遍全身,到时候,神仙难救。” 木板上的陈宝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睁开眼,嘴唇哆嗦着,看向陈泽。 “胡说八道!我儿子好好的,你少在这里咒他!”陈大海怒吼。 “爹……”陈宝虚弱地开口,打断了父亲的咆哮,他看着陈泽,眼中没有了往日的嫉恨和高傲,只剩下一种劫后余生的恐惧和复杂,“是……是弟弟救了我……” 一句话,让整个屋子死一样寂静。 陈大海愣住了,张氏的咒骂卡在了喉咙里,陈老爷子手里的拐杖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陈老爷子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阿泽,你能救救阿宝吗!你们……你们可是亲兄弟啊!” 陈泽心中暗叹,他虽未学过医术,但前世的常识还在。 陈宝这腿,典型的伤口感染导致坏疽,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截肢是唯一的活路。 “我可以去镇上请大夫,但他的腿,必须截掉。”陈泽看着陈老爷子,“而且,就算保住命,他这辈子,也和武道无缘了。” “不……!”二婶张氏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捶胸顿足,“我的儿啊!我苦命的儿啊!我还指望你考个武状元,光耀门楣啊……” 一旁的刘氏看不下去,上前想扶她一把,柔声安慰:“弟妹,先别哭了,保住孩子的命要紧……” “你给我滚开!”张氏一把推开刘氏,红着眼嘶吼,“你别在这里假惺惺的!我儿子废了,你儿子出息了,你心里指不定怎么偷着乐呢!你幸灾乐祸!” “你给我住口!”陈老爷子一声暴喝,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张氏,嘴唇哆嗦着,“混账东西!” 张氏被吓得一缩,委屈地抽泣着,却不敢再多说一句。 陈老爷子转过身,看着陈泽,这个他亲手赶出家门的长孙。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第一次露出了近乎哀求的神色。 “阿泽……是爷爷对不住你……你救救阿宝,起码……起码保住他一条命。”他声音哽咽,“家……家里没钱了,请大夫的钱,爷爷以后砸锅卖铁,一定还你。” 陈泽摇了摇头。 “钱,不用还了。” 他转身对自己的母亲说:“娘,我这就去镇上请大夫,你留在这,帮忙照看一下。” 刘氏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一句。 陈泽走出老宅,寒风扑面,吹散了屋内的腐朽气息,曾经,自己走出这个房子的时候,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渔民之子,而今已经成为别人口中的武道高手。 如此,陈泽更加坚信自的选择没错,在这个世界,只有习武才有出路! 巷子尽头,那几个白色身影正在不远处,仿佛还在传教。 陈泽惊讶,没想到这几个邪教竟然还没有走! 他环顾四周,悄无声息的跟了上去。 第19章:邪教据点 巷子尽头的拐角,那几个穿着白色麻衣的身影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并没有走远。 陈泽的身影融入墙角的阴影,如同附着在墙皮上的一块苔藓,没有半分声息。 他本以为这伙人是流窜的骗子,打算找个僻静处,一人一闷棍,了结此事。 可他们没有离开,反而在街上绕了几个圈子,最终的目标,竟是镇子最繁华的北街。 陈泽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脚步踩在冻硬的泥地上,轻得像猫。 那几个白衣人径直走到了信远镖局那两尊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前,为首的老者上前,叩了叩门环。 黑漆大门从里面拉开,几人熟络地闪身而入。 陈泽的身影僵在原地,一股寒意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信远镖局? 陈泽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难道说,信远镖局是这些邪教的一个据点,苏文跟邪教有关系! 苏文给的血气丸,于文刀送的匕首,苏靖那间充满古怪气味的药房……一幕幕画面在脑中闪过。那个看似仗义疏财、礼贤下士的苏师兄,难道是邪教的人? 陈泽摸了摸袖中冰冷的袖箭机括,又摸了摸腰间的断魂散瓷瓶。 或许,自己应该跟对方保持一定的距离。 邪教,陈泽是打心眼里厌恶的。 …… 信远镖局,内堂。 茶香袅袅,气氛却冷得像冰。 苏家家主苏奉,一个面容儒雅、两鬓斑白的中年男人,正对着上首的几个客人陪着笑脸。 “副教主,您看……不是我苏某人不尽心,实在是……镖局最近几趟镖都折了本,库里当真是一两银子都挤不出来了。” 上首坐着的,是一个穿着白色锦袍的男人。 他面容白净,没有一丝胡须,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更像个富家翁,而非什么教派的副教主。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用杯盖撇去浮沫,闻了闻茶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苏总镖头,圣灵的光辉即将普照北方大地,那里的子民在苦难中挣扎,等待救赎。粮草、药材、异兽血肉,这些都是圣灵降下恩泽的载体。你我也是为了替圣灵办事,总不能让北方的信徒们寒了心吧?” 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压力。 苏奉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刚想再解释几句。 “我爹的意思是,镖局没钱了。” 一个冷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苏文大步走了进来,他甚至没有向上首的副教主行礼,径直走到苏奉身边,视线平静地落在副教主的脸上。 “副教主若是要去北方传教,可以自己想办法筹集物资。信远镖局,已经无力供奉。” 副教主白净的脸上,那温和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苏贤侄,话不能这么说。信远镖局能有今日,离不开圣灵的庇佑。饮水,要思源啊。” 苏文面无表情:“镖局上下两百多号人要吃饭,这才是源头。” 气氛彻底僵住。 副教主沉默了片刻,忽然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叹息和悲悯。 “也罢。既然苏总镖头和贤侄有难处,我等也不能强人所难。”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锦袍。 “既然去北方的路途受阻,那我们便先在这江都城内多留些时日,将圣灵的福音,先传遍此地。想来,城中信徒虔诚,必能助我等早日攒够北上的资粮。” 苏奉脸色一变,连忙起身拱手:“恭送副教主。” 副教主点了点头,带着手下,慢悠悠地踱了出去,仿佛刚才的不快从未发生。 直到那几个白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苏奉才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你!”他指着苏文,气得手都在发抖,“你怎么敢这么跟副教主说话!” “爹,你醒醒吧!”苏文的声音陡然拔高,压抑的怒火终于爆发,“还搁那副教主呢?一群装神弄鬼的骗子!你真以为他们是什么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账本,狠狠摔在苏奉面前。 “你自己看!这三年来,我们给了他们多少东西?银子、粮食、药材、异兽肉!镖局的库房都快被搬空了!送镖的兄弟连伤药都不够用,你拿去供奉这些神棍!” “他们……他们能庇佑我们……”苏奉的声音弱了下去。 “庇佑?”苏文发出一声冷笑,“我只听说,圣灵教在北方煽动流民,公然和官府作对,已经被定性为邪教!你现在还跟他们搅和在一起,是嫌我们苏家死得不够快吗!” “什么?”苏奉猛地站了起来,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总镖局那边已经放出风声,下个月就要派人下来查账。账面上这么大的亏空,你怎么解释?跟他们说,你拿去供奉邪教了?”苏文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锥子,狠狠扎在苏奉的心上。 “我……我……”苏奉彻底慌了神,他抓住儿子的胳-膊,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文儿,那……那现在怎么办啊?爹……爹当初也是为了镖局好啊……” 苏文看着自己父亲这副六神无主的样子,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办法,还有一个。” “什么办法?”苏奉急切地追问。 苏文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奉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想把这个窟窿填上,得牺牲一些兄弟们了。” 苏奉眼珠转动,几番欲言又止,可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爹,这件事,你不要再管了。”苏文扶着他重新坐下,语气恢复了平静,“交给我来处理。你只要记住,从今天起,你什么都不知道。” 苏奉张了张嘴,看着儿子那张年轻却异常冷酷的脸,最终颓然地点了点头。 只要能保住苏家,保住信远镖局的招牌,其他的……他已经顾不上了。 第20章:精明算计 振威武院的后院,比前院安静许多。 冬日的阳光没什么温度,懒洋洋地洒在光秃秃的树杈和还未化尽的积雪上,映出一片清冷的光。 王虎没在练功,正蹲在井边,帮着林秀提一桶刚打上来的水。 水汽氤氲,模糊了两人靠得很近的脸。 林秀低着头,小声说着什么,王虎则咧着嘴,嘿嘿地傻笑,那张粗犷的脸上,竟有几分少见的憨厚。 陈泽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王虎眼尖,先看到了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了些,站起身,动作有些不自然地搓了搓手。 “阿泽,你……来了啊。” 林秀也看到了陈泽,脸更红了,像井边冻了一夜的红柿子,她飞快地瞥了陈泽一眼,又低下头,提着水桶快步走进了厨房,连句招呼都没打。 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尴尬。 “大师兄。”陈泽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没多想。 他走上前,直接开口:“镇上可有医术好些的大夫?可以进行截肢的手术?” 王虎面色惊讶询问:“截肢?怎么忽视” 陈泽将事情大致的说了说,王虎这才了然。 他没再耽搁,拍了拍身上的灰。“镇东头的回春堂,孙大夫是军伍里退下来的,最擅长治刀伤,我带你去。” “不用了,大师兄,你告诉我地方,我自己去请。” 王虎点头:“行,距离咱们这里也不是很远。” 王虎从怀里掏出个钱袋,塞给陈泽,“孙大夫脾气怪,诊金也高,这些你先拿着。” 陈泽没接:“诊金我还是有些的,我先走了。” …… 陈家老宅,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药味和一种绝望的腐朽气味。 孙大夫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满脸风霜,一双手却稳得像磐石。 他看了一眼陈宝那条黑紫色的腿,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直接从药箱里拿出一把小巧的锯子,在火上烤了烤。 “按住他。” 陈大海和另一个族亲死死按住陈宝的肩膀和另一条腿。 “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陈宝后悔了。 他后悔不该听胡三的鬼话,后悔挂职什么黑虎帮,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去跟毒蛇帮的人谈判。 如果……如果自己像陈泽一样,老老实实学武,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 屋外,二婶张氏的哭声和孙大夫锯骨头的声音混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麻。 陈大海双眼通红,像是输光了一切的赌徒,他猛地回头,扑到陈泽面前,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嘶哑地哀求:“阿泽!阿泽你一定要给你哥报仇!杀了那群天杀的毒蛇帮和黑虎帮!你现在是武者了,你一定能行的!” 陈泽还没说话。 “混账!”一声暴喝,陈老爷子不知何时站到了门口,他手里的拐杖重重地敲在地上,指着陈大海的鼻子骂,“你让他去报什么仇!阿泽将来是要考武状元,光宗耀祖的!怎么能跟那些地痞流氓一样打打杀杀,惹是生非!” 陈大海愣住了。 张氏也停止了哭嚎,她从地上爬起来,不敢相信地看着陈老爷子。“爹!难道……难道宝儿的仇就不报了吗?他的腿……他这辈子都毁了啊!” “闭嘴!”陈老爷子的声音更严厉了,他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却闪烁着一种精明到冷酷的光,“咱们陈家,如今能指望的,能考武状元的,只有阿泽一个!他绝对不能出任何意外!” 陈泽听着这番话,看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心中没有愤怒,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冷。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原来,在爷爷心里,无论是陈宝还是他,都不过是一件可以用来光耀门楣的工具。 陈宝这件工具坏了,那就换一件。 屋内的惨叫声停了。 孙大夫用烧红的烙铁在断腿的伤口上烫了一下,一股焦糊的肉味瞬间弥漫开来。 陈宝彻底晕死过去。 “命保住了。”孙大夫擦了擦手,语气平淡,“诊金,五两银子。” 陈泽从怀里摸出五两碎银,递了过去。 孙大夫收了钱,收拾好药箱,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泽走到母亲身边,轻声说:“娘,我们走吧。” 他没有再看屋里任何一个人,拉着母亲,走出了这个让他感到窒息的屋子。 “阿泽!”陈老爷子在身后叫住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你现在这么厉害,以后一定能考上武状元!咱们陈家的兴旺,可就……就全靠你了!” 陈泽的脚步没有停顿。 他带着母亲,消失在巷口的寒风里。 …… 回家的路上,刘氏一路沉默,直到快到家门口,她才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 “阿泽,你……以后真的要去考武状元吗?” 陈泽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沉默了很久。 “有机会的话,会考虑的。” 考武状元,或许是一条出路。 但在这乱世,绝不是唯一的一条。 如今北方战乱四起,流民遍地,大蓝王朝的根基早已动摇,处处都是烽烟。即便他日真的考上了武状元,那虚名又能带来多少实际的好处?一个摇摇欲坠的王朝册封的头衔,又能庇护家人多久? 说到底,这世道,只有握在自己手里的力量,才是最真实的。 送母亲回到家,陈泽没有停留,转身又离开了龙王湾。 他要去取回自己的战利品。 之前与毒蛇帮厮杀的那片芦苇荡,寒风吹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陈泽轻车熟路地找到了自己埋东西的地方,挖开冻土,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大包被他提了出来。 三柄还算完好的砍刀,两件带血的厚棉衣,还有一些零碎的铁器。 收获不算丰厚,但足够他熔炼出不少新的袖箭。 他将东西重新打包,背在身上,正准备离开。 一阵压抑的议论声,顺着风从不远处的荒坡后传来。 陈泽的脚步一顿,身形瞬间融入枯黄的苇丛。 是几个毒蛇帮的人。 “老大说了,修整几天,就去攻打黑虎帮的总堂!把龙王湾这块肥肉也拿下来!” “到时候,里面的女人和钱,还不是咱们说了算!哈哈哈哈……” 几人兴冲冲地议论着,声音里充满了贪婪和兴奋。 陈泽的眉头皱了起来。 又要火拼? 龙王湾,又要不太平了。 …… 回到家,陈泽将那两件带着刀口和血迹的棉衣递给母亲。 刘氏看着上面的血污,脸上满是担忧,嘴唇动了动,却终究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默默地拿起剪刀,开始将棉衣拆解,准备把里面还算干净的棉花掏出来,重新做两件过冬的棉衣。 陈泽则在院子里支起了一个简易的熔炉,将那几柄砍刀扔了进去。 火光跳跃,映着他年轻而冷硬的脸。 他要制作更多的袖箭,更锋利的匕首。 在这乱世,这些东西,比任何人的承诺都可靠。 夜色安宁,陈泽在院子里再次开始练习八极拳。 对于他来说,任何空暇的时间都要用来变强! 【八极拳小成(340/1000)】 【八极拳桩工小成(261/1000)】 …… 黑虎帮总堂。 “废物!一群废物!” 帮主一脚踹翻了身前的桌子,茶水和点心碎了一地。 胡三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一句话也不敢说。 “派你们去谈判,结果呢?人死了七八个,连对方的底都没摸清!我黑虎帮的脸,都让你们给丢尽了!”帮主胸膛剧烈起伏,满脸横肉都在颤抖。 胡三哆哆嗦嗦地开口:“帮……帮主,毒蛇帮那伙人根本不讲规矩,他们……他们里面有高手!” “够了!”帮主怒喝一声,在堂内来回踱步,最终停了下来,眼神阴鸷。 “去,备一份厚礼,我们去见王捕头。” 胡三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连忙应下:“是,帮主!” 第二天,镇上的悦来酒楼。 一个雅间内,黑虎帮帮主亲自给一个穿着捕快服,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男人斟满了酒。 “王捕头,您可得为我们做主啊!那毒蛇帮欺人太甚,不仅抢我们的地盘,还杀我们的兄弟,这……这简直是不把官府放在眼里啊!” 王捕头呷了一口酒,眼珠子转了转,慢悠悠地开口。 “这事嘛……倒也好办。” 他放下酒杯,用油腻的手指敲了敲桌子。 “今晚,你们多搞点货给城内的老爷们送过去,老爷们开心了,随便下来点奖赏,到时候我再打点打点县衙里的捕快们,到时候一个小小的毒蛇帮,还算得上问题了。” 黑虎帮帮主一愣,点了点头。“多谢王捕头!” 第21章:王虎发春 振威武院的后院。 张山背着手,看着林秀将最后一片落叶扫进簸箕,院子里的青砖地被她打理得干干净净,连砖缝里的泥都抠了出来。 “秀儿啊,活儿干完了就早些回去吧。”张山捋了捋胡须,一副长者派头。 林秀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小脸被冻得有些发红。 “好的,师父。” 她正要告辞,张山却又开了口:“最近镇子上不太平,听说前两天又有人失踪了,都是些年轻女子。你一个姑娘家,走夜路不安全。” 他顿了顿,朝着井边喊了一嗓子:“王虎!” 正在练功的王虎听到师父召唤,立刻跑了过来,浑身热气腾腾。 “师父,您叫我?” “嗯。”张山指了指林秀,“你送秀儿回龙王湾,路上照应着点。” 王虎那张黝黑粗犷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像是被炉火燎过一样,眼神躲闪,不敢去看林秀。“是师父!” 林秀也是一愣,脸上飞快地染上一层红晕,她连忙摆手:“不用麻烦大师兄了,我自己回去就行,路很熟的。” “不行!”王虎想也不想就拒绝了,声音大得像打雷,随即又觉得不妥,挠着头,声音小了下去,“师父说得对,最近不太平,我……我送你回去,顺便……顺便去看看阿泽那小子练功有没有偷懒。” 张山看着自己这个不开窍的大徒弟,满意地抚了抚胡须,转身背着手走回了屋里,手里还掂了掂一块碎银子,发出一阵悦耳的轻响。 从武院到龙王湾的路,不长,也不短。 王虎走在前面,高大的身影像一堵墙,把寒风都挡去了大半。 林秀跟在后面,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在雪地上踩出一个个小小的印子。 两人谁也不说话,空气里只有脚踩积雪的咯吱声,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王虎那蒲扇般的大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挠挠后脑勺,一会儿又攥成了拳头。 “那个……你冷不冷啊?” 林秀低头小声呢喃:“我……还好。” “那你多穿点衣服啊。” “嗯……” 终于,熟悉的巷口到了。 王虎像是完成了什么艰巨的任务,长长地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那扇破旧的木门从里面被拉开。 陈泽端着一盆用过的热水正要泼出去,看到门口站着的两个人,动作停住了。 一个是他表姐,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另一个是他大师兄,站得笔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眼神飘忽,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大师兄?表姐?”陈泽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扫,随即,他什么都明白了。 “阿泽,我……我送秀儿姑娘回来。”王虎看到陈泽,像是找到了救星,连忙解释。 陈泽没说话,只是把王虎让进了屋。 “是大虎来了啊,快坐快坐。”母亲刘氏热情地迎了上来。 王虎拘谨地在小板凳上坐下,高大的身躯让这间小屋显得更加拥挤。 他坐立不安,眼神时不时地就往厨房门口的林秀身上瞟。 陈泽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笑。 “大师兄吃饭了吗?” 王虎下意识就要点头,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摇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没吃啊,那我这就去给你下碗面!吃了饭再走,身上暖和。”刘氏说着就要起身。 王虎脸上顿时绽放出惊喜的笑容,连连道谢:“多谢伯母,那……那就太麻烦您了……” “娘,别做了。”陈泽却一把按住了母亲,“大师兄刚说他不饿,吃不下。” 他转头对着王虎,脸上带着一种纯良无害的笑容。 王虎的笑容僵在脸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师兄,你出来一下,我有点练功上的事想请教你。”陈泽说着,不由分说地拉起王虎就往外走。 王虎被他拽着,一步三回头,脸上写满了“我没说不吃”的无声呐喊。 江淮水泽的岸边,寒风凛冽。 陈泽松开手,双手抱胸,绕着王虎走了一圈,啧啧称奇。 “我说大师兄,你今天不对劲啊。”他上下打量着王虎,“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看着浓眉大眼的,内心这么多小心思呢?看上我表姐了?” 王虎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尴尬地挠着头,半晌才憋出一句:“阿泽……我……我那是真心的。” “真心?”陈泽轻笑一声,“我表姐模样俊,人又勤快,喜欢她的人可不少,你有什么核心竞争力啊?未来五到十年有什么规划吗?对未来的生活有什么目标吗?” 王虎唰的一下脸红了,陈师弟说的话他大致能听懂,可后面的怎么听着不太懂呢。 思索再三,也没想明白,于是……他急了,一把抓住陈泽的胳膊,那力道,像是要捏碎骨头。 “阿泽!师弟!我……我可是真心的,你得帮帮我啊。”这个在练武场上能把沙袋打爆的壮汉,此刻一副委屈哀求的样子,那模样着实反差啊。 陈泽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好笑,也有些感慨。 王虎这人,品性纯良,为人正直,又是张山的亲传大弟子,家境想来不会差。 表姐跟了他,总比在这乱世里飘零要好。 “行了。”陈泽拍开他的手,“表姐年纪也不小了,是该找个好人家,如果说我对谁满意,那肯定是大师兄你了。” 要知道,王虎最开始指导帮助陈泽的时候,林秀可没有来武院。 “真的?”王虎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黑夜里点燃了两盏灯笼。 “我帮你探探表姐的口风,不过成不成,还得看你自己的本事。” “够了!够了!”王虎兴奋得原地蹦了一下,一把将陈泽抱了起来,在他背上重重拍了几下,“好兄弟!以后你就是我亲兄弟!” 陈泽被他勒得差点喘不过气,正要挣扎。 “救命啊!来人,救命啊!” 一声凄厉到变了调的惨叫,划破了龙王湾傍晚的宁静,从不远处的另一条巷子里传了出来。 紧接着,是女人惊恐的尖叫哭喊。 王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陈泽的眼神也冷了下来。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半句废话,同时发力,身形化作两道离弦之箭,朝着声音的源头狂奔而去。 第23章:自寻死路 巷子口,几个穿着破烂棉袄的地痞流氓正将林秀和刘氏堵在家门口。 为首的是个塌鼻梁,一双贼眼在林秀身上肆无忌惮地打量,嘴里喷着酒气:“啧啧,真是个水灵的婆娘,藏在这穷地方真是可惜了!哥几个,这么好的货色,咱们龙王湾竟然没人抢?” 另一个满脸麻子的混混伸手就要去抓林秀的胳膊,口中污言秽语不断:“直接带走,献给三堂主!三堂主见了,必定重重有赏!” “放开我!”林秀拼命挣扎,俏脸吓得煞白。 “你们这群天杀的畜生!放开我女儿!”刘氏像一头护崽的母鸡,张开双臂挡在林秀身前,却被那塌鼻梁不耐烦地一把推开。 “滚一边去,老东西!” 刘氏本就身体孱弱,被这股大力一推,整个人向后摔倒,后背重重撞在门槛上,只听“咔嚓”一声轻响,她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额头瞬间渗出冷汗,竟是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小姨!”林秀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被这几个畜生拖走时,视线模糊中,巷口尽头,两个熟悉的身影由远及近,如同两头奔行的猎豹,带着一股撕裂寒风的煞气,狂冲而来。 “阿泽!大师兄!” 这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仿佛是点燃火药桶的引信。 王虎那双铜铃般的眼睛,在看到林秀被拉扯、刘氏倒地不起的瞬间,猛地充血赤红!他浑身上下的骨骼发出一阵炒豆子般的爆响,肌肉虬结,将身上的武服撑得几欲撕裂。 “你们找死!!” 一声不似人声,犹如猛虎下山的狂怒咆哮,从王虎的喉咙最深处炸开! 那正抓着林秀的麻脸混混被这声咆哮震得耳膜生疼,下意识地回头。 他只看到一只砂锅大的拳头,裹挟着一股崩山裂石的恐怖气劲,在他瞳孔中急速放大。 八极崩! 砰! 沉闷的撞击声,像是用攻城锤砸在了一面湿牛皮鼓上。 那麻脸混混连哼都没哼出一声,胸膛以一个肉眼可见的弧度深深凹陷下去,整个人如同一枚被投石机抛出的石子,倒飞出去,身体还在半空,口中喷出的血沫内脏就已经染红了身后的土墙。 另一个混混吓得魂飞魄散,刚要松手,一道灰色的影子已经贴到了他的身前。 陈泽的眼神,冷得像江淮水泽最深处的寒冰。 同样是一记八极崩,却打得悄无声息,只有劲风的呼啸。 那混混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钻心剧痛从胸口传来,低头看去,自己的胸骨已经刺穿了棉袄,露出了森森白骨。 他张了张嘴,想要求饶,喷出的却只有血泡。 两个呼吸,两人毙命! 剩下的三个混混彻底吓傻了,腿肚子抖得像筛糠,手里的棍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你……你们知道我们是谁吗?我们是黑虎帮的!得罪了我们,你们全家都得死!”一个混混色厉内荏地尖叫,试图用黑虎帮的名头吓退对方。 “黑虎帮?”陈泽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脸上却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正好,省得我再逼问了,黑虎帮的手,伸的够长啊! 王虎却根本没听清对方在说什么,他眼里只有那心上人脸上的泪痕。 “黑虎帮……该死!” 他再次踏步前冲,高大的身躯带起的风压,让那几个混混几乎无法呼吸。 为首的塌鼻梁反应最快,转身就跑。 可他哪里快得过含怒出手的王虎! 王虎一步就追至其身后,右臂抡起,如同一条钢鞭,狠狠砸在他的后心。 咚!!!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胸骨碎裂闷响,那塌鼻梁连惨叫都没能发出,整个人狂喷着鲜血倒飞出去,轰隆一声,重重砸在地上,像一滩烂泥般陷在碎土里,生死不知。 剩下的两个混混彻底崩溃了,一个屁滚尿流地朝巷子另一头跑,另一个则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裤裆里传来一阵骚臭。 “别……别杀我!大爷饶命!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我再也不敢了!” 陈泽的身影如鬼魅般掠过,手中的匕首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精准地切开了那个逃跑混混的喉咙。血箭飚射,那人向前扑倒,在雪地上抽搐了几下,便再也没了动静。 最后一个跪在地上的混混,看着一步步走近的陈泽,吓得涕泪横流,拼命磕头,将额头都磕出了血。 “饶命啊!我家里还有八十岁的老母……” 陈泽面无表情,一脚踹在他的下巴上。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中,那混混的求饶声戛然而止,整个人向后仰倒,彻底没了声息。 短短十几个呼吸,五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五具尸体。 巷子里,血腥味混杂着寒风,刺鼻难闻。 王虎没有再看那些尸体一眼,他快步走到林秀身边,笨拙地脱下自己那件宽大的灰色武服,小心翼翼地,甚至带着几分颤抖地披在因恐惧和寒冷而瑟瑟发抖的林秀身上。 “秀……秀儿姑娘,别怕,没事了。”他想安慰,嘴巴却笨得只会说这几个字。 林秀紧绷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断裂,她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恐惧和委屈,扑进王虎那宽阔而温暖的怀里,放声大哭。 陈泽则快步走到母亲身边,小心地将她扶起,简单检查了一下伤势。 “娘,你怎么样?” “腿……腿好像断了……”刘氏疼得嘴唇发白,却还是强撑着,“阿泽,没……没出事吧?” 陈泽看着巷子里横七竖八的尸体,又看了看不远处相拥的两人,眼神中的杀意没有半分减退,反而愈发炽烈。 今天,若不是自己和大师兄恰好回来,后果不堪设想。 黑虎帮! 他站起身,走到巷口,看着远处镇子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 陈泽起身就要冲着镇子的方向走去,王虎此刻正在安慰林秀,扭头就看到陈泽要走,连忙上前走上前询问:“阿泽,你干什么去!” “去黑虎帮。” 王虎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明白陈泽到底想干什么了。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了大师兄……” 王虎重重拍着陈泽的肩膀:“咱们俩一块去,即便是出了什么事也有个照应,而且咱俩一块,不就相当于武院的意愿吗,要真是闹大了,不还有师父。” 陈泽呆愣的看着王虎。 没想到,这小子浓眉大眼的,心眼这么多啊。 不过……这想法他很赞同! 第24章:事后分赃 浓烈的血腥气在黑虎帮总堂内弥漫,盖过了院中未燃尽火盆里的木柴焦糊味。 陈泽拔出刺在帮主后心的匕首,随手在死人衣服上抹了两下,将刃口的血迹擦净。 周遭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卷过墙头的呜咽声。 满地的尸首横七竖八地躺着,流出的血汇聚在青石板低洼处,倒映着惨白的月光。 转身,陈泽迈过胡三的尸体,径直走进内堂。 这地方是帮主的私域,好东西肯定都在里面。 一脚踹开屏风后的大木箱,里面全是些衣服杂物。 陈泽不看这些,刀尖顺着墙壁根部一路敲打。 空洞的咚咚声在左侧一块地砖下响起。 撬开地砖,一个黑木匣子露了出来。 掀开盖子,入眼是一叠银票,几根金条,还有七八个散碎的银锭子。 旁边散落着几件做工精细的珍珠发簪、玉石手镯,成色极佳,多半是从那些被掳来的女子身上搜刮的。 匣子最底层,放着几个贴着红纸签的瓷瓶。 陈泽拿起来借着月光分辨。 软骨散、催情露、七毒丸。 这群人平时没少用下三滥的手段。 不管认识不认识,陈泽一概兜进早就备好的粗布包袱里。 搜刮完毕,他没有立即离开,而是拿出来一枚木质的令牌,随手扔在了地上。 之后,他才提着沉甸甸的包袱走出内堂,朝后院走去。 “走。” 王虎回头,指了指里面那群女人,面露难色:“她们怎么办?就这么扔在这?” “天亮以后,镇上的人自然会发现这里的动静,让她们自己去县衙报官,咱们管不了那么多。” 王虎想反驳,张了张嘴,发现陈泽说的很对。 他叹了口气,回头看了柴房一眼,跟着陈泽翻出高墙,融入外面的夜色。 出了镇子,两人沿着荒野的小路狂奔出三四里,在一处背风的废弃土地庙前停下。 冷风一吹,狂奔产生的热气散去。 王虎站在空地上,开始来回踱步,步子迈得极大,在雪地里踩出一个个深坑。 “这事闹大了。”王虎搓着沾满干涸血痂的大手,脸色来回变换,“黑虎帮几十号人,上上下下全给咱们宰干净了,师父要是知道咱们在外头惹这么大的事情,还不得扒了我的皮!” 陈泽根本没搭理他。 走到土地庙前那块相对平整的石板旁,将包袱放在上面,解开打结的布条。 哗啦。 金银玉器、药瓶暗器散落一地,发出悦耳的撞击声。 陈泽就着月光,熟练地将东西分门别类。 银票和现银分成两堆,那些从混混身上搜刮来的残破刀剑直接被踢到一边,袖箭机括装好。 “这几瓶药你拿着没用,归我。这些发簪首饰你也戴不上,归我……姐……”陈泽一边说,一边拨弄着物件。 王虎停下脚步,几步跨过来,一巴掌按在石板上。 “你小子心到底有多大?这时候还有闲情分赃?就不怕事情败露?” 陈泽停下动作,抬头看着这个满脸焦躁的大汉,语气调侃:“刚才叫嚷着灭掉黑虎帮的气势呢,怎么现在蔫了?” 王虎脸皮一红,梗着脖子嘟囔:“那时候看着林秀被人欺负,上头了,黑虎帮不算什么,可他们背后有官府的人牵扯,一旦查下来,咱们不都得跟着遭殃!” “杀都已经杀了,担心也没用,怎么说咱们这也是为民除害。”陈泽将分好的其中一堆银子推过去,“呐,你的那一份。” “我不要这钱,我今天去杀人,纯粹是因为林秀受了委屈。我要是拿了这钱,算怎么回事?成了打家劫舍的匪徒了?”王虎死脑筋犯了,对这笔横财看都不看。 陈泽盯着他看了片刻,确认对方不是在客套。 陈泽没再强求,随手将那堆银子扒拉回自己的布包里,打好结,提在手中。 “这份性子,我认可你了,姐夫!” 两个字,轻飘飘地落在寂静的夜风里。 王虎愣了足足三个呼吸,那张粗犷黝黑的脸上,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颤动,从错愕到狂喜,转变极快。 “真……真的?你同意我和秀儿的事了?”王虎声音都劈叉了。 陈泽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王虎兴奋,张开两条粗壮的胳膊就要把陈泽抱起来举高。 陈泽早有防备,脚下八极步一滑,闪开几步远。 “别靠过来,你身上血浆都结块了,太臭。” “好,我现在就回去洗干净!” 看着王虎欢天喜地、一溜烟跑没影的背影,陈泽站在原地,脸上的那点温和一点点收敛干净。 事情绝没有安慰王虎时说的那么简单。 今晚在黑虎帮听到帮主和胡三的对话,证明他们与镇上的王捕头,甚至城内的某些权贵有着人口买卖的交易。 官府为了自己的利益,一定会查案。 现场留下的痕迹不少,王虎那八极拳路数,有心人若是验尸,很容易就能看出端倪。 不过,自己里下来的东西应该是能够混淆视听的。 只要他跟王虎一口咬死从没有去过黑虎帮的院子就行。 第25章:栽赃嫁祸 陈泽快步回到家,反手关门,他走到粗糙的木桌旁,解开手里那个厚实的粗布包袱。 哗啦。 白花花的银锭、金条,外加几张沾着暗红血迹的钱庄银票,直接倾泻在桌面,堆成一座小山。 粗略一扫,光是现银就足有上百两,加上那些首饰和银票,这笔横财抵得上普通渔户干上十辈子。 “哪来这么多钱?”刘氏霍然起身,压低嗓音,手指不受控制地发颤。 陈泽拉过一条板凳坐下,给自己倒了碗冷水灌进喉咙。“黑虎帮的,那帮人没了,以后咱们家不用交保护费。” 他语气平淡得宛如在说刚杀了几条鱼。 林秀咬着嘴唇,眼底透着惊惧,视线在陈泽身上来回扫视:“阿泽,你没受伤吧?黑虎帮几十号人……官府要是查下来怎么办?” 陈泽摇头道:“不用担心,天塌下来有我顶着,钱留着,家里也够花了,我准备在城里买个房子,咱们一块搬过去,做点小生意,表姐也不用天天去武院做工了。” “去城里?” 俩人从来都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然能住进城里。 还做生意! “行阿泽,我们听你的。”刘氏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水缸前洗去手上的血腥味。乱世之中,唯有力量才是真理。 天将破晓。 灰蒙蒙的雾气笼罩着镇东头。 血液因寒冷已经彻底凝固。 王捕头站在院中,黑底红边的官靴边缘沾满了令人作呕的碎肉和骨渣。 “头儿,全死绝了。”手下捕快捂着口鼻,面色惨白地跑来汇报,“柴房里关着十几个女人,问过了,说是两个蒙面壮汉干的,下手极狠,刀刀致命,帮主和几个堂主连全尸都没留下,还有被生石灰和毒药毁容的痕迹。” 王捕头蹲下身,翻看一具尸体的伤口。死者是黑虎帮的一名堂主,胸膛完全凹陷,断裂的肋骨刺穿了肺叶和心脏。 “好霸道的整劲。”王捕头手指顺着创口边缘摸索,皮肉翻卷处呈现出诡异的紫黑色,“一拳打断三根肋骨,劲力透体而过,震碎五脏六腑。” “头儿!有发现!”另一名捕快从内堂连滚带爬地跑出,手里捏着一块沾血的木牌。 王捕头接过木牌。 材质是沉水紫檀,触手生寒。 正面刻着繁复诡异的图腾,背面三个大字张牙舞爪:圣灵教。 “圣灵教……”王捕头倒抽一口凉气,手背青筋暴起。 这帮邪教徒最近在江都城周边活动频繁,上面正愁抓不到把柄,没料到竟在这里犯下如此大案。 “传令下去,封锁现场!全城搜捕圣灵教妖人!”王捕头厉声大喝。 朝阳初升。振威武院后院。 砰!砰!砰! 陈泽穿着短打,双拳连环砸在面前的特制沙袋上。 皮肉与粗糙帆布摩擦,带来火辣辣的触感,他却恍若未觉,全神贯注地体会着体内气血的奔涌 而八极拳的经验也在慢慢提升。 张山披着短打走入院子,手里端着紫砂壶。 他一眼瞥见王虎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虎子,昨晚送人,魂丢在半道了?”张山啜了口茶,语气调侃。 王虎结结巴巴,满面涨红,双手不知道往哪放:“师父……我……那什么……” 陈泽停下动作,拿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汗,走过来开口:“师父,大师兄看上我表姐了,我昨晚已经点头,等过阵子我就跟表姐说一声,让大师兄去我家提亲。” “哈哈哈哈!”张山仰头大笑,声如洪钟,一巴掌拍在王虎宽厚的肩膀上,拍得王虎一个踉跄。 “好小子,咱们武院可从来没有办过喜事,到时候师父给你们包个大红包!” 院子另一边,李俊双臂抱胸,冷眼旁观。 旁边站着一身劲装的赵语嫣。 “王虎这憨货,难怪最近对陈泽这么上心,原来是图人家表姐。”李俊嗤笑一声,满面不屑。 赵语嫣左右张望了一番,岔开话题:“苏文怎么好几天没见人影?” “可能在忙镖局的事情吧,听说苏文父亲跟圣灵教的人走得近,说不定苏师兄现在正头疼着呢。”李俊撇撇嘴,语气里透着幸灾乐祸。 张山拍拍手,将众人注意力拉回。“都停一下,说个正事。” 院内安静下来,只剩风吹过兵器架的轻响。 “江都城武考初试,还有两个月。”张山环视一圈,目光锐利如刀,“规矩照旧,二次叩关的武者才有资格报名。武考是朝廷选拔人才的铁律,考中了,就是鲤鱼跃龙门,不仅免除全家赋税,还能进入武备署任职,享受朝廷发放的丹药补给。” 说到这里,张山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谁有意向?” 李俊扬起下巴,大步迈出,神情倨傲:“师父,我报名。这武院里,除了我,也没别人够格了。” 张山点头:“你底子不错,这两个月再把气血熬一熬,争取拿个好名次。其他人也别懈怠。” 王虎攥紧拳头,骨节咔咔作响,大声喊道:“师父,我最近气血充盈,马上就能二次叩关。这武考,我也要参加!” 陈泽站在角落,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双掌。 两个月时间,自己应该也能够二次叩关成功,不过自己我真的要武考吗? 王朝末年,秩序摇摇欲坠,大蓝王朝说不定哪天就垮,乱世之下,实力的重要性远在虚名之上! 人群散去,各自练功。 赵语嫣迈着轻盈的步子走到陈泽身旁。 她身上带有刺鼻的脂粉香,混合着微酸的汗水味,直冲鼻腔。 “陈师弟。”赵语嫣递过一块干净的布巾,“听说前阵子,你在七里堡那边,一个人挑了毒蛇帮几个好手?” 陈泽没接布巾,自顾自地给小臂缠绕粗糙的绷带:“混口饭吃罢了。” 赵语嫣收回手,也不尴尬,压低声音凑近了几分:“苏家镖局现在已经不复往日,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我们赵记酒楼最近缺个镇场子的护院教头,月钱五两,包吃住,每个月还额外供给两斤黑鱼肉。你要不要考虑换个地方挂职?” 陈泽动作一顿。 赵记酒楼,江都城数一数二的大产业,背后势力盘根错节,五两银子加两斤黑鱼肉,这手笔比苏文当初开出的条件还要丰厚。 “赵师姐盛情,陈某受宠若惊。”陈泽把绷带最后个死结拉紧,勒得皮肉微微凹陷,“不过,我现在还不想换地方。” 苏文对自己还算不错,现在他也不差这几两银子,没必要再去赵家。 赵语嫣微微点头:“我尊重你的想法,不过将来如果有其他的考虑,可以来我们赵家。” 第26章:杀上门来 赵语嫣转身离去,步子不急不缓,经过李俊身旁时,被叫住了。 “赵师姐,你怎么也看上那个渔夫了?”李俊靠在柱子上,两只胳膊交叉抱着,下巴微微扬着。 赵语嫣回头,细眉一挑:“看上?李师兄这话说得,我只是觉得他身上有股旁人少见的东西。” “什么东西?穷酸味儿?” 赵语嫣没接这类话茬,偏了偏头想了想才道:“韧劲。那种摔进泥地里还能咬着牙爬起来的韧劲,不是谁都有的。练武的人多了去了,十个有九个是三分钟热乎气儿,陈泽不是。” 李俊鼻腔里哼出一声冷气:“侥幸叩关一次罢了,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凭他的根骨,能有什么前途?外劲到头了,一辈子替人看家护院的命。” 赵语嫣没有再搭话,对着李俊福了福身便走了。 李俊盯着她离去的背影,又转头去看远处正在扎马步的陈泽,嘴角撇了一下,移开了视线。 …… 日头西斜,武院里的弟子陆续散了。 陈泽收拾好绷带和擦汗的巾子,脑中却在反复掰扯一件事。 赵语嫣口口声声说信远镖局不复往日,难道说是跟圣灵教有关系? 王虎在旁边踱来踱去,看了好几回四周没人,才凑过来,嗓门压得比蚊子还低。 “阿泽,昨晚那事……要不要跟师父说一声?” 陈泽收拾东西的手停了一拍。 不说,万一事发,师父被蒙在鼓里,反而更被动。 说了,起码有张山在前面撑着,总比两个毛头小子扛着强。 “说。” 王虎的喉结动了动,两条粗眉拧在一起,硬着头皮点了头。 张山的书房里,茶刚沏好,热气还没散。 俩人跪下,将昨晚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交代了个干净。 张山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足足有七八息。 然后茶杯被重重搁在桌上,茶水泼出来,洇湿了一片桌面。 “好哇。” 张山咬着后槽牙,目光在王虎身上剐了一道。 “我说你今天练功跟丢了魂似的,原来是因为这个事。” 王虎的脑袋恨不得塞进青砖地缝里,梗着脖子硬扛:“师父,弟子知错,愿受任何惩罚!” 张山没搭理他。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有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过,叫声难听。 “那帮畜生要把林秀抓走,你们出手制止也是情理之中”张山开口了,声调比刚才低了不少。 王虎愣住,猛地抬头。 他没想到师父说的是这番话。 陈泽没有愣,他等的就是这句。他紧跟着提出了真正的要害。 “师父,内伤特征骗不过验尸的行家。更何况黑虎帮背后站着镇上的王捕头,那人收了黑虎帮的孝敬,还跟他们一起做人口的买卖。现在黑虎帮没了,等于断了他的一条财路。” 张山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着。 敲了二十几下才停。 “验尸能查出拳路不假。可黑虎帮干的那些事,绑架、拐卖、鱼肉乡里,你们杀的不是良民,是恶匪。柴房里关着的那些女人就是铁证。” 张山端起茶喝了一口,像是在品味什么。 “至于王捕头……” 张山放下茶杯,嘴角浮起一丝冷意。 “一个小小的捕头,暗地里勾结帮匪拐卖良家妇女,现在世道虽然乱,可也没有到胡作非为的地步。这事要是捅到府衙,他那张虎皮就穿不稳了。” “他真要闹大,先丢官帽的是他自己,这种人精,分得清轻重。” 陈泽眉间的紧绷松了半分,师父能看到这一层,说明这件事不是死局。 “你们俩给我听好。”张山站起来,背着手走到窗前,“从今天起,什么都不要对外提。把精力放到练功上来。其余的事,有我顶着。” “是!” 俩人齐声应答。 走出书房,王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座山。 “师父比我想的……通情达理多了。” 陈泽没接话。 张山通情达理只是一个方面。 更重要的是,他有底气。 振威武院在这镇上扎根几十年,不是黑虎帮那种草台班子能比的。 …… 五日过去。 龙王湾出奇的安静。 黑虎帮被灭之后,人人以为毒蛇帮会趁虚而入、接管这块地盘,结果毒蛇帮那头竟一声不吭地缩了回去。 没人知道原因。陈泽猜,多半是怕步了黑虎帮的后尘。 镇子上反倒闹出了另一桩大动静。 近些日子圣灵教的人被抓了不少。 那块被陈泽故意留在现场的圣灵教木牌,果然发挥了作用。 好几个在街头传教的白衣人被当街拿下,锁链拖着送进了县衙大牢。 副教主不是个省油的灯。 据说他亲自登门拜访了王捕头,在后堂密谈了小半个时辰,走的时候留下了一个不轻的钱匣子。 之后,风向就变了。 衙门那边重新验尸,最终得出的结论是。 凶手使用的功夫路数,极有可能是八极拳。 八极拳。 整个镇上练八极拳的,只有一个地方。 振威武院。 …… 这天午后,日头躲在云层后面,天色灰扑扑的,像要落雪。 院子里几十个弟子正跟着师兄们练拳,拳风呼呼啦啦,吐纳声此起彼伏。 陈泽站在桩前扎马步,腿上绑着两块铁砂袋,汗水沿着下颌滴落在青砖上,一滴一滴,没有停过。 砰! 武院正门被人一脚踹开! 两扇厚实的木门撞在墙上弹了回来,震落了门楣上的一层灰。 所有人的动作都定格了。 十几个穿着捕快服的汉子鱼贯而入,为首的就是那个留着两撇鼠须的王捕头。 他腰间挎着刀,一手按在刀柄上,满脸横气,身后跟着的捕快们已经抽出了腰刀,寒光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格外扎眼。 院子里的弟子们全慌了神,有人往后退,有人攥紧了拳头不知道该不该动。 “都别动!” 王捕头的嗓门极大,震得屋瓦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本捕头奉命缉凶!”王捕头猛地一挥手,嗓子扯得像破锣。 王捕头大手一挥,捕快们纷纷拔刀逼近振威武院的众人。 第27章:双方对峙 正堂的棉帘子掀开。 张山迈步走出来。 他披着件旧夹袄,手里盘着两枚核桃。 核桃摩擦,咔咔响。 每走一步,属于入境高手的气血压迫感便向外扩散一分。 “王捕头,好大的威风。”张山站定在台阶上,居高临下。 王捕头仰起头,手按着刀柄,冷哼出声。“张拳师,黑虎帮满门被灭,验尸的仵作看过了,死者身上多处骨断筋折,全是八极拳的整劲路数,整个江都城,练八极拳的,只有你振威武院一家!” 话音落下,满院哗然。 弟子们交头接耳,黑虎帮被灭了?谁干的?八极拳? 张山停下手里的核桃:“哦?竟有此事?” 他转头,视线扫过院子里的几十号人,声音拔高。“你们谁去黑虎帮杀人了?” 没人动。 陈泽站得笔直,面无表情。 王虎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其余弟子纷纷摇头,谁敢在这个时候沾惹这种灭门大案。 “王捕头,你看见了。”张山摊开手,“我这些徒弟看没人应答,看来不是我们武院做的。” “你当本捕头是三岁小孩?”王捕头拔出半截腰刀。刀身摩擦刀鞘,声音刺耳。“张拳师,你要包庇罪犯?黑虎帮几十条人命,上面怪罪下来,你这武院还开不开得下去!” 张山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到王捕头面前。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张山魁梧的身躯挡住了大半光线,阴影罩在王捕头脸上。 “八极拳,天下会练的人多了去了。凭个死人身上的伤,就断定是我武院的人干的?王捕头,你这差事办得可真容易。”张山盯着对方的眼睛,“再者,黑虎帮是个什么货色,街头巷尾谁不清楚?欺男霸女,拐卖良家。听说现场还搜出了十几个被绑的女人?你如此着急,那些女人不会跟你有关系吧?” “你血口喷人!”王捕头往后退了一步,手握紧刀柄。 张山往前逼近一步。“王捕头,有些事,大家揣着明白装糊涂。你真要闹翻脸,我张山奉陪,不过那个时候,你可要掂量掂量,你这身虎皮能穿多久。” 王捕头额头冒汗,他收了黑虎帮不少好处,那些被拐的女人,也有他的一份抽成。 只不过他没想到,张山对这件事情了解多少! 僵持之际,张山主动开口。 “王捕头,黑虎帮那些人作恶多端,死有余辜,至于八极拳,我想应该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我们振威武院,你说呢?” 张山走来,拿起王捕头的手,一个荷包拍在了对方的手中。 王捕头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不少,他将银两收起,点头:“或许你说得对,本捕头会查明的,走!” 王捕头挥手,收下收刀离开。 大门外。 一个年轻捕快凑上来问:“头儿,就这么算了?那案子怎么办?” 王捕头回头看了一眼武院的大门:“黑虎帮作恶多端,仇家寻仇,结案!” 至于内城的生意,到时候再找其他人做也是一样。 院子里恢复了平静,弟子们散开,继续练拳。 张山把陈泽和王虎叫到后院。 “多谢师父。”两人抱拳。 张山摆摆手,拿起紫砂壶喝了一口。“谢什么。黑虎帮这种小帮派,江都城外多的是。三五天冒出来一个,十天半个月被人灭了一个。没人真正在意他们的死活。那个王捕头自己一屁股屎没擦干净,不敢深究。” 他看了一眼王虎。“你小子,以后做事动动脑子。别总靠着一股莽劲。” 王虎抓抓头发,嘿嘿傻笑。 张山又看向陈泽。“武考还有两个月,为师希望你们也能参加,两个月的时间,王虎应该能叩关成功,陈泽,你也要努力了。” “是,师父。”陈泽应下。 两人退回前院。 陈泽走到沙袋前,重新绑上铁砂袋。拳头砸在帆布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日子还得过,拳还得练,实力,永远是立足的根本。 他看向自己的双手。指关节上布满老茧。八极拳的劲力在肌肉中流转。 二次叩关。 必须尽快冲击二次叩关,无论是要不要参加武考,自己也该二次叩关了,两个月的时间,也足够了! 【八极拳小成(604/1000)】 【八极桩功小成(503/1000)】 武院外的街道上,积雪开始融化。泥水混合着脏污,流向暗沟。 夕阳的余晖洒在武院的青砖上,拉长了练武者的影子。 陈泽的拳头一次次击中沙袋,汗水顺着脸颊滑落。 第28章:进城买房 推开木门,陈泽拉过长凳坐下。 “娘,我明天进城看房。” 刘氏端碗的手一抖,热水差点打翻在地。 “进城?这快吗?” 陈泽。 “钱够了,咱们搬城里,做点小生意,表姐也不用去武院做杂活。” 林秀在一旁听着,眼眶发红,连连点头,手指揪着洗得发白的衣角。 次日清晨,院门被敲响。 王虎站在外头,手里拎着两只扑腾的肥鸡,腋下夹着几尺红布。 这汉子平时声如洪钟,今天却嗫嚅得连句整话都说不全,一张黑脸憋得发紫,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阿泽,我……我想……” 陈泽饶有兴趣的看着王虎,以往大大咧咧的汉子,现在这样的状态,看着确实搞笑。 陈泽打断:“想提亲?” 王虎猛点头,汗水甩飞。 陈泽:“我表姐跟着你,吃苦受累不行。” 王虎急了,一拍大腿:“我王虎对天发誓,有一口吃的,全给秀儿!我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声音大得震落了房梁上的灰尘。 躲在里面的林秀听到这个动静,一时间红了脸。 要说她对王虎的感觉,也算是有爱慕之心。 王虎是武者,家境条件又好,实力也强,她跟王虎在一起,都算是高攀了。 陈泽笑呵呵看着王虎:“我是没意见,这要看我表姐个人的意愿。” 听到陈泽将话题转移到自己身上,一时间更害羞了。 刘氏询问林秀的意见,林秀只是害羞低头,一切都听刘氏的。 刘氏哈哈笑着:“行,我们家秀儿没意见。” “真的,太好了!小姨您放心,我一定会对秀儿好的!” 王虎激动地身体都在颤抖,能够娶到林秀这么漂亮温柔的姑娘,他觉得是他三生有幸。 之后王虎的家人来家里正式提亲,陈泽这才得知,王虎家是开小酒馆的,生意还算是不错,王虎的父母很是开明,并没有因为林秀的出身而厌恶。 两家就这么定下来亲事,等到王虎的武科考试结束后,两家正式举办酒席。 江都城。 外城墙根下,流民裹着破草席,冻死骨随处可见。 野狗在不远处徘徊,眼睛泛着绿光,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 一进内城,青石板路平整宽阔,酒肆茶楼热气腾腾,高墙大院挡住了外面的哀嚎。 空气里飘着肉包子的香味,混杂着胭脂水粉的甜腻。 一墙之隔,天壤之别。 陈泽直奔城中最大的牙行“安居号”。 他一身粗布短打,布鞋沾着泥,踏在光可鉴人的地砖上,留下几个灰扑扑的脚印。 牙郎尖嘴猴腮,穿着青绸夹袄,手里把玩着两枚核桃。眼皮耷拉着,随意指了指墙角几张发黄的契纸,语气敷衍。 “城西贫民窟,一间茅屋十两。要看自己去。” 陈泽没接茬,手探入怀中,摸出两根金条,随手拍在红木桌案上。 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牙郎手一松,核桃掉在地上骨碌碌滚远。 背脊挺直,原本浑浊的眼珠子瞪得溜圆,腰背弯成了一张弓,脸上的褶子挤成一朵菊花。 “爷,您里边请!看上什么样的,小人给您跑断腿也寻来!” 陈泽选择了城南一处武官留下的宅子,距离淮都镇比较近。 高墙大院,青砖黛瓦,推开朱漆大门,迎面是宽敞的庭院。 有一棵粗壮的槐树,落叶铺了一地,陈泽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 最让陈泽满意的,是后院那片宽敞的平地。 立着梅花桩,角落堆着几块上百斤的青石锁,表面磨得溜光水滑。 隐蔽,宽敞,四面高墙足有两丈,寻常人根本翻不进来。 陈泽走到青石锁前,单手提起一百斤的石锁,掂了掂,分量足。 “就这套。” 牙郎赔着笑报出底价。八十两。 陈泽没还价,付钱,画押,拿红契。雷厉风行。 当天下午,两辆马车停在龙王湾。刘氏和林秀带着几个包袱,坐上马车。车轮滚动,轧过泥泞的土路,彻底离开了这片散发着鱼腥和恶臭的底层泥潭。 而这一切,二婶和陈大海看在眼里,眼中说不出的羡慕和嫉妒,他们几次想要开口,却最终没有发出声音,只能默默转身,继续回到散发着鱼腥味和恶臭的龙王湾。 新家安顿妥当。 陈泽让林秀辞去武院的杂务,专心操持一日三餐,张山也没说什么,他自然知道林秀和王虎的亲事,只当是王虎不舍得林秀再受累。 不过被人伺候习惯了,张山一时间还有些不适应,最终还是自己又花钱请了一个丫鬟。 陈泽接下来选择全力淬炼气血,他将多余的钱财统统换成了异兽肉,每日让表姐熬煮异兽肉吞服,气血提升的飞快,每次修炼的进度也是很快,比得上平日苦修的三倍多。 后院,热气升腾,陈泽赤裸上身,汗水顺着饱满的肌肉纹理流淌。 每一次击打石锁,骨骼间都传出细密的脆响,拳风呼啸,卷起地上的落叶。 八极桩功,讲究沉坠劲。 双脚死死扣住地面,大腿肌肉紧绷得拉满的弓弦。 汗水汇聚成流,顺着脊背滑下,在青砖上砸出水花。胃里的异兽肉正被快速消化,化作滚烫的热流,冲刷着四肢百骸,肌肉撕裂又重组,带来轻微的酸胀。 【八极拳小成(876/1000)】 【八极桩功小成(750/1000)】 面板数据狂飙,体内的气血浓稠到了一个极点。 皮肉之下,青筋虬龙般凸起,跳动,呼吸之间,白雾喷吐,凝而不散,再有十天,足以二次叩关。 振威武院。 拳脚交加的闷声接连不断。两人没有用兵器,纯肉搏。 拳风激荡。陈泽一记直拳,打在王虎的手臂上。 王虎倒退三步,甩着发麻的右臂,倒吸凉气,手臂上的肌肉剧烈震颤。 “你小子吃什么丹药了?这力道,比前几天重了三成不止!” 他盯着陈泽,满脸见鬼的表情。 “你不会是要二次叩关了吧?” 陈泽收势,吐出一口浊气,没正面回答,反问:“应该快了吧?” 王虎惊喜:“真的,没想到你小子的天赋还不错啊,不过二次叩关一定要攒够足够的气血再叩关,这样成功率更高。” “二次叩关很难吗?”陈泽面带疑惑。 王虎苦笑,揉着胳膊走过来,坐在石阶上。 “难?何止是难!气血冲关,稍有不慎就是经脉受损,气血倒流,经脉被刀子割。我二次叩关失败了三次,每一次冲击失败,气血就会溃散大半,得重新熬练凝聚。那种滋味,比扒皮抽筋还难受。” 他指了指远处的李俊。 “那小子,家里有钱,药材当饭吃,靠着家里的百年老参吊着,叩关三次才勉强冲过去。不过我感觉,这次我行!” 陈泽垂下眼帘。失败三次?自己有面板托底,只要经验到了,水到渠成,一次成功! 那自己是不是应该藏拙啊? 正思索间。苏文摇着折扇,迈步走进后院。他今天穿了一身华丽的狐皮大裘,面色红润,脚下的鹿皮靴一尘不染。 “陈师弟。”苏文招招手,笑得温和,折扇在掌心敲打。 陈泽惊讶:“苏师兄?好久不见了。” 苏文呵呵笑着:“这些天谈了一个大买卖,昨天才敲定下来,这一趟镖要是完成,我信远镖局就可以大赚一笔了!” “原来如此。” 苏文上前搂着陈泽的肩膀:“怎么样陈师弟,这次我可是缺好手啊,走一趟,报酬一百两!” 一百两。抵得上普通人一辈子的花销,自己刚买了房子,也确实是需要多弄点钱。 陈泽抬眼,目光在苏文那张笑脸上停留了半秒,笑着说道:“可以啊。” 信远镖局,后院。 于文刀正在擦拭手中的长刀,挑选一些毒药放在身上,这时苏靖走来,招呼于文刀过去。 “二当家。”于文刀面带微笑,看着苏靖时带着尊敬。 “这里没有别人,你我二人不用这么生分。” 于文刀挠了挠头,看了看四周,嘿嘿笑着:“干爹。” “诶。”苏靖那如同苦树皮一样的面容,此刻终于有了笑容。 苏靖揉了揉于文刀的脑袋:“这次走镖有些不寻常,你自己多加小心,记住我的话,保命要紧,即便是货物丢了,你也要活着回来。” “我知道了干爹。” 苏靖从兜里拿出东西,正要递给于文刀,外面传来呼喊声,于文刀连忙应答。 “诶,这就过去,干爹,我先过去了,等我送镖回来给您好酒!” 于文刀匆忙离开,苏靖掏出兜里自己特意炼制的毒药,叹息一声:“或许这次不过是走个过场。” 镖局,前院空地上,十几辆大车已经装配停当。油布盖得死紧,绳索勒出深深的勒痕。车辙压在青石板上,印子极深。 于文刀站在车旁,正往刀鞘上抹油,神色亢奋,眼底布满血丝,陈泽走来,于文刀笑着收刀迎来。 “陈兄弟来了!”他迎上前,压低声音,“这趟镖非同小可,局里极其看重,少东家说了,事成之后,除了那一百两,还有额外的重赏!” 陈泽扫过四周,镖师们个个神情激动,兵器不离手,腰间鼓鼓囊囊,藏着暗器和伤药。 苏文走上高台。寒风吹动他的狐裘。他大声宣布规矩。 “各位兄弟,这趟镖送往北地,路途遥远,风雪交加,但只要货送到,每人一百两雪花银,绝不食言!” 下面的人举起兵器呼喝。群情激奋,呼吸粗重,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 陈泽站在人群边缘,心中思索几分。 之前圣灵教和镖局走得很近,这段时间没有苏文的消息,忽然出现后就来了这么大一趟胆子,多少有些奇怪。 于文刀凑过来:“陈兄弟,这趟咱们俩一组,互相照应。” 陈泽点头。检查了一遍贴身藏好的毒粉和匕首,这趟镖,得小心一些。 队伍出发,车轮滚滚。出了城门,外面的风雪迎面扑来。官道两旁的枯树鬼影般林立。陈泽坐在车辕上,闭目养神。 第29章:走镖遇袭 车轮碾压冻土,咯吱作响。 陈泽靠着车辕闭目养神。旁边凑过来几个汉子。 领头的是个缺了半边耳朵的老镖师,人称老孙。他递过来一个水壶,里面晃荡着劣质烧酒。“陈兄弟,喝口暖暖身子?听前头兄弟说,七里堡毒蛇帮那几个硬茬子,是你一个人挑的?” 陈泽睁眼,接过酒壶喝了一口:“一些普通人而已。” 老孙哈哈笑着:“陈小兄弟真谦虚啊,能被少东家看中走这一趟镖的人,能是普通人吗?这趟镖可贵着呢!” 陈泽视线越过人群,落在后方盖着厚重油布的马车上。车辙压进泥地足有三寸深。“这货分量不轻,装的什么?” 于文刀摇头,压低了嗓音。“镖行老规矩,不问货。咱们只管保镖。” 冷风吹了三日,陈泽跟队伍里的人混了个半熟,这帮人多是刀口舔血的亡命徒,少东家这次砸重金,招来的全是不怕死的,但越是这种人,性情越是直爽。 入夜,生火造饭。 老孙用树枝扒拉着火堆,火星四溅。 他压着嗓门,神神秘秘的讲着八卦。“你们听说了没?东家前两年给圣灵教那帮神棍送了成车成车的钱粮。现在倒好,圣灵教在北边闹事,这要是咱们镖局要是被牵扯进去,别说挣钱,九族都得搭进去。” 旁边几个汉子停下咀嚼肉干的动作,面面相觑。 于文刀走过来,一脚踢散了半边火堆。“闭上你的鸟嘴!东家自有盘算,轮不到咱们底下人操心。” 他抬头看了眼黑压压的天色,语气转冷。“都把招子放亮。再往前走三十里,就是鹰嘴涧。那地方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缝能过人,常年有马匪盘踞,专吃过路客商,过了鹰嘴涧,就太平了。” 天亮,队伍整顿好之后再次出发。 这一路,于文刀一直夸赞苏文的魄力,这趟镖也是苏文亲自谈下来的。 陈泽打趣:“于哥,看来你很崇拜苏师兄啊。” 于文刀呵呵笑着:“那是自然,我这条命都是他救的,要不是少东家,我早就投胎五六年了。” 陈泽来了兴致:“哦,怎么回事,说说呗。” 于文刀老脸一红,摆手摇头:“没什么好说的,赶路赶路。” 陈泽呢喃:“这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队伍继续前进,很快就到了那著名的鹰嘴涧。 地形逼仄,两边悬崖刀削斧劈,抬头只能看到一线天。风灌进峡谷,发出凄厉的鬼啸声。 陈泽环顾四周,这地形太容易被包饺子。“为什么不绕道?” 于文刀握紧刀柄,手背青筋凸起。“十日限期,绕道得多走五天,来不及,咱们人多,也不一定有匪徒。” 车队加快速度,马蹄裹了破布,车轴抹了厚油。 行至峡谷后段。 后方传来异响,不是喊杀,而是利刃切开喉管、鲜血喷涌进气管的“咕噜”声。 陈泽偏头看去。 原本缀在队尾的三个探路镖师,没了影子。 地上只留下几滩还在冒热气的红白之物。 人少了。 陈泽抬头。 两边崖壁探出十几个黑影。他们居高临下,眼白翻卷,死死盯着下方的车队。 “敌袭!结阵!”于文刀抽刀大吼。 黑影从天而降。 最中间一团庞大的阴影砸落。 一辆装满货物的马车四分五裂。木板碎成千百块激射,拉车的两匹挽马被硬生生砸成两滩肉泥。 尘土散去。 一个身高超过三米的恐怖壮汉站起身。 他赤裸上身,肌肉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紫黑色,青筋如小蛇般缠绕全身。 壮汉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 音波化作实质的气浪。距离最近的两个镖师双耳喷血,眼球凸出,直挺挺倒地。 陈泽被这声嘶吼震的头晕目眩,心中感叹,好强的实力! “护住货!”于文刀双目赤红,提刀砍向一名落下的杀手。 陈泽拔出寒铁匕首,迎上左侧冲来的一个瘦高个。 交手第一招。 匕首与对方的铁爪碰撞。 一股尖锐的穿透力顺着匕首倒灌进陈泽的手腕,骨骼发出咔咔的摩擦声,整条右臂酸麻难当。 二次叩关的的高手! 瘦高个五指成爪,撕裂空气,直奔陈泽面门。 陈泽不硬接,脚下八极步滑开。 铁爪擦着陈泽的胸口划过。 粗布短打裂开,胸前皮肉被劲风撕出三道血口,火辣辣的疼。 整个峡谷乱作一团。 残肢断臂横飞,血水顺着车辙印流淌。 瘦高个一击未中,反手又是一爪掏向陈泽心窝,指甲泛着幽蓝的毒光。 陈泽后撤半步,左臂袖口机括弹动。 三枚淬毒袖箭呈品字形射出。 瘦高个冷哼,双臂交叉护在身前。外劲鼓荡,肌肉硬如铁石。 袖箭撞在手臂上,发出金铁交击的脆响,只留下三个白点,连皮都没破。 陈泽眼皮微跳。二次叩关的肉身防御,远超预期。 “雕虫小技。”瘦高个脚下发力,地面青石碎裂,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撞向陈泽。 避无可避。 陈泽深吸气,八极桩功沉坠。双脚死死扣住地面,大腿肌肉紧绷到极限。 迎着对方的铁爪,陈泽右拳轰出。八极拳,八极崩! 拳爪相撞。 陈泽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涌入体内,五脏六腑翻腾不休,喉头涌上一抹腥甜。他借力向后滑行数丈,卸去大半劲道,双脚在地面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瘦高个也不好受,被八极拳的刚猛劲力震得连退三步,手臂微微发抖。 “好刚猛的拳法!”瘦高个甩了甩发麻的手臂,眼中杀机更盛。 另一边,三米壮汉如入无人之境。他随手抓起一名镖师,像撕纸盆一样将其撕成两半,漫天血雨洒落。 于文刀带着几名好手围攻壮汉,却连对方的皮都砍不破,反而被壮汉一拳砸飞两人,生死不知。 老孙怒吼:“草他么的,这群家伙有好几个二次叩关的武者!” “拼死护住镖货!”于文刀抹去嘴角的血迹,大吼出声。 陈泽咽下口中的鲜血,不退反进,主动发起攻击。 八极拳,阎王三点手! 连环三拳,快如闪电,直取瘦高个咽喉、心窝、下阴。 瘦高个冷笑,双爪舞成一团黑风,将陈泽的攻势尽数化解。 “就这点本事,也敢学人走镖?”瘦高个一爪扣向陈泽咽喉。 陈泽不闪不避,任由对方的铁爪逼近。 就在铁爪即将触及咽喉的刹那,陈泽左手探入腰间,猛地扬起。 一蓬白色粉末迎风散开。 生石灰! 瘦高个猝不及防,双眼被石灰迷住,发出凄厉的惨叫。 陈泽抓住机会,右手寒铁匕首毒蛇吐信般刺出。 噗! 匕首精准地刺入瘦高个的咽喉! 可想想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匕首就这么抵在对方的咽喉处,对方狞笑一声,体内迸发出强大的劲力,竟然直接将匕首崩断! 陈泽也倒飞出去,撞在石头上大口吐血! “内劲高手,恐怖如斯!” 第30章:于文刀死 陈泽手腕酸麻,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借着这股反震力,脚下连点,整个人如同一片落叶向后飘落。 半空中,手腕翻转。 白色的生石灰粉末劈头盖脸罩向瘦高个。 瘦高个连躲闪的意思都没有,闭眼,屏气。 石灰粉落在他紫黑色的皮肤上,发出细微的咝咝声。 他抬手随意抹了一把脸,睁开眼,眼白里布满血丝,却没有半分痛楚。 “滑溜的泥鳅。” 他没有继续追击陈泽。转身,一爪掏向侧面冲上来的老孙。 老孙手里的鬼头刀还没举过头顶。 铁爪已经穿透了他的胸膛,瘦高个手臂一抖,老孙的身体在半空中四分五裂。 内脏混合着碎肉砸在周围的镖师身上,腥臭味迅速扩散。 惨叫声,兵器碰撞声,骨骼碎裂声。 峡谷成了一个巨大的绞肉机。 陈泽藏身在一辆侧翻的马车后,呼吸压到最低限度。视线透过车轮的缝隙,快速扫视战场。 那个三米高的壮汉顶着镖师们的刀剑往前趟。 刀砍在他身上,只能留下一道白印。 他随手一挥,就能将一个成年汉子连人带兵器拍成肉泥。 于文刀此时满脸是血,手里的长刀已经卷刃,他怒吼着劈向壮汉的后颈。 壮汉头都不回,反手一巴掌。 结结实实扇在于文刀的胸口。 骨骼碎裂的闷响在嘈杂的战场中依然清晰可闻。 于文刀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重重砸在崖壁上,滚落进泥水里,半天没有动静。 陈泽眯起眼。 左臂抬起,机括连动。 嗖!嗖!嗖! 三枚淬毒袖箭穿透风雪,精准地钉入三个外围杀手的后颈。 见血封喉的毒药极烈,三人连惨叫都没发出,身体一僵,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这动静瞒得过普通人,瞒不过场中的高手。 右侧风声呼啸。 那名瘦高个从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扑落。 双掌带着令人作呕的腥风,直接覆盖了陈泽藏身的区域。 避无可避。 陈泽双脚死死扣住地面,他腰胯合一,迎着落下的双掌,一拳轰出。 拳掌相交。 皮肉碰撞的声音沉闷得像两块巨石相撞。 陈泽只觉一股极度阴寒的劲力顺着手臂直窜五脏。 交错的刹那。 狂风掀起了瘦高个脸上的黑布。 一条暗红色的双头蛇纹身烙印在皮肉上,蛇眼透着诡异的绿光,栩栩如生。 喉头涌上一股腥甜的铁锈味。 他没有硬抗,顺着这股庞大的推力向后滑行,陈泽顺势转身,抗上于文刀转身逃离! 蒙面人落地,双腿微曲,准备再次发力追击。 “别追了!” 三米壮汉声如洪钟,震得峡谷上方的积雪大块掉落。“先带货走!” 瘦高个动作一顿。看了一眼地上被毒杀的三个兄弟,冷哼一声。 “算这小子命大。装车!” 那群人动作极快。没有去搜刮死人身上的财物,而是直奔装载货物的马车。 几个人合力,将沉重的木箱抬起,换到他们自己带来的宽马车上。整个过程鸦雀无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和木箱搬动的摩擦声。 陈泽没有丝毫停留。 他脚下发力,掠过于文刀跌落的位置,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将人扛在肩上,头也不回地朝峡谷外狂奔。 风雪在耳边呼啸。 陈泽躲在暗处,在一处背风的凹坑处停下。 将血葫芦一样的于文刀放在冻土上。 于文刀嘴里不断涌出带有内脏碎块的血沫。他手指痉挛般死死抓着陈泽的衣袖。 “货……镖货……” 陈泽按住他的肩膀。“别说话,我给你止血。” 扯开于文刀胸前破碎的衣襟。 陈泽的动作停住了。 整个胸骨已经完全凹陷下去。 断裂的骨茬呈现出惨白的颜色,直直扎进了心室,随着心脏微弱的跳动,血水像泉眼一样往外冒。 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活。 于文刀浑浊的眼睛望着峡谷的方向。生机正在快速流失。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呼噜声。 “几十个兄弟……全搭进去了……” “我对不住他们……” 他手指的力道死死抠住陈泽的小臂皮肉。 “陈兄弟……镖不能丢……丢了,镖局赔不起,就完了……” “少东家……待我不薄……我这条命还他了……” “你……你帮我……” 声音越来越弱,最终化作一声分辨不清的气音。 那只手无力地垂落,砸在冰冷的冻土上。 于文刀眼睛睁得老大,死不瞑目。 寒风卷过枯草。 陈泽蹲在尸体旁,盯着峡谷的方向。 旁边树林里传出悉悉索索的响动。 两个侥幸逃生的镖师钻了出来,浑身带伤,抖得像筛糠。 “陈兄弟,别犯傻!”其中一个老镖师压着嗓子喊,牙齿打颤,“那帮人里起码四个二次叩关的高手,还有那个怪物!咱们这点人上去就是送死!” 陈泽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泥土。 他看着自己刚才对掌的右手。虎口已经裂开,渗出丝丝血迹。 “我不傻。” 陈泽收回视线,将断裂的寒铁匕首扔进草丛,扛起于文刀的尸体。 “回城。” 风雪越来越大。陈泽走在前面,两个幸存的镖师互相搀扶跟在后面。 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陈泽脑子里在复盘。 一百两银子,果然没那么好拿。 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一路上,所有人的心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第31章:鲨鱼眼泪 信远镖局内。 苏文扑在于文刀的尸体上痛哭流涕。 他今日穿的华丽狐裘沾满了泥水和半凝固的血浆。 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掉,哀嚎声刺痛着周围人的耳膜。 旁边两个侥幸捡回一条命的镖师跪在青石板上,额头对准地面邦邦猛磕。 “少东家!属下无能!没护住货,也没护住于镖头!” 陈泽站在檐下的背光处。 目光空洞,脑子里不停回溯峡谷里的交手经过。 伏击者招式全是致命的杀人技,进退有据。 像是……专门等待着他们一样! 苏文哭得嗓音嘶哑,转头一把抓住陈泽的袖口,手指用力收紧。 “陈师弟,这趟货丢了……信远镖局,完蛋了!苏家砸锅卖铁也填不上这个天大的窟窿!” 陈泽直视对方通红的眼眶,出声接话:“这趟镖,责任我扛。” 苏文手抖了半下,连连摆头。 退后两步,拿衣袖胡乱擦脸。 “错不在你,对面是四个二次叩关的高手。命中合该有此一劫,非人力所能挽回。”苏文侧过脸,招手唤来账房,“买最好的棺木,厚葬于大哥和死的兄弟。家里有老小的,账上多支银两,往后生计镖局包了。” 手掌落上陈泽的肩头,拍了两下。“你受累了,先回去歇息,烂摊子,我来收拾。” 陈泽转过身朝大门迈步。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 苏文重新跪回担架前嚎啕。低头背对众人的空隙,面部肌肉细微扯动,眼底全无半分悲戚,反而带着一股释然的笑意。 大堂,苏奉面色紧张,事情进展到这一步,算是完成了一大半了,只要骗过了总镖局,那么信远镖局的危机就算是解除了。 身形消瘦,面色拉簧的苏靖从阴暗处走出来,他站在大堂,看着不远处躺在地上,于文刀的尸体。 苏靖牙齿紧咬,身体有些颤抖。 “这么做,是不是有些过了,非要死人吗?”苏靖语气阴郁,似乎是可以压制着怒火。 苏奉瞪眼,他不理解二弟这是在疑虑什么。 “不死人,怎么显得这次劫镖是真的,怎么骗得过总镖局!” 苏靖紧握拳头:“死的这些人,全都是镖局的好手,都是跟着镖局的老人!” “诶,我也不想他们死,可镖局想要存活下去,总是要有人牺牲的。” 苏靖看向于文刀的尸体,回想起临行前跟于文刀说的话,结果这小子还是那么耿直,将镖局的一切视作生命一样重要。 苏靖默默转身,谁也没注意他的眼睛流出两滴浊泪。 七天流逝。 振威武院后院。 粗砂绑腿勒死小腿肚,陈泽双足发力。青砖传出细密的脆裂音。八极拳起手,阎王三点手连续击出。 热气蒸腾,体内气血翻滚冲刷经络,皮肉下血管条条凸起,呈现青黑色。 拳头出膛,砸在牛皮沙袋表面。牛皮凹陷,内部填充的铁砂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次,两次,上百次。 汗水从发梢滴落,砸碎在地砖表面,腹腔内热流翻涌,胃壁疯狂消化着异兽肉,源源不断提供养料。 骨骼连接处爆出连续的弹响,肌肉纤维在收缩与膨胀间承受极大负荷。 【八极拳小成(980/1000)】 【八极拳桩功小成(801/1000)】 距离二次叩关,只差一层窗户纸。 这七天,信远镖局大门紧闭,苏文再没露过面。 陈泽停下手,解开绑腿,热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洇湿了短打。 赵语嫣从偏门踏入,换了身紫色的劲装,脂粉味盖不住衣料上沾着的草药味。 “陈泽。”她停在三步外,语速极快,“信远镖局赔底掉,破产了。苏家遣散了所有挂职的武师,也包括你。” 陈泽拿干毛巾擦汗的动作停在半空。 赵语嫣抛出橄榄枝:“我上次说的依然作数,条件不变,五两银子,两斤黑鱼肉。你要不要来?” “我考虑考虑。” 赵语嫣没多费唇舌,转身离去。 王虎凑过来,手里提着半桶水,连连叹气。 “世道难混啊。苏家那么大的基业,一趟镖说垮就垮了。” 陈泽把毛巾扔进水盆,回想当日峡谷血战,三米高的异类壮汉,瘦高个,还有不取死人财物只劫木箱的行事作风。 图财害命的匪类,连尸体衣服里的碎银子都要搜刮干净。 那天的人,只盯着货。里面到底装了什么要命的东西? 收拾完绑腿,陈泽走出武院,迎面撞见两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 这两人脚步发虚,眼底透着青黑,身上带有死水塘底发酵的霉味。 王虎迎上去交涉,那两人直呼张山名讳,要求见面。 陈泽侧目看了两眼,也没多想,只当是找师父商量事情的。 信远镖局正堂。 碎瓷片散落满地,总镖局派来的执事大马金刀坐在主位,手指把玩着一枚翡翠扳指。 苏奉躬着腰,额头布满汗水,对着主位连连作揖。 “一百万两白银的亏空!苏奉,你拿什么填?我倒是没想到,你信远镖局能捅出这么大篓子!”执事声音尖厉,回荡在空旷的大堂。 苏奉腿一软直接跪地。苏文上前一步,挡在父亲身前。 “大人息怒。运镖途中遭遇悍匪埋伏。对方出动四名二次叩关的高手,外加一个体型异于常人的怪物。镖局折了十几条人命,镖头于文刀也填了命,此事我们也无能为力啊!不过您放心,这个赔偿我们倾家荡产也要赔,绝对不会连累总镖局!” 执事站起身,一脚踹翻红木茶几。 “这可是你们说的,希望你们能说到做到!” 甩袖出门。 门外台阶下,陈泽刚跨过门槛,执事与陈泽视线相撞,停了半秒。执事鼻腔里哼出冷气,带着随从扬长而去。 陈泽疑惑,那个好像也是镖局的人,似乎是信远镖局之上的总镖局? 也是,信远镖局出了这么大的事,总镖局过来查看也是正常。 内堂的实木门被死死关上,插上门闩。 苏奉从地砖上爬起,跌坐在椅子上,长出一口浊气。 背脊放松靠着椅背,全无刚才那副瑟瑟发抖的窝囊样。 “文儿,这招兵行险着,算你走通了。”苏奉端起残余的冷茶灌了一大口。 苏文拍去狐裘下摆沾染的灰土,拉过椅子落座。提壶重新注入滚水,热气在两人之间上升。 “名义上一百万两的东西,被截下来之后咱们就会产生两百万两的债务,有了债务就有了出具,自然能填上供奉给圣灵教的亏空,总镖局的人查不出端倪。”苏文把玩着茶杯。 苏奉连连称是。“劫镖的人怎么办?” “放心,他们身上的事情更多,见不得光,不用担心。”苏文喝茶。 “爹。这笔黑钱抹平账目后,绝不能再跟圣灵教搭上半分干系。他们在北方煽动流民,官府迟早要动刀。我们苏家求财,不能跟着他们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 苏奉连声答应。 门外走廊传来管事急促的脚步声,隔着厚重的门板通报。 “少东家,陈泽求见。” 苏文敲击桌面的手指停在半空。眼皮抬起,盯死那扇紧闭的木门。 第32章:识破计划 管事引着陈泽穿过走廊,推开内堂的门。 屋内燃着兽金炭,暖意融融。苏文换了件干净的长衫,斜倚在太师椅上,手边的茶盏冒着白气。 “陈师弟怎么来了?镖局现在乱成一团,招待不周。”苏文站起身,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苦涩。 陈泽没有废话,伸手入怀,将两锭银子和一个油纸包放在红木桌案上。油纸包里渗出些许肉香。 银子和异兽肉碰在桌面,发出沉闷的磕碰音。 “苏师兄,外面传信远镖局遭逢大难,要遣散所有挂职武师。于大哥和兄弟们折在道上,我没护住镖。这月钱和供给,受之有愧,理当退回。” 苏文视线扫过桌上的财物,面部肌肉细微地扯动了两下,他上前把银子推回。 “陈师弟,这说的是什么话?劫匪势大,你能活下来已是万幸。镖局再难,这点遣散费也是出得起的。收回去,不然就是打我的脸了。” 陈泽手掌按在银锭上,纹丝不动。 “一码归一码。无功不受禄。钱我留下,苏师兄多保重。” 苏文盯着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停顿了两秒,最终没有再劝。气氛短暂沉寂。 就在此时。 院外传来粗粝的叫骂声,几个人踩着带泥的雪水,大摇大摆闯进前院。 “苏大少!该结账了!” 苏文面皮猛地一抽,原本温和的面孔闪过极其阴鹜的色彩,转瞬即逝。 他快步越过陈泽,迎出门去。 “几位兄弟,怎么直接过来了?有话里面说。”苏文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却带着十足的客套甚至讨好。 陈泽侧过身,视线穿过敞开的房门,投向院中。 闯进来的是四五个汉子,身上穿着粗布棉袄,带着浓重的风雪气和……洗不掉的血腥味。 站在最前面的,是个瘦高个。 只一眼。 陈泽脊背上的寒毛根根倒竖,胃里反上来一股铁锈味,酸涩直冲喉咙。 此人不对劲! 察觉到了视线,瘦高个偏过头,目光越过苏文的肩膀,与门内的陈泽撞了个正着。 冷到了极点。 瘦高个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笑容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森然杀机,他偏转过头,不再看这边,而是跟着苏文朝内堂侧边的偏房走去。 转身的刹那。 衣领因动作向旁边敞开,后颈的皮肉上,烙印着一条暗红色的双头蛇纹身。蛇眼透着幽光,栩栩如生。 陈泽双手缩进袖管里,死死捏住拳头。 指甲深深刺进掌心的老茧,没有痛觉,只剩下一股由内而外的恶寒,从骨髓里往外渗。 苏文安抚好那几人,转身回到正堂门口。脸上又堆起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客套。 “几个粗人,来讨要一笔陈年旧账,让师弟见笑了。”苏文叹了口气,“正值午膳,留下来一起吃个便饭吧?” 陈泽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张脸。 温和,儒雅,重情重义,令人厌恶! “不用了,家里还有事,告辞。”陈泽没做过多停留,转身走向大门。每一步都走得极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苏文站在台阶上,看着陈泽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原本温和的眼眸,一点点眯了起来,毒蛇吐信般冷厉。 出了镖局大门。 风雪砸在脸上。陈泽加快脚步,穿过几条街巷,直到确认无人跟踪,才在一处无人的小巷里停住。 靠着冰冷的青砖墙,他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 所有的信息碎片,在他的脑海中肆意纷飞,那些关键的信息如同尖刀一样,快准狠的刺入了陈泽的脑海中,令他拼凑出完整的脉络! 回忆中,峡谷里那张布满泪水的脸。 于文刀死前抓着他的衣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少东家待我不薄”。 苏文在尸体前嚎啕大哭。 妈的!苏文,畜生! 陈泽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牙龈渗出血丝。 苏文勾结马匪,自己劫自己的镖。 为了抹平账目,生生葬送了包括于文刀在内几十条镖师的命!人命算什么?在账簿上,不过是几笔朱红色的销项。 而他陈泽,同样是被算计在内的耗材之一。 只不过命硬,活下来了。 畜生! 陈泽闭上眼,再睁开时,眸子里只剩下纯粹的死寂。 回去揭穿苏文,无异于找死。对方手下有二次叩关的高手,还有那个恐怖的三米壮汉。甚至于,府衙的官兵都可能和他们是一丘之貉。 唯一的出路,只有变强。 强到能够把这些蝇营狗苟一个个捏死。 回到城南的宅子。 直奔后院。扯掉上衣,露出精壮结实的肌肉。 院子里的青石锁被陈泽单手提起,在半空中舞成一团残影。八极桩功的沉坠劲运转到极致,脚下的青砖寸寸碎裂。 砰!砰!砰! 拳头砸在特制的铁砂袋上。没有保留,每一击都倾注了全部的力道。皮肉破裂,鲜血染红了帆布,毫无察觉。 体内的气血如同一锅沸水。胃里的异兽肉精华被疯狂榨取,化作滚烫的热流,冲刷着四肢百骸的经脉。 经脉在高温下扩张,撕裂,又在气血的滋养下迅速修复。 【八极拳小成(991/1000)】 【八极桩功小成(870/1000)】 进度条在视网膜上疯狂跳动。 还差一点,就差一点! 信远镖局,隐秘的偏房内。 瘦高个将包在油布里的银票抖落在桌面上。 手指快速点过,一张张面额一百两的会票。 数完,抬脚踩在旁边的凳子上,冷笑出声。 “苏大少,数不对吧?说好的一万两,这里才八千两,打发叫花子呢?” 苏文端坐在椅子上,端茶的手很稳:“这几日风声紧,总镖局的人查账查得严,现银抽调困难。这八千两,已经是我能拿出的极限。” “少废话!”瘦高个一掌拍在木桌上,桌面震出裂纹。“老子这次折了三个好手!都是被你那个师弟毒杀的!这点钱,抚恤费都不够!” 坐在苏文身旁的苏奉脸色发白,抹了把额头的汗:“几位好汉,局里确实拿不出更多了,宽限几日……” “给他们。”苏文打断父亲的话,从袖管里摸出几张散碎的银票和两根金条,推到桌前,“这里刚好两千两,拿去。” 瘦高个一把将金条抓进怀里,嗤笑:“苏家主还算痛快。刚才在院子里那个家伙是不是认出我了?” 苏文眼皮微抬,语气不变:“你们办事不利索,蒙面的布巾掉了?” “没掉。”瘦高个摸了摸后颈的纹身,“那小子贼得很。他在峡谷里杀了我们三个兄弟。要不要我晚上去一趟他家,送他一程?就当免费搭送的买卖。” 偏房内杀机四溢。 苏文手指敲打着桌面,沉吟良久。 陈泽这人,他观察了很久。根骨虽然不佳,但心性沉稳,下手狠辣。原本是一把极好的刀,可惜现在,这把刀有了反噬主人的迹象。 “先别动他。”苏文敲定主意,“师兄弟一场,我过两日亲自去探探他的口风。若他真的察觉了什么……”苏文话音微顿,看了一眼桌上的茶水,“到时候,再做打算。” 瘦高个无所谓地耸耸肩:“随你。” 随后,他将桌上的银票卷成一筒,塞进怀里。“哥几个在这江都城憋了太久,打算去南街的勾栏院喝几天花酒,苏大少若是改了主意,随时来找我。” 偏房门推开又合上,寒风灌进来,吹冷了屋里的温度。 苏奉瘫在椅子上,大口喘气:“文儿,这群人是饿狼。跟他们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苏文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越来越大的风雪。 “爹,饿狼也是有用的。等风声过了,他们,也就没必要存在了。”他手指捏碎了窗棂上的一截枯木,木屑在指尖簌簌落下。 如同,被苏文抛弃的那些棋子。 第33章:二次叩关 星光浇在陈家院子后院的青砖上,夜风生冷。 陈泽赤裸上身,双拳死死砸在铁砂袋上。 每打一拳,脑子里便闪过鹰嘴涧峡谷里的一幕。 于文刀塌陷的胸骨。直往外冒的血沫,死不瞑目的浑浊眼球。 一百两银子的买命钱,换来几十条镖师的命。 皮肉被粗糙的帆布磨破。 血水混着汗水往下淌,陈泽毫无知觉,胃袋里半斤异兽肉已经被高温胃液彻底融化,滚烫的热流顺着肠道经络疯狂冲刷。 【八极拳小成(998/1000)】 快了,还要更重,还要更狠。 沉坠劲压碎了脚下的地砖,最后一次挥拳,拳骨生生砸穿了牛皮沙袋的表层,黑色的铁砂哗啦啦漏了一地。 【八极拳大成(1/5000)】 皮肉表面原本青黑暴突的血管,在两息之内急速回缩。 原本向外辐射的体表热力,陡然向内塌陷,心脏跳动频率放缓,每一次泵血的动静却大得惊人,压在胸腔里发出擂鼓般的闷声。 一股有别于气血燥热的异样能量,在脊椎深处滋生,像一条条冰凉的游蛇,它顺着骨髓往四肢百骸窜行。 途经之处,肌肉纤维绷紧、收缩、变得异常致密,骨膜上被强行镀了一层坚硬的隔膜。 这就是内劲。 将自身血肉骨骼,内脏全部强化,并且将劲力内敛于体内! 感官在这一刻被彻底洗牌。 风刮过枯树叶的粗糙纹理声,隔壁院子老鼠啃咬木头的磨牙声,极其钻耳。 陈泽抬起手,拇指用力掐按小臂,皮肉凹陷下去,却坚韧得难以刺破,如同一张硝制多年的老牛皮。 以往暴躁外放的外劲,如今全数封锁在皮膜之下。 脏腑被内劲层层包裹,抗震防摧。 劲力藏于骨血,向内淬炼,外表毫无张狂之气,内里却是一座压抑到极点的活火山。 难怪,那天夜里匕首捅进瘦高个的喉咙,却被硬生生卡住。 内劲护体,外力根本切不开那层由内而外爆发的绝对防御。 走到墙角的青石锁前。 这石头足有一百五十斤,陈泽单手按住石锁表面,没有蓄力,没有摆臂,心念一动,体内的游丝陡然汇聚掌心。 吐劲! 石锁表面完好无损。顺着掌心按压的位置,内部传出绵密的碎裂音,陈泽收回手。一阵夜风吹过。整块青石锁哗地塌成了一堆指甲盖大小的碎石粉末。 穿透表皮,从内部破坏生机结构,这杀伤力,远超纯粹的外家横练。 陈泽攥紧拳头。 只有握住更强的力量,那些算计、那些高高在上的俯视,才会被全部打得粉碎。 重整旗鼓,陈泽立在院中重新打了一套八极拳,一连打完三遍,拳风劈啪作响,但是…… 【八极拳大成(1/5000)】 看来,师父传授的这套八极拳,到了二次叩关,就练到头了。 没有配套的内劲功法,自身进度也无法前进。 翌日清晨,冷气未散。 振威武院前院依然是哼哈的练拳声,后院却冷清得古怪。 张山没在廊下喝茶。 他整个人陷在太师椅里,眼窝深陷,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蜡黄,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 两只手死死扒着椅把,手背青筋直跳,不知在看哪里发呆。 陈泽止住脚步,这状态,不是开口讨要功法的时机。 绕到一旁,拉住正在提水桶的王虎。 “师父怎么回事?” 王虎做贼似的往四周瞧了瞧,压低嗓门:“昨天你走之后,来了两个人。穿灰布长衫,身上有一股死水坑里的烂霉味。进屋跟师父聊了半个时辰。人走后,师父就这副模样了。水米不进,谁叫都不理。” 灰布长衫,死水霉味。 陈泽记起来了。 昨天离开武院时,确实在门口撞见那两人,步子虚浮,眼底透青。 到底聊了什么,能让一个入境高手愁成这样? 正琢磨间,后门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陈师弟,早。” 苏文身上披着上好的玄色貂裘,手里端着个紫铜手炉。 那张脸依旧挑不出毛病,温润、和善、带着主事者的从容。 陈泽盯着他。 那些死在峡谷里的镖师,那些被苏奉勾结劫匪劫走的货,全死在了这张温和的面容之下。 面色难看归难看,陈泽强压下异状,声线平稳:“苏师兄。” “咱们借一步说话。”苏文下巴微点,指向院子僻静的偏角。 走到一株光秃秃的老槐树下,四下无人。 苏文叹息一声,拿手炉碰了碰手心。“昨日在镖局,你走得匆忙。我知道你重情义,于镖头的死,兄弟们的死,你心里过不去那个坎。但这世道就是这般,人如草芥,命比纸薄。走镖更是刀口舔血的营生,阎王爷要收人,谁也留不住。你别把罪责往自己身上揽。” 一套说辞滴水不漏。 陈泽没接话,冷眼看着。直到苏文的话音落地,才出声。 “苏师兄和于大哥,平时交情如何?” 苏文没料到陈泽有此一问,怔了半秒,随即恢复常态:“于大哥跟了我几年,鞍前马后,自然是极好的。我拿他当亲兄弟看。” “是吗。”陈泽看着老槐树树干上的裂纹。“于大哥死的时候,肺叶被断骨扎穿了,一边往外吐血沫,一边死抓着我的袖子。他说,货不能丢,丢了对不住少东家。” 苏文拿着手炉的手停在半空。 陈泽转过头,视线直钉进苏文的眼睛。 “于大哥断气前最后一句话是:他欠你一条命,今天还你了。” 陈泽停顿一下,吐出后半句:“但我不欠你。” 树下只剩下死一般的静,寒风扫过地面的落叶。 苏文脸上那层常年披着的温和面具,一丝丝裂开。 他没有反驳,没有追问,更没有解释,那双眼睛里的伪善褪去后,剩下的是毒蛇般的冷漠与极具侵略性的审视。 手炉里的炭火爆出一星轻响。 苏文长长吐出一口白气,面皮细微扯动两下。 “人在江湖,很多事……迫不得已。”苏文嗓音压得很低,没了刚才的抑扬顿挫。 陈泽心底冷笑,迫不得已,好一个迫不得已。 为了这四个字,几十条人命号人成了你苏家账本上的磨耗,包括我在内? 苏文伸手拍了拍陈泽的肩膀。 “逝者已矣,活人还要往前看。陈师弟,好好练武,别太纠结,以后如果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来找我。” 苏文收回手,裹紧貂裘,转身顺着抄手游廊离开,步子依旧稳当,脊背挺得笔直。 陈泽立在老槐树下,目光咬着苏文的背影,越来越阴冷。 第34章:上门挑战 江都城内城,风月楼。 瘦高个半靠在宽大的金丝楠木卧榻上,两条长腿随意搭着矮几。 两个身段软腻的清倌人一左一右贴着他,剥了水润的葡萄往他嘴里送。 “砰啷!” 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壮汉一把推开怀里的粉头,粗大的巴掌把黄花梨木桌拍出五指深的凹痕。 “他奶奶的!老子这酒喝得不痛快!鹰嘴涧那一票,咱们足足折了好几个弟兄!还有我亲弟弟,那可是跟我一个娘胎爬出来的血亲!那个杂种,老子今晚就去扭了他的脑袋当夜壶!” 光头汉子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其余几个同伙也停了动作,推开身边的女人,将阴狠的视线投向主位。 瘦高个咽下嘴里的葡萄,挥挥手。 两个清倌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逃出包厢,还不忘带严实房门。 屋里没了外人,瘦高个从榻上坐直身子。 “那小子我也想宰了对方,但现在还是要看镖局的意见,咱们不好节外生枝。” 光头汉子不服气地嚷嚷:“叩关一次的废物,竟然杀了咱们这么多弟兄!” 瘦高个呢喃着:“这家伙不能小觑,出手狠辣至极,若不是老子修出了内劲,那天喉咙上已经被他捅出个透明窟窿了。” 回想起鹰嘴涧峡谷里的遭遇,那小子确实够毒、够狠,下手全奔着取人性命去。 瘦高个抓起酒樽,仰头将烈酒灌进食道。火辣辣的触感压下胃里的寒意。 “等等吧,咱们先在这玩几天,镖局如果真不打算下手,咱们就自己干,兄弟们不能白死!” 就在此时,包厢房门被规律地扣响三下。 门外传来低沉的禀报声:“几位爷,信远镖局差人来话,请诸位过府一叙,有要事相商。” 瘦高个几人对视一眼,相互看出了双方心中的疑惑,不过也没在意,信远镖局如果想要耍手段,还不够格。 振威武院后院。 陈泽立在水井旁,单手覆在粗糙的井栏青石上。 八极拳大成,二次叩关水到渠成。以往如野马脱缰般的外力,现在服服帖帖缩在皮膜骨髓深处。 陈泽转头看向师父张山紧闭的房门,他正要思索如何开口索要八极拳的下半部功法。 没有后续的内劲运转功法,自己的进度就会停滞不前。 前院传来一阵喧哗。 起初只是几句压着嗓子的争吵,紧接着演变成木材断裂的巨响以及武院弟子们杂乱的惊呼。 陈泽甩去掌心残留的石粉,越过中门,跨入前院。 入眼便是一地狼藉。两排常年用来练功的兵器架齐刷刷断成数截,刀枪棍棒散落一地。十几个武院弟子缩在演武场边缘,摆出防御架势,额头见汗,连大气都不敢喘。 场中央,立着两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 一阵风吹来,死水坑发酵大半年加上动物尸体腐烂的恶臭直冲鼻腔。 陈泽皱着鼻子,胃部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两下,正是之前来找过张山的那两个怪人。 在怪人身后,还站着四个陌生青年。这四人清一色黑色劲装,袖口扎得极紧,裸露在外的小臂肌肉呈现出不正常的暗青色,太阳穴高高隆起,眼底全是压抑不住的暴戾。 王虎大步从偏房跨出,赤着膀子,胸口长毛随风乱颤。他脾气最爆,看着满院乱象,一双牛眼瞪得溜圆。 “这里是振威武院,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报上名来!” 其中一个灰衣怪人掀开眼皮,露出大半眼白。 他甚至懒得开口,垂在身侧的右手屈指一弹,轻飘飘地向前推了一掌。 两人相距足有四米。 王虎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胸口如同被千斤巨锤当面砸中。 骨肉碰撞的闷音回荡在院落上空。 魁梧身躯不受控制地向后抛飞,半空中喷出一大口腥臭黑黑的血浆,接连撞断两根成年人腰粗的梅花桩,最后重重摔在泥地里,砸出一个大坑。 “大师兄!”几名弟子惊呼着想要上前。 陈泽动作更快,八极步催动,整个人化作灰色残影,半秒间来到王虎身侧,单膝跪地扣住对方脉门。 脉象紊乱至极。一股阴毒蚀骨的寒气顺着王虎的经络四下乱窜,所过之处,血液流速迟滞,连带着陈泽触碰他手腕的指尖都凝出一层白霜。 “这是……毒功?还是什么特殊的功法?” “竖子敢尔!” 正堂厚重的实木大门被一股狂暴的巨力震得四分五裂,木块夹杂着劲风朝场中席卷。 张山须发贲张,大步流星踏出。 他只穿了一件单衣,浑身上下气血如熔炉般沸腾,外溢的热浪将周遭半丈内的落雪瞬间蒸发成白雾。 两名灰衣怪人终于收起了漫不经心的姿态,后退半步,摆出防御架势,一阵热浪袭来,两个怪人双臂交叉挡住要害,被热量逼得节节后退。 张山没有追击,反手从腰间摸出一个白瓷瓶,倒出一枚赤红色的药丸,屈指一弹,药丸精准落入陈泽手中。 “给他喂下去,护住心脉!” 陈泽捏碎药丸外壳,将其塞进王虎嘴里,顺势在王虎胸口推拿,助药力化开。 赤红药丸入腹,王虎青紫的脸色总算恢复了几分血色,呼吸也变得绵长起来。 张山背负双手,横跨一步挡在所有弟子身前,目光如刀,死死剜在两个怪人脸上。 “我张山自问这些年安分守己,两位前日咄咄相逼,今日又登门伤我爱徒,毁我武院,真欺我张山年迈?” 怪人发出一阵公鸭嗓般的干笑,笑声刮得人耳膜生疼。 “张拳师好大的火气。前几日我们兄弟好言相劝,共谋大业,你不识抬举。今日来,就是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合作,保你武院百年基业。不合作,这江都城外,明天就不会再有振威武院这块牌子。” 张山下巴扬起,骨节捏得脆响。 “想要灭我武院,你大可试试,我也一把骨头没活动过了,今日看你们两个走不走得出这个院子!” 两个怪人对视一眼,各自退后一步,让出一直站在背后的四个黑衣青年。 “张拳师武功盖世,我们兄弟自然不愿硬碰硬。但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左边怪人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盖着血手印的战帖,指尖一抖,战帖如飞镖般射向张山。 张山伸手接住。 怪人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们带来的这四个后辈,听闻振威武院大名,特来领教。这可是按照武林同道的规矩办事。张拳师若是不接这战帖,按照规矩,就得亲手摘了门楣上那块金字招牌,从此退出再也不开武馆。” 此言一出,满院弟子哗然。 武院的牌子要是摘了,张山一辈子的心血就付之东流,他们这些弟子也会沦为武道笑柄,再无立足之地。 陈泽扶着王虎靠墙坐下,视线扫过那四个黑衣青年。肌肉虬结,呼吸短促而有力,太阳穴高凸,绝非寻常货色。来者不善,这分明是吃准了振威武院年轻一代无人能扛大旗,要从根子上彻底毁了武院的名声。 张山拿着战帖的手微微发颤,这不是害怕,是愤怒到了极点。 他仔细审视面前那四个黑衣青年,身上迸发出的劲力并非全是内劲高手,内劲只有一人,其余三人全是外劲。 可即便如此,这四个青年依然让张山感觉到一丝丝危险。 胸腔一阵起伏,张山紧咬牙关,腮帮子的肌肉硬得像两块铁疙瘩,骨骼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好!这战帖,老夫接了!” 张山将战帖狠狠拍在旁边的石锁上,石锁表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好,既然如此,那我们明日再来,希望张师傅和你的弟子们准备好!” 两个怪人达成目的,阴恻恻地笑了两声,带着四个黑衣青年转身离去,恶臭渐渐散去,武院内只剩下刺骨的寒风和死一般的压抑。 第35章:先手为强 张山大步走到墙角,看着还有些萎靡的王虎。 “伤势如何?” 王虎粗喘着气,胸膛起伏:“死不了,脏腑没伤着根本。” 张山收回手,环视狼藉的院落,视线在众弟子脸上刮过,清点人数时,他发现少了一人。 “苏文呢?” 陈泽越出人群说道:“信远镖局遭了劫匪,损失百万两白银,应该在头疼镖局的事情。” 张山叹气:“行,既然如此就不管他了。” “刚才那伙人,来路不正,明日他们登门挑战,你们都听到了吧。” 院内弟子群情激奋,唾沫星子乱飞,纷纷吵着要将那些人打的屁滚尿流。 李俊越众而出,双手抱胸,下巴扬得极高:“师父,那几个跳梁小丑,我一人对付足矣。” 张山面色发沉:“那两个老鬼出身下九流的一个小门派,常年浸淫毒物邪功。招数阴损至极,专毁人根基,武林正道素来不齿。” 陈泽开口发问:“武院向来规矩授徒,怎会惹上这等毒门中人?” 张山摇了头,避开这茬:“此事说来话长了,日后再聊,阿虎,去药房多配几副解毒汤剂,明日备用。” 王虎点头应下,扯着嗓子喊杂役去抓药。 李俊嗤笑出声,活动着手腕筋骨,骨节噼啪作响:“邪功又如何?我已二次叩关,气血浑厚,还能怕了他们不成?” 赵语嫣站在一旁,折扇敲打掌心:“李师兄还是慎重些。刚才那四个青年里,有一人的气血波动绝不弱于你,同样是二次叩关的层次。” 李俊冷哼:“二次叩关也分高下,明日,我会让他们看清振威武院的底蕴。” 张山没再搭理李俊,背着手往后院走去。背影佝偻,脚步拖沓。 陈泽看着老头的背影,把讨要八极拳后续功法的话咽回肚子。 这当口不合时宜,明日打发了那些人,再开口不迟。 黄昏时分,天际线泛起铁锈红,夜间温度虽然有些下降,但也不是那么的寒冷,气温渐暖。 陈泽离开武院,顺着江都城的外城道往内城走。 走了半条街,陈泽放缓脚步,鞋底碾过青石板的声音中,混入了一道极轻的摩擦音。 节奏不快不慢,始终吊在十步之外。 陈泽偏转视线,眼角余光扫过街边积水的洼地,水面倒映出一个宽大的轮廓。 有人跟踪! 他没有回头,步伐频率不变,拐向右侧的狭窄巷道。 巷子两边高墙林立,常年不见阳光,墙皮脱落剥离,散发着陈年尿骚味与泔水酸臭。 跟踪者跟了进来,脚步声失去掩饰,越来越重。 陈泽背贴墙根,藏身于半人高废弃水缸的阴影中,肌肉收紧,心跳放缓。 右手反握寒铁匕首,贴在腿侧。左手探入怀中,捏破一个油纸包,五指紧攥其中白粉。 脚步停在拐角处。 一个体格如熊的庞大黑影遮蔽了巷口所剩无几的天光。 黑影探出半个身子。 没有只言片语,陈泽腰腹发力,脚掌蹬踏地面,泥水飞溅,身躯如离弦之箭窜出。 距离拉近至三步。 扬手,一捧生石灰朝着汉子扑面而来! “草!” 粗粝喝骂脱口。 来人本能闭眼,双臂横档面门,脚步踉跄后退,粉末糊满脸庞,遇水生热,眼球表面的泪液成了催命的沸油。 陈泽速度未减。 八极步贴地滑行,匕首脱离阴影,拉出幽寒弧线,直取对方咽喉。 皮肉切割受阻。 来人反应奇快,视力受损状态下,单凭听风辨位,强行扭转腰胯,同时抬高肩膀硬扛锋芒。 刀锋偏离要害,撕裂粗布棉袄,切入斜方肌,拖出半尺长的血槽。 鲜血狂飙,溅落在陈泽侧脸,滚烫,腥咸。 两人交错,拉开距离。 陈泽站定。 对面那人捂着眼睛,未受伤的左手胡乱揉搓眼眶。 大块横肉挤作一团,硕大光头锃亮。 看清这副长相,陈泽视线定格。 信远镖局,内堂偏房门外。 这颗光头,当时正站在那个后颈烙有双头蛇纹身的瘦高个身旁,鹰嘴涧峡谷劫镖的悍匪同伙。 一时间,陈泽心中想到了很多很多! 想到了苏文,想到了对方想杀人灭口! 光头男顾不得肩伤,手探向后腰。 抽出一把带血槽的精钢短斧,斧刃暗红,戾气极重,专用来剁碎活人骨头的凶器。 陈泽盯着那把斧头,脑海中快速拼凑出完整逻辑。 光头男眼眶红肿,强行撑开一条缝隙。 血泪交织淌下。 “小畜生,你敢阴老子!老子要把你的骨头一寸寸敲碎,喂街边的野狗!” 短斧抡圆,风啸凄厉。当头劈落。 陈泽不退反进。身躯呈现出一种极其难受的扭曲角度。 斧刃贴着鼻尖落下,削断几根发丝,风压刮得面皮生疼。 交错刹那。 左手从腰间褡裢摸出一个黑色瓷瓶,拇指挑飞木塞。 手臂挥动。 透明液体泼洒而出。 化骨水。 滋啦! 比生石灰猛烈十倍的化学反应,皮肉溶解的恶臭弥漫整条狭巷。 光头男左半边脸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溃烂。黄褐色的组织液混着脓血顺着下巴滴答坠落。白骨森森可见。 “啊啊啊!” 这等痛楚超越人类神经承受极限,光头男痛极发狂,短斧脱手砸地,双拳漫无目的砸向两侧青砖。 石块乱飞,泥浆四溅。 狂乱之中,光头男周身皮膜诡异鼓胀,血管如蚯蚓般凸起跳动。 气血运转到极致,冲破某种桎梏。 一层无形气浪从他体内爆发。 内劲外放! 这光头男,赫然是一名二次叩关的武者。 强横的推力排山倒海般挤压四周,他企图用这股狂暴力量,将直接震烂陈泽的五脏六腑。 气浪扑面。 陈泽没有躲。 双脚死死钉入泥地,八极桩功沉坠发力。 大腿肌肉硬如铁石,撑破裤腿缝线。硬生生扛住这波冲击。 他往前逼近一步。 右手反握的寒铁匕首平举。 骨髓深处,那股刚刚淬炼成型的内劲,如游蛇般顺着经络流转至掌心。 这股新生力量注入匕首,刃口蒙上一层微不可察的青芒。 光头男仅剩的独眼里,充斥着残忍与轻蔑。 在他的认知中,一个底层外劲武夫,面对内劲高手的护体气浪,骨骼都会被碾压成粉。匕首?连防线的最外层都破不开。 “死!” 光头男挺起胸膛,合身撞来。 刀尖推进。 触碰气浪。 没有遇到任何实质性阻碍,没有金铁交击的杂音。 陈泽的内劲与光头男的内劲在极小范围内发生微观绞杀,两股力量互相撕咬吞噬。 陈泽这经过毒物与绝境千锤百炼的一击,占据绝对上风。 内劲包裹刃口,摧枯拉朽般切开护体气流。 划破坚韧皮袄。 噗嗤。 刀锋从光头男眉心刺入。 穿透坚硬颅骨,搅烂脑组织,从后脑探出半截带血的刃尖。 光头男脸上的轻蔑定格。 硕大身躯僵硬如木雕。 “你……二次叩关了……” 光头男留下了在这个世上唯一的遗言。 陈泽手腕转动。匕首在头骨内横向切削。 抽出。 一股红白相间的粘稠物随之喷涌。 膝盖失去支撑,光头男轰然倒地。砸入积水坑,泥浆飞溅。 四肢抽搐两下,再无声息。 第36章:将计就计 光头汉子死前都没想通,区区几天时间,陈泽就成功二次叩关到达内劲境界,还破了他的护体内劲。 陈泽手指在光头男被化骨水腐蚀的皮肉边缘刮过,通过这次战斗他得出了一个结论。 毒物对二次叩关的武者照样管用。 内劲再强,五脏六腑血肉骨骼终究是肉体凡胎,只要毒性足够强,绝对能够阴死人! 看来,自己得尽快学习配置毒药了,自己配的才更放心。 陈泽缓缓起身,看向信远镖局的方向。 苏文动手了,为了保住他信远镖局的秘密,不惜派人当街截杀自己,不留任何余地。 此时绝不能回城南的宅子。 老娘和表姐都在那边,万一苏文找上来,母亲和表姐会有危险的。 苏文并不知道自己在城内买过宅子了,只要自己不回去,表姐和母亲就是安全的。 陈泽站起身,匕首在尸体干净的衣服上蹭干污血,入鞘。 弯腰抓住光头男的脚踝,发力一甩,将这具将近两百斤的躯体扛上肩膀。 粗布衣服被血水浸透,又在夜风中结成硬邦邦的冰壳。 去城外,先将尸体解决掉。 避开巡夜的武侯,陈泽专挑偏僻暗巷穿行,鞋底踩在残雪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脑中飞速盘算应对之策。 杀苏文?信远镖局虽说亏了百万两的镖,但院子里不仅有苏文,还有这伙实力不明的劫镖悍匪,那个三米高的怪物保不齐也藏在暗处。 正面硬碰没有胜算。 找赵家?赵语嫣前几日刚抛过橄榄枝。 不妥,赵家图的是个好用的打手,绝不会为自己这个小角色去跟苏家这等势力死磕。 而且,苏家还有苏靖,那个毒师,谁知道这家伙有没有炼制什么稀奇古怪的毒药。 城外五里,乱葬岗。 陈泽将光头男的躯体扔进一个半塌的废坑,摸出仅剩的大半瓶化骨水,尽数倾倒在尸体上。 刺鼻黄烟升腾而起,皮肉消融的声响在这片荒野中分外刺耳。 陈泽后退两步,避开毒烟。 视线扫过逐渐化为一滩血水的残骸。 一点萤绿色的微光从衣物残骸中飘飞而出。 活物? 陈泽偏头,那点绿光在半空中盘旋两圈,直奔他的左肩落下。 他屈指一弹,劲风扫过,萤虫被气流吹飞。 不足两息,绿光在空中兜了个圈子,稳稳贴附在陈泽肩头的布料上,任凭寒风吹拂,岿然不动。 陈泽盯着那只半个指甲盖大小的虫子,浑身肌肉慢慢绷紧,瞳孔不由得放大。 他似乎意识到什么,立即将那只萤虫直接捏死,随后将自身的衣服脱下,就要扔进化骨水之中时,他的动作猛然一顿。 或许,可以将计就计! 信远镖局,后院暖阁。 炭火烧得极旺,酒气熏天。 瘦高个斜靠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个白玉酒樽,两名侍女战战兢兢地倒酒。 苏文坐在一旁,翻看手里的账册,眼皮不时抬起,瞥向门外。 “苏大少,把心放进肚子里。”瘦高个咽下烈酒,打了个酒嗝,“我那兄弟是二次叩关的修为,杀个底层武夫手到擒来,这会儿估计正找地方快活。” 苏文合上账册,脸上愁眉不展。 从那条巷子到振威武院,不过半炷香的路程。 以光头的身手,不管成与不成,早该有个准信,总不能面对一次叩关的武者,还能栽了吧? 半个时辰过去,依然不见那光头汉子的身影,门外只有风雪声。 瘦高个收起随意的姿态,坐直身子,他那兄弟嗜杀成性,但从不误事。 旁边一个矮子低声询问:“老祝的实力也不弱,怎么这都大半个时辰了,还解决不了一个一次叩关的废物?” 瘦高个有些拿不定主意,他不相信一次叩关的武者真能反杀二次叩关的武者。 可是心里面总是有些不安。 苏文也坐不住了,陈泽已经猜到信远镖局的秘密,放任他不管的话,对镖局来说就是个隐患,必须要除掉! “有劳兄弟们一块走一趟吧。”苏文从桌子上拿起几个竹筒,分别交给了几人。 “这是信虫,我已在陈泽身上下了信,此虫可以帮你们找到他。” 竹筒拔开。一只比寻常萤虫大出三倍的母虫爬出,尾部闪烁着明暗不定的红光。虫子刚一露头,便振翅飞向门外,方向直指城外。 “走。”瘦高个抄起桌上的厚背砍刀,没有多言。 他就不信了,这个一次叩关的武者,还能是神仙不成! 一行人顺着母虫的指引,穿梭在江都城的夜色中。 城外,乱葬岗。 母虫悬停在一处废坑上方,红光闪烁频率加快。 瘦高个几步抢上前,看清坑内的景象。 一堆还未融化的尸体,有的地方露出白骨,有的地方则是一堆烂肉,但从尸体上依稀能够辨别出来,这个人就是他们派出去的杀手! 此外,旁边还有几片破烂的粗布棉袄,以及一件沾着半凝固血迹的外衣。母虫正围着那件外衣打转。 旁边散落着一把卷刃的精钢短斧。 “老祝……” “蒙哥,老祝他……没了?” “怎么可能!” 瘦高个死也不信,二次叩关的高手竟然会被反杀! 连全尸都没留下! “人没走远。”瘦高个转身,死死盯着周围的黑夜,“这衣服刚脱下不久,血还是软的。” 几人迅速背靠背,抽出兵器,警惕扫视四周枯林。 寒风穿过干枯的枝丫,发出呜呜的声响。 三十步外。一棵粗壮的老槐树上。 陈泽趴在树干分叉处,呼吸平缓悠长,心跳降至每分钟不到四十下,视线透过枯枝缝隙,锁定下方空地上的五个人。 没有三米高的怪物,陈泽心中放松不少。 机括连弩端平,准星套住瘦高个的脖颈。 这家伙修出了内劲,身体防御极强,只有在出其不意的时候,或许能伤到他! 毒箭一旦擦破皮肤,见血封喉! 陈泽手指搭在悬刀上。 风向改变,树枝轻摇。 机括弹动,弓弦回弹的声音被风声掩盖。 嗖! 淬毒弩箭撕裂夜色,射向瘦高个! 第37章:以逸待劳 夜风穿过枯树林,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瘦高个原本正低头查看着地上的血衣,后颈没来由地泛起一阵恶寒,那是长期刀口舔血养成的直觉。 “躲开!” 他喉咙里爆出一声暴喝,腰背肌肉违背常理地扭曲,强行向右侧平移了半尺。 一层无形的屏障贴着皮膜撑开,内劲外放。 晚了。 一声极微弱的破布闷响。 弩箭擦着瘦高个的脖颈侧面飞过,箭头那抹幽蓝只在表皮上留下了一道比头发丝还要细的血槽。 瘦高个伸手一摸,指尖沾了一点红。 他脸色大变。 “撤!有埋伏!”瘦高个顾不上追查箭矢的来向,拔腿就往林子外退。 另外四人反应也不慢,提着兵器便要散开。 咔哒。 一个拿短刀的汉子刚退出两步,脚下踩断了一截枯枝,紧接着,地面上的落叶猛地向下塌陷。 “啊!” 汉子半条腿陷进捕兽夹里,生锈的精钢锯齿狠狠咬穿了皮靴,卡进骨头缝里。他痛得倒抽凉气,身子一矮跌坐在地。 “别乱动,这林子里全是套子!”瘦高个l脸色难看,妈的中计了! 第二声极轻的机括声传来。 嗖! 这一次,弩箭没有射向瘦高个,而是直奔那个踩中陷阱的汉子。 那汉子修为不过一次叩关,护体外劲薄弱,加上腿部剧痛分心,根本来不及躲闪。 箭矢精准地钉入他的的胸膛。 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没发出,汉子双眼翻白,口吐白沫,身躯像抽了风一样剧烈抖动,不过三五个呼吸,便烂泥一般瘫倒,死透了。 “老三!” 一个体型粗壮的胖子怒吼出声。 “箭有毒,躲树后!”瘦高个大喝,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此时他已经感觉到,脖颈处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感觉,即便是用内劲压制,也压不住疼痛。 黑暗中,陈泽趴在树杈上,面无表情地给连弩重新上弦。 这弩箭上的毒,正是从苏家拿的七步散,中毒者七步必死。 本来以为,这个毒效是于文刀夸张的说法,可当看到那名汉子被见血封喉时,陈泽才知道这七步散的可怕。 不过的内劲武者效果或许会差一些。 端平弩机,准星移动。 锁定。 扣动悬刀。 弩箭破空。 “在那边!”瘦高个捕捉到了箭矢划破空气的轨迹,独眼圆瞪。 他抬手挥出厚背砍刀,当的一声,刀身横拍在半空的箭杆上,将这支射向另一名同伙的毒箭挡飞。 “老子要把你碎尸万段!” 瘦高个狂吼,不顾体内肆虐的毒素,双腿骤然发力。 泥土翻飞,他整个人如同一头下山狂虎,踩着树干借力,直线冲向陈泽藏身的树冠。 暴露了。 陈泽没有半点慌乱,随手将连弩挂回后腰,身形像灵猫一般翻下大树。 双脚落地,八极步贴地滑行,转身便逃。 “想跑?” 瘦高个落地,双眼赤红,厚背砍刀舞成一团旋风,将挡路的荆棘灌木统统绞碎,死死咬在陈泽身后。 两人在漆黑的林间展开追逐。 风声呼啸,枯枝抽打在脸上生疼。 陈泽速度极快,仗着地形熟悉,不断在粗大的树干间闪转腾挪。 身后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 这瘦高个果真有两把刷子,中了那么烈的毒,还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速度,内劲武者的底蕴确实深厚。 “死来!” 身后传来一声暴雷般的吼叫。 瘦高个手臂肌肉膨胀到极限,将手中的厚背砍刀当成暗器,夹杂着狂暴的内劲,狠狠掷向陈泽的后背。 风声凄厉。 这一下力道奇大,沿途撞断了碗口粗的树干,速度不减。 陈泽听风辨位,脚下步伐不乱,身躯猛地前倾。 手腕翻转。 短小精悍的寒铁匕首脱手而出。 铛! 匕首准确无误地击中砍刀刀脊。 火星四溅。 两股截然不同的劲力在半空中发生激烈的碰撞。 砍刀受力偏转,擦着陈泽的肩膀钉入旁边一棵三人合抱的老树干中,直没入柄。 匕首则反弹落地。 瘦高个几步跨过,顺手拔出树干上的砍刀,气喘如牛。 “缩头缩脑算什么好汉!有胆子停下来,跟老子一对一打一场!” 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焦躁。 前方狂奔的陈泽发出一声嗤笑。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瘦高个耳朵里。 “你带这么多人来杀我,这时候还说一对一,你傻还是我傻。” 瘦高个被这声鄙夷的嗤笑激怒了。 胸腔里怒火中烧,他再次强行压榨经络中残存的内劲,速度竟又快了三分,大步流星地追赶。 “该死,该死!” 只是跑着跑着,他发现了不对劲。 周围的景象越来越眼熟。 前方的人停下了。 陈泽转过身,双手自然下垂,呼吸平稳,没有半点长途奔袭后的气喘。 瘦高个握紧刀柄,一步步逼近。 这里,竟然是刚才的废坑! 兜兜转转绕了一大圈,陈泽又把他们带回了原点。 陈泽上下打量着满头大汗的瘦高个,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嘲弄。 “确实厉害,中了这七步散,竟然还能全速跑完两里地,二次叩关的内劲,确实抗造。” 七步散? 瘦高个先是一愣,随即察觉到体内经络的异常。 原本只是被压制的毒素,因为刚才剧烈的奔跑和调动内劲,已经彻底扩散。 经脉中传来阵阵如同针扎般的刺痛,内劲的运转出现了明显的滞涩,十成力气,现在连五成都发挥不出来。 “信远镖局!这是信远镖局二当家研制的毒药!”瘦高个咬牙切齿,眼珠子里布满红血丝,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饿狼,“苏文那个王八蛋,居然想借刀杀人!” 陈泽微微错愕。 他本意是嘲讽对方中毒还敢剧烈运动,却没料到对方自己脑补出了一场大戏。 栽赃陷害? 这招他倒是真没往那方面想。 不过仔细琢磨,顺水推舟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反正这群人今晚都要死在这里。 陈泽点点头,没有反驳:“苏文少东家心思缜密,拿你们当刀使,用完了自然要销毁。要不然,真等你们拿着一百万两的把柄去要挟他?” 瘦高个气极反笑,笑声嘶哑难听,像夜枭啼哭。 “好!好一个苏家!好一个借刀杀人!老子今天就算死,也要拉你垫背!” 话音未落,废坑另一边传来杀猪般的惨叫。 两人循声望去。 刚才留下的三个同伙中,又有两人倒在地上。 他们浑身抽搐,面皮发紫,手指深深抠进泥土里,鲜血顺着指甲缝往外溢,显然是触发了林子里的其他毒箭机关,没熬过毒发,已经咽气了。 只剩下一个体型圆润的胖子。 那胖子满头大汗,双手正按在一个刚死同伙的胸口,似乎是想帮他逼出毒素,却徒劳无功。 令人侧目的是,这胖子身上连个擦伤都没有,行动自如,气血旺盛。 他也是二次叩关的高手。 而且是个防御极强的内劲武者。 “老彭!”瘦高个大吼。 胖子猛地抬头,看到站在废坑边缘的陈泽,一双小眼睛里爆射出凶光。 “蒙哥,这小子阴毒得很,弟兄们全折了!”胖子站起身,浑身肥肉乱颤,每走一步都在地面踏出一个深坑。 “苏家做局坑我们!”瘦高个握刀的手指骨节发白,“老彭,别管毒了,先宰了这小子!” 胖子双拳对撞,发出沉闷的金铁交鸣之声。 “小杂种,拿命来!” 两人一前一后,呈包夹之势向陈泽逼近。 陈泽立在原地,没有再跑。 瘦高个毒气攻心,内劲涣散,现在也就是个拔了牙的病猫。 至于这个胖子…… 陈泽视线落在胖子那一身如同铠甲般的肥肉上。 正好拿来试一试,自己这刚突破的内劲,破坏力究竟到了什么程度。 第38章:全部歼灭 瘦高个和胖子一左一右包夹过来。 陈泽站在废坑边缘,夜风拂过,带来刺鼻的血腥味和烂泥的腥臭。 瘦高个因为七步散毒气攻心,速度减慢,步伐发虚,早就没有之前的猖狂。 胖子浑身肥肉,手里提着一柄带刺的精钢流星锤,锤头比成人头颅还大上一圈,上面沾满暗红色的干涸血迹。 两人冲杀至跟前,速度很快。 陈泽的反应也很快,在他二人杀来的瞬间,右手探入左边腰间,抓出一把生石灰,扬手抛出! 白粉迎风散开,在半空中形成一道白色的迷雾,劈头盖脸罩向冲来的两人。 “闭眼!”瘦高个大喝出声。 两人同时偏头护脸,生怕这下三滥的招数毁了眼睛。 陈泽脚下八极步碾动泥土,身形拉出一道灰影,横向切入瘦高个右侧死角。 寒铁匕首反握,作势欲刺其咽喉,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微弱的嘶鸣。 瘦高个听风辨位,强提一口残余内劲,抬起粗壮的手臂格挡。 两相接触,发出一声皮肉相击的闷音,匕首只在对方手臂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然而陈泽的杀招不在匕首。左臂抬起,机括轻响,一枚淬毒弩箭贴着匕首的下方死角射出。 噗!箭头毫无阻碍穿透了瘦高个的小臂肌肉,带出一串黑血,直直钉入后方的树干,尾羽颤动不休。 这一下证实了陈泽的猜想,对方的护体内劲已经散了! “蒙哥!”胖子听到惨叫,双目怒睁。 手中那柄足有西瓜大小的流星锤带着呼啸的风压,朝陈泽所在的位置砸落。 铁锤顶端尖刺泛着冷光,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尖锐的长音,压迫感十足。 陈泽矮身翻滚,铁锤砸在地上,泥土翻卷,砸出一个半米深的凹坑,碎石飞溅打在脸颊生疼。 胖子一击落空,手腕一抖,铁链哗啦啦作响,流星锤横扫而过。 陈泽不硬接这种重型钝器,八极步连踩,接连后撤退避。 “小杂种,有种别躲!”胖子气得浑身肥肉乱颤,步步紧逼。 “你脑子里装的是泔水吗?”陈泽一边退一边看着他,“你拿着锤子,我拿匕首,站着让你砸?” 另一边,瘦高个捂着被射穿的手臂,额头青筋暴突。 他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口吐白沫死状凄惨的同伙,牙根咬出血来,毒素已经顺着血液流进内脏,再拖下去,不被打死也会毒发身亡。 “老彭!”瘦高个嘶声低吼,“你拖住他几息,我来解决这小畜生!” 胖子微愣,余光瞥见瘦高个的异状,急道:“蒙哥,你用那一招,你自己也得废……” “不然大家都得死在这!”瘦高个打断胖子,反手在自己胸口连点数处大穴,强行将体内散乱的毒血压向四肢百骸。 他原本紫黑的肤色泛起一层红芒,体温急剧升高,头顶蒸腾起丝丝白气。 皮肤表面的血管像蚯蚓一样凸起,这是在烧命换取短时间的内劲爆发,属于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邪道手段。 陈泽看着这一幕,这种燃烧精血的秘法他在武院听张山提过,施展完成战力倍增,代价是事后经脉寸断。 想蓄力?门都没有! “要是能让你完成蓄力,我就是这个!” 陈泽竖起小拇指,紧接着手腕翻转,袖弩对准瘦高个,扣下扳机。 嗖嗖!两枚弩箭破空而去。 瘦高个刚提起的血气被打断,不得不狼狈翻滚躲闪。弩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削落一缕带血的头发,差之毫厘就能掀开他的天灵盖。 “老彭拦住他!”瘦高个气急败坏。 胖子大步流星跨来,流星锤舞成一团黑色的旋风,封住陈泽的视线,逼迫陈泽分心应对。 陈泽脚下步法一变,从侧方绕开了黑旋风,直奔瘦高个! 瘦高个怒吼着从地上弹起,双臂张开,朝陈泽合扑过来,企图用身体锁死陈泽的动作。 只要被他抱住,凭着燃烧精血换来的狂暴力量,能生生把对方的脊椎勒断。 陈泽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他并没有再躲避,而是直接冲向瘦高个! 瘦高个面露狂喜,双臂正要收紧,把这泥鳅一样的家伙彻底勒死。 陈泽双脚生根,大腿肌肉紧绷到极限,腰胯合一,肩背肌肉隆起。 全身骨骼发出如同炒豆子般的爆鸣,内劲集中在右肩一点。 八极崩! 右肩结结实实撞在瘦高个的胸膛正中。两股力道叠加,爆发出惊人的破坏力。 咔嚓! 骨裂声响彻夜空,极度刺耳。 瘦高个的胸骨以肉眼可见的幅度凹陷下去,后背的衣服被透体的内劲当场震碎,炸出漫天布片。 他倒飞出三丈远,撞断了一棵枯树,重重砸在烂泥里。 大口大口的内脏碎块混着黑血从嘴里喷出,胸腔彻底塌陷,心脏被震成了一团烂泥,只剩下出气,没了进气。 “蒙哥!”胖子双眼泣血,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我要你偿命!” 呼! 流星锤带着排山倒海的力道,砸向陈泽后背。 这一次距离太近,角度太刁钻,避无可避。 陈泽没有转身,后背肌肉收紧,内劲如潮水般涌向受击部位,在皮膜下结成一层坚韧的防御,肌肉纤维紧密贴合,硬如铁锭。 砰! 精钢尖刺狠狠砸中陈泽后背。 陈泽只觉五脏六腑一阵翻腾,喉头发甜。 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硬生生抗下了这一记重锤。 胖子大喜过望,他这一锤连铁板都能砸穿,血肉之躯挨上必死无疑,这小子绝对扛不住。 下一息,胖子脸上的狂喜凝固了。 陈泽借着这一锤的推力,顺势转身,脚下八极步碾动,整个人贴到了胖子身前。 两人之间只剩下不到半尺的距离。 流星锤这种长兵器,在这么近的距离下成了累赘。 胖子想要收回链条防守,动作却慢了半拍。 寒光一闪。 陈泽手里的匕首已经在胖子身上拉开了一道血口。胖子那一身引以为傲刀枪不入的厚实肥肉,在陈泽灌注了内劲的匕首面前,如同热刀切黄油般被轻易割开。 噗嗤!噗嗤! 陈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手腕翻转,匕首连续切割。 他不去硬碰对方的骨头,专门挑着大动脉和筋膜下手。 手臂、大腿、腰腹,眨眼间便是十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鲜血飙射,溅在陈泽的脸上、身上,将他整个人染成了血人。 “你……你的内劲……”胖子惊恐万状,感受着侵入体内的冰冷劲力,他终于明白过来,“二次叩关!你也是二次叩关!” 一个几天前还只有一次叩关实力的底层武夫,居然不声不响突破到了二次叩关,而且内劲之凝练,远超他这个浸淫多年的老手,刀法狠毒刁钻,完全不给留活路。 胖子丧失了斗志,转身想逃。脚下刚一发力,双腿发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脚筋已经被尽数挑断。 低头看去,自己浑身上下全是被切开的血槽,鲜血不要钱似的往外狂涌,将周围的泥地染成暗红。 力量随着血液快速流失,胖子的意识逐渐模糊,庞大的身躯向前栽倒,抽搐了几下,再不动弹。 陈泽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 “哇!” 一口夹杂着血丝的淤血被他吐了出来。 胖子那一锤力道极大,钝器带来的震荡伤到了内脏。 他抬手抹去下巴上的血迹,眼神冷厉。 不过幸好,死的是他们。 第39章:登门拜访 废坑,血腥味浓重。 胖子双腿被废,跪倒在烂泥里。 他抬起头,满脸横肉挤成一团,因失血过多透出青灰,嘴里依然骂骂咧咧。 “小畜生,你别得意!老子在阴曹地府……” 没等他骂完,陈泽弯腰,单手扣住那柄西瓜大小的流星锤。 百十斤的镔铁实心球,在陈泽手里轻巧得像个木桩。 他拖着锤子,铁链在泥地上哗啦啦作响,走到胖子跟前。 “废话真多。”陈泽手臂肌肉绷紧,镔铁球体裹着凄厉风声,自上而下,重重砸在胖子天灵盖上。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脆短促。 胖子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道砸得矮了半截,颈椎寸断,烂肉连着脑浆铺了一地。 陈泽提着锤子,转身走向另一边的瘦高个。 瘦高个胸膛塌陷,大口喘着血沫,出气多进气少。 看着犹如杀神般走来的陈泽,他仅剩的那只独眼里只剩下懊悔。“苏文……那个杂碎……老子做鬼也不该信他!” 陈泽走到他跟前,居高临下看着这具濒死的躯体。 他蹲下身,附在瘦高个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语。 “苏文少东家托我带句话。”陈泽停顿一下,“好死,不送。” 瘦高个眼珠子猛地凸起,怨毒、不甘与愤怒交织在脸上。 陈泽没给他发作的机会,手腕一翻,流星锤再度落下。 这一下直接砸在心口,瘦高个连抽搐都没来得及,彻底成了一滩烂泥。 陈泽扔下流星锤,拔出寒铁匕首,面无表情地在五具尸体上挨个补刀,一律切断喉管,确认死透。 做完这些,他开始熟练地摸尸。 几个喽啰身上只有些碎银子和几瓶金疮药。 摸到瘦高个怀里时,陈泽手一顿,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方块。 打开一看,里面厚厚一沓银票,面额全是一百两。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快速点了一遍。 六千二百两。 陈泽把油布重新包好,塞进贴身衣袋。“这应当就是苏文请他们出手的钱,这个好师兄,可真是舍得下血本啊。” 将几人的尸体拖进废坑深处,陈泽把周围被毒血污染的泥土草皮尽数掩埋,又折断几根枯枝扫去脚印,这才隐入黑暗,沿着小路朝城南折返。 院子里,刘氏和林秀正坐在石桌旁,两人神色焦灼,见到陈泽推门进来,提着的心总算放下。 “阿泽,你可算回来了!”刘氏急忙迎上来,上下打量,见陈泽衣服上沾着泥水,眉头拧成一团。“外头乱,你怎么一夜未归?” “处理点镖局的尾首账目,耽搁了。”陈泽随口扯了个谎,脱下沾满血腥味的外套扔进水盆。 林秀快步走进灶房,端出一笼热腾腾的包子和一碗小米粥。“快吃口热乎的,暖暖胃。” 陈泽接过碗筷,狼吞虎咽。 胃部的饥饿感在热粥下肚后得到缓解。 他摸了摸怀里那厚厚一沓银票,犹豫再三,还是没有拿出来。六千多两巨款,来路见不得光,恐怕会给她们带来危险。 “阿泽。”林秀用围裙擦了擦手,语气有些局促,“这几天闲在家里,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我想着,能不能在城里盘个小铺子,开一家烧饼铺?” 陈泽抬起头,筷子停在半空。 刘氏在一旁笑着帮腔:“秀儿手巧,烙的烧饼外酥里嫩,以前在龙王湾就有不少人夸。我这老骨头现在成天白吃白住,闲得都快生锈了。开个铺子,有点进项,日子也过得踏实。” 陈泽咽下嘴里的包子,心思转动。 让她们有点营生也好,一来打发时间,二来有正当的名头掩人耳目,不至于引人怀疑他们家的进项来源。 “行,开铺子的钱我来出。不过娘,您身体才刚养好,可不能太劳累,铺子里的重活我雇人来干。” “不用雇人!”林秀脸颊微红,声若蚊蝇,“虎子……王虎他爹不是在城东开酒楼么,咱们把铺子开在酒楼旁边,借着酒楼的人气,我烙烧饼,顺便也能供酒楼的食客。” 刘氏听完,忍不住打趣:“哎哟,这还没过门呢,就想着帮婆家拉生意了。” 林秀羞得满脸通红,跺了跺脚,转身跑回灶房洗碗去了。 陈泽看着这一幕,心中一阵温馨。 吃过饭,陈泽坐在后院的梅花桩上,盘算着接下来的局势。 瘦高个一行人全军覆没,苏文必定会有所察觉。 接下来自己应该怎么做? 主动出击?陈泽摇了摇头,信远镖局底蕴深厚,虽然这次劫镖赔了本,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单凭苏奉那只老狐狸,手里就不知藏了多少暗牌。 更麻烦的是苏文身边还有一个擅长使毒的苏靖,那人的手段防不胜防,连二次叩关的内劲武者都能轻易药翻。 七步散的威力他见识过,若是在闹市区神不知鬼不觉地撒一把,自己这刚突破的内劲也未必扛得住。 敌在明,我在暗。静观其变,见招拆招,才是上策。 一时间,陈泽只感觉,在这混乱的王朝之中,自己的力量是何其渺小。 他必须要变得更加强大。 同一时间,信远镖局,后院暖阁。 炭火早已熄灭,盆里的灰烬透着一股死气。 苏文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茶杯已经冰凉,杯底沉淀着一层浑浊的茶垢。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整整一夜。 天亮了。 门外依然没有任何动静,没有瘦高个的粗嗓门,也没有光头汉子的复命。 “难道说……”苏文捏着茶杯的指骨泛白,“他们全死了?” 不可能!苏文猛地站起身,茶杯摔在地上四分五裂。六个身经百战的悍匪,其中三个更是修出了内劲的二次叩关高手。 这样的阵容,去截杀一个外劲都没圆满的底层武夫,就算是闭着眼睛乱砍,也能把人剁成肉泥。 陈泽怎么可能有这么强的实力? 苏文在屋内来回踱步,脑门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如果陈泽真的杀了那六个人,那对方的实力绝对隐藏得极深。 活着,就是隐患,就是悬在苏家头顶的一把铡刀,随时可能落下。 必须解决他!不惜一切代价! 翌日清晨。巷子口薄雾未散。 陈泽推开院门,正准备去一趟牙行,打听一下铺面的事。 刚跨出门槛,他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门外三步远,站着一个人。 苏文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提着两个精美的锦盒。 看到陈泽,他脸上熟练地挂起那副温和的笑容,如同春风拂面,全无半点昨夜的阴郁。 “陈师弟,这么早出门?” 陈泽背脊瞬间紧绷,肌肉在布料下结成铁块。 他居然找上门了?城南这处宅子,他买下后从未对外声张,苏文是怎么查到的? 仿佛是解答陈泽的疑惑,也彰显信远镖局的势力。 “这块地方就是好啊,我托人找了好久才找到。” 陈泽握拳,死死盯着苏文。 没等陈泽开口,院内传来一阵清脆的脚步声。林秀端着一盆洗菜水走出来,看到门口站着个穿戴富贵的公子哥,愣了一下。 “苏公子!” 林秀一看是镖局的少东家,连忙将水盆放在一旁,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热情招呼,“快请进,快请进!家里简陋,苏公子别嫌弃。阿泽,你怎么让客人在门口站着?” 陈泽没有动。 他一只手搭在门框上,挡住了苏文的去路,另一只手隐在身侧,寒铁匕首的握柄已经滑入掌心。 目光死死锁住苏文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微小的变化。 “苏师兄找我,有事?”语气冷硬,拒人于千里之外。 苏文毫不在意陈泽的敌意,扬了扬手里的锦盒:“听闻师弟搬了新居,一直没来得及道贺。这点薄礼,不成敬意。镖局最近确实出了些乱子,但我心里一直记挂着师弟。不知师弟可否赏脸,去镖局坐坐?我备了好茶。” “不去。”陈泽拒绝得干脆利落。 苏文笑容一僵,但很快恢复正常。“师弟还是在生我的气。于镖头的事,我也有责任……”他叹了口气,转向林秀,“林姑娘,初次登门,这点江南产的胭脂水粉,就当是见面礼了。” 说着,苏文将其中一个锦盒递向林秀。 林秀有些受宠若惊,连连摆手:“这太贵重了,使不得……” “拿着吧,我与陈师弟情同手足,一点心意算不得什么。”苏文态度坚决。 陈泽的手臂横在半空,一把按住了那只递过来的锦盒。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碰撞。 苏文保持着微笑,手上的力道却渐渐加重。 陈泽不退半步,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太了解苏文这种人了,温和的外表下,藏着的是一条随时会咬断别人喉咙的毒蛇。 今天这出登门拜访,绝对没安好心。 陈泽捏紧拳头。 这畜生,这是把算计打到他家人头上。 这已经不是警告,而是明晃晃的威胁。 清晨的雾气在两人之间流转,寒意,一点点渗出。 第40章:宴无好宴 两人的视线在清晨的冷雾中相撞。 苏文维持着那副挑不出毛病的做派,手上的力道却渐渐加重。 陈泽不退半步,指节因用力压迫硬木锦盒而泛出惨白。 僵持两秒。 苏文抬起另一只手,拍在陈泽绷得铁紧的肩膀上。 “陈师弟,多心了,真就是师兄弟间叙叙旧,没别的意思。” 陈泽盯着眼前这张脸,心里的算盘打得飞快。 现在动手?这把寒铁匕首切断他的颈动脉只需要半息,可杀了对方之后,所带来的后果,他还承担不起。 一时间,俩人僵持在这。 刘氏从灶房探出头,见两人堵在门口,赶紧在围裙上抹着手出来打圆场。“阿泽,苏公子一片好心,你这孩子怎么不知好歹?赶紧陪苏公子去坐坐,街坊邻居看着像什么话。” 陈泽顺势收回横在半空的手臂,一把将锦盒塞进林秀怀里。 “娘,表姐,我跟苏师兄去一趟,你们把门锁好,我没回来,谁敲门也别开。” 交代完,他转过身,靴子踏上门口的青石板。 “走吧。” 并肩走在江都城早晨的街道上。 陈泽眼角余光不停扫过两侧的茶摊、包子铺和狭窄的胡同口。 没有明显的盯梢者! 苏文居然真的没带随从,这份托大,说明对方吃定了他不敢翻脸。 “还记不记得你刚进武院那会儿?”苏文自顾自地开口,语气热络,“李俊处处刁难你,要不是我出面解围,说不定你早就被李俊排挤出武院了,这些师兄弟之中,就属你最勤快了。” 陈泽步子迈得不紧不慢,鞋底踩在残雪上,嘎吱作响。 周围的行人逐渐稀少,前面是一条穿城而过的僻静巷子,两边的高墙挡住了大半光线。 “苏师兄。”陈泽停下脚步,冷气从口鼻呼出,“明人不说暗话。你想做什么?” 苏文跟着转身,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 “没什么,就是真心想请师弟去府上坐坐,喝杯热茶。” 话音未落,灰影暴起。 陈泽没给苏文继续演戏的耐心,左脚猛踏地面,泥水飞溅,右手寒铁匕首化作一道幽光。 苏文本就是外劲武者,反应也不弱。他身子猛地向后一仰,躲过割喉一击,右拳带着刚猛的外劲直捣陈泽面门,破空声尖锐。 两相交锋,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 陈泽左手探出,五指如铁箍般死死扣住苏文击来的右腕。 皮肉之下,内劲如江河决堤般疯狂涌动。 咔吧。 骨节错位的闷音响起。苏文痛哼出声,整条右臂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下一瞬,冰凉的锋刃已经贴上了他的颈动脉。 跳动的血管在刀刃下清晰可感。 苏文脸上的温和面具荡然无存,瞳孔剧烈收缩,惊骇的目光死死钉在陈泽毫无波澜的脸上。 “你……内劲!你二次叩关了!” 喉间干涩,苏文的声音彻底变了调。 难怪吴蒙那群人一夜之间人间蒸发,陈泽叩关成功了! 这等进度,令人感叹! 陈泽手腕往下压了半分,刀锋切开表皮,一滴血珠顺着刀脊滚落。 “我这就送你去见你那些劫匪兄弟。” 苏文喉结上下滑动,强行压下声音里的战栗。“你不敢。” “试试?”陈泽手指发力。 “杀了我,你和你全家都走不出江都城。”苏文死盯陈泽的眼睛,额头冷汗直冒。 刀锋瞬间切入半厘,刺痛让苏文闭上了嘴。 冷汗砸在青砖上,碎成几瓣。 陈泽脑子里演练着各种死局。 苏家势力盘根错节,真要鱼死网破,凭自己一个人根本护不住老娘和表姐。带着她们逃命? 两个弱女子,又能跑到哪去! 今天这事,必须要彻底了断。 去镖局无疑是鸿门宴,但只要控制住苏文,苏家就算是动手,也会投鼠忌器。 “好算计,我今日才看清楚我的好师兄是什么人。”陈泽语气生冷。 苏文听出对方语气里的迟疑,大口喘着粗气,找回了一点底气。“江湖险恶,身不由己,陈师弟,随我去镖局谈谈。咱们把话说开,于文刀的事,吴蒙的事,一笔勾销。” 去。为什么不去。只要刀架在苏文脖子上,这趟龙潭虎穴也得闯进去。 陈泽撤回匕首,反手藏入袖中。“带路。” 苏文摸了摸脖子上的血痕,长舒一口气。 他抬起那只完好的左手,拍了拍陈泽的后背。 “这就对了。师兄弟之间,别把路走绝了。刚才那些不愉快,别往心里去。” 陈泽心底冷笑。 暗杀不成改请客,派人截杀我都敢做,现在让我别多想? 信远镖局,后院。 院门紧闭,四角站着七八个带刀护院,眼神个个不善,手按刀柄,杀气腾腾。 正堂内,八仙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 苏奉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手里盘着两枚铁胆,见两人进来,脸上立刻堆满客套的褶子。 “陈贤侄!快请坐,快请坐!”苏奉站起身,热络地伸手虚引。 苏文走到桌边,刚准备拉开主位右侧的椅子落座。 陈泽如影随形,贴着苏文的左侧,一屁股坐进旁边的空椅。 两人的肩膀几乎严丝合缝地挨在一起。 苏文身体一僵。 厚重的桌布下,一把泛着寒光的匕首,死死抵在苏文的后腰命门。 刀尖已经刺穿了月白长衫的布料,紧紧贴上了温热的皮肉。 只要陈泽手指微动,这把灌注了内劲的刀子就会直接搅碎苏文的肾脏。 “贤侄这是何意?” 苏奉脸上的笑容僵住。他目光落在两人极度不自然的坐姿上,手里盘铁胆的动作停了,铁球在掌心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苏文额头渗出细汗,不敢乱动,只能伸出左手端起面前的酒壶,手腕有些发抖。 “爹,陈师弟还在为前些日子的事生气。来,师弟,这杯酒,当师兄的给你赔罪。” 清冽的酒液注入白玉杯,溢出几滴落在桌面上。 陈泽根本没去看那杯酒,也没有吃任何一口菜。 厚重的桌布下方,右手的刀柄往反而前送了半寸。 刀尖割破皮肉,苏文眼角剧烈抽搐。 “这酒,我喝不惯。苏叔叔,有什么事情不妨直说吧。” 第41章:镖局对峙 八仙桌上摆满山珍海味。飞禽走兽,百年老参炖的补汤,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苏奉拿起一双象牙筷。 “不着急,贤侄还没吃饭吧,咱们边吃边说。” 可陈泽看着满桌的山珍海味,却没有吃饭的心思。 苏奉笑着,他主动夹起一块鹿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咽了下去。 “你看,没毒。”苏奉摊开手,面容和蔼。 陈泽坐在椅子上没说话,苏家有个制毒的二爷苏靖。 七步散的威力他昨夜刚见识过,见血封喉。 满桌酒菜,哪怕苏奉当面试毒,也不能碰。 谁知道对方有没有提前服下解药,或者毒药只下在某几盘特定的菜里? 防人之心不可无,这里是信远镖局的地盘,走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见陈泽软硬不吃,苏奉放下象牙筷,长长叹了口气。 “陈贤侄,你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你不知道,信远镖局走到今天这一步,有多难。”苏奉开始倒苦水,眼角挤出几分沧桑,“上下几百口人张嘴要吃饭,总镖局那边还死死盯着咱们的错漏。一旦出事,苏家几代人的基业就毁于一旦。” 陈泽看着苏奉那张老脸,一言不发。 老狐狸卖惨,无非是想降低他的防备。 信远镖局难?那些被他们当成弃子害死的几十个镖师就不难? 于文刀到死都觉得是对不起少东家,这笔血债,苏家拿什么还? 苏奉拿过白玉酒杯,倒满一杯烈酒。 “文儿之前做的事,老头子替他给你赔个不是。这杯酒,我干了。” 仰头,烈酒入喉。 苏奉将空酒杯倒转,滴酒不剩。 陈泽面前的酒杯依然纹丝不动。 苏文坐在旁边,被匕首顶着后腰,却还能笑出声。 “陈师弟还是不肯原谅我。” 陈泽斜睨着他,眼底满是嘲弄。 “你想杀我灭口,现在还要我原谅你?苏师兄这脸皮,真是厚得出奇。” 这话说得没有留半点余地。 苏文没有否认。 他叹了口气,脸上的温和褪去几分。 “为了保全镖局的基业,我也是别无他法。不过,陈师弟……”苏文微微直起身子,试图拉开与刀尖的距离,“我觉得你不是个多嘴的人,只要你能把这件事情烂在肚子里,我们苏家,绝不为难你。” 陈泽攥紧匕首握柄。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陈泽盯着苏文的眼睛,“我不觉得少东家有这种妇人之仁,否则你也不会策划出这种毒计了。” 苏文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那层披了多年的伪善面具,在这一刻彻底撕下,露出底下青面獠牙的真实面目。 “陈师弟果然是个聪明人。”苏文站起身,理了理长衫的下摆,语气不带半分感情,“假以时日,你必成大器。可惜,为了镖局,我绝对不能留下任何潜在的风险。” 陈泽跟着起身,握着匕首的手稳如磐石。 “所以,你打算在这里杀了我?” 苏文点头,眼神悲悯。 “你死之后,我会善待你的家人,每个月给她们送去足够的银两度日。这也算是我这个当师兄的,最后一点心意。” 话音未落。 陈泽先行动手。 原本抵在苏文后腰的匕首,顺势向上猛地一划。 苏文根本来不及躲避,陈泽左手一把揪住苏文的后衣领,右臂一个倒锁,圈过他的脖颈。 冰凉的寒铁刀锋,直接贴上了苏文的咽喉大动脉。 “住手!”苏奉大惊失色,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撞翻了面前的碗碟。 哗啦。 汤汁四溅。 屏风后、门外,瞬间涌出十多个劲装大汉。 全都是生面孔。手里提着明晃晃的钢刀,步伐沉稳,气息绵长,眨眼间将整个正堂围得水泄不通。 “陈泽,别抵抗了。”苏文被勒住脖子,呼吸受阻,涨红了脸,却还在强装镇定,“即便你是二次叩关的内劲高手,今天也休想走出这个院子!” 陈泽拖着苏文向后退了两步,背靠坚实的砖墙。 “那就要看少东家配不配合了。” 陈泽手腕微微发力。 刀锋割破苏文脖颈表皮,一缕鲜血顺着刀槽流下,滴落在月白色的长衫上,触目惊心。 “别动!别伤我儿!”苏奉彻底慌了神,指着周围的镖师大吼,“都退后!退后!” 十多个镖师面面相觑,握着钢刀,投鼠忌器,不敢上前。 这小子下手太狠,那匕首再进半分,少东家就得交代在这。 就在这僵持的节骨眼。 空气中飘来一股淡淡的奇异香味。 极淡。像是某种干枯花瓣燃烧的气味,混杂在满桌菜肴的香气中,极难察觉。 陈泽鼻翼微动。 脑海中警铃大作。 有毒! 这密闭的正堂,一旦毒气弥漫,他再强的内劲防得住刀剑,也防不住无孔不入的毒烟。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走!” 陈泽低喝一声,勒着苏文,快步向正堂门外开阔的院落退去。 刚跨出门槛,迎面撞见一个人从外面走来。 苏家二爷,苏靖。 这个常年病入膏肓、随时可能断气的病秧子,此刻正慢悠悠地从院门外走进来。 他手里提着两个重物。 走到院子中央,苏靖随手一扔。 砰!砰! 两具残破的尸体砸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泽视线扫过。 是昨晚那伙悍匪中的两人。虽然面容被化骨水腐蚀了大半,但那标志性的瘦高身形和后颈残存的双头蛇纹身,以及那个被流星锤砸碎天灵盖的胖子。 全是他昨夜亲手宰掉的二次叩关高手! 苏家这么快就找到了尸体。 苏靖捂着嘴剧烈咳嗽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潮红。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泽,透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与狂热。 “陈泽,我是真看走眼了。”苏靖声音沙哑,像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我原以为你只是个练外家拳的莽夫,没料到你用毒的天赋竟然这么好。”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点了点地上的尸体。 “化骨水用得极其精准,那瘦子体内的七步散剂量,也控制得恰到好处。最让我惊艳的是你心智,面对追杀能够从容不迫,设下陷阱等待,这份镇静,连我都觉得佩服。” 苏靖越说越兴奋,手指在半空中胡乱比划着。 苏奉从正堂追出来,见状急得直跺脚。 “老二!你还跟他废什么话!赶紧用你的手段解决他,把他弄死救文儿啊!” 陈泽手背青筋暴起,匕首死死压在苏文的颈动脉上,压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你敢动一下,我先割断他的喉咙!”陈泽眼神凶戾,犹如被逼入绝境的独狼。 只要苏靖有任何投毒的起手式,他绝对会拉苏文垫背。 苏靖的毒术防不胜防,距离这么近,手里的人质是他唯一活命的筹码。 外围那群镖师看着陈泽这副凶悍模样,直冒冷汗。 这小子面对这么多高手包围,面对苏二爷的毒阵,居然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这份定力,绝非常人。 苏靖看着陈泽那决绝的眼神,叹了口气。 他摆了摆手,示意周围的镖师退下。 “陈泽,你在这等着。” 丢下这句话,苏靖转身慢悠悠地走出了院子,留给众人一个佝偻的背影。 众人一头雾水。不知道这位苏家二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陈泽没有放松半点警惕,肌肉紧绷到极限,随时防备着暗处可能射来的毒针或者毒烟。 没过多久,苏靖去而复返。 他手里多了一本线装的旧书。书皮泛黄,有些破旧。 走到距离陈泽三步远的地方,苏靖停下脚步,将手里的书往前一抛。 啪嗒。 旧书落在陈泽脚下。 陈泽低头瞥了一眼。书封上没有字,但从翻卷的书页边缘,隐约能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和各种草药图案。 “这是我大半辈子研究毒术的心得。”苏靖双手拢在袖子里,语气平淡。 陈泽眼瞳微缩。 毒术? “送你了。”苏靖咳嗽了两声,看着陈泽。 第42章:意外之喜 破旧的线装书页在青砖上翻卷。上面画着几株药草的轮廓,旁边配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 陈泽视线往下扫,没去捡。那 可是苏靖的看家本领,随手扔在地上,谁知道里面藏了什么门道。 院子里的十几个带刀护院,平日里也是走南闯北见惯血腥的汉子。 此刻看清那本书的模样,一个个倒吸凉气,握刀的手直打哆嗦。 “那……那是二爷的万毒经!这可是二爷熬了半辈子的命换来的真本!” “多少学毒术的想看一眼都没门,今天居然扔给个外人?” “二爷这是疯了吗?” 细碎的议论声压不住。 苏奉眼皮直跳,两枚铁胆在手里捏得咔咔响,脸上的褶子全挤到了一起。老头子跨前两步,指着苏靖的鼻子破口大骂。“老二!你脑子里进了水?这小子拿刀架着文儿的脖子,你倒好,竟然还把你研究的毒术送给对方,你到底向着哪头?” 苏靖背着手,转过身。那张常年不见阳光的蜡黄脸庞,因情绪激动泛起病态的红晕。 “向着哪头?”苏靖冷笑出声,胸膛剧烈起伏,接连咳嗽了好几声,咳出一口浓痰吐在青砖上。 “老子向着理!向着苏家祖宗定下的规矩!” 苏靖指着苏奉的鼻子,声调拔高,震得院墙上的积雪扑簌簌往下掉。 “大哥,你摸着良心问问。当年爹把信远镖局交给你的时候,说的是什么?光明磊落,以诚立足!你看看你现在干的好事?勾结外贼,信奉邪教,监守自盗!你干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就不怕半夜爹来找你索命?” 苏奉被骂得脸色铁青,嘴角抽搐,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苏文被陈泽勒着脖子,呼吸不畅,憋红了脸强行插话:“二叔……放过他……镖局的秘密一旦泄露,咱们信远镖局就完了!” “呸!镖局早就完了!我们都不过是在苟延残喘!”苏靖一口啐在苏文脚边。 “镖局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全是你们父子俩造的孽!自己贪得无厌,搞出这么大个窟窿,不去想办法补救,反倒为难别人?我当初得知这个消息,就应该阻止你们!” 苏靖越骂越火大,指骨捏得嘎巴响。 “于文刀!张思!李铁牛!还有那个瞎了眼的王老六!那些跟着咱们苏家刀口舔血的汉子,哪个不是家里的顶梁柱?就因为你们这点破事,全特么死在了鹰嘴涧!你们晚上闭上眼,就听不见他们在地底下喊冤吗?” 苏奉手里的铁胆掉了一个,“当啷”一声砸在青砖上。 老头子退了半步,身子佝偻下去,彻底成了个闷葫芦。 苏文咬着牙,眼底的狠厉被强行压了下去。 骂完自家兄弟,苏靖转过头,视线重新落回陈泽身上。 “陈泽,我毕生的研究全在这本书里,你小子天赋好,心性也合我的胃口。今天这本书交给你,就算你是我半个徒弟。叫声师父,拿书走人。之前那些烂账,一笔勾销。你保守信远镖局的秘密,我保你和你家人在江都城平安无事。你可愿意!” 寒风刮过院落。 陈泽握着匕首的右手,骨节因过度发力而酸胀。 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毒谱,又看了一眼对面那个咳嗽连连的病秧子。 脑子里快速推演盘算。 这老家伙要是真想杀我,刚才扔那两具尸体的时候,随便放点无色无味的毒气,我就已经交代在这里了。 为什么保我?难道是他看不惯苏奉父子的做派,但又不能真眼睁睁看着苏家败落,所以选择两全其美。 用一本毒谱买我闭嘴,再用师徒名分给我上道保险。 真要跟苏家鱼死网破,老娘和表姐谁来照顾? 退一步,拿好处走人,毒谱也是我现在需要的! 陈泽手臂肌肉松弛,匕首在指尖转了个半圈,顺着袖管滑入腰间的鞘内。 没了刀锋的威胁,苏文双腿一软,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着冰冷的空气。 陈泽没理会苏文的狼狈,往前跨出两步。双膝弯曲,膝盖结结实实磕在青石板上。 “师父。” 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院子。 苏靖愣了半秒,仰起头,爆发出一阵畅快的干笑。笑声震动胸腔,引发了新一轮的咳嗽,他却完全不在意。 “好!好!好小子!能屈能伸,有胆有识!”苏靖弯下腰,亲手捡起地上的破旧线装书,拍去封皮沾染的灰土,递到陈泽面前。 “这本书,老子半辈子的心血。能学去多少,全看你自己的造化。你小子修出了内劲,用毒的手法又那么刁钻,将来在江都城,必定有你一席之地。” 陈泽双手接过那本泛黄的毒谱。纸张粗糙,还带着苏靖体温的余热。 “徒儿谢过师父。”陈泽将毒谱贴身收好。 苏靖转过身,视线扫过满院握着刀却不敢动弹的护院,冷哼一声。 “都给老子把路让开!今天我送我徒弟出门,谁敢动他一根汗毛,老子让他全家老小肠穿肚烂!” 十几个护院吓得倒退三步,齐刷刷收刀入鞘,硬生生在院子中央让出一条宽敞的通道。 苏靖背着手,走在前面。 陈泽紧随其后。 经过苏奉身边时,苏靖停下脚步。“大哥,这小子我保了。你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最好收敛点。你要是再敢派人去寻他的晦气,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苏奉脸色阴沉,没答话。 苏文坐在地上,捂着脖子上的血痕,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眼中流露出一阵释然之色。 信远镖局厚重的朱漆大门被苏靖推开。 外面的长街上,春天的暖意吹来,天空艳阳高照。 踏出大门,陈泽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胸腔里那股压抑到极点的紧绷感这才彻底散去。 “多谢师父解围。”陈泽站在台阶下,拱手行礼。 这一声谢,比刚才那声师父要真诚得多。 若不是苏靖出面,今天就算拼了这条命,也未必能安然无恙地走出来。 苏靖摆摆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捂住嘴咳了两声。 手帕拿开时,上面沾着暗红的血丝。 这老头的身体,早就被毒素侵蚀得千疮百孔了。 “谢什么,各取所需罢了。”苏靖声音透着疲惫,“你也是个苦出身,一路摸爬滚打不容易。我这把老骨头没几天活头了,不想看着那本毒谱跟着我进棺材。交给你,也算是个传承。” 陈泽将毒谱往怀里揣得更深了些。 苏靖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冷不丁问了一句。 “于文刀死前,跟你说过什么话没?” 陈泽回想起鹰嘴涧峡谷里的那一幕,于文刀塌陷的胸骨,死死抓着自己的袖子,嘴里涌出的血沫。 “他说,货不能丢,丢了对不住少东家。他欠少东家一条命,今天还了。” 陈泽据实已告。 苏靖闭上眼,长长叹息一声。这声叹息里夹杂着太多的无奈与凄凉。 “这憨货……”苏靖眼角泛起一丝水光,“一辈子认死理。别人给他一点甜头,他就把命卖给人家。太耿直了,这世道,不适合他。走了也好,少受些算计。” 陈泽站在一旁没插话。 老头转过身,沿着长街往反方向走去。 步履蹒跚,脊背比刚才在院子里骂人时还要佝偻,似乎,有些落寞。 陈泽也是几年后才得知,暗地里苏靖将于文刀收作干儿子,而于文刀的死,也算是断了苏靖在这人世间最后的念想。 冷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吹打在青石板街面上。 苏靖的背影在街角一点点变小。 那件宽大的灰布棉袍被风吹得鼓胀起来,整个人像是一张在风中飘摇的破风筝,随时会断线坠落。 第43章:签生死契 振威武院,前院。 张山坐在正北首位的太师椅上,双手按着膝盖。 这老头今天没穿平日的宽大常服,而是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胸口绣着“振威”两个烫金大字。 他原本就魁梧的身躯此刻更显得像一尊门神,不怒自威。 只是,他眼窝底下的青黑,和偶尔轻微颤动的指节,暴露了他此刻心底的焦躁。 “人到齐了吗?”张山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弟子耳中。 李俊越众而出,双手抱胸,下巴扬起,目光扫过人群。“师父,苏师弟和陈泽没来。” “苏文家里镖局出了大事,来不了情有可原。”张山顿了顿,浓眉倒竖,“陈泽呢?” 李俊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那小子平时就喜欢投机取巧,遇上这种硬茬子,肯定是吓破了胆,不知道躲哪个老鼠洞里去了。师父,这种贪生怕死之徒,不配留在我振威武院!” “你放屁!” 王虎从人群里挤出来,像头愤怒的公牛。“阿泽绝不是那种人!他肯定是路上遇到了什么急事耽搁了。昨天他还在武院练功呢,怎么可能临阵脱逃!” “急事?什么时候来不好,偏偏这个时候来急事?”李俊撇嘴,“阿虎,你就是太老实,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就他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就算来了也是送死,不来倒也省得给我们武院丢脸。” “你……”王虎气得浑身发抖,若不是张山在这,他早就冲上去给李俊来一拳了。 “行了!”张山一声断喝,打断了二人的争执。 陈泽那小子,虽然根骨一般,但性子沉稳,办事牢靠,绝非李俊口中的贪生怕死之辈。 前阵子龙王湾灭黑虎帮,那是何等凶险,陈泽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或许真有要事耽搁了。不管他,今日之战,关乎我振威武院生死存亡,你们都给老夫打起十二分精神!” 就在张山话音落下之际。 “砰!” 武院厚重的两扇朱漆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木屑横飞。 伴随着一阵令人作呕的死水腐臭味,两个穿着灰袍的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这俩人身形普通,看不出来特点,但身上那股味道隔很远都能闻到。 也让人联想,这俩人是不是从来都没洗过澡,那灰袍下面得是多脏啊。 在他们身后,跟着四个面色阴沉、肌肉贲张的青年。 “张拳师,考虑得怎么样了?” 瘦高的灰袍人发出公鸭嗓般的怪笑,目光放肆地在武院弟子身上扫来扫去,“我们兄弟可是带着诚意来的。只要你点头,你这武院立马就能并入我们三毒门,咱们共谋大事,岂不快哉!” “放你娘的狗臭屁!” 张山一巴掌拍在身旁的茶几上。 咔嚓。 上好的红木茶几瞬间碎成了一地木渣。 张山霍然起身,须发皆张。“老夫这振威武院,虽然不是什么名门大派,但做人皆堂堂正正!你们这群下九流的毒虫,也配提跟老夫合作!” 瘦高灰袍人脸色一沉,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恶毒。“张山,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你冥顽不灵,那就别怪我们兄弟不留情面了。”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四个青年。 “今日踢馆,生死不论!” 他慢条斯理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盖着血手印的黄纸,屈指一弹。 那黄纸如同离弦之箭,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奔张山面门而去。 张山冷哼一声,伸手稳稳接住。 “生死契?” 张山看清纸上的字迹,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没错,生死契。”瘦高灰袍人狞笑,“武林规矩,踢馆切磋,点到为止。但今天,我们签生死契。谁上场,谁就在上面签字画押。三局两胜,生死各安天命,事后谁也不许追究。” 他目光阴冷地扫过全场。 “怎么,刚才不是叫嚣得很厉害吗?现在看到生死契,都成了缩头乌龟了?” 一时间,整个演武场鸦雀无声。 刚才还群情激奋的弟子们,此刻全都被这三个字镇住了。 生死契,那可不是闹着玩的。签了这玩意儿,就算在台上被打死,也是白死。 短暂的死寂之后。 “我来!”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炸雷。 王虎大步流星地走出人群,一把夺过张山手里的毛笔。 他连看都没看契约上的内容,直接在末尾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将毛笔一折两段。 “阿虎!”张山心头一震,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师父,您教过我,习武之人,要有血性。这帮王八蛋欺到咱们头上拉屎了,我要是退了,以后还怎么在江湖上立足!” 王虎转过身,一双牛眼死死盯着对面四个青年。 “振威武院,王虎。谁来受死!” 对面四个青年中,走出一个体型如同铁塔般的壮汉。 这壮汉比王虎还要高出一个头,浑身上下的肌肉如同岩石般高高隆起,泛着古铜色的光泽。 他走到场中央,二话不说,一把扯掉身上的上衣,露出了胸前一道狰狞的刀疤。 “三毒门,铁拓。” 壮汉声音如闷雷,“你这身板,不够我一拳打的。” 王虎看着铁拓那恐怖的体型,瞳孔微缩,但眼中的战意却越发高昂。 “少废话,手底下见真章!” 王虎怒吼一声,脚下八极桩功沉坠发力,青石板地面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开来。 他整个人如同一头出闸的猛虎,带着狂暴的外劲,直扑铁拓。 八极拳,铁山靠! 面对王虎雷霆万钧的一击,铁拓竟然不闪不避,双腿微曲,扎下一个稳如泰山的马步,双臂交叉护在胸前。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演武场上空回荡,气浪翻滚,周围的弟子都被震得连连后退。 王虎只觉得自己的肩膀像是撞在了一堵烧红的铁墙上,半边身子瞬间发麻,一股强大的反震力将他震得倒退了五六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铁拓却只是身体晃了晃,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就这点力气?” 铁拓大步向前,蒲扇大的巴掌带着呼啸的风声,兜头盖脸地朝王虎拍下。 这一掌,势大力沉,若是被打实了,王虎的脑袋绝对会像西瓜一样爆开。 王虎不敢硬接,脚下八极步灵活变换,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击。 “轰!” 铁拓一掌拍在空处,竟然将地面的一块青石板硬生生拍碎,碎石乱飞。 “好可怕的力量!” “这还是人吗?” 武院弟子们看得倒吸一口凉气。 两人再次战作一团。 王虎仗着八极拳的刚猛和步伐的灵活,不断地在铁拓周围游走,寻找破绽。 而铁拓则凭借着恐怖的力量和惊人的抗击打能力,大开大合,每一击都带着开碑裂石的威力。 战斗异常惨烈。 几十个回合下来,王虎已经气喘吁吁,身上多处挂彩,最严重的一处在左肋,被铁拓一拳擦过,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铁拓也不好受,身上挨了王虎几记重拳,虽然没受什么内伤,但也疼得呲牙咧嘴。 “好小子,够劲!” 铁拓狞笑一声,突然改变了战术。 他不再一味地防守反击,而是主动发起了狂风暴雨般的进攻。 招招狠辣,直奔王虎的咽喉、心脏、下阴等要害。 王虎压力倍增,疲于应对,险象环生。 “阿虎,不要想着切磋的规矩!这是生死局!” 张山在场边看得心急如焚,厉声大喝。 王虎猛然惊醒。 是啊,这是生死局。对方招招致命,自己如果还拘泥于武院切磋的规矩,那就是找死! 王虎咬紧牙关,眼中闪过一抹狠色。 他拼着挨了铁拓一拳,欺身而进,一记撩阴腿狠狠地踢向铁拓。 铁拓脸色大变,连忙侧身闪避,但还是被踢中了左腿。 “啊!” 铁拓发出一声惨叫,左腿一软,单膝跪倒在地。 王虎抓住机会,一记重拳狠狠地砸在铁拓的后脑勺上。 “砰!” 铁拓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激起一阵尘土。 “好!” “大师兄威武!” 武院弟子们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王虎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血水,看着倒在地上的铁拓,心中松了一口气。 然而,还没等他高兴太久。 异变突生。 王虎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你……你下毒!” “桀桀桀……” 铁拓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三毒门的人,怎么可能不用毒,从战斗开始,毒粉已经顺着你的皮肤进入血液了!” 铁拓一步一步逼近王虎。 “现在,你可以去死了!” 黑色的手掌,带着致命的毒气,狠狠地拍向王虎的胸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张山闪至王虎的身前,强悍的内劲挡住了铁拓的进攻,将王虎护住。 城南,一座僻静的宅院内。 陈泽正盘膝坐在后院的平地上,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破旧线装书,看得津津有味。 这正是苏靖给他的毒经。 他完全沉浸在毒术的奇妙世界中,将武院踢馆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毒术,毒理,两种毒素合二为一便会产生新的毒素,毒素之间的药理反应竟然也如此奇妙,这本毒经真是瑰宝啊!” 陈泽感叹着抬起头,看着已经高高升起的太阳,挠了挠头。 “我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第44章:完全碾压 “这一局,我们认输。”张山语气森寒,转身扶起王虎。 王虎捂着胸口,剧烈咳嗽着,每咳一下都带出黑色的血沫。 他牛眼圆瞪,满脸懊恼:“师父……我没用,我没发挥好……再给我个机会……” 张山往他嘴里塞了一颗解毒丸,沉声道:“闭嘴!你以为输在拳脚上?对方的毒功阴损至极,专破护体外劲,再加上身体得有外力加持,这才和你打的有来有回,单论拳法的造诣,十个他也接不住你那一靠!” 王虎咬牙切齿,拳头捶地,骨节砸得血肉模糊。 对这种下三滥的毒功,他打心眼里觉得憋屈。 “第一局拿下了!”三毒门的瘦高灰袍人发出鸭子般的干笑,“张拳师,还有两局,咱们继续?” 铁拓站在场中央,晃动着粗壮的脖颈,发出咔咔的骨节脆响。 他朝武院弟子这边比了个割喉的手势,挑衅道:“下一个是谁?刚才没打死那个大块头,真是可惜了。” 武院这边群情激奋,唾沫星子横飞。 “太猖狂了!”赵语嫣俏脸含煞,“唰”地一声收起折扇,握住腰间剑柄,“师父,让我去教训他!” “慢着。”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 李俊从后面排众而出,他手里把玩着两枚温润的玉胆,步伐闲适,仿佛不是来参加生死决斗,而是来郊游踏青。 李俊走到场中,斜睨了铁拓一眼,嗤笑道:“就凭你这还未入内劲的家伙,也配在振威武院撒野?” 他走到那张沾着血的生死状前,提笔,笔走龙蛇,潇洒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这就是你们振威武院最强的弟子?”铁拓转头看向张山,嘲弄道,“细皮嫩肉的,怕不是一拳就得哭爹喊娘!” 李俊连正眼都没看他,玉胆在掌心摩擦,发出清脆的响声。“我的命在这纸上。”他指了指生死状,“你的命,等会儿得留在地上。” 话音未落,李俊手中的玉胆瞬间碎裂,他身形如鬼魅般前冲,速度比王虎快了不止一倍。 一记鞭腿,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抽铁拓腰肋。 铁拓反应也不慢,大吼一声,浑身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原本古铜色的皮肤瞬间变成了暗青色,犹如覆盖了一层铁皮。 “砰!” 鞭腿抽在铁拓腰上,竟发出金铁交鸣的巨响。 李俊被反震力荡开,稳稳落地。 “金钟罩?”李俊挑眉,有些意外。 “算你识货!”铁拓狞笑,大踏步逼近,“小白脸,没吃饭吗?就这点力气,给爷爷挠痒都不够!” 李俊冷哼,他双腿微曲,八极桩功沉坠发力。 这一次,他没有再保留,骨髓深处,那股刚刚淬炼成型的内劲,如奔腾的江河般涌入四肢百骸。 “那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力量!” 李俊身形暴起,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八极崩! 拳峰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刺耳的爆鸣。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轰在铁拓引以为傲的铁皮防御上。 没有僵持,没有悬念。 内劲穿透了外皮的防御,直接在铁拓的体内爆发。 “咔嚓!” 骨骼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铁拓胸口凹陷下去一大块,整个人如遭雷击,倒飞而出,人在半空狂喷鲜血,其中还夹杂着内脏碎块。 铁拓重重砸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他惊恐地看着李俊:“内劲!” 李俊拍了拍袖口不存在的灰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现在知道,谁才是废物了?” 铁拓不甘心,他咬破舌尖,强行提聚残余的气血。 他怒吼着从地上爬起,不顾一切地朝李俊扑去。 他的拳头上,此时已经蒙上了一层浓郁的黑色毒气。 “李俊师兄小心!拳头有毒!”王虎在场下大喊。 李俊却连躲都不躲。他站在原地,任由铁拓那一拳砸在自己的胸膛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再次响起。然而,李俊的身体纹丝不动。 反倒是铁拓,被震得倒退了几步,一脸不可置信。 “这……怎么可能?”铁拓看着自己的拳头,那上面的毒气竟然无法侵入李俊的身体分毫。 “蠢货。”李俊冷笑,“内劲护体,你那点下三滥的毒药,连我的毛孔都进不去!” 李俊不再废话,欺身而上,一套八极连环拳如狂风骤雨般倾泻在铁拓身上。 铁拓毫无还手之力,像个破沙袋一样被四处乱打。 “砰砰砰!” 每一拳都伴随着骨骼断裂的脆响。铁拓的身体已经完全变形,鲜血染红了地面。 “住手!我们认输!”瘦高灰袍人见势不妙,急忙大喊。 铁拓犹如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上,出气多进气少,眼看是活不成了。 李俊收拳,轻蔑地扫了三毒门众人一眼:“这就认输了?真没意思。”他转头看向瘦高灰袍人,“下一个是谁?赶紧的,别浪费本少爷的时间。” 瘦高灰袍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盯着李俊,咬牙切齿:“好!好一个八极真传弟子!难怪张老头底气这么足!” 武院弟子们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李俊师兄威武!” “打死这帮下三滥的毒虫!” 李俊享受着众人的欢呼,傲然立于场中,他对这些旁门左道向来嗤之以鼻。 瘦高灰袍人转头,看向身后一个身材偏瘦的青年。 “司风,你上,记住,废了他!” 那青年点点头,一言不发地走到场中。他没有像铁拓那样嚣张叫阵,而是慢条斯理地解开扣子,脱下了身上的粗布外套。 外套滑落的瞬间,全场鸦雀无声。 那青年的上半身,竟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淡黑色,仿佛是被浸泡在墨汁里长大的,皮肤表面,隐隐有绿色的荧光流动。 “这……这是什么怪物?”有弟子惊呼。 青年走到生死状前,拿起毛笔,在李俊的名字下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三毒门,司风。” 他声音沙哑,如同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 说完,司风的身体迸发出一股股内劲,显然也是二次叩关的内劲高手! 李俊面对此人,依然是一脸不屑。 “歪门邪道而已,今日,我一人足以灭你们全部!” 第45章:李俊落败 司风迈步向前,上半身淡黑的皮层透出死人般的灰败,体表那些绿芒随着他的呼吸扩张收缩。 面对李俊张狂的言语,他半个字没吐。 没有多余起手式,司风双臂内抱,身躯迎着日照冲向李俊。 这冲刺速度极快,腐臭的风压先一步扑面而来。 李俊鼻腔喷出冷气,眼皮半抬。 骨髓深处的内劲如水银泻地,流转至双臂。 小腿猛烈收缩,力量穿透膝关节,借由骨盆传导至整条脊柱,大枪般的脊柱一抖,将这股摧毁性力道甩入右臂。 八极拳,劈山掌! 重力势能叠加狂暴内劲,直坠而下。 皮肉相击。 敲击音沉重刺耳。 两道人影交错、分离,又极其迅速地撞在一块。 内劲互拼没有花里胡哨的光影,唯有让人牙酸的骨膜摩擦声和肌肉崩颤产生的低鸣。 演武场边缘。 张山眉头拧成死结。 老拳师眼力毒辣,死死锁定场中翻转的轨迹。 三毒门从来不以拳脚称雄,毒药才是他们的立身之本。 明枪易挡,暗毒难防,张山注意到司风毛孔里正借由体温挥发出微小粉尘,李俊这种大开大合的打法,无疑在加速粉尘的吸入。 王虎吞了解药,气色有些好转。 他吐掉带血的唾沫,指点着场内:“这黑皮家伙发力结构不对。李师兄的八极内劲至刚至阳,黑皮每一接招,足底的发力点都在漂移,下盘散乱。顶多再过十招,那黑皮就得趴下。” 赵语嫣折扇敲击掌心,附和出声:“李师兄气血盈满,内劲绵长。对方虽然也是二次叩关层次,但体能消耗极大,纯靠邪火硬撑,败局已定。” 两人的分析从外在表现看全无毛病。 李俊攻势如狂风骤雨,拳、肘、肩、膝,人体所有坚硬部位皆化作致命兵器。 司风被打得连连后退,防多攻少。 脚下青砖被他踩碎数块,活动范围被极度压缩。 一记势大力沉的铁山靠,直直撞在司风交叉格挡的尺骨上。 脆响传出。 司风连退六步,脊背重重撞上兵器架,粗大的白蜡木杆断折三根。 李俊收回架势,双脚立定,下巴抬高。 “三毒门?不过如此,连我三成力道都接不住,也敢来振威武院踢馆?” 司风抬起手背抹去下巴残留的液体,那液体呈现出诡异的墨绿色。 他张开嘴,露出被毒素侵蚀发黑的牙床,笑声比夜枭啼哭还要刺耳。 “三毒门,可不是以打拳扬名。”司风站直身体,扭动着发生错位的臂骨关节,强行扳正。 李俊满脸睥睨:“少拿毒物来虚张声势,内劲护体,外邪不侵。你那些下三滥的药粉,连我的衣角都沾不上。” 他准备再次提气,彻底终结这场闹剧。 丹田部位发力,内劲刚要顺着经络运转。 阻力出现。 好比生锈的齿轮强行转动,经络通道里无端多了一层黏糊糊的屏障。 李俊呼吸乱了半拍。 这种异状转瞬即逝,他只当是刚才暴力催发内劲造成的经气滞涩,未往深处思索。 八极步再踩,双拳挂风,直捣司风面门。 这一次,司风没有退避。 他迎着击来的双拳,淡黑色的皮肤表面快速渗出细密的绿色汗珠。 空气中腐臭味浓烈了十倍不止。 双拳碰撞。 李俊察觉到一道软绵绵、冷冰冰的力量顺着骨节接触面钻进皮膜。 原本坚韧如铁的护体内劲,遇到这道阴冷力量,直接消融殆尽。 情况不对!李俊想要抽身后撤。 迟了。 司风反客为主,五指成爪,死死扣住李俊的腕骨。 指甲撕裂表皮,墨绿色的毒液顺着伤口直接注入静脉血管。 一记基础的长拳,重重捣在李俊的腹腔正中。 巨力夹杂阴毒劲道透体而入,李俊整个人横飞出去,半空中拉出一长串血珠,落地后接连翻滚,头脸满是泥土沙砾,狼狈不堪。 整个武院鸦雀无声。 刚才还占尽上风的李俊,居然被一拳打飞了? “李师兄!”赵语嫣粗着嗓子喊,就要冲上前去。 李俊单手撑地,强行站直身躯,抬手制止了赵语嫣靠前。“别过来!我没事!” 他抹去嘴角溢出的血,面庞因愤怒涨成猪肝色。“敢用这种阴招算计我,你要死!” 李俊不顾一切地压榨骨髓深处的内劲,准备施展绝杀。 司风站在原地,双手垂落,看死人一般注视着对方。 李俊冲出两步,身躯毫无征兆地僵住。 皮肉之下,本该汹涌澎湃的内劲,此时成了彻底的死水。 “怎么回事!”李俊发出疑问,可紧接着双腿失去支撑,他直挺挺跪在地上。 脸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原本红润的面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为乌紫。 发黑的血水顺着七窍往外满溢,止都止不住。 “你……”李俊指着司风,整条胳膊抖得快要散架。 司风迈着步子靠近,居高临下俯视。 “真以为内劲护体就是铁打的铜人?从你接我第一招开始,枯骨毒已经顺着你的肺泡进入血液循环。我一直退,一直挨打,不过是配合你那愚蠢的自信,让毒素借着你运转的内劲,跑遍你的奇经八脉。” 张山目眦欲裂,身形拉出残影扑进场中。 “拿解药来!”老拳师怒吼,宽大的手掌拍向司风。 司风身躯诡异扭曲,滑出数米开外,避开这致命一击。 瘦高灰袍人发出鸭子般的干笑:“张老头,生死契白纸黑字签得清清楚楚,你要坏规矩?我这徒弟的枯骨毒,是专门针对内劲武者研制的。越是调动内劲,死得越快。别说你,就算华佗在世,也救不了这个蠢货。” 李俊趴在地上,双手死死抠挖着泥土。他不信,他是江都城李家大少爷,是振威武院最有天赋的真传,怎么会死在这么个无名之辈手里! 他不信邪地强提最后一口气,试图做最终挣扎。 大口发臭的黑血从口腔喷射而出。 李俊眼白上翻,身躯弓成煮熟的大虾状,剧烈痉挛几下,昏死了过去。 寂静弥漫在整个演武场。 …… 同一时刻,城南宅院。 陈泽猛然合上书籍。 “糟了,今天拳院有人踢馆!我这事儿给忘了!” 他立即将书籍揣进怀里,快速朝着拳院狂奔! 第46章:陈泽迎战 “这一局,我们认输。” 张山枯树皮般的面皮绷得死紧,一字一顿,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老拳师佝偻着背,两根粗粝的手指并拢,在李俊胸前连点数下。 “噗!” 李俊上身猛地弹起,喷出一大口腥臭黑血,原本乌紫的脸色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更添了几分死气。他死死抓着张山的衣袖,眼珠子几乎凸出眼眶,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师父……救……我不想死……” 张山反手按住他痉挛的胳膊:“别说话!闭住气!” 老头霍然起身,转头盯住那个瘦高灰袍人,目光像要吃人。 “解药拿来!” 瘦高灰袍人非但不惧,反而鸭子般嘎嘎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灰布长衫都跟着乱抖。 “张老头,你老糊涂了?生死契白纸黑字写着,生死各安天命。你要解药?行啊。”他猛地收敛笑意,狭长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绿光,“拿残咀图来换!” 张山面颊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胸膛剧烈起伏,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老狮子。“不可能!” “那你就眼睁睁看着你的得意门生死吧!”瘦高灰袍人一摊手,满脸无所谓。 司风站在一旁,慢条斯理地用一块脏兮兮的破布擦拭着手指上的绿色毒液:“枯骨毒,专破内劲。他刚才强行提气,毒素已经顺着奇经八脉走了一圈。一刻钟内,毒火攻心,大罗神仙也难救。” “师父……”李俊的力气越来越弱,手指在张山的衣袖上抓出几道血痕,“救命……我不想死啊……” 张山死死咬着牙,腮帮子鼓出两块硬邦邦的肌肉。 残咀图,那是师门传下来的至宝,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绝不能落入这等下九流的毒物手中!可是,眼看着徒弟就这么死在面前,他心里滴血。 “别怕……师父想办法……”张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在安慰李俊,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矮胖灰袍人见状,忍不住嗤笑出声,那笑声里满是嘲弄:“张山,你这老骨头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妄想救人?识相的,乖乖交出残咀图,再归顺我三毒门,说不定还能留你一条老命。” 司风抬起头,灰败的眼珠子扫过演武场边缘那些噤若寒蝉的武院弟子,嘴角扯开一个令人作呕的弧度:“还有人上场吗?再不来,这振威武院的招牌,我可就亲自摘了!” 武院弟子们面面相觑,个个面露惧色,不自觉地往后缩。 最强的李俊师兄都败了,连二次叩关的内劲高手都被毒得像条死狗一样躺在地上,他们这些外劲都没练到家的半吊子,上去还不是白白送命?谁敢上场? 瘦高灰袍人见状,更是得意忘形,指着武院大门上那块金字招牌,大声嘲讽:“这就是江都城振威武院?全都是一群缩头乌龟?张老头,再没人上场,这招牌可就保不住了!” “张山,我再问你最后一遍,是选这块破招牌,还是选那张图?”矮胖灰袍人步步紧逼。 张山双拳紧攥,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看了看地上奄奄一息的李俊,又看了看那些满脸恐惧的弟子,最后,目光落在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 真的……守不住了吗?师父留下的东西,就要在我手里断绝了? 就在老拳师心灰意冷,准备闭眼妥协的那一瞬间。 “呼哧……呼哧……” 一阵急促的喘息声从武院大门外传来,由远及近。 “希望……希望没有来晚!” 张山猛地睁开眼,转头看去。 一个精壮的身影带着一身寒气冲进演武场,胸膛剧烈起伏,正是陈泽。 “陈泽?”张山满眼愕然! 王虎捂着胸口,惊喜大喊:“陈泽来了!” 周围的弟子们却没有王虎那般乐观,纷纷叹气摇头。 “来了又怎么样?陈泽不过是个外劲武者,连内劲都没修出来,上去也是送死。” “是啊,李师兄都败了,他来有什么用,还不够人家一根指头碾的。” 三毒门那边,瘦高灰袍人和矮胖灰袍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浓浓的鄙夷。 “这就是你们最后的底牌?”瘦高灰袍人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指着陈泽笑得前仰后合,“一个外劲都没圆满的废物?张山,你这武院是真没人了啊!” 司风更是连看都没看陈泽一眼,继续低头擦拭着手指上的毒液。 陈泽没有理会周围的嘲笑,他径直跑到张山身边,目光落在地上抽搐的李俊身上。 李俊的脸色乌紫发黑,嘴唇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墨绿色,皮肤表面还有细小的绿色斑块正在蔓延。 陈泽眉头微皱,脑海中关于那本泛黄毒谱的记忆瞬间翻涌而出。 “这是……”陈泽仔细观察着李俊的症状,然后伸手在李俊手腕上搭了一下脉搏,脱口而出,“枯骨毒,混合了腐尸草和碧幽蟾蜍的毒液,再加上三毒门特有的催发手法,中毒者不仅内劲被化,还会引发脏腑衰竭。” 这话一出,原本满脸绝望的张山浑身一震,不可思议地看着陈泽:“你怎么知道?!” 老拳师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这个平时只知道埋头苦练外家拳的徒弟,竟然能一口叫出这奇毒的名字和成分。 陈泽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干笑两声,他就是看苏靖给的毒经他入迷了,大致忘了时间,不然的话也不会迟到了。 陈泽已经蹲下身子,动作快如闪电。 他并指如刀,内劲瞬间爆发,指尖泛起一层微不可察的青芒,准确无误地接连点在李俊胸前和手臂的几处大穴上。 随着陈泽的动作,李俊原本疯狂抽搐的身体渐渐平复下来,那乌紫发黑的脸色虽然没有立刻恢复,但蔓延的速度明显减缓,就连皮肤表面的绿色斑块也停止了扩散。 “我先封了他的穴道,减缓毒素流动。不过这只能治标,拖延一点时间罢了。”陈泽站起身,拍了拍手。 他转过头,看向三毒门那几个人,原本不好意思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漠。 “刚才,是谁说我们武院没人了?”陈泽活动了一下脖颈,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第47章:谁来送死 陈泽偏转脖颈,骨节间发出脆耳的摩擦声。他直起腰背,将挽起的袖口一寸寸捋平,视线径直越过狼藉的地面,死盯住对头那个浑身透着死人灰光的司风。 张山急红了眼,粗壮的手掌一把钳住陈泽的胳膊:“你在这充什么英雄!退下去!连李俊都顶不住那毒物,你那点外家底子上去就是个活靶子!” “师父,您就踏实坐这儿瞧好吧。”陈泽转过脸,给了王虎一个手势,示意把老拳师搀回太师椅。 “江都城专出这种不开眼的蠢货?”司风随手丢掉脏布,干瘪的喉咙里挤出夜枭般的怪笑,“死了一个不够,还要排着队往阴曹地府挤?行啊,大爷今儿就当积阴德,成全你!” 陈泽迈开腿,鞋底碾碎青砖残渣,步步逼近,走到演武场正中央,迎着扑面而来的腐臭味,他伸手点了点案几上的黄纸。 “初来乍到,不懂门道。”陈泽偏头看向那个瘦高灰袍人,下巴微扬,“劳驾给讲讲,这台子上怎么个玩法?” 瘦高灰袍人笑得前仰后合,眼角硬是挤出两滴浊泪。他指着陈泽,朝自家师弟肆意嘲弄:“瞧见没,张老头教出来的种,连规矩都没摸清就敢跳出来送命!” 笑声渐歇。瘦高灰袍人三角眼一眯,凶光外露。“把耳朵支楞起来听好!生死战,既分高下,也决生死!上了这台子,签了这状子,阎王爷收人,谁也插不上手!” 陈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手掌按在生死状边缘,指腹缓缓摩挲着粗糙的纸面。 有趣的是,他没急着拿笔,反而探出半个身子,极其认真地发问:“只要能把对头弄死,手段不论?” 瘦高灰袍人:“自然,生死各安天命!” 陈泽再无迟疑,提笔,蘸墨,笔走龙蛇,在黄纸最下方重重写下名讳。 李俊瘫在泥地里,乌紫的嘴唇艰难翕动,这位素来眼高于顶的大少爷,此刻那双充血的眼珠子里塞满了极其复杂的情绪。 “陈……泽……”李俊使出吃奶的劲咽下喉间血沫,声音细若游丝,“少指望……我会谢你……那杂碎的毒……藏在毛孔里……挥拳带阴风……别碰他皮肉……” 哪怕半条命交给了鬼门关,这大少爷的傲骨依然硬挺。 他死咬着后槽牙,断断续续往外蹦字:“我虽……看不上你这穷酸相……但你你也不能……白白死在这院子内!” “李师兄且歇着,宰条野狗而已,费不了多大功夫。” 此话一出,司风那张灰败的死人脸彻底扭曲。 体表那层绿芒因情绪暴怒,闪烁频率翻倍,腥臭味排山倒海般席卷半个演武场。 “遗言交代干净了?”司风十指曲缩成爪,指甲缝里渗出的墨绿毒液滴落青砖,腐蚀出刺鼻的白烟,“这就送你上路!” 没有试探,更无花架子,司风双脚猛蹬地面,犹如一头发狂的丧尸,携着令人作呕的毒风直取陈泽咽喉。 他要在这一击里,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爬虫活活撕碎。 面对疾驰而至的毒爪,陈泽的应对偏离了所有人的认知。 他不退反进! 双膝微屈,八极桩功沉坠之劲灌入大地。 泥土翻卷间,迎着司风挥落的指甲,陈泽腰腹肌肉骤然绞紧,右拳直捣黄龙。 司风心头狂喜。这小子果真是个没脑子的生瓜蛋子,真以为几斤外家蛮力能砸破护体内劲? 皮肉相接的刹那,毒素便会顺着骨膜钻入经络,大罗金仙也留不住! “死来!”司风嘶吼,毒爪狠狠扣向击来的拳峰。 皮肉相撞。 预想中陈泽毒发倒地的画面并未上演。反倒是司风,在交锋的那半息里,眼珠子险些蹦出眼眶。 排山倒海的恐怖劲道,顺着陈泽的拳峰疯狂倾泻。 骨膜撕裂声刺耳至极。 咔吧! 司风的右臂从腕骨至肘关节,尺骨桡骨在恐怖的巨力下寸寸粉碎。 白森森的骨茬直接顶破了那层引以为傲的毒皮,血淋淋地暴露在空气中。 “啊!”司风爆出凄厉的惨叫,身躯犹如被失控的惊马撞中,双足离地向后抛飞,结结实实砸在两丈外的兵器架上。 全场噤声。 连风声都在这须臾间停滞。 张山猛地从椅子上弹起,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亮得灼人! 那绝不是单凭气血外放能砸出的效果。 “内劲!”张山两片嘴唇剧烈哆嗦,须发乱颤,“二次叩关!这小子居然达到内劲!这内劲的霸道程度,比李俊还要强悍!” 王虎那双牛眼瞪得溜圆,下巴快要脱臼。 周遭那些本已心如死灰的武院弟子,宛若大梦初醒,紧跟着掀起震天动地的吼叫。 泥地里的李俊艰难转动脖颈,望着那个拔脊如枪的背影,眼角连抽。 那个平日里闷声不响的穷小子,竟然不声不响爬到了自己前头?这份隐忍,这份城府,端的是让人毛骨悚然。 瘦高灰袍人和矮胖子双双变了脸色,谁也没想到,一个名不经传的小子,实力竟然会这么强! 司风在兵器碎片中蠕动,左手死死托着烂泥般的右臂,疼得冷汗混着毒液乱滚。 他盯死陈泽,眼底溢满惊惧。那股子力道太邪门,不仅碾碎了臂骨,竟还有余劲在经脉里横冲直撞。 “你……”司风咬牙嘶吼。 陈泽甩动拳骨,发出一串爆鸣。“受死吧!” 没有给对方喘息的空隙。 八极步起,陈泽化身一头灰色凶兽,瞬息欺近。 拳、肘、肩、膝,如狂风暴雨般砸落。 毫无章法的搏命打法,偏偏招招灌注强横内劲。 司风被打得连连后退,护体毒皮四分五裂,污血狂飙。 被逼入死角的司风彻底癫狂,硬扛陈泽一记贴山靠,胸骨凹陷的当口,他借力后仰,腮帮子骤然鼓胀如球。 “下地狱去吧!” 极其浓郁的墨绿毒粉,裹挟着他的心头精血,从口中喷薄而出。 毒云见风膨胀,直接封锁了两人间的所有死角。 距离太近,莫说常人,飞鸟也插翅难逃,吸入星点,脏腑便会化作一滩臭水。 瘦高灰袍人狂喜出声:“妥了!连命根子都喷出来了,这小子就算铁打的也得化骨!” 张山心头猛坠,嘶声高呼:“退!” 然而,立在毒云前的陈泽,半步未退。 脑海中《万毒经》的脉络清晰流转,这类粉尘毒物的命门,他了如指掌。 陈泽双足发力钉入青砖,大腿肌肉条条贲起,腰胯合一,内劲自地起,节节攀升,全数压入右掌。 八极崩,吐劲! 手掌未触毒云,隔空推出。 肉眼可见的气浪排山倒海般碾过虚空。 高度压缩的空气化作一堵无可匹敌的推力墙。 那团刚刚逼近鼻尖的墨绿粉尘,撞上气墙的瞬间发生逆转。 狂风倒卷,毒粉以数倍于来时的速度,劈头盖脸全数扑回司风面门。 “不!” 绝望的嘶鸣撕裂喉管。 自家的毒,没人比他更懂。 粉尘顺着他的眼耳口鼻疯狂倒灌。 司风眼球当即充血暴突,两手死死抠住自己的咽喉,喉结处传出漏风的凄厉杂音。 那张淡黑色的脸皮沾上本源毒粉,反噬极烈,肉眼可见地开始溃烂冒出腥臭酸水,连一句完整的惨叫都发不出来。 除恶务尽,趁他病要他命! 陈泽脚底砖石炸碎,身形如缩地成寸,悍然撕裂残存的毒雾,刹那间便贴至司风身前。 那股刚猛无匹的内劲顺着大脊椎节节贯穿,毫无保留地全数倾泻入右拳之中。 铁拳携着刺耳的音爆,硬生生砸向司风那颗还在溃烂的头颅。 八极崩! 熟透西瓜碎裂的沉闷杂音响彻演武场。 司风的脑袋在恐怖的内劲灌注下,当场炸裂! 头骨碎片混杂着红白相间的粘稠物与墨绿毒血,呈扇形向后方疯狂喷射。 无头躯干喷出一道腥臭血柱,僵立半息,重重砸在碎裂的泥水地砖上,彻底成了一滩烂肉。 刺鼻的血腥味混合着残存的毒气在院落里弥漫。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瘦高灰袍人与矮胖子的笑声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死死掐断在嗓子眼里。 陈泽徐徐收回拳头,指骨微抖,甩去上面沾染的些许秽物。 他转过身,视线越过满地狼藉,直接钉在其余三毒门余孽的脸上,声线刮骨般冷硬。 “下一个,谁来签这生死状?” 第48章:不择手段 满地碎肉,红白浆液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淌出蛛网般的轨迹。 整个演武场连喘气声都停了,武院弟子们瞪着眼,大张着嘴巴说不出话。 前一刻还在耀武扬威的毒门高手,此时只剩一地腥臭的烂泥。 王虎粗着嗓子干嚎了一声,压抑在胸腔的憋屈全数吐了出去。 “赢了!阿泽赢了!” 其余弟子如梦初醒,吼声震天。 “天呢,陈泽真的赢了!还把对方打死了!厉害,太厉害了!” “没想到,曾经天赋一般的陈泽,如今变得这么强大!” 矮胖灰袍人眼珠子红得要滴血,脸上肥肉剧烈抖动。“小畜生!我要活剥了你!” 这胖子双脚踏碎地砖,肥硕身躯化作一团腥风,直扑台中央。 人还在半空,蒲扇大的巴掌已经带起惨绿色的毒雾。 就在这当口,侧方插进一道魁梧如铁塔的身影。 张山大步跨出,粗壮的胳膊横扫,八极内劲宛如实质的铁板迎上面前那团毒风。 两相交接,矮胖子被逼得连退三步,鞋底在泥地里犁出两道深沟。 张山护在陈泽身前,骨节捏得咔咔响:“怎么?真当老夫这双拳头打不死人!” 矮胖子咬着后槽牙,毒雾在掌心翻滚。 他死死盯住张山背后那个正甩着手上秽物的年轻人。 千算万算,没算到这落魄拳院里,竟藏着这等生猛的硬茬。 二次叩关的内劲,刚猛到一拳捶烂司风的毒体! 这等人物,怎么可能是个无名之辈! 瘦高灰袍人脸色阴沉得能滴水,他走上前,拽住矮胖子的胳膊,将其强行拦下。 随后一言不发地走到烂肉堆前,单手提起司风残缺不全的尸身,往肩上一扛。 他狭长的眼睛死锁住陈泽的脸:“好手段。你这条命,今天必须留在江都城。” 陈泽随手扯过身上一块还算干净的破布,仔仔细细擦拭指缝里的血渍。 “第一局你们赢,第二局我赢,第三局,谁来送死。”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菜市场挑白菜。 瘦高灰袍人冷哼,偏转过头,冲着身后一直没存在感的最后一人开口:“赤练,你去,弄死他。” 那是一直缩在斗篷里的身影,听到招呼,那人往前走了一步。 兜帽掀开,灰布外套被随意扯下抛在地上。 大冷的天,里头竟然只裹着几块巴掌大的轻薄丝绸,大片大片雪白的肌肤暴露在冷风中。 腰肢盈盈一握,双腿修长笔挺。 这是一具能让正常男人血脉偾张的尤物躯体。 武院里那帮血气方刚的小子们,眼睛当即直了。 陈泽上下打量着这女人,三毒门这种专玩下三滥手段的阴沟里,居然有这等姿色的货色,确实出人意料。 旁边站着的赵语嫣把折扇攥得变了形,重重哼出声,毫不掩饰对这做派的敌意。 “狐狸精,光天化日脱衣服,简直不知羞耻。” 女人赤着脚踩在青石板上,脚趾涂着猩红的丹蔻。 “三毒门,赤练。”声音酥软,像一把羽毛刷子刮过人的耳膜。 陈泽没接这茬,他盯着女人的双手。 那十根手指修长白皙,唯独指甲长得离谱,足有寸许,呈暗紫色,锋利如刀片。 除了这长指甲,体表看不出任何毒素沉积的异状。 越是正常,越是反常。 “振威武院,陈泽。” 话音刚落,赤练身形动了。 没有多余的助跑,小腿肌肉瞬间收缩释放。 她整个人如同贴地飞行的毒蛇,速度比司风快了整整一倍! 香风扑面。 陈泽鼻腔封闭,转内呼吸,右手从腰后一摸,寒铁匕首落入掌心。 嗤! 十根紫红色的指甲交错抓向陈泽颈动脉。 陈泽抬臂横挡,匕首刀锋精准切入对方指甲的缝隙。 令人牙酸的金铁交鸣声暴起,火星四溅。 陈泽只觉手腕一麻。 匕首反馈回来的力道大得离谱,那绝不是角质层能拥有的硬度,那指甲,比精钢还要硬! 赤练一击未果,腰肢诡异扭曲,身体在半空中折转,右腿如软鞭般缠向陈泽腰肋。 陈泽脚下八极步后撤半尺,避开这要命的缠绞,左拳收拢,内劲喷涌,一记八极崩硬生生捣在女人的后背上。 按理说,这等内劲灌注,就算一块生铁也得砸出个坑。 然而,拳峰触及赤练背部皮肤的瞬间,那白皙的皮肉之下,猛地泛起一层暗金色的金属光泽。 砰! 宛如敲击寺庙里那口千斤重的老铜钟。 陈泽被反震力推得倒滑出两步。 赤练借着这股推力稳稳落地,毫发无损。 她转过身,伸出紫红色的指甲刮了刮下巴,笑得花枝乱颤:“小哥哥力气倒是不小,弄得人家好痛呢。” 场外的张山脸色变了。 “陈泽当心!那是金骨毒散!这帮疯子用奇毒从小浸泡活人,把血肉骨骼改造成金属一样,防御极强,寻常刀剑砍上去连皮都破不开!” 把活人练成金属?陈泽甩了甩发麻的左拳,视线在赤练身上快速游走。 世上没有无破绽的横练功夫。 外功练得再硬,罩门总归存在。 关节?下阴?还是眼睛? 赤练没给陈泽太多思考的时间。 她双足点地,再次欺身压上,暗紫色的指甲舞成一团密不透风的刀网。 锋锐的劲风刮得面皮生疼。 陈泽眼观鼻鼻观心。 就在赤练逼近身前不到三尺的距离,他手腕一翻,左手从褡裢里摸出一个纸包,五指发力直接捏爆。 手臂猛挥。 一大蓬惨白的生石灰,劈头盖脸朝赤练的面门撒了过去。 距离太近,速度太快。 前一秒还在卖弄风骚的赤练,根本来不及闭眼,白色的粉末直接糊了她满头满脸。 “啊!” 石灰入眼,灼烧感让女人发出凄厉的尖叫。 她双手本能地捂住脸颊,乱抓乱挠。 演武场外的众人全看傻了眼。 谁能想到两个内劲高手生死搏杀,竟然会用生石灰这种街头混混打群架才用的下三滥招数? 矮胖灰袍人破口大骂:“卑鄙无耻!堂堂武院弟子,竟然用石灰迷眼!张山,你教的好徒弟!” 陈泽哪管别人怎么骂,只要能赢,这算什么。 趁着赤练失去视野,陈泽脚底抹油,身形滑溜地绕到对方侧后方。 右腿绷紧,脚尖发力,快若闪电般由下至上,狠狠踢向女人的两腿之间。 极其狠辣的一记撩阴脚。 哪怕是女人,那地方的神经末梢也密集得可怕,更何况是毫无防备的状态下遭受钝击。 “嘭!” 赤练浑身剧烈抽搐,那金属光泽的皮肤也扛不住这种从脆弱部位透进去的撕裂痛楚。 她惨叫声拔高了八度,双腿不由自主地夹紧,原本捂眼的双手猛地往下捂。 就在她转身想要胡乱攻击的时候。 陈泽左手再次从腰间摸出一个黑色小瓷瓶,拇指挑飞瓶塞,整瓶透明液体直直泼向赤练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 化骨水! 滋啦…… 白烟升腾。 浓烈的酸臭味弥漫开来。 什么绝色美人,什么性感尤物。 在化骨水面前全是平等的蛋白质! 可让陈泽没想到的是,化骨水泼在对方脸上,虽然起了效果,可并没有想象中皮开肉绽,似乎对方皮肤有股屏障挡住了化骨水的大部分腐蚀。 赤练痛得满地打滚,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十根紫红色的长指甲疯狂抠挖着地面的青砖,抓出一道道深深的刻痕。 “我的脸!我的脸!” 凄惨的叫声让在场所有人头皮发麻。 趁着赤练翻滚挣扎,身体重心完全失衡的这半息。 陈泽单膝跪地,膝盖死死压住对方的胸口,将她生生钉在青砖上,手中那把灌注了内劲的寒铁匕首,借着全身的重量,顺着赤练睁不开眼的眼眶,毫无凝滞地扎了下去。 一切动作行云流水,看的众人目瞪口呆。 狠辣,歹毒,毫不留情! 师兄弟们谁也没想到,看着老实巴交的陈泽,下手竟然如此不择手段! 李俊也忍不住吞咽口水,如果自己遭受如此攻击,恐怕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第49章:射成漏勺 寒铁匕首垂直坠落,直逼眼窝。 生死关头,赤练发狂般向上举起双臂。 铿! 火星四溅。 陈泽腰胯发力,骨髓深处的内劲犹如开闸的洪水,顺着大臂狂涌至刀柄。 刀锋青光吞吐,硬生生切入这块难啃的金属防线。 令人牙酸的皮革撕裂声中,金属光泽寸寸崩碎。 噗嗤。 利刃扎透小臂尺骨。 没有红色的血液溅出。 顺着血槽流出来的,是浓稠如墨的黑汁。 这黑血刚接触到地面的青砖,便冒出刺鼻的绿烟,砖石被腐蚀出坑坑洼洼的孔洞。 不对劲! 陈泽脚跟点地,身形如滑行的灵猫,瞬间贴地暴退三丈,拉开绝对安全距离。 他死盯那滩发黑的烂泥。 脑海中《万毒经》的残页影像走马灯般闪过。 有一种偏门异术。 从小浸泡上百种绝毒,强行扭转内脏机理,把心肝脾肺肾全数炼成毒源。 五毒体! 这娘们表面那层暗金色的金骨毒散,根本不是为了防御刀剑,而是个壳子! 一层用来把体内致命毒素封锁住的皮套! 一旦这层壳子破了,她本身就是一个行走的污染源。触之必亡。 场中。 赤练脸上还有化骨水不断地沸腾,沾染着白色的石灰,表情愤怒下显得狰狞可怖。 她低头看着手臂上的豁口,残存的金属光泽正在急速褪去。 整具白花花的肉体,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骇人速度发黑。 大片大片的黑色斑纹从骨髓透出,向外蔓延,很快将她变成了一个皮色漆黑的怪物。 连周围三尺内的空气,都随着她的呼吸变得浑浊,草木沾上那股黑气,立马枯黄萎缩。 演武场边缘,瘦高灰袍人三角眼眯成了一条缝,原本轻蔑的神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贪婪与审视。 这穷乡僻壤的外家拳院,竟有人一眼看破五毒体? 陈泽刚才退得太果断,绝不是瞎猫碰死耗子。 “小兄弟好见识。”瘦高灰袍人上前一步,嗓音难听却透着招揽的意味,“窝在张老头这破落户门下,实在暴殄天物。你能认出这体质,说明毒理造诣不浅。入我三毒门如何?江都城这弹丸之地困不住你,门内资源随便你挑,总比今天横尸当场来得划算。” 陈泽拿破布擦着匕首上的黑血,眼皮都没抬。 “这种破烂门派,倒贴钱我也嫌臭。” 话音未落,武院这边的师兄弟们早已炸开了锅。 王虎抹了把嘴角的血渣,脑瓜子嗡嗡的,平日里一起练拳,肉都吃不上几顿的师弟,啥时候成了懂毒理的行家? 李俊瘫在泥地里,原本因解毒而稍稍平复的呼吸再度紊乱。 他死死盯着陈泽的侧影,牙根咬出血,外劲跨越内劲已是天方夜谭,现在又懂毒术,这家伙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张山拖着魁梧的身躯往前压了两步,声如洪钟。 “能把我逼到这个地步,你算是第一个了!”赤练咬牙切齿,死盯着陈泽,一步上前,俩人距离更近。 “陈泽!别大意!这鬼东西碰不得!” 陈泽点头。 五毒体确实麻烦,常规肉搏就是找死。 赤练那双眼白全黑的眸子锁定陈泽,声音不再有先前的娇媚,而是透着地狱刮来的阴风。 “今天天上地下没人救得了你,我这身毒,你只要沾上一点,骨头都会化成黑水。” “那不碰你不就行了。”陈泽手腕抖动,将匕首收入鞘中。 这举动落到赤练眼里,无疑是放弃抵抗。 她厉啸出声,脚趾抠碎青砖,黑色的残影在场中拉出一道腥臭狂风。 双臂如铁鞭,带起大蓬黑色毒雾,当头罩下。 陈泽不接招。 八极步踩得眼花缭乱,泥地里硬是被他犁出好几道纵横交错的深沟。 赤练的毒爪连连落空,最惊险的一次,那尖锐的黑指甲贴着陈泽的鼻尖划过,带起的风压把陈泽额前的头发削断几根。 被切断的发丝落地瞬间便化作飞灰。 确实毒。 “躲?我看你往哪躲!有胆子还手!”赤练气急败坏,出招越发狂乱,浑身黑气大盛。 陈泽等的就是她气机浮躁的这一刻。 他脚下猛地刹停,反向一踩。 身形暴转,腰背肌肉块块隆起,连着脊椎大筋一弹。 右拳没去打赤练的皮肉,而是对着两人之间的空气,狠狠砸出一记八极崩。 赤练冷笑,交叉双臂硬接。 这种隔空掌力对五毒体来说,连刮痧都算不上,她调动内劲防御,轻而易举便可挡下! 砰! 震荡波撞在黑皮上,溃散。 但就在气浪溃散的视线盲区。 一点寒芒破开空气阻力,快得不可思议。 机括弹射的闷音被八极拳的音爆完美掩盖。 噗! 血花飙射。 一支三寸长的精钢袖箭,直接穿透了赤练的左肩琵琶骨。 巨大的动能带着她的躯体往后仰倒,连退数步才拿桩站稳。 场外死寂。 全场所有人的视线,全钉在那根穿透肩膀的弩箭上。 三毒门的瘦高灰袍人脸色铁青,破口大骂:“小杂种!比武较量,你居然用机簧暗器!” 陈泽拍了拍左臂袖管,满脸理所当然。 “你们三毒门开打能撒毒粉,我用点暗器怎么了?你装什么名门正派。” 此话一出,王虎直接没憋住,噗嗤笑出声,扯得伤口生疼。 赵语嫣咽了口唾沫,折扇掉在地上都不自知。 陈师弟这手段,真是刷新了她对武林正道的认知。 又是生石灰,又是化骨水,现在连袖箭都掏出来了。 这哪里是武者比斗,这是完全比的谁更阴险啊! 赤练面皮抽动,右手反握住穿透肩膀的箭羽,狠狠一拔。 黑血喷溅。 “用暗器?可惜,弩箭上涂的毒对我这五毒体来说,就是大补的养料。”她随手把带毒的精钢袖箭扔在地上。。 陈泽扭了扭脖子,发出爆豆般的脆响。 “确实涂了毒,习惯而已,我也没指望那点破药能毒死你。” 他伸手扯住那件沾了石灰和泥浆的灰布外衣领口,用力一撕。 裂帛声起。 粗布外套被扯得稀烂,随手抛在半空。 落下的布片后,陈泽那身精壮的肌肉彻底暴露在冷风中。 紧接着,抽气声在演武场上此起彼伏。 连见多识广的张山,老眼都瞪得溜圆。 只见陈泽的两条小臂外侧、两边大腿外侧,甚至腰胯两侧。 密密麻麻,绑着整整六组经过私下改装的机括连弩。 机匣油光水滑,黑洞洞的箭槽里,塞满了打磨得极度锋利的精钢弩箭。 每一组连弩,都能在两息之内倾泻出五发夺命箭矢。 粗略一扫,三十发满载火力。 这就是陈泽的底气。 武功再高,也怕菜刀。 赤练眼底那股子不可一世的阴狠,瞬间崩塌,脸色大变。 就算她是五毒体,就算她浑身是毒,那也得是建立在肉搏近战的基础上。 隔着十步远,对方一身连发弩,这还打个屁! 陈泽双手垂在身侧,手指轻轻搭在大腿两侧的连弩悬刀上。 他看着赤练,语气真诚。 “五毒体是吧?碰不得是吧?” “三十发精钢弩箭,我今天,就在这儿,把你活活射成漏勺。” 第50章:气急败坏 陈泽站在原地,双手扣在腿侧的悬刀扳机上。 三十发淬毒精钢箭矢,在阳光下泛着渗人的蓝幽幽金属光泽。 赤练停在十步之外,那张沾着石灰和化骨水的脸皮剧烈抽搐。 她眼眶里的眼白已经被黑气填满,死盯着陈泽身上那些精巧又致命的机括,嗓音劈了叉。 “你耍赖!堂堂武者签了生死契打擂,你居然在身上藏这么多机簧暗器!” 这女人气急败坏,连五毒体带来的阴冷气场都维持不住了。 陈泽把头往前凑了半寸,甩给对方一个看白痴的视线。 “你脑子有坑?你们三毒门满场子撒毒粉,我就不能带点自己做的手工活?” 他拍了拍大腿外侧的弩匣。 “纯手工打造,机括灵敏,射速极快,你们玩毒,我玩铁,大家各凭手艺吃饭。谁规定擂台上只能用拳头?” 这番话讲得理直气壮,全无半点不好意思。 武院那边的师兄弟早就看三毒门不顺眼,闻言直接爆出哄笑。 王虎捂着漏风的嘴巴,笑得直抽气:“陈泽说得对!你们这群下三滥用毒,还不许我们带家伙什?什么狗屁规矩!” 赤练胸口起伏,回头去看瘦高灰袍人。 瘦高灰袍人一张脸已经变成了猪肝色。 他牙床咬得咯吱响,脑子里疯狂盘算得失。 陈泽身上挂着三十发袖箭,两人拉开十步距离,赤练的五毒体属于近战杀器,要想摸到陈泽,必须顶着这三十发精钢弩箭硬冲。 五毒体需要极高浓度的内劲去压制体内的剧毒,一旦分出大量内劲去格挡暗器,内劲枯竭的间隙,根本不用陈泽动手,赤练体内的五种奇毒就会当场把她自己融成一滩脓血。 进是死,退也是死。 更何况,陈泽的八极内劲霸道得邪门,真贴了身,谁死谁活还得两说。 这局没法打。 瘦高灰袍人跨前一步,抬手拦在赤练身前,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这一局,我们认输。” 武院这边爆发出一阵响亮的欢呼。 连赢两局,振威武院的牌子算是保住了。 赤练不干了。 她苦修五毒体,把自己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本想着今天大发神威,结果被人拿一堆铁疙瘩逼得投降。 她恶狠狠剜了陈泽一眼,发黑的指甲指着陈泽的鼻尖。 “小杂种,今天算你走运。你给我等着,以后落到我手里,我定要把你扒皮抽筋,泡在毒缸里熬上七七四十九天!” 陈泽没收起手里的连弩,盯着赤练那逐渐褪去黑色的皮肤,语气极度平淡。 “省省吧,你没以后了。” 赤练身形定住,皱起眉头。 陈泽抬手点点自己的胸口:“五毒体,旁人沾之必死,自己也不例外。你这身皮囊接近大成,肝脏、脾脏早就被毒素蚀穿了。每次发功,心口是不是像被万根钢针扎一样疼?气海穴周边长满红斑了吧。” “这门邪功就是用来练死士的。大成之日,就是你五脏六腑烂透化作毒水之时。你活不过三个月了,还找我寻仇?” 赤练如遭雷击。 她下意识去摸自己的心口。 陈泽说得一字不差,她最近一动用内劲,心脏就绞痛难当,还以为是功法突破的正常现象。 她转过头,看向瘦高灰袍人,满眼全是要去求证的意思。 瘦高灰袍人面皮一抖,避开赤练的视线,转头冲着陈泽破口大骂。 “满嘴喷粪的狗东西!你算什么玩意儿,也敢非议我三毒门秘法!” 瘦高灰袍人不再纠缠。 计划失败,折了一个得力干将,再留下来只会自取其辱。 他一挥衣袖,朝矮胖子打了个手势。 “带上司风的尸体,走!” “慢着!” 张山魁梧的身躯挡在演武场出口。老拳师眼眶通红,犹如一头护犊子的老兽。 “踢馆输了就想拍拍屁股走人?把我徒弟的解药留下!” 李俊还躺在泥地里,进气多出气少,随时会断气。 瘦高灰袍人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张山,鸭子般的干笑声响彻院落。 “张老头,白纸黑字签的生死契,上了擂台各安天命。比斗结束,互不追究!司风被你徒弟打碎了脑袋,我找你要命了吗?你要解药?规矩早就给你讲明白了,拿残咀图来换!” 张山双拳握得咔吧响,手背青筋暴凸,却迟迟无法跨出那一步。 残咀图是祖师爷拿命传下来的根基,不能交。 但不交,李俊就得死。 矮胖子扛起司风无头残躯,路过张山身边时,朝地上吐了口带血的浓痰。 “老东西,废了就是废了。连徒弟的命都护不住,还开什么武院,趁早回家抱孙子去吧!” 说罢,三毒门一行人头也不回地跨出大门,消失在长街尽头。 演武场内气氛压抑得可怕。 陈泽没去管那几个毒物,转身快步走到李俊身旁。 李俊躺在地砖上,身上的衣服被冷汗和黑血浸透。 枯骨毒已经深入骨髓,即便刚才封了穴道,青黑之气也爬到了脖颈位置。 周围几个师兄弟围成一圈,手足无措,谁也不敢去碰这沾满毒素的身体。 陈泽半蹲下身,食指中指并拢,顺着李俊胸腹几处大穴重新走了一遍,加重内劲封锁。 “陈师弟,李俊他……”王虎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死不了。”陈泽一句话给众人吃了颗定心丸。 他站起身,迎着张山投来的希冀目光。 “师父,这毒我能解。之前瞎琢磨过一些偏门毒方,正好对症。性命保得住。” 陈泽话头一转,没做包票。 “但他吸进去的毒粉太多,拖的时间也长。经络被毒气蚀得差不多了。命能留住,可这身武功……内劲十去其九,以后别说和人动手,能不能下地干重活都得看老天爷赏脸。” 张山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老了十岁,脊背彻底塌了下来。 “保住命就行……人活着,比什么都强。阿泽,要什么药材你尽管说,武院出钱。” 李俊躺在地上,眼皮艰难撑开一条缝。 陈泽的话一字不落飘进他的耳朵。 冷。 极度的森寒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冻得他连牙齿都在打战。 手脚软成了一滩烂泥,半点力气也提不起来。曾经那个引以为傲的八极内劲,那股能在体内奔涌如河的力量,全都没了。 空空荡荡,像个破漏的口袋。 “不……”李俊喉咙里滚出血泡,眼角流下浑浊的泪水。 “我是江都城李家的长房嫡孙……我怎么会变废人……我明明是天才啊……” 他双手毫无目的地在泥地里乱抓,指甲崩断流出血来,却连撑起上半身的力气都没有。 陈泽居高临下看着这个往日眼高于顶的大少爷。 武道本就是一条独木桥,走错了,踩空了,连重头来过的机会都不会给。 他收回视线,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万毒经》里解除枯骨毒的方子,报出一长串药名。 “黄连二两,白花蛇舌草三钱,百年参须半两……还有最关键的一味,金星紫背蜈蚣的干蜕。” 赵语嫣收起折扇,利落地将下摆扎进腰带。 “我去抓药!江都城最大的几个药铺我都熟,你们照看好李师兄!” 说完,这女人施展轻功,踩着院墙飞速离去。 陈泽从旁边扯过一条还算干净的布条,按在李俊被毒血腐蚀的伤口上。 按压的手法极重,全无半点照顾伤员病患的自觉。 李俊疼得闷哼,却挣脱不开。 “省点力气喊疼吧。”陈泽动作麻利地把布条打成死结,把伤口扎紧,“命保住了,就得认命。总比那个被我锤烂脑袋的强。” 院子外头有风吹进来,把混着血腥和毒气的味道吹散了些。 这一场风波,振威武院惨胜。但这笔账,还有苏家那边牵扯的烂摊子,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第51章:逐出师门 “黄连,白花蛇舌草,参须,金星紫背蜈蚣蜕。”赵语嫣带着油纸包冲进来,交给了陈泽。 陈泽单手接住纸包,五指发力扯断麻绳。 捏起那截干瘪发脆的蜈蚣蜕,置于鼻翼下轻嗅,土腥味混杂着极淡的甜腻钻入鼻腔。 他转身行至灶台,生火。 粗木柴劈啪作响,黄褐药汁于砂锅内翻滚,咕嘟气泡不断破裂,升腾雾气辛辣刺鼻,熏得旁人连连后退。 陈泽面不改色,拿木棍搅动粘稠药液,右臂肌肉微微鼓胀,内劲顺着木棍导入砂锅。 高温与内劲的双重催化下,药材内部的药性被强行剥离、融合。待到颜色转为深黑,连渣带水倒入粗瓷大碗。 行至李俊身侧,左手如铁钳般捏住对方下颌,指骨发力,硬生生撬开那紧咬的牙关。 右手翻转,药汁顺着喉管倒灌而下。 李俊喉结抽动,喉咙深处传出破旧风箱拉扯的杂音,药力入腹,陈泽并指点在李俊檀中穴,一缕内劲刺入,引导药力护住心脉。 不过半盏茶功夫,李俊胸腔起伏加剧,偏头呕出一大滩发黑的酸臭秽物,腥臭味弥漫整个演武场。 剧烈跳动的脉搏趋于平缓,发乌印堂多出几分活人血色。 命吊住了。 张山伸出粗糙两指,搭在李俊腕部寸关尺,闭目探查数息,睁眼,重重叹气。 “命保住了。”张山收回手,语气低沉,“毒气入体太深,奇经八脉被蚀穿七八处,内劲尽散。往后,连最基础的外门硬功都练不成了。” 泥地里的李俊听闻此言,眼白上翻,清泪混杂泥水淌满脸颊。 他张开嘴,懊悔、绝望堵死胸腔,嗓子里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 这等下场,对于一个自诩天才的大少爷,比死还要难受。 早知今日,他绝不会狂妄到硬接那毒门阴招。 张山招手唤来王虎。“去城东,通知李家接人,就说武馆出了变故,速来。” 王虎闷头应声,粗壮大腿发力,迈开大步奔出武院。 没多时,马车轱辘碾压青石板的摩擦声停滞在门外。 七八个衣着光鲜的男女冲入演武场,见着李俊那副惨状,几个妇人当即嚎啕大哭。 李家家主是个圆脸胖子,听完张山叙述前因后果,抹着眼泪冲张山连连作揖。 “犬子这命能保住,已是不幸中的大幸。”李家家主作揖感谢,并未因此过多责备张山。 张山叹息:“小俊的天赋很好,如今遭受如此重创,我难辞其咎,我会竭尽所能,尽量找到医治好小俊的方法。” 李俊被家丁抬上担架,他费力转动脖颈,死盯陈泽半晌,干涩出声:“多谢。 陈泽拍去袖口沾染的药渣,语气平淡:“同门一场,没必要说这些。你体内毒根虽深固,但并非死局。若我能将配方推演完整,重续经脉不是全无办法。” 说这话时,陈泽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万毒经》里几个极端凶险的以毒攻毒方子。 拿活人试药最能出成果,李俊这废掉的底子,正是极佳的素材。 此话一出,李家家主大喜过望,赶忙从袖兜里掏出两锭足赤金元宝,硬要往陈泽手里塞。 黄灿灿的金光晃得周围弟子直吞口水。 “陈少侠大恩大德,李家没齿难忘!” 陈泽手腕转动,避开那沉甸甸的金元宝。“拿回去,同门互助理所应当,真研制出解药,自会通知。” 拿了钱,因果就结了。 留着这层恩情,以后试药才名正言顺。 李家人千恩万谢,抬着李俊匆匆离去。 演武场内人群散去大半。 剩余弟子全数将目光聚焦于陈泽身上。 忌惮、敬畏、好奇,种种视线交织。 王虎最先按捺不住,蒲扇大的巴掌重重拍在陈泽肩头。 “行啊!你小子什么时候跨入内劲的?藏得真深!俺还以为武馆里就俺和李俊拔了头筹!” 陈泽肩膀肌肉微弹,卸掉那股蛮力。“前两日侥幸摸到门槛罢了。” 不远处,赵语嫣摇着折扇,视线上下打量陈泽。 这等实力手段,原先开出的价码低了,必须多加筹码才绑得住这等人才。 “陈泽。”张山背着手,面皮阴沉得能滴出水,“跟我进后院。” 陈泽没多言,迈步跟上老拳师。 后院。 老槐树落光了叶子,干枯树杈直刺灰蒙蒙的天空。 冷风刮过高墙,卷起残叶,地表铺设的青石板布满深浅不一的凹坑,那是长年累月练拳踩踏出的痕迹。 张山停住脚步,转过身,一双铜铃大眼死锁陈泽。“何时跨入内劲的?” “前日。” “能在突破后隐而不发,这份心性,比李俊强出百倍。”张山先给了一句评价,语调陡然转冷,犹如刀锋刮骨,“生石灰、化骨水、机括袖箭,外加一口叫破枯骨毒、五毒体,外家拳馆教不出这些东西。你这身下九流的毒术手段,从哪学来的?” 陈泽站定,脑中权衡利弊。 满院子的人都看在眼里,瞒不住,亦无需瞒。 “信远镖局,苏家二爷苏靖,给了一本毒经。” 张山面皮抽搐,两排牙齿磨得咯吱作响。“苏靖?那个半只脚踏进棺材的毒胚?” 信远镖局在这镇上也算是有不小的名气,张山自然听说过一心钻研毒法的苏靖,心中对此人自然是是不屑。 在他眼睛,用毒,暗器的不过都是一些下流之辈! 老拳师跨前一步,极具压迫感的身躯逼近陈泽。 骨骼爆鸣声自他体内传出,强悍的内劲威压排山倒海般倾轧过来。 “八极拳讲究什么?立地通天,光明磊落!讲究的是一拳开天门,堂堂正正的阳刚之气!你看看你今天在擂台上干的勾当!撒石灰迷眼,用暗器偷袭,满身挂着毒药!” 陈泽顶着这股威压,脊背挺直如枪,直视老头双眼,毫不退缩。“师父,能杀敌,能活命,就是好手段。擂台搏杀,活下来的才配讲规矩!咱们讲规矩,可敌人却不会跟咱们讲规矩,就像是李俊师兄一样……” “放肆!” 张山大喝,怒火攀升至顶点,大巴掌携着狂暴劲风拍在旁边石锁上。 咔嚓! 百斤重的青石锁四分五裂,碎石激射,打在院墙上砸出一个个白点。 “我振威武院容不下你这等行事卑劣之徒!武道一途,心术不正,走得越远为祸越大!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我张山的弟子,给我滚出武馆!” 陈泽眼瞳收缩成针尖。 第52章:私下传功 张山那一嗓子怒喝,震得院墙角落的积雪簌簌滚落。 陈泽抬起眼皮,直视老拳师那双几欲喷火的铜铃大眼。 “师父,铁匠铺里打出来的刀,开刃那一刻起,就不分正邪。”陈泽声音平稳,全无被逐出师门的惶恐,“拿去剁案板上的肉,还是抹对头的脖子,全看握刀那只手的主人肚皮饿不饿。八极拳是杀人的术,毒经里的方子也是杀人的术,二者有本质区别么?” 张山怒意微滞,颌下胡须抖动,却一时无言以对。 “您老人家守了一辈子阳明正道,把八极拳磨得炉火纯青,可今天擂台上,李俊师兄躺在泥地里狂吐黑血的时候,这套堂堂正正的拳法,替他挡下半点毒粉了?” 陈泽字字如刀:“这世道不好活,我用这种方法能够活下来,我没拿这些手段去坑害无辜街坊,拿来宰那群想摘振威武馆牌子的恶犬,这也有错吗?” 院子里彻底静下来,只剩风声。 老拳师紧绷的肩膀一点点塌陷。 他这大半生自诩光明磊落,临了却发现,自己珍视的底线,在真刀真枪的阴诡搏杀面前,脆得像张纸。 擂台上那股眼睁睁看着徒弟送命的无力感,重新爬上心头。 “罢了,也许你说的是对的,今日武馆有难,你能挺身而出,为师也很欣慰。”张山吐出胸口盘桓的浊气,语气透着难掩的疲态。 他伸手入怀,摸出一个发黄的油纸包,反手抛出。 陈泽抬手接稳,拆开外层油纸,里头躺着两本薄册。 一本封皮无字,另一本画着繁复的人体经络图。 陈泽仔细端详图册上那几条用朱砂勾勒的红线,线条从足底涌泉穴起,沿腿骨攀升,绕过会阴,直达丹田。 这并非单纯的气血搬运路线。 从某种角度来看,这更像是在体内构建一套微型的能量循环系统。 更关键的是,这套内循环轨迹,与他日夜打熬的八极桩功外在发力姿势,有着极其严密的契合度。 “看明白了?”张山走到院子角落的兵器架旁,“那本无字册,是八极拳下半部的法门,。这本图册,是配套的内功心法,说白了,这就是第二层桩功。” 陈泽摩挲着粗糙的纸页,若有所思。 “心法是地基,拳谱是上层建筑,没这心法压阵,强行照着下半部练,气血倒灌冲破血管,轻则半身不遂,重则当场暴毙。历代多少眼高于顶的武痴,就是栽在好高骛远上。”张山停在一排大腿粗细的铁木桩前。 陈泽将册子贴肉收好,这东西的价值,远胜千金。 “你今日在台上显露的底子,已经摸到了内劲门槛。但你可知,内外之劲,究竟差在哪里?”张山拍了拍粗糙的树皮表面。 陈泽略一思索:“外劲练皮肉筋骨,靠的是外力,拳头所到之处便是外劲。内劲则是气血淬炼后的产物,藏于经络,凝而不散。” 张山点头,双足开立,扎下马步:“差不多,但还不够详细,看仔细了,外劲,走的是明面上的蛮力。” 没有任何蓄力动作,右臂肌肉块块隆起,拳峰划破空气发出尖锐哨音,直捣铁木桩中心。 沉闷的撞击声传出。 受力点处的木质纤维被强行扯断,整根铁木桩生生折成两截,断口处木刺参差不齐,这是纯粹暴力的摧毁。 老拳师挪步至第二根木桩前。 “内劲,走的是暗路。”张山五指收拢,拳头轻飘飘印在木桩表面,连半点风声都未激起。 陈泽死死盯着那根木桩,表面树皮完好无损,甚至连一丝凹陷都没有。 但陈泽敏锐地捕捉到,木桩底部原本与青石板严丝合缝的连接处,溢出了极细微的粉末。 一阵微风拂过,那根铁木悄无声息地从中段滑落。 切口平滑如镜,再细看断面上,内部的木质纹理早已化作粉末状。 这股力量避开了硬度最高的表皮,直击内部脆弱结构。 陈泽脑子里飞速解构这股力量的传导轨迹,这种穿透力,若是作用于人体,对方就算穿了重甲也无济于事,脏腑会在受击的瞬间直接液化。 “至于再往上……”张山深吸长气,魁梧身躯凭空拔高寸许,浑身骨节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脆响。“便是化劲,江都城能走到这一步的,屈指可数。” 张山退开三步距离,双脚微分,单掌平推而出。 空气在这一掌前方被强行压缩,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透明波纹。 波纹撞上第三根铁木的刹那,超乎常理的现象发生了。 那根足有千斤重的实心木柱,连摇晃的动作都未出现,自上而下,寸寸瓦解。 木料结构彻底崩溃,化作漫天木粉,如同一场小型扬雪,簌簌飘落在青石板上。 隔空摧物。 陈泽呼吸微滞,这就是化劲的强大之处吗! 展示并未结束。 张山五指微屈,手心朝向数丈外石桌上的一只紫砂茶壶。 化劲外放,于掌心前方形成一股诡异的波纹,那茶壶周遭的气流猛地倒卷,宛如被无形绳索死死捆缚,硬生生扯离桌面,横跨半个院子,稳稳落入张山掌中。 隔空摄物。 陈泽眼底燃起毫不掩饰的火热。 若是能在实战中运用,三十发袖箭配上这种隔空矫正弹道的准头,对方就算是铁铸的王八也得被射成筛子。 “内外劲融为一体,刚柔并济,随心所欲,方为化劲。”张山将茶壶放回石桌,背起双手。“这东西没法手把手教,全凭个人悟性,你且把内劲打磨圆满,若是哪天机缘到了,自然水到渠成。” 张山掸去肩头的木粉:“只要跨入化劲门槛,在这世俗界,你大可横着走。甚至……还能摸到那些宗门的门边。” “宗门?”陈泽准确捕捉到这个生僻词汇。长这么大,他只听过各大武院、镖局、帮派,这宗门二字,透着股高高在上的隐秘色彩。 张山罕见地笑出声,笑声里夹杂着些许自嘲与落寞。“真当天下武道尽出武院?大错特错。咱们在这世俗界摸爬滚打,练的八极、形意,说到底全是对肉体的粗浅开发,外练的皮毛罢了。世俗外练,是在榨取自身的生命潜能,练得越狠,老得越快。” 老拳师抬手指了指天际:“那些隐于深山大泽、避世不出的宗门,传承的乃是摄取天地能量的内练法门。两者之间,犹如泥雀与真龙之别,有着本质的差异。” 从张山的话语中,陈泽嗅到了一层更庞大的世界,原来江都城这些打打杀杀,不过是池塘里的泥鳅互啄。 “如何才能进入宗门,有何门槛?”陈泽问得直白,既然有更高层的路径,自然要往上走。 张山收起那份戏谑,眼皮耷拉下来,遮住浑浊的眸光。“极高,。高到你现在连垫脚石都摸不着。宗门地处神秘,选拔极其苛刻,万里挑一都不足以形容。别好高骛远,等你什么时候把木桩隔空拍成粉,再来问老夫这个问题。” 陈泽没再多费唇舌。 他双手抱拳,结结实实鞠了一躬,将图册收妥,转身朝院外走去。 冷风卷着残叶在半空打着旋儿。 老槐树下,张山听着院门合拢的木轴摩擦声,挺直的脊背再度塌陷下去老拳师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际,胸腔里挤出一声长叹,久久不散。 第53章:桩功大成 陈泽迈步踏入前院。 王虎早已候在老槐树下,见他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前。“阿泽,老头子发那么大火,到底骂你什么了?” 陈泽拍去衣摆沾染的些许灰土,随口应答:“气我下手没轻重,坏了武院堂堂正正的名声。” 王虎抓了抓头皮,巴掌重重拍在自己大腿上:“师父有些迂腐,别管他!今天你把那帮用毒的杂碎打得痛快,就是给咱们振威武院长脸!走,哥哥请客,去城南老李家切二斤熟牛肉,好好庆祝一番!” 赵语嫣立在兵器架旁,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左手心,迈着碎步走上前来。 她换了身贴身的月白劲装,身段勾勒得极其惹眼。“城南那乌烟瘴气的地方有什么好去的。陈师弟,内城赵记酒馆新进了一批西域烈酒,不如去我那儿坐坐?” 她压低音量,声音只拘束在三人之间:“信远镖局这棵大树倒了,苏奉父子现在焦头烂额。你那一身内劲本事,总得找个新码头靠着。入我赵家,给你的供奉绝对比苏家翻倍。” 陈泽摇头,步伐未停,越过两人直奔大门:“多谢赵师姐好意。这段时间手头还算宽裕,暂时银两,过阵子再说。” 六千多两银票揣在怀里,那可是实打实的底气,他现在满脑子全是怀里那本心法图册,迫不及待想要验证其上的经络走向,哪有闲工夫去喝酒应酬。 赵语嫣吃了闭门羹,全无恼怒之色,折扇唰地一展:“行,想通了随时来内城找我,我赵家的大门,永远对你敞开。” 回到城南宅院,陈泽将院门落大锁。 接下来的十日,他彻底闭门谢客。 老旧的青砖平地上,陈泽赤着上身,双腿岔开,下盘如老树盘根,扎下八极桩,怀里那本图册早被他翻得起了毛边,朱砂勾勒的经络路线深深刻入脑海。 气血沿足底涌泉一路向上,直逼奇经八脉。 皮肉之下,原本散乱在四肢百骸的血气开始有规律地收束、挤压。 热量。 极度的高温从骨髓深处蔓延至全身,陈泽体表蒸腾起丝丝缕缕的白色雾气,汗水刚从毛孔中渗出,便被恐怖的体温直接汽化,在皮肤表面结出一层薄薄的盐霜。 肌肉纤维在内劲高压的冲刷下发生着细微的断裂,随后又在药膳和气血的滋养下快速重组,变得更加致密坚韧。 咔吧。 第七日清晨,脊柱骨节传出一声极其沉闷的异响。 原本游移虚浮的内劲,彻底沉淀入丹田。 【八极桩功大成(1/5000)】 陈泽收起架势,右臂毫无花哨地前送。 拳峰擦过空气,硬生生拖拽出短促尖锐的音啸,不需要刻意调动,内劲与肉体已经形成了某种恐怖的本能结合。 第二层八极功法的发力技巧,在这坚实的地基上推演得无比顺畅。 每一拳挥出,空气中都残留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闲暇之余,苏靖给的那本《毒经》成了他唯一的消遣。 书页里记载的毒理反应、药性冲突,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那些见血封喉的毒药,在不同剂量和温度的配比下,甚至能演化出截然相反的救命良方。 春意渐浓,枝头抽出新绿。 这十日天气转暖,气流中少了肃杀,多了几分湿润的泥土腥气。陈泽看着书册上几个极其阴损的方子,手背隐隐发痒,这东西必须上手调配,才能知晓深浅。 他揣着银票去了两趟城南的药材铺。 几家掌柜一看单子上的生南星、一枝蒿等药材,头摇得像拨浪鼓。 这些猛药毒性极烈,稍有不慎就是人命官司,外城的铺子根本不敢存留这些触犯官府忌讳的物件。 没人脉,有钱也买不到。 陈泽索性换了身干净短打,直奔振威武院。 刚跨进武院大门,就碰上王虎光着膀子举石锁,见陈泽来了,随手将数百斤的石锁丢在泥地里,砸出一个深坑。 “阿泽!整整十天没见你人影了!”王虎大步走来,咧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浑身肌肉因过度充血而泛着赤红,“老子这两天感觉气血满得快溢出来了,经脉胀得发疼,就差临门一脚,只要叩关内劲成功,我就跟林秀把事办了” “那太好了。”陈泽点头应下。 赵语嫣从内堂走出,听到这话,折扇一合,敲在王虎结实的胸肌上:“阿虎大婚,赵家送上厚礼一份,喜酒绝不能少了我那份。” 说罢,她偏过头看向陈泽:“稀客,今天怎么有空来武院转悠?” 陈泽直奔主题:“需要配点特殊药材,市面上药铺不敢卖,手生,买不到。” 他将几味药名报出。 赵语嫣柳眉微蹙,旋即舒展,手中折扇轻轻摇晃:“这些是受官府严苛管控的剧毒之物,外城那些泥腿子药铺自然不敢沾手,一旦查出就是杀头的死罪,得去内城的黑市药行,没熟人领路,你连铺子的门槛都摸不到。” “劳烦师姐带个路。” 赵语嫣爽快应承,将名册递给旁边的弟子:“小事一桩,正好我要回内城对账,一起走,外面的野路子终归不安全。” 王虎一听去内城,来了兴致。外城人对内城的繁华向来向往,他扯过搭在兵器架上的短衫套在身上,嚷嚷着要跟着去凑个热闹。 江都城内城,与外城宛若截然不同的两个天地。 青石板街道宽阔平整,甚至能容纳四辆马车并行。 两侧商铺林立,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悬挂的招牌皆是赤金描边。 往来行商穿金戴银,鲜少能看见外城那种面黄肌瘦、衣不蔽体的流民。 巡街的官差也多了一倍,个个腰悬利刃,神情肃穆。 赵语嫣领着两人穿过三条繁华街巷,拐入一处相对幽静的胡同,进了一家名为“百草堂”的阔气药行。 铺子里药香浓郁,掌柜是个留着八字胡的精瘦老头,双眼透着精明。 见赵语嫣跨进门槛,立马撂下手里的算盘,迎上前来。 “赵大小姐,您可是稀客。今日要点什么极品山参还是鹿茸补品?” 赵语嫣拿折扇一点身侧的陈泽:“我这位师弟需要些偏门药材,按市价走,别拿那些次品糊弄。” 八字胡掌柜双手接过药单,目光在上面一扫,眼皮跳了跳。 他视线在陈泽身上转了两圈,在赵语嫣不容置疑的注视下,硬着头皮应允:“既然是赵家的客人,那自然没问题,这几味药性子烈,炮制起来费功夫,几位稍候。” 一炷香后,药材打包妥当,陈泽付了足额银两,沉甸甸的油纸包提在手里,隔着纸层都能闻到那股极其刺鼻的毒腥气。 王虎在旁边直缩脖子,提醒陈泽弄这玩意儿千万小心,别把自己搭进去。 三人转身步出药行门槛。 街面上原本熙攘的人流,骤然陷入一种诡异的停滞。 急促的奔逃声从长街尽头传来,靴底与青石板剧烈摩擦。 陈泽抬眼望去。三个身披纯白罩袍的男人正沿街狂奔,撞翻了数个街边摊位。 罩袍下摆沾满刺目的暗红血迹。 那是圣灵教的人。 “闲人退避!官府办案,挡路者格杀勿论!” 暴烈的怒吼撕裂空气。 白袍人身后二十步,七八名身着玄色差服的官差穷追不舍。当头一人手持雁翎刀,脚踏飞檐,借力纵跃,宛若一头凌空扑食的黑鹰。刀刃割裂空气,拖曳出极度刺耳的锐鸣。 跑在最后的那名白袍教徒体力不支,脚下被散落的瓜果绊了个踉跄。 黑衣官差凌空斩落。 雪亮的刀光倒映在青石板上,刺痛了周围路人的眼睛。 没有丝毫拖泥带水,雁翎刀携着千钧之势,自白袍人的右肩劈入,顺着肋骨斜切而下。 利刃斩碎骨骼的粘腻声响起。皮肉被极其粗暴地撕裂,粘稠的血液在巨大压强下喷涌出半丈高。 腥红液体如同雨点般淋在旁边包子铺热气腾腾的蒸笼上,瞬间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白袍教徒身躯断成两截,滚烫的脏器花花绿绿流了一地,残躯在青石板上剧烈抽搐,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 官差手腕翻转,一甩刀刃上的血珠,没有任何停顿。靴底踩过那截还在流血的断尸,借力再次跃起,直扑前方两名亡命奔逃的余孽。 街面上的行商走卒这才反应过来,爆发出惊恐的尖叫,四散奔逃。 第54章:挂职赵家 黑衣官差手脚麻利。 几个呼吸间,无头残尸被粗暴地用草席一裹,绳索勒紧,连带着肠子内脏统统兜住,丢上后方驶来的板车。 剩下的两名白袍教徒被卸了下巴,挑断手筋,像拖死狗一样拖行带走。 青石板上留下一条长长的暗红拖痕,腥臭的铁锈味混在风里,久久不散。 街面上的活气重新汇聚,行商走卒探头探脑,压抑的窃语声嗡嗡作响。 王虎摸着后脑勺,牛眼瞪得老大,往地上啐了一口:“这帮白衣裳的什么来头?官府砍人连个问斩的过场都省了?” 赵语嫣将折扇收拢,指节泛白,压低嗓音:“北方流窜过来的圣灵教,这帮神棍手段邪性,专在流民堆里蛊惑人心,连内城都有不少暗桩。朝廷海捕文书刚贴出来,格杀勿论。现在江都城风声鹤唳,碰上穿白袍的都得躲远点。” 陈泽摩挲着拇指上的老茧。 圣灵教,现在居然明目张胆在内城晃荡。 这做派,难不成是要举旗造反?。 赵语嫣打头阵,领着两人穿街过巷,停在一座三层高的飞檐木楼前。 赤金漆描的牌匾上书“赵记酒楼”四个大字。 进出门槛的皆是绫罗绸缎,酒肉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三人上了三楼雅座,赵语嫣敲了敲桌沿,单刀直入:“陈师弟,这酒楼缺个镇场子的管事,除了看场,每个月有两趟出城采买食材的活儿,需要个靠谱的人押车。” 陈泽挑起眉毛:“采买几筐白菜萝卜,用得着押车?” “不是寻常食材。”赵语嫣拿紫砂壶斟满三杯茶,“是异兽肉,那东西气血浓郁,对武者是大补,一斤肉顶普通人半年口粮,价格金贵得很。城外流匪多,没硬手跟着,连人带货都得填山沟。” 异兽肉,陈泽明了。 武者熬炼气血,靠顿顿吃猪肉牛肉根本供不上消耗,这种蕴含天地能量的肉食才是硬通货。 “我只能挂名,没办法一直呆在这。”陈泽手指叩击桌面。 “挂职便可,需要你的事后,我会喊你的。”赵语嫣激动说道。 “既然如此,那我便挂职吧。”陈泽最终答应。 “一言为定。”赵语嫣极为爽快,直接从袖兜里抽出两张五十两的银票,推到陈泽面前,“这是头个月的定金,今天这顿我做东,让你们尝尝那异兽肉的滋味。” 不多时,跑堂端上个热气腾腾的红泥小火炉,里面炖着几大块连皮带骨的肉块。 肉质纹理粗犷,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紫色,汤汁翻滚间,浓郁至极的肉香扑面而来。 陈泽夹起一块塞进嘴里。 肉质极柴,需要用力咀嚼才能咬烂。 肉块入腹,一团温热的能量立刻在胃袋里化开,顺着血液向四肢百骸游走。 原本因为强行突破而略显疲惫的肌肉群,贪婪吸收着这股热力。 好东西! 王虎吃得满嘴流油,连干了三大碗西域烈酒,酒意上涌,舌头打结:“嗝……说起来,这江都城最近真不太平,信远镖局那么大个盘子,塌就塌了。苏文师兄那么温和厚道的一个人,平时在武院连重话都不说一句,家里竟遭了这等横祸,可惜了。” 赵语嫣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跟着叹气:“是啊,苏师兄平日里仗义疏财,谁有困难都愿意帮一把,老天真是不长眼。” 陈泽没接腔,用力撕咬着手里的紫骨肉块。 温和?厚道?只能说苏文伪装的简直太好了,好到让所有人都知道。 不过,好人两个字用在那条毒蛇身上,是一种侮辱。 他嚼碎一块软骨,咽了下去。 正吃着,楼下大堂爆出一声巨响,紧接着是瓷器砸碎在地板上的脆音。 “瞎了你们的狗眼!老子有的是钱,凭什么不卖给我!” 尖利的咆哮穿透木板缝隙传上来。 陈泽放下筷子,走到栏杆边往下扫视。 大堂中央,一个身穿锦缎华服的年轻男人正跳脚骂街。 他眼窝深陷,脸色呈现出一种纵欲过度的虚浮惨白,脚边躺着个被砸得头破血流的跑堂伙计。 王虎凑过大脑袋,看清那张脸后,倒抽一口凉气:“那不是……周家那个少爷吗?” 确实是老熟人。 当初在城南巷子里,被陈泽一脚废了命根子,碎得拼都拼不起来。 赵语嫣站在一旁,折扇敲打着掌心,语气带嘲:“就是他。听闻周家找遍了方圆百里的名医,那玩意儿就是死肉一块,没治了。不知道打哪听来的偏方,说吃异兽的鞭能以形补形。这周少爷魔怔了,天天往我这酒楼跑,顿顿点名要吃异兽鞭。异兽肉本来就难得,那物件更是少得可怜,哪经得起他这么当饭吃,周家的家底也要被他吃空了。” 楼下,酒楼掌柜赔着笑脸,点头哈腰地解释:“周公子,您行行好,真不是小店藏私,那雪线狼的鞭,上一批已经给您炖了全吃了,新货还得等商队进城才有啊。” “放屁!”周少爷一脚踹翻实木圆桌,碗碟碎了一地,菜汤溅了掌柜一身。“你们这帮狗眼看人低的贱种,就是看我周家现今势微,合伙欺负我!信不信我今天把你这破店拆了!” 他说着去薅掌柜的衣领,身后跟着的四个佩刀护院齐刷刷上前一步,拔刀出鞘半寸,威胁之意十足。 赵语嫣脸色沉下来。周家败落,但在内城还是有点根基,真要在酒楼里见血,生意没法做了。 陈泽扭了扭脖颈,骨节发出两声脆响。 “赵师姐,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第一天当管事,总得干点活。” 单手按住木栏杆,双腿微曲,直接从三楼翻身跃下。 风声呼啸。陈泽身躯如沉重的铁块直坠而下,双脚稳稳砸在大堂中央的青石地板上。 巨大的冲击力顺着腿骨卸入地面,蛛网般的裂纹以他双脚为圆心向外蔓延扩散,整栋木楼轻微摇晃了一下。 周少爷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倒退两步,看清来人的脸,先是愣怔,随即五官扭曲到了一起,那段生不如死的记忆疯狂攻击着他脆弱的神经。 “你特么谁啊,不想死赶紧给小爷滚!”周少爷指着陈泽,表情中全是嚣张。 陈泽往前踏出一步,正好挡在掌柜身前。 没有多余的废话,右臂肌肉骤然绷紧,手掌划破空气,带出极其短促的尖啸。 啪! 结结实实的大耳刮子。 力道大得离谱。周少爷脸颊上的皮肉荡起层层波纹,几颗带着血丝的后槽牙直接从嘴里飞射而出,砸在远处的墙壁上。他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原地转了三圈,倒地翻了白眼昏死过去。 “少爷!” 四个护院目眦欲裂,主辱臣死,今天少爷被打成这副惨状,他们回去全得掉脑袋。 钢刀出鞘,四人分呈合围之势,刀锋直逼陈泽周身要害。 这四人步履沉稳,呼吸绵长,皆是练出了外劲好手,配合默契,绝非街头混混可比。 陈泽站在原地,甚至连躲闪的动作都没有。 胸腔内,积蓄已久的八极内劲犹如决堤的洪水,顺着奇经八脉疯狂奔涌。他双腿微曲,脚底再次发力下沉。 八极桩,沉坠劲! 无形的恐怖威压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暴卷。 空气在这股力量下被强行排挤,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 四个护院冲到距陈泽三尺之处,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墙。 刀刃停在半空,任凭他们如何发力,再也无法挺进分毫,那股气浪顺着刀身反噬而来。 咔吧。 四把精钢锻造的长刀齐齐断裂,强悍的内劲余波摧枯拉朽般撞在四人胸口。 他们连退七八步,撞翻了数张桌椅才堪堪停住,胸腹间气血翻腾,喉头腥甜。 再看向那个负手而立的精壮青年,四名护院变了脸色。 外劲武者面对内劲高手,根本就是云泥之别。 对方只要再加一分力,他们四个现在就是满地碎肉。 第55章:殃及池鱼 周少爷从昏死中转醒。“呃啊……”断裂的后槽牙混着血水吐出。 周少爷虚浮惨白的脸糊成一团,捂着高高肿起的左颊凄厉惨叫。 那四个护院挣扎着想爬,骨头却像被抽走了力气,软在青石板上。 周少爷指着陈泽,指头都在抖:“你个贱种……我周家要你不得好死!” 楼梯传来脚步声。 赵语嫣从二楼缓步走下,手中折扇一下下敲着紫檀木扶手,清脆的笃笃声盖过了周少爷的嚎丧。 “周少爷,好大的威风。”赵语嫣居高临下俯视,字句如砸在青砖上的冰雹,“陈泽是我赵记酒楼请来的管事,你带人来砸我的场子,还要他死。周家这是活腻了,想拿赵家开刀?” 周少爷痛得直抽冷气,看清是赵语嫣,气焰当即矮了半截。 莫说现在的周家,就算是之前鼎盛时期,周家也不敢得罪赵家! 他不过是看这些下人面前耍耍威风,哪敢去惹赵大小姐啊! “赵小姐,我……” “来人,把这几块料全丢出去,以后周家的人,恕不接待。”赵语嫣根本不接茬,挥手下令。 酒楼里养着的十几个精悍打手一拥而上,拖着死狗一般的护院和周少爷,直奔大门外扔去。 门外传来周少爷气急败坏的咒骂声,越滚越远。 陈泽收起架势。 曾经高高在上,一句话就能让穷苦人家家破人亡的周家大少,如今连让他正眼相看的资格都不够。 武道一途,拳头就是最大的规矩。 辞别赵语嫣。 王虎一路走得脚底带风。 “阿泽!”王虎蒲扇大的巴掌拍在胸脯上,拍得邦邦响,“我叩关内劲就在这两天!等我成了内劲高手,以后我罩着你,叫我一声大哥不吃亏!” 陈泽视线扫过王虎红得发紫的面皮。这正是气血充盈至极的表象。 “行,提前恭喜虎哥叩关成功。”陈泽应了一声,顺水推舟。 “得嘞!俺先回武院去蹲着,这次不把内劲憋出来,老子就不出屋门!”王虎大笑着往振威武院的方向奔去。 陈泽看着他的背影,转身走向城南。 怀里揣着从百草堂买来的剧毒药材,腥味透过油纸包直往外溢。 陈泽没有直接回宅子。生南星、一枝蒿这类物件药性极烈,熬制时挥发出的毒烟,内劲武者能扛,刘氏和林秀两个普通妇道人家吸上一口,少说也要卧床半月。 绕了几条偏僻巷子,在城南老槐树底下找了个挂着破锁的废弃小院。 屋顶漏光,满院枯草,花二两碎银子跟房东租下院子。 将院门用粗木杠顶死。 泥炉生火,砂锅上架。 陈泽扒掉上衣,露出精悍的肌肉线条,盘腿坐在火炉前。 《万毒经》摊开放在膝盖上,照着上面记载的方子,一样样往沸腾的水里丢药材。 毒烟升腾,呈现出诡异的淡紫色。 陈泽屏息凝神,内劲布满体表,隔绝毒气侵蚀。右臂肌肉轻微颤动,拿木棍不断搅动粘稠的药汁。 【毒理辨析入门(50/100)】 【毒药配制入门(1/100)】 眼前浮现出熟悉的文字提示,陈泽有些惊讶,为什么毒理辨析入门就已经有五十的经验了。 难道说是因为自己之前经常用毒导致的。 一连三日,陈泽闭门不出,饿了啃几口干饼,渴了喝冷水。 失败品倒在墙角,将顽强的杂草毒成枯黄黑炭。 到了第四日深夜,砂锅里终于熬出一小盅呈暗红色的膏体。离得近了,连眼泪都会被这股辛辣味刺出来。 他取过那三十支精钢袖箭,用碎布蘸着毒膏,仔仔细细涂抹在箭簇血槽里。 三十发毒箭装入连弩机匣。 干完这些,陈泽拿出一张破纸,提笔写写画画。 脑子里全是李俊中毒那天的惨状。枯骨毒蚀穿了内劲,若用毒经里记载的“赤练蛇胆”配上极热之药,以毒攻毒强行冲刷经脉,有没有可能把枯骨毒的残余药性逼出来? 他今日也推演过多种配比方案,但还没有决定哪一种最稳妥。 第五日清晨。 推开院门,冷风裹挟着枯叶卷过脚面。 陈泽提步往家走,走过两条街,脚步放慢。 太静了。 平日里这个时辰,沿街叫卖包子豆浆的小贩早就扯着嗓子开张。 现在,整条街空空荡荡,大门紧闭,青石板缝隙里,残留着干涸发黑的暗红污渍。 路过信远镖局那条主街,陈泽视线受阻。 镖局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上,交叉贴着两道盖了官府大印的惨白封条。 门外站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官兵,手按刀柄,杀气腾腾。 镖局被封了?这是怎么回事! 陈泽没有停留,加快脚步赶回宅子。 木门拉开一条缝,林秀那张发白的脸露出来,看清是陈泽,赶紧把他一把拉进去,重新将木门死死顶住。 刘氏坐在石凳上,手里捏着佛珠,嘴唇发抖。 “娘,外头出什么事了?”陈泽洗去手上的药味。 “天塌了。”刘氏压低嗓音,生怕被外头的风听见,“前天夜里,官兵直接围了信远镖局,听说北方那个圣灵教造反了,打下了朝廷好几座城池。镖局的少东家和老东家,竟然是圣灵教的暗桩!” 林秀端着热水走过来,手抖得盆沿磕碰作响:“那天夜里火光冲天,杀声震得咱们这边都能听见。死人用车拉了一晚上,听人说,苏奉和苏文带着亲信杀出一条血路跑了。” 陈泽洗脸的动作停住,水珠顺着下巴滴落水盆。 “苏家二爷呢?” “被抓了。”林秀接话,“街坊们都传,那老头没跑,就坐在正堂椅子上,官兵进去的时候,毒死了前面七八个人,后来官差拿着长钩杆子,隔着老远把他套住锁了锁骨,活捉进城北大牢了。” 陈泽拿干布擦净脸,一言不发。 苏奉苏文跑了,苏靖没跑。 把《万毒经》丢给自己的时候,老头说他没几天活头了。 他留下来,是不想跑,还是跑不动了? 半个时辰后,振威武院内堂。 陈泽气喘嘻嘻,询问关于苏家的情况,赵语嫣坐在椅子上,手边的茶水凉透了也没碰。 “苏家这回是诛九族的重罪。”赵语嫣看着走进来的陈泽,声音压得很低,“圣灵教在北方立了旗号,朝廷震怒。江都城凡是跟圣灵教沾边的,全得掉脑袋,你这时候跑来打听苏靖的消息,不要命了?” “我只想知道他现在关在哪。”陈泽找了把椅子坐下,背脊挺直。 “死牢甲字号。”赵语嫣叹了气,“官府不敢杀他,他这辈子泡在毒罐子里,死后尸体腐烂散出来的毒气能毒死半个牢房的人,只能拿铁链子拴着,等他自然断气。” “赵师姐路子广,能不能帮我安排进去看一眼。” 赵语嫣折扇重重拍在桌面上。 “你疯了!那是造反的钦犯!谁跟对方粘上,谁就得掉脑袋,谁敢跟朝廷对着干!” “苏靖算是我师父,我必须要见他最后一面!”陈泽钻进拳头,下定决心。 第56章:冒死相见 振威武院内堂,气氛冷硬得像结了冰。 张山从前院大步跨入,魁梧的身躯挡住门框大半光线。“别犯傻。”老拳师声音粗糙,犹如砂纸摩擦生铁,“圣灵教造反,这是诛九族的大罪。信远镖局现在连条看门狗都被剁了脑袋,你这时候凑过去,嫌命长?” 陈泽站在原地,视线落在青砖地面的裂缝上,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苏靖传他《万毒经》,传道之恩大于天。 “他也是我师父。”陈泽抬起头,直视张山那双布满血丝的铜铃大眼,“见一面,只看生死,我不劫狱,作为徒儿,我必须要去。” 张山气结,粗壮的手指凌空点着他,胸膛剧烈起伏,最后硬生生咽回骂人的话,一甩宽大袖袍,转身离开。 他劝不住这头倔驴,不过他也钦佩陈泽的决定。 在所有人都避之不及时,陈泽还能够念及传道之恩,冒死见面,这份魄力,让他佩服! 我张山能收陈泽这样的人为徒弟,也算是不枉此生了,他若不死,这世上必然有他的名号! 赵语嫣拿折扇敲了敲桌面,从袖兜里摸出一本泛黄的薄册,丢在桌面上。“缩骨易容的偏门玩意儿,改变肌肉走向和骨骼分布,换张脸去,官差查不到你头上。” 陈泽拿起薄册,快速翻阅几页。里面画着详尽的人体骨骼移位图和草药配比。 “算我欠你一个恩情。他日必还。” 陈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拿了册子直奔外城药铺。 黄姜、白芨、地龙粉等几味偏门草药很快凑齐。 回到城南租下的破院,支起砂锅熬制。 药汁涂抹面部,肤色迅速转为蜡黄粗糙。 陈泽盘膝坐地,运转八极内劲,强行错开颧骨和下颌骨的关节。 剧烈的酸痛撕扯着神经,肌肉群在内劲压迫下发生畸变。 铜镜里,原本那个精悍冷峻的青年消失了。 镜中人眼窝深陷,下巴突出,活脱脱一个饱经风霜的寻常汉子。 【易容术入门(1/100)】 夜半更深,城北大牢。 这地方常年不见天日,高墙下生着滑腻的绿苔,空气中终年飘着腐肉和排泄物混合的恶臭。 甲字号死牢位于地底最深处,阴冷潮湿。 牢门外两丈远,摆着一张缺腿的方桌。 三个狱卒腰间挂着生锈的铁钥匙,捂着口鼻,正凑在昏暗的油灯下推牌九。 “真他娘晦气,分到看守苏家那老毒物,那老东西喘口气都带毒,真怕哪天睡过去就醒不来了。”一个尖嘴猴腮的狱卒把牌往桌上一摔,连连抱怨。 “少废话,上头交代了,饿死他拉倒,谁也不许靠近铁栅栏三步以内,再过两日估计就硬了,到时候拿长杆子挑出去烧了省事。”另一个胖狱卒打了个哈欠。 闲言碎语在幽暗的甬道里回荡。 没人注意背后的阴影中多了一个人。 陈泽脚踏八极步,鞋底与湿滑的地砖之间被一层细微的内劲隔绝,连半点摩擦声都没发出,身形如鬼魅般掠过方桌。 双掌并指成刀,内劲精准穿透肌肉防线。 砰砰砰。 沉闷的敲击声短促有力。三个狱卒连哼都没哼一声,双眼翻白,烂泥般软倒在桌底。 陈泽跨过地上的人体,走到甲字号牢房前,里面没有灯。 借着甬道微弱的光晕,能看清一团黑乎乎的人影瘫在墙角。 两根粗大的精钢锁链穿透了人影的琵琶骨,死死钉在墙上。 老头呼吸微弱,每一次张嘴喘息,体表都会散出肉眼可见的淡紫色毒瘴。 “谁?”苏靖没睁眼,声音干瘪得像风干的橘子皮。 “师父。”陈泽蹲在铁栅栏外,压低嗓音,周身内劲勃发,将逼近的毒气隔绝在体表三寸之外。 苏靖猛地睁开那双浑浊的眼睛,借着微光盯着眼前这张陌生的蜡黄脸庞。 “你小子……易容进来的?胆子肥得没边了。”老头扯动嘴角,爆出两声沙哑的干笑,扯得锁骨处的铁链哗啦作响,黑血顺着伤口往下淌。 虽然陈泽易容了,但从气质一眼就看出来是他。 “我来带你走。”陈泽双手握住婴儿手臂粗的精钢栅栏。 八极内劲狂涌,十指发力,钢铁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硬生生被拉出一条弧度。 “滚蛋!”苏靖厉声喝止,费力地摆动干枯的手臂,“老夫这具身子早烂透了,出去也活不过三天。这里挺好,清静,没人来烦我,你这一劫要是败露,连你那老娘和表姐全得填进去!” 陈泽手上的动作停住。 苏靖剧烈咳嗽,呕出一大口腥臭的黑血。“《万毒经》交给你,我没看走眼。听好,信远镖局后院,我的卧房,床榻下有块空心砖,底下通着暗室,里面有我这炼制好的剧毒之物,你根据万毒经去辨析,里面还有我这一身毒功的功法原本。” 老头喘着粗气,眼睛死锁陈泽。“拿了东西就走,别在那鬼地方多待,离开时,一把火把密室烧了。还有,毒功别碰,那玩意儿反噬极重,练了就是我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下场,拿来做个参考就行,记住了?” 陈泽点头,将每一个字刻进脑子里。 苏靖沉默片刻,那张爬满毒斑的脸上闪过挣扎与落寞。“最后交代你件事,苏文那小子行事狠毒,但他终究是苏家最后一条根。若是碰巧见到了,我希望你能搭救一番,算老头子求你这半个徒弟。” 搭救? 陈泽没做过多犹豫。 “我答应您。” 陈泽双膝落地,跪在湿冷恶臭的地砖上,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起身,转身融入甬道的黑暗中。 苏靖靠着冷硬的石墙,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干瘪的脸上浮现出由衷的笑意。这辈子,收了个好徒弟,够了。 江都城外三十里,荒山破庙。 狂风撕扯着漏风的窗棂,残破的泥塑佛像倒在泥水坑里。 苏奉靠着断裂的供桌,胸膛剧烈起伏。 这位曾经在江都城呼风唤雨的信远镖局大当家,此刻凄惨到了极点。 左臂齐根而断,伤口用粗布胡乱缠着,鲜血将半边身子染得透湿,右腿大腿根插着半截带倒刺的羽箭。 苏文跪在旁边,平日里一尘不染的锦缎长衫沾满泥泞,发髻披散,脸颊上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 “爹……你撑住,咱们马上出城了……”苏文双手死死按着父亲的断臂,眼珠里布满血丝。 隆隆的马蹄声顺着夜风传进破庙,地面细微震颤。 追兵到了,官府的黑衣差役像附骨之蛆,整整追了三十里路。 苏奉猛地睁眼,单手发力一把推开苏文。 他仅剩的右手哆嗦着探入怀中,摸出几张染血的大额银票,硬塞进苏文手里。 “拿着!顺着后山的狗洞钻出去,往北跑,别回头!”苏奉声音嘶哑,胸腔里发出破裂的水泡声,内脏显然已经大出血。 “爹这辈子干得最错的事,就是贪图圣灵教许诺的那点好处,毁了苏家几代人的基业,也连累了你,快走!” 马蹄声已经包围了破庙。火把的刺目光亮顺着门缝照进来,映亮了佛像那张斑驳的脸。 苏奉咬碎一口血牙,踉跄站起,单手提起那把崩了口的九环大刀,满脸厉色。他一把将苏文推向后门的破洞。 “滚啊!给苏家留个种!” 第57章:互不相干 “圣灵教余孽苏家,勾结叛党,图谋不轨,按律当诛!”带队武官骑在高头大马上,马鞭指着破庙大门,声音穿透风雨。 苏奉跨出门槛,独臂提刀,胸前衣襟全被血水浸透。 “废话真多!来!”苏奉须发皆张,外劲武师的底子硬生生榨出最后一丝残力,合身扑向马队。 铁骑根本没有丝毫怜悯。 两杆长枪交错突刺,精钢枪刃毫无阻碍地捅穿了苏奉的胸膛。 战马前冲,枪杆顺势一挑。 苏奉的残躯被高高抛起,重重砸在泥水坑里,抽搐两下,彻底没了动静。 破庙后方,苏文趴在泥泞的草丛里,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血水混着眼泪糊了满脸。 他看着父亲被长枪挑飞,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呜咽,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报!庙里没有苏文的踪迹!”一名兵卒大声汇报。 武官冷哼一鼻:“斩草除根!搜!他跑不远!” 苏文手脚并用,连滚带爬朝密林深处扎去。 雨水打在脸上,冷得彻骨。他这辈子没受过这种罪, 前几日还是锦衣玉食的大少爷,转眼成了丧家之犬。 “那边有动静!追!” 身后传出甲叶碰撞的脆响,几头猎犬狂吠,火光迅速逼近。 苏文跑不动了,他靠在一棵老树干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看着越来越近的火把,满心惨然。 今天,终究是死路一条。 就在火把距离他不足三十步时。 空气里忽然飘来一股极淡的甜腻香气。 这味道…… 苏文鼻翼抽动,苏文惊愕,这是二叔研制的“醉骨散”,而且浓度极高。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双腿一软,他一头栽倒在烂泥里,视线迅速模糊。 昏迷前的最后一刻,他看到一个精壮挺拔的黑影,悄无声息地从树冠跃下,落在火光照不到的死角。 冷。 极度的森寒从地砖往骨头缝里钻。 苏文打了个激灵,睁开眼。 入眼是漏风的破旧屋顶,角落结满蛛网。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霉味。 他艰难地撑起半个身子,转过头。 窗前站着个人。 体格魁梧,肩膀宽阔得异于常人,手里倒提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厚背尖刀。 刀刃上还有未干的血迹。 那人转过身。 “陈师弟……”苏文喉结滚动,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陈泽面无表情,视线落在他身上,没有易容,就这么用本来的面目看着苏文。 “你来杀我。”苏文扯起一个难看的苦笑,索性靠着墙壁滑坐下去,不再挣扎,“也对,我当初要杀你灭口,现在落到你手里,天理循环。” 他看着陈泽手里的刀,闭上眼。 “动手吧,我对不住你,死在你手里,我认了。” 没有预想中的利刃加身。 当啷。 寒铁尖刀被随手扔在苏文脚边,刀柄撞击地砖,发出清脆的鸣音。 紧接着,一个油纸包砸在他怀里。 苏文错愕睁眼。 油纸包散开,里面是两块硬邦邦的面饼和一大包风干肉,旁边还滚落出两锭十两的纹银。 “这是……”苏文彻底懵了。 陈泽拉过一条残破的长凳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块粗布,擦拭着手指上的泥垢。 陈泽语气冷硬,没有任何起伏,“我去了城北大牢,苏师父让我保你一条性命,他曾经在你面前救了我,如今我来还他的恩情,给你们苏家留个根。” 苏文呆立当场。 二叔……那个常年待在药房、被父亲嫌弃的二叔,如今确实因为他,保住了自己的性命! 苏文眼眶通红,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吧嗒吧嗒砸在手背上。 “那些追兵……”苏文猛地抬起头,满脸惊骇。 他记得昏迷前,足足有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官差加上猎犬,距离他不过几十步。 “昏迷了。”陈泽扔掉粗布,“你闻到的是加了料的醉骨散,我用内劲催发,只要吸进半口,外劲巅峰也得睡上两天两夜。” 苏文倒抽冷气。 两天两夜。 这等毒术造诣,这才过去多久? 陈泽不但修成了内劲,连用毒的手段都已经到了这种骇人听闻的地步! 如果当初没有去算计陈泽,信远镖局要是能把这样的人物招揽进来…… 苏文心里五味杂陈,苦涩、懊悔、甚至还有一丝嫉妒。 陈泽站起身,拍了拍衣摆。 “东西给你留下了,出了这扇门,往西走三十里有个渡口,走吧,永远别回来。” 陈泽没有拖泥带水,径直走向门口。 “陈师弟!” 苏文大喊出声,挣扎着站起来,冲着陈泽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 “对不起。” 这三个字,他说得无比干涩,却又无比真诚。 陈泽脚步微顿。 没有回头。 “这笔账,清了,以后咱们两不相欠。” 砰。 木门合拢。 苏文一个人站在阴暗的破屋里,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在风雨中。 “我把信远镖局当成了命,为了保住镖局,把几十号兄弟的命填进去,到头来,镖局没了,呵呵呵,哈哈哈!” 苏文自嘲的狂笑,装若癫狂。 “我拼死守护的东西,在这个世道面前,连个屁都不是!微不足道,真的微不足道啊……” …… 信远镖局朱漆大门紧闭,白纸黑字的封条交叉贴着。 四个披甲官兵拄着腰刀,靠在石狮子旁打盹。 陈泽隐在暗处,视线扫过周遭环境。 守备松懈。 足尖点地,八极步暗劲催发。 陈泽整个人如同一片没重量的落叶,悄无声息翻过丈高的院墙。 院内一片狼藉,兵器架倒塌,花盆碎裂,可见那夜抄家的惨烈。 循着记忆中的路线,陈泽摸进后院苏靖的卧房。 屋里被翻得底朝天,药柜倒塌,药材散落一地。 床榻。 陈泽走过去,伸手扣住床板边缘,发力掀开。 青砖地面暴露在空气中,指节敲击。 咚、咚、空音。 五指如铁钩,生生插进青砖缝隙,向上一掀。 一块半米见方的石板被拔出,露出一条通往下方的幽暗阶梯。 霉味混杂着令人作呕的腐败味冲出。 陈泽屏息,沿着石阶往下走。 火折子亮起,微弱火光驱散黑暗。密室全貌映入眼帘。 这根本不是什么练功房,而是一个人间地狱。 第58章:再遇赤练 靠墙摆着五口大水缸,浑浊的绿色药液里,浸泡着形态各异的解剖体。 有皮毛脱落的野狗,有生着三个脑袋的怪蛇,最深处那口缸里,赫然沉着半截人类躯干,胸腔被剖开,内脏呈现出诡异的紫黑色。 这些全都是苏靖为了验证毒理,亲手造就的残次品。 陈泽面皮都没抖一下,目光越过这些烂肉,落在一旁的红木架上。 架子上摆满大大小小的瓷瓶,贴着红纸标签。 化骨王水、三步散、醉骨散、腐尸膏…… 这些毒药,比之前那些毒药的毒性强数倍! 好东西! 陈泽扯过旁边一块脏布,摊开,将瓷瓶一股脑扫进去,打包成一个沉甸甸的包裹。 架子最顶端,静静躺着一本不知名兽皮缝制的古籍。 翻开,满纸狂草,记载着将人体化为毒源的极端法门。 毒功原本。 陈泽将兽皮书揣进怀里,转身走到油灯前,准备打翻灯盏,将这密室付之一炬。 风声。 有人! 陈泽腰腹发力,身躯强行横移三尺。 嗤! 十根泛着紫黑光泽的利爪撕裂陈泽原先站立处的空气,在石壁上留下几道深达寸许的刻痕。 来人一击不中,轻巧落地。 黑衣蒙面,身段惹火至极,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桃花眼。 但那双标志性的紫黑毒爪,早已暴露了身份。 “赤练。”陈泽嗓音冷硬,没有半分起伏。 蒙面女子瞳孔骤缩,视线在陈泽同样蒙着黑布的脸上刮过,又看了看他手里拎着的沉甸甸布包。 “陈泽!”赤练咬牙切齿,声音透着骨子里的怨毒,“没想到你既然来这里!” 陈泽颠了颠手里的包裹,铁器和瓷瓶碰撞发出脆响。“你来这里又是做什么?” 赤练视线扫过空荡荡的红木架,眼底燃起一团邪火。 “把东西交出来!”赤练双爪前探,体表浮现出那层暗金色的金属光泽,“苏老毒物的毒功和解药,不是你这外家莽夫配拿的。” “就凭你?”陈泽甩了甩左臂,骨节爆鸣,“之前擂台上被打得满地找牙,换个地方你就行了?你现在这副快烂透的身子,拿什么跟我抢。” 这句话正踩在赤练的痛脚上。 她嘶吼出声,脚底发力,石板被踩出蛛网裂纹。 整个人化作一道黑紫交加的毒风,直扑陈泽咽喉。 速度不慢,但气息散乱。 陈泽不退,八极内劲自脚底板一路攀升,大脊椎如弓弦般崩直。右拳后发先至。 砰! 拳爪相交。 没有任何花哨,纯粹暴力的碰撞,赤练引以为傲的防护罩,在刚猛的内劲冲击下,发出难堪重负的扭曲声。 她闷哼一声,借力后翻,落在丈外。 陈泽甩掉拳骨上沾染的一点毒粉,往前压了一步。“你从哪得知信远镖局有这间密室的?” 赤练弓着身子,气喘如牛,绝口不提来历,再次揉身直上。 招招搏命。 两人在狭窄的密室里快速交手,空气被压缩、爆开。石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陈泽越打越稳,甚至连连发弩都没用。 赤练的攻击频率却越来越低,力量衰退得惊人。 连续三记八极崩,全数砸在赤练双臂交叉的防御点上。 第三拳落下。 咔吧。 赤练双臂骨骼错位,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砸碎了一口盛满药液的大水缸。 腥臭的绿色液体浇了她一身。 她挣扎着想爬起,身体却违背了意志。 黑气从她白皙的脖颈处疯狂上涌,爬满半张脸。心口处传出撕裂般的绞痛。 五毒体反噬! 之前在擂台动用极限武力,加之强行催发内劲,体内的五种剧毒彻底暴走。 “噗!”一口纯黑色的毒血喷在石板上,发出刺鼻的腐蚀白烟。 赤练瘫在碎瓷片里,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陈泽站在原地,冷眼旁观。 按理说,这种敌人,补上一刀最省事。 但脑子里滑过苏靖在死牢里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一副对苏靖同病相怜的怜惜感莫名出现在陈泽心中。 陈泽走上前,蹲下身。 左手并指,内劲如钢针般刺入赤练胸前几处大穴。 强横的八极内劲蛮横地冲开淤堵的经络,将那些暴走的毒气死死压回丹田。 极其粗暴的手法。 赤练痛得浑身大汗淋漓,却也硬生生扛过了这波最致命的毒发。 黑气退却,她虚弱地靠在墙根,扯下蒙面黑布,露出那张惨白毫无血色的脸。 “少假惺惺。”赤练喘着粗气,眼神凶狠,“今天落你手里,要杀要剐随便,别指望我承你的情。” 陈泽从怀里掏出那本兽皮古籍,在赤练眼前晃了晃。“你来这鬼地方,不是来找什么金银财宝。你是来找这本毒功的。” 赤练别过头,没吭声。 陈泽自顾自说下去:“五毒体无药可救,你听闻江都城有个叫苏靖的老怪物,练了一辈子毒功,把自己泡在毒药里都没死。你觉得,苏靖手里,有压制五毒体反噬的法门。对不对?” 赤练手指抠住石板缝隙,指甲劈裂也不自知。 “是又如何!”她转过头,眼眶通红,声音透着绝境中的疯癫,“三毒门拿我们当药渣,我不想死,有错吗!” 生存的本能,从来没有对错之分。 在这个草菅人命的世道里,为了一口喘气的机会,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都用得出来。 陈泽把兽皮古籍重新塞回怀里,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这个曾经风情万种,如今却如丧家犬般的尤物。 “你要找的东西,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陈泽的话,像一盆掺了冰渣的冷水,兜头浇在赤练身上。 “放屁!苏靖活了那么多年!”赤练反驳,声音尖锐刺耳。 “他活了那么多年,代价就是人不人鬼不鬼,浑身烂透,连呼吸都能毒死旁人。而且,他现在被关在死牢里,精钢锁骨。已经活不了几日了。” 陈泽顿了顿,看着赤练彻底灰败的眼睛。 “他快死了。你,也一样。” 这句话切断了赤练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呆呆地坐在碎瓷片和恶臭的药液里,不再说话,连反抗的力气都散尽了。 第59章:达成合作 赤练坐在碎瓷片和腥臭药液中,双眼失去焦距。 生路断绝的绝望感比毒发更折磨人。 难道,我注定要死在这五毒体之上…… 一时间,赤练的脑海中浮现出自己幼年的时候,自小就被三毒门抓走,每日浸泡在毒罐之中,她学毒术的能力惊人,对各种毒物都有抵抗能力,本以为自己是天赋异禀,却没想到却成为了三毒门炼制五毒体的试验品。 最后搞成了这幅认不认鬼不鬼的样子。 陈泽视线滑过她发乌的肌肤,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万毒经》里记载的那些以毒攻毒的法子,凶险异常。 拿寻常人试药,一剂下去人就凉了,眼前的五毒体,抗毒性极高,本身又是个活体毒源,岂不是上好的试验品。 将来自己要是练毒功的话,此人不也是一个很好地例子? “我能压制你体内的毒素。”陈泽开口,不带任何情绪起伏。 赤练抬起头,那双桃花眼爬满血丝。“少拿这种瞎话诓我!五毒体的死局,三毒门都束手无策。” “他们解不开,不代表我不行。”陈泽拍了拍怀里那本兽皮古籍,“从今天起,你给我当试药的靶子,我保你多活一阵,运气好,说不定能彻底把你体内的五毒体给理顺。” 把活人当材料,这话听着刺耳。 赤练先是惊愕,随后怒骂:“你把我当什么?笼子里的耗子?” “你有挑肥拣瘦的余地么?”陈泽打断她,指着上方透出微风的石阶,“三毒门把你当用完就扔的药渣,你跑来这鬼地方寻死觅活。我给你活路,你拿命付报酬,明码标价,各取所需。” 赤练胸膛起伏,咬破了下唇,血珠渗出。 陈泽说得没错,自己根本没选的资本,留下来当药人,总好过烂在这阴沟里。 “好,我答应你。”她吐出这几个字,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头顶上方,靴底踏碎瓦片的杂音密集响起,官兵搜过来了。 “带上能拿的,快走!”陈泽催促。两人手脚麻利,将架子上剩余的几瓶好货全数扫进包裹。 墙角立着半坛猛火油,陈泽一脚踹翻,黑黄油脂流满青砖,火折子擦亮,屈指一弹。 火舌遇油便窜,大火腾空而起。 两人顺着暗道另一头疾行退走。 刚从一处枯井翻出地面,信远镖局后院已是火光冲天。 “走水了!快救火!”甲衣碰撞,官兵提着水桶破门冲入密室。 高温灼烧下,满室剧毒药液快速汽化。 滚滚浓烟呈现诡异的惨绿色,顺着石阶倒灌而出。 冲在最前头的四个官兵刚吸入半口烟气,步伐当即大乱。 连惨叫都没发出,直接扑倒在地,七窍喷出黑血,皮肤以惊人的速度溃烂发乌。 后续的人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往外逃。 陈泽躲在暗处看着,后背生汗。 苏靖师父这半辈子捣鼓出来的东西,毒性烈得超出常理。 两人借着夜色掩护,翻出内城,在城南一处废弃的打铁巷弄停下。 风势不小,吹散了身上的焦糊味。 赤练靠在残缺的土墙上,喘匀了气:“你打算怎么给我解毒?” “先把五毒体的炼制法门一字不落交出来。”陈泽将包裹挎在肩上。 赤练往后缩了半步,警惕性拉满。“你套我的底?” “白痴。”陈泽毫不客气地回敬,“我连那五种主毒的配比分量都不清楚,怎么给你配解药?拿黄连和甘草硬灌你?” 赤练无言以对,理是这么个理。 “法门繁琐,五种毒草的炮制流程极长,今晚说不完。”她揉着发胀的眉心,“明晚亥时,城西老城隍庙见。” 陈泽点头应允,临行前,他停住脚步,抛出一个问题。 “你们三毒门去振威武院踢馆,找张山到底要什么?” 赤练沉思片刻,答道:“具体情况只有那两个老家伙明白,听他们私下念叨,是为了张山手里的一张图,据说那图里藏着大机缘。” 大机缘。 陈泽记下这三个字。 能让这帮毒物眼红发狂的机缘,价值低不了。 夜深,陈泽推开自家院门。 堂屋里亮着豆大灯火,刘氏坐在短凳上剥青豆,听见动静抬起头,长长叹了口气。 “这世道是越来越没法过活了,兵荒马乱的,满大街都在抓人。”刘氏将豆壳丢进竹筐,“连老王家那酒楼生意也做不下去了,前几天还听王虎说客似云来,这两天连个鬼影都没了。” 陈泽纳闷。 王虎家的生意算不上红火,但也不至于门可罗雀,为什么忽然没人了? 翌日清晨,日头初升。 陈泽换了身干净短打,跨入振威武院大门。 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往日王虎举着石锁砸地的呼喝声。 赵语嫣站在内堂门口,见陈泽走来,连忙询问。 “陈师弟,昨夜去大牢探监,没惹出什么乱子吧?”她将算盘搁在桌上,开口询问。 “见过一面,人快不行了。”陈泽简短作答,不想在这件事上多费口舌。他扫视四周,切入正题,“虎哥人呢?说好这两天二次叩关,怎么没见人影?” 赵语嫣倒茶的动作停滞。 她将茶杯推到陈泽面前,叹息出声。 “阿虎人不在武院了。” 陈泽端杯的手停在半空。 “二次叩关失败,气血倒灌,气血散了,外劲的实力都消失大半,已经回家了。”赵语嫣说着,口中带着惋惜。 茶水洒出杯沿,滴在红木桌面上。 陈泽耳边嗡嗡作响。 二次叩关失败,王虎废了。 武道这条路,踩错一步,便是万丈深渊,满盘皆输。 窗外的冷风吹进内堂,卷起桌上的宣纸,陈泽盯着茶杯里浮沉的叶片,久久没有说话。 武道一途,稍不留神便是粉身碎骨。 陈泽起身,准备去这王虎,无论怎么说,王虎对自己有很大的帮助,现在他遇到了问题,自己自然要竭尽所能的去帮助。 王虎家开的小酒楼是在江都城内,母亲和林秀开烧饼铺的时候,陈泽去过几次。 当陈泽来到城内,看到的不是曾经来来往往的食客,而是几个像是帮派成员的人围在了酒楼旁边,口中骂骂咧咧,脏话连篇。 第60章:宵小挑事 江都城东街,地面常年被各种油污与泔水浸染,靴底踩上去有种黏糊糊的触感。 商铺外侧叫卖声嘈杂。 老王家酒楼门前,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一圈看客。 陈泽拨开拥挤的人墙,迈步跨入内圈。 三名身着藏青色短打的汉子,横跨在酒楼木阶上方。 居中那人满脸横肉,左边脸颊横着一条蜈蚣般的刀疤,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黄纸。 王虎的父亲王富贵额头蹭破了皮,暗红血水顺着眉毛往下淌。 母亲刘氏与表姐林秀护在王富贵身侧。 “老东西,别给脸不要脸。”刀疤汉子抖了抖手里的黄纸,嗓音粗粝,“五十两雪花银买你这三层酒楼,帮主是给你留足了体面,签了字,全家拿钱滚蛋。” “五十两?我这酒楼光修缮就花了两百两!”王富贵气得浑身发抖,枯树皮般的手指反指回去,“光天化日强买强卖,全无王法!” 刀疤汉子啐了一口浊痰在台阶上。 “王法?这世道谁还讲王法,拳头就是王法,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身侧一名尖嘴猴腮的泼皮不耐烦了,伸出巴掌去推搡王富贵。 “动我家人,找死!” 爆喝从酒楼门内传出,声浪震得门框灰尘簌簌掉落。 王虎双目赤红,光着膀子从大堂冲出。 庞大身躯下压,下盘微沉,摆出八极桩架势,右臂肌肉高高隆起,皮下青筋如老树盘根,一记崩拳直捣那尖嘴猴腮泼皮面门。 刀疤汉子身后,一个双臂套着黄铜铁环的光头武师冷哼出声。 那黄铜铁环少说有三十斤重,砸在常人身上非死即残。 光头武师常年用铁砂打磨双手,外皮粗糙如砂纸,是黑沙帮的硬茬子。 光头武师脚尖发力点地,半路截杀,单臂上格,小臂铜环精准架住王虎的崩拳。 金属与骨骼碰撞。 清脆撞击声散开,王虎面皮煞白,脚步虚浮,身躯控制不住往后仰。 光头武师趁势跟进,五指成爪,生生扣住王虎肩头骨节,借力往下猛按,右膝提至半空,直撞王虎腹部。 砰! 实打实的皮肉相交。 王虎胃部痉挛,大口酸水混着血丝喷洒在青砖上! 庞大身躯往后翻滚倒飞,顺着台阶滚落到泥地里,半天爬不起来。 昔日振威武院外劲高手,现今连一招都走不过去。 “废物东西。”光头武师拍了拍袖口灰尘,居高临下俯视,“就这幅散架的骨头,也配学人争强斗狠?叩关失败,气血漏个干净,你现在连个拉车的苦力都打不过!” 王虎趴在地上,双手死死抠住青砖缝隙,指甲劈裂渗血。 无力反抗的耻辱感淹没了他。 “若不是老子经络受损,你这种货色,老子一只手活劈了你!”王虎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光头武师仰头大笑,声音透着嘲弄:“败了便是败了,武道之路断绝,你这辈子只能做个抬不起头的泥腿子!” 刀疤汉子走上前,将黄纸拍在王虎脸上。 “今日不把字签了,先废了这废物的双腿,从明儿起,我让这酒楼飞不进一只活苍蝇。” 几个黑沙帮泼皮抽出腰间实木短棍,步步逼近。 王富贵和林秀惊呼出声,扑向王虎,却被泼皮用短棍无情阻拦。 脚步声踏在石板上。 陈泽拨开挡路的看客,径直走向几名帮派汉子。 刀疤汉子转过头,骂骂咧咧:“哪来的不长眼……” 话音未落。 陈泽抬手。 没有任何多余蓄力动作,右掌划破空气,拉出残影。 啪。 清脆巴掌声盖过街市喧嚣。 刀疤汉子连声音都没发出,左边脸颊彻底塌陷,几颗带着血肉的槽牙从嘴里飞射而出。 身体如陀螺般在原地旋转两圈,重重砸翻街边的肉摊。 摊位上的猪肉内脏撒落一地,混合着刀疤汉子的鲜血,散发出刺鼻腥气。 光头武师收敛狂态,视线锁定陈泽。 “练家子?” 双臂黄铜铁环互击,激荡出刺耳声响,双足交错,合身扑向陈泽。 陈泽迎面直上,右臂扬起,五指收拢捏合成拳。 八极内功运转,骨髓深处的内劲顺着经脉透体而出。 第二层桩功大成后,内劲不再是虚浮的蛮力,肌肉与骨骼形成完美的传导链。 拳锋直接撞上光头武师交叉的双臂防线,黄铜铁环无法承受巨力,当场崩裂变形,碎片向四周溅射。 摧枯拉朽的贯透力穿过双臂阻碍,长驱直入撞击在光头武师胸膛正中。 内劲如钢针般刺入对方体内,对方瞬间失去反抗力! 光头武师双脚离地,倒飞数米,砸在酒楼实木大门上。木板龟裂。 他顺着门板滑落,连吐三口浑浊鲜血,再看陈泽,满眼皆是恐惧。 “内劲!” 光头武师声音发颤,尾音拔高。 外劲与内劲的差距,犹如天堑。 黑沙帮泼皮见状,连滚带爬去搀扶那两人,个个面无人色。 光头武师硬撑着站起,咽下喉咙里涌出的血沫,咬牙放话:“阁下手段够硬。在下黑沙帮刑堂头目。我们帮主同样是二次叩关的内劲高手,练的一手铁砂掌,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搬出后台,试图保住最后颜面。 黑沙帮常年盘踞城东码头,靠收保护费和走私起家,行事张狂。 陈泽从腰间摸出一块粗布,擦净手指沾染的些许灰尘。 “回去给你们帮主带句话。”陈泽将粗布丢进街边脏水沟,“我登门去黑沙帮总堂拜访。” 光头武师没敢还嘴,招手带着一群手下,灰溜溜拨开人群逃离。 街市围观者作鸟兽散。 陈泽转身走到刘氏身边,上下打量一番:“娘,伤着没?” 刘氏摇着头,惊魂未定:“无大碍,幸亏你来得及时。” 王虎被王富贵搀扶起身,高大身躯佝偻着,全无往日精气神。 “阿泽。”王虎喉咙发干,“让你看笑话了。” 曾经,王虎和陈泽二人灭掉黑虎帮如同喝水,而现在王虎叩关失败,气血消散,连一个寻常的外劲高手都打不过。 陈泽没多言,搭了把手,将王虎扶进酒楼大堂。 大堂里凌乱不堪,伙计正畏手畏脚收拾翻倒的桌椅。 王虎让父亲领着刘氏去后院歇息,自己则走向酒窖,提了两坛烈酒,拉着陈泽在角落一张残存木桌旁坐下。 拍开泥封,王虎仰头灌下大半坛。 酒液顺着下巴流淌,浸湿了胸前衣襟。 “大夫全看过了。”王虎放下酒坛,双眼通红布满血丝,“两次叩关冲脉,气血反噬,十二条正经断了三条,穴位闭塞。别说修内劲,就连外家拳的基础桩功都扎不稳。强行运功,只有经脉寸断而亡一条路。” 陈泽端起瓷碗,倒满。 武道之路本就残酷。 李俊中毒散功成了废人,如今王虎也未能逃过此劫。 这江都城里,每天都有做着武道大梦的年轻人倒下。 陈泽握紧酒碗,自己若是不够强,早晚也是一样的下场。 “武道之路,走到头了。”王虎双拳狠砸在木桌表面,木刺扎进掌心,浑然不觉。 王虎抬起头,视线越过柜台,望向后厨方向。 “我不怕做废人,但我怕拖累别人。”王虎嗓音沙哑,透着深深的疲态,“阿泽,这几天我想了很久。俺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原想着修成内劲,在江都城混出个人样,给林秀挣个大宅院,让她过上呼奴唤婢的好日子。” 再次端起酒碗,仰头饮尽。 “现在,连黑沙帮这种三流帮派都能踩在俺头上拉屎,林秀跟着俺,往后有受不完的委屈。” 王虎咬牙,做出决定。 “你带她走,找个殷实人家嫁了,别在我这烂泥坑里耗着。” 木门发出吱呀摩擦声。 林秀站在通往后院的门帘旁,手里端着一盘刚切好的熟牛肉,眼眶通红。 她快步走到桌前,将盘子重重搁在桌面上。 瓷盘与木桌碰撞,发出刺耳声响。 没有避讳陈泽在场,林秀一把抓住王虎粗糙的大手。 林秀声音发颤,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你看上我的时候,我一无所有。现在你受了伤,就想把我一脚踢开?王虎,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 王虎强装的坚强全盘崩溃,他反握住林秀的手,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一个八尺高的汉子,此时哭得像个丢了魂的孩童。 陈泽端起酒碗,轻抿一口烈酒。 “虎哥,武道断了,天塌不下来。”陈泽放下瓷碗,手指敲击木桌边缘,“老老实实做个酒楼掌柜,老婆孩子热炕头,未尝不是件幸事,这世道,活下来,比什么都强。” 王虎抬起头,满脸感动。 “至于黑沙帮那点破事,交给我来平。安心筹备婚事,其余的,不必多虑。”陈泽补充一句,话语不带情绪起伏,却透着杀伐之意。 第61章:单刀直入 城东,黑沙帮总堂。 光头武师垂着两条胳膊,脸色惨白如纸,连大气都不敢喘。 主座上,黑沙帮帮主铁手张听完汇报,把手里把玩的两颗精钢胆重重砸在八仙桌上。 “振威武院的人?”铁手张嗓门粗粝,透着股生铁摩擦的干涩,“张山那老骨头早就半截入土,他手底下最能打的李俊前几天才被人废成烂泥,武院早成了空壳,哪冒出来的内劲硬茬?” 刀疤脸捂着漏风的腮帮子,含糊不清地接话:“帮主,千真万确。那小子一拳就把老高给震飞了,绝对是二次叩关的内劲!” 铁手张两道浓眉拧成死结。 王家酒楼这块肥肉他盯了很久,位置极佳,盘下来改成赌场稳赚不赔。 本以为王虎废了,可以直接拿捏,谁知半路杀出个内劲高手。 冷风倒灌,堂屋沉重的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一条人影踩着门槛悄然跨步迈入屋内。 没有通报,没有脚步声,连带着外头本该存在的喧哗巡逻声也一并消失得干干净净。 铁手张猛地站起身,宽大的太师椅被撞得向后滑出半尺。 “什么人!”几名堂主齐刷刷抽出腰间钢刀。 那名堂主惊恐:“帮主!他他他!他就是那个内劲高手!” 铁手张震怒,立即拔出大刀,呵斥陈泽:“好小子,我还没找你,你反倒是先招过来了,想死是吧!” “来人,全都给我进来!” 来人正是陈泽,他目光扫过严阵以待的黑沙帮众人,径直走到一张空着的交椅前,大刀阔斧地坐下。 “不用喊了,外面那些人睡得挺沉。”陈泽语气平稳,理了理袖口,“自我介绍一下,振威武院,陈泽,王虎是我师哥。” 铁手张眼角抽搐。 总堂防卫森严,这小子能悄无声息摸进来放倒所有人,手段绝不简单。 “好大的狗胆!单枪匹马闯我黑沙帮总堂!”铁手张厉喝一声,双掌猛然前推。 他常年打熬的铁砂掌造诣极深,气血催发下,双掌瞬间胀大一圈,隐隐泛着骇人的紫黑色,携着一股恶风直扑陈泽面门。 陈泽端坐在椅子上,动都没动。 右手两指轻捻,借着堂屋里流动的穿堂风,一撮极其细微的无色粉尘无声散开。 冲在最前头的两名堂主刚迈出三步,眼白往上一翻。 手中钢刀当啷落地,两具壮硕的身躯直挺挺砸在青砖上,额头磕出血口子,鼾声雷动。 铁手张那一对紫黑铁掌距离陈泽胸膛只剩半尺。 异变陡生。 铁手张只觉丹田内原本沸腾的内劲,犹如被浇了一盆冰水,瞬间凝滞。 紧接着,一股酥麻感顺着鼻腔直冲脑门,他双腿关节彻底失去支撑力,扑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在陈泽脚边的地砖上,把石板磕出两道蛛网裂纹。 “毒?没想到振威武院的弟子竟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铁手张趴在地上,浑身冷汗直冒,拼命想要压榨骨髓里的残余力量,却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陈泽倾下身,视线与铁手张平行。 “我没兴趣跟你们拼拳头。”陈泽伸出手,在铁手张和其他几个堂主的身上搜刮了一番,粗略一扫,足有一百多两。 他慢条斯理地将银票折叠平整,揣进自己怀里,动作自然得如同在自家拿东西。 黑沙帮几人看着这一幕,气得肝胆欲裂,却毫无办法。 “这钱,当是你们给王家酒楼砸坏桌椅的赔偿,加上我出这趟差的跑腿费。”陈泽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铁手张,“这次是醉骨散,让你们睡一觉,下次要是让我在城东再看见你们碰王家人一根汗毛……” 陈泽脚尖踩在铁手张掉落的精钢胆上,内劲注入精钢胆。 嘎吱。 精钢铸造的铁胆竟然瞬间裂开,如同从内部炸开一样! “下次等到你们的,就是脑袋开花!” 铁手张看着那颗变形的铁胆,喉结剧烈滚动,狂咽唾沫。 力破精钢,这等内劲霸道程度,杀他如屠狗! 他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懂……” 陈泽没再废话,转身迈出门槛,融入外头的夜色中。 半炷香后,药效衰退,几名堂主从地上爬起,一个个灰头土脸,气急败坏。 “帮主!这口气不能就这么咽了!咱们点齐人马,去端了王家的酒楼!”一名堂主扯着嗓子干嚎。 “闭上你的狗嘴!”铁手张反手一个响亮的大耳刮子,把那位堂主扇得原地转了半圈。“去送死吗?人家能神不知鬼不觉毒翻全场,你觉得有什么胜算!” 铁手张摸着脖颈冒出的冷汗,后怕一阵阵涌上来。 这陈泽行事百无禁忌,加上那身横练内劲与诡异毒术,这种煞星,黑沙帮惹不起。 “传令下去,王家的酒楼,以后谁也不准靠近半步!绕着走!” …… 城东,王家酒楼。 午后的阳光穿透薄云,洒在刚刚擦拭干净的木桌上。 陈泽踏入大堂,将两张五十两的银票拍在柜台上。 “虎哥,事情平了,黑沙帮以后不会再来找麻烦。” 王虎愣愣地看着银票,再看看陈泽,牛眼里泛起复杂的情绪,这份情分重若千钧。 “阿泽……这钱我不能要。”王虎推辞。 “收着,这是他们赔的桌椅钱,酒楼要继续开,总得有本钱周转。”陈泽没给他拒绝的余地,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要了壶粗茶。 到了傍晚,街面上的人流多了起来。 老王家酒楼的名号在城东本来就响亮,前几天被黑沙帮堵门,食客不敢来。 现在眼见闹事的泼皮绝迹,熟客们又纷纷跨进门槛,大堂里重新恢复了喧闹与烟火气。 柜台后,王富贵拨弄着算盘,听着算珠劈啪作响,紧绷了多日的眉头终于舒展。 王富贵把账本合上,看着坐在角落里择菜的儿子,语气里透着看透世事的豁达,“阿虎,武功废了就废了,咱们家祖上八代都是泥腿子,没那大富大贵的命。你能全须全尾地留条命,以后当个安分守己的酒楼掌柜,有口热饭吃,在这个世道活下来比什么都强。” 王虎低着头,宽大的手掌在围裙上搓了两下,他抬眼望向不远处。 林秀端着热气腾腾的烧饼,穿梭在食客中间,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白净的脸颊上。 忽然林秀停下脚步,回头冲着王虎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半点嫌弃,全是安稳过日子的踏实。 王虎胸膛里那块堵了多日的石头松动了,他用力点了点头,憨厚的脸上浮现出由衷的满足感。 …… 亥时,城西老城隍庙。 四面漏风的破庙里,残破的城隍泥塑挂满蛛网。 赤练裹着一件宽大的黑斗篷,将那惹火的身段和发乌的毒皮遮得严严实实,见陈泽走入,她没有任何废话,直接将一本缝线粗糙的手册掷了过去。 陈泽抬手接住,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惨白月光,翻开书页。 册子上的墨迹透着股陈旧的腥气,里面详尽记载着五毒体的淬炼过程。 蓝环环蛇毒涎、赤尾金蝎血、碧幽蟾蜍液……五种极毒之物,需从小以活人精血喂养。待毒物成熟,取其毒囊,混合人骨灰熬煮成汤,将活人浸泡其中七七四十九天,期间经脉尽断又重组,痛苦远超凌迟…… 陈泽目光在那些残酷的字眼上扫过,面皮没有丝毫波动。 难怪赤练会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能活下来的,也只有毒物了。 “看清楚了?”赤练声音沙哑,透着焦躁,“五毒体的反噬速度比我想象的还要快,你打算怎么治?” 陈泽将册子收好。 “这毒理结构错综复杂,五种毒素在体内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内循环,牵一发而动全身。”陈泽实事求是,“我需要五天时间,拆解配方,调配出第一副能减缓反噬的药。” “五天?”赤练尖叫出声,斗篷下滑,露出布满黑色毒斑的脖颈,“你耍我?等你慢慢吞吞弄出解药,我早被毒死了!” “那就祈祷你能撑过这五天。”陈泽毫不退让,语气强硬冰冷,“或者,你现在就可以掉头走人,回三毒门等死。” 赤练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陈泽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她恨不得生撕了眼前这个男人,但她现在也没有别的选择。 “好!我给你五天!”赤练咬碎了牙,眼底迸射出疯狂的凶光,“陈泽,你要是敢拿假药骗我,或者五天后不出现,我发誓,死前绝对会潜入振威武院,把所有的毒液全部倒进你们的水井里!大家一起死!” 第62章:帮派拉拢 赤练的话音尚未落地,破庙内的空气陡然被尖锐的气流撕裂。 视网膜还未捕捉到完整的残影,陈泽右腿肌肉猛然膨胀,整个人跨越两丈距离,五指如钢筋般张开,虎口精准卡死赤练的脖颈。 发力,上提。 赤练双脚离地,后背重重砸在斑驳的泥墙上。 缺氧的窒息感伴随着颈椎骨骼的嘎吱作响,将赤练脑子里的疯狂冲刷得干干净净。 她本能地曲起双臂,十根发乌的毒爪直刺陈泽胸腹,想要逼迫对方松手。 然而动作硬生生僵滞在半空。 陈泽左臂袖管破裂,一枚精钢连弩正对准她的眼睛,只要陈泽手指微动,一发淬毒精钢箭矢会直接洞穿她的大脑。 陈泽眼底没有半点情绪起伏,五指持续收紧。 “搞清楚你现在的处境。”陈泽的声音比这四面漏风的破庙还要冷硬,“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更没资格拿我身边的人威胁,再有下一次,我会直接捏断你的喉咙!” 手腕翻转。 赤练被狠狠掼摔在满地碎瓦砾中,剧烈咳嗽,眼底那股子怨毒被实质性的恐惧死死压制。 陈泽甩了甩手,他的手上沾染了五毒体的毒素,不过很快被内机逼了出去。 他捡起那本记载五毒体炼制法门的册子,塞进怀里,转身隐入夜色。 留下赤练像条濒死的野狗,趴在地上苟延残喘。 回到院子,陈泽点上油灯,将册子摊在桌面上研读。 五种剧毒的配比极其精细,差之毫厘便会毒血攻心,想要配置解药,需要万分小心。 正推演着几味核心药材的药性,外面传来林秀的喊声。 “白天……白天那些帮派的人又来了!” 陈泽瞳孔微缩,把桌上的册子收好。 这帮烂泥里的泥鳅,记吃不记打,还真有不怕死赶着投胎的。 “表姐别担心,我现在就过去,你在家等着吧,外面天凉。” 他扯过一件外衫披上,遮住腰间和大腿两侧的机括弩匣,大步流星直奔城东。 夜风刮过街面。 王家酒楼门前挂着几盏明晃晃的风灯。 陈泽拨开街角看热闹的闲汉,跨步走近。 出乎意料的是,没有打砸抢烧的叫骂声,三辆挂着黑沙帮黑虎旗号的宽大板车停在台阶下,车上堆得冒尖,全是上好的精白面、成扇的猪肉和几大坛子陈年老酒。 酒楼大门前。 白天那个嚣张跋扈的黑沙帮帮主铁手张,此刻换了身体面的锦缎长衫,背着手弓着腰。 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滑稽的菊花状,正对着满脸错愕的王富贵和王虎赔笑。 看到陈泽的身影从人群中走出,铁手张眼睛一亮,撇下王家父子,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腰板弯得快贴到膝盖骨。 “陈少侠!您可算来了!”铁手张双手抱拳,态度极其殷勤。 陈泽视线越过他,扫了眼那些板车,面色冷硬:“大半夜带这么多人,嫌我白天落手太轻,来找回场子?” “哪里的话!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啊!”铁手张连连摆手,从袖兜里抽出一大叠厚厚的银票,“白天多有得罪,这是两百两雪花银。外头车上是些米面酒水,给王老哥压压惊。全当是黑沙帮的赔礼。” 王富贵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他双手搓着围裙,根本不敢去接。 陈泽看穿了铁手张的把戏,这种老江湖最擅长见风使舵,摸不清底细的硬茬绝不结死仇。 “收下。”陈泽冲王富贵偏了偏头。 有钱不要是傻子,何况是对方上赶着送的。 见王富贵把银票接过去,铁手张长舒了一口浊气,搓着手凑近半步,压低嗓音:“陈少侠,俗话说不打不相识,在下对少侠的武功手段那是打心眼里佩服。不知少侠能否赏个脸,借一步说话?” 陈泽审视着铁手张,倒要看看这帮派头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两人避开人群,走到酒楼侧面一条昏暗的死胡同。 铁手张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四周无人,这才收起那副谄媚的笑脸,换上一副极其认真的神态。 “陈少侠,明人不说暗话。您年纪轻轻便叩关内劲,更是身怀那等神鬼莫测的毒术手段。屈居在一个小小的酒楼,未免太屈才了。”铁手张直切主题,“黑沙帮在城东这片地界,手底下管着三个码头、七家赌坊。想请您来帮里挂个客卿的头衔,每月供奉一百两,底下孝敬另算,异兽肉什么的照样有,如何?” 陈泽靠在发霉的砖墙上,毫不犹豫给出答复:“没兴趣。” 铁手张噎了一下,并未放弃,继续加码:“不用您在帮里坐班理水。只要挂个名,平日里好吃好喝供着。要是帮里遇到其他事,您再出面拉一把就行。” 陈泽思索,这江都城的帮派势力盘根错节,表面上风光无限,背地里谁知道牵扯到什么造反逆党的浑水。 站错一次队,就是抄家灭族的下场,苏家几代人的基业说没就没,黑沙帮这种屁股底下更不干净,靠的太近会粘上屎。 “铁帮主,好意心领了。”陈泽站直身子,拍去肩膀蹭上的灰土,“w我这个人懒散惯了,不喜欢寄人篱下,还请铁帮主见谅。” 见陈泽态度坚决,毫无回旋余地,铁手张极具眼力见地打住话头。 “强扭的瓜不甜,少侠志在四方,倒是在下唐突了。”铁手张拱手作揖,“买卖不成仁义在,以后在这城东,您或者王家人但凡有用得着跑腿的,知会一声,黑沙帮绝不含糊。” 留下这句话,铁手张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带着一帮手下消失在街口。 回总堂的路上,夜风微凉。 一名堂主满腹牢骚地凑到铁手张身旁:“帮主,咱们好歹也是有名的势力。对这么个毛头小子,用得着这么低三下四吗?又是送钱又是送粮,弟兄们看着多憋屈。” “蠢货。”铁手张停下脚步。 “你懂个屁!”铁手张指着来时的方向,恨铁不成钢,“这小子才多大岁数?就能有如此深厚的内劲!这还不算,白天在总堂,他连手都没动,一把毒粉放倒了咱们一屋子的人,这种手段,你想半夜被人毒死在被窝里?” 那名堂主脖子一缩,白天那种全身瘫软、任人宰割的恐惧感再次冒了出来。 铁手张背着手继续往前走,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醒:“最关键的是,那王虎已经是个散了功的废人,他陈泽还肯为了个废人,单枪匹马杀到咱们总堂出头。武功高不可怕,会用毒也不可怕。可怕的是这种实力强横、手段狠辣,还护短重情义的煞星。结交这样的人,相当于给咱们帮派买了一张保命符。得罪他?你有几个脑袋够他砍的!” 一众黑沙帮头目听完,齐齐打了个寒颤,再无人敢有半点怨言。 另一边,陈泽看着黑沙帮的人撤净,跟王富贵交代了几句便回去了。 五天时间,他必须把压制五毒体的药剂熬制出来。 赤练是个极其完美的活体实验对象,这女人的存在,能帮他大幅度缩短验证万毒经高阶毒方的时间。 之后的几天里,陈泽彻底闭门不出。院子里终日弥漫着刺鼻的药草焦糊味。 黄姜、白花蛇舌草、地龙粉、甚至掺杂了极其微量的化骨水。 陈泽利用内劲的高温,强行将几种相克的毒物揉捏在一起,以此来中和五毒体内部混乱的能量循环。 第五天深夜,亥时。 城西老城隍庙外,荒草及膝。 赤练早早等在残破的石柱旁,她今天的状态比之前更糟,厚重的斗篷根本遮不住身上散发出来的腐臭味。 脖颈上的黑斑已经蔓延到了耳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漏风的嘶嘶声。 脚步声从神道尽头传来。 陈泽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粗布短打,踏着月色走入破庙,手里拎着一个用黄泥封口的黑瓷瓶。 “东西做出来了?”赤练像抓住救命稻草的溺水者,不顾一切地扑上前。 陈泽手臂微抬,避开她抓过来的手,将黑瓷瓶抛了过去。 “这东西花了我不少银子,能不能活,看你的命硬不硬。” 赤练拔开泥封,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直冲脑门。 她没有任何犹豫,仰起头将瓶中粘稠的黑色药液一饮而尽。 对于一个被折磨得快要发疯的人来说,就算是毒药,也好过继续承受五毒体反噬的凌迟之苦。 药液入腹。 不到三息时间,赤练猛地瞪大双眼。 她捂住胸口,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整个人重重摔在满是灰尘的地砖上,像一只离水的虾米般剧烈翻滚。 皮肤底下的血管根根暴起,呈现出一种骇人的紫黑色,仿佛随时会炸裂开来。 陈泽站在三步开外,双手抱臂,记录着赤练的生理反应。 药效烈度超标,看来地龙粉的剂量加多了。 第63章:下点小药 泥地里的赤练疼得满地打滚,十根乌黑的指甲在青砖上挠出刺耳的刮擦音,留下一道道惨白的粉末,她脖颈处的毒斑活物般蠕动。 陈泽在一旁掐算着时辰,眉头皱出深深的川字。 这一小盅药液,光是那二两白花蛇舌草和地龙粉,就砸进去了整整一百多两白银。 要是这女人当场暴毙,这笔巨款真就打了水漂,连个响都听不到。 地上的赤练眼白往上翻,喉咙里卡着一口老痰,发出漏气的咯咯杂音。 再不救真得死。 陈泽大步跨前,右掌探出,五指铁钳般卡住赤练后心。 八极内劲毫无保留地灌入她体内,滚烫的热力蛮横地撞开她闭塞的穴位,强行冲刷那些纠缠成一团的毒气。 足足半炷香过去。 赤练痉挛的身躯软软瘫平,她大口喘着粗气,衣物全被黑色的毒汗浸透,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 她艰难撑起上半身,桃花眼里满是愤恨,破口大骂:“你配的什么阴间玩意!老娘半条命都没了!” 陈泽摸了摸鼻尖,没有搭腔。 以毒攻毒的药剂猛如虎,没把人直接送走,实验就算是成功的,过程中的坎坷在所难免。 “调息看看。”陈泽打断她的叫骂。 赤练依言盘膝,闭眼运气。 片刻后,她脸上的愤恨转为错愕,紧接着被狂喜取代,五毒体反噬带来的锥心之痛,奇迹般地压了下去,淤堵在奇经八脉里的毒瘴,竟然顺畅了少许。 陈泽在一旁观察,确认自己的配药思路没有任何偏差。 苏靖师父书中的毒功理论,配合万毒经里面的方子,确实能在活体上跑通。 “我的身体,感觉轻盈了很多!”赤练惊喜的看着自己的双手,虽然说手掌上面还有黑紫色的颜色,但身体的疼痛感减轻了不少。 “彻底拔除五毒体,你需要多久?”赤练抬头,声音发颤。 “治不好。”陈泽直言不讳,“毒素早就烂在你的骨髓里,这药只能理顺经络里的毒气冲突,帮你多续几年命,想恢复成正常人,做梦比较快。” 赤练眼里的光暗了下去,但转念细想,能活一天是一天,总比一天天身体钻心般疼痛的好。 陈泽摊开手,掌心朝上递到赤练面前。 赤练没看懂:“干嘛?” “药费。”陈泽掰着手指头算账,“极品地龙粉五十两,白花蛇舌草三十两,辅料杂七杂八二十两,加上我的手工费,抹个零,给一百二十两现银。” 赤练脸憋得通红,半天才憋出两个字:“没钱。” 陈泽脸黑了半边,堂堂三毒门的高手,出门在外连银子都不带? 赤练理直气壮:“三毒门从来不给弟子钱,就算是给,也只是够日常生活,一百多两银子,我要攒十多年的饭钱。” 陈泽一口气堵在胸口,合着大半夜在这破庙里做了一单赔本买卖。 见陈泽脸色难看,赤练咬了咬牙,干脆把心一横。 她解开斗篷系带,挺了挺傲人的身段,衣衫半掩春光。 “既然没钱,我用别的方式报答你。” 陈泽视线扫过那惹火的曲线,有那么一瞬的失神。 但脑子里紧接着浮现出这女人浑身是毒,真碰了的话,怕是当即要毒发身亡啊! 他还想留着宝贝传宗接代呢。 “草,你是觉得我活腻了吗?你就算是白给我也不会要!我可是正人君子!” 赤练被这直白的嫌弃气得磨碎了满嘴银牙,她恶狠狠地拢起衣服:“想什么呢!我是答应以后给你试药而已,你不是要炼制毒药吗?我答应以后你的毒药可以在我身上实验药效,反正我的身体早已经烂透了,能活一天是一天。” 陈泽这才明白,她说的是这个意思啊,那是误会了。 “咳咳,既然如此,那咱们就这么招吧。” 随后,两人当即立下规矩,每隔五日,赤练到这城隍庙报道。 陈泽负责给她熬制续命的药剂,而她则必须无条件试服陈泽新研制的各种毒药。 眨眼间,两个月的光景一晃而过。 老槐树冒出新绿,蝉鸣声刺破了初夏的燥热。 城东老王家酒楼门前挂满红绸,爆竹声震耳欲聋。 王虎换上了大红喜服,胸前戴着大红花,笑得活脱脱一个两百斤的憨货。 林秀盖着红盖头,被几个喜娘搀扶着跨过火盆,安稳踏实的日子终于落了地。 张山穿着体面的绸缎袍子,坐在高堂位上,虽然王虎已不在拳院,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是刻在平凡人骨子里的尊卑。 老拳师红光满面,扯着大嗓门念着百年好合的吉祥话,惹得满堂喝彩。 振威武院最近收了批新面孔,十几个新弟子在院子里叽叽喳喳,给死气沉沉的武院添了不少活气,陈泽也逐渐成为了拳院内的老人。 看着这些新弟子,他也想起自己初到拳院的时候,很多事情都不懂,是王虎师兄一步步教导,他的实力也是稳步提升。 可眨眼间,院子内新人换旧人。 那些许久没有突破外劲的老人早早离开了拳院另谋生活,院子内只剩下陈泽这一个老人。 苏文不知所措,李俊卧病在家,王虎突破无望,赵语嫣也因为酒楼生意忙碌而离开拳院。 陈泽坐在主桌上,就在前几日,张山正式摆了香堂,收他为关门弟子。 同门师弟挨个过来敬酒,陈泽来者不拒。 辛辣酒液顺着喉管淌下,胃里暖烘烘的。 这两个月,陈泽没闲着,是不是的去李俊家看看,和李家人也逐渐的熟络起来。 万毒经里抠出来的修补身体的方子,熬成黑糊糊的药膏,全用在李俊身上。 李俊每次服药都会呕出大盆黑血,痛得满床打滚。但这种极端的以毒攻毒,真就把他那漏勺一样的经脉强行缝补填塞了部分。 如今的李大少爷,已经能下地打两套基础拳法,气血也能调动一二,虽说这辈子别想重回内劲,但好歹不再是个只能躺在床上等死的废人。 李成峰感恩戴德,给陈泽也送来了不少的钱财以及珍稀药材,只希望陈泽能够治好自己的儿子。 陈泽照单全收,有这笔钱兜底,他配制毒药的材料越来越奢侈,当然,这个钱花的也越来越多。 不仅仅是李成峰赞助的钱财花干了,就连之前从瘦高个他们手中弄来的几千两银子,也只剩下寥寥百两。 但取而代之的是,陈泽满屋子配置好的致命毒药,那些恐怖的毒药,即便是赤练粘上一点也要暴毙,哪怕是化劲高手都无法彻底的抵御毒药的侵袭。 他自身对于毒药和毒理的理解也更加深刻。 【命格:勤能补拙,必有所获】 【毒理辨析大成(3414/5000)】 【毒药配制大成(2400/5000)】 夜黑风高,城西老城隍庙。 这成了两人的固定接头点。 赤练坐在断裂的石碑上,身上的毒素已经被压制大半,运功时皮肤也不会再呈现黑紫色,可以初步的控制自身的五毒体。 这段时日的调理,让她活得像个人了。 赤练抛出一个对陈泽来说不太妙的消息。 三毒门的两个护法已经在内城攀附上了一位世家,江都城豪门黄家,据说黄家跟江都城知府有着莫逆的关系。 三毒门也彻底归入黄家,得黄家的供养,成为了黄家的一部分。 “他们目标没变。”赤练拿短刀剔着指甲缝里的泥垢,“他们停留在江都城内,还是为了你师父手中的残咀图,不过我很好奇到底是什么,竟然让那两个老毒物甘愿耗费这么多时间。” 陈泽靠着斑驳的柱子,心中思绪万分。 贼人心不死,对方的实力也必然是化劲层次,如果对方真的来犯,那么武院那什么地方? 师父已经年老体衰,而自己虽然有大量的毒药,可三毒门也是用毒的高手,对上对方未必会有太大的优势。 陈泽叹息一声,将烦乱的思绪抛出,随后拿出一瓶药粉,递给赤练。 “这又是什么药?”赤练都有些麻木了,每隔五日,陈泽都会拿出一种毒药来给她,让她测试毒药的威力。 这几个月,赤练的五毒体虽然得以控制,但她感觉自己要被陈泽练出来百毒体了。 什么七绝散,三风水,蛇颈粉,各种她听过没听过的,全都被实验了一遍。 她是不知道,这畜生哪来那么多的毒药配方。 简直匪夷所思。 虽然她是五毒体,但毒药在身上发作的感觉还是很不好受的,有好几次差点被这畜生直接毒死了。 要不是为了治病,好几次赤练都想宰了陈泽。 陈泽将药粉递给赤练,没有解释:“你实验了就知道了。” 赤练无奈,只能听话,毕竟之前答应过人家。 粉末被陈泽倒在了身上,没想到那粉末快速的被皮肤吸收,可接下来并没有任何疼痛或者是其他感觉。 “嗯?没感觉,你这药效不行啊。”赤练露出鄙夷的神色。 陈泽则是神秘笑着,也不说话,只是仔细观察赤练的反应。 很快,赤练的表情有些不对了,她脸上很快晕染一抹殷红,就好似熟透了的桃子一样,看着就想让人咬上一口。 “陈泽,我怎么感觉,身上这么热呢?你给我下的啥药?” 陈泽则是露出坏笑。 “欢愉散。” “什么!” 第64章:手工艺人 “卧槽?!” 老城隍庙里的空气僵如死水。 赤练瞪圆桃花眼,死盯陈泽手里那个不起眼的黑瓷瓶。 她想到对方会下任何毒药,可却没想到这姓陈的王八蛋不按套路出牌,竟然给自己下欢愉散! “你脑子里装的什么东西?给我下这玩意干什么!”赤练咬碎满嘴银牙,本就泛红的面皮此刻烫得能烙铁。“解药!拿出来!” 陈泽把玩着药瓶,往后退开两尺,拉出绝对安全距离。 “这东西没解药。”他嗓音平稳,如同在念一串枯燥的账单,“欢愉散,这是我专门为内劲甚至是化劲的武者研制的。” “你!”赤练气急败坏,胸膛剧烈起伏。 体内那股邪火开始乱窜,顺着骨头缝往外透出难以言喻的酥麻。 她当机立断,原地盘膝,调动体内残存的五毒体内劲,试图将这股热力强行逼出体外。 内劲刚一运转,气血翻腾之下,药效借着畅通的经络,快若奔马般走遍全身。 赤练身子猛地一软,直挺挺瘫在满是灰尘的残破青砖上。 双腿止不住地绞紧,原本被压制下去的黑紫色毒斑,此刻竟被那股诡异的殷红盖过。呼吸粗重得像个漏风的旧风箱。 “效果不错。”陈泽站在三步外,冷静观察着赤练的生理体征,毫无半点怜香惜玉的自觉。 “内劲催发,非但不能排出,反而加快了药效吸收。心跳过速,经脉因气血极度充盈而出现阶段性堵塞……”陈泽自言自语,快速记录着赤练的情况。 这欢愉散并非是毒药,即便是对方有着防毒的手段,也未必能够防得住欢愉散。 若是交手时撒向对方,对手本能运功抵抗,只会加速中招,不仅能暴力干扰内劲运行路径,还能让对手丧失理智。 妙啊! “陈……陈泽……” 泥地里的赤练眼波流转,水汽迷蒙。 她像条被抽了脊骨的母蛇,顺着冰冷的石柱一点点攀爬,跌跌撞撞朝陈泽身上靠。 那具极具诱惑力的躯体在宽大的粗布斗篷下曲线毕露。 “帮帮我……解药……”声音酥软入骨,能把正常男人的魂魄直接勾离体外。 陈泽看着几乎贴到鼻尖的女人,闻着那股混杂着药香与体液气味的腥甜,面无表情。 脚下八极步极其顺滑地一搓,向右平移半丈。 赤练扑了个空,脸朝下直接栽进土坑里,吃了一嘴陈年香灰。 “药效还有两个时辰才过。”陈泽将黑瓷瓶收进褡裢,转身走向破庙坍塌的大门,头也没回,“荒郊野岭没人来,你自己用手解决,放心吧毒不死人的。” 走得干脆利落。 赤练趴在泥灰里,难以置信地看着那道挺拔的背影彻底融入夜色。 “陈泽!你个猪狗不如的畜生!王八蛋!” 凄厉的叫骂声在破烂的城隍庙里来回震荡。 骂归骂,那股邪火越烧越旺,直冲天灵盖。 赤练咬破了嘴唇都无济于事,空虚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仅存的理智。 确认周围连个鬼影都没有,她大口喘着粗气,颤抖着十指,伸向了自己的腰带。 城南小院,陈泽光着膀子,立于院落中央的空地上。 肌肉块块垒起,汗水顺着精悍的背脊线往下淌。 一记崩拳直捣正前方,空气被强行压缩、爆开,发出短促而暴烈的气爆音。 他每天雷打不动打熬气血,实力每天都有稳步提升。 【命格:勤能补拙,必有所获】 【八极拳大成(4620/5000)】 【八极拳桩工大成(4450/5000)】 距离圆满快了。 陈泽收势,吐出一口绵长的浊气。 八极拳一旦练至圆满,便是外劲彻底打磨通透,内劲与肉身合一的临界点。 到那时,他便能真正去触碰师父所说的那层化劲门槛。 翌日。 江都城内城,黄家府邸。 这座占地极广的深宅大院,飞檐翘角处处透着豪奢。 黄家,是江都城豪门四大世家之一,相传黄家的老家住和江都城的知府大人关系非常好,更是在朝廷还有着官职。 但具体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豪宅内,赤练低着头,脚步发飘地穿过游廊。 昨晚在破庙里折腾了大半宿,浑身酸麻无力,直到天擦亮那要命的药效才堪堪退去,药效持续时间根本不是陈泽说的两个时辰! 这个混蛋! 她现在双腿打摆子,两眼直冒金星。 迎面走来一个穿着锦缎、摇着玉骨折扇的青年,正是黄家大少爷黄天霸。 黄天霸本来眼高于顶,可自从见过赤练这女人的身段,半个魂都飞了。 “哟,这不是赤练姑娘吗?”黄天霸像见了血的苍蝇立刻凑上前,一双眼睛极不老实地在赤练胸脯上打转。 待看清赤练满面含春、双颊红得能滴血的异样,黄天霸喉结狠滚两下:“姑娘这面色……可是染了风寒?本少爷带你去厢房瞧瞧?” 昨晚那股邪火的余韵还没彻底散尽,赤练现在听到男人献殷勤就犯恶心,更怕自己一个没忍住做出什么丢人的事。 “多谢大少爷,我没事,还有大少爷,如果不想被我毒死的话,就离我远点。”她连头都没抬,像躲瘟神一样绕过黄天霸,匆匆回到自己房间。 留下黄天霸愣在原地,心有余悸。 黄天霸暗骂自己真是色胆包天,忘了赤练是那种五毒俱全的毒女人了,的亏对方不喜欢自己,要是亲自己一口,那岂不是完蛋了! 黄家内堂,议事厅。 门窗严丝合缝,屋里没点安神香,反倒透着一股极淡的土腥味。 主座上,坐着个面容阴鸷的中年男人,黄家现任家主黄盛。 下首两侧,坐着两个穿着寻常员外绸衫的男人。 一个矮胖,一个瘦高。 正是三毒门的两位护法,蝎尾与蛇牙。 脱了那身标志性的灰袍,走在大街上也不会显得多么扎眼。 “两位。”黄盛端起茶盖,拨弄着水面浮叶,一口没喝,“我老父亲的病,拖不得了,城里的名医全看过了,最多还能熬两个月。” 放下茶盏,瓷器磕碰出极脆的响声。 “咱们当初立的规矩,我黄家提供钱财和内城的庇护,你们带我父亲进入龙息之地治病,现在三个月过去了,两位还打算拖到什么时候?” 蝎尾那张油腻的胖脸上挤出两坨横肉,眼睛眯成一条缝:“黄家主稍安勿找,龙息之地那是何等造化?相传可活死人肉白骨,可地图还没到手,没这东西,我们也找不到在哪啊。” 黄盛面皮发沉:“希望你们没有骗我,我再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再不出发,可就别怪老夫不留情面了!” 甩下这句狠话,黄盛拂袖走向后堂。 议事厅内重归死寂。 蝎尾端起手边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肥厚的手掌重重拍在椅把上。 “这姓黄的老狗,越来越没规矩了,真以为花点散碎银子就能把咱们当狗使唤?”蝎尾压低声线,“蛇牙,到底什么时候动手?再拖下去,万一有什么变故,咱们拿什么回宗门交差?” 蛇牙把玩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表情阴冷至极。 “急什么,现在就算是拿到了残咀图,时机未到的情况下,谁也找不到地方,得等等。” 蛇牙站起身,踱步至窗边,推开一条细缝,看着外头阴沉压抑的天色。 “真要有不长眼的想从张山手上抢东西,咱们就坐收渔翁之利!”他转过头,笑得令人后背生寒,“我已经安插了自己人混进了振威武院,张山那老东西的行动,就在咱们的眼皮子底下。” 蝎尾眼睛大亮,满脸惊喜:“你安插了眼线?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半点风声都没听到!” “你知道有什么用。”蛇牙走回座位,老神在在地靠上椅背,“咱们只要稳住黄家,吃好喝好,等时机成熟了,再把残咀图抢来,这天大的机缘,就是咱们兄弟二人的!” 蝎尾哈哈大笑,浑身肥肉乱颤。 “高!还是你脑子灵光!那就让那老头多喘几天!” 第65章:旧去新来 振威武院,演武场。 清晨的雾气还未完全散去,数十名新收的弟子排成几个方阵,正在哼哧哼哧地扎马步。 这批生力军的加入,让原本冷清的武院重新热闹起来,陈泽站在队伍最前方,精壮的赤膊上身泛着一层亮晶晶的汗水,他正不厌其烦地纠正着新弟子们的发力姿势。 “下盘要稳,根扎土里!八极拳的精髓在于沉坠劲,不是让你们像面条一样软趴趴的!”陈泽的声音在演武场上空回荡,透着不容反驳的严厉。 新弟子们大多是些十四五岁的半大少年,听见陈泽的训斥,一个个涨红了脸,拼命把腰往下压。 在他们眼里,这位陈师兄不仅是武院如今唯一的内劲高手,更是他们仰望的标杆。 队伍中,一个身形修长、剑眉星目的少年格外引人注目。 他叫赵烈,年纪不大,但根骨极佳,这才练了不到半个月,外家基础就已经有模有样。 “赵烈,右腿再沉两分,注意呼吸配合!”陈泽走到赵烈身边,指点了一句。 赵烈应声调整姿势,动作标准得让人挑不出毛病,额头上只沁出一层薄汗。 陈泽退开两步,看着这群朝气蓬勃的少年,忍不住暗自感慨。 这赵烈的根骨,简直是老天爷赏饭吃,自己当初要是有这份天赋就好了,真是令人羡慕啊。 休息间隙,几个新弟子很自然地以赵烈为中心围成一圈。 “烈哥,你刚才那套拳法打得太帅了!师兄都夸你了!”一个叫瘦猴的弟子满眼崇拜。 旁边一个体格壮实的胖子也跟着附和:“是啊,烈哥这天赋,以后肯定能跟陈师兄一样,修成内劲,扬名江都城!” 赵烈擦了把汗,神情还算谦逊,但眼底那一抹少年人特有的傲气却藏不住:“陈师兄确实厉害,我要走的路还长着呢。不过,等我练成了,以后庇护你们!” 二楼回廊处,张山背着手,将陈泽教导弟子的这一幕尽收眼底。 老拳师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后朝下方招了招手。 “阿泽,你来后院一趟。” 陈泽闻言,擦了把汗,快步走向后院。 后院里,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长得郁郁葱葱,遮出一大片阴凉。 石桌上摆着两只粗瓷大碗,还有一坛开了泥封的老酒。 “师父,您找我。”陈泽走到石桌旁。 张山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尝尝这酒,二十年的女儿红,老头子我藏了半辈子。” 陈泽也不客气,坐下端起碗灌了一大口,酒液绵柔醇厚,入喉化作一线火辣。 张山自己也倒了一碗,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这才切入正题:“阿泽,再过半个月,就是三年一度的武科大考了,江都城的报名贴已经发到了各大武院,你可有去录个名?” 陈泽放下酒碗,直截了当地摇头:“没报。” 张山眉头一皱:“怎么?可是手头银钱不够?” 老头子说着,直接从袖兜里摸出一个布包,推到陈泽面前。 布包散开,里面是两根金条和一叠银票,少说也有两百两之数。 “拿去,武科大考打点关节、买好兵器都需要银子,你现在是咱们武院的门面,这笔钱武院出得起。” 看着石桌上的黄白之物,陈泽心头一震。 张山这辈子省吃俭用,连自己平时的下酒菜都不舍得多买两斤肉,这恐怕是老头子最后的棺材本了。 “师父,您误会了。”陈泽将布包推了回去,“钱我不缺,是我自己没打算去考那个武科。” “胡闹!”张山猛地一拍石桌,震得酒碗直跳,“男儿在世,不求建功立业、名扬天下,学这一身武艺有何用?难道像那些下三滥的帮派一样,成天在市井里收保护费度日?” 陈泽没有被老头子的怒火吓退,他语气平稳却透着彻骨的清醒。 “师父,这天下乱象已生,北边圣灵教扯旗造反,南边又有蛮夷祸乱,门派割据,看似太平,实则王朝已经摇摇欲坠。”陈泽顿了顿,继续说道,“武科名次再高,不过虚名而已,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张山被这番话噎得不轻,胡子抖了两抖。 他想反驳,却悲哀地发现,陈泽说的都是实情,如今这世道,朝廷的差事早就是个烂摊子。 老拳师颓然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你小子,看事情太透,少了几分少年人的血性。罢了,你若真不想去,为师也不逼你。只是……” 张山眼神黯淡下来:“李俊废了,阿虎也断了路,如今这振威武院,拿得出手的内劲高手,就只剩你一个了。若是武院在武科上颗粒无收,这块牌子,怕是挂不长久了。” 陈泽沉默。 原来师父是在这里等着他,他守了一辈子振威武院的招牌,把武院的声誉看得比命还重。 自己受了老头子传功之恩,这份人情,重若泰山,即便只是为了完老头子的心愿,自己也应该去一趟。 陈泽端起酒碗,将剩下的半碗酒一饮而尽:“师父,我去考。” 张山眼底闪过一丝喜色,但很快掩饰过去,故作严肃道:“想通了?” “想通了,就当是去考个功名,给咱们武院撑撑门面,至于以后当不当差,那是后话。”陈泽拿袖子擦了擦嘴。 “好!”张山大喜,亲自给陈泽满上酒,“来,今天咱们爷俩喝个痛快!” 酒过三巡,张山的话匣子也打开了。 老头子微醺之下,讲起了自己年轻时的过往。 “阿泽,你真当老头子我一辈子就窝在这江都城开武馆?”张山打了个酒嗝,眼中闪烁着追忆的光芒,“老夫年轻时,那也是出身大门派的。只可惜,门派后来遭了变故,散了,老夫这才流落江湖,凭着一双拳头,在绿林里趟出了一条血路,成了大镖局的总镖头。后来年纪大了,身上暗伤太多,这才退下来,办了这间武院。” 陈泽听着,脑子里快速拼凑着信息。 门派?变故? “师父。”陈泽放下酒碗,状似无意地问道,“那天三毒门来踢馆,他们找您要的那张残咀图,到底是什么东西?” 张山拿酒碗的手僵在半空,酒水洒出几滴落在青石桌上。 张山叹了口气,目光望向那棵老槐树,声音变得有些缥缈:“那是我师父临终前留给我的东西,他对我说,这图关乎宗门重宝,对宗门很重要。” 老拳师苦笑一声:“可老夫参研了大半辈子,根本看不懂那图上画的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更别提去寻找什么重宝了。三毒门那帮疯狗,不知道从哪听来的风声,死咬着不放。” 陈泽敲击着石桌边缘,将自己知道的情况和盘托出。 “师父,我得到消息,三毒门的人,根本没离开江都城,他们不仅没走,还攀上了内城的黄家。” 此言一出,张山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那双铜铃大眼猛地瞪圆:“你说什么?!他们还在城里?” 第66章:武科报名 “贼心不死的东西!”老拳师胡须倒竖,胸腔内气息粗重,字句从牙缝里挤出。 陈泽坐于对面,提出疑问:“师父,黄家在内城根深蒂固,加上那两个老毒物身手诡谲。咱们现在怎么办?” 张山面色阴沉如水,摇头叹息,他也不知道。 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那两个三毒门的护法都不是善茬,真要找上门来拼命,他这把老骨头拖死一个倒有把握,一对二,胜算渺茫。 “既然对方势大,不如暂避锋芒。”陈泽提出最务实的建议,“暂时关闭武院,等那俩人离开后,再重回江都城。” 这提议戳中了张山的逆鳞,老头子眼睛一瞪,傲骨上涌,当场骂回:“混账话!我张山在这江都城立足三十年,凭的是一双拳头!退?不可能!只要老夫还有一口气在,振威武院的牌子就倒不了!” 吼完,张山摆摆手,拦下陈泽还要劝说的话头。“此事你莫要多管,明日城中武科考场开榜录名,你老老实实去递帖子。拿下个好名次,扬我武院威风,这才是正道。余下的烂摊子,不是你操心的。” 陈泽不再多言,应声退下。 张山这种老江湖有自己的行事准则,劝不住,只能到时候见机行事。 翌日清晨,江都城东街。 武科统筹衙门外,人头攒动,各色武服的青年排成长龙。 陈泽排到案台前,交出一两碎银,换来一块刻着编号的粗糙铁牌。指尖摩挲着铁牌生硬的边缘,他侧过头抱怨:“一两银子买个铁片子,这敛财手段倒是直接。” 赵语嫣摇着玉骨折扇立在一旁,轻声发笑。 她今日穿了身利落的青衣,更显身段姣好。“穷文富武。能来考武科的,哪家没有几亩薄田几间铺子?这点嚼谷算什么,权当给考官的茶水钱了。” 两人正说着话,刺耳的讥嘲声从侧后方传来。 “振威武院的破落户,也妄想来武状元台前露脸?莫不是连过关考核的石锁都举不起来吧。” 陈泽转头看去。来人穿着月白绸衫,胸口绣着“天行”二字。江都城内城第一大武院,天行武院的弟子,个个昂着下巴看人。 赵语嫣收拢折扇,原本姣好的面容染上煞气。她原先本也是内城圈子里的人,认得说话这人。 “吴广,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们天行武院要是全凭嘴皮子功夫,干脆改名叫说书楼好了。” 被唤作吴广的青年反唇相讥,上下打量赵语嫣:“我当是谁,原来是赵大小姐。放着内城的好前程不要,非去外城那破落院子厮混。怎么,那姓张的老头能教你什么?种地还是挑粪?” 赵语嫣火气上涌,折扇骨节敲出脆响,抬手欲打。 陈泽横跨半步,拦在她身前,精悍的脊背宛如一堵石墙,他甚至懒得跟这种货色搭话,视线越过吴广,看向后方。 人群向两边散开,分出一条道,一名身形颀长、气度不凡的锦衣青年不疾不徐走来。 青年容貌生得极佳,抬手拨开吴广,斥责一句:“休得无礼。”转而面朝赵语嫣,语调温润和煦:“语嫣,许久未见,脾气还是这般火爆。” 赵语嫣别过脸去,冷哼一声,连正眼都不想给。 青年并不计较,折扇轻摇,步履从容:“你那武院前阵子惹了些麻烦,我都听说了。外城终究不是久留之地。不如趁早抽身,来我天行武院。以你的资质,加上我从旁指点,武科大考榜上有名并非难事。” “免了,我高攀不起。”赵语嫣一把拉住陈泽手腕,力道极大,“陈泽,我们走。” 陈泽任由她拽着前行,擦肩而过时,余光瞥见那青年正注视自己。 那道视线极具穿透性,隐带着评估的意味。 待两人走远,青年脸上的温和褪尽,变得生冷,他偏过头,低声吩咐吴广:“去查查那小子的底。能让赵语嫣如此护着,别是哪冒出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虫子。” 吴广低头领命,疾步退下。 长街之上,陈泽甩开赵语嫣的手腕。 “那人谁啊?排场挺大。”陈泽活动着手腕筋骨,发出干涩的摩擦音。 赵语嫣走得有些急,胸脯起伏不定:“天行武院的大师兄,宋乘风,江都城年轻一辈里最拔尖的几个之一,一年多前就叩关内劲成功了,家世背景极深。” 陈泽了然:“那孙子刚才看你的眼神,恨不得把你生吞了,追你追得很紧吧?” 赵语嫣脸颊浮现一抹薄红,怒气未消,咬牙切齿:“就是一只赶不走的烦人苍蝇!陈泽,武科场上要是碰见他,你给我往死里揍,绝不能留手!” 陈泽失笑,摇了摇头。 “这我可不敢打包票。那人内劲底子极厚,刚才站那儿连呼吸声都听不到,是个硬茬,我未必能赢他。”陈泽给出客观评价。 赵语嫣折扇一点陈泽肩膀,语气笃定异常:“少来这套。三毒门那帮玩毒的杂碎都被你收拾得服服帖帖,区区宋乘风算什么。”她话头微顿,想起正事,“对了,武科考场规矩繁多,我得去打听打听,看能不能用毒,要是能用的话,你给他当场下泻药,让他当街拉屎!” 陈泽轻笑一声,毒药只是辅助手段,归根结底还得靠自身硬桥硬马的功夫。 次日晌午。 城东赵记酒楼,陈泽靠在二楼木质护栏上,百无聊赖地看着楼下过往商客。武科大考在即,城里这城内自然也热闹了起来。 楼梯口传来细碎急促的脚步声,赵语嫣快步走来,面带些许遗憾。 “打听清楚了,考场规矩极死,上台前有专人摸骨搜身,甚至要当场验血气,防的就是作弊和下作手段。你那些毒药,铁定带不进去。” 陈泽听罢,并未有多大反应。 “无妨。”他声线平直,毫无波澜,“拳头够硬,比什么毒都好使。” 话音方落,楼下大堂爆出一声刺耳巨响,实木桌案被外力硬生生掀翻,碗碟碎裂的脆音直冲屋顶。 一名跑堂伙计连滚带爬顺着楼梯逃窜上来,额头淌血,急声大喊:“大小姐!陈管事!下面有人砸场子!” 第67章:酒楼闹事 木楼梯踏得嘎吱作响,老旧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大堂一片狼藉,碎瓷片混着油汪汪的菜汤淌满青砖地,刺鼻的荤腥味直冲鼻腔。 居中站着个铁塔般的汉子,满脸络腮胡,袒露的胸膛上横生着巴掌宽的黑毛,块块肌肉贲张。 赵语嫣柳眉倒竖,捏着折扇的手骨节泛出惨白。“这位客官,酒楼开门迎客,哪里招待不周,犯得着砸人饭碗。” 络腮胡大马金刀跨立,粗糙短粗的手指点着地上一盆扣翻的炖肉。“你们这卖的什么泔水!肉里吃出死老鼠,想害死老子!” 酒楼用的全是上等肉食,后厨管控极严,这说辞摆明是来找茬砸场子的。 权衡利弊,赵语嫣强压火气,从袖兜摸出两张十两面额的银票,递了过去。“全当小店赔罪,您拿去喝茶。” 络腮胡蒲扇大的巴掌猛挥,狂风刮过,直接拍飞银票。“打发叫花子!老子今天就要拆了你这黑店!” 赵语嫣火气上撞,捏紧折扇正欲发作,手腕被一只宽厚且布满老茧的手掌攥住。 陈泽越过她,视线根本没看那叫嚣的络腮胡,径直扫向大堂东南角的雅座。 隔着两根掉漆的红木柱,那张八仙桌纤尘不染。 宋乘风穿着那身月白绸衫,摇着玉骨折扇,端起青瓷茶盏轻抿一口。 旁边坐着吴广等几个天行武院的弟子,正满脸戏谑地看着这边的闹剧。 赵语嫣顺着陈泽视线望去,贝齿咬得咯咯响,她意识到这肯定是宋乘风指使的! “这个混蛋!” 她迈步就要冲过去找宋乘风理论对峙,陈泽手上发力,将她强行拉回身后。 “捉贼拿赃,你现在过去,人家岂会承认。”陈泽压低嗓音,吐字极其清晰,“先解决这大个儿。” 陈泽松开手,踩着满地油腻的碎瓷片,停在络腮胡身前五步距离。“振威武院,赵记酒楼管事,陈泽。”陈泽上下打量对方壮硕的体格,“阁下砸也砸了,报个名号。” 络腮胡呸了一口浊痰,斜眼睥睨。“管事?哪冒出来的小白脸,竖起耳朵听好,爷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内城漕帮分舵主,雷彪!” 此言一出,躲在门外探头探脑的看客哗啦啦倒退三尺。 漕帮,把持江都城九成水路运输,帮众数千,在这江都城可是数一数二的大帮啊。 赵语嫣在后方低声提醒:“陈泽,宋乘风的亲爹,就是漕帮副帮主。” 陈泽置若罔闻。 东南角雅座。 吴广剥开一粒花生丢进嘴里,嚼得咔咔作响,嗤笑出声:“大师兄,这小子挺能装,雷舵主那一手外门横练功夫,在咱们内城也是排得上号的硬茬,您猜他能撑几招?” 宋乘风折扇轻摇,视线越过人群落在陈泽身上,语气温吞和缓:“雷彪的金钟罩火候极深,寻常内劲打上去连白印都留不下,这陈泽骨架匀称,不似专精外门硬功之人,三招内,必被折断四肢筋骨。” 吴广赶忙附和:“三招?大师兄太抬举他了,雷舵主一巴掌下去,他那小身板就得当场散架。” 大堂中央,陈泽扭动脖颈,颈椎爆出两声爆豆般的脆响。“雷舵主是吧。” 陈泽活动着手腕筋骨,发出干涩的摩擦音,“这大堂里瓶瓶罐罐值不少钱,真打烂了你赔不起。门外街面宽敞,咱们去外头练练。” 雷彪怒极反笑,满脸横肉挤成一团狰狞的肉疙瘩。“好胆!正有此意!” 两人一前一后跨出门槛。 街市上商贩走卒早就跑了个精光,连摊位都弃之不顾,空出长宽数丈的青石板空地。 阳光偏斜,拉长了两人的倒影,风里带着扬尘的土腥味。 没有多余废话。 雷彪猛吸一口长气,胸腹肉眼可见地高高鼓起,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暴喝。 他周身皮肉竟在呼吸间转为一种骇人的暗青色,阳光照上去,泛起生铁般的冷硬光泽。 大成金钟罩! 皮膜彻底闭合,刀枪不入,水火难侵。 青石板被他粗壮的双腿蹬出两个深深的凹坑,碎石向后激射。 雷彪整个人化作一辆失控的重型马车,挟着狂暴的气浪直撞陈泽面门。 双掌交错,五指粗大如胡萝卜,撕扯空气发出极其尖锐的啸音。 陈泽眼睑低垂,不退反进,八极桩功沉坠发力,大地反震的力道顺着脚踝、膝盖、大脊椎节节贯通,尽数汇聚于右拳。 崩拳直出,没有任何保留! 拳峰正中雷彪胸膛。 当! 沉闷的金属撞击音当街炸响,震得周围百步内的看客耳膜发酸。 陈泽只觉拳面传来一股极其强悍的反震力,指骨生疼。 对方的身体坚硬得根本不似活人血肉,反而像是一堵浇筑了铁水的城墙。 雷彪身形只是微微停顿了半息,狞笑更甚。 “有点子力气啊,再来!” 他根本不作防御,双臂如同两根沉重的铁棍,带着呼啸的风声横扫陈泽双肋。 这一下若是被抱实,巨大的绞杀力能把脊柱当场折成两段。 陈泽脚底抹油,八极步贴地滑行,身躯扭曲出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险之又险地从那铁臂绞杀中抹除。 雷彪得势不饶人,迈开大步死死咬住陈泽。 重拳、肘击、膝顶。 疯狂倾泻的暴力把长街砸得坑坑洼洼,青石板翻飞。 路边一口装满清水的半人高石缸被他一脚踢碎,石块夹杂着水花四处飞溅,砸穿了旁边包子铺的木门。 纯粹的破坏力碾压。 酒楼一楼。 宋乘风不知何时已走到窗边,隔窗观望,折扇在窗棂上敲击着缓慢的节拍。 “看到了吗,绝对的力量压制。”宋乘风开口点评,语气带上几分百无聊赖的困倦,“这陈泽除了像老鼠一样到处乱窜,毫无还手之力。金钟罩大成,气血绵长不绝,耗也能把他活活耗死在这条街上。” 吴广在一旁谄媚倒茶:“大师兄算无遗策,那小子必输!” 街面交锋已过二十招。 陈泽宛如暴风雨中的浮萍,游走在雷彪狂风骤雨般的攻势边缘。 外人看来狼狈不堪,只有陈泽自己清楚,他的呼吸频率未乱分毫。 他的视线越过雷彪挥舞的双臂,死死锁定对方周身气血运转的轨迹。 天下没有任何一门硬气功能做到毫无死角,必然存在内劲覆盖不到的气门。 雷彪的暗青色皮膜集中在头颈、躯干和双臂,这些部位气血充盈到了极致。 随着体能剧烈消耗,加上连续重击的发力需求,内劲不可避免地向核心回缩。 陈泽敏锐捕捉到,每一次雷彪双足踏地爆发出重击时,他腰腹以下的暗青色都会出现极短暂的褪退。 显然,对方下盘薄弱,尤其是裆部! 找到你的罩门了! 第68章:破金钟罩 陈泽身躯下伏,八极步贴地平推,鞋底摩擦青石板发出刺耳尖啸。 右腿屈膝,脚尖直指雷彪下盘。 酒楼雅座上,宋乘风眼皮半抬,折扇收拢抵住下巴。 这陈泽眼力够毒,能借着气血回流的空隙抓破绽,不过大成金钟罩的下盘再薄弱,也非寻常内劲能轻易撼动。 街面上,雷彪见状大怒。 “这等下三滥招式也敢拿出来卖弄!” 他双腿猛然夹紧,暗青色气血强行下沉灌注双腿,两根粗壮的铁腿封死下路。 陈泽攻势却中途变相,虚晃一枪后再次欺身直进。 两人绞杀在一起,拳脚互换,雷彪防得头尾难顾,火气飙升。 “给老子死!”雷彪咆哮,右臂扬起,那生满黑毛的蒲扇大手刮起腥风,盖向陈泽天灵盖,这一掌砸实,开山裂石不在话下。 陈泽不退半步,双足立定,八极桩功发动,脚底生根死死咬住青石板,左臂横架头顶,硬撼这一记重拍。 皮肉与骨骼剧烈碰撞,音浪向四周扩散。 陈泽脚下的青石板寸寸碎裂,蛛网般的裂纹蔓延开来,双脚陷进泥土半寸。 但他整个人如同一尊铁塔,挺拔的脊梁连弯都没弯一下。 雷彪眼珠暴凸,活见鬼了! 自己奋力一击,连块铁锭都能拍扁,竟然被硬生生架住! 没等雷彪抽手,陈泽右拳收缩至腰眼,骨髓深处的八极内劲倾巢而出。 “给我破!” 拳锋破空,夹杂着极其刺耳的哨音,结结实实捣在雷彪毫无防备的腹部。 八极崩! 两股极致的力量在雷彪腹部皮膜上交锋。 雷彪仓促间聚起气血防御,腹部暗青色浓郁到发黑。 穿透力极其蛮横的八极内劲强行撕开气血防线,刺入脏腑。 雷彪三百多斤的庞大身躯腾空飞起,在半空划出一道沉重的抛物线,重重跌落在两丈外的长街尽头。落地后又往前翻滚数圈,扬起漫天尘土。 周围看客鸦雀无声。 吴广嘴巴微张,手里捏着的茶杯倾斜,茶水洒了满裤裆。那可是大成金钟罩的雷彪!一拳打飞? 宋乘风折扇在掌心敲打的节奏乱了半拍。陈泽这内劲的穿透力,远超寻常二次叩关的水准。 雷彪从尘土中爬起。 金钟罩确实抗揍,这等重击换做别人早断了几根肋骨,他拍去胸腹的泥灰,只是面皮潮红。 丢了这么大的人,雷彪脑子里只剩下杀意。“老子宰了你!” 陈泽摇了摇头,骨节揉捏作响。“你已经输了。” 雷彪充耳不闻,如同发疯的野牛再次发起冲锋。 陈泽身躯骤然虚化。避开对方势大力沉的合抱,整个人如同泥鳅般滑入雷彪怀中死角。 右臂后拉,五指捏合成铁拳。 这一拳,目标直指雷彪双腿之间。 这等要害,哪怕是大帝来了也得躲。 这一拳势大力沉,比刚才那招八极崩的劲力还要凶猛,若雷彪的胯下挨了这一拳,恐怕进宫都不用去净身房了! 雷彪只觉胯下一凉,双手本能地捂向裆部,动作狼狈滑稽到了极点。 拳头没有落下。 陈泽的拳锋停在雷彪要害前半寸。 拳端裹挟的暴烈气流吹得雷彪裤裆布料猎猎作响,周遭空气因高速摩擦产生水波纹。 雷彪僵在原地,保持着捂裆的姿势,冷汗顺着额角汇聚成小溪流进眼睛里。 他连呼吸都忘了。刚才那一瞬,他真真切切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这一拳要是砸实了,别说金钟罩,铁裆功来了也得断子绝孙。 陈泽收回拳头,直起身子,随手拍去衣袖沾染的浮灰。 “认不认输?” 听在雷彪耳朵里这字句不亚于阎王点卯。他双腿发软,咽了口唾沫,哆嗦着点头。 “认……认栽。” 街边围观的人群这才爆发出压抑的窃语。 “那可是漕帮内城分舵的雷舵主啊!” “就这么败了?这年轻人是谁?” “振威武院陈泽,你没听见他刚才自报家门吗?” 各种议论声交织。 雷彪老脸涨成猪肝色,双手捂着裆部,冲陈泽干笑两声,挤开人群灰溜溜逃离现场。 赵语嫣从酒楼里走出,越过一地狼藉,直奔街角那张雅座。 宋乘风面色如常,正准备起身。 “宋大少爷,戏看够了没?”赵语嫣停在桌前,掌心摊开,“我店里砸坏的桌椅碗碟,加上误工费,一共三百两。掏钱。” 宋乘风展扇掩面轻笑:“语嫣,你这话说得蹊跷,雷彪砸的店,你找我作甚?我不过是个喝茶的看客。” “少跟我装蒜。”赵语嫣折扇敲得桌面砰砰响,“掏钱,不然我现在就去府衙告你指使帮派打砸民铺。” 吴广拍案而起:“你胡搅蛮缠……” 宋乘风折扇一横,拦住吴广。他定定看着赵语嫣,脸色冷硬下来。 伸手入怀,掏出三张一百两面额的汇通钱庄银票,拍在桌上。 “买单。”宋乘风留下一句,大步走出酒楼。 陈泽走回酒楼门槛。赵语嫣将银票揣好,眉眼弯弯,看向陈泽的目光里透着光亮。 “你小子藏得够深,雷彪那身王八壳子,你竟然硬生生打穿了。”赵语嫣赞叹。 “运气好,他下盘不稳,我也只是借力打力。”陈泽实话实说。 赵语嫣翻了个白眼。“别谦虚了,我看你这内劲的厚度,比那些练了十来年的老手还要扎实。”她语气里泛起几分期冀,“不过我也不羡慕,因为我也已经二次叩关成功了!” 陈泽惊喜:“当真!” “那还能有假!” 陈泽兴奋,激动开口:“太好了,要是师父知道这个消息,肯定会很开心!不过……”他话锋一转,疑惑看着赵语嫣:“师姐,既然你已经叩关内劲,为何不报考武科你?” 赵语嫣折扇轻扇:“还不是我爹,说什么女儿家不要抛头露面,不让我报考武科,不过我刚突破内劲不久,境界还未稳固,即便是报考恐怕也拿不到好名次,干脆就不报考了。” “这样啊。”陈泽恍然。 江都城内城宽阔的青石板路上。 宋乘风走在最前,步履不疾不徐。 吴广和几个天行武院弟子落后两步跟着。 旁边的窄巷里钻出一道魁梧身影,正是雷彪。 雷彪捂着裆,跑得满头大汗,凑到宋乘风身侧压低声音:“宋大少爷,您交代的活儿我办了。那小子邪门得很!桩功稳得像座山,内劲透骨,绝不是寻常路数,我那金钟罩差点被他一拳打散。” 宋乘风抛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雷彪接住,掂了掂分量,连连道谢,转身钻回巷子。 吴广满脸阴毒凑上前:“大师兄,陈泽那小子不知好歹,还敢落您的面子。武科大考在即,这厮定是振威武院的杀手锏。不如让我找几个黑市的兄弟,半路把他废了,或者弄点药……” 话音未落。 宋乘风停步,转身,反手一记响亮的耳光。 清脆的皮肉拍击声在长街回荡,吴广被打得踉跄倒退,半边脸红肿,嘴角淌血。 “蠢货。”宋乘风收回手,拿出一块丝帕擦拭手指,“我天行武院堂堂正正,要在擂台上堂堂正正碾压对手。你脑子里成天装的都是些什么下三滥的勾当?再有这种念头,你滚出武院。” 吴广捂着脸,诚惶诚恐低头认错:“大师兄教训得是。” 宋乘风将脏了的丝帕丢进路边水沟,回想起陈泽最后一拳停在雷彪要害前的控制力,那种对自身肉体肌肉的恐怖掌控。 很有意思的对手。 武科大考的擂台,总算多了个能让他提起兴致的猎物。 “陈泽,希望你在考场上,拳头还能这么硬。” 第69章:酒醉之言 夜色深沉,江都城的喧嚣渐渐沉淀。 陈泽推开城南小院那扇斑驳的木门,院子里飘着浓郁的棒子面粥香。 堂屋里,一盏油灯昏黄。 刘氏正端着碗筷摆桌,见到儿子回来,赶紧招呼着洗手吃饭。 林秀和王虎办了喜事,如今搬去城东老王家酒楼住着,这小院里便只剩下母子俩,显得空旷了些。 “秀儿这丫头命苦,总算是苦尽甘来。”刘氏给陈泽盛了碗粥,筷子在咸菜碟里戳弄着,“阿虎那孩子虽然练武断了路,但为人踏实,老王家也不差钱。照这势头,明年这时候,秀儿指不定就能抱上个大胖小子。” 陈泽喝着粥,没接茬。 这等话术,前调一出,后招必然不远。 果不其然。 刘氏放下筷子,往陈泽跟前凑了凑,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试探:“你呢?阿虎比你大不了几岁,人家都成家立业了。你现在好歹也是个内劲高手,这终身大事,也该提上日程了吧?” 催婚。 这玩意儿放哪个世界都是逃不掉的命题。 陈泽放下粗瓷碗,揉了揉眉心。“娘,有话直说,是不是哪家大娘又给您吹什么耳边风了?” 刘氏被戳破心思,非但不尴尬,反而眉开眼笑。“还真有。前些天我去老王家酒楼帮工,碰巧遇见城里一位员外爷在咱们那办酒席。这员外姓孙,出手阔绰,闲聊的时候,我提了一嘴你的情况,谁成想,那孙员外对你极感兴趣,还说他家正巧有个待字闺中的闺女,知书达理,生得那叫一个水灵。” 陈泽听罢,不由失笑。 酒桌上的客套话,自家老娘倒当真了,内城那些个员外老爷,哪个不是人精? 嘴上夸你少年英雄,背地里算盘打得比谁都精,真要招女婿,门当户对才是硬道理。 “娘,人家那是随口一说。” “怎么可能随口一说!”刘氏急了,拍了把大腿,“孙员外可是详细问了你的年岁、武道境界。内劲高手这名头放江都城外城也是横着走的存在。我可不管,我已经托了城东的王媒婆,明儿个就去孙家提亲!” 看着母亲那副干劲满满的模样,陈泽到嘴边的劝阻又咽了回去。 老一辈的念想,无非就是看着儿女成家。 拦着不让去,刘氏指不定要郁闷个十天半月,碰个软钉子,也好绝了这份心思。 “行,您看着办。”陈泽随口应下,端起碗继续喝粥。 正吃着,院门被拍得梆梆响。 陈泽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打头的是陈老爷子,佝偻着背,手里杵着根拐杖。 身后跟着陈二叔和陈二婶,两口子手里还提着两盒精美的糕点和一坛好酒。 陈泽没让开身子,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这么晚了,有事?” 陈老爷子满脸堆笑,那笑容挤在核桃般的皱纹里,看着有些费力。“阿泽啊,这不是快武科大考了吗?爷爷特意来看看你,你这……报名录帖子没有?” “报了。”陈泽简短回应。 陈老爷子一听,浑浊的眼睛直冒精光,连连顿首。“好好好!我就知道我大孙子是个有出息的!咱们老陈家祖宗显灵,出了你这么个内劲高手,这要是武科高中,咱们老陈家可就改换门庭了!” 陈二叔也在一旁陪着笑,搓着手附和:“是啊阿泽,以前都是二叔没眼力见。你现在可是咱们陈家的骄傲。” 陈二婶笑得有些勉强,但也跟着点头。 陈泽对这帮子亲戚的嘴脸再清楚不过。当初父亲死时,这帮人为了霸占家产,可是什么下作手段都用尽了。 “说正事。”陈泽打断了他们苍白的吹捧,“我明日还要备考,没工夫闲扯。” 陈老爷子被噎了一下,转头看了眼陈二叔。 陈二叔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哀求:“阿泽,是这样,你堂弟阿宝,自从那次被人打断了腿,成天躺在床上发呆,整个人都废了。你看在咱们都是一家人的份上,能不能……帮他一把?” 陈泽回想起陈宝那副嚣张跋扈的模样,当初若不是自己出手,陈宝早就死了。 陈泽思索片刻。“腿断了,学武肯定没希望了,不过,我可以给他做个轮椅,日常生活还是可以的。” “轮椅?”三人面面相觑。 “带轮子的椅子。”陈泽解释了一句,“等武科大考结束,我抽空打一个送过去。行了,天晚了,回去吧。” 他作势要关门。 陈老爷子赶紧把手里的东西往前递:“阿泽,这点心意……” 陈泽声音淡漠:“不用了,你们拿回去吧。” 木门合拢。 门外,陈老爷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陈二婶憋了一肚子火,忍不住啐了一口:“什么德行!不就是破了个内劲吗,尾巴翘到天上去了!连长辈送的东西都往外推,一点家教都没有!” “闭嘴!”陈老爷子回头怒斥,“他要是不念着那点血脉亲情,阿宝现在连个木头轮子都捞不着!你这蠢妇,以后少嚼舌根子!” 次日晌午,城东老王家酒楼。 大堂角落的一张圆桌旁,刘氏和林秀坐立不安,不时伸长脖子往外张望。 陈泽倒了杯茶,不紧不慢地喝着。 明日就是武科大考,他脑子里正在推演八极拳的内功心法。 “阿泽,你说王媒婆怎么还不来?这都过了饭点了。”刘氏搓着手,急得额头直冒汗。 林秀在一旁宽慰:“小姨别急,孙员外家大业大,规矩多。媒婆上门提亲,总得走一番流程。咱们阿泽相貌堂堂又是武院高徒,哪有不成的道理。我还盘算着,等弟妹进了门,生个大胖小子,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陈光宗,多气派。” 陈泽听得直摇头。 光宗耀祖?这名字土得掉渣。 正说着,大门外走进来个花枝招展的妇人。正是王媒婆。 只可惜,媒婆脸上没带喜色,反倒是一脸便秘的表情。 刘氏赶紧迎上前,抓着媒婆的胳膊:“他婶子,事情办得咋样?孙家那边怎么说?” 王媒婆抽回手,叹了口气,从袖口摸出一把瓜子磕着。“我说老姐姐,你这就有点难为我了。” “怎么了?”刘氏心里咯噔一下。 “孙家那头,拒了。”王媒婆吐掉瓜子皮,倒也没藏着掖着,“人家孙姑娘原话,她哪怕是嫁个商贾,也绝不找个打铁出身的渔户之子。” 刘氏急了:“阿泽可是内劲高手!这身份还不够?” “内劲高手确实吃香。”王媒婆撇撇嘴,“但人家孙家也不差啊,我听孙员外的管家说,孙家的大公子前几个月也叩关内劲成功了,明儿个也要去考武科,家里正指望着大公子高中呢。人家姑娘要找的是门当户对、家里有根基的官宦子弟。咱们这小门小户的,人家根本看不上眼。” 这番话说得直白且扎心。 刘氏仿佛被抽干了力气,跌坐在长凳上,眼眶泛红。 自己满心欢喜的谋划,在人家眼里不过是个笑话。 柜台后算账的王富贵听见动静,走过来拍了拍刘氏的肩膀。“老嫂子,别丧气。咱们阿泽这等人才,那是潜龙在渊,迟早要一飞冲天。孙家狗眼看人低,错过了阿泽,以后有他们后悔的时候。” 陈泽走到刘氏身边,按住她的肩膀,语气平稳有力。“娘,媒婆说得对门不当户不对,强求来也是受罪,您放心,儿子将来自会给您领个贤惠媳妇回来,绝不比内城那些娇小姐差。” 刘氏抹了把眼角,点了点头。 同一时间。 内城,孙家大宅。 后花园的凉亭里,一名穿着鹅黄长裙的年轻女子正在喂鱼。 这便是孙家大小姐,孙娇娇。 “真是不知所谓。”孙娇娇将手里的鱼食一把撒进池塘,看着争食的锦鲤,满脸嫌恶,“一个外城泥腿子,侥幸练了点武把式,就敢托媒婆上门求亲?那老妈子也不撒泡尿照照,他们家祖上八代摸过书本吗?一身鱼腥味的穷酸样。” 凉亭石阶上,走来一名穿着劲装的青年。 虎背熊腰,双目有神,步履间透着几分沉稳的劲力。 “娇娇,谁惹你生这么大气?”青年正是孙家大公子,孙正光。 孙娇娇转过身,上前挽住青年的胳膊,撒娇道:“外城一个破武馆的弟子,好像叫什么陈泽,爹喝醉酒的一句客套话,他们还当真了,还上门来提亲,真是可笑。” 孙正光轻笑:“别理会这些泥腿子了,改天哥给你物色个好的。” 孙员外也走过来,叹息说道:“行了,打发走就行了。” 孙娇娇嗔怪父亲:“爹,你以后可别在旁人面前乱说了。” “诶,知道了。” 他也没想到,真有人这么耿直,诶,以后这种话要少说了。 第70章:武科开考 江都城武科考场,人声鼎沸,热浪熏天。 考场设在城东一片开阔的校场上,四周用粗大的原木栅栏围起,高台上彩旗飘扬。 数千名从江都城及周边府县赶来的武生挤在场下,汗臭味、兵器上的铁锈味混杂着尘土的腥气,在燥热的空气里发酵。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紧张与期盼,这是三年一度的龙门,跃过去,便是鱼化龙,从此吃上皇粮,光宗耀祖。 跃不过去,便只能继续在泥潭里打滚。 赵语嫣一袭青衣,用玉骨折扇给自己扇着风,陪在陈泽身侧,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头,她反倒比陈泽还兴奋些。 “紧张吗?”她用扇骨轻轻碰了碰陈泽的胳膊。 陈泽摇了摇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场上那些摩拳擦掌的考生。 “也是,凭你的本事,我相信你,这江都城的武状元,非你莫属!”赵语嫣嘴角翘起,眼底带着几分骄傲,“擂台上的时候,狠狠把那宋乘风的脸踩在脚底下,好好给我出口恶气!”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人群一阵骚动,天行武院的一众弟子簇拥着宋乘风走了过来,所过之处,旁人纷纷避让。 吴广眼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陈泽和赵语嫣,他凑到宋乘风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鄙夷:“大师兄,那个叫陈泽的已经到了。” 宋乘风身边,还站着一位面容冷峻、太阳穴高高鼓起的中年武师。 武师闻言,目光投向陈泽,淡淡开口:“陈泽,振威武院的人?昨天破了雷彪的金钟罩?” “回禀钱师叔,正是此人。”吴广躬身答道,“不过是侥幸罢了,雷彪那莽夫有勇无谋,被钻了空子。振威武院早就不行了,前阵子被个什么江湖门派上门踢馆,唯一的内劲弟子李俊被打成了废人,剩下的老弱病残连个能打的都没有,也就陈泽一个内劲武者。” 钱师叔听完,便收回了目光,兴趣缺缺地摇了摇头:“终究是小地方出来的,不足为惧,若是遇到了,不要太过分,稍微教训一下就行。” 吴广连连点头,可心里面却一直在盘算,真要是在擂台上遇见了,如何将这家伙给废了。 另一侧,孙家的大公子孙正光也带着几个同门武馆的师兄弟,看到了站在人群里的陈泽。 他们穿着大风武馆的服装,大风武馆的服装十分华贵,再加上这几个富家子弟行为张扬,站在人群中确实很是扎眼。 孙正光自然是一眼就看到了陈泽,虽然他没有见过陈泽,但是对方身上穿着振威武院的服饰,站在那里虽然器宇不凡,但举手投足之间仅限寒酸之气,瞬间让他了然此人便是之前托人上家里提亲的人! 孙正光直言说出了此人便是若日来家里提亲的人。 这话顿时引起几人的骚动。 “振威武院?那不是城外镇上的武院吗?听说弟子都没几个了。” “一个打鱼的泥腿子,侥幸叩关内劲,就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待会要是场上遇到了,我帮孙哥您好好教训教训他。”孙正光身边一个尖嘴猴腮的青年怪笑起来。 孙正光冷哼一声,目光落在陈泽身上,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敌意。, 高台上,三声号角长鸣。 一名身穿官服的考官走到台前,中气十足地宣读考场规则。 “武科大考,共分三关!第一关,考校力气,举石锁!第二关,考校内劲,击石碾!第三关,实战对擂,决出前十!现在,第一关考核,开始!” 话音落下,十几名衙役将大小不一的石锁搬上场。石锁从两百斤到五百斤不等,表面粗糙,看着就分量十足。 “考生们按照铁牌编号,依次上前。” 大部分人选择的都是两百斤的石锁,即便如此,也有不少人憋得满脸通红,青筋暴起,才勉强举过头顶,引来一阵哄笑。 “天行武院,宋乘风!” 随着考官一声高喝,宋乘风在一片瞩目中缓步上前。他没有看那些轻飘飘的石锁,径直走到了最重的那尊五百斤石锁前。 他单手抓住石锁提手,深吸一口气,手臂肌肉坟起,青筋如虬龙般盘踞。 “起!” 一声低喝,五百斤的沉重石锁被他稳稳举过头顶,面不改色,气息平稳。 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不愧是宋大少爷!这力气,怕是能生撕虎豹了!” “今年武状元,非宋大少爷莫属!” 紧接着,孙正光也上了场。他选择了三百斤的石锁,虽然过程略显吃力,但也成功举起,同样引来一片叫好。 轮到陈泽。 赵语嫣在他身边小声提醒:“这第一关只是考校基础外劲,虽然举得越重分数越高,但别把力气都用在这上头,举个两三百斤的,保存实力到第三关。” 陈泽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他走到场中,在一众鄙夷的目光中,径直走向了那尊最轻的,两百斤的石锁。 陈泽单手抓住石锁,表情用力,奋力将其聚过头顶,随后重重落下,然后气喘吁吁,走之前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 短暂的寂静后,场下爆发出毫不掩饰的哄笑声。 “我还以为是什么高手,原来就这点本事?” “诶,听说他昨日在赵记酒楼破了漕帮分舵主雷彪的金钟罩呢!” “真的假的,吹吧,才举两百多斤,能打败雷舵主,那可是金钟罩大成!” “好多人都看到了,不过不知道真假。” 孙正光那边更是笑得前仰后合:“这种废物,举一个两百多斤的石锁都累成这样,恐怕下一关击打石碾,怕是过关都完不成了。” 吴广也在宋乘风耳边低语:“大师兄,您看,我就说他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 宋乘风摇着折扇,看着场中神色平静的陈泽,眉头却微微皱起。 他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面对四面八方传来的嘲讽和鄙夷,陈泽恍若未闻,他放下石锁,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身走回人群,脸上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赵语嫣表情呆滞,她是让陈泽保存实力,可没让这家伙演戏啊。 还演的这么像。 第71章:连过两关 赵语嫣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股打趣的味道:“演技不错啊陈泽,刚才那气喘吁吁的模样,我差点都信了。” 陈泽擦了擦手掌上并不存在的灰,往人群外围走了几步,找了个背风的角落靠着。 “谁跟你演了。” 赵语嫣折扇在手心拍了两下,狐疑地歪着脑袋打量他。 “两百斤的石锁,你单手就能扔出去砸死人,结果在台上举得跟便秘一样,你管这叫没演?” 陈泽伸了个懒腰,骨节噼里啪啦响了一串。 “我本来就不想参加这破考试。” 赵语嫣手里的折扇停了。 陈泽扫了眼远处那些兴高采烈庆祝过关的考生,嘴角扯了扯:“师父说让我来挣个名次,给武院撑撑面子,我答应了就来了,至于什么武状元、光宗耀祖,我不感兴趣。” “你的意思是,随便混个名次就走?” “差不多。” 赵语嫣盯着他看了好半天,然后把折扇收了,伸出右手大拇指,冲陈泽比了一下。 “佩服,换了别人有你这身功夫,早恨不得把天捅个窟窿,就冲你这份沉得住气的心性,我服了!” 陈泽没接话,目光越过层层人头,落在校场正中央。 几名衙役正往场地中间推一座半人高的石碾。那石碾用的是青州花岗石,纹理粗粝,至少千斤以上。 号角再响。 “第二关,击石碾!” 考官站在高台上,嗓门洪亮如铜钟:“考生以拳掌之力击打石碾,碎裂程度越深,分数越高。碾面出现贯穿性裂纹即为过关,注意,不得使用兵器暗器,不得涂抹药物,违者当场取消资格!” 第一批考生上场,大多是外劲巅峰的武者。 拳头砸在石碾上砰砰作响,石屑飞溅。有人打得虎口裂开鲜血直冒,石碾表面却只留下几道浅白的刮痕,考官摇头,手中朱笔画了个叉。 内劲武者上场后,情形截然不同。 一名穿着铁灰色劲装的青年走上前,沉肩坠肘,一拳捅出。 拳面接触石碾的瞬间,碾体表面蛛网般的裂纹迅速蔓延开来,碎石崩落,露出内部暗灰色的断面。 考官点头,给出了七十分。 “天行武院,宋乘风。” 场上安静了那么两息。 宋乘风解下外袍递给吴广,露出里面贴身的练功短褂。 他走到石碾前,没有任何花哨的蓄力姿态,只是抬起右掌,平平推出。 动作慢得离谱,慢到旁观者以为他在开玩笑。 掌根贴上石碾的刹那。 喀拉。 声音不大,却让前排所有人头皮发麻。 裂纹不是从表面扩散的,而是从石碾内部开始崩解。 整座千斤石碾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间捏碎,上半截轰然坍塌,碎石块砸在地上弹起老高。 内劲透体而入,从内部摧毁结构。 九十五分。 满场惊呼。 赵语嫣用折扇挡住半边脸,压着嗓子说:“这人的内劲比上次见的时候又厚了一截,已经快要摸到大成的门槛了。” 陈泽微微点头,注意力却被另一个人吸引过去。 一名身材高挑的女子从人群中走出。 她穿着一身素白练功服,腰间扎着条玄色束带,乌发高高束起,五官冷峻,眉宇间带着不符合年龄的肃杀。 她走到新换的石碾前,什么废话都没有,右拳直接砸了下去。 碾面从正中劈开,一道裂缝贯穿整座石碾上下,两个半块歪歪斜斜倒向两侧,断面光滑得能照人。 九十二分。 陈泽眯起眼睛。 “那女的什么来头?” 赵语嫣折扇指向女子背上绣着的徽记:“凌霄武馆的大师姐,叫沈青衣,凌霄武馆虽然名气不如天行,但馆主是退隐的军中高手,练的是战场上杀人的硬功,这女人十六岁叩关内劲,今年不到十八,内劲已经快触到大成了。” 陈泽记住这个名字。 江都城一个地方就藏着这么多高手,整个大蓝朝得是什么光景?天外有天不是客套话,是活生生的现实。 “你呢?”赵语嫣转过头来,“你能打到什么程度?” “勉强过关吧。” 赵语嫣翻了个白眼,折扇差点甩他脸上。 “振威武院,陈泽!” 考官喊到名字,陈泽从角落走出。 场下那些刚才看他举石锁的人,又是一阵窃窃私语的嗤笑。 陈泽走到石碾前,活动了两下肩膀,一拳轰出。 碾面裂开,几道粗犷的裂纹从拳印中心朝四周扩散,石碾摇晃了两下,碎成大小不一的几块,散落一地。 碎是碎了,跟宋乘风和沈青衣那种恐怖的破坏力比起来,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考官举起评分牌——七十五分,过关。 嘲讽声比之前更肆无忌惮了。 “果然是个花架子!” “这水平也来考武科?回家种地吧!” 陈泽拍了拍拳面上的石粉,不紧不慢走回赵语嫣身边。 赵语嫣嘴巴张了张,到底没说什么。 她了解陈泽,这人要么是懒得暴露实力,要么就是真的在保留底牌。不管哪种,她选择信他。 “今日考核完毕!”高台上考官合拢手中名册,“明日辰时,实战对擂,决出前十!各考生回去好生休整,不得私斗滋事!” 人群散开。 陈泽正准备和赵语嫣离场,一个穿着大风武馆劲装的青年直直朝他走过来。 孙正光。 这人比陈泽高出小半个头,面庞白净,颧骨高耸,走路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一副俯瞰众生的做派。他身后跟着三四个师兄弟,嬉皮笑脸地簇拥着。 孙正光在陈泽面前站定,上下扫视了一番,嘴角撇出一个弧度。 “你就是振威武院那个陈泽?” “有事?” “没什么大事。”孙正光拍了拍自己胸口绣着的大风武馆标识,声调拿捏得极其欠揍,“就是想提前认识认识,毕竟明天擂台上见了面,打完了再自我介绍就显得没礼貌了。” 陈泽皱了皱眉。 他真不认识这人。 “我跟你有过节?” 孙正光被这句话噎了一下,脸色变了变,旋即冷笑出声。 “你不需要认识我,你只需要知道,明天擂台上碰见我,我会让你趴在地上爬不起来。” 丢下这句话,孙正光带着人扬长而去。 赵语嫣满脸莫名其妙:“你什么时候得罪他了?” 陈泽摇头:“不认识,没见过,搞不懂。” 他是真搞不懂。 暮色笼罩江都城。 振威武院后院,老槐树底下,石桌上放着一壶凉茶。 张山听完陈泽的汇报,捋着胡须沉吟了好一阵子。 “宋乘风,凌霄武馆沈青衣……”老拳师念叨着这两个名字,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缕精光,“这两人确实是硬茬,尤其是宋乘风,他爹在漕帮经营多年,从小拿珍稀药材打底子,内劲根基极厚。那个沈青衣也不好对付,凌霄武馆的功法走的是军阵路子,杀招狠辣,出手没有多余动作。” “除了这两人……”张山抬起头,视线直射陈泽,“其余的,你应该都能赢。” 陈泽被这话呛得直咳嗽:“师父,您这未免太抬举徒弟了,今天场上那些内劲武者,随便拎一个出来都不是省油的灯。” 张山冷哼一声,端起茶碗在石桌上重重一磕。 “少给老夫装蒜!你今天那两下子糊弄糊弄外行就算了,还想糊弄我?” 陈泽干笑两声,不再辩解。 张山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目光穿过槐树枝叶间的缝隙,看着天上那轮发黄的月亮。 “阿泽,明天的擂台,好好打啊。” 老拳师的声音低了下去,沙哑粗糙,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执拗和期盼。 张山转过身,拍了拍陈泽的肩膀,骨节嶙峋的手掌力道不轻。 “让天下人看看,八极拳是什么拳。” 陈泽对上老头子那双浑浊却炽热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我尽力。” 第72章:擂台初战 夜风裹着湿气,从内城的屋脊间穿过。 黄家后院,灯火通明的长廊尽头,黄盛负手站在檐下,目送两道身影翻过院墙消失在夜色里。 那两个人走的时候没跟任何下人打招呼,连大门都没走,翻墙,跟做贼似的。 黄盛没觉得奇怪。 蝎尾和蛇牙本来就不是什么正经人,来了黄家这几个月,白天装模作样穿着绸缎扮员外爷,骨子里还是三毒门那套鬼祟做派。 黄天霸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盏热茶。 “爹,那俩人这么晚出去干嘛?” “拿地图。”黄盛接过茶盏,没喝,搁在栏杆上,“咱们等了三个月的东西,今晚该有着落了。” 黄天霸挠了挠脑袋,一屁股坐在廊柱旁的石墩上。 “爹,我一直没搞明白,龙息之地到底是什么?一张破地图,至于让您这般上心?” 黄盛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天际,声音放得很轻。 “龙息之地,据那两个老毒物所言,乃上古仙人遗留的洞府,府中有仙药,能活死人、肉白骨。你爷爷的病,太医院的人束手无策,普天之下能救他老人家的,恐怕只有那处仙府里的东西了。” 黄天霸嗤了一声:“仙药?世界上真有仙人?听着跟说书先生编的段子差不多。爹,咱们黄家有的是钱,满天下搜罗名医不比找什么仙府靠谱?” “你当爹没试过?”黄盛转过头,眼窝深陷,是这几个月没睡好觉的疲态,“钱能买到的法子全用了,人参鹿茸灵芝孢粉灌了几百斤,你爷爷的身子还是一天比一天差。” 黄天霸不说话了。 “更何况,光有地图也没用。”黄盛继续道,“龙息之地的入口被特殊手段封禁,寻常人拿着地图去找,走到跟前也看不见,只有三毒门那套古怪的探查法门才能打开,这也是我不得不跟他们合作的原因。” 黄天霸咂咂嘴。 黄盛握紧栏杆,骨节发白。 “今晚,但愿他们能顺利把图拿回来。” …… 城南,振威武院。 月光被云层切割成零碎的银片,撒在演武场的青砖上。 两道人影踩着屋脊的琉璃瓦,悄无声息地掠过内院上空。 蝎尾矮胖的身子像个滚动的肉球,却灵活得不像话,蛇牙走在后面,瘦长的身影与屋脊的阴影融为一体。 两人落在后院的老槐树上,透过枝叶的缝隙往下看。 张山的卧房亮着灯。 蛇牙伸出两根手指,无声地朝蝎尾比了个手势。 蝎尾咧嘴,露出满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他从腰间摸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铜管,拔开软木塞,一缕几乎看不见的淡灰色烟气从管口溢出,顺着夜风飘向卧房半开的窗户。 迷魂烟,无色无味,吸入后六个时辰内人事不省。 两人伏在树杈上纹丝不动,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 卧房里的灯灭了。 蛇牙率先动身。 …… 翌日,辰时。 武科考场的气氛跟昨天完全是两码事。 昨天是走过场,今天要见血。 三座擂台并排竖在校场正中央,台面是整块青石铺就,边缘抹了一层薄薄的细砂防滑。台下四面用粗麻绳拉出警戒线,衙役执刀站成两排。 考生区人挤人,各色武服混杂得跟染坊翻了缸似的。 陈泽站在告示栏前,视线在密密麻麻的对战名单上找到自己的名字。 甲擂台,第三场,振威武院:陈泽对大风武馆:孙正光。 这谁? 赵语嫣凑过来瞟了一眼,折扇在名字上点了点。 “孙正光,内城孙家的大公子,大风武馆的,叩关内劲也就三四个月的事,底子不算深,不过孙家不差钱,异兽肉那是论斤吃的,血气丸嗑得跟嗑瓜子似的,硬生生把气血堆到了相当可观的程度,他练的是追风腿,下盘功夫不弱。” 陈泽点了点头。 “别大意,有钱人家的弟子,手底下未必没东西。”赵语嫣补了一句。 甲擂台前两场结束得很快,一场靠一记重拳直接把对手打下台,另一场纠缠了十几招后分出胜负。台面上留下几摊触目惊心的血迹,衙役拿扫帚草草扫了两下,抬手招呼下一场。 “甲擂台,第三场!振威武院陈泽,大风武馆孙正光!” 陈泽翻过麻绳,三步两步跨上擂台。 对面,孙正光从师兄弟的簇拥中走出。 锦缎武服剪裁得极为贴身,腰间系着条金丝镶边的束带,一看就是花了大价钱定做的行头。 上台的瞬间,孙正光看清了对面站着的人。 他笑了。 “还真是你。” 陈泽打量了对方两眼,确认自己的记忆库里不存在此人的任何信息。 “咱们认识?” 孙正光脸上的笑意拧出几分阴冷:“你不配认识我,更不配认识我妹妹。” 妹妹? 陈泽皱起眉,啥时候又出来个妹妹? 他最近除了跟赤练打交道,根本没跟什么女人有过接触。 “我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啊。”陈泽实话实说。 孙正光的拳头攥紧,指关节咔咔作响。 “不知道也无所谓,等我把你打的满地找牙,你就知道了。” 考官铜哨一响,孙正光身形前倾,两腿交替蹬地,整个人像支离弦的箭射了出去。 追风腿名不虚传。 孙正光的出腿速度极快,右腿高扫,腿面裹着一层浑厚的气血之力,破风声尖锐刺耳。 这一腿要是抽实了太阳穴,当场昏厥都是轻的。 陈泽上半身后仰,腿面擦着他鼻尖掠过,风压刮得眼皮生疼。 没等陈泽直起腰,孙正光落地的左脚再次发力,旋身反踹。 两腿衔接流畅,完全没有断档的间隙。 陈泽脚底一搓,横移半步,堪堪让过。 孙正光越打越急。 连续七八腿,高低交替,扫踢弹踹,把陈泽从擂台中央逼到了边缘。 台下的观众看得兴起,叫好声此起彼伏。 “好腿法!孙公子威武!” “振威武院那个要完了吧,一直在躲,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台边,吴广剥着花生,嗤笑连连。 “大师兄您看,这陈泽果然是个银样镴枪头,被孙正光追着打,跟条丧家犬似的。” 宋乘风摇着折扇,没有附和。 “你觉得孙正光跟雷彪比,谁更强?” 吴广一愣。 雷彪?那可是金钟罩大成的漕帮分舵主,金钟罩大成,可谓是刀枪不入。 孙正光刚叩关几个月,拿什么跟雷彪比? “自然是雷舵主更强。”吴广如实回答。 宋乘风折扇收拢,点了点擂台方向。 “雷彪都被陈泽一拳打飞了。你觉得,陈泽会输给孙正光?” 吴广嘴里的花生差点呛进气管。 “这小子在藏拙。”宋乘风靠回椅背,目光沉了下去,“他不想引太多人注意。” 擂台上。 孙正光一记连环鞭腿扫出,裤腿被气劲绷得笔直,空气里炸开一连串密集的破风声。 这是追风腿的看家本领——旋风三连踢,三腿叠加,速度一腿快过一腿。 第一腿,陈泽闪过。 第二腿,堪堪格挡。 第三腿直奔面门,速度快到看台上的人只能捕捉到一道残影。 陈泽避无可避。 不退了。 八极桩功发动,双脚死死钉在青石台面上,左臂横架,前臂肌肉骤然膨胀。 硬接。 腿面与前臂碰撞的闷响在整个考场上空炸开,陈泽身躯微晃,脚下的青石板裂出两道蛛网纹。 孙正光眼底精光暴涨——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正面硬碰硬,追风腿三连踢的叠加劲力足以震碎对手的骨骼防线! 然而。 陈泽那条挡住第三腿的左臂,纹丝未动。 孙正光心口一凉。 劲力居然被完全卸掉了?怎么可能! 没给他反应的时间。 陈泽左臂翻转,五指扣住孙正光的脚踝,猛地往下一拽。 孙正光重心前倾,整个人失衡栽向陈泽。 八极崩。 陈泽右拳从腰间弹出,拳锋准确无误地撞在孙正光护在胸前的双臂上。 内劲涌入,穿透肌肉防线。 孙正光双臂发麻,十指失去控制,防御线洞开。 陈泽跟进半步,肩膀前顶,一记铁山靠。 整个人的体重加上八极内劲的贯穿力,全部通过肩胛骨传递到孙正光胸口。 孙正光嘴巴大张,一口浊气被硬生生顶了回去。 他两脚离地倒飞出去,后背砸在擂台边缘,半个身子悬空,靠着最后一丝求生本能才没翻落台下。 考官高举令旗。 “陈泽,胜!” 台下一片哗然。 孙正光撑着擂台边缘爬起来,胸口火辣辣的疼,锦缎武服的前胸被拳劲震出一片褶皱。 “不可能……”孙正光咬着牙,眼珠子红得要滴血,“我输给一个泥腿子?” 陈泽拍了拍手,走到台边准备跳下去。 孙正光嘶声叫住他,“就算你打败了我,我也不可能让我妹妹嫁给你,你根本不配!” 嫁人? 自己什么时候要娶亲了? 等等,孙家…… 陈泽停下脚步,终于把事情串起来了。 哦,那个孙员外。 所以眼前这位,是那位孙小姐的哥哥。 自己被拒了婚,对方还不解气,跑到擂台上来泄愤来了。 陈泽回过头,看了孙正光一眼。 “兄弟,你家妹子长什么样我都不知道,这亲是我娘托人说的,我对你妹妹不感兴趣,谁知道是什么丑八怪。” 孙正光愣在原地,嘴唇哆嗦了两下。 “你竟然敢侮我妹妹,你给我等着!”孙正光气急败坏,指着陈泽的背影大喊。 陈泽翻下擂台,头也没回。 赵语嫣在台下笑得扇子都快拿不住了。 她也终于搞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第73章:棋逢对手 赵语嫣笑得肩膀直抖,折扇戳在嘴唇上,硬是没压住那声嗤笑。 陈泽翻下擂台走过来,表情复杂。 “好笑吗?” 赵语嫣猛摇头,两只手捂着嘴,脸憋得通红,声音从指头缝里漏出来:“不好笑,一点也不好笑。” 话说完,又没忍住,肩膀耸了两下。 陈泽懒得理她,扫了一眼告示栏前挤成一堆的考生,目光微动。 胜者组的重新抽签已经贴出来了。 赵语嫣收起笑,挤到前排,视线在名单上快速扫过。 她的脸色变了。 “甲擂台第二场,凌霄武馆沈青衣对振威武院陈泽。” 赵语嫣转过身,折扇在掌心敲了一记:“第二场就碰上她?你这抽签运气也太背了。” 陈泽没应声,把目光投向擂台对面的凌霄武馆阵营。 沈青衣也在看对战名单。 那张冷淡到近乎寡薄的脸上没什么情绪起伏,素白练功服在日头下晃得人眼疼。她看完名单收回视线,恰好与陈泽的目光在人群上方撞在一起。 没点头,没挑衅,就那么对视了一瞬,各自移开。 沈青衣身旁站着个年纪稍长的青年,身板精悍,颧骨突出,一看就是常年打熬筋骨的练家子。 凌霄武馆的大师兄,韩铸。 韩铸凑到沈青衣耳边,声音压得很低:“这个陈泽,你别大意。” 沈青衣偏头看他。 韩铸双手抱在胸前,下巴朝擂台方向点了点:“刚才他跟孙正光那场,台面上看着平平无奇,但你注意到没有,他接孙正光旋风三连踢的时候,身上几乎没有晃。” 沈青衣没吭声。 韩铸继续:“追风腿三连踢的叠加劲力,少说也有四五百斤的冲击,他一条胳膊就卸了个干净。这种桩功底子,不是刚叩关内劲的人能有的。” “我看出来了。”沈青衣开口,声线偏冷,没什么多余的修饰,“他在藏。” 韩铸挑了挑眉:“那你……” “无所谓。”沈青衣把腰间玄色束带紧了紧,“藏不藏是他的事,我只管出拳。” 另一边,陈泽的注意力已经转到了隔壁擂台。 乙擂台上,宋乘风的对手刚被喊到名字。 大风武馆的一名弟子,叫钱方。 穿着跟孙正光差不多款式的锦缎武服,看样子也是个家底殷实的世家子弟。有意思的是,这人跟宋乘风还挺熟。 上台前,钱方主动拱了拱手:“乘风兄,好久不见。” 宋乘风收起折扇别在腰间,回了一礼,客气但不热络:“去年秋猎一别,钱兄风采更胜从前。” 钱方苦笑:“得了,客套话就免了,我就这两下子,在你跟前跑不过三招,别打脸就行,回去还得见人。” 宋乘风笑了笑,没接这话。 铜哨响。 钱方不含糊,沉腰坐胯,右腿弹出。 追风腿的路数,跟孙正光如出一辙,但脚法更沉稳,角度更刁钻,踢出去的风声比孙正光密了一层。 看得出来,这人花了真银子在腿功上堆过料。 宋乘风侧身让过第一腿,步法极其精简,整个人只挪了半尺,腿面贴着他衣摆刮过去,连褶子都没多一道。 钱方咬牙跟进,第二腿从下路切入。 宋乘风后撤半步,轻描淡写地避开。 第三腿。 钱方把吃奶的劲都使了出来,旋身高踢,腿面上气血翻涌,带起一阵沉闷的风压。 宋乘风没躲了。 他右手从腰侧抬起,掌根朝前,不快不慢地迎上去。 掌面贴上腿骨的瞬间,钱方整个人的重心被一股极其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托了起来。 腿上的劲力消散殆尽,像打在了一潭深水里,有去无回。 紧接着,宋乘风左拳递出。 速度谈不上多么惊人,甚至肉眼完全跟得上。 可这一拳打的位置太讲究了——正中钱方肋下软肉与硬骨的交界处,内劲灌入,在体内走了个弯。 钱方的脸色刷的一下白了。 他嘴巴张了张,没喊出来,双腿一软,直接从台上滚落下去。 考官举旗。 天行武馆那边欢呼声一片。 吴广蹦得老高,嗓门扯到最大:“大师兄威武!” 嚷完,他故意把脑袋转向陈泽这边,眼珠子挑衅地上下扫了一圈,嘴角歪着,那意思再明显不过——看到没?你不够看的。 陈泽当他空气。 赵语嫣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宋乘风的内劲比上次见面又精纯了,刚才那一拳走的是透劲,打进去之后在体内拐弯,直接震伤内脏,这手法老辣得不像个年轻人。” 陈泽嗯了一声,没多评价。 第一轮实战全部结束,考场上的衙役开始清扫台面,更换碎裂的石板,考官宣布休息半个时辰。 人群散开,三三两两蹲在阴凉处喝水啃干粮。 陈泽刚从赵语嫣手里接过水囊,余光捕捉到一道白色身影径直朝自己走来。 沈青衣。 她走路没声儿,跟猫科动物出窝觅食一个路子。走到陈泽跟前三步距离停下,开门见山。 “凌霄武馆,沈青衣。”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连表情都省了。 陈泽放下水囊,点头回应:“振威武院,陈泽。” 沈青衣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说了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料到的话。 “上场后,请你不要留手。” 赵语嫣折扇停在半空。 陈泽挑了下眉毛,没有马上答应,而是认真把对方上下打量了一遍。 “行,全力以赴。” 沈青衣点了下头,算是认可。 她的视线滑到赵语嫣身上,目光里多了些审视。 “赵语嫣。” 赵语嫣笑了笑:“沈大师姐好。” “听闻你已叩关内劲成功,为何不报武科?”沈青衣直来直去,“凌霄武馆缺人手,我们馆主说了,若你愿意来,不设门槛,直接入馆。” 赵语嫣微微摇头,语气还算客气:“谢了,我还有间酒楼得照看着,这些事情走不开。” 沈青衣的眉毛拧了一下,像听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 “你放着一身武艺不施展,去守一间酒楼?”沈青衣的语调拔高了半分,带上了毫不掩饰的不解,“女子生在这乱世,更该志在四方,考取功名,报效朝廷,护一方百姓平安。守着灶台算盘过日子,跟一辈子缩在笼子里的金丝雀有何区别?” 空气安静了那么一瞬。 赵语嫣的折扇收拢,脸上的笑容淡去,不是恼怒,是一种被刺到的不适。 她盯着沈青衣的眼睛,声音不高不低。 “每个人对日子有自己的过法,我守酒楼是因为那里有我在乎的人和事,这不比什么报效朝廷来得差。沈师姐,你路走得宽,我不眼红。但你也别踩我的路窄。” 沈青衣愣了一下。 她不是故意贬低谁,但从小受父亲耳濡目染,她骨子里就觉得习武之人不该困于鸡毛蒜皮。 沈青衣没有纠缠,只是微微颔首:“说的有理,是我唐突了。” 转身走了,步子干脆利落,跟来的时候一个样。 陈泽灌了口水,看看沈青衣的背影,又看看赵语嫣:“这女的脾气挺冲。” 赵语嫣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折扇重新展开扇风。 “她爹是边军退下来的参将,一辈子打蛮夷,身上二十几道疤。沈青衣打小在军营里长大,十二岁就跟着她爹上过前线,这种人的性格跟刀刃一样,直来直往,拐弯都嫌浪费时间。你在台上跟她打的时候记着一件事,她出手不留余地,别指望她收力。” 陈泽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是苦笑还是期待。 没多久,考场的铜锣敲响。 “第二轮对擂!甲擂台第二场——凌霄武馆沈青衣,振威武院陈泽!” 赵语嫣拍了拍他肩膀:“去吧。” 陈泽活动了两下手腕,翻身上台。 对面,沈青衣已经站在了台中央,束起的乌发被风吹起几缕碎发,她右拳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那是上场前调息的习惯动作。 乙擂台那边,宋乘风搬了条凳子坐到最靠近甲擂台的位置,折扇搁在膝盖上,两眼眯起来,看戏的架势。 陈泽和沈青衣隔着六步距离对峙。 考官铜哨含在嘴里,眼珠子在两人之间弹了一个来回。 哨响。 …… 与此同时。 城南,振威武院。 大门紧闭,铜锁挂在门栓外侧。 十几个新弟子挤在门口,你推我搡,嘈杂声吵得四邻不安。 “怎么回事?都辰时了,门还没开。” “师父不是每天卯时就起来扎桩了吗?今天连个动静都没有。” “会不会出去了?” “出去不可能挂外锁啊,这锁是从里头锁的,外面挂着的是第二道扣……” 脚步声从街口传来。 赵烈拎着一包刚买的油饼走近,看到一群师弟堵在门口跟无头苍蝇似的乱转,皱起眉头。 “怎么了?” 瘦猴凑过来,挠着后脑勺:“烈哥,一大早就这样了,师父的门从里面闩着,喊了十几声没人应。” 赵烈心头一跳。 “难道师父睡过头了?”他把油饼塞给旁边的胖子,快步走到门前,抬手就是三记重锤。 梆!梆!梆! 木门震得灰尘簌簌落下。 里面,死一般的安静。 赵烈脸色沉了下来,回头扫了一圈:“瘦猴,去隔壁王伯家借把铁钳。其他人,跟我一起把门推开。” 话音刚落,人群后方,瘦猴的眼珠子不着痕迹地转了两圈。 他嘴角微微抿紧,趁众人注意力全在门上,悄无声息地往人群外围退了半步。 赵烈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五六个弟子肩膀抵上门板,赵烈一声令下。 “推!” 老旧的木门在合力之下发出痛苦的嘎吱声,门栓和铁锁同时崩断,大门轰然洞开。 院内,空荡荡的演武场上,晨光照着满地未扫的落叶。 里面,安静的可怕。 第74章:师父出事 院里安静得不正常。 那种安静不是清晨无人时的空旷,而是出了大事之后,某种东西被抽走了的死寂。 赵烈跨过门槛,鞋底踩在碎木屑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师父!” 声音在院墙之间弹了几个来回,没人应。 “烈哥,师父该不会出门了吧?” 赵烈摇头,步子没停。 “师父但凡出门,头天晚上必定交代,上次去城南买药材,提前三天就让我把演武场的扫帚换了新的,生怕咱们偷懒不练功。” 他边说边往前走,视线扫过前院的演武场。 “去后院。” 一群弟子沿着回廊小跑,拐过影壁的瞬间,打头的赵烈脚底像被钉住了。 后面的胖子收不住势头,一头撞在赵烈背上,正想骂街,探头往前一瞅,嘴巴合不拢了。 后院那堵青砖围墙,塌了半面。 碎砖头散落一地,混着干裂的泥灰和断裂的木栅碎片。 老槐树最粗的一根横枝齐根折断,树干上豁着一道半尺深的凹痕,像被什么重物狠狠砸过。 石桌移了位,一条桌腿断了,歪在那儿。 地上的青砖碎了十几块,裂纹放射状铺开,最中心的位置陷进去了一个浅坑。 “打……打过仗?”胖子声音劈了叉。 赵烈的目光顺着地面的痕迹往卧房方向追过去。 房门不是关着的,是碎着的。 两扇木门从合页处被硬生生劈开,断裂的木板向两侧倒伏,门框上的横梁歪了,勉强挂着没掉下来。门槛被什么东西碾过,整块青石裂成三截。 “师父!” 赵烈嗓子眼发紧,冲了进去。 卧房内一片狼藉,被褥掀翻在墙角,木床的床板从中间折断塌了下去。 窗框歪斜,窗纸撕裂,碎木茬扎在对面墙壁上,入木三分。 张山就趴在床板和地面之间。 老拳师的衣服撕烂了大半,胸前和后背遍布青紫色的淤伤,左臂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弯折着。 满头花白的发髻散了,银丝沾着灰土和干涸的血迹,贴在他皱纹纵横的面皮上。 呼吸浅得像一层薄纸,稍微用力就会碎。 “师父!师父!” 赵烈扑过去,双手颤着去扶张山的肩膀,手掌碰到的地方冰凉。 老人的体温低得不像个活人。 后面涌进来的弟子们挤在门口,一个个脸煞白,最小的那个十三岁的少年连嘴唇都在哆嗦。 “怎、怎么办?烈哥,师父他……” “别挤!”赵烈回头吼了一嗓子,把堵在门口的人轰出去一半,“胖子,去打盆热水来!把干净的布条全给我找出来!” 他小心翼翼地把张山翻过身来,老拳师的面色灰败,嘴角挂着一缕已经干成黑褐色的血痕。 左肩的骨头错位了,腹部整片淤青发黑,按下去的手感不对,里头的东西怕是移了位。 “师父,你听得见我说话吗?师父!” 赵烈的声音带上了慌乱,他从没见过张山这副模样。 在他心里,师父是座搬不动的铁山,拳头打出去能震碎石碑,虎虎生风的老英雄。 张山的眼皮动了。 很费力,像有人拿铅块压着他的眼睑。 浑浊的瞳孔转了转,焦距涣散,看什么都是重影。 干裂的嘴唇翕动。 赵烈把耳朵凑过去。 “……泽……” 赵烈没听清,又贴近了些。 “阿泽……阿泽……” 张山的嗓音像是从肺管子最深处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破碎的气音,手指无力地抓着赵烈的衣袖,指甲在布料上划出白印。 “陈师兄?”赵烈猛地抬头,望向身后的师弟们,“陈师兄呢?人在哪?” 瘦猴缩在人堆后面,目光闪了闪,低着头开口:“陈师兄今天参加武科大考,一大早就去考场了。” 赵烈额角青筋跳了两下。 张山还在念叨,断断续续的,翻来覆去就那两个字。 阿泽。 老人的意识已经模糊了,分不清眼前是谁,也搞不清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唯独把这个名字刻在了残存的那点清醒里,攥着不松手。 赵烈牙关咬得死死的,把张山轻轻放回铺好的被褥上。 “胖子!” “在!” “你留下照顾师父,热水不能断,把师父左肩先用木板固定住,别乱动骨头!”赵烈站起身,看了看人群疑惑:“瘦猴呢?” 这时众人才察觉,人群中少了一个。 胖子摇头:“不知道啊,刚才还在这呢。” 赵烈没有多想,指向其他两个弟子:“你们俩,一个去请大夫,城东许家医馆的许老先生,跑着去!另一个守在院门口,闲杂人等一个不准进!” 安排完,赵烈拔腿就往门外跑。 “烈哥!”胖子追了两步喊住他,“陈师兄在武科考场呢!那地方规矩大得很,考到一半你闯进去,怕是要被衙役拿下的!” 赵烈头也不回:“师父命都快没了,管他什么规矩!”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口。 武科考场,甲擂台。 铜哨的尖啸穿透嘈杂人声,在空旷的校场上空拉出一条锋利的线。 沈青衣站在台中央偏右的位置,素白练功服的衣摆被风撩起半寸又落下。她双脚分开,前脚掌内扣,后脚跟微抬,整个人的重心悬在一个极其微妙的平衡点上。 “凌霄武馆,八卦掌,沈青衣。” 她报出名号的同时,左掌前探,右掌回收至腰肋,指尖朝天,手腕旋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 陈泽右脚碾地,马步下沉,双拳收至两肋,拳面朝上。 “振威武院,八极拳,陈泽。” 乙擂台那边,宋乘风正拿折扇敲着膝盖,听见这两个名字从对面传过来,敲击的节奏慢了一拍。 “八卦掌对八极拳。” 他轻声念了一遍,折扇收拢,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投注了全副的注意力。 有意思。 擂台上没有废话可讲了。 沈青衣先动。 八卦掌的步法诡绝,她整个人不是直线突进,而是沿着一条弧线切入陈泽的侧翼。 脚底跟台面之间像是抹了层油,步子碎而密,重心的转移没有任何停顿。 第一掌拍出来,掌风绵长。 看着是朝陈泽左肩来的,掌根在半路拧了个弯,实际落点在他颈侧。 陈泽右臂上架,前臂肌肉绷紧,硬挡。 掌面碰上他小臂的刹那,那股力道没有想象中的猛烈撞击。 是往里钻的,柔劲裹着暗藏的刚猛透了进来,顺着骨骼传导,直冲肩胛。 八卦掌的阴毒就在这里。 明面上打的是接触点,杀伤力全埋在力道的尾巴上。 陈泽脚底一沉,八极桩功发力,将那股透过来的暗劲在肩膀处生生截断。右拳从腰间弹出,直冲沈青衣门户。 八极拳出手不讲含蓄,一拳就奔着要害去。 沈青衣侧身,陈泽的拳风擦着她的肩膀过去,两寸之差。她顺势走了半个圆,绕到陈泽右后方,双掌连环推出。 两掌!三掌! 掌风叠着掌风,每一记都走的是弧线发力的路子。 陈泽转身格挡,两人的前臂反复碰撞,在接触的一瞬间分开,紧接着换一个角度再撞。 噼啪噼啪的交击声密如骤雨。 过了七八招,沈青衣的步子忽然停了半拍。 她抬眼看陈泽,那张冷淡的脸上头一回出现了变化。 不是恼怒,是惊喜。 “内劲大成。” 四个字从她嘴里蹦出来,没有疑问的语气,是肯定。 台下的考生们一脸茫然。 什么内劲大成?刚才第一关举石锁,这小子才举了两百斤…… 陈泽没搭腔。 你知道就行了,非得说出来干嘛?我费那么大劲演戏,不就是不想让人知道吗? 沈青衣不管他怎么想,确认了对手的分量之后,她的攻势陡然变了个调性。 步伐从弧线切入变成了贴身绞杀。 八卦连环掌! 她的身体像一条被拧紧了发条的蛇,每一步都在旋转中叠加力量,掌掌相连,没有间隙。 左掌封喉,右掌劈心,下一瞬又是一记穿掌直插陈泽腋下。 军阵杀法改良出来的八卦掌,没有一招是花架子。 每一掌的落点都是人体最脆弱的关节、经脉和要害。 陈泽被逼退了两步,后脚跟已经碰上台沿了。 不能再退了。 八极内劲全面运转,骨骼深处积蓄的劲力像烧开的水,沿着经脉轰然涌出。 他不再防守。 右拳前冲!八极崩! 拳锋带着恐怖的气浪迎面撞上沈青衣双掌合推的掌力。 轰! 两股内劲正面碰撞,台面中央的青石板应声碎裂,碎石屑向四面飞溅,前排的看客被气浪推得踉跄后退。 沈青衣被震得后滑三步,脚底在石板上犁出两道白痕。她的手臂发麻,虎口裂开了一道细小的血口。 痛感非但没让她冷静下来,反而像是点燃了什么东西。 她的步子更快了。 掌法越打越猛,那股从军营里带出来的杀气彻底释放。每一掌都裹着要命的透劲,风声变得尖锐刺耳,像刀刃在空气里划过。 陈泽正面迎上。 拳掌交错,两人的身影在擂台上快速移动,看客们的视线已经跟不上具体的招式,只能看见两道残影在台面上反复碰撞、分开、再碰撞。 宋乘风把折扇搁下了,身体微微前倾。 好嘛,沈青衣这是打上瘾了。 就在两人打到白热化的时候…… “陈师兄!!!” 一道撕心裂肺的嗓音从考场外围炸了过来,穿透了人群的嘈杂,穿透了台上拳掌交击的闷响,精准无误地钻进陈泽的耳朵里。 陈泽的动作出现了一个极短暂的凝滞。 他偏过头,视线越过台下密密麻麻的脑袋,看见了那张涨红的脸。 赵烈。 少年满头大汗,衣服跑得歪七扭八,被两个衙役一左一右拦着,死活冲不进警戒线里。 “陈师兄……!” 赵烈嗓子都喊劈了,眼眶通红,整个人像是从鬼门关跑过来的。 “师父出事了!!!” 陈泽的瞳孔猛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