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03:考公上岸后,女友慌了》 第1章 :人生回档2003 意识回归,是在一片无尽的黑暗中。 张明远最后的记忆,是ICU里监护仪那道撕裂耳膜的长鸣。 是那个女人挽着张鹏程的手,笑着揭开儿子身世时,那张扭曲的嘴脸。 是胸腔里最后一口气散尽时,彻骨的冰冷。 他死了。 可现在,他还能思考。 眼皮沉重如山。 他用尽全力,撕开眼帘。 映入眼帘的,是布满裂纹的灰白色天花板,熟悉到骨子里。 一根黑色的电线从墙角牵出,吊着一只光秃秃的灯泡。 灯泡上,停着一只黑色的苍蝇,一动不动。 这里不是ICU。 更不是什么死后的世界。 张明远猛地坐起身。 身下是铺着凉席的硬板床,席子的边缘已经磨损,露出里面枯黄的草茎。 空气里,飘浮着一股独属于夏日午后的味道,是灰尘与汗水混合的气息。 张明远低头。 他看见了自己没有一丝赘肉的胸膛跟腹部,肌肉线条清晰。 这是一具充满了力量,充斥着青春气息的年轻身体。 床边,是一张掉了漆的旧书桌。 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申论》,旁边是一台蓝色的“傻瓜”相机,还有半杯没喝完的凉茶。 茶水里,飘着几根干瘪的茶叶梗。 这里是家。 是县中医院楼顶,那间用红砖和石棉瓦搭起来,虽然简陋,却只属于他们一家人的小屋。 张明远的心脏狂跳起来,每一次搏动都狠狠撞击着胸骨,仿佛要破体而出。 他不是死了吗?难道是死前的幻觉! 书上说了,人死前会看到自己最美好的回忆! “明远!吃饭了!” 母亲丁淑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温柔如旧,却瞬间击穿了二十年的时光,狠狠钉进张明远的耳膜。 难道自己,重生了! 张明远赤着脚下床。 粗糙的水泥地面,冰凉的触感沿着脚底板一路窜上脊椎,让他打了个激灵。 他拉开房门。 昏暗的客厅里,父亲张国华坐在桌边,正一下一下地用筷子敲着桌沿。 “大学毕业回来就天天躺着。” 父亲的视线没有落在他身上,只盯着桌上那盘寡淡的炒豆芽。 “再躺下去,腿脚都要退化了,工作找到了吗?” 抱怨的语气,和那段早已尘封的记忆,分毫不差。 张明远看着父亲。 看着他那张还未被病痛折磨得脱形的脸,看着他鬓角刚刚冒出的几根白发。 他想开口喊一声“爸”,喉咙却干涩发紧,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张明远怕一开口,眼前这一切会瞬间碎裂。 他在桌边坐下。 张建华的筷子在桌上又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上的虽然是个二本,但好歹是正经的大学生,县里这么多厂子,哪个不能去?非要在家混吃等死。” “你少说两句!” 丁淑兰瞪了丈夫一眼,伸手摸了摸张明远的脑袋,掌心温热。 “寒窗苦读十几年,我儿子在家歇歇怎么了?明远,你想歇就歇,妈不催你。” 张建华嘴里小声嘀咕了一句“慈母多败儿”,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把手边的筷子递给了张明远。 就是这个动作。 一滴滚烫的泪珠砸落,在桌面的油渍上瞬间晕开。 张明远死死攥住那双筷子,肩膀止不住的颤抖。 是真的。 他真的回来了。 思绪被猛地拽回二十二年后,那间充斥着消毒水味的病房。 肺癌晚期。 弥留之际,他的妻子周慧,挽着堂兄张鹏程的手,并肩站在病床前。 张鹏程的脸上,挂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明远,告诉你一个秘密。” 周慧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却都带着倒刺,扎进他的心脏。 “你养了十六年的儿子,是鹏程哥的种。” 张明远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张鹏程走上前,俯下身,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耳边,带着令人作呕的笑意。 “我爸说得没错,你们一家子,都是窝囊废。你爸窝囊,你更窝囊。” “当了一辈子老实人,替我养儿子,感觉怎么样?” “张明远,你这辈子活得就像个笑话。现在,你的钱,你的老婆,你的儿子,全都是我的了。” 无尽的怨恨和不甘,是他留给那个世界的最后情绪。 而现在,上天给了他再来一次的机会。 张明远抬起头,脸上的泪痕已经擦干。 他的眼神平静得吓人。 “妈,今天……是哪一年?几月几号?”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战栗。 “二零零三年,七月十二号啊。” 丁淑兰有些奇怪地看着儿子,“你这孩子,睡糊涂了?” 张建华摇了摇头,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我看你在家是真待傻了,日子都过糊涂了。我跟你说,考公那条路不好走,你不是那块料,趁早死了这条心,老老实实找个班上。” 二零零三年,七月十二号。 这个日期,在张明远的脑海里炸开,烫开了他尘封的记忆。 就是这一年。 他大学毕业,心高气傲,也想学着大伯家的堂哥张鹏程,考个公务员,端上铁饭碗,让父母脸上有光。 结果,笔试成绩出来,张鹏程第二,风光无限。 而他,张明远,第七。 那一年,岗位只招三人,面试名单只取前五。 他连考场的门都没能进去。 就是从那次考试开始,他的人生彻底滑向了另一条轨道。 张鹏程平步青云,进了县政府,一路爬升,四十七岁就坐上了土管局局长的位置。 在清水县这个小地方,张鹏程三个字,就是权力和脸面。 而他张明远,成了大伯一家嘴里“读死书”、“没出息”的反面教材。 那一次的失败,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被公开处刑,是刻在他骨头上的耻辱。 因为这份耻辱,那张考卷上的每一道题,每一个字,都在他后来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反复折磨着他。 他曾一遍遍地复盘,一遍遍地寻找标准答案,那种悔恨和不甘,早已融入了他的骨血。 张明远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没想到,这份伴随了他半生的痛苦记忆,竟然成了他从地狱归来,唯一,也是最锋利的武器。 张鹏程。 周慧。 我的人生回档了!这一次,我绝不会犯错! “爸,妈,我吃饱了。” 张明远放下筷子,站起身。 “就吃这么点?”丁淑兰有些心疼。 张明远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丢下一句话。 “我回屋看书。” 第2章 吸血的亲戚?先拔了你们的牙! 张明远关上了房门。 屋外的嘈杂被木门阻隔,只剩下父亲压抑的咳嗽,以及母亲收拾碗筷的轻微碰撞声。 他走到窗边。 老旧的窗框外,是二零零三年的夏天。 街角的音像店正用嘶哑的大喇叭,一遍遍放着陈奕迅的《十年》。 楼下那间烟火气十足的小平房,是县里最火的碟片出租屋,成群的年轻人涌进涌出,兴高采烈地挑选着港台的枪战片和武侠剧。 这一切,都带着一股独属于千禧年初,鲜活而又粗粝的生命力。 张明远的视线,缓缓落回自己那张斑驳的旧书桌。 桌角,堆着《行政能力测试》、《申论高分策》,一本本熟悉的复习资料,像一座坟,埋葬着他上一世的起点。 他的父亲叫张建华,兄弟三人里排行老二。 三叔张建军早早南下闯荡,鲜少回家。 而大伯张建国,也就是堂哥张鹏程的父亲,在县运输公司当个不大不小的领导。 爷爷还健在。 在张明远的记忆里,那位老人家的偏心,是刻在脸上的。 他见了张鹏程,脸上的褶子能笑成一朵菊花,张口闭口都是“我的金孙孙”。 而见了张明远,连眼皮都懒得掀动一下。 用老爷子的话讲,他的金孙孙是名牌大学毕业,天生就是吃公家饭的料。 至于张明远,虽然也是个大学生,但不过是个二本,丢了老张家的脸。 前世几十年,他那个最孝顺的父亲张建华,就像一头被蒙上眼睛的驴,被大伯一家当成血牛,榨干了最后一滴血,却连一句好话都没换来。 记忆深处,一个场景猛地扎进脑海。 是父亲意外脑梗,躺在医院急等救命的手术费。 远在外地的三叔,二话不说,立刻汇来两万。 而住在一个县城的大伯一家,却装聋作哑。 母亲丁淑兰走投无路,只能拉着他,把脸皮踩在脚下,上门去借。 大伯母翘着腿在客厅看电视,眼角都没扫他们母子一下。 许久,他那位已经当上科员的堂哥张鹏程,才端着一杯热茶,慢悠悠地从里屋晃出来。 张鹏程对着他母亲,说了一句让张明远记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的话。 “二婶,二叔的病,我们也没办法。” “我马上要提副科了,到处都要用钱打点,总不能为了你家这点事,耽误我的前途吧?” “再说了,脑梗这个病,就算做了开颅手术,也未必能成功,我看还不如早点放弃,我记得二叔不是买了保险吗,婶子,你去找保险公司理赔,回头钱下来了,也别浪费,爷爷身子骨不好,留着给他老人家看病多好。” 张明远下意识拿起桌上的圆珠笔。 咔嚓! 一声脆响,透明的塑料笔杆在他掌心扭曲,爆裂。 黏腻的蓝色墨水,瞬间沾满了他一手。 张明远死死盯着满手的污迹,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从眼眶里烧出来。 这一次。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到底谁,才是那块真正的金子! 而这次考公!就是他重新吹响的命运号角。 “铃——铃——” 尖锐刺耳的座机铃声,猛地划破了午后的宁静。 正在擦桌子的张建华,像被电击了一般,丢下抹布就冲了过去。 他拿起听筒,腰杆下意识地微微弓起。 “喂?爸?” 仅仅一个字,张建华的语气就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哎,哎,好……嗯,知道了……行,我这就去买……您放心。” 几个字一组的应答后,他轻手轻脚地将听筒放回原位,脸上是一种紧张与期待交织的复杂神情。 他转过身,搓着手对妻子丁淑兰说:“咱爸来的电话,下午过来吃饭,说跟妈还有大哥他们一家都来。” 张建华的眼睛亮了起来。 “我去街上称点好肉,再割两斤排骨!你赶紧准备,多弄几个像样的菜。对了,把柜子最里头那瓶纯粮酒拿出来,我下午陪咱爸和大哥好好喝两盅!” 丁淑兰闻言,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她点点头,终究还是没忍住,撇了撇嘴。 “爸每次来咱家,鸡鸭鱼肉地伺候着,就没见他给过一个好脸色。上次去大哥家,桌上就一盘咸菜疙瘩,他老人家都能笑得合不拢嘴。” 张建华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他嗓门陡然拔高,“孝敬老人,天经地义!轮得到你在背后嚼舌根?少废话,赶紧准备去!” 他不再看妻子,套上那件洗得发黄的白背心,抓起钱包,趿拉着拖鞋就冲出了门。 “砰”的一声,房门被狠狠甩上。 屋内,丁淑兰看着丈夫消失的背影,眼圈慢慢泛红,最后所有的委屈,都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 房间里,将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的张明远,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前世,就是这样一次又一次的“家宴”。 每一次,都是父母的倾尽所有。 每一次,换来的,都是爷爷的冷眼,大伯一家的嘲讽,和变本加厉的索取。 张明远走到书桌前,翻开了那本崭新的《申论》。 张明远表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并不平静。 厨房里,很快传来丁淑兰压抑着情绪的忙碌声,切菜声,水流声,交织在一起,让人心烦意乱。 没过多久,房门被敲响了。 “明远?”母亲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你爷爷他们快到了,别光看书了。快把房间收拾一下,被子叠好。出来给我搭把手,省得待会儿老爷子看见了,又该念叨你。” “知道了,妈。”张明远应了一声。 张明远放下笔,一边朝外走,一边整理着脑中的思绪。 他绝不能再让父亲被那一家子当成血牛,予取予求。 大伯张建国在运输公司当领导,日子过得比谁都滋润,可偏偏就是他们家,三天两头找上门来。 不是说张鹏程升迁需要打点,就是说大伯的“生意”需要周转,甚至连爷爷一点头疼脑热,都能成为他们从父亲这里刮走一层油水的借口。 前世,父亲就是这样被活活掏空的。 直到最后病倒在床,那一家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可偏偏,爷爷向着他们,父亲又是个刻在骨子里的孝子,只要老爷子把脸一板,父亲就任人拿捏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 张明远心里跟明镜似的。 今天这场所谓的“家宴”,绝不是简单的吃饭。 那群吸血的饿狼,又来了。 他走到客厅,看见母亲正把那瓶父亲珍藏多年的白酒摆在桌上。 她的脸上,没有半点喜悦,只有一种被生活磨平棱角后,令人心头发堵的麻木。 不行。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张明远胸口一阵翻涌。 这一次,哪怕是彻底撕破脸,哪怕被父亲打断腿。 他也绝不会再让这群白眼狼,从他家拿走一分钱! 第3章 提前布局 张明远站在厨房门口,帮丁淑兰摘着豆角。 豆角杆被一根根掐断,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直接撕破脸吗? 这个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随即被他否决。 大伯一家的无耻,爷爷的偏心,他比谁都清楚。 但他更清楚父亲张建华的性格。那份深入骨髓的“孝顺”,不是靠他吵一架,闹一场,就能扭转过来的。 今天就算闹得天翻地覆,回头只要爷爷几句重话,或者装病哼哼两声,父亲还是会乖乖把家里的血汗钱送上门去。 治标不治本。 必须找到一个能彻底打断这根吸血链条的办法。 张明远放下手里的豆角,站起身。 “妈,我出去一趟,马上回来。” “哎,你这孩子……”丁淑兰的话还没说完,张明远已经拉开门走了出去。 七月的太阳,炙烤着县城的老街。 路两旁的法国梧桐无精打采,蝉鸣声嘶力竭。 小卖部门口的水泥地上,热浪蒸腾,空气都有些扭曲。 张明远穿过几条挂着“移动充值”、“联通寻呼”招牌的小巷,来到一处临街的棚子下。 棚子底下,摆着几张掉漆的台球桌。绿色的台呢上,散落着五颜六色的台球。 在2003年的清水县,这还是个新鲜玩意。 五毛钱一杆,总能吸引不少无所事事的年轻人。 一个青年正靠在球桌边,嘴里叼着根烟,看着别人打球。 他的发型很前卫,头顶扎着一撮小辫,左胳膊上一只黑色的蝎子纹身,在阳光下油光发亮。 张明远隔着老远就喊了一声:“宇哥!” 那青年闻声回头,看到是他,脸上露出些许意外,随即笑了。 “阿远?”陈宇把嘴里的烟取下,弹了弹烟灰,“稀客啊。你这大学生,怎么有空来我这小庙?” 陈宇,张明远的高中同学。书没读完,脑子却比谁都活。 靠着摆台球桌,开溜冰场,赚到了第一桶金,为人仗义,在县里这群年轻人里很有名气。 “有事找你。”张明远没绕圈子。 “我就知道。”陈宇笑骂了一句,从兜里掏出“红梅”烟,递了一支过去。 张明远接过来,点上,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缓缓开口。 “宇哥,想请你……帮我演一场戏。” 二十分钟后,张明远回到了中医院的家属楼下。 楼下小卖部的王婶正摇着蒲扇纳凉,看见他,热情地打招呼:“明远回来啦?找到工作没?” 隔壁院的陈大娘端着一盆刚洗的衣服出来,也笑着说:“大小伙子,可不能天天在家待着,得出去闯闯。” “快了,王婶,陈大娘。”张明远笑着应付过去。 这就是小县城。抬头不见低头见,每个人都穿着最普通的棉布T恤和的确良裤子,见面总要唠上几句家常,话里话外都是最朴实的关心。 张明远的心情却无比沉重。 他前脚刚踏进家门,还没站稳,楼道里就传来了喧闹声。 最先响起的,是大伯张建国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教训口吻。 “老二啊,不是我说你,在县城混了半辈子,连套正经房子都没有。要我说,你这命,就不是在城里享福的命。还不如回村里,把老屋扒了重新盖两间,种种那几亩薄田,日子也能过。” 张明远能想象出父亲张建华此刻陪着笑脸,不敢还嘴的模样。 紧接着,是爷爷张守义苍老又带着几分刻薄的声音。 “没那个金刚钻,就别揽那瓷器活!要不是你大哥出息,在城里给我租了房子,接我过来养老,我这把老骨头哪辈子能享上福呦!” 奶奶压低了声音,似乎在劝阻:“行了,少说两句吧,老二也挺孝顺的。” “孝顺?”爷爷的声调瞬间拔高,满是不屑,“孝顺有屁用!自己没本事,养的儿子也是个不争气的货色!一家子扶不上墙的烂泥!” 张明远站在门后,听着这一句句诛心之言,指甲深深地刺进了掌心。 给爷爷租房子? 张明远心中冷笑。大伯张建国是把二老从乡下接来了,可租的却是城郊最偏僻、最潮湿的老破屋。 爷爷奶奶头疼脑热,他从来不管不问。 家里的柴米油盐,全都是父亲张建华,每周一次,骑着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雷打不动地送过去! 这些付出,在爷爷眼里,却都成了理所应当! 果然,不管他父亲再怎么孝顺,永远就是不如大伯! 丁淑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迎了出去,脸上堆起笑容。 “爸,妈,大哥,大嫂,还有鹏程,你们来啦!快屋里坐,我做了一大桌子菜,就等你们了。” 爷爷张守义沉着脸,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奶奶倒是笑眯眯的,从手里提着的布袋里,拿出一包麻花,“给明远带的,这孩子从小就爱吃这个。” 大伯张建国穿一件黑色的“老人头”T恤,黑西裤,脚下的皮鞋擦得锃亮,派头十足。 大伯母烫着时下最流行的卷发,身上散发着一股浓郁的廉价香水味。 堂哥张鹏程跟在最后面。 他身高一米七五左右,身材中等,五官端正,脸上总是挂着那种看起来没毛病,但让人不太舒服的假笑。 “二叔家这太挤了,就在外面阳台上吃吧,凉快。”张鹏程说着,就像在自己家一样,熟门熟路地把桌子往外搬,又拿来几把椅子,殷勤地招呼着: “爷爷,奶奶,您二老坐这儿。爸,妈,我去给你们搬椅子。” 他一手一把,又拿了两张椅子出来,最后自己搬了个小马扎,紧挨着爷爷坐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张明远和丁淑兰都是透明人。 爷爷张守义脸上的褶子笑开了花,拍着张鹏程的肩膀,嘴里不住地夸:“看看,看看我这金孙孙,多懂事,多孝顺!” 夸完,他又斜着眼,毫不客气地数落起角落里的张明远:“再看看你!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儿,眼瞎了?不知道给你爷爷奶奶搬个椅子?” 张明远笑了。 他没理会爷爷的训斥,也没看张鹏程那张得意的脸。 张明远先是默默地搬了两把椅子,放在了自己父母身后。 接着,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中,他大大方方地再次搬来一个凳子,一屁股坐在了爷爷的正对面。 张鹏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起来。 这个张明远,以前在爷爷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 今天这是怎么了?好像……变了个人? 第4章 我爸的血汗钱,你们也配! 菜过五味。 那瓶父亲珍藏的纯粮酒,空了半瓶。 张建华满面红光,舌头发直,他高高举起酒杯。 “大哥,爸,你们吃好喝好,就跟到自己家一样……” 大伯张建国放下酒杯。 杯底磕在桌面,一声轻响。满桌的嘈杂戛然而止。 他长叹一口气,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老二啊,”张建国开口,声音压得又低又沉,“有些话,当着爸妈的面,我不想说。但你是我亲弟弟,我不跟你说,跟谁说?” 母亲丁淑兰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张建华立刻凑过去,满是关切:“大哥,咋了?出啥事了?” “还不是为了鹏程。” 张建国看了一眼儿子,眼神沉重,像是在看自己倾尽心血的基业。 “这孩子,一门心思就扑在这次考试上。可现在这社会,光有本事不行,上下都得打点,都得活动……” 大伯母立刻掏出手帕,往干燥的眼角按了按,嗓音带了哭腔。 “可不是嘛。我们两口子那点死工资,掰成八瓣花都不够。为了孩子的前途,我几晚上都睡不好觉。” 张明远眼皮没抬,慢条斯理地夹起一根豆角,放进嘴里。 来了。 张建国的目光钉在了张建华脸上。 图穷匕见。 “老二,你看你这儿……能不能先挪五千块钱出来?就当是……你这个当二叔的,提前给你大侄子祝贺了。” 来了。 张明远嘴里嚼着豆角,面无表情。 前世那个绝望的下午,大伯的说辞,就是这样。 五千块! 在这个年代,对他家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父亲在县电厂当电工,风里来雨里去,一个月工资六百。 母亲没有正式工作,给人缝缝补补,一个月能挣一两百,已算生意兴隆。 这笔钱,是全家大半年的积蓄。 而大伯家呢? 张建国开着单位的桑塔纳,大伯母手上的金戒指,比母亲缝衣服的顶针还粗。 他们会缺钱?笑话。 张明远看向自己的父亲。 果不其然,酒精和那顶“为了大侄子前途”的高帽,已经烧掉了张建华的判断力。 他当即一拍胸脯,就要大包大揽。 “大哥你放心!鹏程的事就是我的事!这钱……” “爸!” 一声清喝,满屋的嗡嗡声骤然消失。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那个一直沉默吃饭的张明远身上。 张明远缓缓放下筷子。 他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张建国。 “大伯,你说堂哥考公需要‘活动’,是准备给哪位领导送礼?打算送多少?这可是行贿,国家现在严打,是要坐牢的。” 他语气平淡,陈述着一个事实。 话里的内容却让张建国脸上的笑僵住了,怒意涌了上来。 “你这孩子,胡说八道些什么!什么行贿!正常的人情走动,联络感情!” “哦?人情走动啊。” 张明远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转头看向错愕的堂哥张鹏程,笑了笑。 “那就更不应该了。鹏程哥可是咱们清水县未来的考公状元,天之骄子,怎么能学社会上那一套?” “要是被人抓住把柄举报,别说前途,档案上都得留污点。大伯,你这到底是为堂哥着想,还是想亲手毁了他?” “放肆!” 怒喝来自上位的爷爷张守义。 他手里的筷子“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一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住张明远,满是怒火。 “张明远!有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没大没小,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爷爷的胸膛起伏,他用手指着张建国,又指了指张鹏程。 “你大伯为了你堂哥的前途去考虑,有错吗?啊?你这个当堂弟的,不帮衬就算了,还敢在这说风凉话!你安的什么心!” 看到爷爷亲自下场,张鹏程垂着眼,嘴角却忍不住撇了一下。 爷爷一开口,这事便再无转圜。 他甚至有些享受地等着看张明远被父亲痛骂的狼狈模样。 果然,张建华的脸涨成猪肝色,他猛地一拍桌子,怒吼: “张明远!有你说话的份吗!给你大伯道歉!滚回屋里去!” 丁淑兰也慌忙站起,想去拉儿子,嘴里急道:“明远,快给你爷爷道歉……” 张明远纹丝不动。 他无视了父亲的咆哮,甚至还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没安什么心。”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对面的一家三口。 “我只是觉得,我们家的条件,远不如大伯家,五千块我们拿不出来。” 这句话,让张建华的怒吼卡在喉咙里。 张明远继续说。 “大伯,你手上戴的‘上海’牌手表,我没记错的话,得小两千吧?” 张建国的脸色骤变。 “大伯母,你脖子上的金链子,手上那枚金戒指,加起来怕也不止一千块吧?” 大伯母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脖子。 “还有鹏程哥。” 张明远的视线,最终落在堂哥脸上。 “你脚上这双‘耐克’鞋,我前两天在县城商场见过,打完折还要八百多,比我爸一个月工资都高。” 张明远收回目光,摊了摊手,语气无辜。 “你们一家人穿戴在身上的,加起来都大几千了,现在却为了五千块钱发愁?” “传出去,不怕被人笑话吗?” “还是说,”张明远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们本来就不缺这五千块。” “只是觉得我爸老实,觉得我家的钱,就活该给你们花?” 这番话,字字诛心。 张建国一家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爷爷张守义气得发抖,他再次猛地拍桌,指着张鹏程,对张建华咆哮: “我告诉你!我这金孙孙,以后是要当大官的!他出息了,我们全家,包括你们家,都跟着沾光!现在让你爸拿点钱出来,是应该的!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金孙孙。 又是这三个字。 这三个字,轰然撞开了张明远前世所有怨恨与不甘的闸门。 第5章:怒砸饭碗!我请的催债人到了! 一道青筋,在张明远的额角暴起。 他笑了。 笑声很低,透着寒意,饭桌上的热气都仿佛散去几分。 “爷爷,”张明远抬起头,目光冰冷,第一次用审视的眼光看着这位长辈,“在你眼里,什么叫孝顺?” 张守义被他看得一愣,随即怒道:“我还需要你来教我什么是孝顺?” “那我就替你回忆回忆!”张明远的声音陡然拔高。 “上个月你半夜高烧,是谁冒着大雨,把你从郊区的破房子里,一步步背到医院的?是我爸!张建华!” “你住院那一个星期,是谁一日三餐,风雨无阻给你送饭擦身,端屎端尿的?是我妈!丁淑兰!” “那你那宝贝‘金孙孙’呢?”张明远的目光转向张鹏程,“他除了最后拎着一袋水果,在你病床前站了十分钟,说过几句漂亮话,还做了什么?!” 张鹏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我们一家人掏心掏肺,在你眼里,就活该被当成驴使唤?” “他张鹏程,耍耍嘴皮子,就是你的‘金孙孙’!我,就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二十多年!你来我们家,永远都是板着脸,什么时候给过我爸妈一个好脸色!” “你——你这个——”张守义气得脸色涨红,指着张明远的手指都在哆嗦,说不出一句整话。 “你给我闭嘴!” 一声暴喝,张建华眼眶赤红,猛地起身,扬手就一巴掌扇过来! 张明远没躲,迎着父亲的目光,毫不退让。 “爸!你打!你今天就算打死我,也堵不住我的嘴!”他嘶吼道,“你被人当了一辈子血牛,还没当够吗?!” “老二,你看看!你养的好儿子!”大伯张建国也站了起来,指着张明远,痛心疾首,“就是这么跟你爹、跟你爷爷说话的?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大伯母则开始抹眼泪:“我们好心好意来吃顿饭,这是招谁惹谁了……” “爷爷,二叔,都消消气。” 张鹏程终于开口,他站起身,摆出和事佬的姿态,“明远也是读书读傻了,不懂事,跟我这个当堂哥的置气呢。都是一家人,别伤了和气。” 他嘴上劝着,心里却在盘算。 这个张明远今天怎么像吃了炸药?一向都是唯唯诺诺的,今天还敢这么跟老爷子顶嘴? “你个混账东西!” 张守义气得须发皆张,抓起面前的饭碗,狠狠朝地上一摔! “啪啦!” 瓷片四溅。 他拄起墙边的拐杖,抡起来就朝张明远的头上砸去! “我今天打死你这个不孝子!” 拐杖呼啸而来,张明远不闪不避,猛地伸手,一把将那根油亮的木拐杖死死攥在手里! 一声闷响。 张明远抬起头,双眼赤红,那股戾气看得张守义心头发紧。 “反了!反了天了!”爷爷气急败坏地喊,试图抽回拐杖,却发现那根木棍纹丝不动。 “张明远!你给我松手!”张建华也暴怒了,绕过桌子,抬起巴掌就要扇过来。 “别打孩子!”丁淑兰尖叫一声,死死抱住丈夫的胳膊,哭喊道:“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啊!” 哭声、骂声、劝架声,乱作一团。 奶奶在一旁急得直跺脚,拉着张守义的衣角:“老头子,你消消气,明远还是个孩子……” “都是一家人,何必闹成这样。”张鹏程站在一旁,又开始了他那套说辞,“明远,就算你心里有委屈,也不能这么跟爷爷说话……” 他话说到一半,对上了张明远满是血丝的眼睛,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张守义挣扎无果,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他不再看张明远,目光死死盯在张建华脸上,使出了杀手锏。 “老二,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 “这五千块钱,你到底拿,还是不拿?” “鹏程的前途,比什么都重要。你要是认我这个爹,你就把钱拿出来。你要是不拿……” 爷爷的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顿。 “以后就别再喊我爸!” 这句断绝关系的话,让张建华浑身一震。 他所有的愤怒和犹豫,瞬间都消失了。 张建华狠狠瞪了张明远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对爷爷说道: “爸,您别生气,气坏身子不值当。这钱……我们家再困难,也得拿!” 成了。 张明远心中一片冰冷。 果然,只要爷爷一句话,父亲这个孝顺到骨子里的儿子,就会付出一切。 不过…… 张明远缓缓松开了那根拐杖。 他安排的“客人”,也该到了。 “混账小子,看老子一会怎么收拾你!” 张建华指着张明远的鼻子,恶狠狠地丢下一句,转身走进了卧室。 伴随着翻箱倒柜的声音,他去拿钱了。 客厅里,紧绷的气氛骤然一松。 张鹏程脸上重新挂上胜利者的微笑,眼神得意。张建国夫妇也明显松了口气,对视一眼,神色轻松下来。 这老二,还是那个老二。 只要老爷子一句话,不还是得乖乖被拿捏? 爷爷张守义冷哼一声,抹去脸上的怒容,自顾自地夹起一块排骨,慢悠悠地嚼着,又端起了酒杯。 就在张建华从卧室走出,手里拿着一个褪色的帆布包,准备将血汗钱交出去时—— “砰!砰!砰!” 那扇通往楼顶天台的旧铁门,突然被人擂得震天响! 没等众人反应,铁门“哐当”一声被人踹开。 一个留着小辫、穿着花衬衫的年轻人,嘴里叼着烟,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四五个穿跨栏背心、露着纹身的青年,个个流里流气,眼神凶悍。 为首的年轻人目光在饭桌上一扫,最后定在张明远身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张明远!” 陈宇的声音响彻阳台,满是嚣张和不耐。 “欠老子的五千块钱,拖了这么久,该还了吧?” “今天你要是再拿不出钱来……”陈宇伸手指了指张明远的腿,语气森然。 “老子就亲手,卸了你一条腿!” 第6章 二婶等一下! 陈宇那句凶狠的话,像一颗手雷,在小小的阳台上轰然炸响。 饭桌上刚刚缓和下来的空气,瞬间凝固。 张明远抬起头,迎上了陈宇嚣张的目光。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一瞬,一个带着戏谑,一个平静如水。 “明远……这……这是怎么回事?”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丁淑兰,她的脸上血色尽褪,声音都在发抖。她下意识地挡在儿子身前,对着陈宇等人结结巴巴地说:“几位……几位同志,是不是……是不是搞错了?我儿子他……他不会欠人钱的。” 张建国和妻子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错愕和一丝幸灾乐祸。他们也没想到,事情会有这样的发展。 爷爷张守义和奶奶则被这几个年轻人的凶悍模样吓得不轻。奶奶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而爷爷在短暂的惊吓后,立刻把怒火全都宣泄到了张明远身上。 “孽障!你看看你干的好事!”张守义用拐杖使劲地敲着地,气急败坏地骂道,“一天到晚不学好!在外面惹是生非!我们老张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张鹏程则一眼就看出来,这几个人来者不善,胳膊上的纹身,嘴里的烟蒂,都透着一股不好惹的气息。 他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挪椅子,离门口的冲突远了一些,生怕溅自己一身血。 而刚刚还在对张明远怒吼的父亲张建华,此刻却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 他一个箭步,挡在了张明远的身前。 尽管脸色同样煞白,但他还是梗着脖子,用自己并不高大的身躯,将儿子护在身后,对着陈宇怒斥道: “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陈宇压根没把张建华放在眼里。 他大大咧咧地走到桌边,随手拿起一只鸡腿啃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道:“我是谁?你该问问你儿子。” 他用油腻腻的手指着张明远,对张建华咧嘴一笑。 “你这宝贝儿子,前几天跟我打牌,手气不太好,输了五千块。说好了三天之内把钱给我送过去,可我左等右等,人影都没见着。没办法,只能我亲自上门来要了。” 陈宇把啃完的鸡骨头往地上一扔,脸色一沉。 “我把话放这儿,今天,这钱,必须得给!” 打牌?输了五千? 丁淑兰错愕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明远从小到大都是个乖孩子,什么时候学会赌博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哎呀,明远老弟,你怎么能干这种事呢?” 张鹏程此刻又恢复了他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语气里却满是压抑不住的幸灾乐祸。 “好的不学,吃喝嫖赌倒是先沾上了。五千块啊,那可是五千块!你也真敢下手去赌!” “孽障!真是个孽障!”爷爷张守义气得又开始捶桌子,“书读到哪里去了!我们老张家怎么会出你这么个败家子!” 大伯和大伯母也一唱一和地开始数落,言语间充满了对张明远“自甘堕落”的鄙夷。 张建华听着耳边的嘈杂,脸色铁青。他猛地转过身,盯着张明远,压低了声音问道:“明远,你跟爸说实话,是不是他们合起伙来敲诈你?别怕!咱们不能吃这个哑巴亏!” 在父亲担忧又急切的目光中,张明远却异常平静地摇了摇头。 “爸,是我输的。” 他看着陈宇,主动开口:“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宇哥,我认。” “呵,算你小子还有点担当。” 陈宇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在桌上“啪”地一下展开。 那是一张欠条。 上面“欠款五千元”的字样和张明远的签名,清晰无比。 陈宇用手指点着那张欠条,眼神嚣张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看到没有?白纸黑字,亲手签的名,按的手印!今天谁来了,也别想抵赖!” 张明远的亲口承认,和那张白纸黑字的欠条,像两记重锤,彻底击垮了丁淑兰的心理防线。 她身子一软,踉跄着退后两步,一屁股跌坐在了椅子上,嘴里喃喃自语:“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而张建华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我打死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 他猛地抬起手,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张明远的后颈上! “啪!” 清脆的声音,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张明远被打得一个趔趄,后颈火辣辣地疼,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陈宇懒得看他们家的家庭伦理剧,他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 “行了,别演了。拿钱吧。今天这钱要是拿不出来,你这宝贝儿子,可就得跟我走一趟,好好吃点教训了。” “你们敢!” 丁淑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了。她猛地冲上来,张开双臂,像母鸡护小鸡一样,死死地将张明-远护在身后。 “我告诉你们!现在是法治社会!到处都在打击黑社会!你们要是敢乱来,我就去报警!” 听到“报警”两个字,陈宇和他身后的几个青年,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 “法治社会?”陈宇掏了掏耳朵,满脸不屑,“大婶,光天化日之下,我当然不能把你们怎么样。但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钱要是不还……” 他的声音陡然变冷,眼神像毒蛇一样,挨个扫过张建华和丁淑兰。 “那你们一家子,以后出门可都得小心点。走路看着点脚下,吃饭看着点碗里。谁知道会出点什么意外呢?” 这毫不掩饰的威胁,让丁淑兰浑身一颤。 她怕了。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但她不能不在乎丈夫和儿子的安危。 丁淑兰求助的目光,投向了那个刚刚打了儿子,此刻却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的男人。 “建华……”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儿子只是一时糊涂……这钱,咱们还了吧!咱们把钱还了,好不好?” 丁淑兰的哀求,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张建华紧绷的神经。 他看着妻子苍白的脸,又看了一眼那个虽然混账、却终究是自己儿子的背影,最后所有的愤怒和不甘,都化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神色无比难堪。 “……还吧。” 张建华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把那个装着全家积蓄的帆布包,递给了丁淑兰。 然后,他猛地回过头,用几乎要吃人的目光,死死地瞪着张明远。 “小兔崽子!等把人送走了,老子今天非扒了你的皮!” 丁淑兰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帆-布包,手都在抖。她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沓沓用皮筋捆着的,零零散散的钞票,有大有小,开始在桌上数钱。 五十,一百,一百五…… 看着那些钱被一张张地点出来,准备交给陈宇,一直站在旁边“看戏”的张鹏程,终于回过神来了! 不对! 这钱要是给了这帮混混,那我们家今天不就白来了?! 他们之所以开口就要五千,就是算准了这笔钱,差不多就是二叔家的全部家底了! 眼看着丁淑兰已经数出了一小半,张鹏程心里一急,几乎是脱口而出: “二婶!等一下!” 这声突兀的喊声,让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丁淑兰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陈宇叼着烟,眯起了眼睛。 张建国夫妇也愣住了,不明白儿子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出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张鹏程的身上。 第7章 我们,不伺候了! 张鹏程那句脱口而出的“等一下”,让整个阳台陷入了一瞬间的死寂。 陈宇叼着烟,歪着头,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张鹏程一番,语气充满了不屑。 “你又是哪根葱?老子收账,你踏马喊个鸡毛?” “鹏程!”张建国也反应过来,脸色一变,赶紧低声呵斥儿子,“这是你二叔家的事,你插什么嘴!这些人看着就凶,你别乱说话!” 爷爷张守义更是紧张地朝张鹏程招手:“鹏程,快,快到爷爷这儿来。这些人没轻没重的,可别伤着我的金孙孙!” 张鹏程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没理会陈宇的挑衅,而是快步走到张建国身边,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父子俩能听见的音量急促地说道:“爸!这钱要是让他们拿走了,那咱们……” 一句话,如同一道闪电,瞬间点醒了张建国! 对啊! 这五千块,可是马上就要到自家口袋里的!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被这群混混抢走! 张建国瞬间像是换了个人。他往前一步,挺起胸膛,拿出在单位训人的派头,义正辞严地对着陈宇喝道: “我是县运输公司的!也是张明远的大伯!我告诉你们,你们这种行为是违法的!是聚众赌博!就算有欠条,你们也不占理!” 他指着门口,语气强硬:“我劝你们最好赶紧走!不然,我们就报警了!” 看着大伯这副“正义凛然”的模样,张明远眼底的讥讽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一家人的情分? 狗屁! 他们跳出来,不过是为了那笔马上就要飞走的钱! 陈宇被张建国这番话搞得一愣,他下意识地看了张明远一眼。 张明远垂着眼,缓缓地,攥紧了拳头。 陈宇懂了。 他猛地上前一步,根本不给张建国任何反应的机会,抬脚就是一记窝心踹! “砰!” 一声闷响,张建国“哎呦”一声,像个虾米一样弓着身子倒在了地上。 陈宇指着地上的张建国,破口大骂: “妈了个逼的!老子收我自己的钱,关你屁事!运输公司?你怎么不说你是玉皇大帝呢!给老子滚一边去!” 他啐了一口唾沫,眼神凶狠。 “再敢多说一句废话,老子今天弄死你!” 张建国这一倒,像捅了马蜂窝。 大伯母李金花尖叫一声,也顾不上什么领导夫人的体面了,疯了似的扑上去扶自己丈夫。 “哎呦天杀的!打人了!光天化日之下打人了!” 她一边扶着张建国,一边像个泼妇一样,指着陈宇就开始了连珠炮似的咒骂: “你个没爹没娘养的小畜生!烂了心肝的玩意儿!敢动我们家老张,我今天跟你拼了!我挠死你个狗娘养的!” 李金花在他们那片家属院,是出了名的难缠。撒泼打滚,一哭二闹,是她的拿手好戏。 然而,她这点街头巷尾的伎俩,在陈宇面前,根本不够看。 陈宇甚至懒得跟她废话。 他接收到张明远一个冰冷的眼神示意,迈步上前。 李金花还在那骂得唾沫横飞,眼前一黑。 “啪!” 一声响亮至极的耳光! 陈宇抬手就是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抽在了李金花的脸上。 巨大的力道,直接把李金花打得捂着脸,原地转了半个圈,最后“噗通”一声也跌坐在了地上。她整个人都懵了,耳朵里嗡嗡作响,目光呆滞,连骂人都忘了。 “妈!” 张鹏程眼看着自己父母接连被打,一股邪火直冲脑门。他怒吼一声,攥着拳头就朝陈宇冲了过去。 可他那点在学校里学的广播体操,哪够看? 人还没冲到跟前,陈宇身边那两个一直没动手的青年,左右一夹,像拎小鸡一样,就把张鹏程的两条胳膊给死死架住了。 “小崽子,还想动手?” 陈宇走到张鹏程面前,抬手又是正反两个巴掌! “啪!啪!” 这两下,比打他妈那下还狠。 张鹏程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嘴角瞬间就见了血。 刚刚还满腔的怒火,瞬间就被恐惧浇灭了。 他整个人都软了下去,脑袋一耷拉,老实了。 “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 爷爷张守义看着儿子儿媳孙子接连被打,气得浑身发抖。他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上前,用拐杖指着陈宇,声色俱厉地呵斥: “你们……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陈宇瞥了他一眼,嘴角一撇,满脸不屑。 “哪来的老东西?路都走不稳了,还敢跟老子叫板?” 眼看陈宇就要上前,张建华想也不想,第一时间就冲了过去,张开双臂,死死地护在了自己父亲面前! “爸!您快退后!” 谁知,张守义根本不领这个情。 他一把推开护在身前的张建华,拐杖指着张明远的鼻子,吹胡子瞪眼地骂道: “你看看!你看看你家里这个不成器的小畜生!都是因为他!连累你大哥一家,连累鹏程,都跟着挨了打!”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怎么就摊上你们这么一家子丧门星!” 听到这话,张明-远笑了。 发自内心地笑了。 看着大伯一家三口狼狈不堪的模样,听着爷爷这不分青红皂白的咒骂,他心里那股积压了二十多年的郁结之气,竟奇迹般地消散了几分。 痛快! 但这,还远远不够。 比起他们前世加注在自己身上的痛苦,这点皮肉伤,算得了什么? 陈宇作势又要上前,张建-华却像一头被逼急了的野兽,死死护住张守义,嘶吼道:“你再敢动我爸一下!我今天就跟你拼命!” 陈宇看了一眼张明远,收到信号,嗤笑一声,停住了脚步。 “行了行了,老子本来就是来拿钱的!是你们自己一个个跳出来找打,犯贱!” 他指着丁淑兰手里的钱,不耐烦地吼道:“赶紧的!把钱给我,老子立马就走!” “给!给!我们给!” 丁淑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把桌上那数好的五千块钱,一股脑地塞进了陈宇的手里。 陈宇大概扫了一眼,也没细数,直接把钱揣进怀里。 他朝身后的小弟们一摆手。 “收工,走了!” 陈宇一行人呼啸而去。 阳台上一片狼藉:碎裂的碗片,倒地的椅子,还有张建国一家三口难堪至极的脸色。 “作孽啊!真是作孽啊!” 张守义终于缓过劲来,他用拐杖重重敲击地面,指着张建华的鼻子咒骂: “老二!你看看你生的好儿子!败家子!惹祸精!我们老张家的脸,今天算是被你们父子俩丢尽了!” “还有你!没出息的东西!连个儿子都管不好!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废物!” 张建华低着头,脸色煞白,一言不发。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张明远,突然低笑一声。 他走上前,不紧不慢地扶起一张倒地的椅子,然后看着张守义,平静开口。 “爷爷,你说得对。” 这一句,让满屋的咒骂声戛然而止。 张明远继续说:“我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我爸也没出息。我们这一家子,都是给您、给大伯、给您那金孙孙脸上抹黑的。” 他顿了顿,目光转冷。 “既然您这么瞧不上我们,那从今往后,您老人家的吃喝拉撒,生老病死,就别再指望我们这家‘废物’了。” 张明远指了指旁边脸色铁青的张建国和张鹏程。 “您有出息的大儿子,有能耐的金孙孙。让他们去伺候您吧。” “我们,不伺候了!” “你——!你这个——!大逆不道!” 张守义被这句话噎得一口气没上来,指着张明远,眼一翻,身子晃了晃。 “张明远!你给我闭嘴!”张建华又惊又怒,冲上来就要呵斥。 而丁淑兰看着儿子挺直的身躯、毫不退让的背影,觉得陌生,甚至有些心惊。 但那压了她二十多年的沉闷与窒息,却仿佛在这一刻,被儿子的话劈开了一道口子,透进了一丝久违又畅快的风。 第8章 父亲的动摇 一场闹剧,狼狈收场。 爷爷张守义一张老脸黑沉,嘴唇哆嗦,气得说不出话。 他死死剜了张明远一眼,那眼神活像是要在张明远身上剜下两块肉来。 “走!回家!” “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踏进这个门!” 张守义在奶奶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站起身。 张建国、李金花,还有脸上挂着清晰巴掌印的张鹏程,一个个垂头丧气,灰溜溜地跟在后面,大气不敢出。 “爸,我送送您……”张建华下意识地跟上去,姿态卑微。 “滚开!” 张守义猛地一把推开他伸来的手,力道极大。 张建华被推得一个踉跄,脸上血色尽褪。 只有奶奶经过张明远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她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摸了摸孙子的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担忧。 “明远啊,以后可千万别再跟外面那些人掺和了,更别去打牌。” “你看看,一个个凶神恶煞的……听奶奶的话,啊?” 在这个冰冷的家里,奶奶是唯一的暖色。她从不偏心,只是默默关心着每一个子孙。可惜,她善良了一辈子,软弱了一辈子,也从来没有过话语权。 “奶奶,您放心。”张明远的声音缓和下来,“我有分寸。” “您也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该断的情,必须要狠心去断。该孝顺的人,张明远也绝不含糊。 目送着奶奶瘦小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张明远眼底的暖意也随之散去,重新变得冰冷。 他转过身。 父亲张建华正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一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抬起手指,直直指向张明远的脚下,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 “逆子!” “给老子……跪下!” “今天,我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张明远站着没动。 他就那么平静地看着自己的父亲。不恐惧,不闪躲,不辩解。 他这副模样,让张建华彻底失控了。 “你还敢瞪我!” 张建华咆哮一声,转身抄起墙角的扫帚,抡圆了,劈头盖脸地就朝张明远身上砸过来! 风声呼啸! 丁淑兰尖叫一声,猛地张开双臂,像母鸡护崽一样死死挡在儿子面前。 “砰!” 结实的扫帚疙瘩狠狠抽在她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要打就打我!别打儿子!” “你给我滚开!”张建华疯了,指着护着儿子的妻子破口大骂,“慈母多败儿!都是你惯的!” “你看看他现在是什么德性!在外面赌钱,债主都追到家了!还敢那么跟他爷爷说话!畜生!我今天非得替老张家清理门户!” “爸!” 张明远猛地拉开护在身前的母亲,双目赤红,第一次近乎嘶吼地对着父亲喊道: “我没教养?我不知道孝顺?” “你够孝顺!你孝顺了一辈子!你换来了什么!” 他的质问,字字如刀。 “爷爷什么时候给过咱们家一个好脸色?大伯一家除了伸手要钱,什么时候把我们当过一家人?只知道趴在我们身上吸血!” “你给他们当牛做马,掏心掏肺!结果呢?” “结果就是你被人指着鼻子骂废物!你儿子被人骂烂泥!” “爸!你告诉我!” “你这样的‘孝顺’,到底有什么用!” 张明远的嘶吼,在空荡的阳台上回荡。 张建华高高举起的扫帚,僵在半空。 他脸上的暴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最终只剩下无尽的茫然和灰败。 几秒钟后,他手臂颓然垂下。 “哐当”一声,扫帚掉在冰冷的地面上。 张建华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默默走到桌边,从兜里掏出压扁的烟盒,抖着手点上一支,狠狠吸了一大口。 他一言不发地坐在椅子上,任由辛辣的烟雾将他那张疲惫不堪的脸彻底笼罩。 丁淑兰看着丈夫失魂落魄的模样,心疼得直掉眼泪。她走到张明远身边,担忧地小声说: “明远……妈知道你说得对。可……可这话是不是太重了……” 张明远没说话,搬了张椅子,在父亲身边坐下。 他看着父亲被烟雾模糊的侧脸,看着他才四十出头就已斑白的两鬓,鼻腔一酸。 前世,就是这个男人,因为凑不齐手术费,在病床上绝望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张明远沉默着,伸手从父亲上衣口袋里掏出那个烟盒,也抽出一支。 他学着父亲的样子,笨拙地给自己点上。 浓烈的烟雾涌入喉咙,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张建华浑身一震,斜眼瞪了他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扭过头去,什么都没说。 算是默许了。 张明远伸出手,轻轻搂住了父亲微微佝偻的肩膀。 “爸,我长大了。” 他的声音,没了之前的嘶吼,只剩下与年龄不符的平静和沙哑。 “你信奉的那些道理,我都懂。可人……总得先为自己,为咱们这个小家,活一次,是不是?” “我理解您对爷爷的孝心,真的。可您想过没有,你掏心掏肺孝敬过去的每一分钱,最后都去了哪?” “是不是转个手,就进了大伯的口袋,成了张鹏程的零花钱?” “他们一家对爷爷真的上心吗?还是说……他们只是把爷爷,当成一个可以随时拿捏你,从咱们家吸血的工具?” 张建华夹着烟的手,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烟灰簌簌落下。 张明远盯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句,继续说道: “爸,咱们家不富裕。每一分钱,都是你冒着危险爬电线杆,我妈熬瞎了眼踩缝纫机,一分一分攒下来的血汗钱。” “今天,他们能为了张鹏程考公,张嘴就要五千。” “那下次呢?下次他要买房,要结婚,是不是张嘴就要十万,二十万?” “咱们这个家,经得起他们这么吸血吗?” “万一,我是说万一,哪天奶奶病了,或者您和我妈谁有个急事需要用钱,咱们上哪儿去拿?指望大伯?还是指望老爷子那个前途无量的‘金孙孙’?” 张明远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一记一记,狠狠砸在张建华的心上。 张建华沉默了很久。 缭绕的烟雾后面,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晦暗不明。 “……你说的这些,我不是不懂。”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可……可你鹏程哥,他是名牌大学生,马上就是国家的人了。那前途,是咱们能比的吗?” 他看向张明远,眼神里带着一种哀求。 “我拿这个钱,一半是看在你爷爷的面子上。另一半……也是想给你铺路啊,儿子!指望着将来他出息了,能看在堂兄弟的份上,拉你一把……” “爸。” 张明远笑了,那笑意却没有半分温度。 他直接打断了父亲的天真。 “您觉得,可能吗?” “就凭大伯一家那嫌贫爱富的嘴脸,就凭张鹏程那自私到骨子里的为人。” “将来咱们家真要是出了事,您信不信,第一个躲得远远的,跟咱们撇清关系的,就是他们?” 张明远摇了摇头,一字一顿,刺破了父亲心中最后的幻想。 “指望他拉咱们一把?” “爸,他不落井下石,把咱们往死里踩,都算是他大发善心了。” 张建华脸上的血色,彻底消失。 “与其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不如靠我们自己。” 张明远站起身,看着自己的父亲,眼神坚定。 “爸,从今天起,先把咱们这个小家的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张建华狠狠吸完最后一口烟,将烟头在桌上用力碾灭,火星四溅。 他没再说话,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回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张明远清楚,父亲听进去了。 只是,压在他身上几十年的观念,要亲手搬开,还需要时间。 “妈,我下楼买包烟。” 他跟丁淑兰打了声招呼,转身朝外走去。 身后,传来母亲带着担忧的叮嘱: “明远……你可……你可千万别再去打牌了啊!” 第9章 人生将是坦途! 张明远下了楼。 傍晚的风带着燥热,老街上下班的自行车流“叮铃铃”地响成一片。路边国营饭店飘出炒菜的香味,墙上“严厉打击车匪路霸”的红色标语已经褪色。 张明远穿过人群,径直走向街角的台球棚。 陈宇正叼着烟,俯身打一杆斯诺克。 看见张明远过来,他放下球杆,咧嘴一笑,迎了上来。 “你小子,可以啊。”陈宇捶了他肩膀一下,压低声音,“真有你的。不过,你们家那老爷子,可真是个极品,偏心眼都长到天上去了。” 他想起刚才的场景,又乐了。 “还有你大伯那一家子,本来我就是想帮你保住钱,吓唬吓唬完事。谁知道他们自己非要跳出来找打,你说贱不贱?真他妈的过瘾!” 陈宇看着张明远,“怎么着?心里那口恶气,出了吧?” 他一边说,一边朝旁边的小弟一招手。那小弟立刻把帆布包递了过来。 陈宇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那沓零散的钞票,五千块,原封不动地递给张明远。 “喏,你的钱,一分不少。” 张明远没有立刻接。 他从那沓钱里抽出三张一百的。 “宇哥,这次多谢你和兄弟们帮忙。这三百块,你们拿着,买点烟抽,喝点汽水。” 陈宇一愣,随即把钱推了回去。“哎,你跟我来这个?咱俩谁跟谁。” “一码归一码。”张明远态度坚决,“你帮我,是情分。我谢你,是规矩。这钱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张明远。” 见他这么说,陈宇也不再推辞,笑着把钱接过来揣进兜里。 “行,你小子,会办事。” 半小时后,张明远回到家。 客厅已经收拾干净,但气氛依旧沉闷。父亲张建华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没有出来。 张明远走到正在厨房洗碗的母亲身边。 “妈,你过来一下。” 他从兜里掏出了那剩下的四千七百块钱。 “我跟你说个事儿。” 三分钟后。 听完原委的丁淑兰,捂着嘴,低低地惊呼了一声。 她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里满是陌生。印象里,儿子老实、善良,甚至有些懦弱,跟他爸张建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眼前的张明远,心思缜密,手段老练,连说话的语气都带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稳。 “你这个死孩子!”丁淑兰回过神来,后怕地在他胳膊上捶了一下,“这么大的事,你怎么就不提前跟你爸和我商量一下!刚才真是要把我给吓死了!” “妈,”张明远苦笑,“这事要是提前让我爸知道了,以他的性格,这场戏还能演下去吗?” 他指了指丁淑兰手里的那沓钱。 “给了大伯他们,跟扔进水里没区别。现在,这钱不是好好地保住了吗?” “可是……”丁淑兰还是犹豫。 “这钱,您先悄悄收着,千万别让我爸知道。”张明远嘱咐道,“以后等有机会,我再跟他解释。您就当这钱,今天已经‘还’出去了。” 丁淑兰看着儿子平静而坚定的眼睛,听着他头头是道的分析,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她紧张地四下看了看,然后快步走回房间,将那笔失而复得的血汗钱,藏进了箱子最底层。 张明远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关上门,坐在旧书桌前。 他翻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拧开钢笔。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2003年清水县公务员招录考试(行政能力测试)真题回忆……” 一道道题目,一个个数字,一段段材料,从他脑海深处清晰地浮现在纸上。 这些,是他前世二十多年,午夜梦回时反复折磨他的心魔。 如今,却是他逆天改命的唯一凭仗。 张明远写完最后一笔,静静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 重来一次。 他的人生,绝不会再任人摆布。 张建国家。 客厅的吊扇呼呼地转着,红木茶几上摆着切好的西瓜。墙角那台25寸的“长虹”大彩电,正播放着无聊的电视剧。 这套位于县运输公司家属院的三室一厅,在2003年的清水县算得上气派。 但此刻,屋里的气氛却压抑得吓人。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那个张明远,就是个白眼狼!”李金花的脸还肿着,说话都有些漏风,但这并不妨碍她恶毒地咒骂,“还有老二那个媳妇,也不是好东西!一家子穷酸相!” 张建国靠在沙发上,脸色铁青,一言不发。今天在弟弟家丢的脸,比他这辈子加起来都多。 爷爷张守义更是气得直喘粗气,拐杖把地板敲得“咚咚”响。 “没教养!一家子都没教养!老二算是白养了!这个混账东西!连自己的儿子都管教不好,存心气我!” 一阵抱怨过后,张守义把拐杖重重一顿。 “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他咬着牙说,“我亲自给老三打电话!让他打钱过来!无论如何,也不能耽误了我金孙孙的前途!” 听到这话,张建国和李金花夫妇俩,脸上终于有了些活气。 只有张鹏程,还阴沉着脸坐在角落。 他脸上的红肿火辣辣地疼。今天离开二叔家后,暴怒的父亲本想直接去派出所报警,却被他拦了下来。 张鹏程比他父亲更懂,对付这种街头混混,报警没用。拘留几天放出来,他们会像苍蝇一样缠着你,报复你。阎王好惹,小鬼难缠。 只是,没能从二叔家啃下那块肥肉,让他极不甘心。 张鹏程思考许久,眼神逐渐转冷。 他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回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摆着崭新的席梦思大床,墙上还贴着“灌篮高手”的海报。他拉开书桌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皮质封面的电话本。 翻到某一页,上面用钢笔清秀地写着一个八位数的电话号码,和一个名字—— 周慧。 张鹏程看着那个名字,嘴角撇了一下。 他拿起桌上那台白色的座机,拨了过去。 第10章 蛇蝎女友登门,杀意沸腾! 张明远房间内。 最后一笔落下。 钢笔尖在笔记本上留下一个沉稳的句点。 整个本子密密麻麻,再无一丝空白。 这不是一份考卷。 这是从地狱带回来的复仇蓝图。 张明远的目光,最终落在资料分析的最后一题上。 那是一张关于清水县去年几个主要工厂产值的统计表,数据繁杂,充满了计算陷阱。 题目要求计算“红星机械厂”下半年的产值同比增长率,与上半年相比,增长了几个百分点。 就是这道题。 张明远的唇角,无声地扬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上一世,他就是在这里,因为一个小数点算错,丢掉了致命的两分。这两分对他无关痛痒,加上也摸不到面试的门槛。 但对张鹏程…… 如果记忆没有偏差,上一世,张鹏程正是以微弱到可以忽略的优势,险胜第三名,夺得第二。 倘若,他也在这道题上犯了错呢? 前世的他,只懂得用最笨的除法硬算,繁琐的步骤最终让他忙中出错。后来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年,他才从那些公考“大神”的经验帖里学到,这种题目有更快的解法。 估算法,截位直除。 无需精确计算,仅凭数据的前两位,答案便昭然若揭。 标准答案要求五分钟,他当年用了七分钟,还错了。 而现在…… 张明远闭上眼。 表格与数据,在他脑中瞬间重构。 三十秒。 他甚至不需要动笔。 张明远笑了。 张鹏程,你拿什么跟我斗? 这一次,我不仅要进面试。 我要的,是第一! 张明远反复检查了两遍笔记本上的题目,逐字核对,确认再无疏漏。 他合上本子,郑重地压在床板底下。 拉开房门,客厅里静悄悄的。 父母卧室的房门虚掩着,透出昏黄的灯光,一阵压抑的交谈声隐约传来。 是父亲张建华的声音,带着困惑和不甘:“孩子他妈……你说,咱家这臭小子,今天到底是怎么了?跟换了个人似的……都敢吼我这个当老子的了。” 丁淑兰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老张,我觉得……孩子今天的话有道理。咱们不能总被大哥家牵着鼻子走,也该为咱们这个小家多想想了。” “孩子长大了,懂事了,这是好事。” 听到这里,张明远站在门外的阴影里笑了。 父亲的心,已经动摇。 这就够了。 他不再打扰,轻手轻脚走进卫生间,用冷水快速洗漱。 躺在那张熟悉的硬板床上,听着窗外偶尔的犬吠,张明远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 公考,还有两天。 张鹏程。 周慧。 你们欠我的,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全部拿回来。 第二天一早。 张明远还在房间里看书,客厅里就传来一阵清脆的女声。 是周慧。 她来了。 丁淑兰和张建华极为热情,又是端茶又是拿水果。周慧毕竟是儿子正儿八经谈回来的女朋友,在老两口心里,已经是半个儿媳妇了。 “小慧啊,快坐快坐,吃个苹果。” “叔叔阿-姨,你们别忙了,我自己来就行。” 周慧脸上挂着甜得发腻的笑容,嘴上应付着,眼底深处却藏着不耐。她的视线,总是不自觉地瞟向张明远那扇紧闭的房门。 昨晚,张鹏程在电话里近乎咆哮,让她无论如何都要尽快从张明远身上弄到至少三千块钱。 他说,后续打点关系,处处都需要钱。 周慧和张鹏程,是半年前通过张明远认识的。 作为一个心比天高的女人,在见到张鹏程的第一眼,她的天平就已经倾斜。一个是前途光明的名牌大学生,一个是窝囊的二本毕业生,怎么选,根本不需要考虑。 从那以后,她一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张明远对她无微不至的好,一边半推半就地和张鹏程维持着不清不楚的关系,甚至,早就突破了最后那道防线。 就在周慧胡思乱想之际,卧室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张明远拿着毛巾,从里面走了出来。 当那个巧笑嫣然的身影映入眼帘的瞬间,他的脚步,顿住了。 没有惊呼,没有失态。 甚至连手里的毛巾都还稳稳地抓着。 但那一刻,客厅里父母热情的招呼声、窗外的蝉鸣,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世界只剩下那张脸。 那张在他临死前,还笑着说出那个世界上最恶毒秘密的脸! 一股冰冷至极、带着血腥味的恨意,从脊椎末端炸开,瞬间冲上天灵盖。 仅仅两秒。 那股几乎要将他理智吞噬的杀意,被他死死地按回了胸腔深处。 张明远若无其事地弯腰,将手里的毛巾换了个手,仿佛只是为了调整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再抬头时,他脸上已经挂起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喜。 他走到周慧面前,声音里带着温柔,仿佛刚才那致命的停顿从未发生过。 “小慧,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这几天要回乡下陪外婆吗?” 听到张明远的问话,周慧站起身,神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解释道:“我妈昨天把我外婆接到县里来了,所以我就没回乡下。” 她抬起头,眼神真诚地看着张明远。 “本来知道你马上就要考试了,不想过来打扰你复习的。可是……我实在是有点想你了,就过来看看。” 这话一出,丁淑兰和张建华对视一眼,都善意地笑了起来。 在他们二老眼里,对周慧这个未来的儿媳妇,是十二分的满意。安静,贤淑,长得也漂亮,工作也体面,将来肯定能安安分分地相夫教-子。 只有张明远,心底一声冷笑。 想我了? 前世的他,就是个十足的蠢蛋,对这个女人的话深信不疑。 可现在,再看周慧那看似自然、实则僵硬的笑容,张明远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和张鹏程搞在一起的时间,恐怕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早得多! 不过,张明远也很好奇。 这个在他临死前还要捅上最恶毒一刀的女人,今天主动找上门来,到底想干什么? “怎么了?看我看得这么入神?” 周慧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笑容僵了僵,主动打破了沉默。 “明远,我们……出去走走吧?” 第11章 五千块?蠢女人,你暴露了! 清晨的阳光穿透老街两侧斑驳的梧桐树叶,在地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两人并肩走着。 周慧伸出手,很自然地想去牵张明远。 张明远的手却像被烫到一般,本能地缩了一下。 那个瞬间的闪躲,让周慧的动作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但下一秒,张明远就反应了过来。 他反手一把,将周慧那只手紧紧攥在掌心,脸上挤出一个阳光灿烂的笑容。 “走吧。” 周慧心头的那点疑云,瞬间被这个笑容驱散。 两人牵着手,漫步在清晨的老街。 早点摊的蒸笼喷出滚滚白汽,下了夜班的医生呵欠连天推着自行车从医院大门出来,几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嬉笑着跑过…… 处处都是鲜活的人间烟火。 这些本该无比熟悉的景象,却让张明远有种恍如隔世的刺痛。 路过一个炸串摊,周慧的眼睛亮了。 摊位上,金黄的炸串在油锅里翻滚,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勾人。 “明远,我想吃那个。” “好。” 张明远笑着,掏钱给她买了一串炸年糕,一串火腿肠,还有两串蘑菇。 周慧接过炸串,咬了一口火腿肠,然后带着甜蜜的笑容,将剩下的递到张明远嘴边。 “你也尝尝。” 张明远看着那根沾着鲜艳口红印的火腿肠,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一股酸水混着恨意涌上喉咙。 他强行压下那股生理性的恶心,脸上依旧挂着温柔的笑,低头,咬了一口。 油腻和廉价香精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如同他前世那段愚蠢的人生。 两人最终来到县政府对面的小公园。 公园旁边是正在修建的北新街,宽阔的双向四车道和狭窄拥挤的老街形成了鲜明对比。 周慧找了张长椅坐下,沉默了片刻。 突然,她的肩膀开始微微耸动,一阵压抑的啜泣声传了出来。 张明远看着她那副梨花带雨的模样,眼底的温度迅速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嘲弄。 来了。 她的表演,终于开始了。 “怎么了?怎么突然哭了?” 张明远立刻切换回她所熟悉的角色,小心地搂住她的肩膀,语气焦急又心疼。 “小慧,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可以跟我说,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这番话似乎给了周慧巨大的勇气。 她双眼通红,一头扎进张明远的怀里,哭得断断续续:“明远……我……我外婆她……她病了,病得很重……可是家里……家里没钱给她治……” 外婆病了? 张明远在心里发出无声的嗤笑。 他记得清清楚楚,前世直到他自己躺进ICU,周慧那个八十多岁的外婆依旧身体硬朗,在乡下还能下地种菜。 真是个天生的演员。 张明远没有戳穿她,只是轻轻拍着周慧的后背,顺着她的话担忧地问:“那……需要多少钱?” 听到这句话,埋在他怀里的周慧,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算计得逞的精光。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张明远:“医生说……光手术费,现在还差四千块。后续的治疗费……还不知道要多少。” 张口就是四千。 胃口还真是不小。 “别怕。”张明远一脸凝重,语气却无比坚定,“我们家现在是没钱了,昨天……昨天出了点意外。但是你放心,外婆的病不能耽误。我这就回去,让我爸妈再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跟亲戚朋友们再凑凑。” “真的吗?” 周慧的喜悦几乎要从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溢出来。 张明远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个蠢女人被即将到手的钱冲昏了头脑,脱口而出: “明远,你真好!我知道你昨天刚被那些人追债,要走了五千块钱,现在肯定很困难。但是外婆这个病真的不能再拖了,我希望……能尽快……” 她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 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到,对面那个刚刚还满脸心疼的男人,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 只剩下一片死寂。 他正用一种看死人般的眼神,静静地看着她。 那一瞬间,周慧感觉自己像被毒蛇盯住的青蛙,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她失言了! 大脑飞速运转,她慌乱地找补:“是……是鹏程哥!他昨天看到你家出了事,觉得过意不去,就把这事说给他一个同学听了。那个人……那个人又刚好认识我,就打电话告诉了我……” 这个理由,蹩脚得像个笑话。 张鹏程会为了“过意不去”把这种家丑外扬? 骗鬼呢! 张明远看着她那张写满惊惶的脸,强忍着将她那张虚伪的脸撕碎的冲动。 不行。 现在还不是收网的时候。 张明远要的,绝不仅仅是跟这个女人分手。 他要让她,让张鹏程,身败名裂,生不如死! 想到这里,张明远脸上的冰冷瞬间融化,重新变回那个充满爱意的“老实人”。 他叹了口气,伸手将周慧脸颊上的一缕乱发拨到耳后,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原来是这样,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从哪听了什么闲话。” 他握住周慧冰凉的手,一脸歉疚。 “小慧,你放心。给我五天时间,最多五天。我一定给你想办法,把这四千块钱凑出来。” 看到自己的目的最终还是达到了,周慧立刻破涕为笑,心头的恐惧也烟消云散。 “明远!你真是太好了!”她主动在张明远脸上亲了一下,随即又有些“急切”地说,“实话跟你说,我今天本来应该在医院照顾外婆的,就是因为太想你了才偷偷溜出来看你一眼。现在……我现在该回去了。” “我送你去医院吧。”张明远顺势说道,“正好也去看看外婆。” 周慧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慌乱。 “别……别了!”她连忙摆手,“外婆现在需要静养,医生不让太多人探视。而且……而且我爸妈他们还不知道咱俩的事,等……等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说完,她生怕张明远再坚持,转身就快步离开了。 看着周慧匆匆离去的背影,张明远脸上的温柔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周慧,也回过头,看了一眼张明远那略显“落寞”的背影。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轻蔑而得意的冷笑。 这个蠢货。 周慧站定,仔细整理了一下裙摆,又从包里拿出小镜子,擦去脸上伪装的泪痕,重新补上口红。 做完这一切,她才恢复了那副清纯可人的模样,转身朝公园外走去。 在她离开后不到一分钟。 原本应该早就朝反方向回家的张明远,却从公园另一侧的一棵大树后,缓缓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再没有一丝一毫的“温柔”和“落寞”。 只剩下一种彻骨的冰冷。 张明远想亲眼看看。 这个刚刚还在为“外婆”的医药费哭得死去活来的女人,下一步,会去哪里。 是不是会像他预料的那样,第一时间就跑去向她的另一个男人,汇报这个“好消息”。 这个女人。 这个和他同床共枕了近二十年,为他“生儿育女”,最后却笑着将他推入地狱的女人。 她是张明远心里,最深、最痛、最无法愈合的梦魇。 他远远地坠在周慧身后。 像一个没有影子的幽灵,穿行在清水县夏日明晃晃的阳光下。 第12章:截胡!你的通天路,断了! 周慧踩着轻快的步子,走在宽阔的北新街上。 夏日的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的心情,就像这天气一样晴朗。 四千块。 比她预想的三千,还多了一千。 张明远那个蠢货,真是爱惨了自己,几滴眼泪,一个蹩脚的谎言,他就心甘情愿地准备把家里最后一点底都掏出来。 周慧嘴角轻撇,那是一种混杂着不屑与得意的神情。 若不是鹏程哥还需要一笔钱打点关系,她连多看张明远一眼都觉得恶心。 等鹏程哥考上公务员,平步青云,自己就是未来的官太太。 到那时,谁还会记得张明远这么个窝在小县城,一辈子没出息的穷光蛋? 她胡思乱想着,脚步在新华书店门口停了下来。 她走了进去,径直来到柜台。 “老板,有没有最新出的公务员考试参考书?” 正在打瞌睡的老板掀了掀眼皮,懒洋洋地指了个方向:“刚到一批,《考公冲刺必刷一百题》,最里面那排书架,自己找。” 他又打了个哈欠,像是开玩笑般补充道:“这可是省城直接发下来的,抢手货。说不定,里面就有今年的真题呢。” 周慧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她连忙道了声谢,几乎是小跑着朝书店深处走去。 书店最深处的阴影里,张明远的身影如同雕塑,一动不动。 他的瞳孔深处没有半分温度,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给自己买书? 他当然不会有这么天真的想法。 他复习用的资料,全是自己从旧书摊上几毛钱一本淘来的,周慧何曾关心过一句? 现在,她却特意跑来买这本最新的、最贵的参考书。 买给谁,答案已经刻在了他的骨头上。 张明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再狠狠拧了一圈,痛楚与恨意交织,几乎要从胸膛里炸开。 他一直以为,周慧和张鹏程的苟且,是在他们婚后几年才开始的。 现在看来,他错了。 错得何其荒唐,何其可笑! 就在他为了两人的“未来”拼命苦读时,这个女人,早已迫不及待地爬上了他堂哥的床! 虽然心里早就有了猜测,但证实的这一秒,张明远还是压不住自己的愤怒! 胸腔里翻涌的杀意几乎要将理智焚烧殆尽。 张明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股骇人的情绪已被他强行压回了心底最深处。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迈步,走进了书店的光亮里。 周慧很快就在书架上找到了那本崭新的《考公冲刺必刷一百题》。 她拿起书,指尖抚过封面上那几个烫金大字,脸上不由自主地泛起甜蜜的笑意。 这可是省城刚下来的最新资料! 鹏程哥那么努力,要是拿到这本书,一定会很高兴,也一定会更爱自己的体贴用心吧? 周慧心满意足地抱着书,转身,准备去付钱。 可她一转身,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张明远。 他就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不知道站了多久。 周慧的呼吸猛地一滞,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冲上了头顶。 “明……明远?”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你怎么也在这?” “哦。” 张明远的表情没有丝毫波澜,自然得仿佛两人真的是街角偶遇。 “突然想起有本参考书忘了买,就过来看看,没想到这么巧。” 周慧的反应快得惊人。 她几乎是立刻将手里的书往前一递,脸上瞬间绽放出混合着惊喜与娇羞的灿烂笑容。 “你快看!我就是来给你买这本书的!听老板说这是最新的资料,对你考试肯定有大用!我本来还想着,明天拿去给你,给你一个惊喜呢!” 她的表演,天衣无缝。 “是吗?” 张明远笑了,笑容中却带着几分深意。 他顺势从她手里接过了那本书,随意地翻了两页。 “还是小慧你想得周到,这本书确实不错,我很喜欢。” 他合上书,对着周慧温柔一笑。 “走吧,我自己来买单。” 说完,他根本不给周慧任何反应和拒绝的机会,转身就走向前台,从兜里掏出钱,结了账。 周慧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但她立刻又调整过来,快步跟上去,笑着挽住他的胳-膊:“哎呀,本来就是买给你的,谁付钱不都一样嘛。” 两人再次在书店门口分别。 看着张明远拿着那本书,头也不回地离开的背影,周慧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 她死死咬着嘴唇,犹豫片刻,转身又冲进了书店。 “老板,请问……刚才那本《考公冲刺必刷一百题》,还有吗?” 正在算账的老板抬起头,诧异地看她。 “怎么还要?你不是刚让你男朋友买了一本吗?” “哦……”周慧急忙编了个理由,“我弟弟他……他今年也考。” 老板摇了摇头,指了指那个空荡荡的书架。 “没了,就那一本。下一批货?估计得等你们考完试才能到了。” “……” 周慧懊恼地跺了跺脚,在心里把张明远从头到脚骂了几百遍,这才满心不甘地离开。 回家的路上,张明远的心里盘旋着一个被证实了的猜想。 前世,那道决定他命运的资料分析题,他之所以算错,不是因为不努力,而是因为方法太笨。 在2003年的清水县,像“截位直除”这种新颖的速算技巧,根本闻所未闻。 张鹏程,一个纯粹的文科生,数学功底平平。 那道题,他到底是怎么做到,不仅算对了,还比考场里绝大多数人都快的? 张明远低头,看着手里这本崭新的参考书,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答案,就在这本书里。 回到家,丁淑兰和张建华看到他手里的新书,关心地问:“这是小慧给你买的?这孩子真有心。怎么没留她一起吃饭?” 张明远随口应付了两句,说周慧家里有事,便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身后,传来父母隐约的议论。 “我看这孩子,是真铁了心要考了。” “哎,随他去,年轻人不撞南墙不回头。”父亲的语气里,依旧是深深的怀疑。 “孩子有冲劲儿,总是好事。”母亲倒是很支持。 张明远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他坐在书桌前,甚至能听到自己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声。 他迫不及待地翻开那本《考公冲刺必刷一百题》,没有从头看,而是凭借着那段痛苦到刻入骨髓的记忆,直接翻到了资料分析的部分。 一页,两页,三页…… 找到了! 张明远的手指,死死地按在了其中一道例题上。 题目里的数据和工厂名字,与前世的真题不同。 但题目的类型、设置的陷阱、考核的知识点,乃至解题的核心思路,都和他记忆里那道让他名落孙山、悔恨终生的难题,一模一样! 而在题目的下方,赫然印着一行改变命运的小字: “【名师点拨】:此类题目,可采用‘截位直除法’进行速算,能有效节省答题时间……” 果然如此! 张明远重重地靠在椅背上,胸腔里积郁了二十年的滔天恨意与不甘,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突破口。 上一世,张鹏程就是靠着这本书,靠着这个他闻所未闻的“秘密武器”,踩着他的尸骨,侥幸上岸! 而这一世…… 张明远看着手里的书,笑了。 无声畅快地笑了。 这本书,被他截胡了。 张鹏程的通天路,断了。 第13章 公考来临 两天时间,一晃而过。 这两天,周慧没再来找过张明远,似乎是为了让他“安心”凑钱。 清水县,红星旅馆。 房间内,一片狼藉。 张鹏程靠在床头,点燃了一支事后烟,狠狠地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看着旁边那个慵懒地趴在自己胸口的女人,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烦。 “我让你弄的钱,到底什么时候能到手?” 周慧伸出纤细的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声音娇媚入骨:“急什么呀,鹏程哥。张明远那个蠢货,被我拿捏得死死的。我看,最多再过两天,他肯定会把钱乖乖送到我手上来。” “哼。”张鹏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劝你最好别大意。那个废物……我总觉得他现在有点不一样了。” “不一样?”周慧抬起头,有些好奇,“哪里不一样了?” “我也说不上来。”张鹏程皱起了眉头,那天在二叔家,张明远那双冰冷的眼睛,让他至今都有些心悸,“总之,感觉就像……换了个人。” “哎呀,你想多啦。”周慧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他再怎么变,还不是被我迷得神魂颠倒?倒是你,鹏程哥,明天就要考试了,有把握吗?” 提到考试,张鹏程脸上的阴郁一扫而空,脸上是发自内心的强大自信和傲慢。 “放心吧。我爸托人弄到的那几套内部模拟卷,我每次做完,对照去年的分数,稳进前三。 这次考试的题型,万变不离其宗。” 他看着周慧,嘴角勾起一丝神秘的笑。 “况且,就算笔试的分数……没那么理想,我也还有后手。” “什么后手呀?”周慧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 张鹏程却笑了笑,掐灭了烟头,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这个嘛……等你当上官太太那天,就知道了。” 窗外的阳光,被厚重的窗帘挡住。 房间内,只剩下肮脏的喘息,和一场即将到来的,关于命运的阴谋。 2003年,7月15日。 距离公务员考试,还剩下最后一个夜晚。 张明远没有再看书。 那本笔记本上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都早已像烙印一样,刻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站在那扇狭小的窗户前,看着楼下老街的灯火,一点点亮起。 空气里,飘来国营饭店晚市的油烟味和街坊邻居们的谈笑声。一切都显得那么寻常,却又暗流涌动。 张明远清楚,明天这场看似寻常的考试,对清水县,乃至对全国无数的年轻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千禧年初的“公考热”,才刚刚露出苗头。 它不像后世那般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竞争惨烈到令人窒息。但它同样被视为鲤鱼跳龙门的最佳途径。一旦上岸,就意味着铁饭碗,意味着体面,意味着在这个人情社会里,拥有了最初的、也是最重要的一张“名片”。 考上了,就是“国家干部”,走出去都比别人高一头。 这个年代的考试,规则也和后世不尽相同。 准考证上,还贴着那种去照相馆拍的,有些模糊的黑白大头照。 考试文具,需要自己准备。两支削好的2B铅笔,一块干净的橡皮,一把直尺,甚至还有量角器——因为这个年代的图形推理题,还允许考生用最原始的测量方式来辅助判断。 一切,都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朴素和严谨。 张明远缓缓吐出一口气。 上一世,他就是在这场决定命运的考试中,折戟沉沙,从此开启了灰暗的人生。 而这一次…… 他将用一张完美、无可挑剔的答卷,跨过这道龙门,碾碎所有人的轻视与嘲笑。 这一夜,注定无眠。 第二天一早。 2003年7月16日,公务员考试日。 张明远醒来时,神清气爽,一夜无梦。 当他走出房间时,却愣了一下。 父亲张建华和母亲丁淑兰,都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得体的衣服。 父亲穿上了那件只有逢年过节才舍得穿的蓝色中山装,母亲也换上了一件碎花的连衣裙。 两人看到他,脸上都没有了往日的愁云。 “醒啦,明远?”丁淑兰笑着从厨房里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上面还卧着两个金黄的荷包蛋。“快吃,吃了保准考个一百分!” 张明远坐下,拿起筷子。 一旁的张建华,也一改往日打击他的态度,虽然表情还有些别扭,但还是沉声说道: “别有压力,就当是去见见世面。考得上考不上,都那么回事。年轻人嘛,敢去闯,总是好的。” 张明远扒拉着面条,热气熏得他眼睛有些发酸。 他知道,父亲已经想通了。 吃完早饭,一家三口,有说有笑地朝着考场走去。 今天的考场,设在县里最好的清水县第一中学。 公务员考试,不像高考那般牵动全城,没有警车开道,也没有沿街的横幅。但当他们走到一中门口时,还是能感受到那股紧张而又混杂着期盼的气氛。 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大部分都是和张明远年纪相仿的年轻人,一个个手里拿着文具袋,表情严肃。旁边,也站着不少送考的家属,穿着各异,有穿着工装的工人,也有提着菜篮子的大婶。 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压低了声音交谈着。 “听说了吗?这次好岗位就三个,报名的有好几百呢。” “可不是嘛,都想端铁饭碗。我家那小子,复习得头发都快掉光了。” “哎,尽力就行,这玩意也看命……” 这就是2003年的公考。 没有后世的喧嚣,却同样承载着一代人,最朴素的梦想。 就在张明远一家人站在校门口,感受着这股紧张气氛的时候。 一阵平稳的引擎声由远及近。 一辆黑色的,擦得锃亮的桑塔纳2000,缓缓地停在了马路对面。 车牌号很普通,但在这个年代,能开上这样一辆线条流畅的“四轮车”,本身就是身份的象征。 车门打开。 司机位置上,下来的是大伯张建国。 他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白衬衫,塞在西裤里,肚子微微挺着,派头十足。 副驾驶上,下来的是大伯母李金花。 她今天特意化了妆,穿着一条红色的连衣裙,脖子上的金链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后座车门也开了。 爷爷张守义,在张鹏程的搀扶下,慢悠悠地走了下来。老爷子今天也换上了一身藏青色的新褂子,精神头看着比前两天足了不少。 而张鹏-程,作为今天的主角,更是意气风发。他穿着一件时髦的POLO衫,手里只拿了一个透明的文具袋,脸上挂着自信而又从容的微笑,仿佛不是来参加一场决定命运的考试,而是来接受一场提前准备好的嘉奖。 “鹏程,别紧张。”张建国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语气里满是骄傲,“就按平时模拟考的水平来,稳稳当当的。” “放心吧,爸。”张鹏程笑了笑。 爷爷张守义则拉着孙子的手,脸上的期盼几乎要溢出来:“我的金孙孙,今天就看你的了!给咱们老张家,争一口气!” “放心吧,爷爷。” 一家人众星捧月般地簇拥着张鹏程,那种强大的自信和优越感,与周围那些紧张的考生家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就在这时,张鹏程的目光,越过人群。 他看到了马路对面,那同样前来送考的二叔一家。 他也看到了,那个正静静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的张明远。 四目相对。 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光闪过。 第14章 我儿子,他不是烂泥! 张建华看着对面那一家人的嘴脸,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还是叹了口气,迈步走了过去。 “爸,大哥,大嫂,你们也来送鹏程啊。”他挤出一个笑容打招呼。 张守义却直接把脸撇向一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哼,还嫌不够丢人现眼的?你家那个不成器的东西,也配来考公?他能考出个什么名堂!” 李金花也阴阳怪气地附和:“就是,别到时候连考场都找不着,那才叫笑话呢。” “老二,不是我说你,你就是太纵容孩子了,好好给他找个工作上班不行吗?非要瞎折腾,这考公可不是闹着玩的!” 张鹏程则故作大度地摆了摆手,脸上挂着宽容的假笑。 “妈,您少说两句。二叔,没事的。就算考不上,让明远也进来见见世面感受一下气氛,总是好的嘛。” 张明远静静站在原地,注视着自己的父亲。 他看着父亲在那一家人面前又一次习惯性地弓起了背,脸上堆着卑微的笑。 果然,只要在自己爷爷面前,父亲就是这副样子,一辈子直不起腰。 然而,就在张明远以为父亲又要像往常一样默默忍受时。 张建华却缓缓地挺直了腰杆。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看着自己的父亲和大哥,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爸,大哥。” “我知道你们打心眼里瞧不起我张建华,瞧不起我们这一家子。”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异常坚定。 “你们可以说我没本事,说我窝囊,说我就是个电工,一辈子没出息。这些,我都认。”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张明远,眼眶泛红。 “但是,我儿子张明远。” “他不是烂泥!” “他上的大学比不上鹏程,他没鹏程聪明,没鹏程会说话。但是他是我张建华的儿子!在我心里,他比谁都强!” “今天他就是来考试的!不是来见世面的!” 说完这番话,张建华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不再理会那一家人脸上的惊愕,转身快步走回到了丁淑兰和张明远的身边。 “老张……”丁淑兰看着丈夫,眼圈也红了。 张建华背对着那家人,抬手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然后重重地拍了拍张明远的肩膀。 他的手掌粗糙,却充满了力量。 “儿子,进去吧,别想那么多,好好考。” 看着父亲从未有过的挺直脊梁,张明远发自内心地温暖地笑了。 他跟父母对视一眼,所有的紧张和戾气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内心前所未有的平和。 马路对面,张建华那番话也激怒了张守义。 “反了!真是反了!一个个都敢跟我顶嘴了!”老爷子气得直跺脚。 李金花还在一旁煽风点火:“爸,您别生气。老二就是个犟脾气……” 张鹏程倒是显得很平静,他安慰了爷爷几句,眼神里却带着一丝轻蔑。 就在这时,校门口的大喇叭里传来一阵电流的“滋啦”声,随即一个沉稳的男声响起: “请各位考生注意,入场时间已到,请携带好准考证、身份证及考试文具,有序进入考场……” 广播声像一道命令。 张鹏程立刻停止交谈,他最后跟父母爷爷打了声招呼,脸上重新挂上自信的微笑,转身第一个大步流星地走进了校门。 这边,张明远也拿起了自己的文具袋。 “爸,妈,我进去了。” 他走进校门,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门外是父母殷切的期盼和生活的琐碎,门内是一张张年轻而又紧张的面孔。有人神色自若,有人脸色煞白,也有人三五成群,抓紧最后的时间讨论着某个知识点。 他们从县城的各个角落而来,穿着不同的衣服,来自不同的家庭,却将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为了同一个目标而战。 这道铁门隔开的是两种人生,迈过去就是一条名为“前途”的独木桥。 桥的对岸是体面,是安稳,是父母脸上骄傲的笑容;桥下是无数人失落的叹息。 考生们步履匆匆,顺着指示牌走向各自的考场。 穿过一条林荫道时,一个身影快走几步,与张明远并肩而行。 是张鹏程。 此刻,他脸上“大度”的假面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张明远,”他压低声音,语气嘲弄,“我真佩服你的勇气。就凭你那个二本的学历也敢来考公?你知道今天来考试的有多少是名牌大学的本科生吗?” 他瞥了一眼张明远手里的旧文具袋,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我劝你别白费力气了,老老实实回你家那个破房子里,让你爸妈托关系给你找个工厂上班,那才是你该走的路。” “你和我,从生下来的那天起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懂吗?” 张明远没有看他,目视前方,平静地走着。 “说完了吗?”他问。 张鹏程一愣。 “说完了就闭嘴,”张明元的语气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别影响我考试。” 这句轻描淡写的话,让张鹏程所有精心准备的垃圾话都像一记重拳狠狠地打在了棉花上。 他脸色一滞,还想再说些什么,但两人已经走到了教学楼的分岔口。 张鹏程的考场在三楼,张明远的考场在二楼。 张明远走进了自己的考场——高三(2)班。 教室里已经坐了二十几个人。全县这次招录的三个岗位共有三百多人报名,被分在了十几个教室里。 墙上还挂着“距离高考还有XXX天”的红色条幅。 黑板擦得很干净,上面用白色粉笔清晰地写着考场号和考试科目——《行政职业能力测验》。 张明远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下。 他从文具袋里拿出削好的2B铅笔,一块崭新的橡皮,还有一把磨得有些发亮的直尺。 没有金属探测器,没有信号屏蔽仪。 两位监考老师一男一女,坐在教室前面的讲台上翻看着报纸,偶尔交谈两句。 讲台的木漆边角已被磨得发亮,上面只放着一份考生名单和一个看起来很厚未拆封的牛皮纸袋。 粉笔槽里还残留着一层细白的粉尘。 张明远闭上眼,将外界的一切嘈杂都隔绝在外。 脑海里,那份被他默写了无数遍的考卷,每一个字、每一个符号,都变得无比清晰。 他准备好了。 第15章:提前交卷 “铃——” 一阵尖锐的电铃声响彻整个校园。 这是预备铃。 教室里原本还有些许的嘈杂瞬间安静,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和压抑的轻咳。 两位监考老师放下手里的报纸,站起身。 其中那位戴眼镜的男老师拿着一叠密封的牛皮纸袋走上讲台。他当着所有考生的面展示了一下完好无损的封条,然后用小刀利落地划开。 “现在分发试卷和答题卡,”他的声音不高,中气十足,“拿到试卷后先不要答题,在指定位置用钢笔或者圆珠笔填写好自己的姓名和准考证号。” 另一位女老师则开始挨个分发试卷。 薄薄的几页纸,带着油墨的清香,轻轻落在每一个考生的桌上。 这几页纸很轻,却承载着无数人沉甸甸的梦想。 张明远拿到试卷,目光落在封面的标题上—— “2003年清水县公务员招录考试——《行政职业能力测验》” 一瞬间,前世今生在此刻重叠。 他拿起笔,一笔一划,郑重地在考生姓名一栏写下了“张明远”三个字。 男老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继续宣布考场规则:“本次考试时间为120分钟,从上午九点到上午十一点。考试期间不准交头接耳,不准偷看他人试卷。需要上厕所的必须举手示意,经监考老师同意后方可离开……” 张明远没有再听。 他的目光已经落在了试卷的第一页。 第一部分,言语理解与表达。 第一题,选词填空…… 第二题,病句辨析…… 一道道题目看下去,张明远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兴奋! 没错! 一模一样! 和他记忆里的那份考卷,每一个字,每一个选项,甚至每一个标点符号都分毫不差! “铃——” 正式的开考铃声响起。 男老师抬起手说道:“考试开始。” 教室里瞬间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张明远没有立刻动笔。 他闭上眼,将整张试卷的内容在脑海里飞速过了一遍。 两分钟后,他睁开眼,眼神里是绝对的自信和冷静。 张明远拿起了笔。 开始答题。 笔尖在纸上飞速划过。 对张明远来说,这已经不是一场考试,更像是一场肌肉记忆的重演。 前世惨败之后,有多少个不眠的夜晚,他都曾对着这张考卷的复印件,一遍又一遍地重新书写。 他曾幻想过无数次,如果能重来一次会如何如何。 可那终究只是幻想。 而现在…… 他回来了。 教室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那位戴眼镜的男监考老师背着手,在过道里来回踱步,目光扫视着每一个考生。 大部分人都紧锁着眉头。有的在草稿纸上奋笔疾书,有的咬着笔杆苦苦思索,多数人在第一部分的言语理解上就已经陷入了纠结。 唯有一个考生显得格格不入。 就是那个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的年轻人。 从考试开始到现在不过十分钟,他手中的笔几乎就没有停过,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点迟疑。他的动作不像是在答题,更像是在抄写一篇早已烂熟于心的文章。 监考老师的脚步不自觉地在他身边放慢了。 他看到了张明远正在做的题目。 第四部分,判断推理。 【图形推理-例1】:给出一组有规律的图形,请根据规律,从四个选项中选出最合适的一项。 题干是几个由“点”和“线”构成的、看似杂乱的封闭图形。 监考老师自己也看过这道题,规律很隐蔽,需要计算每个图形的“交点数”和“线段数”之和才能找出规律。 而那个年轻人,目光在题干上停留了不到三秒钟。 手里的2B铅笔在答题卡的对应位置上轻轻一划。 “C”。 监考老师的瞳孔微微一缩。 正确答案! 他又看向下一道逻辑判断题。 【逻辑判断-例2】:甲说:“乙在说谎。” 乙说:“丙在说谎。” 丙说:“甲和乙都在说谎。” 请问,三人中谁说的是真话? 这是一道经典的“真假话”问题,需要用假设法一步步推导才能找出矛盾点。 而那个年轻人依旧只是扫了一眼。 笔尖再次落下。 “B”。 又对了! 监考老师的心里泛起了一丝波澜。 这小子……是蒙的?还是真的会? 如果不是蒙的,那他的大脑到底是个什么构造? 张明远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身边停留了许久的监考老师视若无睹。 他的大脑像一台精密而又高速运转的机器。前世二十年的悔恨与钻研,在这一刻都化作了笔尖下流淌出的完美答案。 他的字写得不快,但很稳,每一个正楷字都一笔一划清晰工整,像是从字帖上拓印下来的一样。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一个小时。 对于一场总时长120分钟、题量巨大、涵盖了五大模块的《行政能力测验》来说,一个小时仅仅是过半而已。 教室里大部分考生此时正满头大汗地跟数量关系的鸡兔同笼、资料分析的繁琐计算做着殊死搏斗。 而张明远,落下了最后一笔。 他将答题卡上最后一个选项稳稳地涂满。 整张试卷,135道题,全部答完。 张明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下意识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一抬头,却正对上一双充满了震惊、怀疑、甚至还带着一丝探究的眼睛。 是那个男监考老师。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站回到了自己身边。 四目相对,张明远从对方的眼神里读懂了那份惊骇。 他笑了笑。 反正已经全部答完,留在这里也不过是枯坐。 张明远站起身,将自己的试卷和答题卡整理好拿在手里,走上了讲台。 “老师,我交卷。”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教室里所有埋头苦读的考生都猛地抬起头,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向那个站在讲台前的身影。 这才一个小时!他就写完了? 两位监考老师也愣住了。女老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又看了看他,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男老师最先反应过来,他接过试卷,低声提醒了一句:“同学,现在交卷可就不能再进来了。你确定不再检查一下?” “不用了老师,”张明远摇了摇头,“我确定。” 说完,他在众人的注视下转身,坦然地走出了教室。 在他身后,传来了两位监考老师刻意压低、不可思议的交谈声。 “这……这小子是天才还是疯子?” “不知道……但你看他那张答题卡,涂得满满当当,字也写得工整,我看了,答案基本都对……” 门外的阳光有些刺眼。 张明远眯了眯眼,嘴角缓缓上扬。 只有张明远自己知道,就在他放下笔交上卷的那一刻,这一世的人生已经被自己彻底改写! 第16章 暴打张鹏程 三楼,另一间考场内。 张鹏程的眉头紧紧锁着。 平心而论,他的能力的确不容小觑。作为名牌大学的毕业生,他的知识储备和学习能力远超大部分考生。 再加上张建国一家不计成本的支持和他长时间的准备,让他在这次的考生中绝对算得上名列前茅。 前面的言语理解、判断推理,他都做得顺风顺水,甚至比平时模拟考还要快上几分。 按照这个速度,他有信心冲击这次考试的第一名! 然而,当他翻到资料分析的最后一题时,行云流水般的答题节奏戛然而止。 ——“红星机械厂”下半年的产值同比增长率,与上半年相比,增长了几个百分点? 看着那张布满了五位数、六位数、甚至还有小数点的复杂表格,张鹏程的额头开始冒出细密的冷汗。 这道题,跟他之前做过的所有练习题都不一样! 数据极其繁琐,计算量大得惊人!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草稿纸上用最原始、也是他唯一会的笨办法开始一步步地拆解。 (1. 下半年产值 = 7月产值 + 8月产值 + … + 12月产值) (2. 上半年产值 = 1月产值 + … + 6月产值) (3. 同比增长率 = (下半年产值 - 上半年产值) / 上半年产值 * 100%) 一串串数字在他的笔下罗列出来。 越算,他心里越是烦躁。 该死!怎么会有这么多带小数点的数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因为急躁而变得粗重的呼吸声,草稿纸上已经被他划得乱七八糟。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已经过去十分钟了! 为了这一道题,他已经浪费了整整十分钟!而答案依旧遥遥无期。 一种恐慌开始在他的心底蔓延。 不行!不能再耗下去了! 张鹏程咬了咬牙,决定暂时跳过这道题。 但他的心,已经乱了。 “还有最后五分钟,请各位考生注意时间,及时填涂答题卡。” 监考老师冰冷的声音像催命的符咒在教室里响起。 剩下的考生们一个个紧张到了极点。有的在疯狂地涂着答题卡,有的则抓紧最后的时间试图再抢救一两道题。 而张鹏程依旧在和那道该死的资料分析题做着最后的搏斗。 草稿纸已经写满了三页。 他的大脑像一团被搅乱的浆糊,烦躁得几乎要爆炸。 “铃——” 交卷的铃声无情地响起。 “停笔!所有考生立刻停笔!” 张鹏程不甘心地在答题卡上胡乱涂上了那个他勉强算出来、却根本不知道是否正确的答案。 他交上试卷,神色阴沉。 几分钟后,考生们如蒙大赦,一个个涌出考场,压抑了两个小时的议论声瞬间在走廊和操场上爆发。 “妈呀,今年的题也太变态了吧?尤其是资料分析最后那道,简直不是人做的!” “谁说不是呢?我算了十分钟头都大了,最后随便蒙了一个。” “我也是!那堆数字看得我眼花,根本算不出来!” 张鹏程走在人群中,听着周围考生们此起彼伏的抱怨声,脸色越发难看。 原来不止他一个人觉得难。 就在这时,他走到操场上,听到了旁边几个从二楼考场出来的考生的议论。 “哎,你们听说了吗?咱们二楼有个考场出了个神人!” “怎么了?” “开考才一个小时就提前交卷了!监考老师都看傻了!” “我靠,真的假的?一个小时?那不成神仙了?我两个小时连题目都没做完!那人叫什么?” “好像……好像是叫什么张明远。对,就叫张明-远!”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狠狠刺了一下张鹏程的耳朵。 但他随即就嗤笑出声。 一个小时?张明远? 另一个考生也摇头说道:“嗨,那肯定是放弃了呗。今年的题目这么难,他会做个啥?估计是看一道不会一道,索性破罐子破摔,直接交白卷走人了。” “说得也是,装模作样罢了。” 听到这里,张鹏程心里最后的那点烦躁和不安烟消云散。 他嘴角的弧度重新变得得意和轻蔑起来。 张明远啊张明远。 你到底,还是那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操场的一个角落,几棵大树的阴凉下。 张明远正靠在一张长椅上闭目养神。 他提前交卷后并没有离开学校,就是为了避免出去之后父母问东问西,也懒得再听爷爷和大伯他们那些阴阳怪气的话。 没想到,麻烦是躲不掉的。 一个带着讥讽笑意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呦,这不是咱们张家的大天才吗?听说有人提前一个小时就交卷了,怎么,试卷太简单,不够你写的?” 张明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见他不理睬,张鹏程心里的优越感更是膨胀到了极点。他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张明远,嘴角的嘲弄毫不掩饰。 “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觉得没脸见人了?也对,破罐子破摔总比交个二三十分上去丢人现眼强。我劝你下午的《申论》就别考了,省得到时候作文都写不完,还得提前交卷,再‘风光’一次。” 张明远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平静的眸子里,寒意一点点地凝聚。 他站起身。 下一秒,在张鹏程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张明远猛地跨前一步! 一只手如同铁钳一般死死地掐住了张鹏程的脖子,将他所有未说完的垃圾话都堵了回去! 不等张鹏程挣扎,另一只手攥紧成拳,一记重拳狠狠捣在了他的小腹上! “唔!” 张鹏程痛苦地闷哼一声,整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疼得连腰都直不起来。 张明远松开手。 “我操你妈!你敢打我!” 张鹏程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疯了似的朝张明远扑了过来。 然而他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在张明远面前可笑得像个孩子。 张明远毫不客气,侧身一闪,抬脚就是一记凶狠的飞踹! “砰!” 张鹏程像个破麻袋一样被直接踹飞出去,狼狈地摔倒在地。 前世失败之后,张明-远为了不再被人欺负,学了整整五年的散打和泰拳。那股狠劲早就刻进了骨子里。 张鹏程挣扎着爬起来还想再扑,却被张明远一把抓住胳膊,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再次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这一次,他再也爬不起来了。 张明远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 “我劝你,最好不要自取其辱。” “在爷爷眼里,你是金孙孙,是老张家的骄傲。” 张明远俯下身,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但在我眼里,你,连个屁都算不上。” “你现在就可以哭着跑出去,找爷爷,找你爸妈告状。我不在乎。” 说完,张明远不再看地上那个喘着粗气、目光怨毒的废物,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第17章 我的人生自己定义! 张明远走出校门,径直走向树荫下的父母。 对于不远处伸长了脖子的张建国一家,他视而不见。 “明远!出来了!”丁淑兰第一个迎上来。 张建华也快步跟上,他搓着手,声音发紧地问:“儿子……考……考得怎么样?” 张明远看着父母,笑了笑,语气轻松:“爸,妈,放心吧。考得还不错。” 就在这时,张鹏程也一瘸一拐、脸色阴沉地从校门口走了出来。 “哎呦!我的金孙孙出来了!” 张守义第一个看见他,拄着拐杖就迎了上去。张建国夫妇也连忙围了过去。 “鹏程,怎么样?题目难不难?”张守义一脸期盼。 张建国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满是骄傲:“爸,您就放心吧。根据鹏程平时的模拟成绩,这点题目肯定没问题。” 李金花更是笑得合不拢嘴:“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生的儿子!” “鹏程,你这腿是怎么了?”张守义这才发现孙子走路姿势不对。 张鹏程眼神闪烁了一下,含糊地说:“没事爷爷,刚才在操场上不小心自己摔了一跤。” 他没敢说实话。 这边,张明远扶着父母朝学校附近的一家小快餐店走去。 “爸,妈,咱们先去吃点东西休息一下,下午还有《申论》呢。” 而张建国一家则簇拥着他们的宝贝儿子,意气风发地走进了旁边一家更气派的川菜馆。 包厢里,菜还没上。 张鹏程把自己在考场外听到、关于张明远提前一个小时交卷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饭桌上的气氛立刻变了。 “一个小时?哈哈哈!”李金花夸张地笑出了声,“他是进去写了个名字就出来了吧?真是笑死人了!老二家这个儿子,我看是彻底废了!” 张建国皱着眉头,摆出长辈的架子批评道:“胡闹!简直是胡闹!考试是多么严肃的事情!他这么做不仅是对自己不负责,更是对他父母不负责!老二怎么就教出这么个东西!” “砰!” 张守义气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不成器的东西!丢人现眼!他下午还考什么!赶紧让他滚回家去!别再出去给我老张家丢脸了!” 快餐店里。 张明远点了一碗牛肉面,不紧不慢地吃着。 丁淑兰和张建华没吃多少,只是看着儿子,想问又怕影响他下午的状态。 张明远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 他开始回想《申论》。 如果说上午的《行测》考验知识储备和运算速度,那下午的《申论》考验的就是对政策的理解、对社会的洞察和文字的驾驭能力。 上一世,他《行测》惨败,《申论》的分数却不低。 他还清晰地记得,2003年那场考试的《申论》主题是“城乡二元结构下,如何解决农民工进城务工难”。 这个题目在当年还算新颖前沿。 但对一个拥有二十多年后世记忆的重生者来说,这简直就是一道送分题! 二十年间,国家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出台了多少政策?从户籍制度改革,到农民工子女就学,再到后来的“乡村振兴”战略……他前世在新闻和文件里看过无数遍的观点论述,随便拿出一条,都足以对这个时代的考生形成降维打击。 张明远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胸有成竹。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川菜馆里。 张鹏程的心情也已平复。 上午被张明远暴打的耻辱,被他对下午考试的自信所取代。 《行测》或许有意外,那道该死的计算题确实让他措手不及。 但《申论》……这才是他真正的主场! 作为名牌大学文科高材生,玩笔杆子是他最擅长的事情。 更何况,他父亲张建国在运输公司当领导,平日里接触的都是县里的文件和会议精神。 耳濡目染之下,张鹏程对政策的敏感度和理解,远非张明远那种只会死读书的普通学生可比。 分析材料,提炼观点,组织语言,最后再用几句从报纸上学来的“官话”升华主题……这套流程他早已演练了无数遍。 张鹏程夹起一块毛血旺放进嘴里。 辛辣的口感刺激着他的味蕾。 张明远……下午,我就让你见识一下我们之间那道你永远也无法跨越的鸿沟! 下午一点半。 清水县一中的校门口再次聚满了送考的人群。 两个家庭隔着几米距离再次相遇。 这次,还没等张建华开口,张守义就拄着拐杖气冲冲地主动走了过来! 他走到张明远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劈头盖脸地咒骂: “你个不成器的东西!还有脸来!上午提前一个小时交卷是不是?!啊?!你当这是什么地方?是你家炕头啊,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我们老张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我告诉你,下午这门你不准考了!现在就给我滚回家去!” “爸,您别生气,这里面肯定有误会……”张建华连忙上前解释。 丁淑兰也急着说:“是啊爸,明远不会那么不懂事的……” “误会?”张守义冷笑一声,拐杖往地上一顿,“你们自己问他!问问你这个好儿子,上午是不是提前一个小时就从考场里滚出来了!” 张建华和丁淑兰都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儿子。 在父母的注视下,张明远坦然地点了点头。 “是。” “但我把题都答完了。” “答完了?哈哈哈!”李金花捂着嘴夸张地笑了起来,“就你?一个小时能把题目看一遍就不错了!还答完了?骗鬼呢!” 张建国也皱着眉头分析道:“明远,这不是闹着玩的。行测题量多大我们都清楚,一个小时理论上不可能答完,你不要为了面子撒这种谎。” “听见没有!”张守义一把拽住张明远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你现在就跟我回去!别再在这里给我丢人现眼!” 他甚至回头,对着张建华发出了最后的威胁。 “老二!今天他要是再敢踏进这个考场一步,我就一头撞死在这!你自己看着办!” 周围的议论声都停了。 张明远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猛地一甩胳膊,挣脱了张守义的手。 他没有再喊“爷爷”,而是直视着那张涨红的老脸,一字一句地喊出了那个名字。 “张守义!” “我的人生要怎么走,是我的自由!” “你想用拿捏我爸那套来拿捏我,不可能!” “从小到大二十二年!你从来没有正眼瞧过我一次!在你的眼里,我就是个废物,是烂泥!” “好!”张明远指着学校的大门,声音响彻了整个街口。 “那今天,我就证明给你看!” “我这滩‘烂泥’,到底是怎么把你那宝贝‘金孙孙’,狠狠踩在脚底下的!” 说完,他不再理会身后捶胸顿足的张守义。 也不再看满脸震惊的父母。 更没看张鹏程那张幸灾乐祸的脸。 在所有人的注视中,张明远昂着头,提前走进了考场。 第18章 惊动考官!这篇文章,领先时代二十年! 下午两点。 还是那个熟悉的教室,还是那两位监考老师。 当印着“《申论》”字样的试卷再次发到手上时,两位监考老师都下意识地多看了那个坐在窗边的年轻人一眼。上午那个提前一小时交卷的考生,给他们留下的印象实在太深了。 正式开考的铃声响起。 张明远翻开试卷。 目光落在第一页的材料上,他笑了。 ——“材料一:据统计,2002年我国城镇化率达到39.1%,但仍有超过7亿的农村人口……大量农民工进入城市,成为城市建设的重要力量,但他们在子女就学、社会保障、户籍身份等方面却面临着诸多难题……” ——“材料二:某市‘蓝极星’服装厂因拖欠农民工工资引发群体性事件……” ——“材料三:部分城市对外来务工人员采取‘一刀切’的管理办法激化了社会矛盾……” 没错,就是它。 关于“城乡二元结构下,如何解决农民工进城务工难”的问题。 前世,他拿到这个题目时绞尽脑汁,也只能从“加强管理”、“保障权益”这些陈词滥调的角度泛泛而谈。 而现在…… 张明远略作思索,拧开那支准备好的黑色钢笔,在答题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提起了笔。 第一题:请概括给定材料所反映的主要问题。(20分) 张明远的钢笔笔尖微动,没有丝毫犹豫。 “答:材料主要反映了在我国快速城镇化进程中,城乡二-元体制壁垒下,农民工群体面临的‘经济上被接纳,政治上被排斥,社会上被隔绝’的三重困境。其核心是,农民工为城市发展做出了巨大贡献,却无法平等地享受城市发展的成果,导致了一系列经济、社会及管理问题。” 仅仅几十字,就将问题的本质提炼得鞭辟入里。 接着是第二题,第三题…… 当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道分值最高的大作文题目时,张明远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第四题:请围绕“城乡一体化”的主题,自拟题目,写一篇1200字左右的议论文。(50分) “城乡一体化”。 这个在2003年还如同空中楼阁一般,只存在于学术研讨中的概念,却即将在未来的二十年里成为改变中国亿万农民命运的最宏大的国策之一。 张明远拿起钢笔,在作文稿纸的标题栏上写下了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破壁与共生》 笔尖在稿纸上行云流水般地划过。 张明远的大脑已经进入了一种绝对专注的状态。 前世二十年所积累的见闻、思考以及从无数高端文件和深度报道中汲取到的精华,此刻都化作了笔下那一个个掷地有声的方块字。 “……破壁,首在破除思想之壁、制度之壁。要正视农民工群体的巨大贡献,而非仅仅将其视为廉价的‘劳动力’。应从户籍制度改革入手,逐步放开中小城市落户限制,保障其子女平等的受教育权……” “……共生,则在于构建城乡之间良性互动的经济与文化生态。城市应反哺乡村,鼓励资金、技术、人才回流,而非单向的‘虹吸’。可探索将农产品通过产销直供的方式直接对接城市餐桌,减少中间环节,增加农民收入……” 一个个超前于这个时代的观点,一个个精准而深刻的词汇,从他的笔下流淌而出。 那位戴着眼镜的男监考老师又一次不自觉地踱步到了张明远的身边。 他的目光本只是随意一瞥。 但当他看到稿纸上那段关于“城市反哺乡村”、“产销直供”的论述时,他的眼神凝固了。 他整个人就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逐字逐句地追读着那篇正在诞生的文章。 周围的考生也注意到了这个奇怪的景象。 他们看到,那位向来严肃的监考老师此刻正像个小学生一样站在一个考生背后“偷看”,看得如痴如醉。 那位一直坐在讲台上的女监考老师也按捺不住好奇心,轻轻地走了过来。 当她的目光同样落在张明远那张稿纸上时,也和男老师一样瞬间被吸引了进去。 “……我们需要的,不是一个被割裂的、城乡对立的社会。而是一个人才可以自由流动,资源可以双向奔赴,每一个劳动者,无论身在何处,都能享有同等尊严与机遇的和谐共生的新时代……” 时间在两位监考老师的眼中仿佛已经静止。 直到张明远写下最后一个句号。 他放下钢笔,轻轻吹了吹稿纸上还未干透的墨迹。 男监考老师回过神来,他看着张明远,眼神里是极度的震惊。 而那位女老师则捂住了自己的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写满了“文章……还能这么写?”的错愕与不可思议。 与此同时,三楼的另一个考场。 张鹏程看着试卷上的题目,嘴角的弧度抑制不住地上扬。 关于“农民工进城务工难”的问题。 这个题目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作为县运输公司领导的儿子,他平日里听父亲谈论最多的就是县里的各种政策和文件。对于这种社会性、政策性的议题,他有着天然的优势。 他自信,整个考场没有人能比他更懂如何写一篇让阅卷老师满意的“标准答案”。 他拿起钢笔,几乎没有任何思索便在稿纸上挥斥方遒。 第一题:概括主要问题。 “答:材料反映了我国现阶段城乡发展不平衡、不充分的客观现实。农民工作为连接城乡的重要桥梁,其权益保障问题关系到社会稳定与和谐发展的大局。我们必须高度重视,统筹兼顾,采取有效措施……” 洋洋洒洒写了一百多字,看似面面俱到,实则空洞无物。 第四题:大作文,《浅谈如何构建和谐城乡关系》。 这个题目更是正中他的下怀。 他清了清嗓子,感觉自己仿佛已经坐在了县政府的办公室里起草一份重要的文件。 “……解决农民工问题是一项复杂的系统性工程,必须坚持‘标本兼治,疏堵结合’的原则。一方面要加强对农民工群体的教育与管理,提高其自身素质,使其更好地融入城市;另一方面要加大政策扶持力度,完善法律法规,为其创造良好的就业环境……” “……我们坚信,在县委县政府的坚强领导下,只要我们统一思想、提高认识、狠抓落实,就一定能开创我县城乡和谐发展的新局面,为建设富强文明的新清水做出更大的贡献!” 写完最后一笔,张鹏程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通读了一遍自己的文章,通篇都是他从报纸和文件中学来的“官话”和“套话”,看起来四平八稳,高屋建瓴。 张鹏程非常满意。 在他看来,这就是阅卷老师最想看到的文章。 至于张明远? 他大概连题目都看不懂吧。 张鹏程的脸上露出了稳操胜券的笑容。 第19章:仕途经济两手抓 这一次,张明远没有提前交卷。 他安坐于安静的教室里,如同一尊石佛,将外界的一切纷扰都隔绝在外。 直到交卷的铃声响彻校园。 张明远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澈。 两位监考老师收走试卷时,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个无法被定义的怪物。 张明远走出教室,汇入熙熙攘攘的人流。 他的大脑,已经开始飞速运转。 根据上一世的记忆,2003年清水县这次公考,笔试结果会在半个月后公示。 神速。 皆因这次招考是新领导主抓的重点项目,一切为“效率”让路。县里自建阅卷小组,只为用最快的速度,筛选出他们想要的人。 半个月,足够了。 面试,则会在公示后的一周内,直奔省城。 张明远在心里规划着时间线,顺着楼梯往下走。 一个拐角处,他想得入了神,险些和一个逆流而上、步履匆匆的女孩撞个满怀。 “抱歉。”张明远立刻后撤一步,声音平淡。 女孩被吓了一跳,站稳后,秀眉微蹙,嘴唇不满地撇了一下。 她年纪与张明远相仿,一身白色连衣裙,面料在昏暗的楼道里依然泛着柔和的光泽。 脚上一双小巧的红色皮凉鞋,皓腕上,一块银色女士手表精致小巧。 在这群灰扑扑的考生中,她像一只误入鸽群的白天鹅。 张明远懒得纠缠,道完歉,便侧身绕过她,继续下楼。 女孩愣了一下。 她本以为对方会借机搭讪几句,毕竟,这样的套路她见得多了。 可这人,竟真的只是道歉,然后转身就走,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留下。 她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若有所思。 怪人。 张明远的身影刚消失,一个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的年轻人就从楼上考场走了出来。 他脚上的名牌皮鞋擦得锃亮。 “婉容,发什么呆呢?”年轻人看见女孩,笑着打招呼。 林婉容回过神,下意识地应了一句:“没什么,刚才差点被人撞到,那人……有点怪。” “怪?”年轻人笑了,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了一眼,“哦,你说他。叫张明远,早上提前一小时交卷的那个疯子。现在整个考点都传开了,说他被题目难住,直接放弃答卷了。” 他走上前,熟稔地与林婉容并肩而立。 “别管他了,走,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两人并肩下楼。 楼上,张鹏程也走了出来,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 他感觉下午的《申论》,自己写得堪称完美范文,高屋建瓴,字字珠玑。 这篇文章,不拿全场第一,简直天理难容。 张鹏程走在楼梯上,脚步都带着风。 …… 校门口。 张明远径直走向自己的父母。 父亲张建华嘴唇动了动,想问,却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母亲丁淑兰却忍不住了,快步迎上来,一把拉住儿子的手,眼里全是心疼。 “明远,妈听人说,下午的题也难得很。你早上……是不是真的没答完?” 她紧紧盯着儿子的眼睛,没等他回答,就抢着说: “没关系!儿子,考不上就不考了!多大点事儿?在我心里,你敢来,就已经是好样的!” 听到母亲这番话,张明远笑了。 他反手握住母亲微凉的手,语气轻松又笃定。 “妈,放心。” “我不会死要面子活受罪。” “真的,都答完了。” 一家三口在夕阳的余晖里,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背影被拉得很长。 另一边,张鹏程的身影刚出现,张守义就立刻拄着拐杖,满脸带笑地迎了上去,那份热切,比对自己亲儿子还上心。 “鹏程!我的金孙!快,考得咋样?累不累?” 张鹏程看到家人,脸上的自信又浓了几分。 “放心吧,爷爷。”他条理清晰地分析,“下午的《申论》,题目虽然活,但万变不离其宗,全在我准备的范围之内。我感觉,发挥得相当不错。” 这话,就是定心丸。 张建国和李金花夫妇顿时喜上眉梢。 “我就知道!我儿子肯定没问题!”李金花的声音扬高了八度,满是炫耀。 她眼珠一转,还是没忍住,八卦地问:“鹏程,那……张明远呢?” 提到这个名字,张鹏程嘴角勾起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 他冷哼一声。 “今年的《申论》,考的是格局,是视野,是对政策风向的嗅觉。他一个只会读死书的书呆子,写出来的东西,除了空话套话,还能有什么?他要是能拿高分,我张鹏程的名字倒过来写!” “不准提那个不孝的东西!” 爷爷张守义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用拐杖狠狠地敲着地面,发出“笃笃”的闷响。 “就当我们老张家没这个孽障!丢人现眼!” 一家人,簇拥着他们的“天之骄子”,上了那辆黑色的桑塔纳。 “砰!” 车门关上。 轿车引擎平稳地轰鸣,随即扬长而去,将步行的一家三口远远甩在身后。 回到家。 家里的空气都变得轻松起来。 母亲丁淑兰哼着小曲钻进厨房,说要做好吃的,“庆祝”儿子考试结束。 连一向严厉的父亲张建-华,饭桌上都破天荒地没再提工作。 他沉默地给张明远夹了一筷子红烧肉,闷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考完了就歇着,结果……不重要。” 话虽如此,他眼神里的那份鼓励,却比任何时候都真切。 吃完饭,张明远躺在自己房间那张熟悉的硬板床上,双手枕在脑后。 半个月。 从今天到放榜,不多不少,正好半个月。 这半个月,他可不能干等着。 张明远的眼神,一点点变得锐利。 他要做两件事。 第一,张鹏程和周慧。 笔试,只是复仇的开胃菜。他要在这半个月里,亲手布下一个局。 一个足以让这对狗男女在看到成绩的那一刻,从云端坠入地狱的局。 第二,钱。 张明远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份死工资,在这个人情社会里,走不远,更走不快。 权和钱,从来都是一体两面,互为羽翼。 既然重回2003,这个遍地黄金的年代,站在时代的风口上,他要做的,绝不仅仅是考个公。 他要仕途、经济,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一张名为“复仇”与“崛起”的宏大蓝图,在他的脑海中,缓缓展开。 第20章:第一桶金的机会 下午五点半。 夕阳的余晖给这个破旧的小屋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张明远迅速起身,走进了厨房。 母亲丁淑兰正哼着小曲在水槽边洗碗,心情因为儿子考完试格外轻松。 “妈。” “哎,怎么了儿子?”丁淑兰回过头,笑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我出去一趟,有点事。” 张明远顿了顿,直视着母亲。 “您把我之前给您的钱,先拿四千给我。” “唰——” 丁淑兰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声音一下子绷紧了。 “要钱?要这么多干什么?” 她的眼神里满是惊惧和不安,死死盯着儿子,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破绽。 “明远,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又在外面欠钱了?还是跟那些人……” “妈,您放心。” 张明远看着母亲紧张到发白的脸,心里一暖,语气却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保证,是去做正经事。” “跟人合伙弄点小生意,您信我这一次。” 丁淑兰看着儿子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心虚和闪躲,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笃定。 她犹豫了很久,嘴唇翕动,最终所有的话都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她转身走进了卧室。 在母亲“这钱是咱家最后的底了”、“你千万别乱来”、“别被人骗了”的反复叮嘱声中,张明远拿着那沓还带着温热的四千块钱,快步离开了家。 这钱,承载的是一个家庭的全部希望。 夜色,如同巨大的幕布,缓缓笼罩了这座小县城。 张明远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即将掌控命运的极致兴奋! 他清楚地记得,前世的今天,2003年7月16日。 一场球赛,改变了无数赌徒的命运。 甲A联赛,第10轮,山东鲁能主场对阵深圳健力宝。 那一年的鲁能,主场就是无敌的代名词。 而深圳健力宝,客场挑战泰山,在所有人看来,无异于以卵击石。 然而,就是这场毫无悬念的比赛,爆出了惊天大冷门! 深圳健力宝,2:0,客场掀翻了不可一世的山东鲁能! 他甚至能清晰回忆起那两个进球的画面——下半场“大帝”李毅的头球,以及终场前郑智那脚锁定胜局的任意球! 张明远记得更清楚的,是县里那些“外围”盘口给这场比赛开出的赔率—— 深圳健力宝客场胜,1赔3.7! 晚上七点,截止投注。 这是他重生以来,能抓住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能让资本瞬间翻滚的时代风口! 张明远没有去街边那些挂着“中国体育彩票”招牌的正规投注站。 那里买不到他想要的东西。 2003年的足彩,玩法还很单一,只有一种需要猜对全部十三场比赛胜平负的“胜负彩”。不仅难度极大,而且采用的是奖池制,奖金多少全看运气。根本不存在可以单押一场,并且有着明确固定赔率的玩法。 那种单场论胜负、高赔率,能让人一夜暴富的玩法,只存在于一个地方——地下的“外围”盘口。 他凭借着前世那段堕落岁月里留下的模糊记忆,在县城错综复杂的小巷里穿行。 最终,他在一条昏暗的后街,一家名为“老地方”的茶馆门前停下了脚步。 茶馆的玻璃门上贴着早已褪色的“茶、棋、牌”三个红字,看上去平平无奇。 但张明远知道,这里面,别有洞天。 他推门而入。 一股浓重的烟油和廉价茶叶混合的气味,劈头盖脸地涌了过来。 茶馆里光线昏暗,七八张老旧方桌座无虚席,搓麻将的哗啦声、炸金花的叫骂声,混杂成一片。 一个光着膀子、脖子上挂着条能晃瞎人眼的假金链子的胖子,正瘫在门口的柜台后,一边剔牙,一边看着一台小小的黑白电视。 张明远径直走到柜台前。 “老板。” “玩两手?” 胖子眼皮都懒得抬,瞥了他一眼。 “麻将还是扑克?自己找空。” “玩球。” 张明远只说了两个字。 这两个字,像一句咒语。 胖子剔牙的动作瞬间停住,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倏然睁开,射出两道精光。 他上上下下地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朴素、甚至有些寒酸的年轻人。 几秒后,他沉声问:“谁带的?” “宇哥。”张明明报出了陈宇的名字。 听到这个名字,胖子脸上的戒备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手写的、油腻腻的表格,推到张明远面前。 “规矩懂吧?自己看,看好了填单子。” 张明远拿起表格。 上面罗列着今晚所有甲A联赛的对阵,以及后面跟着的各种令人眼花缭乱的赔率。 他一眼就找到了目标。 “山东鲁能 vS 深圳健力宝” “胜:1.45” “平:2.80” “负:3.70” 就是它! 张明远拿起柜台上那支漏油的圆珠笔,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在投注单上写下几个字。 “深圳健力宝,胜。” 写完,他将那沓还带着母亲体温的四千块钱,整整齐齐地放在了投注单上。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胖子,又说了两个字。 “全押。” 胖子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四千块! 在这个人均月薪不过几百块的小县城,这笔钱,足够一个普通家庭不吃不喝攒上一年! 胖老板脸上的肥肉抖了一下。 他拿起那沓钱,用拇指“哗啦”一下捻过,验了验真假,又看了一眼投注单上那刺眼的“胜”字。 他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小子,”他声音沉了下来,“看在陈宇的面子上,我劝你一句。” 他用粗壮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山东鲁能”的名字上。 “鲁能,主场龙,今年没输过。你这四千块砸下去,买它赢,赔率低,但稳赚一两千,落袋为安。” 他又点了点“深圳健力宝”。 “搏冷门不是你这么搏的,一口气全梭哈,疯了?” 旁边几个正在研究盘口的闲汉也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好心”劝道: “是啊小伙子,听胖哥的,玩这个不能上头,四千块砸水里听不见响的!” “买鲁能!闭着眼睛买鲁能!输不了!” 面对众人的劝说,张明远脸上没有丝毫被说动的迹象,反而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 张明远没有争辩,只是拿起那张油腻的表格,指着上面一行几乎没人注意的小字。 “各位大哥,你们看。” “鲁能的主力前锋,累计黄牌,这场停赛。” 他又指向另一处。 “后防核心,上周被国家队抽调,踢了九十分钟的友谊赛,刚归队,体能是空的。” “而深圳这边,”张明远的手指划过另一端,“全主力,以逸待劳。他们的外援前锋,一个比一个快,专打鲁能这种转身慢的后卫。” 张明远放下表格,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胖老板和周围一圈人。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此消彼长。” “这场球,不是冷门。” “是必然。” 整个嘈杂的茶馆,因为他这几句话,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胖老板和那几个闲汉,全都张着嘴,用一种见了鬼的表情看着他。 他们玩了这么多年球,听过的分析比吃过的饭都多。 可从没有一个人,能像眼前这个年轻人一样,把一场比赛的底层逻辑,剖析得如此清晰。 这他妈的哪里是在赌博? 这分明是上帝在宣布结果! “行……吧。” 胖老板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再多说一个字。 他收起钱和投注单,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手写的收据,盖上一个红色的私章,递给了张明远。 “单子拿好。” “比赛九点半结束,十点以后,过来兑奖。” 第21章 三线布局 拿到那张薄薄的、承载着第一桶金希望的收据,张明远并没有留在茶馆里和那群赌徒一起等待开奖。 他转身径直离开了那个乌烟瘴气的空间。 外面,县城傍晚的街道正是一天中最有生活气息的时候。卖凉皮的小摊前排着队,国营理发店门口的旋转三色灯不知疲倦地转着。 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工人们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车后座上还带着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新鲜蔬菜。 一切都显得那么安稳平静。 但在张明远的心里,一盘大棋正在缓缓铺开。 他来找陈宇,有三个目的。 第一,针对张鹏程和周慧的局该布下了。笔试的成绩半个月后才会出来,他要利用这段时间送给那对狗男女一份“大礼”。而这份“大礼”需要一个像陈宇这样在灰色地带游刃有余的人来帮他执行。 第二,兑奖。四千块乘以3.7的赔率,那就是一万四千八百块!这在2003年的清水县绝对是一笔能让任何人眼红的巨款。胖老板虽然看在陈宇的面子上应该不至于黑掉这笔钱,但小心驶得万年船,兑现这么大一笔钱还是有陈宇这个“地头蛇”陪着才最稳妥。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合作。 张明远很清楚,自己虽然有着超越这个时代的眼光,但论起在清水县这个小地方的人脉和手腕,他现在还是一张白纸。 而陈宇虽然没读过多少书,却有着敏锐的商业嗅觉和一股子敢打敢拼的狠劲。 仗义每从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这句话用来形容陈宇和张鹏程再合适不过。 张明远需要一个可靠、有执行力的合伙人来帮他实现脑海里那些宏大的商业蓝图。 陈宇就是他看中的第一个目标。 他一边思索着,一边已经走到了那个熟悉的台球棚下。 陈宇正翘着二郎腿靠在一张台球桌边,和几个小青年吹牛打屁。 看到张明远朝这边走过来,他有些意外地站直了身子。 “阿远?稀客啊。考完试了?” 张明远点点头,走上前递过去一支烟。 “刚考完。” “感觉怎么样?” “还行。” 两人寒暄了几句。 张明远切入了正题。 “宇哥,有个事想请你帮个忙。” “说。”陈宇很干脆。 “想借你一个小兄弟帮我盯个人。” “盯人?”陈宇的表情严肃了些,“没问题。盯谁?” 张明远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照片。 那是他钱包里唯一一张周慧的单人照,还是去年两人刚认识不久时在县公园拍的。照片上的周慧笑靥如花,清纯可人。 陈宇接过照片,吹了声口哨,脸上露出男人都懂的笑容调侃起来。 “呦,还是个大美女。怎么着,这是你的心上人还是没追到手的小女朋友?要不要兄弟给你安排一场‘英雄救美’的戏码?保管让她对你投怀送抱手到擒来。” 张明远却摇了摇头,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不用。我就是想知道她最近一段时间每天都去了哪儿,见了什么人,干了什么事。越详细越好。” 他看着陈宇补充了一句:“不能让你兄弟白干,一天二十块钱。” “一天二十?!”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染着黄毛、瘦得像根麻杆的小青年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一步凑上前来,满脸渴望,自告奋勇地说: “宇哥!宇哥!这活儿让我去啊!我保证把这女的每天上几次厕所都给你打听得清清楚楚!” “啪!” 陈宇反手一巴-掌不轻不重地呼在了黄毛的后脑勺上。 “见钱眼开是不是?”他笑骂道,“这是我兄弟阿远!帮他点忙,你要个鸡毛的钱!” 这一巴掌让张明远心里对陈宇的好感又提升了几分。 其实上学的时候他和陈宇的交情并不算深。他是个埋头读书的好学生,陈宇则是翻墙逃学的“坏小子”。只是有一次陈宇跟家里闹翻了几天没回家,在外面饿得发慌。是张明远把自己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偷偷塞给了他。 钱不多,但陈宇一直记着这份情。 张明远笑了笑,对陈宇说道:“宇哥,话不能这么说。你当我是兄弟才帮我,我当你是兄弟才更不能让你白忙活。” 他看着那个叫黄毛的小青年,态度很坚决:“这钱我肯定是要给的。从明天开始,辛苦你了。” 黄毛见有钱拿,乐得鼻涕泡都快出来了,他拍着自己瘦弱的胸脯一口答应下来。 “放心吧远哥!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保证给你盯得明明白白的!” 事情谈妥,张明-远说出了第二个目的。 “宇哥,还有个事。” “说。” “我刚才自己去‘老地方’买了场球。” 陈宇一愣。 张明远看着他,语气平静:“买的深圳。如果中了,晚上兑奖的时候想请你陪我一起去。” “你也买的深圳?”陈宇这下是真的惊讶了,他上下打量着张明-远像是在看一个怪物,“你小子……路子够邪的啊。” 他顿了顿,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行!没问题!” 他狠狠地拍了拍张明远的肩膀。 “不瞒你说,老子今天也重仓了深圳!妈的,要是真爆了冷门,咱俩今天晚上就发了!” 黄毛小心翼翼地开口:“宇哥,这健力宝可是大冷门啊,你这不是往水里扔钱嘛!” “你知道个鸡毛!知不知道什么叫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第22章 李公子 时间还早。 陈宇索性把台球厅的门一锁,直接交给黄毛看着,自己则带着张明远,深一脚浅一脚地又朝着“老地方”茶馆走去。 夜色下的老街,风比白天凉快了不少,吹在身上带着一股潮气。 “阿远,说真的,我以前还真没看出来你小子胆子这么大。” 陈宇勾着张明远的肩膀,脸上是压不住的兴奋。 “这叫什么?英雄所见略同!不瞒你说,我今天也觉得鲁能有点悬,所以也跟了三百块的深圳!” 三百块,对陈宇来说已经算是一笔不小的注码了。 他撞了撞张明远的胳膊,挤眉弄眼地问:“哎,你呢?你下了多少?” 张明远伸出了四根手指。 “四百?” 陈宇笑了,觉得这小子够意思。 “可以啊,比我还有魄……” “是四千。” 张明远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陈宇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脸上的笑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抹去,僵在嘴角,最后变成了瞠目结舌。 “多……多少?” “四……四千?!” 他死死盯着张明远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喉咙发干,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我操……” “兄弟,我那三百块就是图个乐子,你这……你这他妈是真刀真枪地在玩命啊!” 四千块! 这要是打了水漂,张明远一家怕是连过年的猪肉都吃不起了! 张明远却只是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继续走。 “放心吧宇哥,我不是瞎蒙的。” 他将自己之前对胖老板说的那套关于主力停赛、体能问题的分析,又简单地跟陈宇复述了一遍。 听完这番有理有据的分析,陈宇眼中的惊骇渐渐被一种狂热的冲动所取代。 他本就是个赌性极重的人。 他咬了咬牙,一拳砸在自己掌心。 “行!就冲你是个大学生,比我懂得多!” “老子信你这一回!待会儿……老子再加五百!” 两人再次回到“老地方”茶馆时,距离七点钟的截止时间,只剩下最后两分钟。 “胖子!给老子加注!” 陈宇叼着烟,咋咋呼呼地冲到柜台前,从兜里掏出五张崭新的百元大钞,狠狠拍在柜面上。 “五百!还是深圳!” 正在看电视的胖老板抬起头,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陈宇,你怎么也跟着这小子一起疯?” 他显然还是不看好这场冷门。 在他这种老“玩家”看来,张明远的分析听起来头头是道,但在足球场上,绝对的实力才是硬道理。 茶馆里其他的赌徒们也都兴奋了起来,一个个围在那台小小的黑白电视机前大声嚷嚷着。 “快快快,马上要开始了!” “妈的,胖子你这电视机也该换换了,都新世纪了还他妈看黑白的,人脸都看不清!” 就在这嘈杂的氛围中,茶馆的门又一次被推开。 张鹏程陪着一个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他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和他平日里那副眼高于顶的模样判若两人。 当他看到正坐在角落里悠闲喝茶的张明远时,先是一愣,随即眼神里就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厌恶。 “有的人就是没出息,考完试不想着滚回家待着,又跑到这种三教九流的地方来鬼混,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他故意提高了音量,像是说给身边的年轻人听的,也是说给整个茶馆的人听的。 那个穿着考究的年轻人也好奇地看了张明远一眼。 他认出来了,这就是那天在考场楼梯口撞了林婉容、又提前一个小时交卷的那个“怪人”。 张鹏程还在那添油加醋,极尽贬低之能事。 陈宇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正要起身。 张明远却抬了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茶杯,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茶馆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张明远抬起眼皮,目光冷淡地落在张鹏程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怎么,你也想来输点钱?” 张鹏程的脸瞬间涨红! 他正要发作,旁边的陈宇已经站了起来。 他走到两人面前,“啪”的一声,一巴掌狠狠地拍在了旁边的麻将桌上! 桌上的麻将牌被震得跳了起来,哗啦啦响成一片。 “胖子!你这儿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放进来?” 眼看就要起冲突,柜台后的胖老板脸色一变,急忙吼了一声: “哎!陈宇!我可告诉你,在我这儿看球就看球,谁要是敢闹事,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上次在二叔家阳台上被陈宇按在地上扇巴掌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看到陈宇站出来,张鹏程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但他马上就反应过来了! 陈宇怎么会在这里?还跟张明远坐在一起? 再联想到那天陈宇上门“讨债”的场景……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击穿了张鹏程的大脑! 这一切都是张明远安排的!那场所谓的“追债”就是一场戏!自己父母和自己挨的那顿打,也都是这个废物在背后捣的鬼! 一股滔天的怒火和羞辱感瞬间冲垮了恐惧。 张鹏程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回了一句:“你看什么看!我说他,跟你有什么关系!怎么,你还想动手打人啊?” “我操!”陈宇乐了,“小崽子,看来上次的教训是没给你吃够啊!” 他说着就要往上撸袖子。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张鹏程身边那个穿着考究的年轻人却突然笑眯眯地开了口。 “这位大哥,”他往前站了一步,不偏不倚地挡在了张鹏程身前,语气客气得滴水不漏,“都是出来玩的,没必要为两句口角伤了和气。咱们都是文明人,有话好好说,别动手,行吗?” 他一边说,一边从兜里掏出一包崭新的“中华”烟,递向陈宇。 “我这朋友不太会说话,我替他给您赔个不是。” 陈宇正要发作,胖老板却已经从柜台后绕了出来,快步走到他身边,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压低了声音急切道: “宇子,别冲动!这小子……是咱们县公安局刘局长的亲外甥,叫李伟。不好惹!” 陈宇撸袖子的动作僵住了。 他脸上的嚣张瞬间收敛了大半。 他看了一眼那个叫李伟的年轻人,又看了一眼躲在他身后、一脸得意的张鹏程,悻悻地笑了笑,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行,今天就看在李哥面子上,老子不跟你个小瘪三一般见识。” 这句话一字不落地传进了张明远的耳朵里。 张明远的瞳孔微微一缩。 刘局长的外甥? 他看着那个满脸堆笑、正跟李伟套着近乎的张鹏程,心中一片了然。 难怪前世张鹏程在仕途上能走得那么顺。 这个时候开始,张鹏程的圈层,就不一样了,不过也对。 张明远清楚的知道,这个凤凰男抱得那条大腿,有多么粗壮。 刚刚还对陈宇爱搭不理的胖老板,此刻却像换了个人。 他脸上堆满了笑容,对着李伟点头哈腰。 “哎呦!这不是李公子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在他们这种混迹于灰色地带的人眼里,李伟这个“刘局长外甥”的身份,就是天。 李伟却一点官二代的架子都没有,他接过胖老板递过来的烟笑着说道:“胖哥,别这么客气。我就是喜欢看球,在家里一个人看没意思,出来跟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那是那是!”胖老板搓着手,连忙问道,“李公子,要不要也下点注玩两手?” 李伟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摆了摆手:“嗨,这不是都过了截止时间了吗?算了算了。” “哎!您说的这是什么话!” 胖老板把胸脯拍得“嘭嘭”响,语气里充满了理所当然的谄媚。 “规矩那是给别人定的!您李公子想玩,什么时候来那都不算晚!” 听到这话,李伟笑了。 他从兜里掏出三百块钱递给胖老板。 “行,那就谢谢胖哥了。给我买三百块的鲁能吧,这可是我一个月的生活费了,小赌怡情,不能再多了。” 说完,他还很“照顾”地转身问了一旁的张鹏程。 “鹏程,你也来点?” 第23章 输了,就跪下学狗叫! 面对李伟的邀请,张鹏程受宠若惊,连忙摆手。 他一边掏出钱包数出六百块钱拍在柜台上,一边对着李伟谄媚地笑道: “李哥您看球,哪能让您自己掏钱!这三百,还有我这三百,都算我的!胖子,把我李哥的钱退回去!” “哎,鹏程,你这就没意思了。” 李伟却笑着按住了他的手摇头。“出来玩,输赢都是图个乐子。一人是玩,两人是伴,你要是真想玩就自己下三百,我这三百我自己来。” 他这种既显大度又不容拒绝的态度,让张鹏程愈发崇拜。 李伟转过头,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张明远身上。 他甚至还主动发出了邀请,笑着打圆场: “那位……是叫张明远吧?都是自家堂兄弟,能有什么隔夜仇?别一个人坐着了,过来一起看球热闹。” 有了李伟发话,胖老板也连忙收了张鹏程那三百块钱,一边开单子一边继续恭维着李伟: “李公子说得是!还是李公子大气!您放心,您买的鲁能那肯定是稳赢!” 局势在李伟的掌控下似乎又恢复了“和谐”。 张鹏程看着自己那三百块“鲁能胜”的投注单,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张明远,那股被压下去的优越感再次涌了上来。 他挑衅地问:“张明远,你刚才不是也下注了吗?怎么,不敢说啊?下了多少啊?” 茶馆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张明远笑了笑。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然后抬起眼皮看着张鹏程,吐出了四个字。 “健力宝,四千。” “……” “嘶——” 话音落下,整个茶馆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所有正在打牌、聊天的闲汉都猛地转过头,用一种看疯子一样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张明远! 就连一直云淡风轻的李伟,脸上的笑容也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凝固。 他有些惊讶地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看似平平无奇的张鹏程堂弟。 四千块。 买一个3.7倍的冷门。 这小子……是真疯,还是真有底气? 短暂的震惊过后,张鹏程率先爆发出一阵夸张的大笑,仿佛听到了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 “四千块?哈哈哈!张明远,我看你不是读书,你是把脑子给读傻了吧!” 他指着张明远,对着茶馆里的所有人毫不留情地嘲讽道: “我这个堂弟啊,从小就不太聪明,上了个二本,工作找不到,现在居然学会拿家里的血汗钱来赌博了!还是四千块买一个不可能赢的冷门!我看啊,他是真疯了!” 面对这番羞辱,张明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只有看门狗,才会仗着主人在身边乱吠一气。” “你说谁是狗!”张鹏程勃然大怒,攥着拳头就要上前。 “哎——” 李伟却笑着伸手拍了拍张鹏程的肩膀拦住了他。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张明远,手指敲击着桌面,缓缓开口。 “鹏程,别生气。我觉得……你这个堂弟挺有个性的,不愧是敢提前一个小时交卷的神人。” “李哥,你别被他骗了!”张鹏程见李伟似乎对张明远产生了兴趣,立刻又开始贬低起来,“他就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从小到大干啥啥不行,除了会惹事一无是处!” “是吗?” 张明远笑了。 他站起身,目光直视着张鹏程,缓缓开口: “既然你这么确定我买的深圳不可能赢。” “那不如,咱们俩再加个赌注?” 他环视了一圈看热闹的众人,大声开口。 “不赌钱,太俗。” “就赌……今天谁买的球队输了,谁就当着大家的面跪在地上学三声狗叫。” “然后,从这个门一路爬出去!” 看着张明远那双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的眼睛,张鹏程的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了一股寒意。 就好像自己面对的不是那个从小被他踩在脚底的堂弟,而是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 但此刻他已经被架在了火上。 茶馆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更重要的是,李伟就在旁边看着! 他怎么可能退缩! “赌就赌!谁怕谁!”张鹏程咬着牙,硬着头皮应了下来,“我倒要看看你待会儿是怎么从这里爬出去的!” “好。” 张明远笑了。 他看了一眼李伟,又扫视了一圈周围的赌徒,慢悠悠地说: “这么多大哥当面作证,李公子也在这儿。我相信堂哥你是个体面人,待会儿……应该不会抵赖吧?” 这句话彻底封死了张鹏程所有的退路。 赌约,就此立下。 李伟看着张明远,眼神里的兴趣愈发浓厚了。 这个张明远,到底凭什么? 他凭什么就敢如此笃定,用一种近乎疯狂的方式压上自己的全部身家和尊严? 他到底是像张鹏程说的那样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傻子。 还是说……他是一个隐藏得极深的天才? “哔——” 就在这时,电视机里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一个略带沙哑的解说声伴随着现场嘈杂的声浪,从那台小小的黑白电视机里传了出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各位观众晚上好!欢迎收看2003年甲A联赛第10轮的焦点战役!由主场作战的山东鲁能迎战来访的深圳健力宝!……好,双方球员已经就位,比赛现在开始!” 茶馆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个闪烁着雪花点的屏幕。 张明远翘着二郎腿,从胖老板那里拿了瓶可乐,拧开,优哉游哉地喝着,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而他对面的张鹏程则是脸色阴晴不定。 不过,他很快又在心里安慰自己。 怕什么? 傻子都知道鲁能的主场有多恐怖。健力宝想赢?痴人说梦! 这个张明远,不过是自己把脸伸过来求着我狠狠地踩罢了! 第24章:爆冷!赢了! 比赛开始了。 黑白模糊的电视屏幕上,穿着深色球衣的山东鲁能一开场,攻势便如卷起的怒潮,一次次拍向深圳健力宝的球门。 “……好球!鲁能角球!” “队员开出!中路头球!哎呀!球擦着横梁飞出去了!深圳队逃过一劫!” 解说员激昂的声音,混杂着茶馆里赌徒们时而惊呼、时而扼腕的动静,让这间小屋里的空气迅速升温。 “我操!就差那么一点点!” “鲁能这打法太凶了!深圳队完全被摁住了,半场都过不去!” “看着吧,这么踢下去,进球是早晚的事!” 所有人的判断都惊人地一致,这场对决已经提前失去了悬念。 听着周围的议论,张鹏程那颗悬着的心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他端起茶杯,斜睨了一眼对面还在慢悠悠喝着可乐的张明远,嘴角的讥讽重新变得肆无忌惮。 “怎么样啊,我的好堂弟?” 他拖长了音调,满是幸灾乐祸。 “现在心里是不是很慌?四千块钱马上就要没了。” “哦,对了,待会儿……你可得好好想想,从哪边门爬出去,姿势能更好看一点。” 一旁的李伟听着,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暗自摇头。 这个张鹏程,钻营的本事是有,可骨子里的格局,终究是小了。 比赛还没到半场,这副嘴脸就藏不住了。 然而,张明远这次连一个字都懒得反驳。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 用一双冰冷到极致,不掺杂任何情绪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张鹏程。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嘲弄,只有一片死寂的虚无。 张鹏程的笑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一股寒气猛地从他脊背炸开,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他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下半场易边再战。 场上的局势依旧沉闷。 鲁能队依旧是那头不知疲倦的猛虎,一次次冲击着深圳队的防线。 而深圳队则像风暴中的礁石,在惊涛骇浪里苦苦支撑,摇摇欲坠。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第六十分钟…… 第七十分钟…… 比分牌上的数字,顽固地停留在0:0。 茶馆里的气氛开始变得焦躁。 那些重注了鲁能的赌徒们,脸上的轻松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无法掩饰的紧张。 “妈的!光打雷不下雨啊!” “这都七十多分钟了,怎么还不进!” 张鹏程的额头也再次冒出细密的汗珠。 他依旧不信鲁能会输,但这种“久攻不下”的场面,让他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就在这时! 比赛第74分钟! 一直被动挨打的深圳健力宝,抓住了一次转瞬即逝的快速反击机会! “……深圳队的反击!速度非常快!……下底传中!中路!……” 解说员的声音突然破音嘶吼! “有了!球进了!!!” 电视屏幕上,一个穿着深圳队球衣的身影旱地拔葱,在两名鲁能高大后卫的夹击下,用一个极其刁钻的甩头攻门,将皮球狠狠砸进了球门的死角! 是李毅! 整个茶馆,在凝固了零点一秒后,轰然炸锅! “我操!进了?!深圳进球了?!” “这他妈怎么可能!全场被压着打,就一次反击,进了?” “完了!完了!老子的五百块!” 哀嚎声、咒骂声、难以置信的惊呼声,响成一片! 张鹏程的脸,“唰”的一下,血色褪尽。 他死死盯着那个闪烁的黑白屏幕,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恨不得用眼神把那个该死的进球给瞪回去。 而他对面的张明远,依旧淡然。 他只是缓缓放下手中的可乐瓶,这个进球,似乎本就在他的剧本之中。 他身边的陈宇,却“噌”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陈宇一把抓住张明远的肩膀,激动得满脸涨红,声音因为极致的兴奋而颤抖: “进了!阿远!真他妈让你说中了!进了!” “只要……只要守住!咱们……咱们就发了!”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剩下的十几分钟,对茶馆里绝大部分人来说,都成了一种酷刑。 他们眼睁睁看着领先一球的深圳健力宝,非但没有龟缩防守,反而越战越勇。 反观鲁能队,在被偷袭得手后,心态彻底失衡,动作变形,失误频频。 “……比赛已经进行到第88分钟了,留给鲁能队的时间不多了……” 解说员的声音也透着一股无力回天的疲惫。 就在所有人都认为这场比赛将以0:1的比分结束时。 意外,再次降临! “……深圳健力宝队在前场获得了一个位置不错的任意球!……主罚的是郑智!……助跑……起脚!……打门!!!” 解说员的声音又一次拔高,撕裂了空气! 电视屏幕上,那颗皮球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完美绕过人墙,直挂球门死角! 门将甚至连象征性的扑救动作都没来得及做出! “球——进——了!!!” “再下一城!2:0!深圳健力宝在客场2:0领先山东鲁能!” “比赛,已经失去了悬念!” 如果说第一个进球是惊雷。 那这第二个进球,就是送给所有鲁能支持者的,最后宣判。 茶馆里,一片死寂。 那些买了鲁能的赌徒们,一个个神情呆滞,有人已经将手里的投注单,无意识地撕成了碎片。 “砰!” 陈宇一巴掌狠狠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叮当作响! 他再也压抑不住,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振臂狂呼! “赢了!赢了!阿远!我们赢了!2:0!我操!发财了!” 在这片嘈杂与死寂交织的混乱中。 张明远缓缓转过头。 他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了那个从第二个球打进开始,就僵在原地,如同石化的堂哥身上。 张鹏程的脸色,已经无法用任何词语来形容。 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不甘、屈辱,以及对即将到来审判的恐惧,毫无生机的死灰色。 第25章:二选一! “胖哥!兑奖!” 陈宇一巴掌将那张写着“八百块”的收据拍在柜台上,吼声里是压不住的狂喜,整张脸充血涨红。 “妈的!老子今天算是发了笔横财,我兄弟的分析,真他娘的靠谱!” 茶馆里死气沉沉。 买了鲁能的赌徒们一个个跟死了爹妈一样垂头丧气。 胖老板的脸拉得比驴还长,极不情愿地从抽-屉里往外数钱,嘴里酸溜溜地念叨:“妈的,真是走了狗屎运。” 他数出三千多块钱甩给陈宇,还不忘嘀咕一句:“嚎什么嚎,怕我不给你钱?” 然而,全场最大的赢家却没动。 张明远站起身。 他没有走向柜台,而是径直走到了张鹏程的面前。 张明远的脸上挂着一丝笑,那笑容在茶馆昏暗的灯光下看得人脊背发凉。 “堂哥。”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茶馆的嘈杂都安静了下来。 “赌约,还算数吗?” 轰! 这句话让所有刚输了钱的赌徒瞬间找到了新的乐子,一个个眼神放光,唯恐天下不乱。 “我操!还有赌局?” “差点忘了,这堂兄弟俩还有对赌,有热闹看了!” “学狗叫爬出去?玩这么大?!” “那小子不是跟李公子混的吗?不至于吧,总得给李公子面子。” 议论声中,张鹏程的身子肉眼可见地僵硬了。 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只能用求救的眼神死死望向身边的李伟。 李伟脸上的笑意凝固了。 但他没有发怒,反而眼底浮现出一抹看戏的兴致,端起茶杯轻轻吹着浮沫,事不关己。 张鹏-程攥紧了拳头,屈辱感让他全身都在发抖。 “张明远……你别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 张明远笑了,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针,直刺他的双眼。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堂哥,你该不会是想赖账吧?” “就是!”陈宇抱着胳膊凑了过来,毫不客气地开喷,“刚刚那股牛逼劲儿呢?输了就想当缩头乌龟?” 周围的闲汉们也跟着起哄。 “愿赌服输嘛!” “快点快点,等着看戏呢!” 一声声的起哄像一记记耳光,火辣辣地抽在张鹏程的脸上。 就在这时,一直看戏的李伟终于放下了茶杯。 他站起身,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好了好了。” 他走上前,手搭在张明远的肩膀上,用风轻云淡的口吻说:“玩笑而已,没必要当真。” 他盯着张明远,笑容里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味道。 “给我个面子,这事算了。都是堂兄弟,抬头不见低头见,闹僵了不好看,你说呢?” 胖老板也赶紧跑来打圆场:“是啊是啊小张,李公子都开口了,你就卖李公子一个面子!” 张明远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的目光依旧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张鹏-程的脸上。 “堂哥,我只问你一句。” “今天如果输的是我,你会因为我们是‘堂兄弟’放过我吗?” 这个问题精准地刺中了张鹏程的心窝。 他眼神里闪过怨毒,嘴上却立刻换上大度的伪装,冷笑:“当然!我们血浓于水!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睚眦必报?” “呵。” 张明远嗤笑出声,那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你是什么货色,我比谁都清楚。” “今天输的是我,你不仅不会放过我,还会把这事当成笑话讲给全县城的人听。你会变本加厉地踩我,用我的狼狈来彰显你的优越。” 张明远的声音陡然转冷。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所以,今天这个赌,你必须认!” “我要是不认,你他妈能把我怎么样!”张鹏程彻底破防,歇斯底里地吼道。 李伟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 他盯着张明远,语气里透出森森寒意。 “这么说,张老弟,是不打算给我这个面子了?” “李公子。”张明远这才转头看向他,笑了笑,语气却很客气,“您开口,面子我该给。但您不了解我们兄弟间的恩怨,否则以您敞亮的性子,也绝不会偏帮一个言而无信的小人。” 话音未落。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张明远动了! 他猛地跨前一步! “砰!” 一声闷响! 张明远一只手闪电般探出,死死按住张鹏程的后颈,将他那张写满惊恐的脸狠狠砸在了坚硬的麻将桌上! 张鹏程双眼瞪大,神色痛苦的闷哼一声。 张明远随手抓起一颗“幺鸡”,塞进了张鹏程张开的嘴里! 冰冷的麻将触感让张鹏程浑身剧颤。 张明远俯下身,手臂青筋暴起,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清、冰冷刺骨的声音在他耳边说: “现在,两个选择。” “一,自己履行赌约,学狗叫,爬出去。” “二,现在,把这颗麻将给我吞了。” “你,自己选!” 李伟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当着他的面动手! 这个张明远,简直无法无天! 旁边,陈宇抱着胳膊看得津津有味,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 胖老板则急得满头大汗,生怕李伟发火自己的茶馆遭了殃。 就在这时,把人按在桌上的张明远却突然抬起头。 他对着李伟露出了一个客气又诚恳的笑容。 “李公子,”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我知道您是讲究人,最重信义。” 这句恭维恰到好处。 “咱们清水县谁不知道您李公子一言九鼎?您这样的人物想必也最瞧不起那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输了赌局就想赖账的小人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今天这事是我们堂兄弟的私怨,说白了就为争一个‘信’字。如果今天他输了,有您在旁边看着都能赖掉。那以后,这清水县谁还敢信他张鹏程?” “谁,又会信您李公子的眼光呢?” 这番话滴水不漏。 既把李伟捧上了天。 又把他和张鹏程这个“无信小人”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 李伟如果再强行出头,就等于向所有人承认他李伟就是个庇护无信小人的主儿。 李伟看着张明远,眼神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真正的凝重。 这个张明远…… 不仅狠。 而且,有脑子! 第26章:两世之恨,先收点利息! 李伟沉吟了片刻。 他的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来回移动。 一个是死狗般被按在桌上,涕泪横流的张鹏程。 另一个,是眼神冰冷,逻辑清晰得可怕的张明远。 最终,他笑了。 “张老弟,你说得对。” 李伟向后退了一步,潇洒地摊开手,脸上又挂上了那副置身事外的玩味。 “人无信不立。” “你们兄弟俩的赌,我确实不该插嘴。” 这句话,彻底击垮了张鹏程。 最后的救命稻草,断了! 他没想到,李伟真的会撒手不管! “李伟!你他妈的!” 极致的恐惧与羞辱让他破口大骂,身体疯狂地扭动挣扎。 “芸芸让你照顾我!你忘了?!我们是朋友!你敢不管我!” “啪!” 一声脆响! 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光,狠狠抽在张鹏程的脸上! 出手的,是张明远。 他的双眼布满了血丝,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意,再无半分掩饰! 前世!今生! 张鹏程一家趴在他家身上吸了一辈子血的恨! 他和周慧狼狈为奸,让自己戴了几十年绿帽子、替他们养了十几年野种的恨! 两世的恨意,此刻尽数在胸膛里焚烧! 张明远恨不得现在就活剐了他! 他顺手又抓起一颗麻将。 这次是“白板”,比刚才的“幺鸡”更大,更厚! 他一把捏开张鹏程的下巴,粗暴地将那颗冰冷、带着棱角的麻将,死死地塞进了他的嘴里! 所有的叫骂、所有的呼吸,瞬间被堵死! “呜……呜呜……” 强烈的窒息感瞬间扼住了张鹏程的喉咙! 他剧烈挣扎,涕泪横流,整张脸涨成了恐怖的猪肝色,青紫一片,瞳孔因极度的恐惧缩成了一个针尖! 张明远俯下身。 他的声音贴着张鹏程的耳朵,冰冷、嘶哑,每一个字都带着地狱的寒气。 “最后一次机会。” “我数三声。” “三!” “再不履行赌约,今天,你就把这一桌子麻将,给老子一颗一颗地吞下去!” “二!” 冰冷的“白板”已经有一半被捅进了喉咙深处。 死亡的阴影,彻底碾碎了张鹏程那可悲的尊严。 他崩溃了!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含糊不清、濒死的嘶吼! “呜……我……我做!我履行……!” 张明远这才松手。 “噗!” 张鹏程将那颗沾满口水和血丝的麻将吐了出来,整个人烂泥般瘫软在地,撕心裂肺地咳嗽、干呕。 死寂。 短暂的死寂之后,茶馆内瞬间炸开了锅。 “操!真要爬出去啊?” “这小子是真狠啊!当着李公子的面都敢下这种死手!” “要我说,还是李公子局气!他要不发话,这事儿今天没法收场!” “没错,李公子这人能处!” 议论声像一把把小刀,凌迟着张鹏程的心。 张鹏程强忍着那股撕裂灵魂的屈辱,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张明远那张居高临下、冰冷漠然的脸。 他缓缓地低下了那颗高傲的头颅。 闭上眼。 牙齿咬碎了尊严。 从牙缝里,挤出了两声干涩、扭曲的犬吠。 “汪……” “汪……” “哈哈哈哈哈哈!” 整个茶馆,爆发出雷鸣般的哄堂大笑! 张鹏程的指甲死死抠进掌心,渗出了血! 从小到大,他都是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是爷爷眼里的金孙!是所有人嘴里的“别人家的孩子”! 何曾受过今日这般奇耻大辱! 恨! 他恨不得扑上去咬断张明远的喉咙! 就在这时,张明远带着笑意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堂哥,别忘了,还差最后一步。” “爬出去。” “当着所有人的面。” 在满屋子人的注视下。 在那一阵高过一阵的嘲笑声中。 张鹏程慢慢弯下了腰。 他咬紧牙关,牙龈渗出鲜血,嘴里满是铁锈味。 张鹏程将双手,按在了那片沾满烟灰和茶渍的肮脏地面上。 然后,手脚并用。 在所有人的哄笑声中,他狼狈不堪,逃也似地爬出了茶馆的大门。 李伟静静看着这一切,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深不见底的审视。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张明远一眼。 “张明远,是吧?” 李伟笑了,主动伸出手。 “我叫李伟,记住你了。” “希望以后,是朋友。” 说完,他没等张明远回应,转身便跟了出去。 茶馆里又是一阵哄笑。 门外,紧接着传来张鹏程屈辱到极致的嘶吼: “滚!朋友?我他妈没你这种朋友!都给我滚开!” 张明远笑了。 张鹏程这个蠢货。 他靠吃软饭换来的这点人脉,迟早要被他自己的愚蠢和狂妄败个精光。 闹剧落幕。 张明远走到柜台,将那张“四千块”的收据拍在桌上。 胖老板的态度和之前判若两人。 他看着张明远的眼神,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敬畏。 他利索地从抽屉里数出一万四千八百块钱,双手递了过去。 “兄弟,钱您点点。” 胖老板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劝道: “得饶人处且饶人。做事……别太绝,容易招祸。” 张明远接过那沓厚厚的钞票,闻言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你们这些看客,又怎么会懂我两世为人、刻骨铭心的恨。 这,仅仅是个开始。 他要让张鹏程,尝到比这残忍百倍、千倍的滋味。 从胖老板手里接过那沓钞票。 一万四千八百块! 前世生意最好的时候,这个数字不过是一笔微不足道的流水。 但现在是2003年。 对这个父母月收入加起来不足千元的家庭而言,这是一笔他们不吃不喝辛苦积攒三年都未必能攒下的钱。 更重要的是…… 在这个遍地都是风口的黄金年代,钱,就意味着入场券。 有了这笔启动资金,他就不会再像前世那般,眼睁睁看着一个个风口从指缝溜走。 前世网上有句玩笑话—— 站在风口上,猪都能起飞。 张明远攥紧了手里的钞票。 他笑了。 这一世,他张明远就要做那只迎风而起的猪! 不! 他要做那只乘风而起的猛虎! 仕途与商业,皆要扶摇直上九万里! 第27章 时代的风口 拿着钱,张明远和陈宇并肩走出了“老地方”茶馆。 此时,已经是晚上十点。 2003年的清水县,还没有后世那般灯红酒绿的夜生活。绝大部分的店铺,都已经拉下了卷帘门。 老街上,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夜色里散发着疲惫的光。偶尔有几声犬吠,从黑暗的巷子里传来,显得格外清晰。 陈宇却兴奋得像个刚拿到糖的孩子,走路的姿势都带着一股飘劲儿。 今天晚上,八百块,翻了3.7倍,净赚近两千! 这几乎相当于他那个小小的台球厅,辛辛苦苦干两个月的纯收益! “阿远!兄弟!”他一把搂住张明远的肩膀,声音有些发颤,“今天……今天说什么,都得我请客!咱们……咱们去搓一顿!” 张明远也正有此意。 他已经打定主意,要把陈宇,发展成自己在这个时代,第一个商业上的合伙人。 “行,听宇哥的。”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顺着寂静的老街往西走。 穿过那片低矮的平房区,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连接县城南北的主干道——南通街。 与老街的死寂不同,这里,是清水县夜晚,唯一还亮着光、冒着烟火气的地方。 几十个小吃摊,沿着马路边一字排开。 “老板!再给我加份臭豆腐,多放辣子!”一个穿着工字背心的男人,满头大汗地喊着。 “来了来了!” 卖麻辣烫的摊位前,几个刚从网吧包夜出来的年轻学生,正围着一个大锅挑选着食材。 “哎,你别拿完了,给我留串鱼豆腐啊!” “手快有,手慢无!” 每个摊位前,都支着几张简陋的折叠桌和油腻腻的塑料凳。食客们三五成群地围坐在一起,光着膀子,划着拳,喝着啤酒,嘈杂的喧闹声、食物的香气和炭火的烟熏味混杂在一起,人生百态,尽显其中。 陈宇显然是这里的常客。 他驾轻就熟地,拉着张明远,来到了一个挂着“老王烧烤”招牌的摊位前。 “老王!生意兴隆啊!” 正在炉子前挥汗如雨的摊主,抬起头,露出一口大黄牙:“哎呦,宇哥来了!今天想吃点啥?” “老样子!”陈宇大着嗓门喊道。 他拉开一张塑料凳,让张明远坐下,自己则跑到旁边的冰柜里,拿了两瓶挂着水珠的“雪花”啤酒,用牙“啵”的一声咬开瓶盖,递给张明远一瓶。 没过多久,老板就端着一个硕大的、铺着防油纸的铁盘子,走了过来。 “五十串羊肉,五十串牛肉,都给你多刷了辣椒面!先吃着,不够再点!” 烤串的签子,是反复使用、被炭火熏得乌黑的铁签子,拿在手里还微微发烫。 2003年的烧烤,还没有后世那么多的花样和调料,突出一个量大实惠。 羊肉五毛一串,牛肉三毛,每一块肉都切得很大,肥瘦相间,在炭火的炙烤下,滋滋地往外冒着油花。那种混合着孜然、辣椒面和木炭独有烟熏味的浓郁香气,比后世那些电烤炉里出来的东西,不知道要香上多少倍。 “来,阿远!” 陈宇举起那瓶两块钱一瓶,瓶身上还挂着水珠的“雪花金麦王”,和张明远手里的瓶子,重重地碰了一下。 “干了!” 他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口气就吹了半瓶下去,脸上满是畅快。 张明远也喝了一大口,冰凉的啤酒顺着喉咙滑下,冲淡了夏夜的燥热。 “宇哥,”他拿起一串滋滋冒油的羊肉串,咬了一口,状似随意地问道,“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 陈宇一愣,随即自嘲地笑了笑,又灌了一口酒。 “我现在不就挺好的?台球厅,溜冰场,一个月下来,也能挣个千儿八百的。” 他看着远处那些行色匆匆的路人,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玩世不恭。 “虽然在我爸妈眼里,我就是个没正经工作,天天跟人瞎混的二流子。但说句不好听的,我一个月挣的这点钱,比厂里那些累死累活的工人,可只多不少。” 这就是2003年,大部分小县城年轻人的普遍想法——有个能挣钱的营生,就足够了。 张明远却没有接他的话。 他看着远处那片刚刚开始动工,名为“滨河新区”的工地,缓缓开口了。 “宇哥,你没感觉,这两年……风向变得有点不一样了吗?” “什么风向?”陈宇有些不解。 “以前,大家都觉得,进国企,当工人,才是铁饭碗。可现在呢?国企改制,多少人下了岗?” 张明远转过头,看着陈宇。 “以前,谁都觉得大城市好。可你看现在,县里又是修新路,又是搞开发区。南边的温州,更是出了多少靠自己做生意,发了大财的老板?” “中央的文件,报纸上的新闻,天天都在说,要‘搞活经济’,要‘鼓励个体户’。这背后是什么?” 张明远拿起酒瓶,和陈宇再次碰了一下。 “是风口。” “一个以前咱们想都不敢想的,能让普通人,也跟着一起飞起来的风口。” 听着张明远这番“高谈阔论”,陈宇有些发懵。 他挠了挠头,拿起一串牛肉,狠狠地撸了一口,又灌了一大口啤酒。 “哎,阿远,以后你别叫我‘宇哥’了,听着别扭。我比你还小一个月呢,你叫我阿宇就行。” 他把铁签子往桌上一扔,自嘲地笑了笑。 “至于你说的什么风口,经济发展,挣大钱……那都是你们这些读书人考虑的事。我一个高中都没念完的小混混,哪懂那些啊?能守着我这一亩三分地,每个月挣点钱,吃吃喝喝,我就知足了。” 张明远却笑了。 在他的记忆中,前世的陈宇,可不是个安于现状的人。 虽然他后来离开了清水县,跟陈宇再没什么交集。但几年后,从老家同学的口中,他零星听说过。陈宇后来靠着倒腾二手手机和开游戏厅,发了家,成了县里第一批开上私家车的人,日子过得相当不错。 这证明,陈宇的骨子里,就有着一股敢闯敢干的劲儿,只是现在,还没找到那个能让他一飞冲天的机会而已。 “阿宇,”张明远看着他,语气很认真,“政策,经济,听起来是挺虚的。但落到实处,就是咱们老百姓看得见,摸得着的生意。” “有些生意,别人干不了,但你,绝对能干。” “比如,”张明远缓缓吐出两个字,“开网吧。” “网吧?” 陈宇微微一愣,随即皱起了眉头,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开那玩意儿?我听说麻烦得很!” 他掰着手指头,开始数落。 “首先就是电脑。那玩意儿死贵!一台‘大屁股’显示器加主机,配下来不得五六千?十几台电脑,就得小几万了!我哪有那么多钱?” “还有场地。地方小了不行,地方大了,租金又贵。” “最头疼的,是‘证’!”他压低了声音,“我听说,现在想开网吧,得去文化局办那个什么‘网络文化经营许可证’,严得很!没点硬关系,根本批不下来!” 听到陈宇的顾虑,张明远不慌不忙,又拿起一串羊肉串。 “关系,不就在那儿摆着吗?” 他提醒道:“我记得,你以前有个玩得挺好的小兄弟,叫‘猴子’的。他堂叔,是不是就在县文化局当领导?” 陈宇一愣,脑子里迅速开始回忆。 “猴子……他堂叔……”他猛地一拍大腿,“我操!你不说我他妈都忘了!猴子他堂叔,好像是文化局审批科的一个副科长!” “这不就结了?”张明远笑了笑,“你去走动走动,请他叔吃顿饭,递两条好烟。事儿,不就有了眉目?” 解决了“关系”这个最大的难题,张明远又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阿宇,这两年,县里网吧的生意怎么样,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尤其是那几个游戏,《传奇》、《奇迹》、《大话西游》……有多少人为了它们,没日没夜地泡在网吧里?” 这话,算是问到点子上了。 陈宇立刻来了精神,接过话茬,狠狠地点了点头。 “那可不!就最近,又出了个什么狗屁《泡泡堂》,画面跟小孩玩似的,结果我手底下那帮小子,一个个跟中了邪一样,天天往网吧里钻!” 他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不瞒你说,我自己也没少往‘飞宇网吧’跑,充点卡,玩《大话》。” “这就对了。”张明远循循善诱,开始进行最后的引导。 “玩游戏的人,只会越来越多。新出的游戏,也会越来越多。那对网吧的需求,是不是就越来越大?” “咱们清水县,这么大个地方,算上乡镇,几十万人口。可到现在,正儿八经的网吧,有几家?” 不等张明远说完,陈宇自己就脱口而出: “就两家!一家‘飞宇’,一家‘E时代’!” “那他们的生意,怎么样?” “怎么样?”陈宇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天天爆满!妈的,晚上想找台空机子,比登天还难!” 第28章 开诚布公 张明远笑了。 话已经说得差不多了,如果陈宇还不心动,他要么就是安于现状,要么就是傻子。 “那……‘飞宇网吧’有多少台机子?”他状似随意地问。 “四十台。”陈宇想也不想地回答,显然常去,对那里的情况了如指掌,“三十台‘大脑袋’的,十台新换的‘纯平’的。” “价钱呢?” “‘大脑袋’一块五一个钟,‘纯平’的两块。”陈宇对这些价格更是倒背如流,“包夜的话,‘大脑袋’六块,‘纯平’的十块,从晚上十点到第二天早上七点。” 张明远拿起一根铁签子,在桌上那摊油腻腻的汤汁里开始画道道。 “阿宇,咱们来算笔账。” “咱们就按最差的情况算。四十台机子,平均下来就算一块五一台。一天二十四小时,就算只有一半的时间有人上机,那是几个小时?” “十二个小时。”陈宇下意识地回答。 “十二个小时,乘以四十台机子,再乘以一块五。一天是多少钱?” 陈宇的心算没那么快,他愣了一下。 张明远直接给出了答案:“七百二。” “一天七百二,一个月呢?” “两万一千六!” “嘶——” 陈宇倒吸了一口凉气!他那个小小的台球厅累死累活,一个月才挣几个钱? 张明远没有停。 他继续用那根铁签子在桌上画着。 “这还只是白天的散客。咱们再算包夜的。四十台机子,就算只有三十台包夜,平均一台八块钱。一晚上又是多少?” “二百四。” “一个月呢?” “七千二!” 张明远抬起头,看着已经目瞪口呆的陈宇,丢出了最后的重磅炸弹。 “这还没算网吧里卖的可乐、泡面、火腿肠,还有那些游戏点卡的利润。” “阿宇,你现在告诉我,开网吧是不是一本万利的生意?” 陈宇没有回答。 他的呼吸已经变得无比粗重。 那双有些桀骜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了一种情绪—— 贪婪! “砰!” 陈宇一巴掌狠狠地拍在了桌子上,震得桌上的烤串签子都跳了起来。 “干了!” 他双眼通红,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但仅仅兴奋了三秒钟,他又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地靠在了椅背上。 “可是……阿远,钱呢?” 陈宇掰着手指头,脸上满是苦涩,“一台电脑,就算按最烂的配置来也得四千块起步吧?咱们先开个二十台机子的小网吧,光电脑就得八万!我……我上哪儿给你弄这么多钱去?” 张明远却笑了笑,摇了摇头。 “谁告诉你一台机子要四千的?” 他看着一脸茫然的陈宇,开始给他算另一笔账。 “CPU,赛扬2.4G的散片,六百块顶天了。” “主板,用最便宜的845GL集成主板,三百五。” “内存,128兆的SDRAM,一百八。” “硬盘,40G的,四百块。” “显卡?用不着!845GL主板自带集成显卡,玩《传奇》、《泡泡堂》足够了!” “机箱电源、鼠标键盘、再加上一台17寸的‘大屁股’显示器……” 张明远每报出一个配件的名字和价格,陈宇的眼睛就睁大一分。他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听得云里雾里,却又感觉对方说得头头是道,专业得可怕。 “这么零零散散地收配件,回来我们自己组装。”张明远伸出两根手指,给出了最终的成本价,“一台机子,两千块,绝对能拿下!” “两千?!”陈宇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直接比他预想的成本腰斩了一半! 他看着张明远,像是在看一个怪物:“阿远……你怎么……懂这么多?” 张明远笑了笑,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回忆。 前世他离开清水县后为了生活什么都干过。在酒吧当过驻唱,在夜市摆过小吃摊,后来为了学一门手艺,他在省城的电脑城里干了整整五年的电脑装配。 对于这些早已被时代淘汰的古董配件,他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人更加熟悉。 “而且,”张明远看着已经被彻底镇住的陈宇,继续分析道,“阿宇,你要记住。这个年头来网吧上网的,有几个懂什么叫CPU,什么叫主板的?” “他们在乎的就三样:速度快不快,屏幕大不大,看着酷不酷。” “所以,咱们可以把省下来的钱花在刀刃上。” “主机咱们自己攒,性能足够就行。但是显示器咱们统一用最新的17寸纯平!鼠标键盘咱们全用那种带光的‘网吧专用’套装!再配上好点的耳机和沙发!” “你想想,同样是两块钱一小时,一边是‘大屁股’,一边是‘大纯平’,一边是破沙发,一边是软卡座。那些网瘾少年会选哪边?” 陈宇已经听傻了。他感觉一扇新世界的大门正在自己面前缓缓打开。 张明远拿起桌上的酒瓶,给两人空了的杯子倒满,开始算总账。 “就算咱们把显示器和外设的预算拉满,一台电脑的成本也就两千五百块。” “咱们要干就干票大的,直接上五十台机子!” “五十台机子,成本十二万五千块。加上好点位置的房租、拉光纤、办消防、打点文化局的关系……乱七八糟的费用咱们再加两万五。” “总投资,”张明远伸出三根手指,比了一个数字,“十五万,顶天了。” 他看着陈宇,抛出了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橄榄枝。 “阿宇,这十五万,你出三万,占四成股份。” “剩下的十二万,我来想办法。” “我如果考公顺利,以后肯定还是以公职为主。网吧开起来,具体的经营和管理都交给你来负责。” “我六,你四。年底分红。” 说完这些,张明远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他端起酒杯静静地看着陈宇,等着他消化这一切。 三万块。 四成股份。 陈宇的大脑在酒精和巨大利益的冲击下飞速地运转着。 他这几年靠着台球厅和溜冰场东拼西凑,没日没夜地熬,手里确实攒下了两万多块钱。再跟朋友凑一凑,三万块,他拿得出来! 而张明远算的那笔账更像魔鬼的诱惑一样在他耳边不断回响。 一个月毛利三万多! 刨去电费、网费、房租和人工,一个月净利润起码也有一万八! 这么一个投资十五万的网吧,不到一年就能连本带利地全部收回来! 这哪里是做生意? 这他妈简直就是在捡钱! 陈宇的呼吸越来越粗重。 他猛地端起酒杯,将杯中剩余的啤酒一饮而尽! “砰!” 他把空酒瓶重重地墩在桌上,看着张明远,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狂热。 “干了!” “阿远,这票,哥们陪你干了!” 但在下定决心之后,一个巨大的疑问也随之浮现在他心头。 他看着张明远,问出了那个他最想不通的问题。 “阿远,我能问一句吗?” “你出大头,拿大股,为什么……要拉上我?” 在他看来,张明远既然懂技术、懂市场、还懂关系,完全可以自己单干,没必要平白分出去四成利润。 张明远笑了。 他看着陈宇,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算计和引导,反而是一种开诚布公的真诚。 “阿宇,我找你有三个原因。” “第一,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我们虽然不是天天混在一起,但你的人品我清楚。当年我给你的那点钱,你记了这么多年,你是个讲情义的人。” “第二,我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人。网吧这种地方龙蛇混杂,小混混闹事,工商税务找麻烦,这些事我一个学生处理不来。但你不一样,你在清水县地面上有这个名气,也有这个手腕。” “第三,”张明-远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需要一个合伙人,而不是一个手下。我考公是为了走另一条路,我需要一个能把后背完全交给他的人来帮我打理生意上的事。” “这个人,除了你,我想不到第二个。” 第29章 未来规划 一顿饭吃到了凌晨。 烧烤摊前的地面上东倒西歪地躺了二十多个空啤酒瓶。 陈宇已经彻底喝高了。 他一张脸涨得通红,勾着张明远的肩膀,舌头都大了,嘴里却翻来覆去地念叨着: “远……远子!不!远哥!从今……从今天起,你……你就是我陈宇的亲哥!” 他一巴掌重重地拍在自己胸口。 “以后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追狗我绝不撵鸡!” “弟……弟弟我,就跟着你混了!咱们……咱们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这句带着浓浓后世风格的口号喊得是荡气回肠,差点让张明远以为这厮也是从哪个未来穿越回来的。 他哭笑不得地扶着已经站不稳的陈宇去跟老板结了账,然后半拖半拽地把他弄到旁边的公共厕所,用冰冷的自来水给他洗了把脸。 凉水一激,陈宇明显清醒了不少,眼神里恢复了几分清明。 张明远看着他,没有再废话,而是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起了接下来的任务。 “阿宇,从明天开始你就先别管台球厅了,专心去跑手续。” 他的声音冷静而又清晰,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 “第一,也是最重要的,去找猴子,把他堂叔约出来,把‘网络文化经营许可证’这件事无论如何给我拿下来!” “第二,去消防队和电信局问问,办消防许可和拉企业光纤都需要什么材料,走什么流程。” “这些证件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全部搞定。” 他看着陈宇继续说道:“我这边再过两天资金到位后,咱们就一起去把店面租下来。然后等我去省城面试的时候,顺路去电脑城把所有的配件一次性都给拉回来。” 和陈宇分别后,张明远没有立刻回家。 他一个人慢慢地走到了穿城而过的清水河边。 夏夜的河风带着一丝水汽的凉意吹在脸上,让他那颗因为酒精和兴奋有些发热的大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看着河面倒映着的那轮残月,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 后世他看的那些重生,主角们一睁眼不是去买中了几千万的彩票,就是去抄底即将一飞冲天的股票,再不然就是砸锅卖铁投身房地产,或者跑去深圳给未来的马老板送启动资金。 一个个都像是开了天眼,算无遗策,弹指间就搅动时代风云。 轮到自己呢? 重生了半个多月,干的第一件“大事”居然是处心积虑地盘算着开一家小小的网吧。 真是……有点不够看啊。 但他心里却很清楚,这才是一个真实、活生生的人该走的路。 中彩票?隔了二十年的彩票号码,除了几个被新闻反复报道过的亿元大奖,谁能记得住那串枯燥的数字? 买股票?他不是金融从业者,充其量也就只能记住几个后来比较出名的“妖股”的名字,但它们的具体涨跌节点、发行时的代码自己又知道多少?贸然闯进去怕不是要被割了韭菜。 人,终究只能赚到自己认知范围以内的钱。 不外如是。 张明远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幸运了。 能有一次重来的机会,能抓住“开网吧”这个自己最熟悉、最有把握的风口,已经是上天对他最大的恩赐。 他看着漆黑的河面,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不过,脑子里的那几个计划也是时候该开始实施了。 张明远走在回家的路上,空无一人的老街让他可以尽情地思考。 他为什么选择开网吧? 仅仅是因为这是他认知范围内最稳妥的第一桶金吗? 不全是。 更是因为他比这个时代任何人更清楚,“互联网上网服务”这个看似不起眼的行业在未来近十年里将会是一个多么庞大的产业! 从2003年开始,一直到智能手机普及前的2012年左右,整整十年!网吧都将是绝大多数中国年轻人接触互联网、体验网络游戏、进行社交娱乐的唯一窗口! 它不是一个小生意。 它是一个巨大无比、持续了近十年的时代风口! 张明远的目标也绝不仅仅是在清水县开一家小小的网吧。 他要做的是连锁! 从清水县开始,辐射到周边的县市,甚至打入省城! 当他的网吧连锁拥有了足够多的终端和上网人群时,他就可以顺势拿下各种热门游戏的游戏点卡代理权,甚至可以搭建自己的区域性充值平台! 再往后…… 张明远的眼中闪烁着野望。 他甚至可以利用自己对未来游戏市场的先知去投资、去入股那些尚未崛起的未来游戏巨头! 2001年,一个叫陈天桥的年轻人靠着代理一款名为《热血传奇》的韩国游戏,仅仅用了不到三年的时间就一跃成为了拥有近百亿身家的中国首富! 这个神话第一次让所有国人都见识到了网络游戏的恐怖吸金能力! 还有后来的网易,靠着《大话西游》和《梦幻西游》成了下金蛋的母鸡。 更别提那个未来的社交与游戏帝国——腾讯! 那些重生文里写的,跑去深圳给窘迫的小马哥送去第一笔投资……不是不可能。 张明远攥紧了拳头。 只是现在的自己还没有那个资本。 但快了。 从这家小小的网吧开始,一切都快了! 当张明远轻手轻脚地打开家门时,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屋里一片漆黑,父亲张建华的房间里传来了轻微的鼾声。明天他还要早起去电厂上班。 然而当张明远走到阳台上时,却发现了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披着一件外套坐在小马扎上。 是母亲丁淑兰。 母亲就着微弱的灯光,一边织毛衣,一边等他,这一幕让张明远忍不住有些鼻子发酸 听到开门声,丁淑兰立刻站了起来快步迎上来。 一股浓重的酒气让她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你这孩子!怎么喝了这么多酒!”她一边扶着已经有些摇晃的张明远,一边止不住地埋怨起来,“不是说去谈正经事吗?怎么又跟人喝成这样!喝酒伤身你知不知道……” 听着耳边那充满了关切的熟悉唠叨声。 看着母亲在昏暗的月光下那张写满了担忧的脸。 张明远却笑了。 这一刻,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复仇、所有的商业蓝图都仿佛离他远去。 他的心里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安宁。 张明远伸出手轻轻地抱住了母亲那瘦弱的肩膀,将头靠在她的肩上像个孩子一样轻声呢喃。 “妈……有你在身边,真好。” “你知不知道……儿子有多想你……” 这句突如其来、带着浓浓醉意和无尽眷恋的话让丁淑兰的埋怨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她愣了半天,才伸出手有些心疼又有些好笑地拍了拍儿子的后背。 “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 “真是喝多了,都喝糊涂了……” 在母亲温柔的搀扶下,张明远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甚至来不及脱衣服就一头栽倒在了床上。 带着三分醉意,和两辈子的疲惫与思念。 沉沉睡去。 第30章 双色球!重生验证! 第二天,张明远醒来时宿醉后的头痛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神清气爽。 家里很安静,父母已经出门上班了。 客厅的餐桌上用一个粗瓷碗压着一张字条,是母亲娟秀的字迹: “儿子,锅里有稀饭,案板上给你留了小菜,记得热热再吃。” 张明远会心一笑。 他麻利地热好饭,三下五除二地吃完,又把碗筷洗得干干净净。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自己房间坐在书桌前,翻开了那本属于他自己的未来蓝图。 他在笔记本上郑重地写下几个字,又划掉了几个字。 【网吧计划:?(进行中)】 【超市计划:(未完成)】 【彩铃计划:(等待时机)】 他看着这几个简单的词汇,脑子里飞速地盘算着每一步所需要的资金和人脉。 写着写着,他突然猛地一拍自己的额头! 彩票! 自己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 昨晚他还自嘲,说一般人不可能记得住二十多年前的彩票号码。 但,他张明远是那个例外! 一段被他刻意尘封在记忆最深处、充满了悔恨与不甘的往事瞬间涌上心头! 上一世,考公失败后的第三天。 他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在县城的街上游荡,最后鬼使神差地走进了菜市场那家小小的福利彩票站。 他用身上最后剩下的两块钱机选了一注“双色球”。 那天晚上他看着电视里开出的中奖号码,幻想了整整一夜——如果中奖的是自己,那五百万的奖金是不是就能改变自己灰暗的人生? 他没有中。 但就是因为那份极度的渴望和不甘,那串代表着“假如”和“万一”的号码就像刀子一样刻在了他的脑子里,二十多年从未忘记! 2003年,7月17号,第042期,也就是今天! 张明远拿起笔,将那串足以改变命运的数字重重地写在了笔记本上。 红球:03,05,07,10,15,20。 蓝球:07。 无数的重生里都写过主角重生之后,靠着记忆里的号码轻松拿下千万大奖的情节。 但此刻,当那串真真切切的前世开奖号码就摆在眼前时,张明远发现自己的呼吸还是不受控制地粗重了几分。 他并不确定。 自己拿着这串号码去买就一定能中奖。 因为在他后世的认知里,以及无数彩民前赴后继的分析中,所谓的“福利彩票”根本就不是一个纯粹的概率游戏。 说白了,它更像是一场猜拳。只不过一个是先出,一个是后出。 彩票中心完全可以先等全国的投注数据全部汇总、统计完毕之后,再从那些投注数量最少的号码组合里选出一组作为当期的开奖号码。这样就能最大限度地保证奖池的安全。 换句话说,就算他是重生者,就算他拿着前世的号码再买一次,这个行为本身就已经改变了“投注数据”这个变量。 蝴蝶的翅膀一旦扇动,谁又能保证最终的结果不会发生改变? 当然…… 张明远的心里还是抱着一丝理智之外的侥幸。 毕竟,那是五百万! 更何况…… 他看着自己写下的那串号码,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 退一万步讲,两块钱一注的双色球只要中了蓝球,保底就是五块钱的奖金!250%的回报率!就算不中那虚无缥缈的一等奖,这个单独摇号的蓝球总不至于还会因为自己多买了一注就跑偏了吧? 张明远决定做一个实验。 一个验证“重生”这个最大的秘密,到底能不能在彩票这个特殊的领域里创造奇迹的实验。 就在张明远沉思的时候,房门“吱呀”一声响了。 是母亲丁淑兰回来了。 为了补贴家用,丁淑兰在朋友开的毛线店里打零工,帮着织织毛衣、做些手工的毛线娃娃,上班时间很不固定。 一个月下来好的时候能挣个二三百,差的时候也就一百出头。 此刻,她提着一网兜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菜,正准备给丈夫和儿子做午饭。 张明远看着母亲将菜放在案板上,能清晰地看到她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布满厚茧、指节有些变形的手。 “昨晚上跑哪儿野去了?一身的酒气。”丁淑兰一边麻利地择着芹菜,一边看似随意地问道,语气里却满是藏不住的关心。 “去跟朋友谈了个小生意。” 张明远一边回答,一边从兜里掏出那四千块钱整整齐齐地放在了案板上。 “妈,这钱您先收着。” 丁淑兰择菜的手停住了。 她擦了擦手,拿起那沓钱,脸上的表情却瞬间严肃了起来。 “你跟妈说实话,你昨晚……是不是又去赌钱了?” 也难怪她怀疑。哪有正经生意头天晚上刚把本钱拿走,第二天一早就原封不动还回来的? “没有妈。”张明远早就想好了说辞,随便找了个理由解释道,“我那朋友临时有事,生意先不做了,钱就拿回来了。” 他没有再过多纠缠,拿起旁边的土豆熟练地削起了皮,帮母亲打起了下手。 重活一世,他无比享受这种和父母在一起平淡而又温馨的时光。 “你爸也是,今天中午单位有事又不回来吃饭。”丁淑兰一边切着菜,一边心疼地念叨着,“也不知道他在外面吃得好不好,能不能吃饱。” 张明远笑了笑,接过话茬。 “没事妈,待会儿多做点,我用饭盒装上给爸送过去。” 吃完午饭。 张明远没让母亲动手,自己三下五除二地就把碗筷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又找出家里那个老式的、带卡扣的绿色铁饭盒,麻利地将留出来的饭菜一层层装好。 “妈,我给爸送饭去了。” 他拎着那个沉甸甸的饭盒跟丁淑兰打了声招呼。 “这么远,你怎么去啊?”丁淑兰有些不放心地跟了出来。 “坐公交车去,快得很。” “那你路上慢点,别着急啊。”母亲在身后交代着。 看着儿子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丁淑兰站在原地有些怔怔出神。 儿子……好像真的在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以前的张明远虽然也孝顺,但在家里也是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少爷”,油瓶倒了都懒得扶一下。可现在呢?他会主动洗碗了,会想着给父亲送饭了,甚至在面对爷爷和大伯他们的时候,敢挺起腰杆替这个家说话了。 丁淑兰的眼角有些湿润,但嘴角却带着一丝欣慰的笑。 张明远下了楼。 他没有第一时间去公交车站,而是拎着饭盒,脚步一转,朝着另一个方向快步走去。 那个方向,是他记忆里菜市场门口那家小小的福利彩票站。 第31章 绷着的弦断了! 清水县的菜市场永远是这座小城最具生命力的地方。 午后的阳光被两侧紧挨着的建筑遮挡,投下一片阴凉。狭窄的巷道里挤满了买菜的市民,小贩们直接在地上铺开一张脏兮兮的篷布,蔬菜、水果、活鱼……就那么堆在上面,占满了本就不宽敞的过道。 “新鲜的黄瓜,便宜卖了啊!” “师傅,这肉再给我切肥一点!”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自行车的铃铛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最原始的烟火气。 张明远拎着饭盒小心地在人群中穿行,最终在菜市场出口处一家不起眼的小门面前停下了脚步。 “中国福利彩票” 几个红色的美术字印在一块白色的塑料招牌上,因为常年的日晒雨淋已经有些褪色发黄。 这就是2003年的彩票站。 没有后世那些闪烁的LED走势图,也没有“喜中百万大奖”的夸张横幅。它就那么安静地夹在一排卖干货和卖调料的店铺中间,毫不起眼。 张明远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店面不大,也就十几平米。墙上用粉笔画着一张歪歪扭扭的“双色球走势图”。 此刻店里正聚集着五六个老彩民,一个个嘴里叼着烟,手里捧着搪瓷茶杯,对着那张走势图指指点点高谈阔论。 “我看好这期出连号……” “蓝球上期出了大号,这期肯定要走小……” 张明远没有理会这些“技术流”的分析。 他走到柜台前,从兜里掏出那张写好了号码的纸条递给了正在埋头打票的老板。 “老板,照这个打五注。” 然后他又从兜里掏出了一千块钱。 “另外再帮我机选五百注。红球随机,蓝球……全都锁定07。” 这个操作让原本嘈杂的小店瞬间安静了下来。 老板抬起头诧异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一次性买一千多块钱的彩票? 在这个猪肉还卖不到六块钱一斤的小县城,这种投注方式堪称豪赌! 他多看了张明远一眼,但也没多问,毕竟开门做生意,有钱不赚是傻子。 倒是旁边一个光着膀子的秃头老彩民忍不住凑了过来,以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开始“科普”起来。 “小伙子,要我说啊,你这钱花得有点冤枉。” 他指着那张走势图唾沫横飞。 “有这么多钱你还不如去买复式!整个‘十加二’的大复式,把你看好的号都包进去!那中奖的概率才叫高!” 张明远闻言只是对着他一笑置之。 打票机“咔嚓咔嚓”地响了许久。 张明远接过老板递过来的一大沓厚厚的彩票,仔细地折好放进口袋。 转身离开了那间充满了烟味和幻想的小店。 他径直朝着公交车站走去。 为什么要买五注那个可能中奖的号码? 因为在他看来,五注十块钱在全国上亿的销售额里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理论上应该不足以惊动后台的数据库从而改变开奖的结果。 这是他能承受的,风险最低的实验成本。 至于到底能不能中? 说实话,张明远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他只是在做一个验证,一个了却前世心魔的验证。 中了是意外之喜,不中也无伤大雅。 他真正的战场从来都不在这张小小的彩票上。 张明远很快就来到了北新街东头的公交站牌下。 这个小县城一共就两条公交线路,1路和2路,跑的都是那种在2000年代初最常见的中巴车,车身上印着“清水客运”的字样,车况老旧,开起来叮当作响。 父亲上班的县电厂在十几公里外的赵安乡。2路公交车的终点站离电厂还有一公里多的土路要走。 即便如此,为了省下每天一块钱的车票,在他的记忆里父亲也极少乘坐。无论春夏秋冬、严寒酷暑,他每天上下班都坚持骑着家里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 一天来回就是二十多公里。 二十年如一日。 张明远攥紧了口袋里那沓厚厚的彩票,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这一世,他绝不会再让父亲过得那般辛苦。 半小时后。 中巴车在一阵剧烈的颠簸中停在了终点站。 张明远拎着饭盒下了车。 放眼望去,这里已经是郊区中的郊区。除了远处那几根孤零零的电线杆和高压塔,视野里全是成片成片的玉米地。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方。不时有“突突突”冒着黑烟的农用三轮车从身边驶过,卷起一阵呛人的尘土。 张明远看着远处那个炊烟袅袅的小村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尘封已久的记忆。 就是这里。 十几年后,清水县的高铁站就选址建在了这片鸟不拉屎的田地里。那些现在还在地里刨食的村民靠着拆迁一夜之间都改变了各自的命运。 不过那都是2019年之后的事了。 现在的清水县别说高铁,就连正儿八经的火车站都没有,高速公路也还没通车。 张明远收回思绪,顺着土路很快就走到了电厂门口。 高高的红砖围墙,门口挂着一块写着“清水县第二发电厂”的牌子,油漆已经斑驳。 他走到保安室的窗口给里面正在看报纸的大叔递过去一支烟。 “叔,我找一下张建华师傅,给他送点饭。” 大叔抬起头,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摆了摆手。 “去吧,登记一下就行。” 登记过后,张明远走进了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大院。 高中暑假的时候他经常跑来这里玩。 在九十年代末那场席卷全国的“下岗潮”中,无数的国企工人丢掉了赖以为生的铁饭碗。父亲张建华算是幸运的,保住了这份工作。 但电工终究是个高危行业。 前世父亲那场突如其来的意外脑梗,就和一次高空作业时的意外脱不了干系。 顺着记忆里的路,张明远很快就找到了父亲所在的维修车间。 隔着老远,还没等他走近,他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是父亲。 此刻的张建华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浑身上下沾满了灰尘和油污。 而在他面前,一个看起来比他年轻了七八岁、挺着个啤酒肚、同样穿着工装的男人正指着他的鼻子吼吼叫叫地发着脾气。 “张建华!你他妈是猪脑子吗!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老子让你去检查一下3号线路,你他妈给我跑哪儿去了!” “厂里养着你们这帮老东西是来吃干饭的吗!”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而他的父亲,那个在家里还会因为“孝道”而对自己大吼大叫的男人,此刻却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低着头、弓着背,脸上挂着卑微而又讨好的笑容,唯唯诺诺地听着对方的训斥。 那一瞬间。 张明远只觉得“轰”的一声! 脑子里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断了! 他手中的那个铁饭盒被他不自觉地攥得“咯吱”作响! 第32章 敢欺负我爸,弄死你 张明远死死地攥着饭盒,站在车间的阴影里,没有立刻上前。 附近几个正在树荫下抽烟歇凉的工友,压低了声音的议论,断断续续地,飘进了他的耳朵。 “唉,又来了。这个李长根,天天变着法儿地找老张的茬。”一个穿着汗衫,瘦得像根竹竿的老师傅,磕了磕烟灰,叹了口气。 “还能为啥?”旁边一个胖点儿的工人,往地上啐了一口,“不就是想把老张给挤兑走,好让他那个刚从技校毕业的亲侄子,顶了这个电工的岗嘛!” “老张也是个老实人,脾气太软了。换我,早他妈跟他干起来了!” “干?你怎么干?”竹竿师傅瞥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无奈,“老张跟咱们不一样。他上面还有个老爹要养,下面还有个刚大学毕业的儿子工作还没着落,等着吃饭。他要是跟李长根闹翻了,被穿了小鞋,丢了这份工作,这一家子人,喝西北风去啊?” 这些充满了现实辛酸的议论,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张明远的心脏。 他想起来了。 前世,父亲去世后,他在整理遗物时,曾有一个父亲的老工友,喝多了酒,拉着他的手,醉醺醺地提起过这件事。 可那时候,一切都晚了。 道听途说,和亲眼所见,带来的冲击力,是完全不同的。 张明远看着远处,那个在比自己小了近十岁的“领导”面前,依旧卑微地弯着腰,不停点头哈腰的父亲。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揉搓着,又酸又疼,怒火中烧。 这个男人…… 这个在家里,会被爷爷指着鼻子骂“废物”,会被大伯一家当成血牛的男人。 这个在单位,为了保住一份微薄的薪水,要忍受着各种羞辱和刁难的男人。 他到底,是用怎样一副并不宽阔的肩膀,一个人默默地扛起了这所有的一切? 养活自己。 养活家人。 还要被那群所谓的“亲人”,无休止地吸血。 他活得到底有多难,有多累? 张明远眼眶一热,一行热泪顺着眼角流下,那股压抑不住的怒火,终于烧到了顶点。 “……你他妈是不是聋了!老子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 那边,李长根的咒骂,还在喋喋不休。 他丝毫没有注意到,一个身影,正从车间的阴影里,快步走出。 突然! 一个银灰色的铁饭盒,带着一股劲风,呼啸而来! “砰!” 那沉甸甸的,装满了饭菜的饭盒,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李长根那张肥脸上! 米饭和菜汤,糊了他一脸。 “哎呦!” 李长根惨叫一声,捂着脸踉跄后退。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齐刷刷地朝这边看了过来。 还没等他们看清是谁动的手。 一个黑影,已经如同猎豹一般,猛地扑了过去! 是张明远! 他双目充血,脖子上青筋暴起,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 在那一瞬间,他所有的理智,都被滔天的怒火焚烧殆尽! 他攥紧的拳头,带着两辈子的恨意,狠狠地砸在了李长根的鼻梁上!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李长根的鼻血,如同开了闸的洪水,瞬间喷涌而出! 他整个人像一截断了线的木桩,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明……明远?” 直到这时,张建华才看清楚,那个如同疯魔一般的身影,竟然是自己的儿子! 张明远却根本没有停手! 他直接扑了上去,骑在李长根的身上,一拳又一拳,用尽全身的力气,疯狂地发泄着胸中的怒火! 前世! 就是这个畜生! 电工作业,按照规定,必须要有助手在下面看着,以防万一! 后来电厂效益不好,开始裁员。 当上了车间副主任的李长根,为了省人手,为了把他那个废物侄子塞进来,不仅把父亲的助手给撤了,还把他当成牲口一样使唤! 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 不仅要负责自己片区的电路检修,甚至还要去干那些本不属于他的杂活! 父亲就是因为长期疲劳作业,又没有助手在下面照看,才会在一次高空检修时,因为一时的恍惚,从电线杆上摔了下来,留下了脑梗的病根! 想到这里,张明远眼中的血色,更浓了! “啊!救命啊!杀人了!” 被压在身下的李长根,开始剧烈地挣扎,试图摆脱身上这个疯子。 但他那身被酒色掏空的肥肉,在练过散打和泰拳的张明远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无论他怎么扭动,都挣脱不开那双如同铁钳般的手臂! 拳头,如同雨点一般,密集地落在他的脸上、头上! 不过几秒钟的功夫,李长根那张原本还算白净的脸,就已经肿得像个猪头,眼角嘴角,全是血污。 “住手!你给我住手!” 张建华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他第一时间冲了上去,从后面死死地抱住自己儿子的腰,拼了命地往后拽,嘴里又急又怒地吼道: “你个小兔崽子!你疯了吗!怎么能随便动手打人!快给我松手!” 旁边那几个看热闹的工友,也意识到事情闹大了,连忙冲上来拉架。 “快!快拉开!” “哎呦!怎么就打起来了,这小伙子是谁啊!” “别打了!再打要出人命了!” 四五个人,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把已经杀红了眼的张明远,从李长根的身上给拉开了。 李长根哼哼唧唧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脸上满是血污,那双肿成一条缝的眼睛里,射出怨毒而又凶狠的光芒。 “小杂种!老子今天弄死你!” 他怒吼一声,抬脚就朝着被众人拉住的张明远,狠狠地踹了过来! “小心!” 张建华想也不想,再次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儿子的身前! “砰!” 一声闷响! 李长根那结结实实的一脚,狠狠地踹在了张建华的后腰上! 张建华疼得闷哼一声,踉跄着往前抢了一步,倒在地上,整张脸都白了。 看到父亲替自己挨了一脚,张明远眼中的血色,再次暴涨! “我操你妈!” 他怒吼一声,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开身后拉着他的几个人,一个箭步上前,抬脚就是一记更狠、更猛的飞踹! “砰!” 刚刚爬起来的李长根,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再次被狠狠地踹翻在地! 现场,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第33章 后果与破局点 直到闻讯赶来的四五个保安,合力将张明远死死地按在地上,这场疯狂的殴打,才算勉强告一段落。 此时的李长根,几乎已经被打得闭过了气。他像一摊烂泥一样,躺在地上,抱着头,嘴里发出杀猪般的哀嚎,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怎么回事!这是谁!” 一个别着“队长”袖标,身材魁梧的中年保安,皱着眉头,大声询问着。 门口那个放张明远进来的保安,此刻早已吓得脸色煞白,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生怕担上责任。 “陈哥,陈哥……” 张建华强忍着后腰传来的剧痛,一瘸一拐地从地上爬起来,凑到保安队长身前,从兜里掏出一支烟,陪着笑脸递了过去。 “陈哥,您消消气。这是……这是我儿子,小孩子不懂事,有点误会……” “误会?” 保安队长陈川一把推开他递过来的烟,压不住火,指着地上的李长根,对着张建华就吼了起来! “张建华!你儿子也不能跑到厂里来,把人打成这样吧!这他妈是刑事案件了你知不知道!” “你再吼我爸一句试试!” 被两个保安死死按住的张明远,猛地抬起头,那双血红的眼睛,像刀子一样,死死地瞪着陈川! 那股毫不掩饰、如同野兽般的杀气,竟然让陈川这个在厂里当了十几年保安队长的老江湖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没等陈川发作。 张建华已经快步走了上去。 他抬起手,看似势大力沉,“啪”的一声,在张明远后脑勺上扇了一下。 力道却轻得像是在掸灰。 “你个小兔崽子!是不是昏了头了!”他嘴里大声地抱怨着,那语气,却怎么听都像是在演戏。 “你怎么突然跑来了?还敢动手打人!无法无天了你!” 张建华一边骂,一边不动声色地,将张明远和陈川隔开。 “还不赶紧,给你李叔、给你陈叔,道个歉!” 陈川看着眼前这乱糟糟的场面,一个头两个大。 他先是派了两个保安,过去查看李长根的伤势,“看看断没断骨头,还能不能喘气。” 然后,他又指了指张明远,对另外两个手下交代道:“先把这小子看住了,别让他再惹事!” 最后,他随便拉过一个工友,让他赶紧去办公楼,“去找王副厂长,就说维修车间这边出事了,打起来了!” 安排完这一切,有了张建华这个老好人挡在中间,陈川心里的火气,也消了几分。 他走到李长根身边,蹲下来,大概看了看。 还好。 虽然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鼻血流了一地,看着吓人,但呼吸还算平稳,胳膊腿也都能动弹。 都是些皮外伤,没出什么大事。 陈川站起身,走到张明远面前,没好气地笑了。 “看不出来啊,小伙子,还是个练家子?把人打成这样?” 他摇了摇头,“行了,你也别瞪我了。好在是没把人打残废。你先在这儿老实待着,等领导来了,看怎么处理吧。” 说完,他又把张建华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提醒道: “老张,我跟你说句实话。今天这个事儿,怕是不好办呐。” 他朝地上的李长根努了努嘴。 “要是李长根那孙子非要闹大了,报了警。你儿子这顿打,少说也得进去待几天。赔钱,更是免不了。” “拘留?!” 听到这两个字,张建华的脑袋“嗡”的一下,瞬间紧张了起来! 他最担心的事,还是来了! “陈哥,那……那会不会……影响他以后找工作啊?档案上会不会……” “你说呢!”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张建华心里又急又气,转身冲到张明远面前,抬脚就在他屁股上,不轻不重地踹了一下。 “你个惹祸精!这下你满意了!啊!” 父亲那充满担忧的一脚,让张明远那颗被怒火充斥的大脑,彻底冷静了下来。 他开始飞速地思考。 今天这事,闹大了。 自己刚公考完,绝对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留下案底。 但是……后悔吗? 张明远看着不远处,那个怒其不争,脸色涨红看着自己的父亲,看着他那依旧卑微、却又试图挺直的脊梁。 不。 一点也不后悔。 如果连自己的至亲都保护不了,那他重活这一世,到底是为了什么! 就算是进了局子,就算是失去了这次宝贵的考公机会,他也认了。 不过…… 认,不代表坐以待毙。 张明远的目光,在混乱的现场,飞速地扫过。 这件事,绝对不能报警。一旦警察介入,性质就成了简单的“打架斗殴”,自己出手这么重,必然吃亏。必须把事情压在电厂内部解决。 可怎么解决? 李长根被打成这样,正是他拿捏父亲的最好把柄,他不可能轻易松口。 指望他私了,根本就是奢望。 唯一的破局点,在那个还没露面的“王副厂长”身上。 一个念头,瞬间在张明远脑海中清晰起来。 不能就事论事。 不能只谈“打架”。 必须把水搅浑!把这件事,从一个保安都能处理的治安问题,上升到……领导不得不亲自下场解决的管理问题! 李长根为什么欺负父亲?因为他想安插自己的亲侄子。 这是什么?这是以权谋私! 父亲为什么会被欺负?因为他没有助手,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 这又是什么?这是重大的安全生产隐患! 张明远的心里,有底了。 他要做的,不是辩解,不是道歉。 而是…… 告状! 当着所有人的面,当着厂领导的面,反咬一口! 当然,还得留条后路。 张明远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还在哼哼唧唧的李长根,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如果这孙子非要鱼死网破,把事情捅到派出所去…… 那也好办。 大不了,就用父亲这个“电工岗”,作为交换。 反正,这个破地方,他也早就不想让父亲再待下去了。李长根为了他那个废物侄子,费了这么多功夫,想必,会很乐意接受这份“大礼”的。 想清楚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和应对之策,张明远的心,彻底安定了下来。 那股因为冲动而带来的后怕,也烟消云散。 两世为人的阅历,足以让他在这种看似棘手的突发状况面前,保持着绝对的冷静。 他看着自己父亲,那个还在为他前途而急得满头大汗、六神无主的男人,心里一暖。 他凑到张建华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安慰道: “爸,您别急,也别怕。” “这事儿,交给我来处理。我有分寸。”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我就是……看不得他那么欺负你。” 张建华看着儿子那双平静而又坚定的眼睛,愣了半天,最终,所有的责骂,都化为了一声充满了无奈与担忧的叹息。 “唉……你这孩子……” 他摇着头,声音里,满是苦涩。 “我吃点亏,受点欺负,算个啥?都这么多年了,早就习惯了。” 他最担心的,根本不是自己。 “可你……你这刚考完试啊!这要是……要是真留了案底,影响了你的前途,可咋办啊?!” 第34章 三个问题,反客为主! 没过多久,一阵硬底皮鞋敲击水泥地的声音由远及近。 声音的主人,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 他身材微胖,腹部将干净的白衬衫撑起一个微微的弧度,衬衫下摆一丝不苟地扎在笔挺的西裤里。 脚上穿着一双棕色的皮凉鞋,蓝色的直筒袜极为醒目。 那身装扮,像一道无形的墙,将他与周围遍布油污的工装彻底隔绝开来。 电厂主管生产的副厂长,王兴。 看到这张脸,张明远内心深处反而安定了下来。 前世,清水县电厂人尽皆知的桃色丑闻,主角正是眼前这位。 他与维修工段某个工段长的妻子有染,最后被人家丈夫堵在床上,照片贴满了电厂公告栏。 那是2004年初的事。 现在,是2003年。 张明远看着那个正端着领导派头走来的男人,一个念头无比清晰。 此刻,他十有八九已经和那个女的搅在了一起。 这,就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刀。 “怎么回事!啊?聚在这里做什么!” 王兴一走近,便背着手,目光沉沉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语气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 “都不用干活了?厂里发工资是请你们来看戏的吗!” 保安队长陈川立刻上前,一个立正,言简意赅的汇报。 “报告王厂长,李长根主任与张建华师傅发生口角,李主任辱骂在先,张师傅的儿子张明远,一时没控制住情绪,动手了。” 陈川的措辞很讲究。 他点明了李长根是过错方,又用“没控制住情绪”为张明远的行为定下了一个相对较轻的基调。 这番话里透出的偏袒,让张明远对这位素未谋面的保安队长生出一丝好感。 几乎就在陈川话音落下的瞬间,地上那个原本还在呻吟的李长根,被两个工友“恰到好处”地搀扶起来。 他早就缓过来了。 趴在地上不动,一是为了躲那个下手不知轻重的疯小子,二,就是为了等这一刻。 等领导来,卖惨! 他此刻的样子,的确能用一个“惨”字形容。 整张脸肿胀变形,像一块发紫的面团,一只眼睛已经彻底睁不开,另一只也只剩下一条血红的缝隙。 干涸的血迹糊住了他的鼻子和嘴唇,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嘶的漏风声。 看到李长根这副尊容,王兴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抬手一指李长根,却对着张建华厉声呵斥。 “胡闹!简直是胡闹!” “人打成这个样子,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电厂是什么地方?是生产重地!外人能随随便便闯进来?还在光天化日之下动手伤人!这件事的性质,极其恶劣!必须严肃处理!” 一顶接一顶的大帽子扣下来。 张明远眼底的温度又冷了几分。 父亲张建华却被这番官威十足的话吓得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 “王……王厂长,您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事实都摆在眼前!” 李长根见领导撑腰,胆气瞬间壮了。他捂着自己那张已经失去知觉的脸,口齿不清地哭嚎起来。 “王厂长!您可要为我做主啊!我就是正常安排工作,这张建华的儿子就跟疯了一样冲上来打我!您看我这张脸……这要是传出去,我们电厂的脸往哪儿搁啊……” “这个混小子,下手这么狠,一看就是那种二混子,这件事一定要严肃处理,开除了王建华,我还要报案,让他坐牢!” 保安队长陈川看着这颠倒黑白的一幕,暗自摇头。 形势对老张家太不利了。 谁都知道,李长根是王兴的“自己人”,平日里没少往领导家里跑腿送礼。 王兴不偏袒他,那才是怪事。 就在张建华急得满头是汗,完全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 一个身影,从他身后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是张明远。 他径直走向王兴,步伐沉稳,没有半分慌乱。 路过李长根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那双冰冷至极,不含任何情绪的眼睛,只是淡淡地扫了李长根一眼。 仅仅一眼。 刚刚还嚣张告状的李长根,像是被野兽的视线锁定,心脏猛地一抽,竟吓得连退两步,差点一屁股坐回地上! 反应过来的李长根有些恼羞成怒,张明远却报以一个极为轻蔑的笑。 王兴也注意到了这个年轻人。 他身上那股与年龄不符的镇定,让王兴感到一丝意外。 “你是谁?” “王厂长,您好。”张明远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我是维修车间电工,张建华的儿子,张明远。” 他停顿了一下,抛出了自己的第一个身份。 “今年刚从秦川大学法学院毕业。” “法学院”三个字,让王兴眼皮微不可查地跳了一下。 张明远继续说:“今天来,一是给我父亲送饭。二是作为一名法律专业毕业生,有几个问题,想向厂领导请教。” 他的目光从王兴脸上移开,缓缓扫过全场。 “第一,据我所知,国家《安全生产法》明文规定,电工进行高空作业时,必须配备一名监护人员。请问王厂长,我们厂,执行了吗?” 一句话,让周围几个老电工的脸色瞬间变了。 “第二,维修车间李长根主任,以权谋私,排挤老员工,试图安插自己不具备从业资格的亲侄子顶岗。请问,这件事,厂里的纪律部门,知情吗?” 又一句话,让李长根的身体开始发抖。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张明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钉,响彻整个车间! “李长根滥用职权,长期对我父亲进行人格侮辱与言语霸凌,直接导致了今天的肢体冲突。请问王厂长,对于这种激化内部矛盾、严重威胁生产安全的行为,您作为主管生产的领导,打算如何处理?” 三个问题。 一个比一个尖锐。 一个比一个致命!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车间,死寂无声。 第35章 借一步说话 王兴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眼神锐利,逻辑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精准地钉进了电厂管理的腐肉里。 王兴的心头,第一次浮现出“棘手”二字。 这小子,看着年轻,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太老辣了! 更要命的是,他是个学法的! 他说的每一件事,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电厂华丽外袍下的脓疮! 李长根安插亲侄子,给老张穿小鞋的事,厂里哪有不透风的墙? 他王兴早就知道。 可李长根会来事,会伺候人,这种无伤大雅的破事,他也就懒得管了。 现在,苦主的儿子找上门了! 还是个懂法、懂媒体、懂人心的狠角色! 这事要是被捅出去,捅到纪委,捅到市里……他这个主管生产的副厂长,绝对第一个被推出来顶罪! 王兴的额角,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脑子飞速盘算着如何才能把这摊浑水搅匀。 旁边的张建华,则彻底看傻了。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那个口若悬河、气场全开的儿子,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这臭小子……报的不是土木工程吗? 什么时候转去念法律了?! 没等王兴想好和稀泥的说辞,张明远又轻飘飘地抛出了他最后的王牌。 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松,甚至带着几分闲聊家常的暖意。 “王厂长,忘了跟您介绍。” “我有个大学同学,关系不错,毕业后去了省城的**《秦川日报》**当记者。” 这句话一出,空气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度。 张明远饶有兴致地观察着王兴脸上瞬间褪去的血色,嘴角的弧度愈发玩味。 “他这个人没什么大爱好,就喜欢挖一些……关于职场霸凌、安全生产漏洞之类的猛料。” “我相信,他对我们电厂今天发生的这点小事,一定会非常、非常感兴趣。” 《秦川日报》! 省党报! 这四个字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射穿了王兴最后的心理防线。 这要是见了报,他这个副厂长的位置,也就坐到头了! 一瞬间,他心里那点偏袒李长根的念头,彻底烟消云散。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开口。 那个从头到尾都没搞清楚状况的李长根,又一次愚蠢地跳了出来。 他那张肿得像猪头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指着张明远的鼻子尖叫: “学法的怎么了!大学生就能随便打人?!” “我告诉你!少拿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吓唬人!你把我打成这样,就算闹到天王老子那儿去,你也不占理!你就等着坐牢吧!” 听到这话,王兴望向李长根的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杀意。 蠢货! 人家已经把战场从“打架斗殴”抬到了“政治前途”的高度。 你这头蠢猪,还在纠结自己那张破脸! 烂泥扶不上墙! “够了!都给我闭嘴!” 王兴终于爆发,一声怒喝镇住了还在咆哮的李长根。 下一秒,他转向张明远,脸上已经堆满笑容,和蔼得像一位邻家大叔。 “呵呵,是小张吧?哎呀,年轻有为啊!还是秦川大学的法学生,了不起,真了不起!” 他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惊天逆转。 “你爸老张,可是咱们厂的老同志了,能培养出你这么优秀的儿子,真是不容易!” 他亲热地伸出肥厚的手掌,重重拍在张明远的肩膀上,开始了他最擅长的表演。 “你看,今天这事,说白了就是一点内部矛盾嘛。你李叔这人,说话直,但他也是为了工作。你呢,是关心则乱,爱父心切,年轻人火气大,完全可以理解。” “咱们都是一家人,没必要闹僵,更不能上纲上线,惊动什么新闻媒体,你说是吧?” “传出去,对你,对你父亲,对咱们厂的声誉,都不好嘛!” 听着王兴这番话,再看看他那张真诚无比的笑脸,旁边的张建华已经彻底凌乱了。 刚刚还剑拔弩张,儿子眼看就要被送进派出所。 怎么三言两语之间,王厂长的态度就软成了这样? 自己的儿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本事了? 张明远知道,火候到了。 他顺势伸出手,和王兴那只肥腻的手握了一下,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笑容。 “既然您是我爸的老领导,那我就托大,叫您一声王叔。” 这一声“王叔”,叫得王兴浑身舒坦,脸上的笑意也真切了几分。 “王叔,您说的道理我都懂,家和万事兴嘛。”张明远顺着台阶往下走,可话锋却陡然一转。 “但是!” 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冰冷 。 “这个李长根,长期欺压我爸,这不是‘说话直’,这是职场霸凌!” “他为了安插亲属,公然无视《安全生产法》,撤掉我爸的监护员,让我爸一个人在高空干两个人的活!这也不是‘内部矛盾’,这是草菅人命!” 张明远的目光陡然锐利,像两把锥子,直直刺向王兴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逼问: “王叔,我就想问一句。” “一个连基本生产法规都敢违抗,一个连手下工人生死都不当回事,一个满脑子都是以权谋私的工段长。” “把他放在维修车间这种人命关天的岗位上,您作为主管生产的领导,晚上……能睡得着觉吗?” “今天是我爸,他命大,没有出安全事故。” “那明天呢?” “后天呢?” “万一哪天真出了事故,死了人,这个责任,是他李长根担得起,还是……您来担?” 这番话,哪里是讲道理,分明是字字诛心! 李长根气得浑身发抖,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什么“草菅人命”?什么“死了人谁担责”? 明明是老子被打了! 他颤抖着手指着张明远的鼻子,刚要破口大骂。 “咳!咳咳!” 王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双眼睛带着警告和冰冷的寒意,死死地剜了李长根一眼。 闭嘴!你这个蠢货! 现在还纠结谁打谁,不是主动把脖子往人家的刀口上送吗! 李长根被王兴这眼神一瞪,满腔的怒火和委屈瞬间被浇灭,只能憋屈地把话又咽了回去。 王兴这才重新换上笑脸,继续打太极。 “哎呀小张,你说的这些问题很深刻,也很有道理!说明你是个真正关心我们厂发展的好青年!你放心,你反映的情况,我记下了。回头我一定开会严肃讨论,该整改的整改,该批评的批评,绝不姑息……” 他开始打官腔,企图用一个“拖”字诀,把今天这事糊弄过去。 张明远笑了。 他看出来了。 光凭这些“安全隐患”和“管理问题”,还不足以让王兴下定决心,砍掉李长根这只给他送礼的走狗。 除非……这件事,能直接威胁到他王兴本人! 张明远忽然向前一步,凑到王兴耳边。 他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开口。 “王叔。” “咱们……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第36章 老张的儿子是条龙! 借一步说话? 王兴的脑子里闪过一丝狐疑。 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莫非是看自己态度松动,想背着人塞点好处,让自己处理李长根? 他心里盘算着,脚下却已经跟着张明远,走到了车间一处僻静的角落,脱离了众人的视线。 “小张,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吧。” 王兴双手负在身后,摆出了聆听晚辈心声的领导派头。 张明远笑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凑到王兴耳畔,气息压成一条细线,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阮。” “清。” “兰。” …… 一瞬间。 王兴脸上官方式的笑容,碎了。 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从里到外都冻透了! 他猛地扭过头,那双眼睛死死瞪着张明远,瞳孔剧烈收缩! 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这个名字…… 这个除了他和那个女人,绝对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的名字! 他怎么会知道?! 他到底是谁?! 难道是那个女人的丈夫察觉了?派这小子来诈自己? 不可能!自己做的极为隐秘,外人看不出半点苗头! 那是谁? 王兴的心脏失控狂跳,血液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去,让他一阵晕眩。 他感觉自己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秘密,在眼前这个年轻人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里,被扒得干干净净! 这一刻,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王副厂长。 他只是一个被人攥住了命根子,随时会身败名裂的通奸者! 张明远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嘴角噙着一抹冷淡的笑意,直视着他。 像是在欣赏一个即将心理崩溃的猎物。 只看王兴那瞬间缩成针尖的瞳孔,和刹那间血色尽失的脸。 张明远就知道。 他赌对了! 这个时间点,道貌岸然的王副厂长,果然已经和那个女人搞到了一起! 王兴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喉结滚动,发出干涩的声响。 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衬衫,黏腻地贴在后背上。 他做着最后的挣扎,声音发飘地否认:“小……小张,你……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张明远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再次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精准地钉进王兴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脏。 “四号宿舍楼,302室。” “维修工段长,黄江的老婆。” “王叔,现在,您听明白了吗?” 这几句话,彻底击碎了王兴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他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王兴强压着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恐惧,颤抖着手从兜里摸烟,可打火机却怎么也对不准,点了三次才点着。 这件事一旦捅出去,他这个副厂长的位置,就到头了! 王兴狠狠吸了一大口烟,尼古丁带来的短暂镇定让他稍稍稳住心神。 他抬起头,用无比复杂的目光,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心机却深不见底的年轻人。 “……你想怎么样?”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开除李长根?”他眉头紧锁,“这事……恐怕不好办,他毕竟没犯什么大错……” “好办。” 张明远直接打断了他。 直勾勾的眼神充斥着压迫感。 “现在,就是开除他的最好时机。” “出了这么大的安全生产隐患,还激化内部矛盾,差点闹出人命。” “不开除他,您怎么向全厂交代?怎么向所有伸着脖子看着的工人交代?” “一个李长根而已。” 张明远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里,是毫不掩饰的冰冷威胁。 “比起他那个小小的工段长……” “我想,还是您自己的位子,和您的家庭,更重要一些吧?” 几分钟后。 张明远和王兴一前一后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王兴的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副和蔼可亲的官方式笑容,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他大步走到张建华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领导对下属的关切与痛心。 “老张啊,这些年,受委屈了!” “你放心!我们电厂,是一个讲原则、有正气的地方!对于这种职场霸凌,对于这种无视安全生产的行为,我们厂党委的态度是明确的,绝不姑息!” 说完,他猛地转身,脸色瞬间转为雷霆震怒,对着一脸懵逼的李长根厉声喝道: “李长根!你!现在就跟我到办公室去一趟!” …… 张建华彻底懵了。 他呆立在原地,大脑完全无法处理眼前发生的一切。 刚才,王厂长不是还声色俱厉,要严肃处理自己和儿子吗? 怎么一转眼,就变成了李长根的批斗现场? 儿子……儿子到底跟厂长说了什么? 竟然能让一个厂领导的态度,发生如此天翻地覆的逆转? 在电厂这种人情世故盘根错节的地方,今天这一幕,简直比亲眼看见太阳从西边升起还要荒诞! 就在他恍惚之际,张明远走过来扶住了他的胳膊,低声开口。 “爸,没事了。” 他看着远处那个被两个保安架起来,像条丧家之犬般跟着王兴走向办公楼的李长根,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不出意外。” “这个李长根,今天就会被开除。” 这句话,在张建华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让他目瞪口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眼看王兴那略显仓皇的背影即将消失在车间门口。 张明远突然又喊了一句。 “王叔!” 王兴的脚步一顿,身子都僵了一下,他转过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怎么了?小张?” “您看,我爸刚才为了护着我,也受了点伤,这午饭又被搅和黄了。我想……给他请半天假,回去歇歇,应该……不碍事吧?” “不碍事!当然不碍事!” 王兴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在这一刻显得无比真诚,甚至带着一丝讨好。 “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啊!老张有你这么个儿子,是他的福气!假我批了!让他好好回去休息!” 说完,他像是躲避瘟神一样,逃也似地快步离开了。 张明远笑了。 他走上前,搀扶着那个依旧失魂落魄、如同在梦游的父亲,朝着工厂大门走去。 在他们身后,留下了一整个车间瞠目结舌的工人和保安。 “这……这就完了?” “不但完了,好像……还要办了李长根?” “操,我他妈是真糊涂了,这到底怎么回事?谁能给我讲讲?” “那小子……到底跟王厂长念了什么咒啊?” 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议论声,保安队长陈川目光复杂地看着那对渐行渐远的父子背影,最终,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烟圈。 “老张这个儿子……” “是条龙啊。” 第37 这一世,换我撑起这个家 父子俩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上。 夏日的午后阳光炙热,空气里只剩下单调的蝉鸣。 谁也没有说话,气氛有些沉闷。 一直走到那条穿过田埂的小河边,张明远才停下了脚步。 河水潺潺,柳树依依。 他看着河面上粼粼的波光,突然笑了,主动打破了沉默。 “爸,你还记不记得?” “我上高中的时候暑假跑来厂里找你玩,那时候你还住宿舍,一到周末你就带着我到这条河里摸螃蟹钓小鱼。” 看着儿子脸上那纯粹的笑容,张建华心里那堵了一路的墙瞬间就塌了。 他先是习惯性地瞪了儿子一眼,想说几句“胡闹”、“冲动”之类的责备话。 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了一声充满了苦涩与无奈的叹息。 他转过身不敢去看儿子的眼睛,只是望着那片一望无际的田野,声音沙哑。 “爸……没用。” “在外面护不住你,在单位受人欺负。回到家里也护不住你们娘俩,还得让你妈跟着我一起看人脸色。” 他说着说着,眼眶红了。 这个在爷爷面前、在领导面前、甚至在小人面前都只会弯着腰陪着笑的男人,此刻却在自己的儿子面前第一次流露出了他深埋心底的脆弱。 但他很快又挺直了腰杆。 就像是刚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脆弱,是对自己最大的背叛。 张建华转过身,看着自己那已经比自己还高了半个头的儿子,布满老茧的手重重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眼神里满是骄傲。 “但是……” “我儿子长大了。” “比我有出息。” “你是爸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张明远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看着父亲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看着他那双泛红的眼睛,声音哽咽了。 “不,爸。” “在我心里,你才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那个父亲。” “你一个人扛着爷爷的偏心,扛着大伯一家的吸血,扛着单位里的欺压……” “在外面你受尽了委屈吃尽了苦头,可回到家你从来没跟我和我妈抱怨过一句。” “你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件工装穿了十几年。可从小到大吃的、穿的、用的,你都把最好的留给了我。” “你用你的肩膀为我撑起了一片天,默默地把我送进了大学……” 张明远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眼前这个平凡而又伟大的男人。 “爸……” “我不如你。” 拥抱没有持续太久。 两个不善言辞的男人都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了彼此。 但那一刻,父子之间所有的隔阂、误解和埋怨都已烟消云散。 张明远看着父亲那依旧泛红的眼眶,突然笑了。 他弯腰脱掉脚上的鞋袜,卷起裤腿,赤着脚“哗啦”一声踩进了那条十分清凉、只到脚踝的浅浅河水里。 俯下身小心翼翼地翻开一块巴掌大的石头。 “爸!快看!” 张明远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指着石头底下,一惊一乍地喊道:“有螃蟹!好大一只!” 看着儿子那仿佛回到孩童时代般的兴奋模样,张建华也忍不住笑了,之前所有的愁云和烦恼在这一刻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也学着儿子的样子脱掉鞋,撸起袖子,踩进了河里。 “嘿,你那算什么。”他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的神采,开始吹嘘起来,“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姜还是老的辣!看老子给你露一手!” 他俯下身,开始专注地在水底的石缝里搜寻着猎物。 就在这时。 “哗啦!” 一股冰凉的河水从旁边泼了过来,浇了他一头一脸。 他猛地回头。 只见张明远正捧着水,脸上挂着狡黠的坏笑。 张建华愣了一下,随即也乐了。 他笑骂一声:“好你个臭小子!还敢偷袭你老子!” 张建华也弯下腰捧起一大捧水,朝着张明远狠狠地泼了过去! 水花四溅。 笑骂声、嬉闹声回荡在夏日午后寂静的田野上。 这一刻。 没有重生,没有复仇,没有那些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算计。 时光倒流。 他还是那个跟在父亲身后无忧无虑的少年。 闹够了,也累了。 父子俩就那么毫无形象,浑身湿漉漉地并排躺在河边的草地上,任由那毒辣的太阳烤着自己的身体。 偶尔有骑着车路过的村民看到这两个一大一小、跟泥猴似的男人,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下午三点。 父子俩坐上了回城的那辆叮当作响的中巴车。 到了家附近,张明远刚下车,目光就被街角处一块熟悉的招牌吸引了过去。 “安家老菜馆” 那块红底金字的招牌已经有些年头了,边角都起了皮。 张明远却看得有些出了神。 “爸,”他转过头看着张建华,“我记得小时候你每次发了工资带我下馆子都是来这家。” 他搂住父亲的肩膀,脸上带着期待。 “今天咱爷俩也进去喝点?” “走!” 张建华一口答应了下来。 两人勾肩搭背地走进了那家飘着浓郁菜香的小菜馆。 张建华拿起那本被油浸得有些发亮的菜单,几乎没怎么看就熟练地点了起来。 “老板,一个溜肉段,一个酱骨架,再拍个黄瓜……哦对了,溜肉段多放糖,我儿子爱吃甜的。” 张明远笑了。 父亲总是这样。 沉默寡言,不善言辞,却总是在最细微的地方记着你所有的喜好。 “再来两瓶啤酒!”张建华把菜单递给老板。 他转过头看着张明远,故意瞪起了眼睛,用一种挑衅的语气说道: “臭小子,今天让你老子我好好看看!” “上了几年大学别的不说,这酒量到底有没有长进!” 酒过三巡。 父子俩的话都多了起来。 张明远看着父亲那张泛红的脸,看着他眼角的皱纹和两鬓那藏不住的斑白,突然开口了。 “爸,你觉得……电厂那个工作真的适合你吗?” 张建华一愣。 张明远继续说道:“我记得很小的时候你跟我说过,你最大的梦想不是当什么工人,而是想自己开一家五金店。没事就待在店里捣鼓捣鼓那些零件,给街坊邻居们修修收音机,修修电视机……” 张建华沉默了。 他端起酒杯将杯中剩余的啤酒一饮而尽。 摇了摇头,脸上带着被现实磨平了棱角的苦涩。 “嗨,那都是年轻时候瞎想的。” “我现在啊还离不开这份工作。你还没个着落,家里处处都要用钱。” 张建华顿了顿,脸上又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神采,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 “不过现在好了,李长根那个王八蛋要是真被开除了,以后在厂里也就没人再敢为难我了。你别看我平时不说话,车间里那帮老伙计跟我关系都好着呢!” 他看着张明远,眼神里充满了期盼。 “等你这个臭小子将来考上了单位,有了自己的工作,娶了媳妇,成了家。” “到那个时候,你老子我就什么都不管了,就去开个小店,天天摆弄我那些破铜烂铁,好好享几年清福!” 听着父亲这番朴实无华的规划。 看着他那张充满了向往的脸。 张明远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眼眶。 他连忙低下头端起酒杯,掩饰住自己那不经意间红了的眼圈。 父亲的这个梦想,前世直到他死都没能实现。 但这一世…… 张明远在心里暗暗下定了决心。 爸。 你说的这一天。 不会远了。 南边那片地,很快就会拆迁开发,成为全县的中心。 而你的五金店,不止会开起来。 我还要让你开成全县最大,最有名气的五金行! 这一世,换我来为你撑起一片天! 第38章 发财计划与挖坑 说是要大喝一场,但父子俩都出奇地克制。 每个人都只喝了两瓶啤酒。 夏夜的风拂过身体,带着微醺的暖意,回家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快到家门口时,走在前面的张建华忽然放慢了脚步。 他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近乎耳语。 “待会儿回去,厂里的事别跟你妈说。”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补充了一句。 “我怕她……瞎担心。” 张明远看着父亲那张写满不自在的侧脸,笑了。 父亲的坚强,总是只留给外人。 “知道了,爸。” 父子俩对视一眼,一种无言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 这是属于他们两个男人之间,第一个共同的秘密。 回到家,丁淑兰还没下班。 张建华看着厨房里昨晚留下的狼藉,竟一反常态,没有坐到沙发上等饭,而是直接卷起了袖子。 他把想来帮忙的张明远往外推了推。 “行了,你歇着去,今天让你老子我给你露一手!” 看着父亲走进厨房,叮叮当当忙碌起来的背影,一股暖流淌过张明远的心。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书桌前。 张明远翻开了那本承载着他滔天野望的笔记本。 在新的一页,他郑重地更新了状态。 【网吧计划:?(进行中)(资金缺口:11万)】 【彩票计划:?(已执行)】 他指尖的笔悬停片刻,然后写下了两行全新的文字,两行只有他自己才能看懂的财富密码。 【7月19日,国际托托杯,沙尔克04 vS 斯洛万里贝雷茨(主场爆冷)】 【7月23日,县文化馆,民间收藏交流展,《葵未年》生肖羊票,印刷色彩偏移版(截胡!)】 写到邮票,一段被深埋的记忆瞬间被激活! 几天后,县文化馆那场不起眼的交流展上,一个本地集邮爱好者,会拿出两版印刷时出现轻微色彩偏移的“错版”羊票。 那两版邮票,当场被一个省城来的大藏家以天价打包买走! 那笔钱,足够在当时的清水县,买下两套楼房! 而几年之后,这两版“错版票”在收藏市场的估价,翻了上千倍! 张明远捏着笔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笔记本上“资金缺口:11万”那一行字上。 网吧计划最大的难题,就是启动资金! 而这批错版邮票,就是老天爷递到他嘴边,解决这个难题最快、最狠的机会! 丁淑兰下班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 她推开门,看到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三菜一汤,丈夫张建华正系着那条她专属的围裙,从厨房里端出最后一盘菜。 丁淑兰彻底愣在原地。 “老张?你……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张建华和张明远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照不宣。 “哦,厂里线路检修,提前下班了。”张建华面不改色地解释,“快,洗手吃饭。” 虽然都在外面吃过了,但父子俩还是默契地坐上饭桌,陪着丁淑兰又吃了一点。 饭后,张明远找了个“出去溜达消食”的借口,径直走向陈宇的台球厅。 此刻的陈宇刚跑完一天腿,正瘫在椅子上,任由小弟给他捏着肩膀。 一看到张明远,陈宇像装了弹簧一样弹了起来,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 “远哥!您来了!” 这一声“远哥”,让他旁边那帮小弟都愣住了,面面相觑。 张明远没有客套,直奔主题:“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远哥放心!”一谈正事,陈宇瞬间来了精神,“猴子那边,我跟他堂叔约了后天晚上吃饭,问题不大!消防和电信的手续,我也摸清门路了,正在备材料。” “好。”张明远点头,脸色沉静下来。 “阿宇,接下来,还有三件事,要你立刻去办。” 他伸出一根手指,表情严肃。 “第一,找一个清水县最大、投注额度最高的外围盘口。‘老地方’五千的限注,太小,喂不饱我。” 陈宇的眼睛“噌”地一下就亮了,他压低声音,兴奋中带着一丝颤抖:“远哥?您是不是……又算到什么了?” 张明远只笑了笑,没说话。 有些事,不必解释。 “第二,”他的声音骤然转冷,“找两个手脚利索的兄弟,把二电厂一个叫李长根的人收拾一顿。我要他最少两个月下不了床。记住,手脚干净点,别让人抓住把柄。” “第三,”张明远瞥了一眼旁边那个给陈宇捏肩的小弟,“把昨天盯梢周慧的那个,叫过来。” “远哥,您找我?” 一个染着黄毛的小青年连滚带爬地凑过来,看张明远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今天有什么发现?”张明远问。 “有!有!”黄毛连忙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小本子。 “这个女的早上去了新华书店,然后……” 他把自己记录的周慧一天行踪,事无巨细地汇报了一遍。 当他说到某个关键信息时,陈宇的脸色变了。 “……下午三点左右,她一个人进了红星旅馆,五点半才自己出来。” 红星旅馆。 这四个字在清水县的“社会人”耳朵里,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我操!这小娘们看着挺清纯,没想到……”陈宇低声骂了一句,他偷偷看了一眼张明远,试探着问,“远哥,要不要兄弟们帮你一把?把那个奸夫揪出来,打断他的腿?” 张明远摇了摇头。 打断腿? 那太便宜他们了。 他站起身,留给陈宇最后的指令。 “阿宇,我说的三件事,尽快办妥。盘口和李长根的事,越快越好。”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融入了深沉的夜色。 走在路上,张明远的面容在路灯下忽明忽暗。 算算时间,周慧也该按捺不住,来找自己要那“救命”的四千块钱了。 而张鹏程,前天在茶馆里被自己踩碎了脸面,以他睚眦必报的性格,绝不会善罢甘休。 既然你们都这么着急。 张明远的唇角,勾起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那就别怪我,先下手为强。 他要挖一个坑。 一个能把这对狗男女连皮带骨,一起埋进去的大坑! 第39章 喜提五注三等奖 时间一分一秒地指向晚上九点半。 双色球开奖录像的播放时间,快到了。 张明远没有回家,而是脚步一转,再次来到菜市场门口那家小小的福利彩票站。 此刻的彩票站,比下午更加拥挤。 十几个老彩民手里攥着彩票,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死死盯着墙上那台正在重播新闻联播的小电视。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味。 “快开始了吧?急死个人!” “妈的,老子今天下了血本,五十块钱的!” “你那算啥,我跟人合买了张大复式,一千多!就等今晚翻身了!” 张明远没有参与他们的议论。 他默不作声地找了个不显眼的角落,靠墙站着,像一尊融入阴影的雕塑。 终于,电视画面一转。 那个简陋至极、红蓝相间的开奖片头出现了。 “观众朋友们晚上好,欢迎收看福利彩票‘双色球’2003042期开奖公告……” 整个彩票站,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下面,让我们首先公布本期的6位红色球号码……” 画面中,公证员宣读完毕,录像开始播放摇奖过程。 第一个红球缓缓滚落。 “03!” 张明远的心脏猛地一跳! 对上了! 没等他多想,第二个红球随之落下。 “05!” 又对上了! 张明远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急促。 难道……那个所谓的“后台论”是错的?自己真的能…… “第三个红色球号码是……07!” “第四个……10!” “第五个……15!” 连续五个! 分毫不差! 张明远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要沸腾了! 他死死地盯着屏幕,等待着那最后一个决定命运的红色球! 摇奖机里,最后一个红球,缓缓滚出。 “第六个红色球号码是……21!” …… 21? 不是20? 张明远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坠入冰窟。 巨大的失落感,几乎让他眼前发黑。 但还没等他从这情绪的深渊中回过神来,电视里播报了蓝球的结果。 “下面,让我们公布本期的幸运蓝球号码……07!” 开奖结束。 彩票站里瞬间响起一片失望的咒骂和撕碎彩票的刺啦声。 “操!又他妈一个都没中!” “狗屁的专家,说好的大号全出小号了!” 而张明远站在角落里,那颗因为失落而冰冷的心脏,却又一次被一股更加狂暴的热流狠狠击中,瞬间引爆! 五百万,确实不是那么好中的。 但是…… 5+1! 他记得清清楚楚,2003年,双色球三等奖,单注奖金固定三千元! 自己买了整整五注! 一万五千块! 再加上那五百注锁定蓝球的彩票,每注五元,又是两千五百块! 总共,一万七千五百块! 这笔钱虽然不能让他一步登天,但对于启动他的网吧计划,对于即将到来的那场豪赌,无异于雪中送炭! 他走到柜台前,将那五百张中了五块钱的彩票递给老板。 “老板,兑奖。” 老板接过彩票一张张核对,嘴里还在嘀咕:“嘿,你小子运气真不错,光蓝球就中了这么多。” 他一边说,一边从抽屉里数出两千五百块钱。 张明远又将那五张中了三等奖的彩票递了过去。 老板接过去一看,眼睛瞬间就直了! 他的手指甚至有些哆嗦。 “5……5+1?三等奖?!” 他抬起头,声音都变了调,死死盯着张明远:“小伙子!你……你这……五张都是?”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老板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最后化为苦笑,把彩票递了回来。 “兄弟,你这奖,我这儿兑不了。” 他指了指墙上那张已经发黄的兑奖须知。 “看见没?一万块以上的,得去市里的福彩中心。你得带着身份证和彩票,亲自跑一趟了。” “唉,真是可惜了啊小伙子,就差一个号!你就一夜暴富了!不过也算是发了笔横财。” “人嘛,总要知足常乐,老板,走了啊!” 离开了彩票店,张明远走在回家的路上,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却浇不灭他心头的火热。 他默默盘算着自己的资金。 之前赢来的一万四千八,买彩票花了一千,给母亲四千。自己手里还剩九千七。 加上刚刚到手的两千五。 总共一万两千二百块现金。 这笔钱,作为接下来邮票捡漏和足球外围的启动资金,足够了! 当务之急,是必须尽快去一趟市里,把那五张三等奖的彩票兑出来。 那可是一万五千块! 而且…… 张明远算了算时间。 那场决定命运的球赛,就在后天晚上! 原定计划要调整一下了。 收拾那对狗男女的事,可以先往后放一放。 眼下,没有什么比抓住这两个转瞬即逝的财富风口更重要! 回到家,张明远将那五张价值连城的彩票和那沓厚厚的现金,小心翼翼地藏进了床板下的暗格里。 他躺在床上,在脑海里重新梳理了一遍自己的计划。 明天,立刻动身去市里兑奖! 后天晚上,拿着兑奖得来的钱,去那个更大的外围盘口,重注沙尔克04爆冷输球! 他清晰地记得,那场国际托托杯的比赛,是当年最大的冷门之一! 德甲劲旅沙尔克04,在自己的主场,面对一支名不见经传的斯洛伐克球队,竟然意外翻车! 那场比赛的赔率,高得吓人! 只要能把握住这次机会,他开网吧所需要的十几万资金,至少能解决一大半! 一个清晰、疯狂,且极具可行性的财富计划,在他的脑海中彻底成型。 第二天一早。 张明远刚起床,还没来得及洗漱,楼下就传来一阵急促的喊声。 “远哥!远哥!” 他走到阳台边往下一看,正是陈宇手下那个黄毛小弟。 张明远心里一动,立刻下了楼。 他和黄毛一起,快步赶到了陈宇的台球厅。 此刻台球厅还没开门,陈宇正叼着烟,焦急地在门口踱步,看到张明远,立刻迎了上来。 “远哥!你可算来了!” 他语速极快地汇报道:“你昨天交代的事,我都打听清楚了!” “外围盘口,我问了一圈,咱们县里这几个场子胆子都小,最高限注就是‘老地方’那五千。不过我托市里朋友打听到了,在市火车站附近,有个叫‘阿庆嫂茶楼’的地方,那里玩得大!单场限注能到两万!” “还有那个李长根,”陈宇的脸上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我找人去打听了。那孙子昨天从厂里出来,直接就去医院办了住院,现在还躺在病床上呢。等他出了院,我保证让他再躺俩月!” 张明远点了点头。 看来王兴最终还是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 李长根毕竟是他一手提拔的,要是连这点小事都压不住,反被拿捏,那他这个副厂长也就白当了。 市里…… 限注两万…… 一个更加大胆的计划,瞬间在张明远脑海中成型。 他看着陈宇,当机立断。 “阿宇,你现在就去准备。” “我们今天就动身,去市里!” 第40章 大川市,兑奖! 张明远回到家时已是上午九点。 父母照例去上班了。 他没多做停留,径直走向卧室,掀开床板,从暗格里取出那个装着他全部身家和未来的帆布包。 他把现金和彩票塞进一个半旧的双肩包,又在客厅桌上留下了一张字条。 “爸,妈: 我有点急事需去一趟市里,后天回来。勿念。 明远” 字迹刚劲有力,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做完这一切,他锁好门,直奔陈宇的台球厅。 台球厅大门敞开,几个黄毛小青年正无精打采地擦着球桌,没看到陈宇。 张明远刚要开口。 “嘀!嘀!” 巷子口,两声急促刺耳的喇叭声划破了老街的宁静。 张明远转头。 一辆扎眼的红色夏利,正费力地从狭窄的巷子里往外挤。 陈宇戴着副硕大的蛤蟆镜,半个身子探出车窗,正极为骚包地冲他用力挥手。 张明远嘴角一扬,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一股老旧皮革混合着廉价香水的热浪扑面而来。 “远哥,够劲不!”陈宇得意地猛拍方向盘,蛤蟆镜下的眼睛都在放光,“我哥们的车,宝贝着呢!一听我要跟远哥去市里办大事,钥匙二话不说就扔过来了!” 他一脚油门踩下。 老旧的夏利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嘶吼,猛地向前一窜,在颠簸中驶入了北新街。 “有这玩意儿,咱就不用去挤那俩小时一趟的破班车了!一个钟头,杀到市里!” 感受着身下发动机的颤抖,张明远的心也跟着躁动起来。 是该有辆自己的车了。 不过,他现在连驾照都没有。 他目光扫过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看似随意地问了句:“阿宇,现在考驾照好考吗?” 陈宇一听,乐了。 “别人不好说,但远哥你要考,那不就一句话的事儿?” 他压低声音,身体前倾,神神秘秘地传授着这个年代的生存智慧。 “找个驾校,两条好烟开路,再给教练塞个红包。” “人都不用去,挂个名,考试那天去转两圈方向盘,驾照就到手了!” 他重新靠回椅背,总结陈词,语气里满是过来人的笃定。 “说白了,有钱,一切都好办!” 夏利驶出清水县,汇入通往市里的国道。 他们的目的地——大川市,一个不大不富裕,却承载着张明远野心的地级市。 2003年的国道远不如后世平坦,被超载大卡车压出的坑洼让车身不时跳动。 道路两旁,玉米地和杨树林向后飞驰,墙上“少生孩子多种树”、“要想富,先修路”的巨大红字标语一闪而过,充满了时代的气息。 车窗大开,夹杂着尘土和青草味的热风灌了进来,吹乱了陈宇精心打理的发型。 他终究是没憋住,试探着开口:“远哥,这次……又是哪场球?赔率比上次还高?” 张明远闻言,只是转过头,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笑了笑。 他什么也没说。 但那笑容里透出的强大自信,却让陈宇心里一凛,瞬间把后面所有想问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陈宇很识趣地换了话题,开始吹嘘自己当年在溜冰场“英雄救美”的光辉事迹。 不到一百公里的路程。 在一个多小时的引擎轰鸣和陈宇的牛皮声中,一座远比县城宏大的城市轮廓,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大川市,到了。 驶入市区,世界的颜色仿佛瞬间鲜活了起来。 宽阔的马路,四五层高的楼房,街上越来越多的摩托车和黄色的“面的”,以及招牌上“XX服饰”、“XX家电”的字样,无一不在彰显着它与县城的不同。 “远哥,咱上哪儿?”陈宇一边开车,一边像个刚进城的土包子一样四处张望。 张明远从口袋里掏出早就抄好的纸条。 “建设路118号,市福利彩票发行中心。” “彩票中心?”陈宇一脚刹车差点踩死,满脸错愕。 这个年代没有导航,陈宇凭着在市里混过的模糊记忆,一路走一路问,花了快半小时,才把那辆红色的夏利停在了一栋挂着“中国福利彩票”牌子的小白楼前。 他摘下蛤蟆镜,扭过头,死死盯着张明远,声音都有些发颤。 “远……远哥,你……你这是……中奖了?” 张明远没说话,只是对着他,平静地点了点头。 “我操!” 陈宇眼珠子瞬间就红了,羡慕、震惊、狂喜的情绪在他脸上交织,他一把抓住张明远的胳膊,激动得语无伦次:“哥!亲哥!你真是神仙下凡啊!下次!下次买一定带上我!” 张明远只是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推门下车。 他什么都没解释,径直走进了那栋小白楼。 陈宇以为最多十几分钟就能出来,可他足足等了快半个小时。 就在他等的有些不耐烦,想进去看看的时候,张明远出来了。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看不出喜怒。 但陈宇的目光,却死死地锁在了他那个鼓囊囊的双肩包上。 张明远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将背包放在了腿上。 “哥,接下来去哪儿?”陈宇发动汽车,引擎的轰鸣都掩盖不住他语气里的急切。 张明远拉开背包拉链。 哗啦—— 一沓沓用红色纸带捆扎得整整齐齐的崭新钞票,带着油墨的特殊香气,瞬间塞满了整个背包。 整整一万五千块现金! 在2003年,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一个普通工薪家庭疯狂的数字! 陈宇的呼吸瞬间就停滞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一片晃眼的红色,感觉自己的喉咙干得像要冒火。 张明远从里面抽出两沓,扔到了陈宇的怀里。 “两千,你的,辛苦你陪我来市里一趟” 陈宇浑身一颤,像被烫到一样,手忙脚乱地接住。 “远哥你这说的哪里话,咱俩谁跟谁啊!” 张明远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先找个地方吃饭,我请。” “然后找个酒店安顿下来,明天去阿庆嫂茶楼。” 第41章 高级会所 在大川市安顿下来的当天下午。 陈宇已经拿着张明远给的钱,迫不及待地去找他那个在市里的朋友“拓展人脉”去了。 张明远则没有休息。 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张明远一个人走出宾馆,没有坐车,而是选择用脚步,重新丈量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大川市的午后,远比县城喧嚣。 宽阔的马路上车流如织,除了常见的桑塔纳,偶尔还能看到几辆线条流畅的本田雅阁。 街道两旁,正在施工的高楼拔地而起,巨大的塔吊在阳光下沉默而缓慢地转动,像一头头钢铁巨兽,宣告着这座城市蓬勃生长的野心。 张明远没有去最繁华的商业街,而是凭借记忆,专门往那些此刻还显得荒僻的角落走。 他坐上摇摇晃晃的公交车,来到了城东那片还未开发的河滩地。 空气里弥漫着水汽。 这里现在只是一片长满了半人高荒草的滩涂,只有几个戴着草帽的老头在河边甩着鱼竿,悠闲自在。 但七年后,这片荒草之上,已经耸立起一座名为“滨河国际社区”的高档住宅区,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房价直接翻了十倍。 张明远又倒了两趟车,找到了城南那个几乎废弃的旧棉纺厂。 斑驳的墙皮,锈蚀的铁门,疯长的野草从水泥地的裂缝里钻出来。 几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正躺在墙根下,享受着难得的午后阳光。 张明远的目光穿透了这片破败。 他看到的,是一个集餐饮、娱乐、文创于一体的全市最时尚的“创意园区”,十年后,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将流淌着金钱。 张明远安静地看着这些在他眼中如同稀世宝藏的“荒地”,胸腔里的心脏在有力地搏动。 这些信息,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剑。 无论是用来搭上房地产开发的时代快车,还是在他踏入仕途之后,作为履历上最耀眼的政绩…… 都将是独一无二的突破口! 傍晚,回到宾馆。 陈宇还没回来。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张明远一个人。 他没有开灯,静静坐在窗边,任由城市的霓虹将他的影子拉长。 重生以来,他没有浪费一丝一毫的时间,筹备,考公,布局商业,每一步都走的很稳。 …… 第二天,下午四点。 张明远准时敲响了隔壁陈宇的房门。 “咚咚咚。” 敲了半天,门才“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一股宿醉后的酸腐气息扑面而来。 陈宇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鸡窝头,睡眼惺忪地探出脑袋,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张明远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洗漱,吃饭,去‘阿庆嫂’。”他的声音很平淡,没有多余的废话。 “哎!好嘞远哥!” 陈宇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大半,挠了挠头,转身冲进了卫生间。 十分钟后,两人在宾馆楼下汇合。 陈宇已经收拾得人模狗样,头发抹了半瓶摩丝,油光锃亮,在阳光下几乎能反光。 “远哥,下午饭就不用吃了。”他挤眉弄眼,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昨晚我跟我那朋友,提前去那个茶楼踩了踩点。我跟你说,那地方……我操,简直不是咱们县城人能想象出来的!” 他的脸上,是一种被刷新了世界观的极度亢奋。 “只要是能进去的客人,里头吃喝全包!茅台五粮液随便开!中华烟成条成条地摆着让你抽!” 红色的夏利再次发动。 这一次,他们的目的地是位于市中心长阳街的街口。 很快,车子在一栋看起来毫不起眼的三层小楼前停了下来。 这里就是“阿庆嫂茶楼”。 没有花里胡哨的霓虹灯招牌,也没有金碧辉煌的门面。 门口只挂着一块暗红色的实木牌匾,上面是三个遒劲有力的毛笔字——阿庆嫂。 门口零星停着的几辆黑色奥迪A6和本田雅阁,与周围略显陈旧的环境形成了鲜明对比。 整个茶楼从外观上看,低调得近乎简陋,却又处处透着一股“不简单”的气息。 在陈宇的带领下,张明远走了进去。 一楼大厅出奇地安静。 没有服务员,也没有客人,只摆着几盆茂盛的绿植,和一个通往楼上的电梯。 一部电梯。 在这栋从外面看只有三层的小楼里,竟然装了一部在2003年的大川市,连高档酒店都未必有的电梯! 两人走进电梯。 空间不大,却极为考究。 脚下是厚实的暗红色羊毛地毯,能吞掉一切声响。四壁是光滑的红木贴面,散发着淡淡的木质香气。头顶一盏小巧的水晶吊灯,光线柔和。 陈宇熟练地按下了顶层“3”的按钮。 电梯平稳上升,安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然而,当电梯在三楼停下时,门却没有打开。 “嘿嘿。” 陈宇得意地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质感极佳的黑色卡片,在电梯轿厢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针孔摄像头前晃了晃。 几秒钟后。 “叮——” 电梯门才伴随着一声轻响,缓缓向两侧滑开。 走出电梯的那一刻,即便是拥有后世二十年记忆的张明远,心头也微微一动。 他踏入的,是另一个世界。 一个属于清水县小混混陈宇,以前连做梦都不敢梦到的世界。 一个属于前世那个在工地上搬砖、在电脑城里拧螺丝的自己,更不可能想象的世界。 眼前,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茶楼”。 这是一个被改造成了顶级会所的巨大空间。 柔软的地毯,厚重的真皮沙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雪茄和高级香水混合的味道,闻起来就像是金钱本身的气味。 几十个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三三两两地散坐在各个区域,或低声交谈,或玩着牌,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种普通人没有的从容与优越。 这里不是茶楼。 这里是大川市真正藏在水面之下的名利场! 电梯门刚一滑开。 一个穿着高开衩宝蓝色旗袍的女人,便踩着高跟鞋,悄无声息地迎了上来。 她身材高挑,容貌秀丽,脸上满是微笑,甜美,却又带着距离感。 “两位先生晚上好,欢迎光临‘阿庆嫂’。” 张明远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统一的制服,标准化的欢迎语,服务员的形象气质……在后世的高端服务业里司空见惯,但在2003年这座连“服务”概念都还很模糊的内陆小城,眼前的一切,都显得过于超前。 这个“阿庆嫂”的背后,绝对有一个手眼通天的人物。 “麻烦请两位先生出示一下会员卡。”旗袍女人的声音依旧温柔,眼神却不容置疑。 陈宇再次像献宝一样,双手递上了那张黑色卡片。 旗袍女人接过卡,并没有只是看一眼。 她从手包里拿出了一个外形酷似pOS机的小巧手持设备。 在2003年,这东西绝对是稀罕物。 她将卡片在设备顶端的槽口上一划。 “滴”的一声轻响,设备的小屏幕上亮起了绿灯。 她这才将卡片恭敬地双手奉还,脸上的笑容也瞬间真诚了许多,不再那么公式化。 “尊敬的陈先生,以及您的贵宾,欢迎光临。” “两位,请跟我来。” 第42章 陈少 跟在旗袍女人的身后,走在铺着厚厚地毯的走廊上,张明远凑到陈宇耳边低声问了一句。 “阿宇,这种地方的会员卡很难弄吧?你怎么搞到手的?” 陈宇闻言脸上露出抑制不住的得意,他同样压低了声音炫耀道: “我昨天找的那个朋友,他爸是市里搞运输的,生意做得很大。这张卡就是他借我撑场面的,他说能进这里的都是市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两人正说着,领路的旗袍女人已经停下脚步,转过身微笑着询问道: “两位先生,今晚是想打球、打牌,还是需要其他的服务?” 她指了指走廊两侧那些紧闭的红木房门。 “我们这里有配备最新点歌系统的包房,有安静的茶室,也有棋牌室。” “我们看球。”陈宇回答。 “好的,这边请。” 旗袍女人将他们带到了走廊尽头的一扇双开大门前。 她轻轻推开门。 一个近百平米的巨大空间展现在了两人面前。 这里被布置成了一个高档的私人影院。地上铺着柔软的地毯,摆放着十几组宽大舒适的真皮沙发和卡座。 每一组沙发前都配有一个小巧的玻璃茶几,上面摆放着精致的果盘、坚果和各种酒水饮料。 此刻房间里已经坐了二十几个人,正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气氛优雅而又克制。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正前方。 墙壁上挂着一台尺寸巨大、目测至少有五十寸的超薄彩色电视! 等离子电视! 在2003年这个“大屁股”CRT电视还是绝对主流的年代,这样一台画面清晰、色彩鲜艳、机身纤薄得如同画框一般的等离子电视,带来的视觉冲击力是无与伦比的。 它就像一件来自未来的艺术品,无声地彰显着此地主人的雄厚实力与非凡品味。 两人挑了个角落的卡座,陷进了那柔软的真皮沙发里。 几乎是他们刚一落座,一个穿着白色服务生制服、打着领结的小伙子就端着托盘无声地走了过来。 “两位先生晚上好,请问需要点什么酒水?” “酒先不急。”陈宇今天还没吃晚饭肚子早就饿了,他大大咧咧地一挥手,“先给我们来点能填饱肚子的吃的!” 服务生明显愣了一下,似乎很少有客人会在这里提出这种要求。但他还是保持着职业化的微笑,从托盘下拿出了一本制作精美的皮质菜单。 菜单上没有价格。 只有一行行菜名——“澳洲西冷牛排”、“法式焗蜗牛”、“黑松露意面”…… 这些在2003年的内陆小城里只存在于电视和杂志中的“西餐”,在这里竟然是标配。 张明远没有看菜单,只是平静地对服务生说道:“一杯马天尼,谢谢。” “好的先生。” 就在这时,旁边卡座传来一声不大不小的嗤笑。 一个穿着范思哲丝绸短袖、耳朵上打着闪亮耳钉、怀里还搂着两个漂亮女孩的年轻男人斜着眼撇了撇嘴,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优越感。 “哥们儿,来‘阿庆嫂’是来谈事和玩的,哪有在这里吃东西的?弄得一屋子都是味儿,掉价。” “我操,我他妈饿了不行吗!”陈宇本来就不是个好脾气,当即就瞪起了眼睛,“菜单摆在这儿不就是给人点的?!” “阿宇。” 张明远看了陈宇一眼,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道,示意他闭嘴。 然后他转过头,对着那个耳钉男露出了一个客气的笑容。 “这位朋友,不好意思。我这哥们儿是个直肠子,说话不过脑子,没有跟您抬杠的意思。” 他知道能在这里消费的人十有八九都背景深厚。虽然他不怕事,但也没必要为了一点口舌之争平白无故地去惹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为了避免陈宇再惹出什么事端,张明远索性对着服务生指了指菜单。 “两份西冷牛排,七分熟。谢谢。” 那个耳钉男见他们真的点了餐,又轻蔑地说了一句“土包子”,便不再纠缠,搂着怀里的妹子继续说笑去了。 牛排很快就端了上来。 陈宇第一次用刀叉这种“洋玩意儿”显得有些笨拙,但他毫不在意,三下五除二地就把那块价值不菲的牛排风卷残云般地消灭干净。 他又端起酒杯将杯中剩余的酒水一饮而尽,满足地拍了拍肚皮。 “远哥,我算是服了,有钱人是真他妈会享受啊!”他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感慨,“就这什么狗屁牛排,吃着是真香!” 张明远笑了笑,用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 “阿宇,外面的世界比你想象的还要精彩得多。” 他看着陈宇,眼神里带着一丝引导。 “想要真正进入这个圈子,想要让别人看得起你,光有钱还不够。你得学会他们的规矩,提升你自己。”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 “好好挣钱。” 两人正说着。 又一个穿着旗袍的漂亮女人端着一个黑色的皮质托盘,莲步轻移地走到了房间中央。 托盘上放着一沓小巧的投注单和几支镀金的钢笔。 她对着在场的所有人微微躬身,声音甜美地提醒道: “各位贵宾晚上好。” “今晚欧洲赛场的重头戏,国际托托杯第三轮,沙尔克04对阵斯洛万里贝雷茨的比赛,即将在北京时间七点半准时开始。” “现在,各位可以开始进行投注了。” 旗袍女人的话音刚落。 那个坐在不远处的耳钉男就打了个响指。 旗袍女人立刻端着托盘大大方方地走了过去,对着他恭敬地躬身。 “陈少,您好。” “沙尔克,一万。” 被称作“陈少”的年轻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随手从旁边一个LV手包里拿出了一沓崭新的人民币直接扔在了托盘上。 旗袍女人微笑着拿起笔,开始帮他填写投注单。 这一幕看得旁边的陈宇眼珠子都快直了。 他忍不住撇了撇嘴,压低声音酸溜溜地对张明远吐槽道: “我操……有钱人真他妈是王八蛋啊……一万块钱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这么扔出去了……” 那个“陈少”似乎很享受这种被人注视的感觉。 他端着一杯红酒,对着周围的人开始分析起来: “沙尔克上一轮刚进了四个球,状态火热。而且是主场作战,打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斯洛伐克球队,不是手拿把掐?这场球根本就没有悬念。” 他这番话立刻引来了周围一片恭维之声。 “陈少说得是!我也看好沙尔克!” “陈少这眼光,从来就没出过岔子,跟着陈少下注准没错!” “小姐,我也来五千,沙尔克!” 一时间,整个房间里几乎所有人都一边倒地将赌注押在了沙尔克04的身上。 第43章 盘外赌注 房间里下注的热潮渐渐平息。 那个身穿宝蓝色旗袍的女人,这才款款走来,端着托盘停在张明远和陈宇的卡座前。 她脸上依旧挂着职业化的微笑,语气愈发热情。 “陈先生,张先生,请问两位贵宾需要下注吗?” 陈宇不想在美女面前显得没见过世面,他强行压下心里的局促,学着那些有钱人的派头,翘起了二郎腿。 他故作从容地开口: “第一次来,不太懂规矩,给我们介绍介绍?” “好的先生。”旗袍女人耐心地解释,“我们这里除了常规的‘胜平负’,还有‘让球胜平负’、‘总进球数’以及‘具体比分’等多种玩法,赔率都会根据投注情况实时浮动。” 这句纯粹的“外行话”,让不远处的“陈少”又一次发出毫不掩饰的嗤笑。 “呵,搞了半天是两个第一次玩球的雏儿。” 他端着红酒杯,隔空对着陈宇摇了摇手指,那口吻像是在指点晚辈,又像是在施舍。 “听我的,别研究了,无脑买沙尔克赢就行。” “跟着我买,保管你们都能赚点零花钱。” 张明远完全无视了陈少的“指点”。 他只对着旗袍女人平静地说道:“麻烦把玩法和赔率说明给我看一下。” “好的先生。” 女人从托盘下,拿出另一张打印好的卡片。 上面清晰罗列着本场比赛所有玩法的实时赔率。 张明远的目光飞速扫过。 【胜平负】:沙尔克胜(1.25) / 平(4.50) / 斯洛万胜(8.50) 【总进球数】:0-1球(3.20) / 2-3球(1.85) / 4球及以上(4.00) 【具体比分】:沙尔克1:0(5.50) / 沙尔克2:0(6.00) / …… / 斯洛万1:0(15.00) / 斯洛万2:1(12.50) 最终,他的视线停了下来。 就定格在那个回报率最高,也最匪夷所思的选项上。 斯洛万,客场,2:1,胜。 赔率:1赔12.5! 他放下卡片,抬起头,看向那个仍在等待的旗袍女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半个房间。 “下注,两万。” “斯洛万里贝雷茨,2:1,胜。” …… 死寂。 整个房间瞬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住的铁屑,死死聚焦在张明远的身上! “噗——” 那个陈少一口红酒没憋住,直接喷了出来,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大笑! “哈哈哈哈!两万块!买二比一!这他妈是我今年听过最好笑的笑话!哪里来的两个傻子,专门来送钱的吗?!” “你他妈说谁傻子!”陈宇再也忍不住,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指着陈少吼道,“老子的钱就算全扔进水里,也跟你没半毛钱关系!” 陈少耸了耸肩,慢条斯理地点燃一支烟,不再说话。 但他脸上那副看白痴的轻蔑神情,比任何语言都更加伤人。 “先生……您……您确定吗?” 旗袍女人也被这个数字惊到了,她甚至还好心地提醒了一句,“两万块,是我们这里的最高投注限额了。” 旁边一个看起来比较稳重的中年人,也忍不住开口劝道:“小兄弟,听一句劝,没你这么玩的。买比分就是撞大运,你还买客队赢,压这么多……这跟直接把钱扔了有什么区别?” 张明远却仿佛屏蔽了周围所有的声音。 他只是看着旗袍女人,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按我说的,写。” 张明远一边说着,一边从双肩包里拿出两万现金,放在托盘上。 就连陈宇这会儿也犯了嘀咕,他凑到张明远耳边,声音都在发颤:“远……远哥,这是不是……玩得太大了?2:1……这可是两万块啊,万一不准……” 张明远没有劝他。 “买不买随你。” “反正我买了。” 听到这句话,陈宇看着张明远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脑海里瞬间闪过前天晚上,深圳队那两个神乎其神的进球! 他一咬牙,一跺脚,像是做出了这辈子最疯狂的决定! 他从自己的包里也掏出了一沓钱,狠狠拍在桌子上! “三千块!妈的!老子也跟了!斯洛万,2:1!” 旗袍女人看着眼前这两个状若疯魔的“贵宾”,终于不再多言。 她迅速写好两张投注单,将其中一张递给张明远。 “先生,请您收好。比赛结束后会有专人过来为您结算。” 拿到投注单,张明远和陈宇重新坐回沙发。 那个陈少却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 他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两人,脸上挂着戏弄的笑。 “兄弟,不是我说你,玩球靠的是脑子,不是意气用事。” 他又开始了他那套所谓的“专业分析”。 “沙尔克的主场是出了名的魔鬼主场,上赛季场均进球德甲第一。你现在花两万块去赌他们输,而且还是1:2输……我真怀疑你们是脑子坏了,还是压根不懂足球?” 他身边的几个跟班立刻附和,大拍马屁。 “就是!陈少的眼光什么时候错过?” “我看这两个小子就是想钱想疯了,异想天开!” 陈少看着两人难看的脸色,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这样吧,看你们也挺可怜的。待会儿要是输光了没钱坐车回家,我自掏腰包,给你们一人一百块路费。怎么样,哥哥我够意思吧?” 陈宇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就要站起来。 张明远却一把按住了他。 他眼底深处,寒芒一闪而逝。 自己一再忍让,这个所谓的陈少,却三番五次地蹬鼻子上脸! 张明远也站了起来,他看着陈少,缓缓开口:“沙尔克上一轮大胜,体力消耗巨大,而斯洛万以逸待劳。更重要的是,沙尔克的主力后腰上一场吃牌停赛,他们那条豆腐渣后防线,根本顶不住斯洛万两个黑又硬前锋的冲击。这场球,沙尔克不仅赢不了,而且必输!” “既然我们各执己见,那不如,咱们也来个盘外赌。” “你,敢不敢接?” “有意思。”陈少被气乐了,“怎么玩?说来听听。” 张明远伸出了一根手指。 “很简单。” “今天晚上,如果沙尔克赢了或者平了,我额外再给你一万。” “但如果……” 他盯着陈少的眼睛,嘴角的弧度锋利而冰冷。 “沙尔克输了,你也同样给我一万。” “怎么样,陈少?” “敢不敢玩?” “一万块?” 陈遇欢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 他一口答应下来。 “行啊,我跟你赌。” 他上下打量着张明远和陈宇那身普通的行头,眼神里的怀疑毫不掩饰。 “你们俩刚才已经扔出去两万三,我倒是很怀疑,你们口袋里还能不能再掏出一万块来。” 他顿了顿,又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不过没关系。” 他点燃一支烟,缓缓吐出一口烟圈,脸上是那种与生俱来的傲慢。 “在这大川市,还没人敢欠我陈遇欢的钱。” 赌约就这么立了下来。 陈遇欢身后的跟班还想上来拍几句马屁,嘲讽张明远的不自量力。 “都他妈给老子闭嘴!” 陈遇欢却突然不耐烦地摆手呵斥了一句。 “结果出来之前,都给我安安分分看球!” 他转过头,第一次认真地审视着眼前这个男人。 这个从始至终,都平静得有些可怕的男人。 陈遇欢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 “小子,你有点意思。” “今天晚上,你要是真能赢了我,那就证明你的眼光和分析,都在我之上。” “我陈遇欢,不仅心服口服输给你这一万块。”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张明远。 “我,还交你这个朋友。” 第44章 是不是要输了? 比赛正式开始。 等离子电视上的画面伴随着现场嘈杂的声浪,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包间里,议论声此起彼伏。 “开始了开始了!” “放心,沙尔克上半场必解决战斗!” 陈宇却完全没心思看球。 他脸色发白,如坐针毡,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凑到张明远耳边,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 “远……远哥,我……我想起来了。” “我朋友说过,这个陈遇欢……是咱们大川市最顶尖的那一撮二代!他家生意都做到省城去了!咱们……是不是太冲动了?这种人,我们惹不起啊!” 张明远不动声色,只是伸手在他大腿上轻轻拍了拍,给了他一个安定的眼神。 “放心,赢定了。” 他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远处那个正与人谈笑风生、指点江山的陈遇欢身上,眼神变得深邃。 “而且,这种人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只要不是深仇大恨,他不会为这点小事跟我们死磕。” 其实,在听到“陈遇欢”这个名字的瞬间,一段被深埋在张明远前世记忆里的商业传奇,便轰然苏醒。 陈遇欢! 这个名字,在前世的秦川省商界,就是一块活着的金字招牌。 千禧年初,靠着水果批发起家的陈家,敏锐地抓住了VCD与复读机的电子消费浪潮,完成了原始资本的积累。 而真正让陈遇欢封神的,是房地产! 未来,整个秦川省内,那些地标性的“平安广场”城市综合体,几乎都烙印着他陈家的名字。 这个此刻略显跋扈的年轻人,将成长为一个跺跺脚,就能让整个秦川省地产业震动的商业巨鳄。 直到2022年之后,随着行业整体下行,他才从富豪榜前列滑落。 可即便如此,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 前世的自己,哪怕生意最鼎盛时,在陈遇欢面前,也不过是一只需要仰望的蝼蚁。 张明远也没想到,自己这一世,竟会以如此戏剧性的方式,与这位未来的巨鳄提前相遇。 至于那句“我交你这个朋友”。 张明远并未当真。 圈层,是无形的墙。 这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又实实在在地存在于社会的每一个角落。 以自己现在的身份和实力,陈遇欢那句话,不过是一句居高临下、随口而出的场面话罢了。 张明远站起身。 “我出去走走。”他对陈宇说。 “哎,远哥!” 陈宇瞬间紧张起来,一把拉住他。 “你……你快点回来啊!我一个人在这儿……心里发慌!” 张明远笑了笑,拍开他的手,转身拉开了包间的门。 就在他即将迈出的那一刻。 身后,传来陈遇欢带着戏谑的嗓音。 “哎,哥们儿。” “怎么?这就扛不住,准备提前跑路了?” 陈遇欢翘着二郎腿,脸上挂着稳操胜券的笑意。 “这样,看你挺有性格,现在过来给我道个歉,赌注就算了,如何?” 张明远脚步一顿,却并未回头。 他只留下一句淡漠的话。 “我不会输。” “等着看。” 话音落,他径直走出包间。 在服务生的引领下,张明远来到顶楼的露天阳台。 路过吧台时,他顺手拿了一包摆在那里的软中华。 夜风习习,让人心旷神怡。 张明远点燃一支烟,烟头在夜色中明灭。 他靠着栏杆,俯瞰着脚下璀璨的城市灯火,在心里飞速计算。 自己投进去的两万,乘以12.5的赔率,扣除本金,净赚二十三万。 陈宇的三千,净赚三万四千五。 再加上与陈遇欢对赌的一万。 比赛结束,自己账上将多出整整二十四万! 二十四万。 这个数字,让张明远的心脏也无法抑制地加速搏动。 这还没算几天后那批“错版羊票”,按记忆,至少也能卖个三五万。 届时,自己手上的现金流将逼近三十万大关! 有了这笔钱,网吧计划再无任何阻碍。 一个更大胆、更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 开超市! 不是那种十几平米的小卖部。 而是一家至少三百平以上,集生鲜、日用、百货于一体的,真正的现代化连锁超市! 张明远比任何人都清楚,2003年,中国的零售业正处在大变革的前夜。 传统的供销社、夫妻杂货铺,早已跟不上时代。 而“超市”这种全新的业态,品类丰富、价格透明、环境整洁,对那些传统小店而言,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降维打击! 在未来的十年,它将成为县城零售业的绝对霸主! 这是另一个比网吧更持久、更具想象空间的巨大风口! 他不但要开。 还要用后世成熟的运营模式——会员制、促销活动、自有品牌、生鲜引流——来武装它! 让它成为清水县一个无法被模仿,更无法被超越的零售标杆! 想到这里,张明远眼中的光芒,比身后的城市灯火更加璀璨。 网吧是现金奶牛。 而超市,才是真正的长久民生! 半小时后。 当张明远掐灭烟头,重新推开那扇厚重的包房门时—— 迎接他的,是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与口哨! “牛逼!进了!” “我就说嘛!沙尔克怎么可能不赢!” “哈哈哈!陈少牛逼!我的五千块稳了!” 房间里,那群富少们举着酒杯,肆无忌惮地庆祝着胜利。 巨大的等离子电视上,比分悄然改变。 1:0。 领先的,是沙尔克04。 陈宇一个人失魂落魄地蜷缩在角落的沙发上。 他面前,摆着那张写着“三千元”的投注单,脸色苍白如纸。 看到张明远回来,他像是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猛地弹起,踉跄着冲过来,声音都在发颤。 “远……远哥……” “沙尔克……进球了。” 他死死抓住张明远的手臂,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忐忑和不安。 “咱们……是不是……真的要输了?” 第45章 绝杀!翻盘! 面对陈宇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张明远平静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慌什么?” “比赛还有半场。” 说完,他无视了周围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和毫不掩饰的嘲笑,径直走回角落的沙发,重新陷了进去。 他甚至翘起了二郎腿,双手枕在脑后,闭上了双眼。 开始闭目养神。 眼前这场牵动着二十多万巨款归属的球赛,在他这里,似乎真的只配当个催眠的背景音。 陈宇看着张明远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一颗心直往下沉,坠入了无底的深渊。 完了。 这次,怕是真的要血本无归了。 他失魂落魄地坐回沙发,再没了半分先前的气焰,像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双眼死死地钉在那块该死的屏幕上,做着徒劳的祈祷。 周围的议论和调侃还在继续,矛头毫不客气地指向了角落里这两个不合群的“失败者”。 “哈哈哈,看见没,那个带头的直接放弃了,开始睡觉了!” “两万三啊!说没就没了,换我我也得气晕过去!” “活该!谁让他们不听陈少的!非要跟钱过不去!” 陈宇听着这些刺耳的嘲讽,气得身体都在发抖,几次想站起来跟他们撕破脸,但一想到陈遇欢那深不见底的背景,最终还是屈辱地把头埋得更低。 而张明远对耳边的一切嘈杂都置若罔闻,呼吸平稳,仿佛真的睡着了。 这一次,陈遇欢没有再开口嘲讽。 他只是饶有兴致地盯着那个闭目养神的张明远,眼神里闪烁着一种玩味的光。 这小子…… 是彻底放弃,自暴自弃了? 还是说……他真的在等一个连想都不敢想的惊天逆转? 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就在陈宇的心脏已经彻底冰凉,甚至开始盘算着待会儿怎么跟张明远一起跑路赖账的时候—— “我操!!!进了!!!” 一声嘶哑到破音的狂吼,像一道炸雷,在他耳边轰然引爆! 是陈宇自己! 张明远猛地睁开双眼。 电视屏幕上,进球回放正在上演。 下半场第七分钟! 斯洛万里贝雷茨队利用一次角球!那个黑又硬的前锋在两名高大后卫的夹防下,用一个匪夷所思的后仰姿势,将球狠狠砸进了沙尔克的大门! 1:1! 比分被扳平了! “远哥!远哥!你看到了吗!” 陈宇激动得浑身颤抖,脖子上青筋虬结!他一把攥住张明远的胳膊,语无伦次地咆哮:“进了!扳平了!我们……我们还有机会!” 然而,这股狂喜还没持续十秒。 旁边卡座那个之前劝过张明远的中年人,便笑着泼来一盆冷水。 “小兄弟,别高兴得太早。” 他指着屏幕,慢条斯理地分析:“你们买的是2:1赢,现在1:1打平,你们的钱一样是打水漂。” “更何况,”他摇了摇头,一副看穿一切的模样,“这不过是沙尔克一时大意。接下来他们必然全线退守保平,斯洛万不可能再有机会了。” 这番话,立刻引来周围一片附和。 “是啊,能逼平就烧高香了,还想赢?” “我看悬了。” 陈宇那颗刚刚被点燃的心,瞬间又被浇得透心凉。 “哥们儿,”陈遇欢那带着戏谑的声音也再度响起,“你怎么就这么喜欢半场开香槟呢?” 陈宇攥紧了拳头,涨红了脸,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的张明远,坐直了身子,拿起高脚杯喝了口酒,又不慌不忙的点了支烟,缓缓开口。 “不。” “沙尔克不会防守。” 他看着屏幕上那些因为丢球有些恼羞成怒的沙尔克球员,眼神锐利心。 “对他们这种豪门,在自己的主场被一支无名小卒逼平,本身就是耻辱。” “他们现在要做的,不是保住平局。” “而是进攻!进更多的球!用一场屠杀来洗刷耻辱!” “所以,”张明远身体后仰,靠在沙发上,神色平静。 “他们的防守,只会更松懈。” “而对手的士气,已经彻底起来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比赛很快进入了伤停补时的最后五分钟。 比分依旧顽固地停留在1:1。 包间里的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那些重注沙尔克赢球的富少们个个黑着脸,对这个即将到手的“平局”结果极度不满。 “妈的,真晦气!煮熟的鸭子飞了!” “被这种垃圾队逼平,脸都不要了!” “妈的,平局通杀,咱们买沙尔克胜的钱,也算是打了水漂。” “无所谓,本身也就是一点小钱,玩玩嘛。” 而陈宇,也彻底放弃了。 他颓然地低着头,连看一眼那块糟心屏幕的力气都没有了,只等着终场哨响,接受自己输掉三千块的命运。 就在所有人都认定,这场比赛将以一个沉闷的平局收场时—— “反击!斯洛万的反击!一脚长传……单刀了!!!” 解说员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像被踩了脖子的鸡!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这声嘶吼猛地拽回屏幕! 一个斯洛万的前锋,如鬼魅般从两名失位的沙尔克后卫中间穿过,接到长传,单枪匹马,冲向球门! 起脚! 推射远角! 足球贴着草皮,滚入了网窝! 2:1! 绝杀! 整个包间,陷入了长达三秒的死寂。 落针可闻。 紧接着,爆发出了一阵远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猛烈的狂呼! “我操!!!!” “绝杀了?!这他妈也能绝杀?!” “疯了!今晚彻底疯了!” 一直低着头的陈宇,在听到那声“我操”时才猛地抬头! 当他看到屏幕上那个刺眼的“2:1”时,整个人像是被高压电流狠狠击中!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啪! 他狠狠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剧痛传来! 不是梦! “赢……赢了?” 陈宇扭过头,用一种仰望神明般的眼神,死死盯着那个从始至终都冷静得不像人类的张明远,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有张明远,依旧平静。 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同样掀起了滔天巨浪! 果然! 和前世的记忆,分毫不差! 这场惊心动魄的绝杀,让包间里的气氛再次变得奇妙。 那些输了钱的富少,竟然不再咒骂,反而开始兴奋地讨论起这场比赛的戏剧性。 就在这时。 陈遇欢主动走了过来。 他从烟盒里抽出两支烟,递给了张明远和陈宇。 陈宇接过烟,看着眼前这个刚刚还对自己冷嘲热讽的男人,冷哼一声,忍不住开始炫耀: “陈少,看到了吗?2:1!” “我们赢了!你那一万块,可要进我们哥俩的口袋了!” 陈遇欢却笑了。 笑容里,轻蔑和高傲荡然无存。 “一场球,输赢无所谓。” “不过……”他看向张明远,语气里带着洒脱。 “我陈遇欢说话算话,那一万块,绝不赖账。” 说完,陈遇欢凝视着张明远,主动伸出了手。 “说真的,兄弟。” “我佩服你。” 陈遇欢的眼神,异常认真。 “从头到尾,你没有一丝慌乱。这份心态,这份眼光,我自愧不如。” “我陈遇欢,想交你这个朋友。” 这一幕,让周围所有人都看呆了。 在大川市这个圈子里,能让陈遇欢主动伸手说一句“交个朋友”,是多少人削尖了脑袋都求不来的天大荣耀! 然而,面对这根足以让普通人一步登天的橄榄枝。 张明远只是平静地伸出右手,和他的手轻轻一握。 一触即分。 “陈少。” 张明远开口,声音不大,态度不卑不亢。 “‘朋友’这个词,你现在说,还太早了。” 他看着陈遇欢那张错愕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不过你放心。” “很快,我会给你一个,以真正‘朋友’的身份,重新认识我的机会。” …… 陈遇欢彻底愣住了。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用这种方式“拒绝”。 多少人想尽办法只为在他面前混个脸熟。 眼前这个穿着普通的年轻人,竟然嫌他……还不够格? 这到底是无知者无畏的狂妄? 还是真的藏着自己根本无法想象的惊天底牌? 陈遇欢收回手,那份错愕迅速转变为一种更加浓烈的兴趣,他笑了。 “有意思,真他妈的有意思。” 他盯着张明远,一字一顿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张明远。” “张明远……”陈遇欢在嘴里缓缓咀嚼着这个名字,像是要把它刻进骨子里。 “好。” “我记住了。” 第46章 巨款! 比赛结束还不到十分钟。 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地推开了。 两个黑衣壮汉率先走了进来,一左一右,像两尊铁塔杵在门边。 他们穿着修身的黑色西装,肌肉将布料绷得紧紧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紧随其后的,是一个身姿绰约的女人。 她约莫四十岁出头,一件暗红色丝绸旗袍,将成熟丰腴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妆容精致,眼角眉梢是风尘里浸泡出的妩媚,可眼神深处,却是一片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傲。 两种截然矛盾的气质,在她身上完美交融。 其中一个壮汉,还推着一辆酒店送餐用的小推车,上面盖着一块厚重的深紫色绒布,看不清下面是什么。 女人一进门,刚才还体态松弛的陈遇欢,竟主动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陈遇欢笑着打了个招呼。 “秦姐。” 包间里其余的富少,也瞬间收起了吊儿郎当的模样,一个个正襟危坐,连呼吸都放轻了。 “秦姐好。” 来人,正是这家“阿庆嫂茶楼”真正的主人——秦向欣。 秦向欣面带微笑,眼神缓缓地扫视全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一秒,不多不少,却让在场每个人都感到了春风拂面。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角落。 落在了那个从她进来开始,就一直平静看着她的张明远身上。 “两位小兄弟,”她迈开莲步,缓缓走来,声音温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磁性,“恭喜。” “第一次来我这儿,就赢了头彩,手气真旺。” 她说着,伸出那只戴着硕大翡翠戒指的手,指尖轻轻一挑。 盖在小推车上的绒布,被倏然掀开。 “哗——” 一瞬间,整个包间死寂无声。 所有人的呼吸,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抽空了。 绒布之下,没有酒,没有菜。 只有钱! 红色的,崭新的,带着油墨香气的钱! 一沓,两沓,十沓,二十沓! 一摞摞用红色纸带捆扎得整整齐齐的“老人头”,密密麻麻地堆砌成一座小山,塞满了整个推车! 在包间昏黄的灯光下,那片刺目的红,带着一种野蛮、让人窒息的美感,狠狠撞进在场每个人的瞳孔! 这就是二十多万现金! 在2003年! 这就是它最原始,也最震撼的力量! 陈宇彻底傻了。 他呆呆地看着那辆堆满红色钞票的小推车,嘴巴无意识地张着,眼神空洞,仿佛灵魂都被那片红色吸了进去。 激动?狂喜? 不。 当金钱的数量,碾碎了他贫瘠的想象力时,大脑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就连张明远,表面依旧平静如水。 但他搁在沙发扶手上的手,却不由自主的用力了几分,微微颤抖着。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血液的奔流声在耳边轰鸣。 这是整整二十多万!在03年,是许多家庭可望不可及,半辈子都攒不到的巨款!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情绪翻涌,站起身,对着秦向欣谦虚地笑了笑。 “秦姐客气了,运气好而已。” 秦向欣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她拿起旁边一瓶开封的“轩尼诗XO”,亲手给张明远倒了一杯。 然后又给自己倒了半杯。 秦向欣举起晶莹剔透的酒杯,遥遥对着张明远。 “小兄弟,这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运气。” 她的红唇轻启。 “能抓住运气的人,靠的从来都不是运气。” 话音落下,她将杯中琥珀色的液体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她又恢复了那副八面玲珑的女主人姿态,对着所有人笑道: “行了,钱货两清,各位继续玩。今晚想留宿的,直接去前台报名字。” 说完,她便在两个黑衣壮汉的护送下,扭着腰肢,款款离去。 直到包间的门被重新关上。 “呼——” 陈宇才像溺水的人被捞上岸,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张明远看着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笑了。 他抓起自己那个空瘪的双肩包,直接扔进陈宇怀里。 “愣着干什么?” “装钱!” “哎呦!我的亲娘嘞!” 陈宇终于被这一声炸醒!他抱着背包,看着那堆红色的钞票,发出一声破了音、充满暴发户气息的嚎叫! 他也不管周围还有人,直接蹲在地上,像只勤劳的蚂蚁,一沓一沓地往包里狂塞。 嘴里还颠三倒四地念叨着: “一万,两万……我的天,这钱摸着都烫手啊!” “远哥!咱们发了!发大了!” “远哥!你就是我的神!妈的,我陈宇也是出息了!” 这一幕,让包间里那群“富二代”看得眼角直抽。 别看他们家里有钱,可这是2003年! 他们自己能动用的零花钱,有几个能上五位数? 像这样被二十多万现金糊脸的场面,对他们来说也是头一遭! 毕竟,大川市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内陆小城。 “妈的,这两个土包子,真是踩了狗屎运……”有人忍不住酸溜溜地嘀咕。 陈遇欢却摇了摇头。 他看着那个埋头塞钱的陈宇,和他身后那个从始至终都冷静得让人心悸的张明远,若有所思。 “秦姐说得对。” “这不是运气。” “这是脑子,和胆魄。” 旁边一个二代不服气:“欢哥,足球是圆的,谁能算准?这不就是赌?” 陈遇欢笑了。 他看着那个不服气的二代,反问。 “如果你有六成把握,你敢把你的全部身家,一把梭哈吗?” 那个二代,瞬间哑火。 很快,二十多万现金就将那个双肩包撑得鼓鼓囊囊,拉链都差点崩开。 张明远没再跟包间里任何人废话。 他拍了拍还在那傻乐的陈宇。 “走了。” 然后,在所有人复杂、嫉妒、探究的目光中,他背起那个沉甸甸的背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包间。 第47章 格局与感恩 下了楼,坐进那辆狭窄的红色夏利里,陈宇还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他发动了汽车,却迟迟没有挂挡,只是呆呆地看着副驾上,那个被撑得鼓鼓囊囊的双肩包。 “远哥……”他扭过头,一脸的恍惚,“你……你掐我一把。我怎么感觉,这一切都跟假的似的。” 张明远也笑了。 …… 楼上。 包间里,两人走后,气氛又重新变得活跃起来。 陈遇欢端着酒杯,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突然他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妈的,光顾着看戏了,还有一万块钱没给呢。” 他可不想回头被人传出去,说他陈遇欢连区区一万块钱都想赖账。 他立刻叫过身边一个跟班,从手包里,干脆利落地数出一万现金。 “拿着,追上去,把钱给那个张明远。” …… 车里。 陈宇也猛地想起了这件事! 他一拍方向盘,叫嚷起来:“我操!远哥!还有一万块钱没要呢!那个陈遇欢的盘外赌!不行,我得上去跟他要回来!” 说着,他就要解安全带下车。 张明远却一把按住了他。 “怎么,你不怕陈遇欢了?” “怕!那可是一万块钱,就算他是玉皇大帝!也别想赖咱们的账!” 张明远笑了笑,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在车里,等五分钟。” “大概率,会有人主动把钱送下来。” 果然,还不到三分钟。 一个穿着时髦的年轻人,就急匆匆地从茶楼门口跑了出来,站在路边,左顾右盼。 “哥们儿!这儿呢!” 陈宇探出脑袋,兴奋地喊了一声。 那个跟班看到他们,立刻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钞票。 “我欢哥让我给你们送下来的。这是他输给你们的钱。” 他说着,就要把那一万块钱,从车窗里扔进来。 张明-远却突然开口了。 “兄弟,麻烦你,回去替我带句话。” 那个跟班一愣。 张明远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丝莫测高深的弧度。 “告诉陈遇欢。” “这一万块,我不要了。” “但是,他欠我一个人情。等时机到了,我会亲自,上门来讨的。” 说完,他直接摇上了车窗,顺手拍了一下旁边还在发愣的陈宇的脑袋。 “开车,回家。” “哦……哦!” 陈宇下意识地一脚油门! 红色的夏利,发出一阵轰鸣,绝尘而去。 只留下那个拿着一万块现金的跟班,独自一人,在夜风中,凌乱。 “我操?这可是一万块钱啊,真金白银不要,要什么人情,真是脑子进水了。” 跟班摇摇头,把钱揣进兜里,转身上了楼。 夏利车,在夜色中飞驰。 陈宇一边开着车,一边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远哥,我还是想不明白。你怎么就那么确定,那个姓陈的,会主动派人把钱送下来?” “还有……那可是一万块啊!又不是一百块!你怎么……说不要就不要了?” 在他看来,这简直是无法理解的行为。 张明远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笑了笑。 “阿宇,你要记住。” “有时候,陈遇欢这种人的一个人情,比十个一万块,都更有价值。” 至于为什么确定有人会送钱下来? 张明远没有回答。 其实,他刚才并不是忘了要那一万块。 他就是在赌。 赌陈遇欢的格局。 如果在楼下等十分钟,没人送钱下来。那他自然会毫不客气地,让陈宇上去讨要。 那样一来,陈遇欢在他心里的分量,也会大打折扣。 但,陈遇欢让人送下来了。 这就证明,这个人,输得起,也拎得清。 再加上前世记忆里,他未来能达到的那个恐怖的高度…… 用区区一万块钱,去换取这样一个未来商业巨鳄的“一个人情”。 这笔买卖,孰轻孰重,张明远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看着旁边还是一脸肉疼的陈宇,笑着调侃了一句:“怎么,舍不得那一万块?” 说着,他拉开背包的拉链,从里面,数出了陈宇应得的那三万七千五百块,然后,又刻意多拿出五千,凑了个整,一共四万两千五,直接扔在了陈宇的腿边。 “吱——” 陈宇猛地一脚刹车,将车停在了路边。 他没有去看腿上那堆成小山的钱,而是转过头,神色前所未有地认真。 “远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我陈宇是混蛋,是二流子!但我知道什么叫知恩图报!今天晚上,要不是你带着我,我根本不可能发这笔横财!” “远哥你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做!我陈宇,绝无二话!” 他将那多出来的五千块钱,拿起来,又塞回了张明远的包里。 “这是我应得的份子钱,多一分,我都不会要!” 看着陈宇那张写满了“真诚”和“讲义气”的脸,张明远笑了。 实际上,刚才那多给的五千块钱,就是他对陈宇的,最后一次考验。 如果陈宇真的心安理得地,收下了这笔钱。 那就证明,在他心里,钱,比情义,更重。 那么,他和他陈宇未来的关系,也就仅止于这家网吧的合作了。 但,陈宇的选择,让他很满意。 一个懂得感恩,知道分寸的人,才是一个真正值得自己去投资、去托付后背的人。 张明远没再客气,他收回那五千块钱,直接拉上了背包的拉链。 “不回酒店了。” 他看着前方漆黑的道路,下达了新的指令。 “连夜开车,回家!” “好嘞!” 陈宇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一句为什么。 经过这两次惊心动魄的赌球经历,他对张明远的信任,已经达到了一种近乎盲目的地步。 现在,别说是回县城。 就是张明远让他把车直接开进清水河里,他陈宇,也会毫不犹豫地,一脚油门踩到底! 夏利车,重新汇入了深夜的车流。 陈宇一边开着车,一边还是忍不住,回味着刚才那如同梦幻般的经历,兴奋地说道: “远哥,说真的,这玩意儿来钱也太快了!一晚上,顶我干好几年了!下次……下次再有你看准的球,咱们哥俩,再干一票大的!” 张明远脸上的笑容,却缓缓收敛了。 他转过头,神色前所未有地认真。 “阿宇,你要记住。” “这种体育比赛的结果,充满了偶然性,是不可预测的。我们这次能赢,靠的是分析跟胆魄,是运气。这种事,可一,不可再。” 他看着陈宇,一字一句地说道: “更重要的是,踩在阴影里的钱,烫手,也拿不稳。” “想真正发财,想让别人从骨子里敬你,就得干干净净地站在阳光下。” “赌,只是我们没有梯子时,用来垫脚的砖。” “但它永远,成不了我们登天的大道。” 第48章 贱女人的手段 当那辆红色的夏利,再次驶入清水县城时,已经是深夜十二点多了。 2003年的县城,没有通宵不灭的霓虹。 主干道上,只有昏黄的路灯,在寂静的夜色里,投下长长的光晕。 街道两旁的店铺,早已拉下了厚重的卷帘门,只有少数几个还亮着灯的,是那种通宵营业的小录像厅和棋牌室。 整个县城,都陷入了沉睡。 车子最终停在了那条更显幽暗的老街巷口。 张明远下了车,他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显得格外沉重。 “阿宇,”他对着车里的陈宇,交代了最后一件事,“这两天,你就开始着手,找开网吧的房子。” “要求有三个。” “第一,面积不能小于两百平。” “第二,位置要好,附近最好既有中学,又有商业区。” “第三,租金可以谈,但产权一定要清晰。” “找到了合适的,再通知我。”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那栋漆黑的老旧家属楼。 张明远轻手轻脚地爬上六楼,用钥匙打开了那扇通往楼顶天台,锈迹斑斑的铁门。 夜风,带着一丝凉意,吹过空旷的阳台。 他走到自家门口,再次小心翼翼地,将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 家里,一片漆黑,父母早已睡下。 张明远蹑手蹑脚地,走进自己的房间,将那个沉甸甸的双肩包,塞进了床板底下。 这里面,可是整整二十多万的现金! 要是让父母看见了,非得以为自己是去抢了银行不可。 夜深人静,他怕洗漱的动静,会弄醒早已熟睡的家人。 张明远干脆就直接脱掉了满是烟酒味的外套,和衣躺在了床上。 黑暗中,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枕着二十多万的现金入眠,这种感觉,不真实得像一场梦。 第二天一早。 张明远是被母亲丁淑兰叫醒的。 “起床了!懒猪!都日上三竿了还睡!” 母亲一边叠着他扔在床边的衣服,一边忍不住唠叨:“现在工作还没个着落呢,就学会夜不归宿了。衣服上全是酒味,跟你爸年轻时候一个德行!” 饭桌上,父亲张建华也板着脸,审问道:“说!这两天跑去市里,干什么去了?” 张明远一边喝着稀饭,一边随口应付道:“一个大学同学,找我过去,谈点生意上的事。” “生意生意,一天到晚就知道生意!你一个应届毕业生,能做什么生意?”张建华又开始了他那套老父亲式的说教,“我跟你说,年轻人,步子不要迈得太大!现在最要紧的,就是踏踏实实地,等公考的成绩!要是这次不行,就赶紧死了心,托人找个正经班上!” “行了行了,一大早就听你教训儿子。” 丁淑兰白了丈夫一眼,笑着对张明远说道:“别理他。儿子,你爸啊,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 张建华清了清嗓子,脸上再也藏不住那股得意的劲儿,他端起搪瓷茶杯,抿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宣布: “你老子我……升官了!” “厂里那个李长根,因为违反安全生产规定,被开除了。王厂长开会说,我在厂里干了十几年,任劳任怨,劳苦功高,人缘也好。所以,让我当了电工班的班长!以后说不准能顶了李长根的位置,当个工段长。” 他得意地比划着:“手底下,现在也管着四五个人呢!有老师傅,有小学徒,还有刚分来的大学生呢!” 看着父亲脸上那如同孩子般,毫不掩饰的炫耀和得意,张明远笑了。 看来,那个王兴,还是挺识时务的。 他知道自己手上有他的把柄,怕自己再去找麻烦,干脆就提拔了一下父亲,主动示好,堵自己的嘴。 “瞧把他给能的。”丁淑兰没好气地又白了丈夫一眼,“就当个破班长,那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一家人,在饭桌上,说说笑笑。 张明远大口地扒拉着碗里的稀饭,心里无比的享受这种温馨的感觉。 这,就是他重生回来,最想守护的东西。 饭后,张建华兴致勃勃地下楼找那些老伙计下棋去了。 张明远则主动地,帮着母亲一起,在厨房里洗碗收拾。 丁淑兰看着儿子那麻利的动作,几次欲言又止。 “妈,有话就说呗,跟您儿子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张明远笑了笑。 丁淑兰擦了擦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明远啊……你这两天不在家,那个……小慧,上门来找了你两次。” “我看着她那眼睛红红的,好像有啥急事,就多问了一嘴。结果那孩子,当场就哭了,说她外婆……病重住院了,急等着用钱……” 丁淑兰看着儿子的脸色,有些心虚地继续说道:“……她说得可怜兮兮的,我想着,你上次拿回来的那四千块钱,反正也在家里放着。我就……我就先拿给她,让她应急去了。” “啪嗒。” 张明远手中正在擦拭的碗,脱手,掉进了水槽里。 他洗碗的动作,瞬间一顿。 一股冰冷刺骨的戾气,不受控制地,从张明远身上散发出来! 丁淑兰被儿子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了一跳,急忙问道:“怎……怎么了,明远?是不是妈做错了?” “……没事。” 张明远缓缓抬起头,脸上那股骇人的戾气,已经被他强行压了下去,重新换上了一个让母亲安心的笑容。 “妈,您做得对。救急不救穷嘛。” 他帮着母亲,将最后一个碗擦干放好。 丁淑兰也松了口气:“你跟小慧也谈了一两年了,结婚的事是板上钉钉,借着这件事给她家里人留个好印象,正好到时候给你谈婚事,现在谈婚论嫁哪有不花钱的。” “妈还盼着你早点结婚,给我生个大胖孙子呐!” 张明远笑着迎合着母亲,自己善良的父母,上一世直到去世,都不知道周慧跟张鹏程的苟且,还以为周慧是个好儿媳。 张明远的拳头,不自觉的握紧。 “妈,我下去看看我爸下棋。” 他找了个借口,快步下了楼。 一走出楼道,他脸上的笑容,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杀意! 他没有去找父亲,而是径直奔向了陈宇的台球厅! 到了地方,陈宇不在,只有黄毛和几个小青年在看店。 “黄毛!” “哎!远哥!”黄毛看见他,立刻像见了亲爹一样,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宇哥出去跑手续了。他交代了,远哥您的事,就是他的事!您有什么吩咐,直接跟我说就行!” “我让你盯的人,这几天怎么样了?”张明远开门见山。 “远哥您放心!我办事,妥妥的!”黄毛煞有其事地,从兜里掏出那个皱巴巴的小本子,开始汇报。 “……根据我这两天的观察,这个周慧,每隔一天,都要去一趟红星旅馆。而且,每次她进去之后,差不多过个半小时,就会有一个男的,鬼鬼祟祟地也跟着进去……” 他合上本子,一脸笃定地分析道:“按这个时间规律来算,明天下午,她俩,肯定还得去幽会!” 张明远的目光如冰,几乎要将空气冻结。 他从兜里,抽出一百块钱,递给黄毛。 “明天,继续给我盯紧了。” “发现她进了宾馆,等那个男的也进去之后,立刻,来这里通知我。” “哎!远哥!这钱我不能要……”黄毛急忙摆手不要钱。 他看着张明远,搓着手,脸上带着一丝讨好的笑容,小心翼翼地问道: “远哥……我……我就是想问问。听说您要跟宇哥一起开网吧……您看……到时候,能不能……让我去当个网管啊?” 第49章 逆鳞 从台球厅出来,张明远的心,已经沉入不见底的深渊。 周慧! 张鹏程! 他胸中的杀意翻腾不休,几乎要破体而出。 是时候了! 这一次,他要将这对狗男女,一次性地,打得骨断筋折,永世不得翻身! 那个该死的女人,竟然还敢趁自己不在家,利用母亲的善良,装可怜骗钱! 这已经触碰了张明远的逆鳞。 他不能再等了! 张明远脑海里飞速盘算着明天的每一个细节,脚步却不自觉地,朝着家属楼下的那片树荫走去。 树荫下,一群光着膀子的大叔正围着一张石桌,咋咋呼呼,声浪震天。 父亲张建华坐在石桌前,对着一盘象棋,愁眉紧锁。 和他对弈的,是隔壁楼的陆叔。 “老张,怎么样?没路走了吧?” 陆叔得意地敲着石桌,嗓门洪亮,“将军!死棋了!赶紧的,认输认输!” 周围观战的大叔们也跟着七嘴八舌地起哄。 “完了完了,老张这棋彻底堵死了。” “就剩个炮有啥用,哈哈!” 张建华盯着眼前那盘绝境之棋,急得满头是汗。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他身后伸了过来。 那只手很稳,轻轻捏起了他的“炮”,往前平移一格。 “马后炮。” 一个平静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张建华一愣,顺着那个位置看去,眼睛瞬间就亮了! 这一步棋,看似平平无奇,却如同一把尖刀,精准地插进了对方的腹心! 整个棋局,活了! 反将一军! “我操!好棋啊!” “绝了!这步棋绝了!老陆的马被别死了!” “哈哈!老陆,这下轮到你没路走了吧!” 陆叔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看着那盘被瞬间逆转的棋局,气得差点把手里的棋子给捏碎了。 “观棋不语真君子!谁他妈在背后瞎支招!” 他猛地抬起头,循着那只手看了过去。 正对上张明远那张笑眯眯的脸。 一看到是张明远,陆叔刚刚的嚣张气焰,当场就灭了。 他没好气地一挥手,把棋盘上的棋子划拉得乱七八糟。 “不下了,不下了!” 整个家属楼,下棋他谁都不服,就怵张明远这个“小兔崽子”。 不知道这小子脑子怎么长的,棋路刁钻狠辣,自己跟他下,十局输九局,纯属找虐。 张明远开玩笑地说道:“别啊,陆叔,难得有空,咱俩杀两盘?” “去去去!跟你下,没劲!” 张建华此刻却是神气活现起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一把搂住儿子的肩膀,对着陆叔炫耀道: “怎么样,老陆?我说的吧,上阵父子兵!想赢我?先赢了我儿子再说!” 看着陆叔那吃瘪的模样,张建华乐呵呵地,心情大好。 父子俩就在傍晚的老街上,漫无目的地溜达。 张明远像是随口一问:“爸,你……最近没给爷爷那边,送东西过去?” 提到这个,张建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他叹了口气。 “哪能不送呢。” “他再怎么偏心,也是我爸,是你爷爷。” 他看着儿子,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儿子,爸现在也想明白了。就像你说的,钱,咱们不能再那么傻乎乎地给了。” “但是,买点粮油米面,送点肉菜过去,总归是我这个儿子该做的。” 张建华顿了顿,又说道:“不过,我昨天送东西过去的时候,敲了半天门都没人。还是隔壁邻居告诉我,说你爷爷奶奶,前两天,就被你大伯,接到他们家去住了。” 接到大伯家去了? 张明远闻言,脚步微微一顿。 他心底冷笑一声。 正好。 省得我,再一个个地去请了。 就让你们,整整齐齐地,一起看一场大戏吧! …… 晚饭的饭桌上,气氛温馨。 张建华因为升了班长,心情很好,还主动喝了二两白酒,脸颊泛红。 张明远看着父亲,决定把事情挑明。 “爸,有件事,我得跟您坦白。” 他将那天如何找陈宇演戏,保住家里那五千块钱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张建华听完,夹着菜的筷子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又好气又好笑。 “你……你这臭小子……” 丁淑兰见状,连忙在旁边帮腔:“老张,你别怪儿子。他也是怕你犯犟,又把钱送给大哥家。这事……我也知道。”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愧疚地垂下头。 “……而且,小慧昨天来找明远,说她外婆病了急用钱,我……我就把那四千块,先给她了。” “什么?!” 张建华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钱……给出去了?” “行啊,你们娘俩。”他斜眼看着张明远,没好气地说道,“现在是一个比一个有主意了,合起伙来蒙我是吧?” 他眼神一转,又问道:“这么说……那天那帮二混子,动手打你大伯,打鹏程……也都是你小子,在背后安排的?” “爸,您可少冤枉好人。”张明远立刻“喊冤”,“我就是让他们去演戏,可没让他们动手。是大伯他自己非要跳出来充好汉,那能怪谁?” “我信你这个小兔崽子才怪!猴精猴精的!”张建华没好气地瞪了儿子一眼。 但他心里,却没有了半分怒气。 反而觉得……有点解气。 张明远之所以选择现在“坦白”一切,并将钱“已经”给了周慧的事实摆在明面上。 就是为了给明天的“捉奸”大戏,做好最后的铺垫。 当一个男人,为了保住家里的钱,不惜找人演戏。 而他的母亲,却出于善良,将这笔钱,给了他那“急需用钱”的女朋友。 这一切,都让明天即将发生的一切,变得更加顺理成章。 也更具……爆发力。 万事俱备。 只欠,东风。 …… 与此同时。 张鹏程的房间里。 他正死死捂着话筒,压低声音,语气里是无法抑制的兴奋。 “你说的是真的?你真的……从他妈那儿,拿到钱了?” 电话那头,传来周慧得意又娇媚的声音。 “那当然了,鹏程哥。我略施小计,装得可怜一点,他妈就把钱给我了。整整三千块呢!” 这个心机深沉的女人,轻飘飘一句话,就将其中一千块,划进了自己的腰包。 “好!好!好!” 张鹏程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他连忙捂住嘴,做贼似的朝门外看了一眼。 这件事,他父母和爷爷,都不知道。 在他看来,周慧这个主动投怀送抱的女人,不过是他无聊时的一个玩物。 一个可以利用的、榨干价值后,就可以随时丢掉的骚货罢了。 自己真正的未来,是市教育局老局长的亲孙女——顾晓芸! 那,才是自己应该用尽一切手段,抱紧的大腿! 只是…… 一想到前两天在茶馆里,被张明远当众踩在脚底羞辱的场景,张鹏程的眼神就瞬间怨毒起来! 他无时无刻,不想着要把那个该死的废物,狠狠地踩进泥里,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而现在,周慧这个女人,竟然真的从张明远家弄来了钱! 三千块! 张鹏程的心里飞速盘算着。 他记得清清楚楚,张明远那个废物,前天晚上中的奖,可是一万七千多! 区区三千块,怎么够? 明天正好跟这个骚货开房,到时候必须催她再去多要点! 反正张明远那个废物,从来对周慧都是言听计从! “慧慧,”他的声音,重新变得温柔起来,“你明天下午,有空吗?咱们老地方见!” 电话那头,传来了周慧娇媚入骨的笑声。 “讨厌……知道了啦……” 第50章 大戏开幕 第二天,下午两点。 天色阴沉,像是憋着一场迟来的雨。 周慧穿着一身崭新的碎花连衣裙,特意打扮过,背着一个不起眼的女士挎包,袅袅婷婷地走进了红星旅馆的大门。 “老板,开个房。” 柜台后,那个打瞌睡的中年老板掀了掀眼皮,浑浊的目光在她漂亮的脸蛋和时髦的裙子上一扫而过,眼神里闪过一丝鄙夷。 “身份证。押金二十,房费三十。” 他收了钱,将一把串着油腻塑料牌的钥匙,“哐当”一声扔在掉漆的柜台上。 又来了。 这么水灵的小姑娘,隔三差五就跟不同的男人来这儿,还每次都跟做贼似的,一个先进,一个后进。 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关系。 半小时后。 一个戴着鸭舌帽和口罩,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男人低着头,快步溜进了旅馆。 是张鹏程。 他做贼似的左右看了一眼,轻车熟路地直接窜上了二楼。 街对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黄毛将嘴里的烟屁股狠狠掼在地上,用鞋底碾灭火星,随即一路小跑,一头扎进了路边的公用电话亭。 他拿起听筒,塞进一枚硬币,迅速拨下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 “铃——!” 刺耳的座机铃声刚炸响一声,就被一只手猛地攥住,从话机上狠狠抓起。 电话前,张明远已经等了太久。 “喂?” “远哥!是我!黄毛!”电话那头,传来黄毛极力压抑着兴奋的声音,“鱼……鱼进网了!俩都进去了!红星旅馆,203房!” “看死了!” 张明远只说了这三个字,便“啪”的一声,重重挂断了电话。 他转过身,从房间里走到阳台上,一言不发。 可脸上,却像是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正在阳台看报纸的张建华和织毛衣的丁淑兰,看到儿子这副模样,都愣住了。 “明……明远?”张建华犹豫地放下报纸,“你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哪不舒服?” 张明远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 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张明远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里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声音里像是揉碎了玻璃渣。 “爸……” “周慧……周慧那个贱人!” “她……她跟别的男人去开房了!” “我朋友……刚刚亲眼看见的!” 他指着桌上的电话,声音陡然拔高,带上了浓重的哭腔和无法遏制的暴怒! “我朋友还说,她外婆根本就没病!” “我看她……她是骗了妈的钱,拿去……拿去养那个野男人了!” “什……什么?!” “哐当!” 丁淑兰手里的毛衣针和线团同时掉在地上,她和张建华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写满了震惊与荒谬! “不可能!明远!你是不是搞错了!”丁淑兰第一个尖声反驳,“小慧那孩子那么文静,那么老实,她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干出这种事!” “是啊儿子!”张建华也急了,“你那些朋友靠不靠谱?你可不能听人瞎说!这……这关乎一个女孩子的名节!” “我没瞎说!” 张明远猛地转身,一拳狠狠地砸在了身后的水泥墙壁上!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股蛮力让他的指节瞬间擦破,鲜血顺着墙面粗糙的纹路渗了出来! 张明远却仿佛感觉不到痛,抱着头痛苦地蹲了下去,肩膀剧烈地耸动。 喉咙里,发出一阵不似人声、压抑着无尽委屈和愤怒的低吼,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受伤野兽。 “我也希望是假的!我也希望是我朋友看错了!” “可他们……他们就在红星旅馆!203房间!” 看着儿子通红的眼睛,看着他血肉模糊的手背,再听到这野兽般的悲鸣,丁淑兰和张建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 所有的怀疑,瞬间被刺骨的担忧和心痛所取代。 “走!我现在就去!”张明远猛地站起身,胡乱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沾上了血痕,状若疯魔地就要往外冲,“我要去亲眼看看!看看那个贱人到底为什么要背叛我!” “哎!儿子!你别冲动!”丁淑兰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死死地抱住他的胳膊,“你这个样子过去要出人命的!” “对!要去我们跟你一起去!” 张建华也冲了过来,他虽然心乱如麻,但保护儿子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然而,张明远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像是被愤怒烧坏了脑子后,又瞬间冷静了下来,眼神冰冷得吓人。 “不行。” 他看着自己的父母,声音嘶哑。 “妈,您心软,看到那场面,您镇不住,只会被人欺负。” “爸,您脾气好,更是个老实人,去了也只有吃亏的份。” 张明远顿了顿,那眼神里的冰冷化为了刻骨的恨意。 “这……不是小事!” “这是我们老张家被人指着鼻子骂!是有人把屎盆子往我们全家头上扣!是天大的丑事!” 他看着一脸错愕的父母,带着哭腔,却用歇斯底里的狠劲,说出了那句让他们大脑宕机的话。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要去找爷爷!我要让我大伯他们都去!让他们给我做主!” “什么?”张建华彻底懵了。 儿子不是最恨老爷子的偏心吗?上次为了考公的事,两家差点就撕破脸了啊! 丁淑兰也震惊得说不出一个字。 张明远却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死攥住父亲的手,嘶吼道: “爸!不管以前怎么吵怎么闹!咱们身上流的都是一样的血!都是老张家的人!” “我受了这种委屈,相信爷爷……大伯他们,一定会站在我这边,替我出这口恶气的!” 说完,他不等父母再有任何反应,转身就如同一头红了眼的公牛,疯了一般冲下了楼。 “哎!儿子!你等等我们!” 丁淑兰和张建华也连忙锁上门,心急火燎地跟了上去! 下了楼,张明远一言不发,双眼通红,杀气腾腾,顺着巷道就冲出了老街。 他站在路边,直接伸手拦下了一辆在这个年代还颇为稀罕的绿色夏利出租车。 “去运输公司家属院!” 车子“嗖”的一声就蹿了出去。 跟在后面的张建华和丁淑兰也手忙脚乱地拦下另一辆。 “师傅!师傅!麻烦跟上前面那辆绿车!” 车上,丁淑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脏还在狂跳。 “老张,你看……明远他,他该不会是真的……要去大哥家吧?” 张建华看着前面那辆出租车的车尾,沉默了许久,才长长叹了口气。 “看这架势,八九不离十了。” 他顿了顿,又说道:“不过……这臭小子还知道去找长辈,说明他还没被气昏了头,应该……不会闹出人命来。” 他拍了拍妻子冰凉的手,眼神里带着安慰。 “孩子……长大了。就按他的意思办吧,咱们做父母的,在旁边护着他就行。” “可我还是怕……”丁淑兰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出了这种事,对明远打击该有多大啊……” 张建华没再说话,只是又重重地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十几分钟后。 出租车在县运输公司的家属大院门口停了下来。 张明远付了钱,径直走了进去,凭着记忆,直奔3号楼。 这里的家属楼,是那种国企单位最常见的六层红砖筒子楼。楼道狭窄,墙皮剥落,空气中混杂着饭菜和潮湿的味道。 楼道尽头,是气味难闻的公共卫生间。 但即便是这样的环境,也比张明远家那个楼顶的“违章建筑”好上太多。 至少大伯家是正儿八经的三室一厅,有自己的独立厨房。 张明远走到402的门口,那扇刷着绿漆的斑驳木门前。 他抬起手。 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地砸响了房门。 “咚!咚!咚!” 沉重,用力,一下,又一下。 第51章 拿捏人性 此刻,张建国家里。 张鹏程不在。 爷爷张守义正靠在沙发上,和大伯张建国一起看着电视里的抗日神剧,看得津津有味。 大伯母李金花则翘着二郎腿,一边看电视,一边“咔嚓咔嚓”地嗑着瓜子。 只有奶奶一个人在厨房里忙碌,准备着晚饭。 咚!咚!咚! 沉重又急促的砸门声毫无征兆地响起,把李金花吓了一跳。 她手里的瓜子都洒了半地。 李金花晃晃悠悠站起身,将嘴里的瓜子皮“噗”地一声吐在地上,然后扯着嗓子,不耐烦地就吼了起来: “敲敲敲!敲你妈的魂啊!门敲坏了你赔啊!” “你小点声!”张建国皱着眉头,压低声音提醒,“万一是单位的同事朋友,让人听见像什么样子。” “同事朋友哪个不是提前打电话的?” 李金花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伸手一把就将房门给拽开了。 门开的瞬间,她愣住了。 门口站着的,竟然是张明远! 此刻的张明远,哪里还有半分平时的模样。 他一张脸阴沉得吓人,双眼血红,脸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痕。 那双攥得死死的拳头,青筋一根根地暴起! 他根本没理会挡在门口的李金花,像一头发了疯的公牛,直接就往里闯! “哎!你个小兔崽子!” 李金花被他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她稳住身形,立刻就在后面破口大骂:“你急着去投胎啊!赶着去奔丧是不是!” 张明远充耳不闻,径直冲进了客厅。 正在看电视的张建国和张守义,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搞得一愣。 张建国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放下遥控器,沉下脸,正要开口训斥。 而爷爷张守义则是眉头紧锁,看着眼前这个“大逆不道”的孙子,眼神里只剩下冰冷的厌恶。 “你来干什么!” “我们老张家没你这个不孝的东西!” 面对爷爷那刻薄的咒骂。 张明远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动作。 他“噗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一把死死地抱住了张守义那干瘦的大腿! “爷爷!” 一声凄厉至极、满是委屈和悲愤的哭喊,从他的喉咙里嘶吼而出! 张明远把脸死死埋在老爷子那褶皱的裤腿上,整个人剧烈抽搐,上气不接下气。 “爷爷……您……您要为我做主啊!” “我们老张家……被人骑在头上欺负啊!” 他声泪俱下,将自己如何发现周慧“出轨”、如何被“骗钱养野男人”的“事实”,添油加醋地控诉了一遍! 随着他那断断续续、悲痛欲绝的哭诉。 在场的所有人,才终于搞清楚了来龙去脉。 “我的老天爷啊……” 从厨房里闻声赶出来的奶奶一听这话,心疼得眼泪当场就掉了下来,她冲上来就要去扶跪在地上的孙子。 “明远……快……快起来……地上凉……” 爷爷张守义也彻底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脚下这个哭得撕心裂肺、浑身颤抖的孙子,虽然嘴上还想骂几句“没出息”,但那颗已经硬了大半辈子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软了一下。 毕竟,再怎么不待见,这也是他老张家的亲孙子。 现在被人戴了这么大一顶绿帽子,传出去,丢的是整个老张家的脸! 而大伯张建国,则是完完全全的震惊! 周慧那个丫头看着挺文静的啊?怎么会……怎么会干出这种事? 只有大伯母李金花,在最初的难以置信过后,那双三角眼里瞬间迸发出幸灾乐祸的神色! 好啊! 真是太好了! 老二家这个儿子本来就考公无望,现在又被戴了绿帽子! 这下是彻底翻不了身了! 看他们家以后还拿什么跟我们家比! 就在屋里气氛诡异的时候。 张建华和丁淑兰也气喘吁吁地赶到了门口。 看着敞开的大门和屋里那大眼瞪小眼的诡异场景,两人都愣在了原地。 张明远看到父母,哭声更大了。 他抬起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对着张守义、对着张建国,发出了最后的“请求”。 “爷爷!大伯!大娘!” “求求你们陪我……陪我一起去!” “给我……给我做主啊!” 爷爷张守义还是拉不下那张老脸,嘴里冷哼着:“没出息的东西!为了个女人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奶奶却听不下去了,她拉着老头子的胳膊,急得直掉眼泪。 “老头子!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咱孙子都被人欺负成这个样子了!你这个当爷爷的怎么能不管啊!” 大伯张建国则皱着眉头,清了清嗓子,摆出了一副“理性客观”的架子。 “明远啊,你先别激动。按理说,你和那个周慧毕竟还没结婚,这事就算抓到了,最多……也就是个道德问题,我们这些长辈去了,也不好说什么啊。” 听到这话,跪在地上的张明远,眼底深处掠过一抹冰冷的讥诮。 这个张建国总是这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一副官腔,虚伪至极! 是时候该放大招了。 张明远猛地转过头,用委屈巴巴的眼神,死死盯住了那个还在旁边看热闹的李金花。 “大娘!” “您……您是不知道啊!” 他带着哭腔,抛出了一个足以让李金花瞬间疯狂的诱饵! “那四千块钱……那可不是我们家自己的钱啊!” “那是我爸……看鹏程哥需要用钱,特意……特意出去跟人借来,准备今天晚上就给鹏程哥送过去打点关系的钱啊!” “结果……结果就这么被那个贱人给骗走了!” “什么?!” 果然! 一听到“钱”,一听到“给鹏程哥”,李金花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那可是四千块! 要是能从那个小婊子手里追回来,那不就等于是直接进了自家的口袋?! 李金花像是换了个人! 她猛地一拍大腿,腰杆挺得笔直,脸上义愤填膺! “反了她了!真是反了她了!” 她指着门口,咋咋呼呼地喊道:“敢骗我们老张家的钱!当我们老张家是好欺负的?!” “老大!你还愣着干什么!你这个当大伯的,侄子被人欺负成这样,你能坐得住?!” 她快步走到张建国面前,狠狠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压低了声音,咬着牙提醒道: “那可是四千块钱啊!给鹏程的!” 张建国浑身一激灵,瞬间也领会了精神! 他立刻清了清嗓子,脸上也换上了同仇敌忾的表情,沉声说道: “不像话!实在是太不像话了!走!我们今天就替明远出口气!” 听着儿子这番“声泪俱下”的控诉,站在门口的张建华和丁淑兰直接听傻了。 四千块钱? 给鹏程打点关系? 我们家……什么时候有这个打算了?这孩子怎么张嘴就来,学会撒谎了? 丁淑兰刚想开口辩解,却被旁边的张建华一把拉住了胳膊。 张建华对着她,不易察觉地摇了摇头。 他虽然老实,但不傻。 他瞬间就明白了,这肯定是儿子为了能让老爷子和大伯出头,故意编出来的瞎话! 既然儿子已经把戏台子搭起来了,那他们做父母的,就不能在背后拆台! 沙发上。 在奶奶“老头子你就当心疼心疼孙子吧”的哭劝和李金花“那可是四千块钱啊!不能就这么算了”的鼓噪下。 爷爷张守义那张“爱面子”的老脸,终于也挂不住了。 “不像话!真是不像话!” 他猛地一拍沙发扶手,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走!” “我今天倒要去看看!是哪家没教养的东西,敢欺负到我们老张家的头上!” 张守义一边往外走,一边还忘不了没好气地指着那个还跪在地上的张明远,训斥道: “还有你!没出息的东西!就知道哭!还不赶紧起来带路!” “等办完了事,看我回头怎么收拾你!” 一场由张明远亲手导演,名为“全家总动员”的捉奸大戏,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52章 抓奸全家总动员! 浩浩荡荡的一家人下了楼。 张建国按了下车钥匙,那辆桑塔纳“嘀嘀”回应。 他随即皱起了眉头。 车连司机最多坐五个人,他们这足足七个,怎么过去抓奸? 张建国还没来得及开口。 张明远已经抢先一步,自己拉开副驾车门坐了进去。 他摇下车窗,冲着还愣在原地的父母喊道: “爸!妈!你们俩打辆车,去吉祥路红星旅馆!快!” 他必须把父母摘出去。 就二老那老实巴交的性子,万一在车上被大娘李金花三言两语套出实话,这场戏就得当场砸锅。 绝对不行。 这么精彩的大戏,必须唱到最后! 桑塔纳发动,缓缓驶出家属院。 后排,李金花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开口试探: “明远啊,大娘问你句实话,你爸借那四千块,真是……给你鹏程哥用的?” 来了。 张明远透过后视镜,将李金花脸上那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怀疑尽收眼底。 他的表情瞬间切换,满是羞愧与诚恳。 “大娘,不瞒您说。” 他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悔意。 “一开始,我跟我妈死活不同意,我爸为这事儿,差点没跟我动手。” “但今天……今天出了这事,我看着爷爷、大伯,还有您,都愿意站出来替我撑腰……” “我……我才算想通了。” 他猛地转过头,眼神灼灼,无比真诚地望向后排的长辈。 “我总算知道,什么才叫一家人!” “我以后一定跟我爸好好学!多体谅爷爷的难处,也多想想大伯和大娘您的良苦用心!” 他语气一顿,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咬着牙补充: “鹏程哥……他就是当官的料!比我强太多了!以后他当了大官,我们这个当弟弟的,也能跟着沾光,让他多拉扯拉扯……” 这番话,句句都说到了李金花的心坎里! 她心里最后那点疑虑,彻底被熨平了! 听到张明远这番“脱胎换骨”的表态,李金花高兴得骨头都轻了三两,差点就要哼起小曲儿! 她把胸脯拍得“嘭嘭”响,大包大揽地保证: “明远!你放心!有大娘在,今天这主,我给你做了!” “不仅要把那四千块钱给你追回来!我还要亲手撕烂那个小婊子的嘴!让她晓得,我们老张家的人,不是哪个阿猫阿狗都能欺负的!” “还有那个奸夫!也别想跑!看老娘今天不把他第三条腿给打断!” 她越说越亢奋,唾沫星子横飞,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大杀四方的威风场面。 “我李金花要是撒起泼来,这清水县就没几个不怕的!” “行了,少说两句。”一直专心开车的张建国终于听不下去了,皱着眉泼了盆冷水,“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非让你嚷嚷得满城风雨。” 就在这时,张明远又插了一句。 “大伯,话可不能这么说!” 他回头,目光里满是希冀跟崇拜,直勾勾地看着李金花。 “我觉得咱们家,就得有大娘您这种‘嫉恶如仇’的性子才行!您看您这气势,谁敢惹?有您这样的长辈护着,我们这些小的,心里才踏实!” 这通马屁,比蜜还甜。 他又顺势将后排正襟危坐的爷爷捧了一把。 “当然,根子还是在爷爷您这儿!家风正!有您老人家坐镇,咱们老张家这根脊梁骨,就永远断不了!” 一通操作下来,李金花和张守义被捧得云里雾里,通体舒泰。 两人甚至开始一唱一和,数落起张建国“死脑筋”、“没魄力”、“还不如个娘们儿有担当”。 张建国被说得哑口无言,只能连连摇头,索性闭嘴。 只是,他透过后视镜,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副驾上那个正“义愤填膺”的侄子。 不知道为什么。 他总觉得……这小子今天,像是换了个人。 …… 红星旅馆,203房间。 空气里,还残留着暧昧靡靡的气味。 张鹏程半靠在床头,指间夹着烟,烟雾缭绕中,神情透着一股子懒散与不耐。 “行了,别腻歪了,说正事。” 他吐出一口烟圈,直接伸手。 “钱呢?到手没?” 周慧媚眼如丝地横了他一下,从床边的挎包里摸出那个信封。 “瞧把你急的。喏,三千,一分不少。” 张鹏程一把夺过信封,抽出里面的钞票,一张张地点了起来。 那副贪婪的嘴脸,让周慧的嘴角不自觉地撇了撇,眼底的火热冷却了半分。 周慧旋即又偎进他怀里,手指在他胸膛上画着圈,娇声试探: “鹏程哥……你看钱也给你弄来了,咱们……咱们什么时候能把关系定了啊?” 她仰起脸,眼神里写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我……我真是一天都忍不了张明远那张窝囊废的脸了,看见他就犯恶心。” “定关系”、“结婚”这几个字,让张鹏程的身体下意识绷紧。 开什么国际玩笑? 跟你结婚?那顾晓芸那边怎么办? 他脸上却立刻堆起了深情,开始了他最擅长的画饼。 “慧慧,你急什么?”他抚摸着她光洁的后背,语气温柔又无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现在是事业的关键期。等……等我考上单位,工作稳定下来,我一定风风光光地把你娶回家,好不好?” “又是等……”周慧不满地嘟起了嘴,“你每次都这么说……” “哎,你这就不懂了。” 张鹏程见她情绪不对,立刻加大了迷魂汤的剂量。 “我现在忍辱负重,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我们的未来!你好好想想,等我当了官,你就是官太太!到时候,你想买什么,我就给你买什么!什么古驰的包,香奈儿的香水,天天换着来!” 这些虚无缥缈的承诺和听都没听过的洋名牌,精准地击中了周慧的虚荣心。 她那点不满,瞬间被冲得一干二净。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的好宝贝……” 看着女人那张重新变得痴迷的脸,张鹏程在心底冷笑。 蠢货。 他的呼吸再次变得粗重。 两人又一次啃在了一起。 他们谁都没有察觉到,门外,一场足以将他们彻底毁灭的风暴,已悄然降临。 …… 另一边。 跟在桑塔纳后面的绿色出租车里,气氛格外沉重。 丁淑兰望着窗外,心里七上八下的,忍不住埋怨丈夫。 “你说……你说儿子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不让我们跟他一辆车?出了这种事,不该是我们当爹妈的替他出头吗?” 在她看来,儿子一个人跟着大伯那一家子,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张建华一言不发。 他只是死死盯着前面那辆桑塔纳的车尾,脑子里飞速转动,复盘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从儿子那堪比影帝的哭诉,到那句专为李金花量身定做的“四千块钱”,再到刚才故意不让他们上车的决绝…… 他越想,心里的疑云越重。 “……我也不知道这臭小子在搞什么名堂。”他沉默了许久,才闷闷地吐出一句。 眼神凝重又担忧。 “不过有一点你放心。” “待会儿真要是打起来,我第一个冲上去,死死把他给我拉住!” “绝不能让咱儿子为了这点破事,把自己给搭进去!” 第53章 先锋大将李金花 张建国的桑塔纳在红星旅馆门口一个急刹,停得又快又稳。 张明远推开车门,脚刚落地。 街边阴影里,黄毛已经带着两个流里流气的小青年蹿了出来。 “远哥!” 黄毛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子藏不住的兴奋。 “都按您吩咐的,看死了!人……一直没出来!” 桑塔纳里,后一步下车的大伯张建国看着眼前这三个混混,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张明远心里思量,幸好自己提前交代过,跟着黄毛来的人,上次都没有跟着陈宇一起去自己家收债,否则今天这戏根本没法唱。 而大伯母李金花,此刻已进入了最佳战斗状态! 她“唰”地一下撸起袖子,下巴高高抬起,对着张明远就发号施令。 “明远!愣着干啥!走!带大娘进去!” “我今天非要看看,周慧那个小婊子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骗到我们老张家头上!” “看我不撕烂她那张脸!” 话音未落,她像一头出征的母狮,一马当先,朝着旅馆大门直冲过去! 张明远眼神冰冷,立刻跟上。 黄毛三人紧随其后。 最后面,是互相搀扶的爷爷奶奶,还有刚刚下了出租,急匆匆跑过来的张建华夫妇。 一行人,浩浩荡荡,杀气腾腾。 柜台后面,那个昏昏欲睡的中年老板正嗑着瓜子看报纸,浑然不觉风暴已至。 当他看到这么一大群人乌泱泱涌进来时,嗑瓜子的动作停了,下意识放下了报纸。 “住店?” “住你妈个头!” 李金花冲到柜台前,蒲扇般的大手“啪”的一声,狠狠拍在掉漆的木桌上! “我问你!是不是有个叫周慧的小婊子,在你这儿开了房!还带着个野男人!” 捉奸? 老板眉头一皱,把嘴里的瓜子皮不紧不慢地吐掉。 这种破事,他见多了。 但他开门做生意,最烦的就是这种当众闹事的。 “哎,大姐。”他站起身,语气也硬了起来,“我不管什么周慧李慧,我这儿是正经旅馆,不能打扰客人。” 他指了指门口。 “有事回家关起门来掰扯,别在我这儿影响生意。” “我呸!” 李金花双手往腰上一掐,撒泼的架势瞬间拉满! “你这叫正经旅馆?男盗女娼的什么货色都往里放!你这叫藏污纳垢,知道吗!” “嘿!你这人怎么说话呢!”老板也急了,脸涨得通红,“嘴巴放干净点!” “怎么!不干不净的破地方还怕被人说,我们现在就要上去抓奸!你最好眼睛放亮点,不要不识相!” “你说上去就上去!说抓奸就抓奸,你以为你是谁啊!你上去一个试试?” 两人就在这小小的旅馆大厅里吵了起来。 张建国眼看自己老婆半天解决不了问题,终于站了出来。 他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端出自己在运输公司当小领导的派头,对着老板打官腔。 “老板,我们不是来闹事的。但这事儿牵扯到作风问题,影响很不好。我是县运输公司的,希望你能配合一下……” “运输公司的?” 老板斜着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直接翻了个白眼,一句话噎了回去。 “运输公司的,跟我开旅馆的有半毛钱关系?” 张明远已经没了耐心。 他不想在这种小事上浪费时间。 张明远朝旁边的黄毛递过去一个眼色。 黄毛心领神会。 他带着身后两个小青年,吊儿郎当地晃到了柜台前。 黄毛伸出手,看似随意地在柜台上拍了拍。 “啪,啪。” 两声轻响,却让老板的心跟着跳了两下。 黄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牙,话语里的威胁毫不遮掩。 “老板,开门做生意,和气生财。” “我们远哥今天上来找两个人,聊聊天。你识相,我们聊完就走。你要是不识相……” 他抬手,指了指门口那块写着“红星旅馆”的招牌。 “那你这家店,以后还想不想在这条街上开?” 这句话,比张建国那套官腔管用一百倍。 老板的脸色瞬间就白了。 这个年头,被这种“社会人”盯上是什么下场,他比谁都清楚。 尤其是他这种在街面上做生意的,少不了跟牛鬼蛇神打交道,得罪了这种混子,有的头疼。 老板所有的气焰,顷刻间烟消云散。 “……行。”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彻底妥协了,“上去干什么我不管,别在我店里动手,别砸我东西!” 张明远没再看他一眼。 他一马当先,脸上寒霜密布,拳头攥得死紧,大步流星地朝着二楼走去。 203房间内。 张鹏程和周慧还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木床上翻云覆雨,对门外的世界一无所知。 而门外。 张明远已经站定,如同一尊沉默的杀神,静静伫立在那扇薄薄的木门前。 黄毛气喘吁吁地跑上楼。 “远哥!就是这间!” 他说着就要抬手敲门。 “别敲。” 张明远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直接把门给我撞开!” 这里是二楼! 一旦敲门,给了里面那对狗男女反应的时间,张鹏程那个奸夫很可能直接跳窗逃跑! 他今天要的,是人赃并获,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们钉死在耻辱柱上! “好嘞!” 黄毛瞬间领悟,回头冲身后一个壮硕如牛、胳膊比他大腿还粗的青年吼了一声。 “二宽!看你的了!”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刚追上来的旅馆老板一看这架势,吓得脸都白了,张嘴就要制止。 可黄毛一个凶狠的眼神扫过去,像刀子一样! 老板硬生生把所有话都憋回了肚子里,脸色比死了爹还难看。 那个叫二宽的青年,吐掉嘴里的烟头。 他后退两步,沉下肩膀,整个人像一头蓄满了力的公牛,朝着那扇脆弱的木门,狠狠地撞了过去! 第54章 奸夫是张鹏程?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如同炸雷,在狭窄的旅馆走廊里轰然炸响! 203的房门剧烈地向内一震! 这个年代的小旅馆还没有后世那么高级的电子门锁,所谓的“反锁”不过是在门后安了一个可以横着插进门框凹槽里的粗糙铁插销。 二宽这一下势大力沉! 那根细细的铁插销瞬间就被撞得向内弯曲变形! 门板被撞开了一条缝! “什么声音?!” 床上正沉浸在欲望中的张鹏程被这声巨响吓得浑身一哆嗦,瞬间萎了下去。 “谁……谁啊?”周慧也吓坏了,连忙抓过被子裹住了自己。 然而门外根本没人回答他们。 还没等他们从这突如其来的惊吓中反应过来。 第二下,来了! “轰隆!!!” 这一次比刚才那一下更加凶猛! 那根早已不堪重负的铁插销再也承受不住这股蛮力,“哐啷”一声连带着半块腐朽的木头门框被硬生生地从墙体里给拽了出来! 整扇木门如同被攻城锤正面击中,轰然向内倒去! “哎呦!” 用力过猛的二宽收势不住,也跟着那扇门一个踉跄,扑通一声摔进了房间的地毯上。 他揉着被撞得生疼的肩膀,嘴里骂骂咧咧地爬了起来。 而床上的张鹏程和周慧看着那扇洞开的房门和门外那一张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大脑彻底宕机了! 他们连忙手忙脚乱地用被子死死地裹住自己,脸上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惊恐和羞耻! 张明远排开众人,第一个走了进来。 他的脸上笼罩着一层寒霜,眼神冰冷,死死地盯着床上那两个赤身裸体的狗男女。 “明……明远?!” 周慧看着眼前的张明远,下意识地尖叫出声。 “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血色尽褪,语无伦次地开始辩解。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明远!你……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 张明远还没来得及开口。 一道身影已经带着劲风他身边呼啸而过! 是李金花! “我打死你个小婊子!” 她气势汹汹地直接冲到了床边,根本不给周慧任何反应的机会,一把就薅住了她那头乌黑的长发! 然后另一只手那长长的指甲就那么狠狠地挠了上去! “啊!” 周慧惨叫一声! 脸上瞬间就多了三道深深的血印! 而床的另一边,那个男人,那个本该保护她的张鹏程此刻却像一只鸵鸟,用被子死死地蒙住自己的头,恨不得能当场从这个世界上蒸发! 不能被看到! 绝对不能被看到! 要是让爷爷、让他爸妈看到床上的人是自己……那就全完了! 周慧被打得尖叫连连,也开始挣扎反抗试图去抓挠李金花。 但她那点花拳绣腿在李金花这个战斗力爆表的泼妇面前根本就不够看! “啪!啪!啪!” 李金花一边死死地薅着她的头发让她动弹不得,一边抡圆了胳膊一巴掌接着一巴掌狠狠地抽在了周慧的漂亮脸蛋上! “我让你骚!” “我让你贱!” “敢骗我们老张家的钱!敢给我们家明远戴绿帽子!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李金花一边打一边骂,那股子泼妇的劲儿被她发挥得淋漓尽致! 她看着那个还在拼命想用被子遮羞的周慧,嘴角的冷笑愈发恶毒。 “呦,还知道害臊啊?把自己裹得挺严实啊?” “敢在外面偷汉子就别怕被人看!” 她说着猛地一伸手,抓住被子的一个角,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往下一扯! “都给我看看这个不要脸的贱货!” 被子如同慢镜头一般从两人赤裸的身上滑落。 然而…… 在被子被彻底扯下来,床上那个男人的脸也彻底暴露在所有人面前的那一瞬间。 李金花的叫骂声戛然而止。 整个房间里所有人的动作、表情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李金花,张建国,张守义老两口,包括最后面的张建华两口子都懵了。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定格在了那张凌乱不堪的旧木床上。 定格在了那个同样赤身裸体、因为被子被扯开而彻底暴露在所有人面前的男人脸上。 李金花的脸上还保持着那种泼妇骂街般的狰狞,但她的眼睛却一点点地睁大了,那双三角眼里先是错愕,然后是不可思议,最后变成了难以置信的茫然。 站在她身后的张建国脸上的表情更是如同调色盘一般,他张大了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漏气风箱般的声响。 而刚刚挤到门口的爷爷张守义在看清床上那个男人的脸时,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了一样!他手中的那根拐杖“哐啷”一声掉在了地上!他浑身剧烈地颤抖着,指着床上的那个身影,嘴唇哆嗦着,眼睛里满是震惊! “鹏……鹏程……?” 奶奶更是眼前一黑,要不是旁边的丁淑兰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怕是已经当场昏了过去。 而作为“受害者”的张明远也终于开始了他最后的“表演”。 他脸上的那股“杀气”在这一刻也凝固了。 他看着床上的张鹏程,看着那个他“最尊敬”的堂哥,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愤怒”缓缓地转变成了和所有人一样的“震惊”。 然后是“茫然”。 最后是一种足以让在场所有人为之动容的崩溃! 张明远踉跄着退后了两步,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面前轰然倒塌。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指着床上那对赤身裸体的狗男女,声音沙哑。 “……怎么……怎么会……” “是你?!” 在最初的死一般的寂静过后。 张鹏程的脸已经彻底变成了猪肝色。 他看着门口那一张张熟悉而又充满了震惊的脸,大脑一片空白! 完了! 全都完了! 他强忍着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羞耻和恐惧,从牙缝里勉强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爸……妈……爷爷,奶奶……” “明远……” “你们……你们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的……” 然而他那苍白无力的“解释”还没说完。 一个充满了滔天怒火的身影已经扑了过来! 是张明远! “我操你妈!” 他所有的“震惊”和“崩溃”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最原始、最纯粹的杀意! 他一记势大力沉的摆拳带着两辈子的恨意,狠狠地砸在了张鹏程那张还挂着虚伪笑容的脸上! “砰!” 一声闷响! 张鹏程被打得眼冒金星口鼻窜血,整个人像一截断了线的木桩直挺挺地从床上栽倒在了地上,险些当场晕厥过去! “啊!鹏程!” 大伯母李金花看到自己那宝贝儿子被打,瞬间就疯了! 她也顾不上什么周慧李慧了,嘴里尖叫着“别动手!你凭什么打我儿子!”,就要张牙舞爪地冲上来撕扯张明远! 然而她还没冲到跟前。 一道黄色的身影就已经眼疾手快地横在了她的面前。 是黄毛。 他抱着胳膊,脸上带着一丝冷笑。 “大婶儿,”他歪着头,“年轻人谈恋爱,咱们这些当长辈的就别跟着瞎掺和了,啊?” 第55章 老实人的爆发 “砰!砰!砰!” 房间里只剩下拳头与肉体碰撞的沉闷声响! 张明远压在张鹏程的身上,一拳又一拳,像疯了一样将所有的恨意都倾泻在了这张他憎恶了两辈子的脸上! “我操你妈的张鹏程!你这个当堂哥的,跟我女朋友搞到一块!” “你这个畜生,老子弄死你!” “啪!啪!” 拳头打累了,他就抡起巴掌正反开弓狠狠地抽着! 被打急了眼的张鹏程也开始嘶吼着试图反击,但他那点k可怜的力气在如同野兽般的张明远面前根本就不够看! 无论他怎么挣扎都只能被死死地按在地上摩擦! “啊!我的儿子啊!” 李金花彻底疯了!她像一只护崽的母鸡张牙舞爪地就要冲上来撕扯张明远! “给老子滚一边去!” 二宽像一堵墙死死地拦在她的面前。 黄毛更是撇着嘴,毫不客气地一拳捣在了李金花那肥硕的肚子上! “嗷——” 李金花疼得当场就弓成了一只虾米! “别打了!别打了!” 张建国也终于反应了过来,他挤进那混乱的房间,嘴里还在徒劳地喊着他那套官腔:“明远!你冷静点!暴力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咱们可以坐下来慢慢谈……” “谈你妈!” 张明远头也不回,直接就是一记凶狠的后踹腿! “砰!” 正中张建国的胸口! 张建国被踹得倒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差点一口气没上来闭过气去! 就在这时,张建华也终于挤了进来。 他看着眼前这如同修罗场一般的混乱景象—— 看着那个正像疯狗一样骑在自己侄子身上施暴的儿子; 看着那个被自己儿子一脚踹翻在地的亲大哥; 看着那个捂着肚子疼得说不出话来的大嫂…… 张建华没有上前拉架。 他站在那里,那双布满老茧的拳头死死地攥着! 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 张建华的双眼一片血红! 粗重的喘息声从他的喉咙里压抑着迸发出来! 他能理解! 他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能更深切地感受到儿子此刻的崩溃、痛苦与疯狂! 那是被最亲近的人联手背叛后,足以将人彻底撕裂的绝望! “老二!你还愣着干什么!” 被扶起来的张建国指着那个还在发疯的张明远,对着张建华歇斯底里地怒吼道: “看看你养的好儿子!你还不赶紧把他给我拉开!” “要是把我们家鹏程打坏了,我跟他没完!” “别打了!别打了!” 旅馆老板在门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都快哭出来了。 “再打下去真要闹出人命了!我……我可要报警了啊!” “报你妈!” 陈宇手下另一个叫壮子的小青年一把揽住他的脖子把他拖到了一边。 “少他妈在这儿废话!你敢报个警试试?” 房间里。 爷爷张守义也终于从最初的震惊中缓过来了几分。 他拄着拐杖重重地敲击着地面,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声响,嘴里歇斯底里地嘶吼着: “作孽啊!我们老张家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 他看着还在暴打张鹏程的张明远,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大儿子,急得老泪纵横。 “老二!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快把明远给我拉开!” “鹏程……鹏程他马上就要当公务员了!可不敢把他打坏了啊!” “还嫌不够丢人吗!在这儿闹成这个样子!” 这句话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张建华的心上! 都这个时候了! 在这个老东西的眼里错的竟然还是自己的儿子!他担心的竟然还是他那个金孙孙的“前途”! “老二!你他妈是聋了吗!”旁边的张建国还在一声声地催促着。 张建华终于彻底爆发了! 他猛地转过身,那双同样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瞪着自己的亲大哥!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声! “张建国!” “你他妈给我看清楚!床上那个是你儿子!是你嘴里那个我们老张家几代人才能出一个的‘骄傲’!” “他干的是什么事?!勾搭自己亲堂弟的女人!他就是个畜生!猪狗不如的东西!” 张建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吼得一愣。 这个一向最好拿捏的老实人怎么…… 他涨红了脸梗着脖子强行辩解道: “那又怎么样!反正你那个儿子也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不就是个女人嘛!咱们是一家人!至于为了这点破事闹成这个样子?!” “我操你妈!” 张建国这句混账话彻底点燃了张建华心中那积压了几十年的所有怨气、委屈和不甘!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猛地扑了过去! 一把就将那个还在错愕中的张建国扑倒在地! 然后压在他的身上,抡起那双修了几十年电路的、粗糙的拳头,发泄着、嘶吼着,一拳又一拳地狠狠砸了下去! “你凭什么看不起我儿子!” 张建华双眼血红,一边嘶吼着一边将那些积压了几十年的委屈全都化作了雨点般的拳头! “我孝顺爸妈有错吗?!你们一家子趴在我身上吸血吸了十几年!我他妈说过一个不字吗!” “现在你儿子搞了我儿子的女人!你他妈还敢说这种混账话!” “一家人!去你妈的一家人,你什么时候把我当成一家人过!” “老二!你他妈疯了!” 被压在身下的张建国也彻底急了眼!他一边抵挡一边也开始挥拳还手! 亲兄弟俩就在这狭小又充满了秽乱气息的房间里,像两条野狗一样毫无章法地厮打成了一团! “哎呦……作孽啊……真是作孽啊……” 爷爷张守义看着眼前这兄弟相残的一幕,气得老眼昏花,两腿一软,一屁股就跌坐在了地上,面如死灰。 奶奶则站在一旁不停地掉着眼泪,嘴里只是麻木地重复着一句话。 “一家人……怎么就……闹成了这个样子啊……” 另一边。 张明远看着身下那个已经被自己打得鼻青脸肿、几乎快要昏死过去的张鹏程,心里的那股邪火也终于泄得差不多了。 他缓缓地停了手。 站起身,退后两步。 正好看到自己的父亲在和大伯的厮打中渐渐落了下风。 张明远眼神一冷,抬脚就踹了过去! 正中张建国的后腰! “嗷——” 张建国惨叫一声,力气瞬间就泄了。 父亲张建华趁此机会翻身而上,再次开始了狂风暴雨般的攻势! “杀千刀的!你们一家子都不得好死!小畜生敢打自己长辈,老畜生动手打自己大哥!还有没有王法了!” “张明远,你这个死不了的杂种东西,敢打我儿子,我跟你没完!” “老东西,老二一家子都快把人打死了,你们还不快管管!” 被黄毛死死拦住的李金花看着自己的丈夫和儿子接连被打,嘴里开始喷出最恶毒的咒骂! “丁淑兰!你看看你教出的小畜生!都说慈母多败儿,就是你这个软面条,才能教出这样的小杂种,我今天……” “啪!!!” 一声无比清脆响亮的耳光突然响彻了整个混乱的房间! 所有人的动作都下意识地停滞了一瞬! 只见一直默默流泪、那个家里最柔弱、最善良的女人——丁淑兰,此刻正红着眼睛,浑身颤抖地站在李金花的面前。 她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了她这辈子最大声的话。 “我们一家子让着你们,由着你们!那是因为老张孝顺!尊重长辈!” “可你们呢!” “你们这么欺负我儿子!往我儿子心口上捅刀子!” “我……我今天就跟你拼了!” 看着那个一向逆来顺-受的母亲此刻却像一头护崽的母狮一样,对李金花龇出了獠牙。 张明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两行滚烫的热泪不自觉地从他的眼角滑落。 第56章 我尼玛! 丁淑兰那记耳光,像是丢进火药桶里的一粒火星,瞬间引爆了李金花! “你这个贱货,敢打我!” 李金花尖叫一声,整个人都疯了,伸出那又长又尖的指甲,劈头盖脸就朝丁淑兰的头发抓去! 可她刚扑上去,一道身影已挡在丁淑兰身前。 是张明远! 他脸上泪痕未干,神情却已没了半分温度。 啪! 反手一记耳光! 啪! 正手又一记耳光! 接连两记耳光,又重又狠,结结实实抽在李金花那张肥硕的脸上! 李金花的鼻血当即喷溅! “嗷——” 她惨叫着原地转了半圈,一屁股墩在地上,嘴里迸发出凄厉的嚎叫! “杀千刀的小畜生啊!反了天了!杀人了啊!快来人啊!” 张明远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在地上翻滚撒泼。 抬脚对准那张还在喷吐污言秽语的嘴。 狠狠踹了下去! 砰! 李金花的嚎叫声戛然而止。 “住手!你给我住手!” 爷爷张守义看着眼前这孙子打伯母、侄子打大伯的乱局,气得浑身剧烈发抖! 他用拐杖一下下死命地敲着地面,声音嘶哑地吼了出来: “都给我住手!再打!再打下去!我……我就一头碰死在你们面前!” 这是他平日里面对张建华最管用的威胁。 然而。 张明远缓缓回头。 他看着自己的爷爷,语气平静得可怕。 “好啊。” “反正今天已经闹成这样。” “你现在就碰,旅馆刚好再添一条人命,新闻闹得更大。” 他看着张守义那张震惊到扭曲的老脸,嘴角扯出一个残酷的弧度。 “到时候,就让你这个宝贝‘金孙孙’,一辈子都顶着个,出轨堂弟未婚妻,逼死亲爷爷的名声。” “让他夹着尾巴做人!” “你——!” 这句话,比任何拳头都狠,精准地扎进了张守义的心窝!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一口气没上来。 整个人直挺挺向后仰去,差点当场昏死! 十分钟后,世界安静了。 203房门口挤满了看热闹的住客,对着门缝里指指点点。 房间内,一片狼藉。 周慧已经穿好了衣服,抱着膝盖缩在墙角,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她一边抽泣,一边用怨毒又恐惧的眼神,死死盯着张明远。 张鹏程终于缓过一口气。 他现在的样子,一个“惨”字都难以形容。 脸已经看不出人形,青紫交错,肿胀如猪头,眼睛只剩下一条缝。满脸血污混着口水眼泪,额角破开的口子,还在往下渗着血。 大伯张建国靠墙坐着,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息。崭新的白衬衫又脏又皱,印着几个清晰的脚印。 大伯母李金花最为狼狈。 她门牙掉了一颗,嘴角淌血,就那么趴在地上,一动不动,露出腰间一圈肥肉,不知是真昏还是装死。 父亲张建华的狂怒褪去,只剩下疲惫和铁青的脸色。 他坐在凌乱的床边,一根接一根地猛抽着烟,烟雾缭绕。 母亲丁淑兰紧紧攥着张明远的手,手心冰凉,指尖都在发抖。 温柔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惊恐和茫然。 自己儿子打了人…… 还把人打得这么惨。 打了亲大伯,打了亲堂哥,还打了大伯母…… 这件事,到底该怎么收场啊…… 张明远给了黄毛一个眼神。 黄毛立刻会意,走到门口,对着外面探头探脑的人群破口大骂:“看什么看!没见过打架啊!都给老子滚!” 他又派了个小弟下楼去“安抚”快哭出来的旅馆老板。 “砰!” 203的房门被重重关上。 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房间里只剩下死一样的寂静,和每个人粗重的呼吸。 张明远走到失神的父亲面前,从他口袋抽出压扁的烟盒,给自己点了一支。 烟雾升腾,模糊了他的眉眼,却遮不住他眼神里的冷意。 “不是要谈吗?” 他声音不大,却打破了僵局。 “现在。” “就来谈谈吧。” 张明远心里清楚,今天这事如果报警,张鹏程他们的伤势,足够给自己定一个“故意伤人”。 拘留,罚款,留案底。 那条刚刚看见曙光的考公路,将彻底断绝。 不过自己有的是办法能拿捏他们,倒是张鹏程,现在笔试刚刚结束不久,正是背调的关键时候,这件丑闻要是捅了出去,他张鹏程就成了臭不可闻的过街老鼠! 但是……就这么结束了? 张明远看着地上那滩烂肉一样的张鹏程,眼底寒意彻骨。 不够! 还远远不够! 就这么让他身败名裂,进不了单位? 太便宜他了! 他要的,是让张鹏程像前世的自己一样,先看见希望,先飞上云端! 然后,再由自己亲手,一脚把他从天上踹进最深的泥潭! 让他也尝尝,从云端跌入地狱,到底是什么滋味! 他要让张鹏程,张建国一家,偏心眼的张守义,都切身处地的感受自己前世的痛苦! 张守义老两口麻木地坐在椅子上,像是没听见张明远的话。 地上的李金花却像诈尸一般,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她也顾不上流血的嘴角和掉落的门牙,指着张明远就爆发出新一轮的嘶吼! “谈?我跟你谈你妈!” “你把我!把你大伯!把你堂哥!都打成这个样子!你还想谈?!” “我告诉你!没完!这事绝对没完!” “我要报警!我现在就去报警!我要让你这个小畜生去坐牢!” 身边的黄毛掐灭香烟,反手又是一巴掌扇过去! “我尼玛!怎么着,还没有学会怎么跟我们远哥好好说话?” 第57章 三个条件 黄毛那记耳光,比任何威胁都管用。 李金花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嘴巴张了张,终究没敢再吐出一个字。 她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黄毛这种不讲道理,只讲拳头的滚刀肉。 房间里,死寂得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恐惧。 张明远吐出一口烟圈。 青白的烟雾缭绕而上,他隔着烟雾,目光轻飘飘地落在李金花那张扭曲的脸上。 “报警?” 他笑了,笑声很轻,却像针一样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 “好啊。” “你们现在就去。” 他的视线扫过大伯张建国,最后停在爷爷张守义身上,不急不缓地开口。 “我张明远,烂命一条。” “抓我进去,顶天了就是个故意伤人。” “关个十天半个月,罚点钱,我认。” 张明远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地上呻吟的张鹏程身上。 “可我那位‘前途无量’的堂哥呢?” “清水县就这么大点地方。” “‘县运输公司领导的公子,考公的名牌大学生,与堂弟未婚妻通奸,被捉奸在床,引发家族血案’……” 张明远每多说一个字,张建国和张守义的脸上就少一分血色。 “这么精彩的新闻,你们猜猜,能在县里传多久?” “他那个公务员,还考得上吗?” “他以后,还怎么在清水县抬头做人?” 张明远摊开手,笑了,笑容里满是快意。 “我不在乎。” “反正在你们眼里,我张明远就是烂泥,我怕什么?” “我就想看看,你们在不在乎。” 不行! 绝对不行! 这两个字在张守义脑子里疯狂炸响! 他的宝贝金孙,前途无量!怎么能毁在这种不光彩的事上! “不行!”他脱口而出,声音嘶哑。 张建国的大脑也在飞速运转。 报警,张明远是完了。 可鹏程的前途,也彻底完了! 他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完全陌生的侄子,那个掌控了一切的眼神让他心头发寒。 “……你想怎么样?”他的嗓子干得冒烟。 一听丈夫和公公这服软的语气,地上的李金花瞬间疯了! 算了? 就这么算了?! 自己和儿子这顿打,白挨了?! “张建国!张守义!你们两个老东西是傻了吗!”她也顾不上辈分了,指着两人就骂,“我们娘俩被人打成这样!你们就想着息事宁人?!我告诉你们!门儿都没有!” “你给我闭嘴!” 这一次,不等张明远开口,张守义猛地一声怒吼! 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迸射出骇人的光! “还嫌不够丢人吗!” 李金花被这威势吼得一愣,后面的话不甘心地咽了回去。 张建国懒得理会那个蠢婆娘。 他望向一直沉默的弟弟张建华,语气近乎哀求:“老二……这事……差不多得了,行吗?总不能真闹到无法收场吧。” 张建华没说话。 他沉默地抽着烟,最后,看向了自己的儿子。 从现在起,这个家,张明远做主。 张明远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火星“滋”的一声,熄了。 “想了事?可以。” “三个条件。”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今天这顿打,白挨。起因是张鹏程咎由自取。以后谁也不准再提,更不准追究。”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赔钱。张鹏程的行为,给我全家造成了巨大的精神伤害。” “五万。”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周慧身上。 “第三,这五万块,要写清楚名目。” “不是赔偿款。” “是周慧退还我妈的四千块‘借款’,剩下的,是你们家,偿还这些年从我爸这借走的钱!” “白纸黑字写明,从此,两家账目两清,再无瓜葛!” “五万?!你怎么不去抢!” 一听到“五万”,李金花又炸了。 “你打了我儿子,还敢跟我要钱!我……” “你给我闭嘴!” 这一次,不等李金花撒泼,张守义已经用尽全身力气,将拐杖重重砸在地上! “咚!” 一声闷响。 “张建国!把你这个疯婆娘,给我管好了!” “李金花!”张建国也彻底爆发,指着老婆怒吼,“你要是再敢多说一个字,就给我滚出去!” 他总算暂时压住了这个只会坏事的女人。 他转回头,看着张明远,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最后的挣扎。 “明远,今天我们认栽,不追究。” “但是,钱,一分都不可能给!” “是吗?” 张明远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是时候,亮出最后的底牌了。 他的目光骤然转向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周慧。 “周慧,你以‘外婆病重’为由,从我母亲那骗走四千块钱。这笔钱,十有八九,是给了张鹏程吧?” “我没有!” 周慧尖叫起来。 “是你妈自愿给我的!不是我骗的!” “啪!” 清脆响亮。 张明远懒得废话,一步上前,反手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周慧脸上! “到现在,还敢嘴硬!” 他一把揪住周慧的头发,硬生生将她从角落里拖到房间中央。 “我告诉你,以结婚为名,虚构事实骗取钱财,这叫诈骗!” 他盯着身子剧烈颤抖的周慧,一字一顿,如同宣判。 “按现在的法律,诈骗两千块以上,就够让你进去吃几年牢饭了!” “那……那也是这个贱人自己的错!”李金花忍不住尖叫,“跟我儿子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 张明远笑了。 他朝黄毛递了个眼色。 黄毛会意,立刻上前,在地上呻吟的张鹏程身上摸索起来。 很快,一个信封被从张鹏程的裤袋里掏了出来。 里面,不多不少,正好三千块现金。 张明远接过信封,随手扔在张建国面前的地上。 “就凭这个,足以证明,他们两人是同谋!” 他的声音里再无一丝情绪。 “大伯,你现在可以继续嘴硬。” “可一旦报警,事情就不是他张鹏程能不能当公务员这么简单了。” “而是他要不要陪着这个女人,一起进去蹲大牢!” 第58章 从今天起 再无瓜葛! 诈骗。 同谋。 蹲大牢。 每一个字,都让张建国的心脏猛地抽紧。 作为早年间少见的高中生,又在国企里爬到领导的位置,他比屋里任何人都明白,“刑事责任”这四个字的分量。 一旦鹏程的档案里留下“诈骗同谋”的案底,这孩子的人生就毁了。 别说公务员,以后任何一份体面的工作,都将与他绝缘。 一旁的张守义,也从大儿子瞬间煞白的脸色里,读懂了事情的严重性。 他张了张嘴,那些习惯性的倚老卖老的话,此刻却堵在干涩的喉咙里,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屋内的空气死一般沉寂。 张建国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内心却像被两只手撕扯。 五万块! 那是他家近一半的积蓄! 就这么白白送给一向被他瞧不起的老二家? 他怎么甘心! 躺在地上的张鹏程,用那双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死死锁定着那个正在悠闲抽烟的张明远。 废物! 这个从小到大都被自己踩在脚下的废物! 他竟然又一次,用这种最耻辱、最难堪的手段,将自己的脸面和前途踩进了烂泥里! 他恨不得现在就跳起来,跟这个杂种拼了! “啪嗒。” 张明远将烟蒂丢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火星。 他抬手,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十分钟。” “钱,字据,我看不到。” 他的目光扫过张建国,最后落在张守义脸上,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那我就只能亲自带上我这位‘好堂哥’,还有我这位‘好嫂子’,去县政府门前的广场上坐坐了。” “我会很有耐心地,把他俩的光荣事迹,跟每一个路过的人,都仔仔细细地聊一遍。” “到时候,是先进局子,还是先被全县人的唾沫星子淹死,就看他的造化了。” “凭什么!钱凭什么要我们家出!” 李金花再次失控地尖叫起来,她指着周慧,做着最后的挣扎。 “就算钱是在我儿子兜里找到的,也不能证明他是同谋!” “是她!是这个小婊子自己犯贱,骗了钱硬塞给我儿子的!我儿子什么都不知道!是这个骚货勾引他,倒贴他!” “对啊!” 张建国混沌的脑子里闪过一道光! 钱上又没写名字!只要鹏程死不承认,你张明远有什么铁证? 张明远只是慢条斯理地又从烟盒里摸出一支烟,点上,眼神里满是讥讽。 他吐出的第一句话,就让张建国刚燃起的希望化为灰烬。 “大伯,忘了告诉你,我妈给周慧的钱,是我前两天刚从银行取的,准备拿来做生意的本钱。” “钱,是连号的。” “每一张的编号,银行都有记录。” “你在单位当领导,应该比我更懂这是什么意思吧?” 张建国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张明远没有停下。 他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带着浓重的讥讽。 “第二。” “你想让张鹏程金蝉脱壳,把所有罪名都推到周慧一个人身上。” “主意是不错。” 他的话锋陡然一转,视线像锥子一样钉在脸色惨白的周慧身上。 “可你,也得问问人家,愿不愿意替你那个宝贝儿子,去背这个能把天都捅穿的黑锅?” 这句话,让魂不守舍的周慧猛地一个激灵! 对! 张家这一家子,是想把自己推出去当替罪羊! 自己要是真被抓进去了,张鹏程会救自己吗? 他只会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 不行!我不能坐牢! 周慧猛地抬起头,指着床边还在发懵的张鹏程,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尖叫! “是他!就是他指使我的!” “明远,你要相信我,就是他让我去找你骗钱!他说他考公务员需要花钱打点关系!” 她像抓住了一根悬崖边的稻草,甚至凭空捏造出了一个连自己都分不清真假的“证据”! “我……我跟他打电话的时候,我家的座机有录音功能!我都录下来了!就是他的主意!” “你……你个贱人!” 张鹏程眼里的最后一丝光亮,被周慧这记回马枪彻底扑灭! 他死瞪着这个女人,前一秒还在自己身下承欢,这一秒就把自己卖了个底朝天! 张建国的脸,黑得能拧出墨来。 李金花也终于闭上了嘴,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张守义这个活了大半辈子的老人,看着眼前这个从容不迫、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孙子,眼神里充满了陌生。 如果到现在,他还看不出今天这场所谓的“捉奸”,从头到尾都是张明远布下的一个局。 那他这七十多年,就真的白活了。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里透着一股散了架的疲惫和无力。 “明远……”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么温和的语气,喊这个孙子的名字。 “我知道,这件事是你堂哥不对,是他……管不住自己裤裆里那二两肉。” “可说到底,你和这个姑娘也还没领证。咱们……终究是一家人,何必……闹到这个地步呢?” “一家人?!” 老爷子的话音未落,张明远“腾”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刚刚压下去的火气,此刻如火山般喷发! 张明远双拳紧攥,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亲爷爷! “一家人?!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在跟我提一家人!你还在偏心!” “是!我大伯是你亲儿子!张鹏程是你金孙!那我爸呢?!他难道不是你儿子吗!我呢?!我这个孙子在你眼里,又算个什么东西!” 他用手指狠狠戳着自己的胸口,声音颤抖! “你的心!你的屁股!从我记事起就没正过!永远都是歪的!” “你不是最爱讲道理吗?!不是最爱拿那些狗屁不通的大道理来压我爸,让他一次次掏空我们家,去填补贴张鹏程家吗!” “好!” “那你今天就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我讲讲这个理!” “你告诉我!理!到底在哪一边!” “我爸妈省吃俭用攒下的血汗钱,凭什么要给你那个‘有出息’的大儿子、给你那个‘要当官’的金孙孙擦屁股?!” “我爸为了孝顺你,风里来雨里去,骑着破自行车给你送东西,你什么时候给过他一个好脸色?!” “现在!你的金孙孙跟我的未婚妻都搞到了床上,你还站在这里,跟我讲‘一家人’?!” 张明远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字字句句,都像重锤一样,让张守义面色越来越难堪。 “我告诉你!张守义!” “从今天起!我张明远,跟你这个家,再无半点瓜葛!” 第59章 烂货闭嘴! 张明远那毫不留情、如同刀子般的话语和那句石破天惊的“再无瓜葛”,让张守义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一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身子晃了晃,几乎要当场昏厥过去! 他伸出那只干枯的手颤抖地指着张明远,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道: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老二!你看看!你看看你养的好儿子!就是这么跟他亲爷爷说话的吗!他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是!” 张明远直接回怼,眼神里没有半分敬畏,只有冰冷的嘲讽! “我读书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那我倒想问问,你这个满肚子男盗女娼、只会勾引自己堂弟未婚妻的‘金孙孙’,他读的又是什么圣贤书?!” 他指着地上那个还在装死的张鹏程,声音愈发响亮! “猪狗都知道廉耻!他,连畜生都不如!” “你……” 张守义被他这番话噎得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当场憋过去。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着、那个家里最老实、最孝顺的男人——张建华,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眼神里再没有了往日的懦弱和顺从,只剩下一种被伤透了心之后死灰般的失望。 “爸。”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到了现在,都到了这个地步了,您还在拉偏架,还在说我儿子不对。” “您说得对,是我没本事,是我没教育好儿子。” 他缓缓地站起身,走到了张明远的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所以从现在开始,这件事我管不了了。” “明远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他看着张守义震惊到无以复加的老脸,说出了他这辈子最“大逆不道”的话。 “生养之恩大于天,以后逢年过节我还是会去看您、孝顺您。” “但是……” 他的腰杆第一次在自己父亲面前挺得笔直! “我,和我这一家子,也绝不会再像以前一样任由你们搓圆搓扁,想怎么欺负就怎么欺负了!” 这番话如同重锤砸在张守义的心上! 他张着嘴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变得无比陌生的二儿子,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所有的话都化为了一句气急败坏的怒吼。 “好!好!好!” “你们一个个都长本事了!翅膀都硬了!” “就当我张守义没生过你这个不孝的东西!” “好!” 张明远立刻接过话茬,根本不给任何人转圜的余地,眼睛死死地盯着张守义。 “爷爷,您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口的话,以后可千万别忘了。” “也别等到什么时候需要用着我们家了,又腆着脸贴上来说‘一家人’。” “你——!” “行了!老头子!明远!” 奶奶终于忍不住了,她拉着张守义的胳膊又看着张明远,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泪水和哀求。 “明远……你怎么能……这么跟你爷爷说话呢?他毕竟是长辈,这要是……真气出个好歹来……” 看着奶奶那张写满了担忧和善良的脸,张明远心里终究还是软了一下。 不管怎么样,在这个家里只有奶奶是唯一一个没有偏心眼、真心记挂着自己的人。 他没再说话,沉默了下来。 僵局在这一刻终于被打破。 “……我去取钱。” 一直沉默的张建国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他从地上缓缓地爬了起来,声音沙哑地做出了最终的决定。 “鹏程!你过来扶我一把。” “爸!这钱不能拿啊!”地上的张鹏程一听要拿五万块钱也急了,挣扎着喊道。 “张建国!你敢!”旁边的李金花也瞬间忘了刚才的恐惧,尖叫了起来,“那是我们家的钱!你敢拿去给他们试试!” “都他妈给我闭嘴!” 张建国也彻底爆发了! 他先是回头指着地上那个还在嘴硬的儿子破口大骂: “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在外面管不住自己的裤裆!老子今天会跟着你一起把脸丢到这里来?!” 然后他又指着那个撒泼的女人怒吼道: “还有你!儿子干出这种混账事!都是你这个当妈的平时给惯的!” 说完,他不再理会这两个蠢货,一把推开众人摔门而去! 门外那些还没散尽的“吃瓜群众”看到他出来,都投来了充满了“同情”、“八卦”和“幸灾乐祸”的复杂眼神。 这些眼神像一把把刀子狠狠地扎在张建国的心上! 他涨红着脸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冲下了楼。 发动汽车,一脚油门朝着银行的方向狂奔而去! 房间里陷入了一种压抑的死寂。 张鹏程靠在墙角,用那双肿成一条缝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张明远。 眼神里充斥着不甘、怨毒 他恨不得现在就将眼前这个毁了他一切的堂弟生吞活剥! 张明远注意到了他的眼神。 他将手里那截快要燃尽的烟头夹在指间,对着张鹏程的方向轻轻一弹。 “嗖——” 那点带着火星的烟头划出一道精准的抛物线,“啪”的一下不偏不倚地正中张鹏程那只受伤的眼眶! “啊!!!” 灼热的刺痛让他瞬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捂着眼睛就在地上打起了滚! 张明远缓缓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冰冷刺骨。 “我劝你最好把你那副死人一样的眼神给我收起来。” “我现在气还没全消。” “我怕我一不小心会忍不住……宰了你。” 那股毫不掩饰的、如同实质般的杀气让还在地上翻滚的张鹏程瞬间打了个寒颤! 他连哼都不敢再哼一声,抱着头蜷缩在地上像一条真正的死狗。 李金花看到儿子又被欺负,嘴巴一张刚想叫嚷。 却看到旁边的黄毛正一脸狞笑地对着她“咔咔”地掰着自己的手指关节。 她瞬间就把所有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整个屋子再次安静了下来。 就在这时。 那个一直缩在角落里的周慧突然梨花带雨地膝行着爬了过来。 她拉着张明远的裤腿,仰起脸,哭得楚楚可怜。 “明远……你相信我……我是真心喜欢你的……都是他……都是张鹏程他逼我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 一只手已经如同铁钳一般死死地掐住了她纤细的脖子! 是张明远! 他看着眼前这张他曾深爱了二十多年的脸,眼神里却只剩下了无尽的厌恶! “你这个烂货。” 张明远手臂上青筋暴起,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别再用你那张臭嘴说一个字。” “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窒息感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周慧! 她感觉自己的肺都快要炸开!眼前的世界开始变得模糊! 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死掉的时候。 那只手才猛地松开了。 周慧瘫软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干呕着,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第60章 狗咬狗一嘴毛! 大约半小时后。 203的房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 张建国回来了。 他脸上一片死灰,眼神空洞,先前那点装出来的硬气荡然无存。 张建国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档案袋,像是拎着自己今日难以言说的屈辱。 他走进来,反手“砰”地关上门,隔绝了门外那些探头探脑的目光。 张建国一言不发地走到床边,将信封倒转。 哗啦—— 五沓崭新、还扎着银行封条的钞票散落开来。 那片刺目的红色,灼痛了在场每一个张家人的眼。 张建国拿起旅馆桌上的纸笔,开始写字据。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他写得很快,只想尽快结束这场耻辱的仪式。 写完,他将那张纸扔在张明远面前,声音干涩嘶哑。 “……行了吧?” 张明远拿起那张纸,扫了一眼。 “日期XXXX,今付给弟弟张建华伍万元整,此前所有账目一笔勾销。付款人:张建国。” 张明远笑了。 笑意冰冷。 都到这个时候了,这个大伯还在耍这种文字游戏上的小聪明。 所有账目一笔勾销? 写得如此模糊,日后反咬一口,说这五万块是自己“敲诈勒索”的,这张字据根本做不了任何证明! “大伯。” 张明远手指发力,将那张纸缓缓撕成了两半。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看来你还是没搞清楚状况。” “重写。” “我怎么说,你怎么写。” 张建国死死攥着拳头,胸膛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骨节捏得发白。 但最终,他还是屈辱地再次拿起了笔。 “第一行,写‘还款及退款协议’。” “第二行,‘甲方,张建国。乙方,张建华。’” “正文第一条:‘经双方友好协商,甲方(张建国)自愿一次性归还多年来向乙方(张建华)陆续借支的人民币共计肆万陆仟元整(¥46,000)。’” 张明远每说一句,张建国脸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 “第二条:‘另,因甲方之子张鹏程与周慧存在不正当关系,导致周慧以欺骗手段获取乙方之妻丁淑兰人民币肆仟元整(¥4000)。现由甲方(张建国)代为退还此笔款项。’” “最后,‘以上所有款项共计人民币伍万元整(¥50,000),已当面结清。自今日起,甲乙双方再无任何经济纠葛。’” 当张建国写完最后一个字时,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整个人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张明远拿起那张字据,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他很满意。 然后他看向旁边还处在失神状态的父亲。 “爸,过来,把钱收起来吧。” 张建华默默走上前,手指有些颤抖地将那五沓钞票收进口袋。 这五万块,沉甸甸的。 在2003年,这是一笔足以改变一个普通家庭命运的巨款! 这些年,张建国一家以各种名目,从自己父亲手上坑蒙拐骗拿走的钱,也就是两三万元。 这一次,总算是连本带利,让他们赔了夫人又折兵! 看着那张白纸黑字的“还款协议”,张明远心里冷笑。 两清? 不。 属于张鹏程的噩梦,现在才刚刚开始。 “……这下你总该满意了吧?” 张建国看着自己的弟弟把那五万块钱装进口袋,声音里透着绝望。 张明远点了点头,站起身。 “爸,妈,我们走。” 他招呼着父母和黄毛他们,转身就朝外走去。 整个过程,他没有再多看房间里的人一眼,就好像他们是被丢弃在角落里的垃圾。 走到门口时,张明远却突然停步。 他缓缓回头。 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了那个缩在墙角、失魂落魄的周慧身上。 “周慧。” 张明远开口。 “闹到今天这个地步,张鹏程不可能再对你负责了。” “而我……” 他顿了顿,眼神里只剩下纯粹的厌恶。 “看见你就恶心。” “你如果还算聪明,就该趁现在,多为自己的下半辈子要一点补偿。” 说完,张明远不再停留,径直走出了房门。 在他身后。 死水一般的房间里,突然爆发出了一声尖叫! 是周慧! 她猛然惊醒,披头散发地扑向床边那个还在发愣的张鹏程! “张鹏程!你毁了我!你毁了我一辈子!” “你要么现在就答应娶我!” “要么就拿钱来补偿我!” “否则!我就去派出所告你!我告你强奸!!” …… 走廊里,门后传来的那更加不堪入耳的闹剧声,变成了背景音。 张明远的嘴角,勾起一道冰冷的弧度。 去吧。 咬吧。 咬得越狠越好。 最终的结果大概率是张建国再出一次血,赔钱了事。 一心想攀附“顾晓芸”高枝的张鹏程,怎么可能为了周慧这么一个已经彻底暴露的残花败柳,放弃自己的大好前程? 旅馆楼下。 张明远从口袋里抽出三百块钱递给黄毛。 “辛苦了兄弟,拿着跟弟兄们去喝顿酒。” “哎呦!谢谢远哥!谢谢远哥!” 黄毛点头哈腰地接过钱,带着那几个小兄弟千恩万谢地跑远了。 夕阳下,只剩下张明远一家三口。 三人沉默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张明远一个人走在最前面,背影在夕阳的映照下被拉得很长,显得孤单又决绝。 丁淑兰看着儿子的背影,终究还是没忍住,担忧地拽了拽丈夫的衣角。 “老张……你说,咱儿子……他真的没事吧?” 今天发生的一切,对她这个善良了一辈子的女人来说,冲击力实在太大了。 张建华闻言,表情复杂地哼了一声。 “你还没看出来?” 他望着前面那个挺拔的背影,语气里混杂着惊叹、陌生,还有一丝藏不住的骄傲。 “这小子,把每一步,每一个人,都算得死死的!” “担心?你该担心的是他大伯一家!” “这臭小子心都野了!连他亲爷爷都敢算计进去!也不怕真把那两个老人给气出个好歹来!” 听到父亲的话,走在前面的张明远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与父亲并肩而行。 “爸。” 张明远的声音在寂静的夕阳下格外清晰。 “我现在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咱们这个家。” “从今天开始,我们一家人,才算是真正地为自己活。”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张建华的心湖。 他沉默了。 张建华看着身边这个仿佛一夜之间就变得比自己还要成熟、还要强大的儿子,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你这个臭小子……” 张建华伸出手,有些笨拙地搭在儿子的肩膀上,紧紧搂了搂。 “你老子我活了四十多年,到头来,还没你这个小兔崽子活得通透。” 看着前面那勾肩搭背、身影重合的父子俩。 跟在后面的丁淑兰,眼角湿润了。 她脸上终于露出了发自内心、如释重负的笑容。 第61章 超市的构想 当晚。 张明远亲自下厨。 糖醋排骨、红烧茄子、鱼香肉丝……一道道父母最爱吃的家常菜被他接二连三地从厨房里端了出来,香气瞬间溢满了整个小屋。 看着那一桌子丰盛的菜肴,张建华的眼睛都有些湿润了。 他从柜子最深处拿出那瓶他珍藏了许久、一直没舍得喝的“西凤酒”,给自己和儿子都倒上了一杯。 他端起酒杯,对着身边的妻子欣慰地感慨道: “孩子他妈,你看。” “咱们儿子……是真的长大了。” 饭桌上气氛温馨。 丁淑兰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儿子的碗里,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她最担心的问题。 “明远……你跟小慧毕竟也谈了一年多了,出了这种事……你……你心里就一点也不伤心难过?” 张明远笑了。 他端起酒杯和父亲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烧得心里暖洋洋的。 “妈,”他看着母亲,眼神清澈又坦然,“感情这东西强求不来,不属于自己的失去了也没什么好难过的。” “一切顺其自然吧。” 听到儿子这番话,丁淑兰心里最后的那点担忧也彻底放了下来。 只要儿子能想得开,比什么都强。 又跟父亲喝了一杯之后,张明远知道是时候该切入正题了。 他看着正在给自己挑鱼刺的母亲,柔声说道: “妈,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一下。” “你天天在毛线店里帮人织毛衣,做那些小娃娃,一天到晚低着头又费眼睛又伤颈椎,一个月下来也挣不了几个钱。这不是个长久之计啊。” 丁淑兰闻言笑了笑,脸上是那种母亲独有的慈祥与满足。 “妈没事,身体好着呢。” “我啊就再干个几年,等你将来工作稳定了、成了家、给我生个大胖孙子了。” “到那时候我就什么都不干了,天天在家给你们带孩子!” 听着母亲这番“一眼望到头”的规划,张明远忍不住夸张地翻了个白眼。 “得了吧您。” 他掰着手指头开始跟母亲算账。 “我小的时候您说要赚钱养我,我上学了您说要供我读书,我大学毕业了您说要等我工作稳定,我工作稳定了您说要等我成家。等我成了家,您是不是还要帮我补贴家用,最后再给我带孩子?” 他看着母亲,一脸的无奈。 “妈,您告诉我,您这辈子到底什么时候能真正地歇下来,为自己活一天?” “我……我这不是闲不住嘛。”丁淑兰被儿子说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可没让您闲着。” 张明远笑了,他转头看向了那个正默默喝酒的父亲。 “爸,妈。” “我想……弄个生意,让你们俩来打理。” “生意?” 一听到这两个字,张建华立刻瞪起了眼睛,警惕地看着儿子。 “我可告诉你啊臭小子!那五万块钱你少给我打主意!那是我给你攒着将来娶媳妇买房子的钱!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先把家成了再说别的!” 看着父亲那一副“护崽”的模样,张明远有些哭笑不得。 “爸,您放心,不打那五万块钱的主意。” 他将那个在他脑海里已经盘算了许久的宏大计划抛了出来。 “我想在咱们县开一家……超市。” “……超市?” 张建华和丁淑兰对视了一眼。 两人的眼神里都充满了茫然和不解。 对生活在2,这个名词实在是太陌生了。 看着父母那一脸茫然的表情,张明远笑了。 “超市”这个概念对他们来说的确是超前了点。 他没有讲那些复杂的商业理论,而是用最通俗、最接地气的方式开始了他的“科普”。 “爸,妈,你们想想咱们平时买东西是个什么流程?” “买米买面得去粮油店,买油盐酱醋得去街口的小卖部,买个锅碗瓢盆又得跑一趟百货商店,买点新鲜蔬菜还得再去一趟菜市场。” “是不是又费时间又费劲?” 张建华和丁淑兰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这不就是他们过了一辈子的生活吗? 张明远继续说道:“那如果现在有这么一个地方。” “它地方很大,比咱们县最大的百货商店还要大好几倍。” “里面干干净净亮亮堂堂的,所有的东西都摆在架子上,你自己推个小车想拿什么就拿什么。米面粮油、锅碗瓢盆、毛巾牙刷、蔬菜水果……所有你能想到的东西这里面全都有!” “而且每一样东西上面都清清楚楚地标着价格,不用你再跟老板为了几毛钱讨价还价。” “等你挑完了,直接推着车到门口一次性结账就行。” 他看着已经听得有些入神的父母,抛出了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问题。 “爸,妈,你们说。” “要是咱们县开了这么一家店,你们愿不愿意去?” 丁淑兰几乎是脱口而出:“那……那当然愿意了!这也太方便了!” 张建华虽然没说话,但那双亮起来的眼睛已经说明了一切。 张明远笑了。 “这就叫超市,顾名思义也就是超级市场的意思。” “而它的挣钱方式更简单。”他伸出一根手指,“就两个字——” “薄利多销!” “咱们不去挣那一块两块的暴利,咱们一件商品就挣一两毛钱。但是来咱们这儿买东西的人多了,一天卖出去成千上万件,那这个利润该有多恐怖?” “这……” 张建华和丁淑兰被儿子描绘的这幅蓝图彻底震撼了。 在2003年这个北方的内陆小县城里。 “超市”这个概念还没有普及开来。 绝大部分的居民对“购物”的理解还停留在柜台交易的传统模式上。 也只有少数几个像张明远这样去过省城、去过沿海大城市的年轻人,才亲眼见识过那种让人眼花缭-乱的大型自选商场。 短暂的震撼过后。 母亲丁淑兰那颗属于“老会计”的、精打细算的脑袋开始迅速地运转起来。 她皱起了眉头,提出了第一个也是最现实的问题。 “儿子,你说的这个……超市,听起来是好。” “但是……”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你说它地方大,那就意味着房租贵。” “你说它东西全,那就意味着进货铺货需要一大笔钱。” “这么大的地方光靠我们两个人肯定也忙不过来,那收银员、理货员、清洁工……是不是都得雇人?那一大家子人的工资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她看着张明远,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这个宏大蓝图背后最致命的问题。 “这么算下来,这得……得多少成本啊?” 张明远笑了。 他一点也不意外母亲会提出这些问题。 自己的母亲在嫁给父亲之前可是县里纺织厂正儿八经的会计,虽然厂子倒闭多年不干老本行了,但那份对数字的敏感和成本的意识依旧刻在骨子里。 这份敏锐正是做生意最需要的东西。 第62章 坚持铁饭碗 面对母亲那关于“成本”的担忧,张明远抛出了他早就准备好的一套说辞。 他虚构了一个“朋友”。 “妈,爸。钱的事,你们不用担心。” 他故作轻松地说道:“就是上次,帮我演戏的那个朋友,陈宇。他这几年在外面,挣了点钱,手里有闲钱,想找个项目投资。” “我呢,就跟他提了开网吧,还有开超市这个想法。他一听,觉得特别靠谱。所以,他想跟我合作。” “他出钱,我出主意,出经营的法子。以后,挣了钱,我们俩分账。” “所以,咱们家,一分钱都不用出。” 不用出钱? 天下还有这种好事? 丁淑兰和张建华对视了一眼,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加担心了。 “儿子,你可不能异想天开啊!”张建-华立刻皱起了眉头,开始说教,“做生意,哪有不用自己出本钱的?这不就跟空手套白狼一样吗?传出去,让人戳脊梁骨的!” “是啊,明远。”丁淑兰也跟着劝道,“咱们家虽然不富裕,但也不能占人家朋友的便宜。你这样,妈不放心。” 看着父母脸上那份朴素的、不容置疑的正直。 张明远的心里,又暖,又有些无奈。 他知道,不彻底打消他们的顾虑,这件事,就没法往下谈。 “爸,妈,您二老想到哪儿去了。”他只能继续“编”下去,“我当然不会白拿人家的钱。咱们投进去的本金,我都跟他算好了,算是我……先跟他借的。等以后,生意盈利了,就连本带利,一起还给他。” 听到这话,父母脸上的神情,才总算是缓和了下来。 张建华看着儿子,沉默了许久。 他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回了自己的卧室。 几分钟后,他拿着那个装着五万块钱的帆布包,走了出来。 他将那个沉甸甸的包,放在了桌子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本来,是说给你留着,娶媳-妇,买房用的。” 他看着张明远,眼神里,是那种中国式父亲,独有的,深沉而又笨拙的爱。 “但……我们俩辛辛苦苦挣钱,到头来,还不都是为了,能让你把日子过好点?” “既然,你想干一番自己的事业。” “那这笔钱,你就拿去用。” 他重重地,拍了拍那个帆布包。 “就一点!千万,别占人家朋友的便宜!听见没!” 看着桌上那笔,承载着父母半生积蓄和无尽关爱的“启动资金”。 张明远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他点了点头,默默地,将那个包,收了起来,心里,再做打算。 他知道。 自己身上,那二十多万的“巨款”,来路太过惊世骇俗。 现在,还远不到,能跟父母坦白的时候。 资金的问题,暂时“解决”了。 张明远趁热打铁,又开始跟父母,描绘起了“超市”更具体的形态。 “……到时候,咱们店里,要装上那种,带传送带的‘收银机’。客人把东西放上去,咱们一扫码,价格就出来了,又快又准。” “还有,每一样商品下面,都要贴上‘价签’。明码标价,童叟无欺。省得顾客再一个个问价,咱们也省心。” 这些在后世看来,再寻常不过的东西。 在张建华和丁淑兰听来,却如同天方夜谭。 在他们的认知里,所谓“超市”,充其量,也就是一个比街口小卖部,更大一点,东西更全一点的,大号杂货铺罢了。 张明-远很清楚他们的认知局限。 在他的记忆里,前世的清水县,一直要到2003年底,才开始对老旧的供销合作社网点,进行现代化改造。 而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家大型综合超市,要到2004年的夏天,才会出现。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抢在这个时间节点之前,将这个“降维打击”的商业模式,牢牢地,攥在自己手里! 最后,他看着父母,说出了自己的最终安排。 “爸,妈。我呢,接下来的重心,肯定还是以考公为主。所以,这个超市的生意,我想,就交给你们二老,来打理。” “我们?” 丁淑兰和张建华,又一次,对视了一眼,眼神里,全是惶恐和不自信。 “不行不行!”丁淑兰连连摆手,“我们俩哪干过这个啊!什么都不懂!这……这万一要是干赔了,可怎么办啊?” “您放心。”张明远笑了,给了他们一颗定心丸,“所有的流程,所有的门道,我都会盯着。从怎么进货,到怎么摆货,再到怎么管钱,我都会一点一点地,手把手地教你们。” “保证,出不了错!” 他看着母亲,语气,变得不容置喙。 “所以,妈。从明天开始,这生意,咱们就算正式筹备了。” “毛线店那边,您就别去了。把您当年当会计的老本行,给我重新捡起来!随时,准备上岗!” 他又看向父亲。 “还有您,爸。电工那个活,又累又危险。等超市这边走上正轨了,您也别干了。就来店里,给我妈,搭把手,看看店,管管人。” 听完儿子的“宏伟蓝图”。 丁淑兰还在犹豫,张建华却想也没想,就直接摇了头,态度,异常坚决。 “不行。” 他看着张明远,用一种不容商量的口吻说道:“你考公,现在八字还没一撇。这做生意,更是个没准儿的事,今天挣钱,明天就可能赔钱。” “咱们这一家子人,总得吃饭吧?总得有个稳定的进项吧?” 他重重地,放下了手里的酒杯。 “我这份工作,虽然挣得不多,但好歹,每个月都能拿回固定的工资。它是咱们家最后的底。万万,是不能丢的!” 他顿了顿,脸上,又带上了几分,对自己新身份的自豪。 “更何况,我现在刚当上班长,正受领导的器重。手底下还带着好几个人呢。在这个节骨眼上辞职,像什么样子?太不合适了。” 他看着张明远,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这件事,以后再说。等你那超市,真能开起来了,真能稳定赚钱了,我再考虑,也不迟。” 张明远无奈地笑了笑。 他知道,父亲就是这样的人。 脚踏实地,勤勤恳恳,老老实实。永远都习惯于,用自己那副并不宽阔的肩膀,来为这个家,遮风挡雨。 想让他放弃那份看得见、摸得着的“安稳”,去博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实在是太难了。 自己,也劝不动他。 看来,只能等以后,找到更合适的时机,再说了。 这也怨不得父亲。 虽然已经到了2003年,下海经商的个体户,已经越来越多。 但在绝大多数普通老百姓的眼里,“做生意”,依旧和“不稳定”、“风险大”、“不体面”这些词,牢牢地捆绑在一起。 其分量,远远比不上那个虽然挣得不多,但却能让人安稳一辈子的…… “铁饭碗”。 第63章 启航计划 吃完晚饭。 张明远没有再出去。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从书包里,拿出了一本空白的笔记本。 然后,他在封面上,一笔一划,郑重地写下了四个字—— 【启航计划】 翻开第一页。 他没有丝毫停顿,笔尖在纸上,飞速地划过,一个个充满了前瞻性的商业构想,从他的脑海里,流淌到纸上。 【项目名称:家家福生活超市(暂定)】 【项目定位:清水县第一家,集生鲜、日用、百货于一体的,一站式、平价、现代化综合超市】 【第一阶段:启动(2003年7月 - 2003年9月)】 选址: 舍弃租金昂贵的市中心,选择位于城南,第二中学与新建的“阳光小区”交汇处。目标客群清晰(学生、新居民),且未来有巨大的发展潜力。 装修: 抛弃传统杂货铺的昏暗布局。采用明亮、简洁、开放式货架的设计。设置清晰的区域划分(生鲜区、零食区、日用品区、文具区……),优化顾客购物动线。 采购与供应链: 初期,以本地批发市场为主,压低采购成本。 核心布局: 派专人,立刻前往省城,接触**“康师傅”、“统一”、“娃哈哈”、“可口可乐”等一线快消品牌的省级代理。以“清水县独家合作”为筹码,提前签下部分畅销单品的“独家代理权”或“特供价”**! 生鲜引流: 建立“农户直供”模式。绕过菜市场的中间商,直接与郊区的菜农、养殖户合作,保证生鲜产品的新鲜与低价,以此作为吸引家庭主妇的核心流量入口! 【第二阶段:运营与扩张(2003年10月 - 2004年)】 会员制度: 推出“会员卡”制度。顾客预存金额,可享受会员专属折扣。以此,快速回笼资金,并深度绑定核心客群。 促销活动: 引入后世最常见的“每周特价”、“买一赠一”、“开业大酬宾”等促销模式,对清水县现有的零售业,进行降维打击! 连锁计划: 待第一家店模式成熟,盈利稳定后,立刻在城东、城西,开设第二家、第三家分店,迅速抢占市场,建立品牌壁垒! 写完最后一笔,张明远看着这份几乎是把未来二十年,中国连锁超市的成功经验,都浓缩在内的计划书。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丝自信的弧度。 有了这份东西。 他要做的,就不是在清水县开一家超市那么简单。 张明远要的是在这个小小的县城起步,打造一个,属于他自己的,零售帝国! 晚上,张明远没有再想那些商业上的事。 第二天一早,张明远是被母亲丁淑兰叫醒的。 “明远,快醒醒!楼下那个叫黄毛的小伙子,一大早就来了,说找你有急事!” 张明远心里一动,立刻起身。 他推开房门,走到阳台上,一眼就看到了楼下,那个正在楼下老街来回踱步的黄毛。 看到他,黄毛立刻扯着嗓子喊道:“远哥!宇哥找您!说是有生意上的事,要跟您当面谈!” 张明远跟母亲打了声招呼,说自己出去一趟,便下了楼,跟着黄毛一起朝着陈宇的台球厅走去。 路上,黄毛跟在张明远身边,脸上,带着一种兴奋的八卦神情,开始汇报起了昨天那场大戏的“后续”。 “远哥,您是不知道啊!昨天你们走了之后,那才叫一个热闹!” 他唾沫横飞地说道:“那个叫周慧的女的,跟他家里人打了电话。没过多久,她弟弟,她堂哥,乌泱泱地,来了七八个男的!直接就把张鹏程他们一家人,给堵在旅馆里了!” “两边的人,从旅馆里,一直打到大街上!听说,那张鹏程,又挨了一顿胖揍!” “最后,差点都闹到派出所去了。最后听说……是赔了不少钱,才把事情给压下去的。就是不知道,具体赔了多少。” 张明远闻言,只是一笑置之。 这个结果,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 周慧家那帮子亲戚,一个个,也都是跟李金花不遑多让,撒泼耍赖的极品。 前世,自己跟周慧结婚后,她就没少拿家里的钱,去补贴她那个不争气的弟弟和好吃懒做的娘家。 现在闹成这样,他们不趁机狠狠地敲上一笔,那才叫怪了。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今天,是7月21日! 就是今天! 县邮局,正式发售《癸未年》生肖纪念邮票的日子! 而那两版前世改变了他人命运的“错版票”,就是从今天发售的,第一批新票里,流出去的! 等到两天后,23号的交流展,那批票,早就被那个从省城来的藏家,捷足先登了!哪里还轮得到自己! 虽然说,张明远手上现在已经有了接近三十万的现金流!这几万块钱不过是锦上添花,但这种利用重生优势,能够牢牢把握在手里的机会,张明远自然不会错过。 他快步走进了陈宇的台球厅! “远哥,你来得正好!” 陈宇看到张明远,立刻拉着他,走到墙边一张画得乱七八糟的县城地图前,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你看!我昨天跑了一整天,给你物色了三个开网吧的黄金位置!今天,咱们哥俩,正好可以挨个去看看!” 张明远看着地图上那三个被红圈标记出来的地点,沉思了片刻。 网吧选址,是重中之重。 但邮票的事情,也同样不容有失。 张明远抬起头,做出了决定。 “黄毛。” “哎!远哥!您吩咐!” 张明远看着他,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 “今天,交给你一个任务,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这件事都必须给我办好喽!” 他从包里,数出了一千块钱,拍在黄毛的手里。 “现在,立刻,马上!带着你的人,去县邮局!今天不是发售新版的《癸未年》生肖羊票吗?” “给我买!” “有多少,买多少!一张都不能漏!把他们今天拿出来卖的,全部,给我包圆了!” “记住!一定要跟邮局的人确认,把今天新到的第一批票,全部买完!才能走!” 他看着黄毛那张写满了震惊和不解的脸,抛出了一个足以让他为之疯狂的“大饼”。 “这件事,你要是给我办得漂漂亮亮的。” “咱们新网吧的网管,就是你了!” “网……网管?!” 黄毛的眼睛,“噌”的一下,就亮了! 那可是网管啊!天天坐在电脑前面,吹着空调,还能免费打游戏!简直是神仙一样的活儿! 他看着张明远那张无比认真的脸,知道,这不是在开玩笑! “远哥!您放心!” 黄毛将那一千块钱死死地攥在手里,拍着自己的胸脯,如同立下了军令状! “嗷呜——” 他转身,对着台球厅里那帮无所事事的小青年,发出一声狼嚎般的呼啸! “兄弟们!都他妈别闲着了!跟我走!” 他把手里的钞票一扬,气势汹汹地吼道: “今天,县邮局所有的新版羊票,一张,都不准漏掉!” “谁他妈要是敢跟咱们抢,就给老子……揍他!” 看着那群如同打了鸡血一般,呼啸而去的“童子军”。 张明远才笑了笑,转头,对已经看傻了的陈宇说道: “走吧,阿宇。” “带我去看房子。” 第64章 远见 陈宇开来的是一辆车门上还带着凹陷的白色“奥拓”。 这辆车,比上次那辆红色的夏利看起来还要更破、更烂。 “远哥,上车!” 陈宇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解释道:“这车虽然破了点,但好歹是我花三千块钱淘换来的二手车。咱们马上就要当老板了,没个自己的车总归是不方便。” 张明远笑了笑,没有说话,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车子发出一阵濒死般的剧烈轰鸣,金属零件在哀嚎,仿佛随时都会散架。最终,它还是颤颤巍巍地顺着北新街,一路向东。 他们的第一个目标,三公里外的周家湾。 周家湾再往上走,就是县第一高中和清水县第三中学。 两所学校,三四千学生。 巨大的学生群体,催生了一个畸形却又无比火爆的地下产业—— 黑网吧。 车子一驶入周家湾地界,那种独特的氛围便扑面而来。 城乡结合部特有的混乱感,低矮的民房和老旧的家属楼犬牙交错。 墙上,用红油漆歪歪扭扭地刷着“上网”、“包夜”、“传奇”的字样,在灰败的墙面上显得格外刺眼。 所谓的“黑网吧”,就隐藏在这些毫不起眼的民房里。 没有招牌,没有许可,甚至连个像样的门脸都没有。 大的能摆上十几台“大脑袋”电脑,小的甚至只有四五台。 它们唯一的优势就是便宜和“自由”,专门收割那些囊中羞涩,却又被网络世界勾走了魂的学生。 “远哥,你看。” 陈宇指着窗外那些不时有穿着校服的学生鬼鬼祟祟钻进去的小门脸。 “这些黑网吧,除了十块钱的通宵,还搞出了六块钱的‘半宵’,从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 “有的狠人,还在里屋摆了几张大通铺,你玩累了直接就在那睡,一晚上连玩带睡也才收你八块钱。” “那些住校的或者家里管得严的学生,简直把这儿当成天堂了。” 奥拓车最终在第三中学旁边一个破败的小广场前停了下来。 广场不大,水泥地面画着几个停车位,旁边是一家门面陈旧的“新华书店”,和一个已经彻底关门、海报都烂光了的“红旗电影院”。 “远哥,就是这儿了!” 陈宇指着广场二楼一排蒙着厚厚灰尘的玻璃窗,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张明远下了车,目光扫过四周。 这里夹在两所中学中间,步行距离都不超过十分钟。 一到放学时间,成群结队的学生潮水般从这里经过。 地理位置,确实是绝了。 “远哥,我跟你说。”陈宇像个急于展示自己功课的军师,喋喋不休地分析着,“咱们清水县这两所中学,加起来少说也有四五千个学生!这可都是活财神啊!” “做学生的生意最好做!他们手里虽然钱不多,但架不住人多啊!而且一个个精力旺盛,玩起游戏来不要命!” “只要咱们把价格定得比黑网吧高一点,环境搞得比他们好几倍!就不愁没生意!” 两人跟着陈宇,走上那布满青苔的露天水泥楼梯。 一个穿着夹克、梳着大背头、发量已经岌岌可危的秃顶中年人,早就在那里等着了。 “哎呦!陈宇老弟,可算把你等来了!”中年人热情地迎了上来。 “王哥,这位就是我跟你说的我的合伙人,远哥。”陈宇介绍道。 “王哥好。”张明远礼貌地点头。 “来来来,里面看,里面看。” 王哥从兜里掏出一大串锈迹斑斑的钥匙,费力地打开了其中一扇玻璃门上的大锁。 “我这地方以前是开录像厅的,后来VCD、DVD一出来,生意不好做就关了,一直空着都快两年了。” 他“吱呀”一声推开沉重的玻璃门。 一股混合着灰尘、霉变和旧布料的沉闷气息,瞬间灌满了所有人的鼻腔。 门后,是一个巨大而空旷的长方形空间。 地面铺着已经看不出原色的肮脏地毯,墙壁上贴着早已褪色卷边的电影海报。 阳光透过布满污垢的玻璃窗,在空气中切开一道道清晰的光柱,无数尘埃在光柱里狂舞。 房间里,房东王哥和陈宇的“拉锯战”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宇老弟,不是我王哥吹牛。”王哥唾沫横飞,指点江山,“你们是想开网吧是吧?那你放眼整个清水县,你再找不出比我这儿更好的位置了!左边一中,右边三中,几千个学生啊!那都是财神爷!” “我这地方两百多平,敞亮!以前开录像厅的时候天天爆满!要不是……咳,总之,这地方绝对是块风水宝地!” 他清了清嗓子,报出了最终价格。 “一年租金一万八!一分钱都不能再少了!” “一万八?!”陈宇的嗓门瞬间拔高,“王哥!你这跟抢钱有什么区别!我跟你说,就一万!多一分钱都没有!” “哎呦!一万那可不行,我这连本都回不来……” 两人你来我往,为了几百块钱的差价争得面红耳赤。 最终,在陈宇软磨硬泡之下,王哥终于“肉痛”地松了口。 “行了行了!怕了你了!就当我交你这个朋友!一年一万三!最低了!不能再低了!” “成交!” 陈宇兴奋地一拍大腿!他回头,兴高采烈地准备向张明远邀功。 “远哥!搞定了!一年一……” “王哥,我们回去再商量一下吧。” 张明远却缓缓开口,打断了他。 那平静的语气,让房间里亢奋的气氛瞬间冻结。 回到那辆破旧的奥拓车里,陈宇终于忍不住了! “远哥!你到底怎么想的啊!” 他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 陈宇脸上满是无法理解的憋屈和不甘。 “那么好的位置!一年一万三!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啊!” 张明远没有直接解释。 他看着窗外,反问了一句。 “阿宇,你觉得一个网吧,最重要的是什么?” “那还用说?”陈宇想也不想地回答,“当然是位置!是人流量啊!” “错了。” 张明远摇了摇头,吐出两个字。 “是‘安全’和‘未来’。” 他转过头,看着一脸茫然的陈宇,眼神平静得可怕。 “第一,安全。” “你只看到了这里离两所学校近,但你知不知道,第一高中是咱们县的重点高中,管理比三中严得多!” “他们那个教导主任,外号‘活阎王’,毕生事业就是抓学生上网!一个月能带人来你网吧里查八次!” 张明远顿了顿,问道:“他每次来,你都关门吗?你怎么做生意?” 陈宇的脸色白了一分。 这个他确实没想过。他只想着人多,却忘了人多带来的麻烦。 张明远的声音继续响起,不带一丝波澜。 “第二,未来。” “你觉得这里位置好,但我告诉你,最多五年,甚至更快!” “三中整个老校区,就要全部搬迁到城南的新区去!” “轰!”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陈宇脑子里炸开! 搬迁? 怎么可能! “到时候,你这个所谓的‘黄金位置’,就是一片鬼城!” 这些都是张明远这个重生者,前世的真实记忆。 他用陈述事实的口吻,继续瓦解着陈宇的认知。 “我来之前去县政府的公告栏里看过,最新的城市发展规划纲要,未来十年,清水县的发展方向就是南拓西进!” “你……”陈宇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那点在街头混出来的所谓“商业头脑”,在这个男人面前,可笑的像是一张白纸。 张明远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陈宇那张画得乱七八糟的地图。 “我们做生意,眼睛不能只盯着脚下的这点肉。” 张明远声音很轻。 “你要学会看地图。” “但不是看这张地图。” “你要看政府的规划,看清水县五年后、十年后的地图。” 陈宇呆呆地看着张明远,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自己和远哥看到的,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世界。 “那……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顺从。 陈宇再次拿出了自己那张已经变得无比可笑的地图。 “去另外两个地方看看吗?远哥?” 第65章 羊毛出在猪身上 张明远拿起了那张被陈宇画得乱七八糟的地图。 他看了一会儿。 在那三个红圈中,他拿起笔,在第二个地点上重重地打了一个“×”。 “这个地方,不用去了。” “直接去最后一个。” 陈宇彻底懵了。 被划掉的那个地方,是他个人最看好的一个备选地址! 北新街中段的二楼门面,现在县城除了老商业街,就属那里最热闹! 人流量最大! 就这么被否了? 至于最后一个地方…… 陈宇看着地图最南边的那个红圈,心里全是疙瘩。 南岸新区。 一个过了清水河大桥,离主城区一公里开外,到现在还遍地都是工地和黄泥的荒郊野外。 张明远笑了,陈宇的心思,他一清二楚。 以陈宇现在的眼光,根本看不透这个选择背后,藏着多么恐怖的商业价值。 清水县的网吧市场,真是一片蓝海吗? 不。 现在是2003年。 全县正规的大网吧是只有两家。 可那些藏在居民楼、城乡结合部的“黑网吧”,早已遍地开花。 老城区的市场,实际上已经快被吃干抹净,现在挤进去,免不了要跟那些地头蛇陷入价格战的泥潭。 而南岸新区呢? 根据张明远的前世记忆,就在明年,2004年! 一个全新的,占地数百亩的“县运动广场”,就将在这片荒地上破土动工! 广场一旦落成,周边将拔地而起十几个全新的大型住宅小区! 更重要的是! 运动广场将会成为一块磁石,把整个县城所有年轻人最时髦、最新潮的娱乐活动,全部吸附过来! 美食城、溜冰场、KTV、台球厅…… 这里,将是清水县未来的娱乐中心! 在这样一片年轻到荷尔蒙过剩的黄金宝地上,开唯一一家装修豪华、设备顶级、环境舒适的大型网吧…… 生意会好到什么地步? 张明远的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 他不做抢食的鬣狗。 他要做的,是在一片无人踏足的处女地上…… 开疆拓土,称王称霸! “远哥……我……我还是不明白。” 陈宇开着车,驶向那片荒凉的南岸新区,脸上的困惑几乎要拧出水来。 “就算!就算你说的规划都是真的,那也是几年后的事了啊!” “咱们开网吧,是现在就要挣钱的生意!把店开在那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别说学生了,鬼都见不着一个!开起来不是等着赔死?” 听着陈宇这番“现实主义”的担忧,张明远笑了。 他摇下车窗,任由带着泥土气息的风灌进来。 “阿宇,你的想法没错。” “但那是一般人开网吧的思路。” “他们,是去迎合客流。” “而我们,是要用一种他们根本无法理解的模式,去创造客流,吸引客流!” “北新街那边都是破旧的老楼,又小又挤。南岸新区呢?全是新建的商业楼,大理石地板、大落地窗,地方宽敞,最重要的是,现在房租便宜得跟白捡一样!” “我们和那些传统网吧,有根本区别。” “我们要做的,不是‘网吧’。” 张明远一字一句,吐出了那个即将引领下一个时代潮流的词。 “是‘网咖’。” “……网……咖?” 陈宇重复着这个拗口又陌生的词汇,舌头都快打结了。 “对。” 张明远点头,随即抛出了那颗足以让陈宇精神崩溃的终极王炸。 “我们开业,口号就四个字——” “免费上网!” “什么?!” “吱——” 一声尖锐的急刹! 破旧的奥拓在空旷的马路上划出一道黑色的轮胎印! 陈宇猛地扭头,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死死瞪着张明远,屁股在座椅上都挪不住了! “远哥!你没发烧吧?!开网吧不收钱?!那我们他妈……挣什么?!” 看着陈宇那张写满“你疯了”的脸,张明远笑了。 他示意陈宇把车靠边停好。 张明远开始给这位还停留在“卖时长”思维里的合伙人,灌输来自另一个时代的降维打击。 “阿宇,别急,听我说完。” “我说的‘网咖’,顾名思义,‘网络’加‘咖啡’。它是一个既能上网,又能像咖啡馆一样喝东西、聊天、休息的地方。” “我说的‘免费上网’,也不是真让你白玩。” 他看着陈宇,语速放慢,解释起来。 “我们可以推‘套餐’。” 2003年的清水县,零星有几家奶茶店,卖的都是五颜六色的粉末冲兑出来的原始奶茶,一杯普通奶茶一块五,加珍珠的卖两块,开在学校门口能卖疯。 陈宇的脑子还是没转过来。 “可……可这不还是变相收上网费吗?而且一杯奶茶才两块钱,送一小时,咱们亏死了!” “谁告诉你只卖奶茶了?” 张明远摇了摇头,那眼神,看得陈宇脸上一热。 “阿宇,记住,我们卖的是‘套餐’,是一种全新的‘生活方式’。” 他开始给陈宇算最核心的一笔账。 “一杯奶茶成本五毛,一串炸鸡柳成本三毛,一份薯条成本四毛,加起来总成本一块二。” “我们打包成‘豪华上网套餐’,卖五块钱!然后告诉所有人——买套餐,送一小时免费上网!” “一个套餐,毛利三块八!” “一个小时的电费网费成本,不到三毛钱!” “我们用不到三毛钱的成本,换来了顾客三块八的餐饮纯利!还白得一个上网的客人!” “你告诉我,这笔买卖,到底谁亏谁赚?!” 张明远看着已经目瞪口呆的陈宇,丢出了最核心的“互联网思维”。 “这就叫,羊毛出在猪身上,让狗来买单!” “我们根本不靠上网费赚钱!我们靠的是奶茶、是炸串、是所有上网之外的增值服务!” “当全县网吧还在为了一块五、两块钱的网费打得头破血流时,我们直接宣布——上网不要钱!” “阿宇,你告诉我。” 他盯着陈宇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到时候,全县的年轻人,会往哪里跑?” 陈宇彻底失声了。 大脑嗡的一声! 他感觉自己的头盖骨,被张明远硬生生撬开! 把他过去二十年里,所有关于“做生意”的陈旧观念,全部掏空,扔在地上,踩得粉碎! 再塞进一套他闻所未闻,却又让他头皮发麻、浑身战栗的全新逻辑! 张明远看着他三观尽毁的模样,笑了。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窗外那片还在建设中、略显荒凉的南岸新区。 “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要选这里了?” 他将所有的线索,串成最后的逻辑闭环。 “南岸新区现在房租便宜,我们的固定成本可以压到最低!” “这里的房子都是新建的,地方大、格局好,我们可以把环境装修得比县城任何一家网吧都更宽敞、更明亮、更舒服!” “最低的成本,最好的环境,再加上‘免费上网’这个无敌的噱头……” 张明远看着陈宇,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我们不仅能把餐饮的利润做到最大。” “更能把全县城的客流,像用吸铁石一样,死死吸到我们这里来!” 说完这些,张明远没再开口。 他重新靠回椅背,点燃一支烟,静静看着窗外。 该说的,都说了。 剩下的,需要陈宇自己去消化。 车里,只剩下陈宇愈发粗重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沉重如鼓。 第66章 孤独的火柴盒子 车里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陈宇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浊气里仿佛吐出了他过去二十年里所有狭隘、短视的旧观念。 他没有再激动,也没有再质疑。 而是看着张明远重重地点了点头。 “远哥。” “我明白了。” 那一刻,他心里最后的那点不甘和自傲也彻底烟消云散。 他终于认清了自己和眼前这个男人之间那如同天堑般的差距。 自己看到的,是眼前的一棵树。 而张明远看到的,是十年后那片一望无际的整片森林。 从现在开始他不需要再思考。 他只需要抱紧这条粗得不能再粗的大腿,跟着他一路往前冲! 发财对他来说将不再是梦想! 与此同时。 清水县中心邮局门口。 天刚蒙蒙亮,门口就已经排起了十几人的小长队。 大部分都是上了年纪的集邮爱好者,他们拿着小马扎、揣着放大镜,就等着今天新一批《癸未年》生肖羊票的发售。 然而今天的画风却显得异常诡异。 因为排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一个染着黄毛、穿着跨栏背心、看起来跟“集邮”这两个字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小混混。 正是黄毛。 当邮局的大门终于缓缓拉开。 黄毛第一个冲到了柜台前。 “哎!”他将那几张百元大钞“啪”的一声拍在柜台上,气势汹汹地说道,“今天新到的那个什么羊票!给我全包了!” 柜台后那个戴着老花镜的女工作人员被他这架势吓了一跳。 她扶了扶眼镜,有些不确定地问:“小伙子……你……你说什么?全包了?” 她看了一眼手边的登记簿。 “我们今天新到的第一批总共也就二十六版,你……你确定全要?” “废话!”黄毛显得很不耐烦,“我管你多少版!全要了!怎么着?你们邮局还不让客人多买东西了?” 女工作人员在邮局干了快二十年,还从没见过有谁是这么买邮票的。 她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黄毛这句“全包了”瞬间就在后面排队的人群里激起了一片不满的议论声。 “哎!我说小伙子!你这不讲规矩啊!我们排了一早上的队,你一个人全买了,我们买什么?” “就是!哪有这么买邮票的!” 黄毛还没来得及说话,他身后那几个同样流里流气的小兄弟就已经不耐烦地叫嚣了起来! “吵吵什么!吵吵什么!” “我们买个东西轮得到你们指手画脚?再TM吵吵信不信老子揍你!” 现场顿时一片吵嚷。 柜台后那个女工作人员一看这架势也慌了神,连忙说了一句“你们等等”,就小跑着去后面请示领导去了。 没过多久,一个腆着肚子、端着搪瓷茶杯的科长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听完情况,只是瞥了一眼外面那些吵吵嚷嚷的老头,又看了一眼柜台上那一千块现金,想也没想就直接拍了板。 “卖给他!” 在他看来,有人愿意一次性把今天的任务量全包了那是天大的好事!正好省得自己再一张一张地卖了。 至于后面那些人? “这羊票要连续发售六天呢!让他们明天再来买不也是一样?” 领导发了话,事情就好辦了。 就这样,在后面一群集邮爱好者那敢怒不敢言的目光中,黄毛顺利地将那二十六版崭新的羊票全都收入囊中。 他甚至还不放心地又追问了一句:“阿姨,我问一下,你们下午……还会不会有新到的?” 工作人员有些不耐烦地回答:“大部分时候下午都没有,偶尔……偶尔可能会补一点货,但数量很少。” 黄毛想起了远哥那“一张都不能漏”的死命令。 他一咬牙,转身对着身后那几个正准备开溜的小兄弟下了新的指令。 “都别走了!” “今天咱们就在这儿给我死死地盯着!确保一张今天新到的羊票都不能漏过去!” “啊?!”一个小弟苦着脸,“宇哥,这也太无聊了吧?就在这干耗着啊?” “无聊你妈!”黄毛一巴掌呼在他后脑勺上,眼睛一瞪,“这他妈是关系到我以后能不能当上网管的天大的事!谁要是敢给老子掉链子,看我回头不扒了他的皮!” 于是,在2003年7月21日这一天。 清水县中心邮局的门口出现了一道极其靓丽的风景线。 一群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的“社会青年”无所事事地蹲在邮局门口的台阶上,抽着烟、发着呆、吹着牛皮,一蹲就是一整天。 破旧的奥拓车在崭新的柏油马路上颠簸前行。 最终在一栋显得格外孤零零的方形商业楼前停了下来。 张明远下了车。 眼前的这栋建筑让他都有些恍惚。 它通体是灰色的水泥墙面,镶嵌着大块的蓝色玻璃,线条简洁而又硬朗。 这种充满了“现代感”和“工业风”的设计放在二十年后的城市里毫不起眼。 但在2003年,在这片周围还到处是农田和工地的南岸新区。 它就显得无比的突兀。 像一个从未来穿越而来,孤独的火柴盒子。 “远哥,就是这儿了。” 陈宇也下了车,他看着这栋气派却又死气沉沉的大楼,语气充满了复杂。 “这楼盖好快一年了,当初老板是想把它打造成咱们县第一个高档商场的,结果呢?” 他指着那些空无一人的店铺,自嘲地笑了笑。 “屁都没有!到现在没有一个租户,整个就是一栋鬼楼!” “不过对咱们来说是好事。”陈宇的眼睛又亮了起来,“面积绝对够大!从一楼到八楼几千平米,咱们可以随便挑!而且房东为了招商都快急疯了,租金便宜得吓人!楼层越往上越便宜!” 他看了一眼手表。 “我昨天跟他约好了,他马上就到。” 第67章 租?不,把它买下来! 一辆黑色桑塔纳2000在路边停下。发动机突突了几声,没了动静。 车门打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下了车。他脚上的黑皮鞋落了层灰。白衬衫有些皱,领口泛着汗渍。稀疏的头发梳得很整齐,盖着头顶。 男人一脸疲惫,眼袋很重。他看到陈宇和张明远,快步上前,脸上挤出热情的笑容。 他伸出手,声音沙哑。 “哪位是陈宇老弟?” “方总,是我,陈宇!” 陈宇立刻扔掉烟头迎上去,双手握住对方的手,脸上也换上笑容。他侧过身,为两人介绍。 “方总,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合伙人,远哥。” “远哥,这位就是方刚,方总!” 当陈宇喊出这个名字,张明远波澜不惊的眸子深处,掀起巨浪。 一段前世的记忆轰然苏醒。 方刚! 眼前这个男人,在未来的清水县,几乎是个传奇。 这栋楼,这个孤独的“火柴盒子”,就是他传奇的起点,也是他此刻的滑铁卢。 前世,方刚联合另外两个股东,倾尽家产开发了这栋商业楼,结果南岸新区迟迟发展不起来,整栋楼砸在手里。 另外两个股东血本无归,天天闹着要退股,这件事在当时的清水县人尽皆知,成了所有人茶余饭后的笑柄。 后来,方刚咬碎了牙,不知道从哪里借来一笔钱,将另外两个股东的股份全部买了回来,一个人背下所有债务,苦苦支撑了整整四年。 直到南岸新区开发计划落地,运动广场破土动工。 这栋曾经的“鬼楼”,一夜之间,变成了下金蛋的母鸡。 坐拥整栋大楼产权的方刚,也摇身一变,在短短几年内,成了清水县第一批身家千万的富豪。 无数人提起他时,只会感慨一句—— “这姓方的,真是走了狗屎运!” 可张明远却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世上,哪有什么单纯的运气。 那不过是一个男人,在所有人都放弃时,选择了一个人,咬着牙,扛下了所有的绝望。 而现在。 这个未来的千万富翁,这个即将被绝望淹没的男人,就站在自己面前。 他的手还伸在半空,脸上挂着疲惫又热情的笑容。 张明远伸出手,和方刚那只布满汗渍的手轻轻一握。 “方总,你好。” 简单的寒暄过后,方刚侧过身,推开了身后那扇巨大的钢化玻璃门。 “陈老弟,还有这位……远老弟,里面请。” 门一开,新刷的墙漆味混着水泥灰,有些呛人。 门后是一个空旷的大厅。整面墙都是玻璃,阳光照得晃眼。崭新的白瓷砖地面落着一层薄灰,踩上去就是一个清晰的脚印。头顶的格栅吊顶上,一排排日光灯管还没撕掉塑料膜。 大厅的角落里,随意堆放着几个空油漆桶、几捆没用完的电线和一些裁切下来的木地板边角料。 “怎么样?” 方刚伸开双臂,做了一个环抱的姿势,语气里是压不住的自豪。 “咱们这栋楼,上下八层,光是建筑面积就小三千个平方!别说在南岸新区,你放眼整个清水县,除了县政府大楼,你再找不出第二个比这更敞亮的地方!” 陈宇被眼前这景象震得半天说不出话,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方总,你这……也太气派了。” “那是!”方刚的下巴抬高了几分,“我跟你说,光是脚下这地砖,墙上这玻璃,就砸进去快一百万!在清水县,我这绝对是蝎子拉粑粑——独一份!” 他领着两人,径直走向大厅中央那两扇紧闭的金属门。 “来,坐电梯。” 方刚按下了上行的按钮。 陈宇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在县城里,除了县医院住院部以外的地方,见到电梯。 电梯门无声地滑开,里面的空间不大,金属墙壁光可鉴人。 三人走进去。 电梯门合上,隔绝了外面的空旷和灰尘。 “叮——” 二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一个更加空旷的空间展现在眼前。整个二楼没有一根承重柱,视野开阔得能一眼望到头。 方刚指着远处的墙壁介绍道:“这一层六百个平方,我用砖墙隔成了两半。我本来是打算把整个二楼都做成服装城的,所以特意把最好的位置都留了出来。” 他领着两人,朝着左手边那片区域走去。 “陈老弟,你看,就是这儿了。” 那是一片被新砌的红砖墙围起来的独立空间,呈一个规整的长方形,地面同样铺着白色瓷砖,几扇大窗户保证了充足的采光。 除了墙角还堆着几袋没用完的水泥,整个空间一览无余。 “远哥!就是这儿!” 陈宇快走几步,在空地中央来回踱步,用脚丈量着,脸上满是兴奋。 这地方比他想象中还要大,还要敞亮! 方刚看着陈宇满意的表情,趁热打铁地开始了他的推销。 “这块地方,不大不小,不多不少,正好二百三十个平方!正对楼梯口和电梯口,人一上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里!位置,绝对是整个二楼最好的!” 他清了清嗓子,试探着报出了一个价格。 “你要是真想要,一年……八千!水电费另算!” 听到“八千”这个报价,陈宇脸上的兴奋瞬间僵住了。 他走到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抬手朝外面指了指。 “方总,你摸着良心说,外面除了工地和荒地,有个人影吗?” “八千一年,那是北新街最旺的门面才有的价!你这儿?白给我我都得掂量掂量!” 方刚的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强行解释道:“这你就不懂了!政府的规划文件下来了,以后这片全要开发!我这是潜力股!” “潜力?”陈宇乐了,他走到墙角,指着那个空荡荡的电表箱和预留出来的水管接口,“电线没拉,水管没接,啥都没有!我们租下来,光是通水电就得再花一笔钱!这笔钱,方总你是不是也该替我们担待一点?” 方刚的底气明显弱了下去。 “……这是规矩,租房子哪有房东还管这个的……” 陈宇没再跟他争辩,只是慢悠悠地在空旷的房间里踱了两步,最后停下来,看着方刚,问出了最致命的一个问题。 “方总,你这楼空了快一年了吧?” “除了我,还有第二个人来问过吗?” 这句话,像一把锥子,精准地扎破了方刚所有的伪装。 陈宇看着他,伸出四根手指。 “一口价,四千!一年!” “这地方现在就是个空壳子,我们投钱进来开网吧,也是在帮你把人气带起来!有了我们,以后你这楼上楼下的门面才好往外租!” “四千块,你收着,总比让这地方继续空着发霉强!” “你要是同意,我们现在就签合同。你要是不同意……”陈宇两手一摊,“那我们就再转转。” 方刚脸上的笑容彻底垮了,最后只剩下一丝苦笑。 他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陈宇说的每一句,都戳在他的痛处。 而就在陈宇和方刚为了几千块钱的租金唇枪舌剑时,张明远却始终没有插话。 他的目光,一直盯在方刚的身上。 落在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上,落在他那件有些发皱的白衬衫上,也落在他那强撑出来的笑容,和笑容背后那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绝望上。 一个更加疯狂,也更加大胆的念头,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租? 不。 他要的是把这栋楼买下来! 第68章 势在必得! 张明远的脑海里,此刻飞速计算着另一笔账。 一笔远比几千块租金庞大百倍、千倍的账。 租? 格局太小了。 十年后,这栋楼的总价值,至少是八位数起步。 而现在,就是这只未来会下金蛋的母鸡,最虚弱、最便宜的时候。方刚,已经被两个退股的股东和银行的催款单,逼到了悬崖边上。 最好的情况,是趁他病,要他命,将整栋楼的产权,一口吞下。 但这几乎不可能。 张明远很清楚,方刚不是傻子。前世能咬着牙硬扛四年,证明这个人不仅有眼光,更有常人难及的韧性。他看得到这栋楼的价值,绝不会轻易松口。 如果不能一口吞下,那就退而求其次—— 入股! 用一笔他现在无法拒绝的现金,获得这栋楼一定的份额! 这只下金蛋的母鸡,这一世,必须要有他张明远的一份! 想到这里,张明远抬起眼,朝还在跟方刚磨嘴皮的陈宇,递过去一个眼色。 陈宇瞬间心领神会。 他以为远哥这是嫌四千还贵,要自己再往下压一压! “行吧,方总。”陈宇立刻挺直腰杆,摆出一副准备走人的架势,“四千一年,我们哥俩也得回去再合计合计。这地方毕竟太偏了,风险大。” 眼看煮熟的鸭子就要飞走,方刚急了! 他所有的伪装和矜持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快步上前,一把拉住陈宇的胳膊,声音里都带上了哀求! “别啊!陈老弟!”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 “三千!三千也行啊!哥,真不能再低了,再低我就得往里贴水电了!” 陈宇正要开口,张明远却先一步转过身,脸上挂着客气的笑容。 “方总,别急。” 他伸手拍了拍方刚的肩膀,语气温和。 “我们先去吃个饭,下午再过来跟您细聊。” “我做东!我请客!”方刚生怕他们跑了,连忙喊道,“咱们现在就去!边吃边聊!” “家里父母还在等我们回去吃。”张明远头疼地编了个瞎话,给了他一颗定心丸,“下午,我们一定过来。” 下了楼,一坐上那辆破旧的奥拓,陈宇就再也憋不住了。 他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车喇叭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脸上满是兴奋。 “远哥!我算是服了!还是你沉得住气!”他喋喋不-休地说道,“你看刚才那老方,急得就差没喊咱们爹了!要我说,咱们现在就找个地方吃饭,哪儿也不去,就干耗着!等他主动打电话过来,别说三千,两千一年怕是都能拿下来!” 张明远却摇了摇头。 “我不打算租。” “啥?”陈宇一愣,踩着离合的脚都差点滑了,“不租?那我们折腾这一上午干嘛?” “我要把它买下来。” 陈宇的眼珠子瞬间瞪圆了,他猛地一脚刹车,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死死盯着张明远。 “买?!远哥,你没开玩笑吧?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买它干嘛?钱多了烧得慌啊!” “阿宇,你平时看不看县政府门口的公告栏?”张明远没有直接反驳,反而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那玩意儿谁看啊,不都是些开会的文件……”陈宇嘟囔着。 “上个礼拜,县里刚公示了一份《城市南拓发展规划纲要》的草案。”张明远的声音很平静,“文件里写得清清楚楚,未来五年,清水县的发展方向就是南拓西进。清水河大桥要扩建,还要在河边修一个全县最大的运动广场。” 他转过头,看着陈宇。 “广场修好了,人就来了。人来了,这周边的地价、房价,你觉得会怎么样?” 陈宇彻底失声了。 他呆呆地看着张明远,一时间不知所措。 两人最终在路边一家尘土飞扬的小饭馆前停了下来。 饭桌上,陈宇照旧喋喋不休,他还是觉得买楼这事太过虚幻,一个劲地劝说。 “远哥,要不咱们还是先租下来再说?先把网吧开起来,把钱挣到手才是正事。买楼……买楼那是以后的事嘛。” 张明远却没怎么听。 他默默地扒拉着碗里的饭,脑子里飞速盘算。 如何用自己手上这不到三十万的现金,来撬动这栋价值百万的大楼? 张明远扒拉着碗里的饭,脑子里却在飞速盘算。 三十万现金砸下去,作为首付。剩下的,签一份分期付款,以租代购。最后,用这栋楼本身去银行抵押贷款,盘活现金流。 这个最简单的金融杠杆,却有两个绕不开的死结。 第一,方刚。他不是傻子,前世能硬扛四年,证明他看得到这栋楼的价值,不可能轻易松口卖掉。 第二,银行。这栋楼,十有八九,早就被他们三人联手抵押给了银行,换取盖楼的启动资金。已经被抵押过的资产,想再从银行贷出钱来,难。 张明远抬起头,看着还在那喋喋不休的陈宇。 “阿宇,马上去办一件事。” 他开口了。 “打听一下,这栋楼除了方刚,另外两个股东的背景。资料,事无巨细,越快越好!” 陈宇看着张明远那笃定的眼神,就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都白说了。 他叹了口气,将碗里最后一口饭扒拉进嘴里。 “行,吃完就去办。” 吃完饭,两人上了车。 张明远没有让陈宇立刻发动,而是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递了过去。 他拍了拍陈宇的肩膀。 “阿宇,记住我跟你说的话。” “做生意,要学会看未来。” “这栋楼现在是没人要的破烂,所有人都觉得它砸手里了。但正因为这样,现在才是它的价格最低点,最适合我们抄底。” “它就是一只会下金蛋的母鸡。现在,就是入场最好的时机。” 陈宇拿着烟,愣住了。他看着张明远那双平静却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过了半晌,才重重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远哥。” 他没再多问,推开车门下了车,走到一边开始打电话。 车里,只剩下张明远一个人。 他摇下车窗,隔着那条不宽的清水河,远远地望着河对岸那栋孤独的建筑。 势在必得! 第69章 以商辅政,双核驱动 车窗外的陈宇还在打电话,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张明远没有催他。 这栋楼,只是一个起点。 张明远要的,从来就不是一栋楼,一家网吧,或是一家超市。 他要的,是整个南岸新区甚至更远大的布局! 以商辅政,以政领商。 这八个字,勾勒出一幅远比赚钱更宏大的蓝图。 他的商业帝国,必须为他未来的仕途铺路。 网吧、超市,未来甚至还会有房地产、物流……这些产业能创造什么? 是税收。 是成百上千个就业岗位。 当他手下的企业成为清水县的纳税大户,当他解决了数千人的吃饭问题,这些,就是他未来履历上最亮眼、最无可辩驳的政绩。 而他的仕途,又将反过来,为他的商业帝国保驾护航。 他将站在信息洪流的最上游。 清水县未来的每一份城市规划蓝图,每一次土地拍卖,每一项政策扶持,都将提前在他的脑中成型。 别人还在雾里看花,他已经能精准地踩在时代脉搏的每一个鼓点上。 商业和仕途,不是两条路。 它们是一架战车的两个轮子,互为驱动,缺一不可。 只有这样,他才能在这座小城,乃至未来的更高处,站得比任何人都稳。 张明远收回目光。 那栋楼,就是他这架战车,需要撬动的第一块基石。 前后不过二十分钟。 车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拉开,陈宇一屁股坐了进来,连烟都忘了点。 “远哥,打听清楚了。” 他关上车门,隔绝了外面的嘈杂,语速极快。 “这栋楼,当初是他们三个人合伙盖的。除了方刚,另外两个,一个叫赵立本,一个叫王大军。” 陈宇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烟盒,给自己点上一支,狠狠吸了一口。 “赵立本,以前是县粮食局退下来的,有点小关系,没啥大本事。他投这栋楼,是把一辈子的棺材本都砸进去了。我找人问了,他儿子今年十月就要结婚,女方那边催着要买婚房,他现在天天被儿媳妇逼得喘不过来气,就指着方刚把钱退给他,好给他儿子买房子。” 陈宇弹了弹烟灰,脸上露出一丝不屑。 “另一个,王大军,是个麻烦。自己就是搞工程的,手底下养着个小施工队。这人在县里名声不太好,好赌。我朋友说,他外面欠了一屁股的高利贷,放贷的人天天堵他家门。他现在闹退股闹得最凶,就是想赶紧拿到钱,去填赌债的窟窿。” 陈宇看着张明远,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所以现在的情况就是,赵立本为了儿子,王大军为了还赌债,这俩人现在穿一条裤子,天天合起伙来逼宫,堵在方刚家里、办公室里要钱。方刚已经被他们俩给折腾得快疯了。” 张明远听完,心里有了数。 一个急用钱给儿子结婚,一个急用钱还赌债。 这两个人,就是他撬动方刚的最好支点。 “远哥,那咱们现在去哪儿?”陈宇掐灭了烟头,发动汽车,“是回去找方刚,还是……” “去邮局。” 张明远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语气平静。 “去看看黄毛他们事办得怎么样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至于方刚……让他自己先熬着。等他主动打电话过来,主动权,我们必须要牢牢捏在手里。” …… 与此同时。 县畜牧局家属楼院子里,吵嚷声已经吸引了不少邻居探头探脑。 方刚那辆黑色的桑塔纳刚停稳,两道身影就从花坛后面蹿了出来,一左一右,死死堵住了车门。 “方刚!你他妈还知道回来!” 王大军一巴掌拍在引擎盖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他那张黝黑的脸上满是戾气。 “老子的钱!你到底什么时候给!再不给钱,老子就活不下去了!” 另一个稍显斯文,戴着眼镜的赵立本也堵在副驾门口,急得满头是汗,声音都在发颤。 “方总啊,你可得救救我啊!我那未来儿媳妇下了最后通牒,这个月底再看不到婚房的钥匙,这婚事就黄了啊!我可就这么一个儿子啊!” 方刚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推开车门下了车,脸上强行挤出一个笑。 “哎呦,两位老哥,怎么又在这儿等着了。外面热,咱们有话……回家说,回家说。” “回你妈的家!”王大军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老子跟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今天就一句话,给钱!还是不给钱!” “王哥!王哥!你先松手!有话好好说!”方刚被他勒得差点喘不过气,连连摆手,“钱的事,我这不是一直在想办法吗?今天下午刚有两个老板来看楼,说是想租二楼,意向很大……” “租?”赵立本一听这话,情绪也激动了起来,一把拽住方刚的另一只胳膊,“租有什么用!一年才几个钱的租金?够干什么的!方刚我告诉你,我不管!我儿子的婚事拖不了!你必须把我的股本退给我!” “我他妈也不管!”王大军吼得更凶,“今天你要是再拿不出钱来,我就把我手底下那帮工人全叫过来!天天睡在你家门口!我让你连门都出不去!” “两位老哥!你们这不是逼我吗!”方刚也急了,挣脱开两人的拉扯,声音也高了起来,“这楼砸手里,又不是我一个人亏!当初盖楼的时候你们一个个‘方总’‘方总’叫得比谁都亲!现在赔了钱,就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我一个人头上?天底下哪有这个道理!” “我不管!”王大军耍起了无赖,“当初是你牵的头!是你跟我们吹牛逼说这地方稳赚不赔!现在赔了,你就得负责!” “就是!”赵立本也跟着附和,“我们都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投的钱!现在我们不玩了!你必须把钱退给我们!” 三个人就在这夏日午后的院子里,吵得不可开交。 “逼你?我们逼你?” 王大军被方刚这句话彻底点燃,他指着自己的鼻子,怒极反笑。 “姓方的,你他妈再说一遍!是谁当初拍着胸脯跟我们保证,不出三年,本金翻番?!” “是谁拿着那张狗屁规划图,把我们两个忽悠得团团转,把养老钱、活命钱全他妈砸进了这个水泥壳子里?!” 赵立本也红着眼,在一旁帮腔:“就是!我们当初那么信你!结果呢!现在楼盖好了,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我那点退休金全被你套进去了!” 一声声的质问,像一把把尖刀,彻底撕碎了方刚脸上最后的伪装! 他猛地一把推开还在拉扯他的王大军,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眼前这两个曾经的“合伙人”! 所有的疲惫、忍耐和压抑,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我逼你们了?!啊?!” 方刚的声音嘶哑,如同困兽的咆哮! “当初签合同的时候,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投资有风险!你们他妈一个个都是睁眼瞎吗?!” “当初拍板的时候,你们哪个没跟在我屁股后面‘方总’长‘方总’短地叫着?给你们分析未来的时候,一个个都是咋说的?!” “现在行情不好,楼租不出去,你们他妈就把老子当成擦屁股的纸,想一脚把我踹开?!” 他指着王大军,又指着赵立本,胸膛剧烈起伏,几乎要气炸了肺! “我告诉你们!做生意,讲的是共进退!哪有只准同富贵,不愿共患难的道理!” “我方刚把话撂这儿!这楼是我一辈子的心血!我不会卖!更不会倒!” 他喘着粗气,胸口像是拉着一个破风箱。 最后,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靠在车门上,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给老子一个月。” “一个月后,我把钱给你们。” “但是!”他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话说在前面,亏,不能我一个人亏!当初投的钱,我只能退你们……四成!” “就当是我老方瞎了眼!认识了你们两个混球东西,以后老死不相往来!” “四成?!你他妈打发叫花子呢!”王大军一听就炸了,攥着拳头就要再上前。 赵立本却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了他,拼命地朝他使着眼色。 王大军愣了一下,随即也反应了过来。 能拿回来四成,总比一分钱都拿不到强! “行!”王大军指着方刚的鼻子,撂下一句狠话,“就一个月!一个月后我要是还看不到钱,方刚,我他妈让你在清水县彻底混不下去!” 说完,他不再纠缠,和赵立本一起,转身快步离开了。 第70章 中年男人的压抑 王大军和赵立本的身影消失在院子拐角。 方刚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辆黑色的桑塔纳旁,像一尊被抽掉了主心骨的雕塑。 院子里,那些在择菜、下棋、晒太阳的邻居们表面上各忙各的,实则都竖起了耳朵看热闹。 压抑不住的议论声,终于像潮水般涌了过来。 “啧啧,又来了。这都快成咱们院每天的固定节目了。”二楼窗户边,王大婶探出半个身子,对着隔壁阳台上的李阿姨撇了撇嘴。 “可不是嘛。”李阿姨磕着瓜子,幸灾乐祸地压低了声音,“老方也是倒霉,摊上这么两个合伙人。听说那王大军在外面欠了一屁股赌债,天天被人追着砍呢。” 树荫下,几个下棋的老头也停了下来。 “要我说啊,老方当初就不该昏了头,跑去那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盖楼。”一个戴着草帽的老爷子,敲了敲棋盘,一副事后诸葛亮的模样,“现在好了,砸手里了吧?天天被人堵着门要债,这日子还怎么过?” “唉,老方也真是不容易。”旁边一个相对心善的老邻居,叹了口气,“一家老小都指着他呢,现在闹成这样……” 方刚对耳边那些夹杂着同情、嘲讽和幸灾乐祸的议论充耳不闻。 他默默地从兜里掏出烟,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大口,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进了那栋熟悉的红砖筒子楼。 家里很安静。 他推开门,一股压抑的气氛扑面而来。 妻子刘桂芬正一个人坐在阳台的小马扎上,背对着门口,肩膀一抽一抽的,压抑着哭声。 听到开门声,她猛地回过头,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积压已久的怨气。 “你还知道回来?!” 她的声音尖锐,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方刚那本就疲惫不堪的神经里。 “这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啊?!天天被人堵在家门口指着鼻子骂!我连菜市场都不敢去了!人家都在背后戳我脊梁骨!” 她站起身,走到方刚面前,一拳拳地捶打着他的胸口,声音里带上了绝望的哭腔。 “孩子马上就要上大学了!你知不知道!他昨天还问我学费的事!我怎么跟他说?!我跟他说你爸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连学费都拿不出来了?!你让我怎么说!” 方刚一言不发,任由妻子的拳头落在身上。 他将手里的公文包,“砰”的一声,重重地扔在客厅的茶几上,然后颓然地陷进了沙发里。 他又点燃了一支烟。 “抽抽抽!一说正事你就知道抽烟!” 刘桂芬的火气更大了,她一把夺过方刚嘴里的烟,狠狠地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我跟你说!这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陡然拔高。 “上次不是有人来看楼,说想买吗?!啊?!与其让那个破楼烂在手上,天天被人逼债!不如干脆卖了算了!少亏点是点!至少能把日子安安稳稳地过下去!” “卖?!” 方刚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他瞪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对着自己的妻子,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 “你知道那个人出多少钱吗?!六十万!” “六十万就想买我那栋楼?!”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声音颤抖! “光盖楼!老子就花进去一百多万!加上里面的装修!前前后后快二百万!” “六十万卖了?!那他妈跟白送有什么区别!” 他像是要把这些天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吼出来! “卖了!老子这辈子都他妈别想再翻身了!” 吼完,他不再看妻子那张错愕又惶恐的脸。 方刚抓起桌上的车钥匙,转身,狠狠地拉开房门。 “砰!” 他摔门而去,将妻子的哭喊和这个让他窒息的家,彻底关在了身后。 楼下,桑塔纳的引擎发出一阵愤怒的轰鸣,随即,扬长而去。 破旧的奥拓在北新街邮局门口的路边停下。 隔着老远,张明远就看到了台阶上那道别具一格的“风景线”。 黄毛正带着那帮小青年蹲成一排,一个个嘴里叼着烟,正对着过往的行人指指点点,吹牛打屁,神情悠哉。 陈宇“咔哒”一声拔了车钥匙,嘴里忍不住嘟囔起来。 “这点破事还没办完?台球厅那边还一堆事呢,这帮小崽子,就知道摸鱼!” 两人下了车,朝邮局门口走去。 还没走近,就听到黄毛那特有的公鸭嗓,正吹得唾沫横飞。 “……我跟你们说!等远哥和宇哥的网吧开起来,我黄毛,就是那里的网管!到时候你们一个个都给我放机灵点!想上网,想包夜,都得看我脸色!” “切,毛哥,吹牛逼吧你……” “滚你妈的!这他妈是远哥亲口许给我的!” 陈宇听得脑门青筋直跳。 他快走两步,抬脚就是一记窝心踹,正中黄毛的屁股! “嗷!” 黄毛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从地上弹了起来! 他捂着屁股,转过身,张嘴就要骂。 “谁他妈……” “宇……宇哥?” 看到陈宇那张黑得能滴出水的脸,黄毛瞬间就蔫了,脸上堆起了讨好的笑。 “宇哥,您怎么来了?” “老子再不来,你小子是不是就要上天了?”陈宇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邮票呢?买个邮票买了一天?在这儿晒太阳呢!” “不是啊宇哥!”黄毛一听这话急了,连忙解释,“远哥交代了,一张都不能漏!我上午就把第一批全包了!可我打听了,他们说下午可能还会再来一批!我就带兄弟们在这儿盯着呢!” 听到这话,张明-远笑了。 这黄毛看着年纪不大,平时做事也不着调,没想到心思还挺细,这事办得不错。 陈宇却还是板着脸:“还敢顶嘴是不是!” “阿宇,”张明远开口了,“这事儿,他做得对。” 他走到黄毛面前,问道:“买了多少?” “远哥!都在这儿呢!” 黄毛像是邀功一样,连忙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报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纸包,双手递了过来。 张明远接过纸包,走到路边的树荫下,一版一版地仔细查看起来。 一版,两版,三版…… 张明远的手指快速地翻动着,阳光下,那些印着黑色山羊和红色“癸未”印章的崭新邮票在他眼前一一掠过。 陈宇和黄毛等人屏住呼吸,围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看不懂,但他们能感觉到,远哥在找一个极其重要的东西。 大部分邮票,图案清晰,色彩饱满,挑不出任何毛病。 当张明-远翻到第十九版时,他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就是它! 他拿起那一版邮票,凑到眼前。 乍一看,它和别的邮票没有任何区别。 但仔细看,就能发现那微乎其微,却又足以改变命运的瑕疵—— 正常的邮票上,那个鲜红的“癸未”印章,是精准地盖在山羊图案的右下角。 而这一版,整个红色印版在印刷时,出现了极其轻微的向右偏移! 仅仅偏移了不到半毫米。 这导致每一枚邮票上的红色印章,都与山羊图案之间,出现了一道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的细微缝隙。 而山羊那弯曲的犄角上,也因为这道偏移,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红色边缘。 张明远心跳加速。 但他没有声张,不动声色地将这一版邮票抽了出来,放到一边,继续往下翻。 他翻完了上午买来的全部二十六版,却没有找到第二版错票。 张明远抬起头,看了一眼旁边还在眼巴巴等着他发话的黄毛。 前世的记忆里,是两版“错版票”同时出现。 如果不是黄毛细心,多问了一句,又执拗地带着人在这里死等,那剩下的这一版,很可能就会在下午的售卖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流出去,最终落入别人之手。 张明远将那沓邮票重新用报纸包好,夹在胳膊底下。 他站起身,走到黄毛面前。 “下午的邮票,一样,都给我包圆了!” 张明远看着黄毛,神色认真。 “这件事,你办得漂亮。” “这个网管,你当定了!” 第71章 卖不卖楼? “网管!我他妈当上网管了!” 黄毛发出一声欢呼,直接从地上蹦了起来!他一把搂住旁边小弟的脖子,唾沫横飞地开始吹嘘。 “听见没!以后宇哥的场子我罩着!远哥的产业我看着!你们他媽都给我机灵点!” 张明远摇了摇头,没理会他的疯言疯语,招呼着陈宇。 “上车。” 两人坐进那辆破旧的奥拓,朝着南岸新区的方向开去。车上,陈宇一边开车,一边还是忍不住开口。 “远哥,黄毛这孩子……大大咧咧的,成天就知道瞎混。您真让他当网管?不用看我面子。” “我让他当网管,不是临时起意。”张明远看着窗外,声音平静,“是深思熟虑。” 他转过头,看着陈宇。 “我让他办的事,他没问为什么,也没偷懒耍滑。我让他一张都不能漏,他就真带着人死等了一天。他办成了,就该奖。” 陈宇没再说话,心里却认可了张明远的看法。 他顿了顿,又问出了另一个更关键的问题。 “那……方刚呢?你怎么就确定,他今天一定会给我们打电话?” 张明远笑了。 “一个中年男人,事业砸在手里,两个股东天天堵门要钱,老婆孩子在家里闹。” “他现在,不会放过任何一分钱。” 方刚把车停在他的商业楼下。 摇下车窗,点燃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刚抽完一根,又点燃下一支。烟雾在狭窄的车厢里弥漫,呛得人眼睛发酸。 他只是怔怔地看着眼前这栋自己亲手盖起来,却又像一座巨大坟墓般压着自己的建筑,一根接一根地抽着。 这过的叫什么日子。 四十多岁了,栽了这么大个跟头。股东天天堵门,银行的贷款随时会逾期。孩子马上就要上大学了,自己连学费都凑不齐。婆娘一回家,除了吵架就是抹眼泪。 想着想着,这个在外面死要面子、强撑着笑脸的中年男人,眼眶红了。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当初咬着牙死扛,到底值不值得。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到遮阳板上夹着的那张全家福。照片上,刚刚高中毕业的儿子咧着嘴,笑得没心没肺。 方刚攥紧了拳头。 他拿起那个老旧的诺基亚,翻找出陈宇的号码,拨了过去。 …… 陈宇的奥拓还没开过清水河大桥。 一阵经典的“HellO-MOtO”铃声突然在车里响了起来。 陈宇单手从兜里掏出那个银色的翻盖手机,“啪”的一声打开,侧着头用肩膀夹住,将车缓缓靠边停下。 “喂?” “喂?陈老弟啊,我,方刚。”电话那头,传来方刚刻意装出来的热情声音,“怎么样?跟远老弟商量出个结果没?我跟你说……” “哎,方总啊,正想给你打电话呢。”陈宇直接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为难,“我们哥俩刚才又去城西那边转了转,也看了个地方。虽然旧了点,但胜在便宜,一年才两千,我们正合计着呢……” “别啊!陈老弟!”方刚的声音瞬间就急了,所有的伪装都被撕得粉碎,“城西那地方哪有我这儿敞亮!这样,老哥我再让一步!两千五!一年两千五!这真是我的底了!再低我真就得往里贴钱了!” “两千五啊……”陈宇故意拖长了音调,沉吟了片刻,“行吧,那我们哥俩再商量商量。这样,我们先吃个饭,要不……晚点再过去看看?” “别啊!陈老弟!你现在就过来!”方刚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哀求,“我现在就在楼下!你过来,咱们当面谈!有什么条件都好说!” “行吧行吧,看你这么有诚意。”陈宇这才松了口,“那我们吃完饭就过去。” 说完,不等对方再说什么,他“啪”的一声,干脆利落地合上了翻盖。 “啪”的一声合上翻盖,陈宇转过头,对着张明远挤眉弄眼,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 “远哥,你看看,这个老方,被咱们拿捏得差不多了。两千五一年,跟白捡有什么差别?” 张明远笑了笑,摇下车窗,点燃一支烟。 “不急。” 他看着远处那栋孤零零的建筑,吐出一口烟圈。 “在这抽会烟,看看风景。磨叽一个小时,再过去。” …… 商业楼下。 方刚的心像被架在火上烤,焦躁难安。 他背着手在楼前空地上来回踱步,脚下的烟头已经扔了一地。 半个小时了。 人呢?怎么还没来? 难道……是自己刚才的价钱还是没给到位,他们真不打算租了? 想到这里,方-刚心里升起一股懊悔。上午就不该端着!直接报两千五的底价,这会儿合同怕是都已经签完了! 又是一个二十分钟过去。 方刚终于没耐住性子,再次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才被接起。 “喂?陈老弟啊?吃饭没?” “方总啊,”电话那头传来陈宇不紧不慢的声音,“刚吃完,正准备过去呢。” “好好好!我在这儿等你们!”方刚赔着笑脸挂断了电话。 他一个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江湖,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主动,会成为别人拿捏自己的筹码。 可他没办法。 要是能签下这一年的合同,把这笔租金拿到手,至少……能让他喘口气。 十分钟后,那辆白色的奥拓终于出现在了路口。 方刚那颗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 他几乎是小跑着迎了上去,从兜里掏出烟,一人递了一支,又抢着给两人点上火。 “哎呦,两位老弟,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三个人一边聊,一边再次走进了大楼。 一楼大厅的角落,用几块石膏板,隔出了一个小小的隔间。里面没别的,就一张硕大的红木茶桌,配着几把太师椅,看起来跟周围那些油漆桶和水泥地,格格不入。 方刚一边麻利地烧水泡茶,一边嘴里也没闲着。 “陈老弟,远老弟,我跟你们说,我这地方风水绝对好!两千五,真的是跳楼价了!我一分钱不挣,纯粹就是为了交个朋友,给这楼聚点人气!” 他将泡好的茶推到两人面前,说出了自己的底线。 “不过我也有个要求,合同……至少得签三年。” 陈宇刚想说话,张明远却先一步开了口。 “方总,不知道你这栋楼……有没有卖掉的打算?” 第72章 我们才是一路人 张明远那句轻飘飘的话,让方刚端着茶壶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愣住了。 足足过了十几秒,方刚才缓缓放下茶壶。他抬起头,那双疲惫的眼睛眯了起来,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张老弟,”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能出多少钱?” 张明远笑了。 他端起面前那杯热茶,轻轻吹了吹浮沫。 “方总,你这楼是好楼,装修、用料,都下了血本。” 他先是捧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 “但它错就错在,生错了地方,也生错了时候。” “现在这里是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荒地,工地,没人气。我投钱进来,不是买现在,是赌一个未来。” 他看着方刚,语气不急不缓。 “你说的规划,现在还是一张纸。政策这东西,千变万化,谁能保证三五年后,这里真能发展起来?” “我拿出来的,可都是真金白银的现金。这笔钱砸进来,就等于陪着你方总,一起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赌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以后。” 他放下茶杯,伸出八根手指。 “八十万。” “砰!” 方刚猛地一巴掌拍在红木茶桌上,震得桌上的茶杯叮当作响! 他那张本就疲惫的脸涨得通红! “八十万?!你他妈打发叫花子呢!”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对着张明远咆哮起来! “我光是拿地、盖楼,就砸进去一百多万!里面的装修、水电、消防,里里外外又是几十万!前前后后快两百万的本钱!” 他瞪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都在发颤! “你张张嘴就给我砍掉一百多万?!你当我是傻子吗!” 面对他这滔天的怒火,张明远却不慌不忙。 他甚至端起茶杯,又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然后,他抬起眼皮,看着方刚,平静地说道: “方总,你不是傻子。” “但你现在缺钱。” “你那两个股东,还堵在你家门口,等着你拿钱给他们退股。” “不是吗?” 这一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方刚梗着脖子,脸上的肌肉抽动着,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方刚靠在椅背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沉默了许久,才将那股火气强行压了下去。 他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重新对焦,死死锁住张明远。 “我方刚现在是困难,但不是谁都能啃上一口的肥羊!” 他的声音沙哑。 “这楼,我不卖!” 他指了指门口。 “你们要是租,咱们都好谈。要是想来占便宜,那就请回吧!” “嘿!你这人怎么不识好歹呢!” 陈宇“噌”地一下就站了起来!他指着方刚,唾沫横飞。 “我远哥都把话给你说明白了!你这破地方现在就是个鬼楼!给你八十万现金,你还嫌少?!” “要买可以!”方刚也被他激起了火气,梗着脖子嘶吼起来,“少了一百六十万,免谈!” 张明远没有说话,他看着方刚那微微抽搐的嘴角,看着他梗着脖子时绷紧的颈部肌肉。 张明远心里几乎可以确定,方刚根本不想卖。 这一百六十万的报价,不过是他用来结束这场谈话的借口罢了。 看来,只能换个方式了。 “阿宇。” 张明远开口,一把拉住还要继续理论的陈宇。 他看着方刚,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 “方总,既然你不愿意卖,那我们……换一个合作方式。” “把你那两个没有远见的股东,踢出局。” “跟我合作。” 方刚所有的咆哮,都卡在了喉咙里。他张着嘴,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年轻人。 张明远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分析道: “赵立本,急着拿钱给儿子买婚房。王大军,急着拿钱去填赌债的窟窿。” “他们两个,现在就是绑在你身上的两个炸药包,随时会爆。” 张明远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 “你觉得,靠你一个人,能撑多久?” 张明远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方刚强撑起来的所有硬壳。 他看着方刚,没有再咄咄逼人,反而放缓了语速,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感同身受的沙哑。 “方总,我知道你现在心里憋着一肚子火,觉得我是在趁火打劫,是在羞辱你。” “可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我说的,是不是实话?” “这栋楼,就像你自己的亲儿子。从打地基的第一天起,你看着它一层一层长高,看着它从一堆钢筋水泥,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往里砸了多少心血,熬了多少个不眠之夜,只有你自己最清楚。” 张明远看着方刚那微微颤抖的肩膀,继续说道: “可现在呢?你这个‘儿子’病了,病的很重。外面的人,都等着看你笑话,等着看你什么时候扛不住,把它当成一堆破烂给卖了。” “你那两个所谓的‘合伙人’,他们看到的是这栋楼的未来吗?不。他们看到的,只是能赶紧变现的砖头和水泥。他们只想从你这个‘儿子’身上,割下最后一块肉,然后转身就走,留你一个人,在这里等死。” “你老婆孩子在家跟你闹,不理解你。你那两个股东在外面逼你,把你当仇人。” “你每天睁开眼,想的不是怎么把生意做大,而是怎么去填今天的窟窿,怎么去应付下一波上门要债的人。” 张明远站起身,走到方刚面前,一字一句,如同重锤,彻底击溃了方刚的情绪。 “方总,你告诉我,这种里外不是人,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的日子,你,还要再熬多久?” 方刚的身子绷得像块石头。 张明远却笑了,他伸手指了指窗外。 “我看这栋楼,跟你看到的一样。我看到的,不是现在这片荒地,而是五年后,十年后,这里会变成什么样。” “我不是来抢你的儿子。” “我是来帮你,把它从这个泥潭里,拉出来。” “我们,才是一路人。” 方刚再也撑不住了。 他那挺得笔直的腰杆,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猛地塌了下去。 这个在外面咬着牙挺直脊梁的中年男人,眼眶瞬间红了。 他低下头,用那双粗糙的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没有哭声。 只有一种被压抑到极致,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放下手。 他从兜里摸出烟,手抖得厉害,连着划了三次,才把烟点着。 方刚狠狠地吸了一大口,又将那口浓烟,长长地吐了出来。 仿佛要把这些天所有的委屈、不甘和绝望,都随着这口烟,一起吐出去。 他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张明远,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也充满了审慎。 “怎么入股?” “占多少股份?” “我凭什么信你?” 方刚看着张明远,声音沙哑。 “我被那两个人,坑怕了。” 第73章 谈判与条件 张明远笑了。 他主动从方刚放在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两支烟,一支扔给旁边的陈宇。 陈宇立刻掏出打火机,先给张明远点上,又给自己点上。 “第一。” 张明远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你那两个股东,我来搞定。退股的事,你不用再管。” 他看着方刚那张写满惊愕的脸,继续说道:“你搞不定。因为他们太了解你的软肋,知道你这个人,重情义,要脸面。他们只会变本加厉地逼你,把他们的投资,连本带利地全部抽走,绝不会管你的死活。” “第二。” 张明远伸出四根手指。 “我再拿出四十万现金,给你。” “我占这栋楼,六成股份。” 旁边的陈宇彻底听傻了。 四十万! 还是现金! 再加上替他摆平那两个最难缠的股东! 陈宇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张明远,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远哥给的这块糖,又大,又甜! 诚意,已经顶到了天上! 方刚的大脑也在飞速运转,烟头在他指尖明明灭灭。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诚意很足。” 但他还是做着最后的挣扎。 “不过……六成,是不是太多了点?” 张明远再次站起身。 他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俯视着方刚,眼神锐利如刀。 “多吗?” “一点都不多。” 他一字一句,开始算账。 “据我所知,这栋楼的总投资,大概在两百万左右。” “赵立本和王大军,两个人总共出资一百二十万,各占三成。” “你方刚,出资八十万,占四成。” “我现在替你解决掉那一百二十万的债务,再给你四十万现金让你喘口气。你告诉我,我拿六成,多吗?” 张明远直起身子,将烟头按进烟灰缸里。 “十秒钟。” “机会,只有一次。” “你如果觉得不合适,我现在就走。” 张明远没有再说话。 他看着方刚,开始倒数。 “十。” 声音很平静。 “九。” 办公室里,只剩下三人压抑的呼吸声。陈宇紧张地看着方刚,又看看张明远,手心全是汗。 “八。” 方刚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眼皮控制不住地跳动。 “七……” “……三。” 张明远直接跳过了中间的数字,他的耐心耗尽了。 他站起身,脸上最后那点客套的笑容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来方总还是不愿意跟我合作,也罢,那就不强人所难。” 他对着旁边的陈宇招呼了一声。 “阿宇,我们走。” 就在张明远转身,手即将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 “等等!” 一声嘶哑的喊声从他身后传来! 方刚猛地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张老弟!等一下!” 他快步上前,拦在两人面前,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合作!我同意合作!” 其实从张明远开出条件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心动了。四十万现金,加上解决掉那两个吸血鬼,这对他来说无异于救命的稻草。 他之所以还在犹豫、还在挣扎,不过是想为自己多争取一点份额罢了。 可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人,根本不给他讨价-还价的机会。 眼看这根救命稻草就要从眼前溜走,他哪里还坐得住。 “哎呦,张老弟,你看你这脾气。”方刚陪着笑,重新将张明远请回茶桌边,“有话好好说嘛,坐,坐下说。” 他一边给两人重新倒上热茶,一边旁敲侧击地试探起来。 “张老弟年纪轻轻,就有这么大的魄力,一出手就是几十万……不知道是……在哪儿高就啊?” 他还是不信,眼前这个穿着普通的年轻人,能真的拿出四十万现金。 张明远笑了。 “两个小时后,我先给你拿二十万现金过来。” 他看着方刚脸上瞬间凝固的表情,继续说道: “到时候,咱们签合约。” “合约上可以写明,赵立本和王大军的纠纷、债务,都由我来接手。” “但是,”张明远的眼神冷了下来,“我的六成股份,以及以后,关于这栋楼的所有决策权,都必须由我来做主。” 这一次,方刚很光棍,直接点了点头。 “行。” 他心里清楚,拿了六成股份,决策权早就不是他能说了算的。 但他还是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第一,今天,这二十万必须到位。” “剩下的……” “剩下的,半个月之内到账。”张明远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如果做不到,这二十万就是违约金。可以写进合同。” 方刚看着他,终于点了头。 “好。”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气氛反而变得轻松起来。 两人就着那壶已经没什么味道的茶,聊起了南岸新区的未来。 方刚惊讶地发现,眼前这个叫张明远的年轻人,对政策的解读,对未来的分析,甚至对商业的布局,都远超自己的想象。 他看到的,是脚下这栋楼。 而张明远看到的,是整个清水县未来十年的版图。 一个小时后,张明远站起身。 “我去取钱。” 他看着方刚开口。 “方总尽快把合同拟好。下午五点我们正式签订。” 离开了大楼,坐进那辆破旧的奥拓里,陈宇还感觉有些恍惚。 他发动汽车,引擎发出有气无力的轰鸣,可他迟迟没有挂挡。 怎么回事? 他们不是来给网吧选址,租个房子的吗? 怎么莫名其妙地,就要买下一整栋楼了? 他想劝张明远不要冲动,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陈宇转念一想,自己能想到的东西,远哥肯定早就想到了。他比自己看得远得多。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杂乱的念头压了下去。 “远哥,咱们……去哪儿?” 张明远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荒凉的工地,眼神平静。 “送我回家一趟。” 第74章 拿下大楼 破旧的奥拓又一次挤进狭窄的老街,停在张明远家楼下。 张明远下了车,直接上了楼。 母亲丁淑兰正在家里择菜,准备着晚饭。她看到儿子,随口问了一句:“今天又跑出去忙什么了?” “一点小事。”张明远应付了一句,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关上房门。 先是从桌上抽出两张干净的A4纸,坐在桌前,一笔一划地写写画画。 足足四十分钟后,他才站起身,掀开床板。 从下面那堆现金里,他抽出整整二十沓,二十万。 张明远将那厚厚的二十万现金塞进一个半旧的双肩包里,拉上拉链。 临走前,他打开房门,对着厨房里的母亲喊了一声。 “妈,我晚上回来吃饭。” 说完,便匆匆下了楼。 丁淑兰看着儿子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摇了摇头,嘴里嘟囔了一句。 “毛毛躁躁的。” 楼下,陈宇正靠在那辆破奥拓的车门上,一边抽烟,一边跟路边几个熟人闲扯。 张明远走了过来。 陈宇立刻扔掉烟头,快步上前,主动替张明远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等张明远坐了进去,他才绕到另一边,自己坐上了主驾驶的位置。 陈宇发动汽车,问道:“远哥,直接去那边?” 张明远却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着陈宇。 “阿宇,你现在去办两件事。” “第一,去打听清楚,那个王大军欠的钱,是哪家的高利贷。” 陈宇点了点头。他是个社会人,打听这种事不难。 “第二,”张明远继续说道,“北新街的明珠小区,里面有商品房在卖。去找人打听,看有没有业主急着用钱,想低价出手的。面积一百平左右,小三室。最多,七折。” 陈宇听得一愣。 “远哥,你这是……准备买房了?” 张明远摇了摇头,没有解释。 明珠小区。 这个县里最早的一批商品住宅,在这个时间点,有好几户人家因为缺钱,正急着低价卖房。他前世后来的一个同事,也是清水县的,不止一次跟他感叹,家里三套房子卖早了,不然自己也是个富二代。 原本,这个漏,他是准备捡来给父母的。二老做梦都想要一套自己的新房子。 但现在,这套房子,不是为了住。 是为了搞定那两个股东。 陈宇虽然不知道张明远的意图,但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远哥,我马上去办。” “你亲自去,要快。”张明远交代道,“这边我自己去处理。” 说完,他下了车,走出老街,随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南岸新区,商业楼。” …… 另一边,方刚独自一人坐在那间空旷的办公室里。 茶壶里的水已经续了第三遍,味道淡得像白开水。 银行那边,还有四十万的贷款压着。 张明远要是真能替自己摆平那两个股东,再拿出四十万现金…… 方刚闭上眼,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压在胸口那块大石头,瞬间轻了一半。 他也能安心地守着这栋楼,等着它升值。 跟张明远一样,方刚也看得很透。南拓西进,这是县里未来十几年的发展方向,这片地,早晚要火。 可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难熬的。 虽然不甘心,但这已经是眼下最好的选择了。 方刚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条静静流淌的清水河,思绪万千。 还有二十分钟就到五点了。 那个年轻人……到底会不会来? 看他的样子,好像不是在说谎? 五分钟后,一辆绿色的夏利出租车在楼下停稳。 远远看到张明-远下了车,方刚立刻主动迎了上去。 “哎呦,张老弟,你可算来了!” 他热情地递上一支烟。 张明远接过来,闲聊了两句,两人再次来到那间简陋的办公室。 方刚一边从抽屉里拿出几张刚打印好的A4纸,一边有意无意地提了一句:“张老弟,你看这合同我都拟好了,就是……钱的事……” 张明远掐灭了烟头。 他没说话,只是将背上的双肩包取下来,放在桌上,“哗啦”一声拉开拉链。 红彤彤的,一沓又一沓的“老人头”被他从包里拿了出来。 整整二十沓,二十万现金,就那么堆在了方刚面前。 方刚的呼吸,不自觉地粗重起来。 作为一个九十年代就下海打拼的个体户,方刚不是没见过这么多钱。 只是这一年多,他实在是太难了。 难到,眼前这二十万,就是新生的希望。 张明远开口了:“方总,这里是二十万,一分不少。我张明-远说的话,一口唾沫一个钉,说到做到。” 他抬起眼皮,看着方刚。 “你拟的合同,给我看看吧。” 方刚被他这股气势镇住了。 他下意识地站起身,微微弓着腰,双手将那份还带着打印机温度的合同,递了过去。 张明远接过合同。 他没有立刻签字,而是靠在椅背上,逐条逐句,看得极其仔细。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方刚坐在一旁,端着茶杯,看似平静,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没离开过张明远那张年轻的脸。 这份合同,他留了几个心眼。 都是些生意场上,常见的文字游戏。 比如,在“股权转让”这一条里,他只写了“甲方(方刚)同意将本楼宇百分之六十的产权份额转让给乙方(张明远)”,却刻意模糊了另外两个股东的债务问题,没有明确写出这六成股份是包含了那两个股东的份额。 这样一来,日后若是真打起官司,他完全可以狡辩,说张明远只是从他方刚个人手上,买走了六成股份,另外两个股东的债务,还得另外算。 就在他心里盘算的时候,张明远的手指,轻轻地敲了敲桌面。 “方总。” 张明远抬起头,脸上挂着笑,语气却很平和。 “第四条,股权转让这里,我觉得……说得不太清楚。” 他拿起笔,在那条文字上画了个圈。 “我希望加上一句——‘此百分之六十的产权份额,包含原股东赵立本、王大军所持有的全部份额。自本协议生效之日起,乙方(张明远)将取代甲方(方刚),全权负责处理与上述两人的所有债权债务关系’。” 方刚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张明远没有停。 他的笔尖,又指向了另一处。 “还有第七条,关于决策权。这里只写了‘双方应友好协商,共同决策’。我觉得,为了以后咱们合作更顺畅,避免不必要的扯皮,还是写清楚一点比较好。” 他看着方刚,笑了笑,语气依旧不紧不慢。 “改成——‘乙方(张明远)作为控股方,拥有一票否决权’。方总,您觉得呢?” 方刚额角,又开始冒汗了。 他那点藏在合同里的心思,在这个年轻人面前,被扒得干干净净,无所遁形。 张明远说话滴水不漏,既没有当面指责他耍心机,又把问题明明白白地摊开,让他根本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这一刻,方刚心里最后的那点轻视,彻底烟消云散。 他收起了所有的小聪明,苦笑着点了点头。 “行,张老弟,听你的。是我考虑不周,咱们……重打一份。” “不用那么麻烦。” 张明远笑了。 他拿起笔,直接在那份合同的空白处,以补充协议的形式,将刚才提出的两条,清清楚楚地写了上去。 然后,他在乙方的位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龙飞凤舞,笔锋锐利。 张明远将合同推回到方刚面前,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方总,这二十万,是你的了。” 第75章 生日 方刚的手有些凉,握上去没什么力气。 他有些恍惚地伸出手,和张明远的手握在一起,嘴里下意识地跟着说了一句。 “合作……愉快。” 客气了几句后,方刚给张明远递上一支烟。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里五味杂陈,最终还是忍不住,若有所指地提醒了一句。 “张老弟,丑话说在前面。半个月后,我要是看不到尾款……” “那这二十万,就是违约金。”张明远脸上的笑容不变,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他将那份一式两份的合同仔细折好,收进自己的背包,语气轻松。 “方总放心,一分钱都不会少你的。” 说完,他站起身。 “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走出大楼,已是傍晚。 夕阳的余晖将整栋建筑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驱散了几分它白日里的孤寂。 张明远站在楼下,抬起头,迎着光,仔细地打量着眼前这栋即将属于自己的建筑。 一股豪情在他胸中悄然升起。 重生到现在,满打满算,还不到半个月。 自己从一无所有,到完成了考公笔试,再到拥有眼前这栋商业楼的控股权。 每一步,都踩得异常稳健。 不过,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 等解决了那两个股东,付清了尾款。 自己,才算真正成为这栋楼的主人。 张明远没有再打车,他沿着清水河边的小路,不紧不慢地往家的方向走。 左右不过两公里的路程。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天空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宝蓝色。路两旁的平房里,家家户-户亮起了温暖的灯火,厨房的窗户里飘出各种菜肴混合的香气。 几个刚放学的半大小子背着大书包,互相勾肩搭背地从他身边跑过,扯着嗓子,五音不全地嚎着:“因为爱,所以爱!感情不必拿来慷慨.....” 路边,一个修自行车的老大爷正叼着烟,眯着眼,给一条掉了链子的二八大杠上着油。一个穿着汗衫的大叔蹲在旁边,不时递上一根烟。 张明远走到老街西口,脚步慢了下来。 街角那家“乡巴佬熟食店”的红色招牌亮着灯,玻璃柜台里,卤好的猪蹄、凤爪、猪头肉堆得像小山,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油光。 张明远笑了。 前世,他最爱吃这里的护心肉。父亲明明喜欢啃凤爪,却因为自己的喜好,每次路过,都只称半斤护心肉带回家。 他走上前。 “老板,来两斤麻辣凤爪,再称两个猪蹄。” 他又走到对面卖散装白酒的小店,对着窗口喊了一声。 “师傅,打两斤纯粮的苞谷酒。” 夜幕彻底降临,老街也开始变得嘈杂。 张明远一手拎着还冒着热气的熟食,一手提着晃晃悠悠的塑料酒壶,在昏黄的路灯下,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背后,是渐渐远去的喧嚣。 身前,是那栋漆黑老楼里,一盏为他而留的灯。 张明远走到自家楼下,一辆白色的奥拓正费力地从巷子里往外挪。 车喇叭响了两声,又短又急。 陈宇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对着街上几个追逐打闹的小孩吼了起来。 “哪家孩子!喇叭听不见啊?路上有车看不到?都给我死回去玩!” 那几个小孩好像并不怕他,其中一个胆大的,还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然后笑着跑远了。 张明远干脆站在楼梯口,看着陈宇把车歪歪扭扭地停好。 陈宇下了车,一抬头看见张明远,先是一愣。 “远哥!”他快步走了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报纸裹着的小包,“喏,黄毛下午收的,都在这儿了。我刚还寻思着,让他给你送上去呢。” 他把邮票递过来,随即压低了声音,脸上是藏不住的兴奋。 “怎么样远哥?搞定了?” 张明远点了点头,接过邮票夹在胳膊底下。 “我让你打听的事呢?” “办妥了!”陈宇的眼睛亮了,“那个王大军,欠的是城西武正安的钱。那孙子外号‘武疯子’,手底下养着一帮人,出了名的下手黑。王大军这次怕是真的把他惹急了。” 他又补充道:“房子那边,我托了个专门倒腾二手房的哥们儿。他说巧了,明珠小区最近正好有两户人家急着卖房,都是想去外地发展的。他已经帮咱们盯着了,说明天准有信儿。” 张明远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 他伸出手,拍了拍陈宇的肩膀。 “行,我回家吃饭了。” “明天聊。”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那漆黑的楼道。 张明远顺着那条漆黑又熟悉的楼道往上走。 六楼的尽头,就是那扇通往楼顶天台,锈迹斑斑的铁门。 他将手里的熟食、白酒和那包邮票轻轻地放在地上,从兜里掏出钥匙,正准备插进锁孔。 阳台上传来了父母的交谈声。 “你说这臭小子,又跑哪儿野去了?天都黑透了还不回来。”是母亲丁淑兰的声音,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担忧。 “别急,多大人了,还能丢了不成?”父亲张建华的声音显得很沉稳,随即传来一阵翻动相册的“哗啦”声,“你看这张,才这么点高,满脸都是泥,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去你的,有你这么说自己儿子的吗。”母亲的语气里带上了笑意。 “我今天路过新华路那家新开的蛋糕店,没忍住,给他买了个大的!奶油的!”父亲的声音里带着孩子气的兴奋,“这小子回来要是看见,非得乐疯了不可!” “都多大了,二十好几的人了,谁知道还喜不喜欢吃这些甜腻腻的东西。”母亲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语气里的期待却藏不住。 “怎么不喜欢?你忘了?”父亲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像是陷入了回忆,“他五六岁那年,去他大伯家,看着鹏程有蛋糕吃,馋得直流口水。回家就哭着闹着也要。我那会儿脾气也犟,嫌他不懂事,没出息,抬手就揍了他一顿。” 阳台上一阵沉默。 许久,才传来父亲一声长长的叹息,声音里满是愧疚。 “结果呢?晚上你睡着了,我一个人在阳台上抽烟,想起他那哭花了的小脸,自己也跟着掉眼泪。” “行了行了,都过去多少年的事了,还提它干什么。”母亲安慰着他,随即又担忧起来,“都快七点了还不回来,也不知道吃没吃饭。这孩子,连个手机都没有,联系也联系不上。不行,等下个月发了工资,怎么也得给他买一个。” “你说……他该不会是忙得,连自己生日都给忘了吧?” 张明远拿着钥匙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只觉得鼻子一酸。 两行滚烫的热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淌了下来。 第76章 解决方案 张明远站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抬手,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 他将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拧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铁门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动。 “回来了!” 阳台上,父亲张建华的声音第一时间响了起来,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这臭小子,总算还知道回来吃饭。” 母亲丁淑兰已经快步迎了上来。当她看到张明远手里提着的熟食和白酒时,脸上所有的担忧都化为了嗔怪。 “还以为你忙得连自己生日都忘了呢。”她接过张明远手里的东西,嘴里埋怨着,眼角却全是笑意,“还知道买点爱吃的回来,算你个臭小子机灵。” 张明远也笑了,他走上前,从背后轻轻抱了抱母亲。 “妈,我怎么会忘了自己生日呢。” 其实,他真的忘了。 阳台的小方桌上,已经摆好了一桌子菜。红烧鱼、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全都是他爱吃的。 桌子底下,还藏着一个用粉色丝带扎着的方形纸盒子,里面是一个八寸大的奶油蛋糕。 父亲张建华打开那个油腻腻的纸袋,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嘴里嚷嚷起来。 “怎么不买护心肉?买的是凤爪,还有猪蹄?这不都是我跟你妈爱吃的吗?” 张明远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 “我现在长大了,不喜欢吃护心肉了。” “嘿,这孩子。”张建华乐了,“长大了跟不爱吃护心肉,有什么关系?” 一家人围坐在小方桌旁。 夏夜的风吹过阳台,带着一丝凉意。头顶那盏昏黄的白炽灯,散发着温暖的光,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父母时不时地给张明远夹着菜,说着他小时候的糗事,笑声在夜色里传出很远。 吃完饭,那个方形的纸盒子被摆上了桌。 张建华一脸得意,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他从里面拿出那个用金色卡纸做的简陋王冠,有些笨拙地,戴在了张明远的头上。 张明远有些哭笑不得。 蛋糕的样子也露了出来。上面用奶油挤了一个蓝色的哆啦A梦,旁边还放着一辆红色的塑料小汽车,看起来可爱又幼稚。 “儿子,这是妈给你挑的,怎么样?”丁淑兰的脸上带着期待,“从小你就喜欢机器猫。” 蜡烛被点燃,昏黄的烛光映着三张带笑的脸。 父母开始拍着手,有些跑调地唱起了生日快乐歌。 在他们充满期盼的目光中,张明远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里,默默许下了一个愿望。 希望这一世,自己能够守护好这个家。 成为父母的骄傲。 他吹灭了蜡烛。 这是两世为人,张明远过的最快乐的一个生日。 张明远喝多了。 酒劲上涌,他只隐约记得,自己后来抱着父亲的肩膀,哭得像个孩子。又拉着母亲的手,一遍遍地喊着,以后一家人一定要过上好日子。 再次醒来,已经躺在了自己的床上。 窗外的太阳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他撑着还有些发沉的脑袋坐起身,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上午九点。 张明远推开房门走出去,家里静悄悄的。母亲应该是买菜去了,父亲不用说,照旧去了电厂。 他快速地洗漱完毕,回到房间换好衣服,在客厅桌上给母亲留了张字条,便直接下了楼。 目的地,陈宇的台球厅。 张明远走到台球厅门口时,正好看到陈宇坐在那张破旧的老沙发上,大马金刀,嘴里叼着烟,正唾沫横飞地吹嘘着。 “……到时候,咱们的网吧一开,全他妈纯平大彩电!沙发比你家床都软!上网还不要钱!你们这帮小崽子,一个个都得求着宇哥我给你们留位置!” 周围,一群半大小子听得津津有味,眼睛里直冒光。 张明-远翻了个白眼。 果然是有什么样的老大,就有什么样的小弟。这陈宇跟黄毛,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走上前,拍了拍陈宇的肩膀。 “咳。” 陈宇吹得正兴起,被人打断,有些不耐烦地回头,一看是张明-远,立刻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远哥!你来了!” 他拉着张明远走到一边,压低了声音,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明珠小区的房子,有眉目了!我那朋友说,有两户人家都急着出手,让咱们下午就过去跟房主谈!” 张明远却问道:“你打听一下,这两户人家,具体是干什么的。” 陈宇一愣:“打听这个干嘛?” “看看哪个,更缺钱。”张明远的声音很平静。 他顿了顿,又问了另一件事。 “那个武正安,你能跟他说上话吗?” 提到这个名字,陈宇脸上的兴奋收敛了几分。他沉思了片刻,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远哥,说实话,我虽然也算是在街面上混的,但跟那帮人,不是一路的。” “那群人下手黑,专门干放高利贷、收保护费、强买强卖的勾当。我能托人搭上话,但人家……未必会给我这个面子。” 张明远点了点头。 “行了,走吧。” 他招呼着陈宇,“先去吃个早饭,然后去咱那栋楼看看,最后再去明珠小区。” 吃完早饭,两人开着车,再次来到了南岸新区,那栋孤零零的商业楼下。 下了车,陈宇看着眼前这栋气派的建筑,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远哥……这楼,真让你拿下了?” 张明远笑了笑,点了点头。 “牛逼!”陈宇忍不住对着他,竖起了大拇指。 正说着,方刚从楼里快步走了出来。他脸上挂着热情的笑,老远就打着招呼。 “张老弟,陈老弟,来了啊!” “方总,不用客气。”张明-远回道,“我就是过来看看,琢磨一下,这网吧该怎么装修。” 方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点了点头,神色有些不自然。 其实他心里还抱着一丝幻想。 万一……这个年轻人拿不出尾款呢? 那自己白得二十万违约金,这楼,还是自己的。 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跟这个年轻人合作,或许是更好的选择。 这小子,有手腕,有眼光,还有一股子他说不出来的狠劲。跟他合作,总比跟赵立本和王大军那两个只知道内斗的蠢货强得多。 三人再次坐上电梯,来到了二楼。 第77章 做生意,先观察 张明远在那片二百多平的空地上来回转悠,仔细观察着每一处布局。 脑子里,后世那些高端网咖的陈设图纸,一幅幅清晰地浮现出来。 “阿宇,拿笔记一下。” 他头也不回地开始交代。 “进门右手边,砌一个吧台,要大,要亮。除了收银,还要摆咖啡机、制冰机、奶茶机。” “整个大厅,用石膏板隔断,分成三个区。普通区,卡座区,还有最里面的对战包房区。” “墙面不要刷白,直接刮大白,然后用黑色的涂料,喷上游戏主题的涂鸦。顶棚也刷成黑色,把消防管道和电线槽都露出来,走工业风。” 张明远说得事无巨-细,陈宇拿着个小本子,在旁边奋笔疾书,生怕漏掉一个字。 最后,张明远交代道:“最近就可以找人提前进场了。手续、装修、桌椅、拉网线……所有准备工作,都给我提前做好。” “等电脑一回来,咱们直接开业。” “好嘞,远哥!”陈宇重重地点了点头。 张明远去上厕所的间隙,方刚凑了过来,搂住陈宇的肩膀,开始旁敲侧击。 “陈老弟,你这位远哥……到底是什么来头啊?看着年纪不大,这气魄,可不像一般人啊。” 陈宇眼珠子一转,压低了声音,开始了他最擅长的吹牛逼。 “方总,我跟你说,我远哥那可不是一般人!秦川大学的高材生!什么世界体育竞技投机会的荣誉会员!人家那脑子,分分钟几十万上下!” 方刚被他这一通天花乱坠的名头给忽悠懵了,一句也没听懂,但大概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叫张明远的年轻人,是个大学生,不缺钱,很牛逼。 就在这时,张明-远从厕所里走了出来,招呼了一声。 “阿宇,走了。” 张明远跟方刚告了别,坐上那辆破旧的奥拓,扬长而去。 十五分钟后。 “吱——” 白色的奥拓一个骚包的甩尾,横着停在了明珠小区的大门口。 陈宇甩了甩那头油光锃亮的长发,解安全带,推门下车,动作一气呵成。 他刚想开口,一道穿着蓝色制服的身影已经打着手势走了过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嘿!嘛呢嘛呢!” 交警翻着白眼,用手敲了敲奥拓的车前盖,嘴里嚷嚷着。 “你当你是开F1的舒马赫啊?搁大街上玩漂移?驾照拿出来!罚款五十!” 张明远忍俊不禁。 果然是装逼被雷劈。 陈宇苦着一张脸交了罚款,这才带着张明远来到小区门口。他拿出那个翻盖手机,拨通了电话。 “华子!快点下来接人!我们到了!” 这个年代,商品房经济才刚刚在小县城里萌芽,还没有后世那些系统化的房产中介门店。 所谓的“房屋买卖”,大多都掌握在一些消息灵通的私人掮客手里。 土话叫,“二道牙子”。 等了不到十分钟,一个青年就从小区里气喘吁吁地跑了出来。 他穿着不合身的白衬衫和黑西裤,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脚下却是一双棕色的塑料凉鞋,还打着一条歪歪扭扭的红领带。 “宇……宇哥!你们来了!”青年一边跑,一边隔着老远就挥着手。 华子领着两人,穿过小区里晾晒的床单和横七竖八的自行车,最终在他租住的一楼停下。 他掏出钥匙打开房门,一股潮气扑面而来,屋里闷得人喘不过气。 “宇哥,远哥,快请进。” 房间里甚至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只有几张塑料凳子和一张摇摇晃晃的旧木桌。敞开的卧室门里,能看到一张半旧的铁架子床。 被叫做华子的青年有些局促地搓着手,用两个印着广告的玻璃杯,小心翼翼地给两人倒上白开水。 “宇哥,还有这位远哥,地方破,你们担待着点。”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这就是租来招呼客人,中午没事歇个脚的地方。” 张明远没有在意这些,他直接开口。 “说说房子的事吧。” “哎,好嘞!”华子立刻来了精神,他从一个破旧的公文包里拿出个小本子,“我早上又挨个打电话问了一遍。” “一家是在省城做生意的,生意做大了,准备把清水县这边的房子卖了,全家都搬过去。他家不急,价格咬得比较死。” “另外一家……”华子的声音压低了些,“情况有点特殊。他家老人突发脑溢血,正在医院等着做开颅手术,急着用钱。他交代我,最好两三天之内,就把房子卖出去。” 张明远心里顿时有了数。 “搬家的那个,不谈了。”他直接做了决定,“就谈另一家。” 华子的脸上露出一丝为难。 “远哥,可是……那一家,有两套房,都在一个单元。一套二楼,一套五楼,他想……打包一起卖。” 张明远思考片刻。 “没问题。” 他看着华子缓缓开口。 “下午就跟他谈。你把人约好。” 下午两点。 房间里闷热得像个蒸笼。 华子领着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约莫四五十岁,穿着一件半旧的“雅戈尔”牌短袖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块锃亮的“天王”牌石英表。 他眼眶深陷,眼球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起皮。 华子左右看了一圈,没看到陈宇,愣了一下。 “远哥,宇哥呢? ” “出去给我买烟了。”张明远平静地回答。 “哦哦。”华子连忙侧过身,为两人介绍,“远哥,这位就是房主,刘哥。刘哥,这位是张老板,想买您的房子。” 被称作“刘哥”的中年男人扯了扯嘴角,主动伸出手。 “张老板,你好。” 双方握过手,刘哥直接拉开凳子坐下,直入主题。 “张老板,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我这房子,一套在二楼,94平,小三室。一套在五楼,127平,带阳台、双卫,还有一个小书房。两套都是咱们小区最好的坐北朝南的户型。”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舍。 “要不是家里急等着用钱,这两套房子,我说什么都不会卖的。” 张明远却没有急着谈房子。 他打量着中年人那双指节粗大的手,和他衬衫口袋里别着的那支“英雄”牌钢笔。 张明远笑了。 “刘哥,您是……在学校当老师的吧?” 刘哥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张明远继续说道:“明珠小区离二中近,您买这套小的,应该是为了孩子上学方便。那套大的,估计是想着等以后自己退休了,养老住。” 这一番话,说得刘哥有些愕然。 第78章 真诚才是必杀技! 刘天然懵了一下。 难道自己身上那一板一眼的老师味,就这么重? 不过,自己是来卖房的,身份跟房子有什么关系。 他轻咳一声,有些敷衍地应付道:“张老板好眼力。咱们还是……先谈谈房子?” 他正想继续介绍自己那两套房子的好处,出租屋那扇薄薄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是陈宇。 他一手拎着一个硕大的红色塑料袋,另一只手还提着个崭新的塑料脸盆。 袋子里,隐约能看到几包成人纸尿裤、一沓一次性护理垫,还有几包婴儿用的那种无香湿巾。 刘天然再次懵了。 华子也看得一头雾水,忍不住问道:“宇哥,你买这些干嘛?” 张明远却在这时开口了。 “刘哥,”他站起身,从陈宇手里接过那些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刘天然看清袋子里的东西,脸色瞬间就变了,他下意识地站起身,声音也硬了几分。 “张老板,你这是什么意思?” “刘哥,您别误会。”张明-远笑了笑,语气温和,“我爷爷前几年也是突发脑溢血走的,没抢救过来。” “我理解您现在的心情。人一躺进医院,整个家都乱了。医生、护士、账单……一天到晚脑子里全是事,根本没个清静的时候。” 他指了指桌上那些东西,眼神诚恳。 “这些东西不值钱,就是我一点心意。您现在最要-紧的,是把精力都放在照顾老人身上。这些跑腿的杂事,能省一点是一点。” 张明远看着刘天然那依旧紧绷的脸,又补充了一句。 “生意是生意,交情是交情。就算今天这房子谈不成,能认识刘哥您这样的文化人,也是我的荣幸。”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刘天然那紧绷的身体,缓缓地松弛了下来。他重新坐回凳子上,看着桌上那些东西,眼眶有些发红。 “刘哥,要不……咱们带远哥上去看看房子?”旁边的华子见气氛缓和,连忙提议。 “房子不用看。” 刘天然却突然摆了摆手。他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两套房子都是简单装修过,一天都没住过,绝对没问题。” “咱们,先说价格。” 他看着张明远,一字一顿地说道。 “价格不合适,宁愿不谈。” 这几天,他见了不少趁火打劫的。有的人,一开口,就敢把价钱往下压到两折,气得他差点当场动手。 张明远笑了。 他没有直接报价,而是端起那杯白开水,喝了一口。 “刘哥,我来之前,也了解过一些情况。” “您这两套房子,买的时候大概是430块一平。现在行情好一点,涨到了450左右。两套加起来221个平方,市价差不多小十万块钱。” 张明远对明珠花园的房价,如数家珍。 接着,他抬起头,看着刘天然。 “按理说,卖一套小的,就足够老人家做手术了。为什么……要两套一起卖?” 这个问题,让刘天然那张强撑着的脸,瞬间垮了。 他抓了抓本就稀疏的头发。 “……我儿子,今年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重点高中。他妈不放心,准备过去陪读,租房子、生活,处处都要钱。” “我妈……身体一直不好,去年刚做了心脏支-架,每个月光吃药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现在我爸又倒下了……” 他没再说下去,闭上了眼睛。 张明远沉默着,从兜里掏出烟,递过去一支,又亲自给他点上。 火苗跳动,映着刘天然那张写满愁苦的脸。 “刘哥,”张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瞒您说,我买这房子,也是给家里人住。” 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但在商言商。您是文化人,有些道理,比我更懂。” “现在这个时候,咱们清水县,有几个人愿意拿出半辈子的积蓄,来买一套商品房?” 这一句话,像是说到了刘天然的心坎里。 是啊,这才是他这两天四处碰壁,甚至被人压价到两折的根本原因! 张明远没有停下,他继续分析着这个时代的现实。 “现在大家要么是住在单位分的家属院,要么是挤在老旧的筒子楼里。福利分房的时代才过去没几年,在老一辈人眼里,房子是单位该给的,花钱买房,那是天方夜谭。” “咱们县,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多少?五六百块顶天了。这两套房子加起来小十万块钱,不吃不喝得攒十几年。谁买得起?谁又敢背上一辈子的房贷?” “所以您这两套房子,看着是好东西。但现在,它就是个烫手的山芋,有价无市。” 刘天然脸上的血色褪了下去。 他放在桌上的手,攥紧了。 张明远的话,虽然句句在理,可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压价。 他这几天听够了这种论调。 这个文化人的骨子里,有一股倔劲儿。 他不想再谈了。 刘天然站起身,扯了扯嘴角。 “张老板,你要是没别的意思,我……就先走了。医院那边还一堆事呢。”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张明远开口了。 “刘哥,您先别急着走。”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让刘天然的脚步顿住了。 “我知道您现在心里憋屈,觉得我也是跟他们一样,想趁火打劫。” 张明远站起身,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算计,只有一种坦诚。 “不瞒您说,我今天来,就是奔着捡便宜来的。” 这句话,让刘天然和旁边的华子都愣住了。 “如果不是您急着用钱,如果不是能捡这个便宜,我现在根本不会考虑买房。”张明远继续说道,“但我跟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王八蛋不一样。我懂您的难处,也敬重您是个爷们儿。” 他伸出六根手指。 “六折。” “我知道,这个价,您还是亏。这几天,肯定也有人出到过这个价。” “但是刘哥,您也清楚,这已经是眼下,您能拿到的最好的价格了。” 张明远看着他,声音放得更轻,也更沉。 “老人家在医院里,一天是一天的花销,等不起。” 刘天然沉默了。 他看着桌上那些还没拆封的护理用品,又抬起头,看了一眼张明远那双清澈的眼睛。 最终,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地坐回了凳子上。 “……唉。” 一声长长的叹息,仿佛吐出了这些天所有的委屈和挣扎。 刘天然一咬牙,像是做出了这辈子最艰难的决定。 “张老弟,就冲着你这个人不做作,实在。” “这房子,我卖给你了!” 第79章 房子到手 张明远站起身,伸出手。 “刘哥,合作愉快。” 刘天然也站起身,和他握了握手。 “合作……愉快。” 旁边的华子见生意谈成,脸上立刻堆满了笑,搓着手提议道:“刘哥,远哥,那……咱们现在就上去看看房子?” 张明远却摆了摆手。 “刘哥,您要信得过我,就把钥匙留下。” 他看着刘天然,眼神诚恳。 “医院那边病人需要人照顾,一刻都离不开,这个我懂。看您这样子,中午饭怕是都没顾上吃吧。” 他转头,对着一直没说话的陈宇交代道。 “阿宇,开车送刘哥去医院。顺便,去旁边饭店打包几个好菜,给刘哥和家人带过去。” 他又回过头,对着已经愣住的刘天然说道: “刘哥,我上去看一眼房子,没什么问题的话,下午我让华子把合同拟好。我直接去医院找您签,顺便把钱给您送过去。” “过户手续不急,等您这两天得空了,咱们再一起去房管局跑。” 这一番话,说得刘天然这个大男人,眼眶红了。 他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张明远的手,声音都有些哽咽。 “老弟……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你这个朋友,我交了!” 陈宇也极有眼色,他提起桌上那个装满护理用品的袋子,又拎起脸盆,招呼着刘天然。 “刘哥,走吧,我送您。”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这间闷热的出租屋。 屋里,只剩下张明远和华子。 华子再也憋不住了,对着张明远,由衷地竖起了大拇指。 “远哥!你真是神了!” 他脸上满是不可思议和崇拜。 “这个刘天然,就是头倔驴!这三四天,我前后带了五六波人来跟他谈。有个老板跟你一样,也出到了六折,可这倔驴,愣是咬着牙不同意!还是您有办法!” 张明-远笑了笑。 “做人做事,都讲究个方法。” 他看着门口的方向,眼神平静。 “对付刘天然这种人,真诚,才是必杀技。” “他是老师,骨子里清高,天然就会对那些只知道逐利的商人感到厌恶。他人又倔,任何虚伪的套路,在他面前,都会适得其反。” 华子领着张明远,走进了明珠小区的大门。 小区不大,门口只有一个简单的铁艺大门和一个小小的保安亭。里面是几栋整齐排列的六层红砖楼,楼体外立面贴着白色的方形瓷砖,在当时的清水县,这已经算是顶时髦的“洋楼”了。 楼与楼之间是平整的水泥地,零星画着几个停车位,更多的地方被居民们拉起了绳子,晾晒着五颜六色的床单被罩。 “远哥,你别看这地方现在瞧着一般。”华子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介绍着,“这可是咱们县头一份的商品房小区!一共八栋楼,三百多户,住的全是有头有脸的单位领导、老师、小老板。配套也方便,出门就是菜市场,骑车五分钟就到县医院。” 两人走到三号楼一单元门口,顺着水泥楼梯往上走。楼道里光线昏暗,两人的脚步声很响。 华子掏出钥匙,打开了二楼的房门。 朝南的客厅里洒满了午后的阳光,新刷的大白墙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地面是打磨过的水磨石,光滑清凉。 张明远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走了一圈。 九十多个平方,被隔成了三室一厅,每个房间都不算大,但布局很方正,没有浪费一点空间。 刘天然确实是用了心的。厨房和卫生间的墙壁都贴了白色的瓷砖,主卧还打了一个简易的木质衣柜,没刷漆的松木还散发着淡淡的松香味。 张明远站在洒满阳光的阳台上,心里有了计较。 这套小三室收拾得很干净,稍微布置一下,添置些家具,就是一个温馨的家。 两人又爬了三层楼。 华子喘着粗气,用另一把钥匙,打开了五楼的房门。 一进门,空间感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套房子明显比楼下那套大了一圈。一个宽敞的客厅南北通透,北面的窗户正对着厨房,南面则是一个带玻璃推拉门的大阳台,视野极好,能看到远处清水河的轮廓。 “远哥,这套可就厉害了。”华-子缓过一口气,开始了他的专业解-说。 “咱们这小区,一层三户,就只有中间这一户,是这种一百二十七平的大户型。您看,”他指着客厅两侧,“双卫生间!主卧带一个,外面还有一个公用的,家里来个客人也方便。” 张明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三个卧室都朝南,采光极佳。最大的那个主卧,不仅带着独立的卫生间,旁边还连着一个五六平米的小房间,窗户正对着楼下的花园,安静又明亮。 “这个小房间,刘哥本来是打算给他自己当书房的。”华子补充道。 房间里的装修和楼下那套一样简单,水磨石地面,大白墙。但因为空间更大,窗户更多,整个房间显得格外亮堂。 张明远站在那个朝南的大阳台上,午后的风吹进来,带着楼下花园里不知名花草的香气。 他闭上眼,在心里,已经勾勒出了一幅全新的画面。 这套房子,足够大,足够亮堂。 自己需要一个安静的书房。 母亲丁淑兰喜欢种点花花草草,这个大阳台正好合适。双卫生间的设计,也能让一家人的生活变得更方便。 除了楼层高了点,几乎没有任何缺点。 这,才是家该有的样子。 张明远站在五楼空旷的客厅里,脑子里只有一串数字。 这两套房子,六折,五万九千六百七。 赵立本和王大军那边,才是真正的大头。 想要彻底解决这两个麻烦,张明远预计还需要三十万现金! 还有方刚的尾款,二十万,半个月内必须到账。 他盘算了一下自己手里的钱。之前剩下的不到十万,就算把那两版邮票卖掉,最多也就再添五万块。 缺口,还是太大了。 就在这时,华子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掏出手机接听。 “喂?宇哥?” “哦哦,好,我们马上下来!” 华子挂断电话,转头对张明远说道:“远哥,是宇哥回来了,在小区门口等您呢。” 第80章 收人情,大喜事! 张明远交代华子:“合同你尽快去拟好,我下午过来取。” 他顿了顿,又问道:“刘哥父亲住哪个医院,你知道吗?” 华子连说出医院的名字跟具体的病房号。 张明远这才下了楼。 小区门口,陈宇正靠在奥拓车上嚼着泡泡糖,看到张明远过来,立刻拉开了车门。 等两人都坐进车里,陈宇才忍不住开口,语气里满是佩服。 “远哥,只要你出马,好像就没办不成的事。” 他“噗”的一声吹破一个泡泡,随即又抱怨起来。 “不过你让我买的那些东西可真难找,我把医院附近的小卖部都跑遍了才凑齐。要我说,直接买两个果篮、两盒补品,多省事。” 张明远摇了摇头。 “阿宇,送礼是门学问。”他看着陈宇,解释道,“果篮、补品,谁都能送,送的是面子,是客套。人家收了,转头就忘了你是谁。” “但这些东西不一样。” “这是雪中送炭。这说明你懂他现在的难处,你心里有他。人情,就是这么处出来的。” 陈宇愣了半天,才由衷地吐出两个字。 “牛逼!” 他发动汽车,问道:“远哥,咱现在去哪儿?” 张明远思考了一下。 “等下午签完合同,你陪我去趟市里。” “去市里?”陈宇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声音都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又有球赛?!” 张明远却笑了。 “去收那个,价值一万块的人情债。” 张明远立刻回家。 他先掀开床板,将自己剩下的五万七千二百块现金全部拿了出来。 不够。 张明远走到抽屉前,拉开,看着里面用报纸包着的那五万块钱。 沉默了片刻,还是从里面抽出了几张,凑齐了差额,又将剩下的钱小心翼翼地放了回去。 张明远将凑齐的五万九千六百七十块钱,连同前几天自己写满了的几张A4纸,一起塞进了背包。 他走出房间时,母亲丁淑兰正好从外面回来。 “妈,我晚上可能不回来吃饭了。” 张明远打了个招呼,便匆匆下了楼。 楼下,陈宇已经把车发动了。 张明远拉开车门坐进去,随口问了一句。 “阿宇,你这手机,能拍照吗?” “拍照?”陈宇像是受到了侮辱,他从兜里掏出那个银色的摩托罗拉翻盖手机,“啪”的一声打开,在张明远面前晃了晃,屏幕上是一个像素极低的彩色桌面。 “远哥,我这可是最新款的V300!三十万像素摄像头!牛逼着呢!” 张明远点了点头。 是该给自己也买个手机了。 这个时间点,手机已经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但对普通家庭来说,买一个,还是会很心疼。 就像自己家里,只有父亲有一个用了好几年的诺基亚,厚得像块砖头。 奥拓车先是接上了早已在路边等候的华子。 华子一上车,就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递了过来。 “远哥,合同都按您说的拟好了,一式三份。” 车子随即朝着县医院的方向开去。 住院部三楼,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 张明远几人刚走到走廊尽头,就看到了307病房里的一幕。 病床上,一个老人鼻子里插着氧气管,一动不动。 床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着,正拿着毛巾,给他擦着手,一边擦,一边无声地掉着眼泪。 刘天然站在旁边,轻轻拍着老太太的后背。 “妈,您别哭了,手术费……马上就有了。” 看到张明远几人出现在门口,刘天然的眼睛亮了,立刻站起身迎了出来。 张明远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准备好的红包,递了过去。 “刘哥,也不知道该买点什么,一点心意。” 刘天然的手顿了一下,接了过去,声音有些沙哑。 “……有心了,老弟。” 几人走到走廊的窗边。 双方当场确认了合同条款,张明远从背包里数出五万九千六百七十块钱,当面点清,交给了刘天然。 刘天然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印泥盒和自己的私章,在一张手写的收据上,重重地盖了下去。 “老弟,钱我收到了。等我爸这边手术做完,稳定下来,咱们就去房管局过户。” 做完这一切,张明远又从兜里抽出五张百元大钞,递给旁边的华子。 “华子,辛苦了。” “哎呦远哥,这可使不得!”华子连忙摆手推辞,“我这就是帮宇哥跑跑腿……” “一码归一码。”张明远直接将钱塞进了他的上衣口袋,“该你拿的,就拿着。” 办完所有事,张明远没有再多停留。 他对着陈宇说了一句。 “阿宇,开车。” “去哪儿,远哥?” “市里。” 张明远和陈宇开车去市里的同时。 另一边,张建国家里。 自从上次张鹏程被捉奸在床,又赔了五万块钱后,屋里的气氛就一直不对。 李金花心里憋着火,没事就在背后用最恶毒的话咒骂张明远一家。奶奶陈芳劝了几次,反倒被她骂得狗血淋头。 好在有张建国和张守义镇着,这个泼妇倒也不敢真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此刻,李金花正翘着二郎腿,一边“咔嚓咔嚓”地嗑着瓜子,一边对着正在拖地的陈芳指手画脚。 “哎,我说老太太,你那地拖干净点行不行?看看,那墙角还有灰呢!” 她将一把瓜子皮“噗”的一声吐在刚刚拖干净的地上,阴阳怪气地说道: “天天在我这儿白吃白喝,干点活都干不明白,养你们有什么用。” 沙发上,正看报纸的张守义气得手直抖,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就在这时,房门开了,张建国回来了。 看到丈夫回家,李金花的气焰才收敛了几分。 张建国今天却一反常态,满面红光,进门就问:“鹏程呢?” “去市里找咱们那个未来儿媳妇去了呗。”李金花撇了撇嘴,随即眼睛一亮,凑了上去,“看你这高兴的样子,怎么着?升官了?还是收大红包了?” “说话不过脑子!”张建国瞪了她一眼。 但他脸上的喜色却藏不住,清了清嗓子,刻意提高了音量。 “是一件大喜事!” “关于咱们家鹏程的!” 第81章 坐着火箭起飞! 张建国那句话,让屋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嗑瓜子的声音停了,电视的声音也仿佛小了下去。 李金花第一个从沙发上站起来,几步凑到丈夫面前,一双三角眼里放着光。 “快说快说!到底什么喜事?” 张建国清了清嗓子,端起桌上的搪瓷茶杯,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沫,把领导的派头拿捏十足。 他卖足了关子,才缓缓开口:“不是我的事。” 他目光扫过李金花,又扫过沙发上同样伸长了脖子的张守义。 “是咱们家鹏程,要一飞冲天了!” 张建国将茶杯往桌上一放,开始详细讲述。 “刚才,人社局的老刘请我吃饭。他跟我说,这次公务员阅卷,市里派下来的那位主抓教育的林副局长,在内部会议上,点名表扬了一篇文章!” 他顿了顿,享受着家人那屏住呼吸的专注。 “林副局长说,那篇《申论》的策论文,写得是高屋建瓴,字字珠玑!里面的观点,他说他闻所未闻!评价是——‘领先了我们这个时代至少十年!’” “林副局-长当场就动了爱才之心,说等成绩一出来,一定要亲自见见这个年轻人!甚至……还提了一句,想登门拜访!”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雷,在李金花和张守义的脑子里轰然炸响! “那……那篇文章……”李金花的声音都在发颤。 张建国猛地一拍大腿! “文章是糊名阅卷的,林副局长只知道考生姓‘张’!” 他环视一圈,分析道: “你们自己想想!整个清水县,今年参加考试的,姓张的,除了咱们家鹏程这个正儿八经的名牌大学高材生,还有谁,能写出这种水平的文章?!” “我的天爷啊!” 李金花尖叫一声,整个人都乐疯了!她一把抓住张建国的胳膊,语无伦次,“被市里的大领导看上了?!那不就是说……咱们家鹏程,这官……是当定了?!” “何止是当定了!”张守义也激动得满脸涨红,拄着拐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嘴唇都在哆嗦,“这是……这是天上掉下来的大贵人啊!这是要坐着火箭往上飞啊!” 前几天因为捉奸事件带来的所有阴霾、屈辱和压抑,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大喜讯,冲得烟消云散! 只有奶奶陈芳,看着他们狂喜的样子,蹙了蹙眉。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那……明远不也姓张吗?他学习……也不差……” 奶奶那句小声的嘀咕,像一粒火星,瞬间点燃了李金花! 她“噌”地一下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脸上刚刚的喜色荡然无存,满是被冒犯一样的尖酸刻薄。 “妈!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她的嗓门陡然拔高,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张明远那个小畜生?他配吗?!” 李金花将手往腰上一叉,把前几天在旅馆里受的委屈和怨气,在这一刻加倍地发泄了出来。 “就他那个连亲大伯、亲堂哥都敢下死手打的德行!没教养的东西!就算他走了狗屎运考上了,政审那一关他都过不了!” 她指着门口的方向,唾沫横飞。 “还想让领导看上他?哪个领导眼瞎了不成!” 她越说越起劲,又想起了考场的事。 “别忘了,他那个《行测》可是提前一个小时就交卷的!那就是个交白卷的废物!他写的文章?狗屁不通!能被领导看上?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李金花越说越得意,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扬眉吐气的未来,开始畅想起来。 “等我们家鹏程当了大官,看我怎么收拾老二家那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到时候,让他们跪在地上来求我!” 奶奶还想再说什么,旁边的张守义已经不耐烦地喝止了她。 “行了!就你话多!” 张建国也在一旁点头附和。 一家人,彻底沉浸在了即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美梦里,气氛膨胀到了极点。 白色的奥拓,行驶在通往大川市的国道上。 车窗外,是单调的田野和杨树林。车内,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轮胎压过路面接缝时,单调的“嗒嗒”声。 张明远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阿宇,上次给你‘阿庆嫂’会员卡的那个朋友,跟陈遇欢熟吗?” 陈宇正叼着烟开车,闻言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还……还行吧,都是一个圈子里的,能说上话。” “你帮我约他一下。”张明远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语气平静,“就说我想跟他打听点事。” “我想知道,陈遇欢最近在忙什么,遇到了什么麻烦。” 陈宇彻底懵了。 他扭过头,看了一眼张明远那张平静的侧脸,满脑子都是问号。 “远哥?打听他干嘛?咱们这次去市里,不是去找他收那一万块钱的人情吗?” 他完全无法理解。 张明远没有解释。 他转过头看着陈宇,笑了笑。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藏着一种让陈宇看不懂,却又心头发颤的东西。 “不是去收人情。” “我是准备……再送他一份更大的人情。” 大川市,星河私人会所,健身房内。 跑步机缓缓停下。 陈遇欢撑着扶手,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跑步机的履带上。 一个年纪相仿,同样穿着运动背心的年轻人递过来一瓶矿泉水。 “欢哥,你还有心思健身?”他拧开瓶盖,有些抱怨,“你家老爷子给你那个‘平安广场’的项目,我可听说了,好几家都在盯着呢,不好干啊。” 陈遇欢接过水,擦了擦额头的汗,眉头紧锁。 “何止是不好干。”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繁华的街景。 “那块地位置是好,但拆迁是个大麻烦。里面有个老小区,住的全是以前红星机械厂退下来的老头老太太,一个个都是滚刀肉,油盐不进。” 他喝了口水,声音里是压不住的烦躁。 “赔偿款要得比天高,带头闹事的那个老头,天天搬个马扎堵在项目部门口骂街,谁去都没用。” 朋友劝他:“要不跟你家老爷子说说,换个项目?” “不行。” 陈遇欢摇了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劲。 “这是老爷子给我的最后一次机会。这个项目我要是拿不下来,以后就只能老老实实地拿着分红当个废物。” 他仰起头,将瓶中剩余的水一饮而尽。 “我陈遇欢,丢不起那个人!” 他烦躁地将空瓶狠狠扔进远处的垃圾桶。 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个身影。 那个在茶楼里,面对二十多万现金,依旧平静得可怕的身影。 第82章 他怎么会来? 白色的奥拓,停在大川市最繁华的解放路路边。 一家新开的“德克士”门口,红白相间的招牌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醒目。 张明远和陈宇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汉堡和可乐。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外面是嘈杂的车水马龙,店内却放着轻柔的流行音乐,冷气开得很足。 陈宇没有动面前的食物。 他拿着那个银色的摩托罗拉翻盖手机,走到餐厅僻静的角落,压低了声音,正在打电话。 “强哥,太谢谢您了……哦哦,叫丁老三是吧,红星机械厂的八级钳工……明白了明白了,脾气又臭又硬,威望高……行,那我知道了,改天一定请您吃饭!” 他挂断电话,快步走回座位,脸上的神情有些凝重。 “远哥,问清楚了。” 陈宇坐下来,拿起可乐猛灌了一口。 “陈遇欢最近的头号麻烦,就是平安广场那个拆迁项目里的一个钉子户,叫‘丁老三’。” 他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 “强哥说,这个丁老三不为钱,就要个‘理’。他是以前红星机械厂退下来的老劳模,八级钳工,在老工-人里威望高得很。他觉得陈家给的补偿标准,对不起厂里那些老哥们儿一辈子的贡献。” “他带头不签字,谁去都没用,连街道办主任的面子都不给。” 陈宇放下可乐,总结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敬佩和无奈。 “强哥的原话是,这老头是个‘有信仰’的硬骨头。想用钱砸倒他,难;想用势压倒他,更难。” “这事儿,是个死局。” 听完陈宇的话,张明远却笑了。 这个在所有人看来都无解的“死局”,恰恰是为自己量身定做的“破局点”。 一段前世的记忆,清晰地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虽然跟陈遇欢没什么交集,但后来听一个同样搞工程的朋友聊起过这段陈年旧事。 当年,陈家就是靠着最下三滥的“找茬”手段,才搞定了丁老三。 他们先是派人去丁老三家门口泼油漆、砸玻璃,进行骚扰。 后来又抓住了丁老三儿子在外赌博的把柄,用坐牢来威胁,软硬兼施,才最终逼着那个倔强的老头,在拆迁协议上签了字。 “格局太小。” 张明远心想。 这种手段虽然有效,但后患无穷。这件事后来成了陈遇欢生意上洗不掉的污点,也让他因此错失了那一届“杰出青年企业家”的荣誉。 张明远的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对付丁老三这种“有信仰”的老工人,不能用“堵”,得用“疏”。 不能用“威逼”,得用“尊重”,和实实在在的“利益”。 他将最后一口汉堡吃完,用餐巾擦了擦嘴,站起身。 “阿宇,打听清楚现在陈遇欢在哪里了吗?” “打听到了远哥,他最近没事儿都呆在星河俱乐部,是他自己的产业,跟阿庆嫂一样,是有钱人吃喝玩乐的地方。” “走吧,去星河会所,会会这位被‘死局’困住的陈大少。” 白色的奥拓,在一条绿树成荫的安静街道上缓缓停下。 整条街位处于大川市新区跟老区的交汇处,安静,绿化好,附近有好几栋在这个年代看起来非常气派的小洋楼。 而眼前的这栋独门独院,看起来不小的洋楼,就是所谓的星河会所。 它不是什么高楼大厦,而是一栋独立的白色三层小楼,门口立着两根气派的罗马柱,外面围着一圈鎏金的铁艺栅栏。 大门口,站着两个穿着笔挺黑西装、戴着白手套的保安,站得笔直,神情冷峻。 张明远和陈宇刚一下车,其中一个保安就上前一步,伸出手,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先生请留步,本会所仅对会员开放。” “哥们儿,通融一下。”陈宇上前一步,脸上堆起笑,熟稔地套着近乎,“我们找陈遇欢陈少。” 保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用公式化的语气回答:“抱歉,没有预约和会员卡,不得入内。” 他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那辆车门上还带着凹陷的白色奥拓,眼神里闪过一丝轻蔑。 这个细微的表情,瞬间点燃了陈宇的火气。 “狗眼看人低是不是?!”他指着保安的鼻子就骂了起来,“耽误了我们的大事,你他妈担待得起吗!” 另一个保安也从大门旁的阴影里走了过来,一左一右,堵住了门口,气氛瞬间紧张了起来。 张明远上前一步,按住陈宇的肩膀,示意他冷静。 他看着为首的那个保安。 “你去通报一声。” “就说一个叫张明远的朋友找他。” 保安上下打量着他,从那身洗得发白的T恤,到脚下那双沾着泥土的运动鞋,眼神里的怀疑毫不掩饰。 “每天想找陈少攀关系的人多了去了,都像你这样,我们还做不做生意了?” 他几乎已经把这两人当成了来碰瓷的骗子。 张明远没有动怒,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你只要把‘张明远’这三个字带到。” “他如果说不见,我们立刻就走,绝不纠-缠。” “但如果……因为你没有通报而耽误了他的事……” 张明远顿了顿,声音依旧平淡。 “后果,你自己想。” 这番话,让保安的心里,没来由地犯起了嘀咕。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拿起挂在肩上的对讲机,转身走到一边,对着里面低声通报了几句。 …… 会所内部,一间弥漫着檀香的雅致茶室里。 陈遇欢正烦躁地将杯中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对着面前几个朋友抱怨着拆迁的事。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旗袍的服务生快步走了进来,在他耳边,低声耳语了一句。 当听到“张明远”这三个字时。 陈遇欢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 脸上烦躁的表情瞬间转为错愕。 张明远?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第83章 要五十万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细微的电流声。 保安的神色微微一变,随即侧过身,对着张明远和陈宇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态度恭敬了许多。 “两位先生,请进。” 陈宇的腰杆瞬间挺直了。 他跟着张明远,昂首挺胸地走进了那扇厚重的玻璃门。 大厅里空旷安静,没有“阿庆嫂”那种纸醉金迷的奢靡,反而是一种极简的现代风格。空气里,只有淡淡的消毒水和柠檬香薰的味道。 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服务生无声地迎了上来,领着两人穿过一楼的健身区,朝着二楼的茶室走去。 沿途,陈宇东张西望,看着那些在跑步机上挥汗如雨的男男女女,感觉自己跟这里格格不入。 茶室门口,一个穿着丝绸衬衫的年轻人正好从里面走了出来。他一眼就看到了跟在服务生后面的陈宇,脸上露出了玩味的笑。 “哟,这不是上次那位‘牛排哥’吗?” 被称作“赵公子”的年轻人斜着眼,上下打量着陈宇。 “怎么着?赢了点钱,也想来我们这儿办张会员卡,附庸风雅了?” 陈宇的脸,“唰”的一下,涨得通红,拳头攥得死紧。 张明远却上前一步,挡在了陈宇身前。他拍了拍陈宇的肩膀,对着那个赵公子笑了笑,语气不咸不淡。 “赵公子说笑了。” “我这兄弟性子直,上次第一次来,饿坏了,让各位见笑了。” “不过话说回来,陈少上次说了,想跟我交个朋友,这次刚好来市里,顺便看看陈少。” “朋友?陈少随便说两句,你还当真了?小兄弟,你知道什么样的人才配跟我们做朋友吗?” “咋地,你玉皇大帝啊,还非得太上老君才能跟你拉帮结派?” “真是穿上龙袍不像太子,让你进来,真是糟践了这地方,也不知道陈哥咋想的。” 张明远按住还要发作的陈宇,对着那个赵公子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推门走进了茶室。 茶室内,檀香袅袅。 陈遇欢正独自一人坐在茶台后,摆弄着一套紫砂茶具,动作娴熟。 他没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示意两人在对面坐下。 “怎么着,张老弟。”他率先开口,将一杯刚泡好的茶推到张明远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这么快就找上门来,兑现我那个人情了?” “人情这东西,放久了会发霉。”张明远坦然坐下,拿起那杯热茶,“当然是用在刀刃上的时候,才最值钱。” “呵,有点意思。”陈遇欢笑了,“说吧,想让我帮你办什么事?” 张明远放下茶杯,看着他,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借钱。” 随即,他又补了三个字。 “五十万。” 话音刚落,跟进来的赵公子先炸了毛!他指着张明远的鼻子,声音尖锐。 “你他妈穷疯了吧?!五十万!你知道五十万现在能在市里买三套房吗?!” 陈遇欢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 他手指轻轻地敲击着桌面,发出“嗒…嗒…”的声响,眼神变得有些冷。 “张老弟,我没记错的话,我们这是第二次见面。” “这个人情,超额了。” 面对质疑,张明远不卑不亢。 他从那个半旧的双肩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档案袋,将里面的几张A4纸,和那份刚签好的合同,一起推到了陈遇欢面前的茶台上。 “我不是空手借钱。” 他开口了。 “这是我刚拿下的,清水县南岸新区那栋商业楼的控股合同,我占六成。” “这份,是我对这栋楼未来三年的商业价值评估,和周边的土地升值分析。” 旁边的赵公子嗤笑一声,抱着胳膊,满脸不屑。 “我操,写几张破纸就想空手套白狼借五十万?欢哥,我看这小子八成是脑子进水了!” 陈遇欢没有理会他,而是拿起那份手写的分析报告,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 他越看,脸上的表情就越是凝重。 当他看到张明远对《城市南拓发展规划纲要》的逐条解读,以及对未来几年南岸新区土地拍卖价格走势的精准预测时,原本还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讶。 “有点意思。” 陈遇欢放下那份报告,忍不住赞叹了一句。 “老弟,你倒是把清水县那片荒地的未来,给分析得明明白白。” 但陈遇欢随即话锋一转,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开始了他作为商人的反击。 陈遇欢伸出第一根手指。 “这合同我看懂了。但另外两个股东的纠纷你没解决。在你彻底搞定他们之前,这份合同,就是一张废纸。”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你所谓的‘未来潜力’,全是你基于一份规划草案的个人猜测。清水县那种穷地方,五年内能不能发展起来都是个未知数。风险,太大。” 最后,陈遇欢伸出第三根手指,直视着张明远。 “最关键的。” “你想从我这儿拿走五十万现金,理由,还不够。” 旁边的陈宇听得手心直冒冷汗。 他这才反应过来,远哥所谓的收人情,是要借五十万! 这可是五十万,在03年的北方小城市!能拿出五十万现金的人凤毛麟角!无一不是商业巨贾,五十万更是足以让一个普通家庭,大半辈子衣食无忧! 陈遇欢会借吗?看来,远哥这次要碰壁了! 陈宇攥紧了拳头,紧张到了极点。 面对陈遇欢那三个滴水不漏的问题,张明远没有再纠缠商业楼的事。 他笑了笑,主动将桌上的合同和计划书收了回来。 “陈少说得对。” 他的话锋陡然一转。 “所以,我们现在不谈我的事了。” 张明远看着陈遇欢,平静地抛出了一个名字。 “我们来谈谈你的事。” “平安广场,丁老三,红星机械厂。” 陈遇欢端着茶杯,正欲送往嘴边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脸上所有的从容和玩味,在这一刻尽数褪去,身体也不自觉的绷紧。 张明远没有理会他眼神的变化,自顾自地开始剖析。 “丁老三是硬骨头,不为钱,就要个理,要个尊重。你派去的人,无论是谈钱,还是谈势,都只会让他更反感。” “你不敢来硬的,怕影响陈家的声誉和项目后续的审批。” “你来软的,又找不到门路。” “所以,”张明远看着他,“你现在进退两难。项目每拖一天,烧掉的都是真金白银的成本。” 张明远每多说一句,陈遇欢的脸色就凝重一分。 他第一次真正认真地,审视起眼前这个仿佛能看穿他所有心思的年轻人。 第84章 五十万到手! 张明远看着对面那个脸色变幻不定的陈遇欢,主动结束了分析。 他笑了笑,语气笃定。 “当然,以陈少的手段,解决这个问题只是时间问题。” “关键在于,”他的声音放缓,“用什么方法解决。” “陈家家大业大,任何上不得台面的手段,都会成为别人攻击你的把柄,弊大于利。这一点,你比我更清楚。” 张明远身体微微前倾,看着陈遇欢的眼睛,一字一句,抛出了最后的诱饵。 “我,有一个更好的解决办法。” 他只说到这里,却突然停住了。 张明远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微凉的茶,轻轻吹了吹浮沫,不再多说一个字。 整个茶室陷入一片死寂。 空气中,只剩下旁边陈宇那紧张得如同擂鼓的心跳。 陈遇欢死死地盯着张明远,等待着他的下文。 张明远给自己添了半杯茶,开口打破了沉默。 “陈少,想解决丁老三,硬碰硬是下下策。” “他是个顺毛驴。” 张明远放下茶壶,开始了他的布局。 “第一步,尊重。” “丁老三是红星机械厂的八级钳工,一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他的手艺。红星厂破产后,最让他心疼的,就是厂里那批被当成废铁卖掉的德国老机床。你花个三五万,把那批机床从废品站买回来。” “第二步,名誉。” “再租个厂房,成立一个‘红星工匠技术传承工作室’,聘请丁老三当终身名誉总顾问,每个月给他开五百块顾问费。这件事,你再找报社的记者宣传一下,标题就叫‘本土企业家心系工业遗产,抢救性保护老工匠精神’。这,就是给他天大的面子和尊重。” “第三步,釜底抽薪。” 张明远笑了。 “至于他儿子……你别去碰他赌博的事,那是下三滥的手段。你直接聘请他儿子,来工作室当个‘后勤主任’,月薪八百。给他一份体面的工作,断了他再去赌钱的念想。这,叫釜底抽薪,也叫恩情。” “第四步,转化。” “做完这三步,丁老三欠了你天大的人情。你再跟他谈拆迁,他还有脸当钉子户吗?他不但会第一个签字,甚至会主动帮你去做其他老工人的思想工作。” 张明远放下茶杯,看着已经彻底呆住的陈遇欢和赵公子。 “前前后后花不到十万块,既解决了最大的麻烦,又赚了个好名声。” “陈少,你觉得我这个办法,怎么样?” 茶室里,死一般寂-静。 檀香的烟气,在空气中凝固。 赵公子张着嘴,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还僵在嘴角,像是被人点了穴。他看着张明远,眼神里只剩下纯粹的茫然。 陈遇欢也一动不动。 他死死地盯着张明远,那双带着几分疏离和审视的眼睛里,第一次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在脑海里,飞速地复盘着张明远刚刚提出的那套方案。 买机床?不,那是买一个老工人的心结。 给头衔?不,那是给一个倔强老人一辈子的尊重。 安排他儿子?不,那是断了他的后顾之-忧,再送上一份让他无法拒绝的恩情。 找记者?不,那是把一个烫手的拆迁难题,变成一个给自己脸上贴金的绝佳政绩! 一环扣一环,步步为营。 钱、名、利、人情,甚至连后续的舆论宣传都算计了进去,滴水不漏。 这他妈哪里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能想出来的东西?! 这分明是一个在宦海商场里浸淫了几十年,算计人心算到骨子里的老狐狸! 陈遇欢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看着张明远,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张老弟,我陈遇欢,服了。” “你……是个人才。” 陈遇欢站起身,绕过茶台,亲自拿起那把紫砂壶,给张明远添上了茶。 他的语气,也变得郑重起来。 “清水县那个小池子,养不住你这条龙。有没有兴趣,来我身边做事?” 陈遇欢看着张明远,抛出了一个足以让大川市任何一个年轻人为之疯狂的橄榄枝。 “我手底下,正缺一个像你这样有脑子、有手段的操盘手。” “条件,你随便开。” 旁边的赵公子和陈宇,都彻底惊呆了。 赵公子比任何人都清楚,陈遇欢眼高于顶,他可以跟很多人称兄道弟,但从没看得起谁。像今天这样,主动开口“招揽”一个人,这是头一遭! 而陈宇,更是激动得脸都红了!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陈遇欢是什么人!是整个大川市,数得着的顶尖二代!至少在陈宇看来,跟着陈遇欢,比什么考公,自己做生意,都要有前途的多,求之不得! 陈宇猛地用手肘撞了撞旁边的张明远,压低了声音: “远哥!远哥!快答应啊!” 面对陈宇那急切的催促和陈遇欢充满期待的目光,张明远却摇了摇头。 “谢陈少好意。” “不过我这个人,散漫惯了,不喜欢给别人打工。” 他看着陈遇欢,将话题拉了回来。 “我们还是谈谈刚才的事。” “我这个人情,加上这个解决方案,值不值五十万的借款?” 陈遇欢与他对视片刻,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他一巴掌重重地拍在茶台上,震得茶杯叮当作响! “值!” “太他妈值了!” 陈遇欢看着张明远,眼神里满是欣赏。 “这钱,我借!” 陈遇欢彻底认可了眼前这个年轻人。五十万,换来这样一个“朋友”的链接,稳赚不赔。 “不过,”他说道,“五十万现金不是小数目,我得让人去调。等明天一准让你拿到钱!今晚正好带老弟你去吃好喝好玩好,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 张明远摇了摇头:“陈哥,我明天有急事,晚上要连夜赶回去。” 陈遇欢一怔,随后开口:“那就不勉强老弟你了,你留个电话!明天我让人开车!把钱给你送去!” “老弟,这五十万,我不收你一分钱利息,期限三年,就当是我交你这个朋友的礼物!” “一码归一码。”张明远摇了摇头,“借款期限一年,按银行贷款一分的利息算。亲兄弟,明算账。” 这种不占便宜的态度,让陈遇欢再次高看了他几分。 “行!就按你说的办!” 陈遇欢点头同意,他吩咐旁边的赵公子去取纸笔,准备立下字据。 同时,他又饶有兴致地看着张明远。 “老弟,我很好奇。” “你拿这五十万,到底准备干票多大的?” 第85章 利益连接,人情往来 面对陈遇欢那句“准备干票多大的”的询问,张明远笑了笑,没有隐瞒,直接回答。 “为了清水县南岸那栋楼。” 他没有过多解释,浅尝辄止。 陈遇欢听完,也没追问。在他看来,清水县那种穷地方,几十万的生意,不值一提。 张明远拿起赵公子取来的纸笔,开始写借款协议。 字迹工整,内容清晰明了——借款人民币伍拾万元整,期限一年,月息一分。 他将写好的借条推到陈遇-欢面前。 “明天收到钱,我再按手印。” 陈遇欢点了点头,拿起笔,在借款人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旁边的赵公子,也在见证人的位置,签了字。 协议达成。 两人第一次有了利益跟人情上的纠葛,张明远用自己的眼光,换来了足以解决目前困境的五十万现金。 张明远收好借条,心里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之前问陈宇有没有,他本意是想找机会,偷拍一张自己与陈遇欢的合影。回头拿着照片,去震慑清水县那个叫武正安的地头蛇。 来一招“驱虎吞狼”。 但现在,陈遇欢主动派人送钱,关系比预想的更近了一步。 与其在背后搞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不如把问题,直接放在明面上谈。既是试探,也是展示自己的坦诚。 张明远看向陈遇欢,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陈少,跟你打听个人。清水县一个叫武正安的,不知道你认不认识?” 陈遇欢皱着眉,思索了片刻,显然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 旁边的赵公子却一拍大腿,提醒道:“欢哥,你忘了?清水县那个‘武疯子’啊!” 他这么一说,陈遇欢才恍然大悟,有了些模糊的印象。 “想起来了,去年我生日宴,他好像是托人送了礼,坐最外面那桌,还过来给我敬过酒。” 他看着张明-远,问道:“怎么,他惹到你了?” 张明远摇了摇头。 “不是惹到我。” 他将王大-军的问题,巧妙地包装成了“朋友”的事。 “是我一个朋友,在他那儿借了高利贷,利滚利,还不上了。想让他高抬贵手,给条活路,就怕他不给这个面子” 陈遇欢一听是这事,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多大点事儿。” 他直接对张明远说:“回头你直接去跟他谈,到时候给打电话,我跟他说一句。” 陈遇欢端起茶杯,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 “那种不上台面的角色,给我敬酒都要排队,我一句话,还是管用的。” 张明远点了点头,也端起茶杯。 “那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他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两人之间的关系,也从单纯的“商业借贷”,增加了一层更私人的“人情往来”。 链接,更深了。 茶喝得差不多了,张明远站起身。 “陈少,今天就到这儿,我跟阿宇先告辞了。” “行。”陈遇欢也站了起来,“留个电话吧,张老弟。明天钱到位了,我好联系你。” 张明远还没说话,旁边的陈宇已经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陈少,您记我的号就行,我跟远哥基本上天天都在一块。” 陈遇欢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看着张明远,有些不可思议。 “张老弟,你一个做大事的人,连个手机都没有?” 他没等张明远回答,就直接摆了摆手,对着门口的服务生招了招。 “去,把我车里,副驾储物箱那个没拆封的盒子拿过来。” 服务生躬身退下。 很快,他捧着一个方方正正的蓝色纸盒,快步走了回来。 盒子上,是经典的“NOKIA”标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COnneCting- PeOple。 陈遇欢接过盒子,直接递到张明远面前。 “刚好一个朋友送的,诺基亚7250,带摄像头的。我用不上,你拿着。” “我操!” 旁边的陈宇看到那个盒子,眼珠子瞬间就直了! 他下意识地爆了句粗口,声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羡慕和震惊! 诺基亚7250! 彩屏!带摄像头! 他只在杂志上见过!听说这玩意儿,整个清水县都没一台!就算是在大川市,能用上的人,也都是非富即贵! 张明远也没客气,伸手接了过来。 “那就谢了,陈少。”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 临走前,陈遇欢看着张明-远,语气认真了几分。 “丁老三那事,我会按你说的去办。如果中间遇到什么阻力,我可能会给你打电话。”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以后,希望老弟能多出出主意,咱们多交流。” 张明远点了点头。 “好。” 白色的奥拓,行驶在深夜空旷的国道上。 车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光灯切开一道苍白的光柱,照亮着前路。 陈宇还处在一种极度亢奋后的恍惚中。他紧紧握着方向盘,脑子里一遍遍地回放着今天在会所里发生的一切。 最终,他还是没忍住,问出了那个憋了一路的问题。 “远哥……我还是想不明白。”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有些干涩。 “那个陈遇欢……他都开口了,条件随便开。你为什么……不答应?” 在他看来,那是一条能一步登天的通天大道。 张明远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黑暗,摇下了车窗。 夜风灌了进来,带着一股乡野的草木气息。 “寄人篱下,永远都只是别人的棋子。” 他的声音很轻。 “路,要自己走,才踩得踏实。” 张明远转过头,看着身旁这个满脸迷茫的兄弟。 “阿宇,你今天也看到了。” “五十万现金,对我们来说是天文数字,对他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一部顶配的诺基亚,我们连见都没见过,他可以随手当人情送掉。” “这就是差距。” “跟着他,我们最多,也就是个能办事的‘高级马仔’。他吃肉,我们喝汤。” 张明远掐灭了烟头。 “但,我不想只喝汤。” 他看着陈宇,眸子里是毫不掩饰的野心,火焰在熊熊燃烧。 “阿宇,网吧和超市,只是我们的起点。” “我的目标,是让‘张明远’和‘陈宇’这两个名字,在未来,能和‘陈遇欢’这三个字一起,出现在整个秦川省的商业版图上!” “甚至站的更高!更远!” 陈宇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攥紧了。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 张明远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开车吧。” “我们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第86章 顾晓芸 凌晨两点,白色的奥拓驶入寂静的清水县老街。 张明远下了车,夜风微凉。 他对车里的陈宇交代:“这两天你辛苦一下,先把房子的过户手续跑下来。网吧那边的装修队也可以联系了,按我之前说的方案来。” 张明远看着漆黑的家属楼。 “我休息两天。等休息好了,就开始处理那两个股东。” 陈宇重重点了点头,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对张明远已经有了近乎盲目的崇拜。 就算前面是悬崖,张明远让他去跳,他也不会有任何犹豫。 “放心吧远哥,都交给我。” 张明远回到家,简单洗漱后躺在床上。 黑暗中,他的大脑异常清醒。五十万现金即将到手,商业大楼的遗留问题将迎刃而解,超市计划也可以正式提上日程。 他攥了攥拳头,心中定下明天的第一个目标。 去文化馆的交流会,让那两版“错版羊票”物归原主,完成最后的资本积累。 第二天上午,张建国家。 张鹏程从市里回来了,但他不是一个人。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女孩。 女孩穿着一件干净的白底蓝花连衣裙,头上别着一个简单的发卡,相貌清秀,气质文静。她手里还提着一网兜新鲜的水果,看起来有一种小家碧玉的感觉。 “哎呦!这就是晓芸吧!快进来快进来!” 李金花一见到女孩,热情得像是换了个人。她一个箭步迎上去,拉住女孩的手,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快坐快坐!鹏程这孩子也是,早就听说你大学谈了个女朋友,这都一年多了,藏着掖着,才带回来给我们看!” 她一边说着,一边又是端茶又是拿水果,一口一个“晓芸”,叫得比叫自己亲闺女还亲热。 当她的目光落到女孩皓腕上那块小巧精致的“上海”牌女士手表时,那双三角眼里,不易察-觉地闪过一丝精光。 张鹏程看着母亲这副恨不得把人供起来的模样,脸上的得意更浓了。 他清了清嗓子,隆重介绍道:“爸,妈,爷爷奶奶,这是我上大学时候交的女朋友,顾晓芸。” 张鹏程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分量最重的话。 “晓芸她爷爷,是咱们市教育局退休的老局长。” “哦?” 沙发上,原本还端着架子的张守义和张建国,一听这话,眼睛瞬间就亮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毫不掩饰的惊喜! “哎呦,快坐快坐,孩子。”张守义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和蔼可亲,连连拍着自己身边的沙发,“到爷爷这儿来坐。” 只有奶奶陈芳,看着女孩那文静懂事的模样,又想起前几天家里那场不堪入目的闹剧,忍不住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顾晓芸被这一家子过分的热情弄得有些不自在。 她还是礼貌地挣开李金花的手,走到奶奶面前,将手里的水果递了过去,声音温婉。 “奶奶,这是我给您和爷爷买的。” 她的举止大方得体,与这一屋子人的市侩和算计,格格不入。 中午,张建国红光满面地从单位回来,进门就嚷嚷开了,心情极好。 “都别坐着了!赶紧准备准备!” 他把手里的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对着厨房里的李金花喊道。 “鹏程的事,现在我们公司里都传开了!今天好几个科长都跑来跟我道喜,说我养了个好儿子,以后前途无量!还非要闹着让我晚上请客!” 正在陪顾晓芸看电视的张鹏程听得一头雾水。 “爸,什么事啊?” 顾晓芸也好奇地看了过来。 张建国走到儿子身边坐下,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沙发上。 “鹏程啊,爸跟你说。”他的语调不自觉地放慢,带着一种在单位开会时才有的腔调,“昨天人社局的老刘,就是刘副局长,亲自给我打的电话。他说,这次咱们市里派下来督导阅卷的林副局-长,在内部总结会上,点名提了一篇文章!”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眼神扫过众人。 “林副局长原话是这么说的——‘这次考试,我们发现了一个好苗子!写的文章,有思想,有深度,有大局观!这样的年轻人,是我们干部队伍未来最需要的栋梁!’” 最后,他无比肯定地重重拍在儿子的肩膀上! “老刘说了,林副局长只知道这个考生姓‘张’!除了你,还能有谁!” 张鹏程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攥紧了拳头,脸上的肌肉都在微微颤抖! 被市里的大领导看中! 这比考上第一名还要荣耀百倍! 前几天在旅馆和茶楼里被张明远踩在脚底的所有屈辱和不甘,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那必须请!” 李金花从厨房里冲了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的表情比中了彩票还兴奋! “不但要请,还要大办!去县里最好的‘鸿运楼’!” 她的三角眼一转,脸上露出一丝恶毒的快意。 “把老二家那几个也都叫上!让他们好好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出息!也让他们知道知道,烂泥,永远都扶不上墙!” 顾晓芸在一旁听着,虽然也为男朋友感到高兴,但听到李金花那刻薄的话语,秀气的眉头还是不自觉地蹙了一下。 张鹏程没有反对。 他甚至主动开口,脸上挂着胜利者般的微笑。 “妈,叫上二叔他们也好。毕竟是一家人,也该让他们替我高兴高兴。” 李金花还在那咋咋呼呼地盘算着晚上要去哪个包间,点什么贵菜。 沙发上,一直没说话的张守义却缓缓地开了口。 “老大。” 他端着茶杯,眼皮都没抬一下。 “之前不是说,那位林副局长,可能会亲自上门来拜访吗?” 张建国一愣,点了点头:“老刘是提了一嘴。” “那你回头再打听打听。”张守义放下茶杯,声音不紧不慢,“看看领导具体是哪天来。” “咱们的庆功宴,不急着今天吃。” “等领导上门那天,咱们再摆!就在家里摆上几桌!请上几个有头有脸的亲戚朋友作陪!” “一来,是让领导看看,咱们老张家对他的尊重。” “二来,”张守义的嘴角,也忍不住扯出一个得意的弧度,“也让街坊邻居们都好好看看,咱们老张家,是怎么涨脸的!” “哎呦!爸!您这主意好啊!” 李金花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这可比去饭店吃一顿有面子多了! 一群人立刻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商量着到时候该请谁,该买什么菜,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只有奶奶陈芳,拉着旁边顾晓芸的手,慈眉善目地问着她家里的情况,仿佛周围的喧嚣都与她无关。 第87章 交流会,愿者上钩! 上午八点,张明远背着那个半旧的双肩包,走进了县文化馆的大门。 这是一栋老旧的苏式建筑,墙皮斑驳,透着一股庄重。大厅里光线不算好,几十张用长条凳和木板搭起来的简陋摊位,挤在一起,摆满了整个空间。 “哎!老康头,你往那边让让,挤的我都没地方摆了!” “来看看我这邮票本,正儿八经的全是精品,跟他们凑数的可不一样!” “你说谁是凑数的?你说这话我可得跟你理论几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旧纸张、老墨水和汗衫混合在一起的独特气味。 “哎,老李,把你那套‘T46庚申猴’再拿出来给我瞧瞧?” “瞧什么瞧,不卖!传家宝!” 一群穿着的确良衬衫、白布褂子的大爷,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个紫光手电筒或者放大镜,三三两-两地围在各个摊位前,一边走走停停,一边用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行话低声交谈着。 张明远没有急着找地方摆摊。 他背着包,不紧不慢地在场馆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过那些摆在玻璃框里的邮票、烟标、连环画,观察着每一个潜在的买家。 很快,他的目光锁定在了一个特殊的人物身上。 那是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 他穿着一身熨烫得笔挺的灰色中山装,脚上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布鞋,手里盘着两颗核桃,正背着手,在一个卖古钱币的摊位前驻足。 在他身后,站着两个提着黑色人造革公文包、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两人身板挺直,目不斜视,与周围那些悠闲自在的老头子们,格格不入。 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张明远收回目光,心里有了数。 他走到大厅角落,找到一个正靠着墙角抽烟、别着“工作人员”袖标的中年男人,从兜里掏出烟,递了过去。 “大哥,跟你打听个事儿。” “说。”男人接过烟,夹在耳朵上。 “我这儿也有点东西,想摆个摊,不知道是个什么章程?” 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吐出一口烟圈。 “外地的?” “本地的,头一回来。” “哦。”男人指了指大厅尽头那张摆着算盘和账本的桌子,“去那儿,管理处,登个记,交十-块钱的‘场地费’。”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交了钱,他们给你个小马扎。地方嘛,自己找个不碍事的墙角旮旯,把东西铺开就行。我们这儿,没那么多讲究。” 张明远道了声谢,心里开始盘算。 前世的记忆里,那个卖出“错版票”的人,也是个不起眼的小摊主。今天自己亲自下场,会不会因为“蝴蝶效应”出现什么意外,他也说不准。 但他转念一想,富贵险中求。 那两版错票的价值,值得他花一天时间在这里守着。 反正,自己要等的就是那条从省城来的“大鱼”。 只要他不走,自己就有机会。 张明远来到角落的管理处。 里面,一个戴着老花镜的大爷正就着一杯浓茶,聚精会神地看着《参考消息》。 张明远将一整包没拆封的“红梅”烟,轻轻放在了桌上。 “大爷,抽烟。”他笑着说道,“我第一次来,想摆个摊,跟各位老师傅学习学习。” 大爷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那包烟,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嘴甜的小伙子,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不少。 “行,去吧。”他摆了手,收了十块钱的管理费,还好心地指了指不远处,“门口那儿还有个空位,人来人往的,显眼。” 张明远道了声谢,走到了那个位置。 周围的摊位,大多都支着小方桌,上面铺着深蓝色的绒布。玻璃框里,各种邮票、钱币、毛主席像章分门别类地摆放着,摊主们戴着白手套,小心翼翼地用镊子给客人展示藏品,显得很专业。 张明远却毫不在意。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张昨天的《清水日报》,在地上铺开。然后,将那天黄毛花了一天买的,总共三十版崭新羊票,随意地堆在了报纸上。 张明远自己则往旁边的小马扎上一坐,掏出那部崭新的诺基亚7250,低着头,开始玩起里面的“贪吃蛇”游戏。 他这副做派,立刻引来了旁边几个老头子侧目。 一个穿着白背心的瘦老头凑过来,蹲下身,拿起一版羊票看了看,撇了撇嘴。 “小伙子,你这不糊弄人嘛。”他将邮票扔回报纸上,摇着头走开了,“前两天刚发的新票,拿到这儿来卖?想钱想疯了吧。” 另一个老头也附和道:“就是,一点品相都没有,连个护邮袋都不装。” 张明远头也没抬,眼睛依旧盯着那个小小的彩屏,嘴里敷衍地回了一句。 “随便看看,想买就买。” 这副“外行”、“不专业”的模样,与周围那些严阵以待的老藏家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很快,就再也没人往他这个简陋到近乎可笑的摊位前凑了。 隔壁摊位,突然传来一阵惊呼。 “我滴个乖乖!这...这不是‘一片红’吗?!” 人群“呼啦”一下,全都围了过去。 摊主是个姓徐的大爷,此刻正小心翼翼地,从一本厚厚的集邮册里,用镊子夹起一枚邮票,放在一块深蓝色的绒布上。 那枚小小的邮票,在昏暗的灯光下,仿佛带着一层光晕,引来一片惊叹和赞美。 “老徐!你把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了?” “能在咱这小县城看见这玩意儿,今天算是开眼了!” 有人忍不住好奇地问:“徐大爷,您这传家宝,怎么舍得拿出来卖啊?” “唉,家门不幸啊!” 徐大爷摇了摇头,脸上那点自豪瞬间就被愁云盖住了。 “家里那个不成器的东西,学人家做什么生意,赔了个底朝天!现在天天被人堵着门,等着我拿钱去给他填窟窿……” 就在这时,那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省城老者,在那两个年轻人的陪同下,也闻声走了过来。 他没急着上前,只是在人群外围静静看了一会儿。等前面的人让开些,他才不紧不慢地走到徐大爷的摊位前。 他从中山装的内兜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黄铜放大镜,俯下身,仔细地端详起那枚邮票。 “老徐!老徐!” 旁边一个卖像章的摊主捅了捅徐大爷的胳膊,压低了声音,眼睛放光。 “把握住机会!这位爷,是省城来的大藏家,姓秦!” 他凑得更近了些,声音里满是羡慕。 “我上午那套80版的生肖票,他连价都没还!我开一千二,他直接给了我两千!说图个吉利!出手阔绰得很!” 摊位另一头。 张明远按下了“退出游戏”的按键。 彩色的“贪吃蛇”消失不见。 他将那部崭新的诺基亚手机放回口袋,抬起了头。 周明远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了那个被称为“秦老”的藏家身上。 他要等的人,来了。 第88章 明珠蒙尘 秦老没有直接伸手去碰那枚“一片红”。 他身后的一个年轻人立刻上前,打开那个黑色的人造革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一副崭新的白手套。 秦老不紧不慢地戴上手套,又从年轻人手里接过一把带刻度的专业邮票镊子。 他俯下身。 先是用放大镜,仔细观察着邮票边缘那一个个细密的齿孔,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胶水光泽,最后才将目光落回到票面那片鲜艳的红色和图案上的金粉上。 整个过程,一丝不苟,动作充满了仪式感。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这位“大行家”的最终评价。 然而,秦老看完后,却直起了身,没有立刻谈价格。 他的目光,落在了徐大爷那本摊开的集邮册里,一枚不起眼的邮票上。 “老哥,”他开口了,声音温和,“你这套‘齐白石作品选’的品相不错,还是‘四方连’,原胶全品。现在市面上,已经很少见了。” 他又指向另一枚小型的票张。 “这枚‘从小爱科学’的小型张,边角稍微有点发黄。这东西怕光怕潮,回头最好用护邮袋单独封起来,再放进干燥箱里。” 秦老对各种邮票的发行年份、版别特征、保存要点都如数家珍,信手拈来。 周围那些本地的老藏家们,听得是连连点头,眼神里全是敬佩和叹服。 “听见没,这才是真正的行家!” “跟人家一比,咱们就是瞎玩。” 一时间,再没人敢质疑这位省城来的“大藏家”的身份。 点评完那几枚邮票,秦老的目光才重新回到那枚“一片红”上。 他看着徐大爷,没有直接问价,反而叹了口气。 “老哥,这枚票,是你半辈子的心血吧?不到万不得已,是真舍不得出手啊。” 这句话,像是说到了徐大爷的心坎里。 他眼圈一红,点了点头,声音都有些哽咽。 “可不是嘛!从年轻时候就爱上这个了,一分一毛攒下来的。结果……唉,家门不幸啊……” 秦老听完,没有趁人之危,反而安慰道:“玩收藏,玩的是个缘分。东西到了咱们手上,咱们就替国家、替后人保管好它。等缘分尽了,再给它找个好下家,也算是功德一件。”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切入了正题。 “老哥,你开个价吧。” 徐大爷看着那枚邮票,像是要跟自己的孩子告别。他沉默了许久,才一咬牙,伸出八根手指。 “秦老,您是行家,我也不漫天要价。八万。少一分,我都不卖。” 这个数字,让周围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随即爆发出更低的惊呼! “八万?!” “我的天,就这么个小纸片,够在县里买套房了!” 秦老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点了点头,随即目光又落在了徐大爷那本摊开的集邮册上。 “老哥,你这本册子,我看得出是你的心血,里面不少东西都是成套的。就为了一枚票,把整本册子拆了,可惜了。” 他看着徐大爷,缓缓说道。 “这样吧,我不让你拆了。这本册子,连同那枚‘一片红’,我再给你添六万,十四万。怎么样?” “啊?”徐大爷彻底愣住了。 周围的人更是炸开了锅! “不还价……还主动加钱?!” “乖乖,省城来的老板,就是不一样!” 秦老身后的一个年轻人立刻会意,弯腰,将那个黑色的公文包放在了地上,打开。 “哗——” 人群中又是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包里,没有文件,没有账本。只有一沓沓用银行封条捆扎得整整齐齐的崭新人民币! 年轻人从中数出十四沓,整整十四万块现金,当着所有人的面,点了一遍,然后整整齐齐地码在了徐大爷的摊位上。 “老哥,你点点。” 看着眼前那座由红色钞票堆起的小山,徐大爷彻底懵了。 他颤抖着手,摸了摸那沓钱,又看了看自己那本倾注了半生心血的集邮册,眼神复杂,又是激动,又是不舍。 交易完成,秦老将那本厚重的集邮册合上,递给身后的年轻人。 他正准备转身离开,张明远却从自己的小马扎上站了起来,走了过去。 他没有看秦老,目光反而落在了徐大爷那本刚刚易主的集邮册上,看似随意地开口。 “徐大爷,您这本册子,最值钱的,其实不是那枚‘一片红’。”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瞬间让周围所有的议论声都停了。 随即,爆发出了一阵更大的哗然! 徐大爷和周围的人,都用一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张明远指着册子里一枚色彩艳丽的小型张邮票。 “纪94,《梅兰芳舞台艺术》。” 其实张明远对邮票没有什么研究,不过自己的一个朋友是个狂热的邮票爱好者,再加上这张邮票,他前世见过一张一模一样的,所以信手拈来。 “这枚‘贵妃醉酒’,行话叫‘黑脸包公’。您看这脸谱的颜色,比正常的要深得多,几乎成了黑色。这是印刷时的油墨错误导致的变体票,存世量比‘一片红’还少。” 他抬起头,看着秦老,笑了笑。 “真要论价值,只高不低。” 秦老的眼神瞬间一凝。 他没有说话,重新从内兜里摸出那个黄铜放大镜,俯下身,凑到了那枚小型张前。 片刻后,他缓缓直起身,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奇之色。 而周围的摊主们,却已经炸开了锅! “这小子谁啊?在这儿胡说八道!” “就是!看他地上那摊,摆的都是刚发行的垃圾票,还敢在这儿跟秦老班门弄斧!” “我看就是想出风头,哗众取宠!” 面对周围的质疑,张明远只是笑了笑。 他对着秦老拱了拱手,念了两句诗。 “明珠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他转身,指了指自己地上那堆用报纸铺着的“破烂”。 “秦老要是有兴趣,不妨也看看我这‘池子’里,有没有蒙尘的珠子?” 第89章 二十万,不还价! 秦老被勾起了浓厚的兴趣。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抚掌一笑。 “好个‘明-珠岂是池中物’!小友有点意思,那老朽就来瞧瞧。” 他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真的走到了张明远那个铺着报纸的简陋摊位前,弯下腰,最后干脆也学着旁边的人,蹲了下去。 这个动作,让周围所有等着看笑话的摊主,都闭上了嘴。 秦老拿起一版羊票,迎着光,仔细看了看,放下。 他又拿起另一版,还是摇了摇头,放下。 他一连翻了十几版,全都是最普通不过的新票,齿孔完整,颜色鲜艳,挑不出半点毛病,也找不出任何特殊之处。 周围,开始传来压抑不住的嗤笑声。 “我就说嘛,装神弄鬼!” “切,以为念两句歪诗就能蒙人了?秦老那是什么眼睛!” “这下被打脸了吧,看他怎么收场!” 秦老的眉头,也渐渐皱了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依旧在玩手机、仿佛事不关己的年轻人,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严肃。 “小友,藏友之间交流,讲的是个诚意。你这……” 张明远却在这时,关掉了手机游戏。 他笑了。 张明远伸出手,从那堆邮票的最底下,不紧不慢地,抽出了那两版颜色有着细微差异的邮票。 他将那两版邮-票,并排递到秦老的面前。 “秦老,”张明远的声音里,带着笃定,“您再看看这个?” 秦老接过那两版邮票,眼神里还带着一丝狐疑。 他将其中一版平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再次俯下身,凑上了那个黄铜放大镜。 镜片下,方寸之间的画面被瞬间放大。 那不到半毫米的色彩偏移,变得清晰无比。 正常的红色“癸未”印章,与黑色的山羊图案之间,出现了一道清晰至极、不该存在的白色缝隙。 山羊犄角的边缘,也多了一抹刺眼如血丝般的红色。 秦老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握着放大镜的手,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他迅速放下这一版,拿起另一版,凑到眼前。 结果,一模一样! 秦老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错版票! 竟然是今年刚发行的《癸未年》印-章整体偏移错-版! 这种东西,一张都可遇不可求,是集邮圈里传说级的“漏儿”! 他这里……竟然是整整两版! 虽然是新票,但“错版”和“整版”这两个属性叠加在一起,其价值,已经不可估量! 秦老缓缓地抬起头。 他看着眼前这个还在低头玩着手机游戏、仿佛对这一切都毫不在意的年轻人,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明远收起手机,站起身。 他从兜里摸出烟,给自己点上一支,看着秦老,笑着开口。 “秦老,看出门道了吧?” 秦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将那两版邮票小心翼翼地放在报纸上,眼神里的震惊还未完全褪去。 “小友,好眼力,好运气!”他由衷地赞叹道,“这种罕见的错版,还是未裁切的整版,竟然能被你一次性碰到两版!老朽玩了一辈子邮票,也是头一回见!” “错版票?!” 这三个字像一颗炸雷,在周围的人群里轰然引爆! 刚才还在嘲笑张明远的几个老藏家,瞬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个个尖叫着围了上来! 他们伸长了脖子,几乎要把脑袋挤进秦老的放大镜底下,抢着要看。 “我看看!我看看!” “天哪!还真是印章偏移!这……这得值多少钱啊!” “乖乖,这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 惊呼声、议论声,混杂着羡慕嫉-妒恨的眼神,在小小的摊位前交织成一片。 其中一个戴着厚底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者,挤到最前面。他看完后,咂了咂嘴,扶了扶眼镜,给出了一个“权威”的判断。 “没法估价!” 周围立刻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这位可是县集邮协会的副会长,王会长。 王会长指着那两版邮票,声音都有些发颤。 “为什么说没法估价?因为是新票!市场上从没出现过这种错-版,没有参考!但咱们可以拿别的比!” 他伸出两根手指。 “就说80年的猴票!现在一张品相好的就奔着两千去了!一整版八十张,那就是十六万打底!这错版票,只会比它更珍贵!” “嘶——” 人群中又是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看向张明远的目光里,再没了之前的轻视,只剩下赤裸裸的羡慕。 “小伙子!你这是发大财了啊!” “乖乖,一天不开张,开张吃十年啊!” 面对周围的道贺和吹捧,张明远却皱起了眉头。 他记得清清楚楚,前世,就是这两版邮票,被秦老以五万块的“天价”收走。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那个摊主祖坟冒了青烟。 可十年后,这东西的价值,翻了何止十倍! 这一世,他绝不可能再贱卖了。 王会长的话音刚落,旁边另一个卖古钱币的摊主就撇了撇嘴,提出了不同意见。 “老王,话不能这么说。” 他指着那两版羊票,摇头晃脑地分析起来。 “东西是好东西,错版也确实难得。但它毕竟是新票!收藏这行当,讲究的是个‘年份’,是‘沉淀’!这刚发行的东西,价格能高到哪儿去?” 他伸出三根手指。 “要我说啊,三万块一版,顶天了!再高,就是纯粹的炒作了!” “三万?老刘你懂个屁!这是整版!整版错版!能跟单张的比吗?” “新票就是新票!没经过时间考验,谁知道它以后是涨是跌?” 一群老头子,瞬间就为了这两版邮票的“估价”,吵成了一锅粥。 张明远听着耳边的争论,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六万。 这个价格,放在2003年,对于这种“有市无价”,谁也说不准未来价值的东西来说,确实是一个相对合理的市场价。 前世那个摊主,就是被这种“合理”给蒙蔽了。 但自己看的,不是现在。 是未来!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秦老,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看着张明远,眼神真挚又凝重。 “小友,开个价吧。” 张明远笑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秦老面前,比了一个数字。 “二十万。”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炸雷,瞬间平息了所有的争吵! 整个文化馆交流区域,死一般寂静! 张明远看着秦老那双瞬间收缩的瞳孔,补充了一句。 “两版,不还价。” 第90章 成交! “二十万?!” 卖古钱币的老刘第一个跳了出来,指着张明远,声音尖锐得像被踩了脖子的鸡。 “你怎么不去抢!这小子是想钱想疯了吧!” 他对着周围的人,开始了他的分析。 “新票就是新票!没经过市场沉-淀,谁知道以后什么行情?六万块我都嫌多,二十万,简直是天方夜谭!” 几个同样没捡到漏的摊主,立刻点头附和。 “就是!炒作!纯粹是炒作!” “这小子看着就不像个玩收藏的,八成是听了什么不靠谱的传言,想来这儿蒙事呢!” 王副会长却摇了摇头。 他扶了扶老花镜,沉声反驳:“老刘,你这是外行话。” 他指着那两版邮票。 “错版、整版、双连号!这三个要素凑在一起,本身就是孤品!说它未来价值百万,都不为过!” “二十万,”他看着秦老,一字一顿地说道,“虽然高,但并非毫无道理。” 两派人马各执一词,瞬间就在张明远的摊位前,吵成了一锅粥。 秦老没有参与他们的争论。 而是皱着眉,重新拿起那两版邮票。 他承认,这东西未来可期。但二十万现金,在2003年,意味着什么? 风险,太大了。 而这场争论的中心,张明远,却一言不发。 他点燃一支烟,靠在墙上,静静地看着眼前这群为了他的“宝贝”而吵得面红耳赤的人。 像一个局外人。 争论声渐渐小了。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那个沉默得有些过分的张明远身上。 之前好心提醒徐大爷的那个摊主,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劝说。 “小伙子,听哥一句劝,见好就收吧。” 他比划了一个“六”的手势。 “六万块已经不少了,够咱们普通人挣好几年的了。别太贪心。” 刚刚卖掉自己藏品的徐大爷也走了过来,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说道: “是啊,小伙子。收藏这东西,讲究个落袋为安。没变现之前,它就是张纸。现在有秦老这样的大老板愿意出高价,赶紧卖了才是正事。”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好心”地劝说张明远,言语中,渐渐带上了“你别不知好歹”、“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的意味。 张明远依旧不为所动。 他只是弹了弹烟灰,目光越过眼前这些嘈杂的人群,平静地看着那个始终没有表态的秦老。 整个文化馆的气氛,变得很微妙。 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年轻人太贪心,太不懂事。 他们都在等着看张明远把一桩天大的好事,给亲手作黄了。 张明远终于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他看着秦老,不卑不亢地开了口。 “秦老,我知道,您觉得二十万,贵了。” 张明远声音不大,却让周围所有的嘈杂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在张明远身上,想看看这个年轻人能说出什么道道来。 “但您想过没有,为什么国家要从80年开始,在这个时间点,连续不断地发行生肖邮票?” 他没有等任何人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因为经济好了,老百姓手里有闲钱了。收藏这个东西,马上就要迎来第一个真正的黄金十年。这是大势。” “第二,邮票的价值,一看存世量,二看题材。生肖,是所有中国人都能看懂、都喜欢的东西,它的群众基础最广。这就决定了它未来的升值潜力,只会比那些‘文’字头、‘纪’字头的小众题材,高得多。”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 张明远看着秦老,眼神平静。 “‘错版’,意味着唯一性。独一无二的东西,它的价格,从来不是由市场决定的。” “而是由最想得到它的那个人决定的。”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卖古钱币的老刘再次忍不住插嘴,撇着嘴嘲讽道,“人心不足蛇吞象!” 张明远眼神一冷,直接转头看向他。 “我的东西,我开我的价。” “你买不起,就闭嘴。” 这句毫不客气的话,噎得老刘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张明远不再理会他,目光重新回到秦老身上。 而秦老此刻被张明远逻辑清晰,头头是道的分析说的有些恍惚。 他看着张明远的眼神,已经变了。 从看一个运气好的后辈,变成了看一个深不可测的同道中人。 秦老陷入了沉思。 他看着报纸上那两版散发着奇异魅力的“错版票”,内心天人交战。 放弃? 二十万现金,在2003年,即便是对他,也不是一笔可以随手扔出去的小钱。这个价格,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心理预期。 可不放弃? 他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清楚,这两版错票的价值。这种级别的“孤品”,对他这种玩了一辈子收藏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一旦错过,此生可能再无相见之日。 就在他左右为难之际,张明远却笑了。 他主动将那两版邮票,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重新放回报纸的最底下。 “看来今天,是小子我唐突了。” 张明远站起身,开始收拾地上那堆“破烂”,动作不紧不慢。 “既然秦老觉得不值,那就算了。这东西,看来是跟我有缘,那我就自己留着,将来传给后人,也算一桩美谈。” 他这以退为进的姿态,让周围所有等着看热闹的人都傻眼了。 “哎,这……这就不卖了?” “这小子,还真有骨气啊!” “这眼瞅着最少能换六万老人头的东西,就这么黄了?” “小伙子卖了吧!多少是多啊,六万卖了那也是一套房啊!” 张明远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转过头,用一种极为诚恳的语气,对着秦老说道: “不过说真的,秦老。今天能认识您这样的前辈,听您一席话,比我卖多少钱都值。” 他看着秦老那双惊愕的眼睛,继续说道。 “您对藏品的那份尊重,小子我,是打心眼里佩服。” “这邮票,放在我这种俗人手里,看到的,是钱。但在您这种真正的藏家手里,我看到的,是传承。” “说实话,让您来保管它,我比自己留着,更放心。”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高了对方,又表达了自己的“不舍”,给足了秦老面子。 张明远看着秦老,脸上露出“艰难”的神色,像是做出了巨大的让步。 “这样吧,秦老。就冲着咱们今天这份投缘。” “我让一步,十八万。” 他伸出手指,比了个“八”。 “‘要发’,图个吉利。” “您要是还觉得不合适,那今天这生意,咱们就不谈了。就当,交个朋友。” 这番话,给足了秦老台阶。 也彻底断了他继续往下压价的所有念想。 秦老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心思却缜密如妖的年轻人,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他一巴掌重重地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声音洪亮! “好!” “好个‘图个吉利’!” 他站起身,指着张明远,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就冲小友你这份格局,这份诚意!” “十八万!成交!” 第91章 成了忘年交 秦老看了一眼身后那个提着公文包的年轻人。 “小李,去对面的建行,再取十万块现金过来。” “好的,秦老。”年轻人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解决了钱的问题,秦老脸上的神情放松下来。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张明远,终于问出了心里最大的疑惑。 “小友,恕我冒昧地问一句。”他指了指那两版被他视若珍宝的错版票,“这东西,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据我所知,这种程度的偏移,没有几年的功力,一眼扫过去,很容易就忽略了。” 张明远笑了笑。 “运气好,看得仔细了点而已。” 他没有过多解释,反而将话题引向了更深的层面。 “其实在我看来,收藏这东西,能不能捡到漏是小事。能不能看准未来的‘大势’,才是关键。” “哦?”秦老被他这句话勾起了兴趣,“愿闻其详。” “就拿邮票来说。”张明远看着他,侃侃而谈,“它的价值根基是什么?不是那张纸,也不是上面的图案。是国家经济的发展,是老百姓口袋里越来越鼓的闲钱。只有国家越来越好,老百姓越来越富裕,这些‘老物件’,才会越来越值钱。这叫‘盛世收藏’。” 秦老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张明远继续说道:“再往深了说,收藏品的背后,是人心,是文化认同。为什么生肖票潜力最大?因为它根植在每个中国人的文化基因里。谁都懂,谁都喜欢。群众基础,决定了它未来的高度。” 这番话,让秦老彻底愣住了。 他玩了一辈子收藏,见过太多谈论“品相”、“存世量”、“版别”的所谓行家。 可像眼前这个年轻人一样,将收藏,与国运、经济、人心联系在一起的,他是头一个! 这看的不是“物”。 是“势”,是“人”! “好!说得好!”秦老一拍大腿,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迸发出他乡遇故知光彩!“小友!你这番话,真是让老朽……茅塞顿开啊!” 他从中山装的口袋里,掏出一部同样崭新的诺基亚7250。 “小友,留个电话。以后来省城,一定要来找我喝茶!” 当他看到张明远也从口袋里,掏出一部一模一样的手机时,秦老拿手机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张明远表面不动声色,报出号码,心里却松了口气。 这个秦老,绝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自己让利两万,第一是为了快速成交,拿到急用的现金。 第二,就是为了结交秦老这个人。在中国这个人情社会,今天留下的人情,说不定就会变成助力。 没过多久,那个叫小李的年轻人就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旅行包,快步走了回来。 拉链拉开,又是那一片刺眼的红色。 十八万现金,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沓一沓地点清,交到了张明远的手里。 “小伙子,你这……你这真是祖坟冒青烟了啊!” “乖乖,十八万!我这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周围的人群彻底炸开了锅,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在张明远那个装着十多万现金的双肩包上,眼神里全是掩饰不住的羡慕。 张明远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种“一夜暴富”的捡漏故事,不出一天,就会传遍清水县所有的大街小巷,正所谓树大招风,自己可不想当这个“名人”。 短期内,像文化馆这种藏家聚集的地方,还是不要再来了。 就在这时,人群里一个中年人酸溜溜地抱怨了一句。 “要不说人家运气好呢。前两天我也想去邮局买两版这个羊票,结果倒好,去了一看,好家伙,门口蹲着一群小混混,把当天到的新票,全都给包圆了!一张都没给剩下!” 这句话,让张明远差点没绷住。 他干脆不再停留,对着秦老拱了拱手。 “秦老,眼看就到饭点了,小子我做东,咱们找个地方,吃顿便饭?” 秦老看这交流会也转得差不多了,便欣然同意下来。 张明远领着秦老几人,七拐八拐,来到了一条僻静的小街,在一家门面不大、但看起来十分干净的鲁菜馆前停下。 “就这儿吧。” 一进门,秦老就闻到了空气中那股熟悉的葱油爆锅香味,他有些惊讶地看着张明远。 “小友,你怎么知道,我好这一口?” 张明远笑了。 “您口音虽然不重,但‘倒’、‘整’这几个字的尾音,有股子地道的胶东味儿。” 他又指了指秦老手里的茶杯。 “刚才您看邮票,喝的是自己带的浓茶,一口没动徐大爷摊上的。说明您口味重,而且对吃喝很讲究。” 他摊了摊手,开了个玩笑。 “爱喝浓茶,口味又重的山东人,十个有九个,是离不开一口地道的葱烧海参的。小子我就是瞎猜,猜错了,大不了咱们再换一家。” 秦老一愣,随即指着张明远开怀大笑。 “你这个小子啊!” “真是个鬼灵精!” 饭局上,没有山珍海味。 几个地道的鲁菜小炒,一盘花生米,一壶从旁边散酒店打来的苞谷酒。 张明远没有那种显得十分刻意,面面俱到的精明,更没有巴结式的客气。 他就那么自然地给秦老倒着酒,聊着清水县本地一些关于收藏的趣闻轶事。从谁家拆老房子,从墙里刨出了一罐子“袁大头”,到哪个老乡不懂行,拿个祖传的青花大瓶腌咸菜。 这种轻松、不做作的相处方式,让秦老感到非常舒服。 在交谈中,张明远也知道了秦老的全名——秦知赋,是秦川省收藏协会的副主席。 张明远没有再顺着这个话题往深里去打听对方的家世背景,反而又把话题拉回到了那些有趣的民间故事上。 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张明远身上那股子毫不做作的劲儿,让秦知赋觉得,自己不是在跟一个精于算计的年轻人做交易,而是在跟一个投缘的晚辈,喝着小酒,聊着天。 当得知张明远过段时间,要去省城参加公务员面试时。 秦知赋主动开口邀请。 “小张啊,等你到了省城,安顿下来,一定要给我打个电话。” 他看着张明远,眼神真挚。 “到时候来家里坐坐,顺便给你看看我的收藏。” 第92章 你爸是赵立本? 送别了秦老一行人,张明远带着几分微醺,独自一人走在老街西口。 下午的风吹在脸上,很舒服。 他刚掏出烟准备点上,口袋里的诺基亚就响了起来。 电话是陈宇打来的。 “远哥!陈少派来送钱的人到了!他没你的号,直接打给我了,现在就在我台球厅呢!” “知道了。” 张明远应了一声,挂断电话,加快了脚步。 五十万。 加上自己刚到手的十八万。 有了这笔钱,买楼的尾款,解决股东的纠纷,甚至连超市计划的启动资金,都有了着落。 他这才想起,昨天在市里光顾着谈事,忘了去办张手机卡,留给陈遇欢的,还是陈宇的号码。 来到台球厅。 张明远隔着老远,就看到了一个发型极其新潮的年轻人。 那人留着一头时髦的“垄沟辫”,正靠在台球桌边,和陈宇有说有-笑。 张明远走了过去。 陈宇看到他,立刻站起身,笑着介绍。 “远哥,你来了。这位是欢哥派来的李哥。” 那个留着垄沟辫的青年笑着伸出手。 “我叫李天明,远哥是吧?其实咱俩还是老乡,我也是清水县的。” 张明远和他握了握手。 他注意到,李天明虽然穿着时髦的休闲装,但衬衫袖口下,隐约能看到手腕上一截青黑色的纹身。他说话让人很舒服,句句都捧着你,却不给任何实质性的承诺,眼神里有股子藏不住的悍勇之气。 这是个带着草莽气的狠人。 “我这次来,除了给远哥送钱。”李天明开口,直入主题,“欢哥还交代了,让我顺便跟武正安聊聊,解决你的那件麻烦事儿。” 张明远的目光,落在了李天明脚边那个半旧的黑色行李箱上。 他给陈宇递了个眼色。 陈宇心领神会。 “李哥,站着干嘛,来来来,里边坐。” 他领着两人,走进了台球厅最里面那个唯一的小包间。这里是陈宇平时跟朋友打牌的地方。 陈宇反手将门锁上。 李天明将那个中号的黑色行李箱,“砰”的一声,提到了中间的麻将桌上。 他没说话,只是当着两人的面,按下了密码锁的卡扣。 “啪嗒,啪嗒。” 两声清脆的声响后,他掀开了箱盖。 一瞬间,整个房间的光线,都仿佛被那一片刺目的红色给吞噬了。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五十沓用银行封条捆扎好的崭新钞票! 那股独属于“老人头”的油墨香气,混杂着压抑的空气,狠狠地撞进了陈宇的鼻腔! 他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眼珠子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那一片红色的海洋,喉结上下滚动,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去摸。 而张明远,即便前世生意做得还算可以,也从未一次性经手过如此巨量的现金。 他的心脏,也在胸腔里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李天明笑了笑,将箱子朝张明远面前推了推。 “远哥,点点数。” 张明远和陈宇一起,飞快地点好了数。 五十沓,五十万,分毫不差。 “李哥,”张明远开口,“我写的借条,欢哥带了吗?我按个手印。” 李天明却摆了摆手。 “不用了。”他笑着说道,“欢哥说了,他信你这个人。” 张明远也没再矫情,点了点头。他关上行李箱,站起身。 “李哥难得回来一趟,走,我安排一下,晚上一起吃个饭。” “不了,远哥。”李天明也站了起来,婉拒道,“我回镇上看看我爸妈。这样,明天上午我上来,陪你一起,去会会那个武正安。” 李天明走后,张明远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下午四点半。 时间还早。 他将那个沉甸甸的行李箱重新锁好,对着旁边还在发愣的陈宇招呼了一声。 “走,去找赵立本。” …… 五十多万的现金,又一次被张明远藏进了自家床板底下那个狭小的空间里。 好在父母都不在家,也省去了他解释的麻烦。 赵立本下了班,提着一网兜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青菜,顺着熟悉的巷道往家走。 “哎,老赵,下班了啊?” “是啊,王哥,今天够早的啊。” 他脸上挂着笑,跟路过的老街坊们打着招呼,心里却跟嚼了黄连一样苦。 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 前几年还能托托关系往单位里塞,可现在哪个单位不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他从粮食局退下来,人走茶凉,那点老关系早就用不上了。 好不容易谈了个对象,对方又嫌他儿子没工作,死活要先买套商品房才肯结婚。 方刚那边退股的钱又没个着落,自己这一回家,儿子闹,未来儿媳妇跟着闹,老婆也天天在耳边念叨,这日子,过得一地鸡毛。 家属楼下,单元门入口的阴影里。 张明远和陈宇正蹲在台阶上,抽着烟。 “远哥,打听清楚了。”陈宇吐出一口烟圈,“202,绝对没错。” 就在这时,楼道里传来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一个身材高瘦的小青年提着个往下滴水的垃圾袋,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刚好看到了蹲在门口的陈宇,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又惊又喜的表情。 “宇……宇哥?!” “你谁啊?”陈宇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着他。 “我!赵辰辉啊!”小青年快走两步,凑了上来,“宇哥你忘了?前两年,我还跟着您在溜冰场混过一段时间呢!后来出去打工了,这不是刚回来没多久嘛!” 陈宇看着眼前这个叫赵辰辉的小青年,也有了点模糊的印象。 他从兜里摸出烟,递过去一支。 “哦,想起来了,你小子现在混得怎么样?”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互相递着烟,聊了起来。 没说几句,赵辰辉就开始抱怨起来,一张脸上满是戾气。 “别提了,宇哥。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摊上我爸那么个爹!”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尖碾了碾。 “工作工作安排不了,房子房子搞不定!前两年不知道听了哪个王八蛋的忽悠,跟人合伙盖了个什么破楼,把家里一辈子的积蓄都给套进去了!” 陈宇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僵。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张明远,又转回头,看着还在那骂骂咧咧的赵辰辉,试探着问了一句。 “你爸……是赵立本?” 张明远也掐灭了烟头,抬起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第93章 突破口 赵辰辉愣了一下,有些意外。 “宇哥,你怎么知道我爸的名字?” “我们来,就是准备跟你爸谈生意的。”陈宇没有隐瞒。 张明远也从台阶上站了起来,走了过去,主动伸出手。 “你好,我是张明远。” “哦哦,远哥!”陈宇急忙介绍,“这位就是我跟你说的,我大哥!” 赵辰辉虽然不认识张明远,但从陈宇那明显带着几分恭敬的态度里,也看出来眼前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他眼珠子一转,立刻换上了一副热情的笑脸。 “原来是宇哥的朋友!那不就是我赵辰辉的朋友嘛!走走走,别在外面站着了,上我家坐着聊!” 他领着两人上了二楼。 一进门,一股饭菜的余味混杂着说不清的闷气扑面而来。 房子不大,就是单位最常见的那种两室一厅的老户型,家具都有些年头了,沙发上还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碎花罩单。 “我女朋友在百货商场上班,还没回来。我妈……估计又跑出去打麻将了。” 赵辰辉大大咧咧地往那旧沙发上一坐,指了指桌上的暖水瓶。 “远哥,宇哥,水壶里有刚烧开的水,就当自己家,别客气啊。” 他给两人散了根烟,这才好奇地问道: “你们找我爸,谈什么生意啊?” 陈宇刚准备开口,张明远却摆了摆手,示意他别急。 他看着赵辰辉,拉起了家常。 “听你刚才那意思,最近……是为了工作和结婚的事儿烦心?” 一提到这个,赵辰辉那话匣子就关不住了,开始喋喋不休地抱怨起来。从女朋友家如何瞧不起他,到自己老爹如何没本事,把家里的钱全败光了。 等他抱怨得差不多了,张明远才从兜里摸出烟,递过去一支。 “婚房,工作。” 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这两件事,我都能帮你解决。” “但是,你也得帮我做做你爸的工作。” 赵辰辉刚准备点烟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愣住了。 婚房?工作? 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远哥”,张嘴就能解决? 他不是傻子。天上不会掉馅饼。对方能给出这么大的好处,所求的,也绝对不是小事。 赵辰辉没有立刻答应。 他接过张明远递来的火,点燃了烟,狠狠吸了一口,缓缓吐出。 “远哥,您也得先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事。” “我才知道,自己……能不能说上话。” 张明远也没有再绕弯子。 “我想买下南岸新区那栋楼。” 他看着赵辰辉,直接摊了牌。 “但是,现在你爸和另一个股东闹着要退股,里面的账太乱。他们不退出去,我没法入场。” “那栋楼?”赵辰辉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起来,“远哥,我劝你可别往那坑里跳。我听我爸说了,那地方现在就是个无底洞,谁沾谁倒霉。” “你爸找方刚退股,方刚拿得出钱吗?”张明远反问道。 赵辰辉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张明远看着他,语气放缓了几分。 “辰辉,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你现在的情况,我也大概了解。眼瞅着就要结婚了,婚房、彩礼,哪样不是压在头上的大山?你女朋友那边……催得也紧吧?” “你爸呢,一辈子的积蓄全砸在那栋楼里,想抽身都抽不出来。他心里也急,但他没办法。” 这番话,没有半句指责,却字字句句,都说到了赵辰辉的心坎里。 他又烦躁地点燃一支烟,狠狠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唉!别提了!” 他将烟头往地上一扔,抱怨起来。 “我爸那个人,死要面子活受罪!当初非要学人家做什么大老板,现在好了吧?连给我结婚的钱都拿不出来!我真是……” 他后面的话没再说下去,但那份怨气,已经不言而喻。 张明远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满是真诚。 “辰辉,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爸就这么跟方刚纠缠下去,有用吗?我可听说了,那个方刚现在也是一屁股债,退股也只肯退四成!而且还不知道要拖到猴年马月去!” 他看着赵辰辉,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别的事能等,你这婚事,等得起吗?” “没错,我的确是想买那栋楼。”张明远没有隐瞒自己的目的,“但正如你所说,那里面风险大,水很深。到底有多大的坑,多久才能见到回头钱,谁也说不准。” 他看着赵辰辉,抛出了自己的筹码。 “你要是能劝动你爸,让他心甘情愿地把股份退出来。” “我可以立刻给你们家一笔现钱,再给你在明珠小区解决一套婚房,最后,给你安排一个我们网吧经理的工作,铁饭碗。” 这一套组合拳,直接把赵辰辉给打懵了。 房子?工作?还有现钱?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 “可……可我爸……我听他说,当初投进去,连本带利,少说也有五六十万……”他下意识地为自己的父亲争取着。 “五六十万?”张明远笑了,“那是他自己算的账。辰辉,你是个聪明人,咱们算笔现实的账。” 他伸出一根手指。 “现在的情况就是,这笔钱,不可能不亏。” “你爸现在要考虑的,不是能赚多少。”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而是怎么能最快地抽身,怎么……尽可能地,亏得少一点。” 赵辰辉没有说话。 他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烟灰掉了一地。 心里飞速地盘算着利弊。 房子,工作,现钱…… 这些,都是他现在做梦都想要的东西。 有了房子,工作,跟钱,自己谈了五年的女朋友,婚事也就能定下来了。 就在他狠狠地将烟头掐灭在水泥地上,准备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 “咔哒。” 门锁响了。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赵立本提着一网兜青菜,走了进来。 他一进屋,就被满屋子的烟味呛得直咳嗽,忍不住就骂了起来。 “臭小子!又在家里抽烟!” “看看你把这屋里搞得!乌烟瘴气的,都快赶上王母娘娘的瑶池了!” 第94章 受够了! 当赵立本看清屋子里还坐着两个陌生的年轻人时,也愣住了。 “爸,这是我朋友。”赵辰辉不耐烦地开口。 在外人面前,赵立本还是很顾及儿子面子的。他点了点头,只是交代了一句:“少抽点烟。” 他提着菜,准备先进厨房。 张明远却在这时,给了赵辰辉一个眼色。 赵辰辉下意识地开口:“爸,你先别忙活了,坐下来聊聊。我这两个朋友,有事想跟你谈。” 赵立本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看着沙发上的两个人。 两个二十郎当岁的毛头小子,跟自己能谈什么事? 赵辰辉却已经走了过来,不由分说地,将自己的父亲拉到了沙发边,按着他坐下。 张明远带着笑,站起身,主动伸出手。 “赵叔叔,您好。我是辰辉的朋友,张明远。” 他的态度不卑不亢,说话也很有分寸。 “今天本来是过来看看辰辉,没想到,我们要谈的生意,刚好跟您有关。” “生意?”赵立本更摸不着头脑了,“什么生意?” 不过,他还是礼貌地伸出手,跟张明远和陈宇分别握了握,又从自己兜里掏出烟,递了过去。 张明远也没有再绕弯子,直接说明了来意,态度很诚恳。 “赵叔,我就开门见山了。我想接手您在南岸新区那栋楼的股份。” 他看着赵立本,抛出了自己的条件。 “只要您愿意退股,我这边,可以立刻拿出十五万现金,再给辰辉解决婚房的问题,最后,帮他在我朋友的网吧,安排一个经理的工作。” 听完这番话,赵立本的脸色阴沉了下来,连带着看张明远的眼神也变得不善。 近六十万的投资,就想用这点东西打发了? 在他看来,眼前这个年轻人,就是来捡便宜的。 而且,他这么年轻,真能拿出这么多钱? 搞不好,就是方刚那个混蛋在背后捣鬼,找了两个毛头小子过来演戏,想逼着自己少拿点退股的钱! 赵立本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右手不自觉的握紧了。 “退股的事,我会亲自跟方刚去谈。”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跟你,没关系。” 张明远也不恼,依旧耐着性子,笑着解释。 “赵叔,您误会了,我不是方刚的人。我就是个单纯想投资的。” 他看着赵立本,开始分析利弊。 “我听说,方刚现在欠着银行的贷款都快还不上了。一旦逾期,那栋楼作为抵押物,就会被银行法拍。到时候,别说退股了,您那一大家子,怕是血本无归。” “我也听说了,方刚是答应给你们退股。”张明远顿了顿,话锋一转,“可就现在这个情况,这笔钱,什么时候能到您手上?他方刚,又凭什么会全额退给你们?” 他看着赵立本,笑了笑。 “赵叔,天底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张明远这番话,句句都说到了赵立本的心坎里。 他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一些,可依旧没有松口。 赵立本冷哼一声。 “我投进去的钱一分都不能少!想让我贱卖,门儿都没有。” 他说着就站了起来,端起了茶杯,摆出了送客的架势。 “行了,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我还有点事,就不留你们了。” 张明远却在这时,也站了起来。他看着赵立本,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赵叔,我的条件,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您现在可以继续端着。那接下来,您还得天天东奔西跑地去找方刚掰扯,去跟王大军那个靠不住的赌鬼商量,怎么退股,然后等着方刚不知道啥时候把钱退给你。” 他瞥了一眼旁边脸色难看的赵辰辉。 “辰辉的婚事,怕是也得继续这么耽误下去。” 张明远走到门口,转过身,下了最后的通牒。 “最多三天。” “不给我回信儿,这事就当没谈过。” “清水县能投资的地方多了,那栋楼未来的价值还是个未知数,我也不是非它不可。” 说完,他对着赵辰辉点了点头,算是告别,带着陈宇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房门“砰”的一声被关上。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下一秒,赵辰辉的吼声,如同压抑许久的火山,轰然爆发! “爸!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他指着门口,对着赵立本歇斯底里地吼道! “人家都把台阶铺到你脚底下了!房子!工作!还有十五万现金!你还想怎么样?!” “你还真指望那个方刚能把六十万一分不少地退给你?你做梦呢!” “你为了你那点可怜的面子!就要把我的婚事给搅黄了是不是!” “你让我以后怎么做人!” “小娟家里可说了,一万一的彩礼!一分不能少!房子的事情也不能马虎,我看你就是见不得我好!” 赵辰辉看着那个背对着自己,三竿子打不出一个响屁,沉默不语的父亲,越想越来气。 他猛地一脚踹在客厅的木质茶几上! “砰!” 桌上的暖水瓶被震得跳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 赵辰辉抓起烟盒,摔门而出。 身后,传来赵立本气急败坏的吼声。 “你个混球!给我滚回来!死哪儿去!” “死哪儿去都比在这个家待着强!我受够了!” 赵辰辉头也不回地吼了回去,快步冲下了楼。 刚冲出单元门,刺眼的阳光让他眯了眯眼,正好撞上蹲在门口抽烟的陈宇和张明远。 看到两人,赵辰辉脸上的怒气瞬间变成了尴尬和局促。 他挠了挠头,替自己的父亲解释了一句。 “远哥,宇哥……我爸他……他就是个老顽固,一辈子没出过这个县城,脑子转不过弯来。你们别往心里去。” “嗨!多大点事儿!” 陈宇站起身,将烟头往地上一扔,大大咧咧地一把搂住赵辰辉的肩膀。 “别提你家那点破事儿了,听着都烦。” 他撞了撞赵辰辉的胳膊,咧嘴一笑。 “咱们兄弟俩也好些年没见了,走!哥带你去吃顿好的,喝两杯!” 第95章 没你这个爹! 赵辰辉摔门而去,那声巨响震得墙上的老式挂钟都晃了晃。 屋里瞬间死一般寂静。 赵立本一个人站在一片狼藉的客厅中央,看着被儿子踹歪的茶几和地上摔碎的暖水瓶胆,水还在“嘶嘶”地冒着热气。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门口那网兜还没来及收拾的青菜上,里面有儿子最爱吃的芹菜。 眼前的场景像是一根针,彻底扎破了他紧绷的神经。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从他喉咙里迸发出来! 他猛地抬起脚,一脚又一脚地疯狂踹着那张不结实的木质茶几,像一头发了疯的狮子,将沙发上的靠枕、桌上的报纸,所有能拿到手的东西都狠狠撕碎! “我招谁惹谁了!” “我他妈这辈子到底图个什么!” 发泄过后,无尽的疲惫涌了上来。他瘫坐在那张铺着碎花罩单的旧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回响着刚才那些刺耳的话。 “……你为了你那点可怜的面子!就要把我的婚事给搅黄了是不是!” “……天底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人家都把台阶铺到你脚底下了!房子!工作!还有十五万现金!你还想怎么样?!” 他看着满屋的狼藉和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那颗倔强了一辈子的心,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大排档里,人声鼎沸。 张明远和陈宇没怎么劝,陪着心里有事的赵辰辉一杯接一杯地喝。 三瓶啤酒下肚,赵辰辉彻底绷不住了。 他红着眼睛,一把鼻涕一把泪,鬼哭狼嚎地开始诉苦。 “五年了……我跟小娟谈了整整五年了!”他一拳砸在油腻腻的桌子上,啤酒瓶被震得叮当作响,“她爸妈就没正眼瞧过我一次!每次去她家,那白眼……翻得我踏马心里是真难受!嫌我没工作!嫌我爸没本事!我他妈……” 他又灌了一大口酒,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我就是想有个家……有个自己的房子……我做梦都想在明珠小区买套房,风风光光地把她娶进门……可我他妈拿什么买啊!” 酒喝到晚上八点。 张明远看着已经醉眼迷离的赵辰辉,突然开口。 “走,带你去看房。” “看……看房?”赵辰辉愣了一下,舌头都大了,“看什么房……” “就是准备给你的那套。” 半小时后,白色的奥拓在明珠小区门口停下。 赵辰辉看着车窗外那气派的铁艺大门和“明珠小区”四个烫金大字,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明珠小区! 这可是清水县最好的商品房小区!是身份和面子的代名词!自己每次骑车路过,都只敢在心里幻想一下,要是能住在这里面该有多好。 现在,远哥说,要带自己来看准备给他的房子? 夜色下的明珠小区,比白天更显安静。 一扇扇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偶尔能听到几声犬吠。 小区一共十二栋楼,还有专门的绿化,地面停车位,一应俱全,环境在现在的小县城来说,算是拔尖。 三人顺着楼道,来到了二楼那套小户型的门口。 陈宇掏出下午刚从华子那拿来的钥匙,打开了房门。 “啪嗒。” 张明远伸手按下了墙上的开关。 一瞬间,几盏光秃秃的白炽灯泡亮起,将整个空旷的房间照得亮如白昼。 赵辰辉站在门口,愣住了。 他习惯了自家那昏暗拥挤的老房子,习惯了墙皮剥落、家具陈旧的环境。 可眼前,灯一亮,是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空间。新刷的大白墙晃得人眼睛有些发晕,打磨过的水磨石地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 空气里,没有熟悉的油烟味和霉味,只有一股淡淡的石灰气息萦绕在鼻尖。 他彻底呆住了。 “进来看看。”张明远招呼道。 他领着还有些恍惚的赵辰辉,在房间里转了起来。 “你看,三室一厅,布局方正。这个朝南的房间,采光最好,到时候给你当婚房正好。” “厨房、卫生间都贴了新瓷砖,干净。卫生间里还装了抽水马桶,比你们家属楼那个公厕强多了吧?” “墙都刷好了,你回头买套新沙发,买个大彩电,再添张床,直接就能拎包入住。” 张明远每多说一句,赵辰辉的心里就越不是滋味。 他看着这个自己梦寐以求的家,眼眶红了。 赵辰辉转过身,借着酒劲,对着张明远和陈宇,重重地鞠了一躬。 “远哥!宇哥!”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眼神逐渐坚定起来。 “你们放心!我爸那边,我就是跪下求他,也一定让他把股份给退了!” …… 将赵辰辉送到家属大院门口。 张明远看着他那还有些踉跄的背影,消失在黑暗的楼道里。 他转过头,对着身边的陈宇淡淡地开口。 “赵立本这边,差不多了。” 赵立本一个人坐在阳台的小马扎上,默不作声地抽着烟,摆弄着那几盆蔫头耷脑的月季。 客厅里,妻子的埋怨声一声接着一声,像苍蝇一样往他耳朵里钻。 “……隔壁老李家,今天又换了个25寸的大彩电!你再看看咱们家,还守着个破黑白的!” “……菜市场的肉又涨了两毛钱,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这些话,让赵立本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他烦躁地将烟头按进花盆的泥里。 这个小兔崽子,都快十点了还不回家,不会在外面出了什么事吧? 就在这时,“咔哒”一声,房门开了。 一股浓重的酒气冲了进来,赵辰辉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差点一头栽在地上。 “哎呦!你这是喝了多少酒!”他妈连忙上前扶住他,嘴里不停地数落。 赵辰辉却一把推开她,径直走到阳台门口,看着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一字一句地开了口。 “房子,我看了。” “明珠小区的小三室,都装修好了。” 他看着自己的父亲,鼓足勇气咬着牙,下了最后的通牒。 “这件事,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不然我没你这个爹!” 赵立本愣住了。 旁边的赵辰辉他妈更是一头雾水。 等赵辰辉三言两语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她说完。 这个一辈子只会打麻将、抱怨丈夫没本事的女人,眼睛瞬间就亮了! 钱!房子!还有儿子的工作! 这些可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至于那栋虚无缥缈的破楼,天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变现! 她的立场,瞬间就变了。 “老赵!”她快步走到丈夫身边,也开了口,“我觉得……儿子这次说得对!你不能为了你那点面子,把孩子一辈子都给耽误了!” 赵立本看着眼前这两个已经穿上了一条裤子的至亲,无奈地叹了口气。 “……让我,再想一想。” 第96章 见武正安 夜色已深,白色的奥拓行驶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阿宇,”张明远突然开口,“北新街陈家沟口,那个废弃的老电影院,你还有印象吗?” “电影院?”陈宇愣了一下,“有啊,都关门好几年了。怎么了远哥?” “你明天找个靠谱的人去跟老板谈谈。”张明远看着窗外,说道,“价格往死里压,把它租下来。那地方我记得还有个不小的地下室。” “租那儿干嘛?”陈宇更懵了,“那房子又破又老,除了面积大点,一无是处。再说,咱们自己那栋楼,一楼空着也是空着,干点啥不行?” “按我说的去做就行。”张明远没有解释,“给我父母置办点生意。” 陈宇没再多问,重重地点了点头。 …… 和陈宇分别后,张明远回到了家。 父母还没睡,正坐在阳台上等他。 张明远坐下来,又跟他们聊起了开超市的事。 “儿子,我……我还是有点怕。”母亲丁淑兰搓着手,脸上满是担忧,“我这辈子就会算个账,哪做过什么生意啊,万一……万一要是干赔了……” “你怕什么!” 父亲张建华却在一旁开了口。他看着张明远,语气严肃地提醒道: “我跟你说臭小子,想做生意可以。” “但投资一定要小,步子一定要稳!” “一步一步地来,别刚学会走,就想着跑!” 第二天上午,张明远刚吃完早饭,桌上的诺基亚就响了起来。 是陈宇打来的。 “远哥!李天明来了,在台球厅等你呢!” “知道了。” 张明远挂断电话,跟厨房里的母亲打了个招呼。 “妈,我出去一趟!” 丁淑兰从厨房里探出头,好奇地看着儿子手里那个小巧的彩色手机,嘴里在后面喊着。 “知道了!中午记得回来吃饭,别一天到晚不着家!” 她看着儿子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又眯了眯眼,小声嘟囔了一句。 “嘿,这臭小子拿着个手机,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 张明远来到台球厅时,李天明正一个人安静地打着台球,杆法很准。 “远哥。”他放下球杆。 “我下午就要回市里了,走吧,正好帮你把这点麻烦解决了。” 三人坐上陈宇那辆破旧的奥拓,朝着城西的方向开去。 路上,陈宇一边开车,一边喋喋不休地介绍着武正安的背景。 “远哥,李哥,我跟你们说,这个武正安,外号‘武疯子’,不好惹。” “他家里,从他爷爷那辈开始,就是咱们清水县有名的混不吝。到了他这一代,更是青出于蓝。” 陈宇压低了声音。 “现在城西的沙场、废品站,有一半都是他家的。听说武家村那边好多地,也都在他们家手上。这孙子,就是城西这边的地头蛇,土皇帝!” 听着陈宇的介绍,张明远心里也在暗自思量。 前世,这个武家在清水县,就是出了名的地头蛇。 堵着新建小区的门口卖霸王沙子、水泥;挨家挨户地问城西的商户收保护费;放高利贷……简直是五毒俱全。 在两千年代初,法治还不是那么健全的时期,清水县这样的小地方,类似的人和事数不胜数。 根据前世的记忆,一直要到2016年左右,随着全国范围内的“扫黑除恶”专项斗争开始,武家这个盘踞多年的毒瘤,才被连根拔起。当时,甚至还牵连出了几个给他们当“保护伞”的干部,一起落了马。 而现在这个时候,正是武正安最风光无两,也最盛气凌人的时候。 手底下养着几十个打手,在城西这一亩三分地上,谁都不放在眼里。 不过…… 张明远看了一眼副驾驶。 李天明正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仿佛车窗外的风景和陈宇嘴里的“武疯子”,都与他无关。 显然,在他眼里清水县的这位“地头蛇”,根本算不上什么人物。 奥拓车顺着县河桥一路向西。 那条在县城里堪称奇观、向西倒流二十里的清水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向着东南方向奔流而去。 河的这边,就是城西。 这里目前还算是一片荒地,但张明远知道,随着县里“东拓西进”的规划,用不了几年,这里也会逐渐热闹起来。 车子顺着坑坑洼洼的水泥路继续往里开,路两旁开始出现一些低矮的门面房。修自行车的、补摩托车胎的、配钥匙的……各种小铺子挤在一起,显得有些杂乱。 远处,一个极为张扬的红色招牌,出现在了视野里。 ——平安信贷公司。 门口的台阶上,四五个光着膀子、露出满身纹身的壮汉,正蹲在那里抽烟,吹牛打屁。 陈宇将车在公司门口缓缓停下。 其中一个顶着光头的大汉站了起来,一脸不耐烦地走了过来,抬脚就在奥拓的车前盖上踹了一下。 “什么破车!” 他隔着车窗,指着陈宇的鼻子嚷嚷起来。 “看清楚这是什么地儿了吗,你就敢往这儿停?!” 陈宇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 这辆破奥拓是他省吃俭用淘换来的宝贝,平时连个划痕都心疼半天,现在竟然被人当面踹了一脚! 他当场就炸了毛,推开车门就冲了下去! “我操你妈!你踹我车干什么!” 李天明戴上墨镜,不紧不慢地从副驾下来。张明远也神色平静地从后座走了出来。 “踹你怎么了?!”那光头大汉梗着脖子,毫不示弱,“老子今天不但踹你车,还他妈踹你人!” 门口那几个闲着的壮汉,一看有热闹看,也都围了上来,嘴里骂着不干不净的话,开始推搡陈宇。 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更是一脚就朝着陈宇的小腹踹了过来! 李天明眉头一皱,刚准备上前。 一道身影却比他更快。 是张明远! 他一步上前,不偏不倚地挡在陈宇身前。 说时迟那时快,他伸出手,一把就攥住了对方踹来的脚踝! 那大汉只觉得自己的腿像是被一只铁钳夹住,动弹不得! 张明远手腕一抖,借着对方前冲的力道顺势一推! “哎呦!” 那个满脸横肉的大汉瞬间失去平衡,惨叫一声,一屁股重重地墩在了地上! 张明远一边将还在上头的陈宇拉到自己身后,一边对着那几个愣住的壮汉,笑了笑。 “几位大哥,我们是来办业务,顺便找你们武哥谈谈事儿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 “不是来闹事的,有话好好说。” 旁边的李天明诧异地看了一眼张明远。 这个动作虽然简单,但那份时机和力道的把握,绝对是个练家子。 第97章 面子不够! 那几个大汉一看自己兄弟吃了亏,瞬间就炸了! “我操!还敢动手!” “弄死他!” 几人骂骂咧咧地就要围上来。 李天明却在这时,不紧不慢地上前一步,挡在了张明远身前。 “几年不见,”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冷意,“小武手底下的人,都这么狂了?” 他摘下墨镜。 对面那个刚刚被摔倒、正准备爬起来的壮汉,在看清李天明脸的瞬间,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脸上的怒火瞬间褪去,神色带着惊恐跟难以置信。 “明……明哥?!”他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 剩下的几个小弟虽然不知就里,但也瞬间反应了过来。 能让自己这边吃了亏的兄弟,反过来喊对方“哥”的,那绝对是他们惹不起的狠角色! 领头的那个光头,脸上的横肉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忙点头哈腰地迎了上来。 “哎呦!误会!都是误会!大水冲了龙王庙了!” 他客客气气地将三人请进了公司。 一进门,一股浓重的烟味和汗臭味扑面而来。大厅里摆着几张破旧的皮沙发,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关公像。 角落里,还靠着七八根明晃晃的钢管和几把开了刃的西瓜刀。 几个正准备抄起家伙出去“帮忙”的青年,看到这反转的一幕,都愣在了原地。 其中一个胳膊上缠着纱布,看起来像个小头目的人,在看到李天明时,也是浑身一震。 “明……明哥?您怎么来了?” 李天明没理他,大大咧咧地走到那张最大的皮沙发前,一屁股坐了下去。 “让武正安过来见我。” “哎!好!好!”那个被叫做“胜哥”的青年连忙上前,又是点头哈腰,又是递烟,“我马上!马上就给我们武哥打电话!” 看着眼前这魔幻的一幕,陈宇凑到张明远耳边,压低了声音。 “远哥,这个李天明……来头不小啊。” “下次办事,别那么冲动。”张明远也低声回了一句,“要不是今天有李天明在,咱们俩想脱身,没那么容易。” 陈宇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知道了,远哥。” 十五分钟后,一辆黑色的老款普桑停在了公司门口。 一个穿着蓝色牛仔裤、上身一件纯白短袖的青年,带着几个小弟,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青年约莫二十七八岁,理着一个板寸头,皮肤是常年在外晒出的古铜色。他不算高大,但走起路来,那股子横冲直撞,二五八万的劲儿,能看出来绝对不是善茬。 这还是张明远第一次见到武正安。 武正安一进门,就看到了大马金刀地坐在沙发上的李天明,脸上的冷峻瞬间化为了热情的笑。 “哎呦!明哥!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他快走两步,还没走到跟前,就先抬脚踹在了旁边那个光头小弟的屁股上,嘴里骂骂咧咧。 “没长眼的东西!明哥那可是我亲哥,你们还敢动手?” 李天明笑了笑,站起身。 “行了,小武,别演了。”他拍了拍武正安的肩膀,“今天找你,是有点事儿,让我这个兄弟跟你谈吧。” 武正安这才将目光,投向了那个一直坐在旁边,沉默不语的张明远。 印象里,清水县地面上,没见过这号人物。 但他还是拍着胸脯,极为敞亮地说道:“明哥的兄弟,那就是我武正安的兄弟!看在明哥的面子上,有什么事儿,只要我能办的,绝不推辞!” “武哥敞亮。”张明远也客气地捧了一句,随即直入主题,“武哥,跟你打听个人,王大军,你认识吗?” 武正安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 他身后那个叫“胜哥”的小头目连忙凑上来,在他耳边提醒了一句。 “武哥,就是那个搞装修的,在我们这儿挂了十七万账的小包工头。” “哦——”武正安恍然大悟,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招呼着几人坐下,自己则走到一旁的茶台边,开始烧水泡茶。 “想起来了。怎么,张老弟,你跟他……什么关系?” 张明远笑了笑。 “我跟王大军这个人,没什么私交。” 他看着武正安,说道:“不过我最近准备跟他谈一笔生意,他欠着武哥你的钱,生意不好谈。所以,我先来替他把这笔账清了。” 武正安端着茶壶的手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张明远,又跟身后的李天明对视了一眼,随即对着那个叫“胜哥”的小头目使了个眼色。 阿胜立刻会意,从柜台里翻出一个厚厚的硬皮账本,快步走了过来。 武正安接过账本,翻到某一页,一边给几人散着烟,一边开口。 “这个王大军,半年前从我这儿拿了十五万的头寸,说是周转。” 他用手指点了点账本上的数字。 “按我们这儿的规矩,九出十三归,利滚利。这都半年多了,一分本钱没还,最近连利息都得我派人上门去要。” 他抬起头,看着张明远。 “本金十五万,连本带利滚到今天,不多不少,正好三十五万。” 他合上账本,看着张明远,咧嘴一笑。 “不过今天,既然是明哥的朋友开了口。” 他伸出三根手指。 “零头抹掉。你给三十万,这笔账,就算平了。” 张明远心里冷笑。 本金十五万,半年就滚到三十五万。这些地头蛇的心,真是黑到令人发指。 前世,武家要账的手段五花八门,堵门、泼油漆、骚扰家人……无所不用其极。一般人,根本扛不住他们这么折腾。 不过,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王大军自己烂赌成性,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也是罪有应得。 张明远很清楚,对付王大军这种混不吝的社会人,必须得有一笔实实在在的现金才能彻底打发。所以,在武正安这里,绝不能花太多钱。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李天明。 李天明会意,他将手里的茶杯往桌上轻轻一放,笑了。 “小武,你这是不给我面子啊?”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屋子的空气都紧了一下。 “我亲自跑这一趟,你就给免个五万的零头?” 武正安脸上的笑容一僵,连忙拿起桌上的烟,给李天明递上一根,又亲自弯腰,用打火机给他点上。 “明哥,您说的这是哪里话。” 他直起身,脸上重新堆起笑,却半开玩笑地诉起了苦。 “我手底下这一帮兄弟,都指着我吃饭呢。这要是换了别人,别说三十万,少一个子都不行!” 武正安这也是在暗示,他李天明的面子,就到此为止了。 第98章 恩威并施拢人心 李天明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看着武正安,提醒了一句。 “小武,我记得没错的话,前几年,你好像还是跟在我屁股后面混饭吃的吧?” 武正安脸上的笑容更苦了,他一边打着哈哈,一边连连摆手。 “明哥,此一时彼一时啊!”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委屈。 “您现在是在市里跟着老板发大财的人,哪里还在乎这仨瓜俩枣的。可老弟我不一样啊,我就守着清水县这一亩三分地,全靠这点利息养家糊口呢!” 李天明不再跟他废话。 他掐灭了烟头,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武正安的眼睛。 “今天,你不是卖我李天明的面子。”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是卖欢哥的面子。” 李天明一字一顿地问出了那个让整个房间空气都凝固的问题。 “你现在告诉我。” “欢哥的面子,在你这儿,到底值多少钱?” “我这位张老弟,”李天明又补充了一句,“是欢哥的好兄弟。”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武正安的心上!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一段他终身难忘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那是去年,他托了九拐十八弯的关系,才巴结上县里一个开矿的宋老板。 那个在他眼里,身家几百万,手眼通天,已经是顶天大人物的宋老板,为了庆祝一个新矿的开采权批下来,特意带他去市里,给一位“大人物”送礼。 那位大人物,就是陈遇欢。 他至今都还记得那天的场面。 宋老板那样的人物,在那场宴会上,都只能带着他,坐在最靠门口、最外围的那一桌。 而到场的宾客,一个个非富即贵,都是黑白两道的大人物。 他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虾米,连大气都不敢喘。 后来他才知道,宋老板那个能让他挣不少钱的开采权,就是求着陈遇欢,才批下来的。 从那天起,武正安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自己这点在清水县作威作福的本事,在陈遇欢那种真正的巨鳄面前,连个屁都算不上。 要是能搭上陈遇欢这条线,哪怕只是能在人家面前说上句话…… 以后欢哥手指缝里随便露一点出来,都够他武正安吃一辈子的了! 而现在…… 这个叫张明远的年轻人,竟然是陈少的好兄弟?! 想到这里,武正安浑身的血液都开始发烫! 他脸上那点江湖人的算计和强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脸上是带着谄媚的热情! 他“噌”地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一把夺过旁边小弟手里的茶壶,亲自给张明远面前那个已经空了的茶杯续上水。 “哎呦!张老弟!” 他的声音,热情得让旁边的陈宇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看我这脑子!大水冲了龙王庙了!自家人不认识自家人啊!” 这变脸的速度,让陈宇都看傻了。 他甚至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这孙子,怕不是去川南省进修过变脸的绝活吧! 张明远看着武正安那前后判若两人的态度,心里清楚,陈遇欢的能量,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大得多。 他不动声-色地笑了笑,也捧了一句。 “武哥客气了,以后在清水县,还得靠武哥多照应。” 说完,他将话题拉了回来。 “那……王大军这笔账……” “哎!张老弟你说!”武正安这次干脆把账本往旁边一推,极为敞亮地一挥手,“你说个数字!你说多少,就是多少!” 张明远笑眯眯地伸出手指。 “本金十五万,利息三万。” “一共,十八万。”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武正安脸上所有的热情。 他那刚刚还堆满笑容的脸,僵住了。 就连旁边的李天明,都觉得张明远这价砍得有点太狠,忍不住轻轻地咳嗽了一声,以示提醒。 张明远却仿佛没听见。 他看着武正安,开始了他的分析。 “武哥,欢哥的面子值多少钱,你心里有数。少了,欢哥的面子往哪里放?” “第二,王大军现在就是个空壳子,你再逼他,他也榨不出二两油水了。万一真把他逼急了,他两眼一闭,往清水河里一跳,或者干脆跑路了。你那十五万的本金,怕是也得打了水漂。” “第三……”张明远笑了笑,状似随意地提了一句,“我还有个朋友,姓李,叫李伟。他舅舅,是咱们县公安局的刘局长。他前两天还跟我吃饭的时候抱怨,说县里最近治安不太好,有些放贷的,搞得人家家破人亡,影响很不好。” 武正安的脸色,一变再变。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笑眯眯的年轻人,心里翻江倒海。 人情、利益、风险、威慑…… 自己所有的路,都被他算得死死的! 最终,武正安缓缓地,拍了拍手。 “啪,啪。” 他深深地看了张明远一眼,那眼神里,再没了之前的轻视,只剩下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他妈的哪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简直是社会上摸爬滚打的老狐狸。 “行。” 他站起身,对着张明远,伸出了手。 “就按张老弟你说的办。” “以后,我武正安,交你这个朋友!” 武正安一拍板,立刻对着旁边的阿胜喊道。 “去!把王大军那张欠条给我拿过来!” 他又对着张明远,热情地笑道:“张老弟,只要钱一到,我当着你的面,把那张三十五万的欠条撕了!这笔账从此两清!” 武正安搂着张明远的肩膀,更热情了。 “走走走!今天说啥也别走了!我安排一下,晚上咱们好好喝两杯!” 张明远却笑了笑,轻轻推开了他的手。 “武哥,喝酒这事儿,我来请。。” “但我今天来,不是现在就替他还钱的。” 这句话,让武正安脸上的笑容,又一次僵住了。 张明远看着他,不紧不慢地说道。 “等我跟王大军那边把生意谈妥了,我自然会过来,帮他清了这笔账。” “也许……” 他看着武正安,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到时候,还需要武哥你,帮个小忙。” “当然,不会让你白帮。” 张明远伸出一根手指。 “另外再给你一万的茶水费。” 第99章 人情世故 一场酒,喝得宾主尽欢。 酒局散场,李天明起身,对着张明远拱了拱手。 “远哥,我得连夜回市里了,欢哥那边还有事。” “我安排车送明哥!”武正安立刻站了起来,不由分说地就叫来了自己的司机。 他醉醺醺地搂着李天明的肩膀,又拉着张明远的手,一番称兄道弟,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把李天明捧上了天,又没冷落了旁边的张明远和陈宇。 张明远看着他,心里清楚,这个人,远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憨直鲁莽。 看似喝得五迷三道,实则每句话都说得恰到好处,让人舒服,又觉得他很真诚。 等到所有人都走了,信贷公司的大厅里只剩下武正安和他那个叫“胜哥”的头马。 “武哥,”阿胜终于忍不住了,他看着桌上那片狼藉,压低了声音,“这也差太多了!里外里,咱们少挣了快十七万!就为了那个陈少的面子?这……这也太亏了吧?那可都是真金白银啊!” 武正安却走到饮水机旁,慢悠悠地接了杯水,一饮而尽。 再转过身时,他眼神里哪还有半分醉意,清明得吓人。 “亏?” 他笑了,点燃一支烟。 “阿胜,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 “混社会,不是打打杀杀。” “是人情世故。” 他看着自己这个还不太开窍的头马,缓缓说道: “对那些没根没底的泥腿子,咱们可以横,可以狠,怎么榨都行。” “但对张明远这种人,不行。” “他背后站的是谁?是陈遇欢。让点小利,换一条能通到欢哥那儿的人情线。你告诉我,”他看着阿胜,“这笔买卖,到底是谁赚了?” “况且这个张明远不简单,说的话句句在理,先礼后兵,以后是个人物,行了,收拾收拾下班吧,明天去把陈老四那笔账给我收回来。” 回去的路上,陈宇开着车,摇下车窗,夜风吹得他满脸兴奋。 “远哥!今天这事办得!太他妈提气了!” 他喋喋不休,还在回味刚才的酒局。 “你是没看到武疯子那帮手下看我的眼神!那叫一个客气!妈的,能跟武疯子坐在一张桌子上喝酒,称兄道弟,这事儿说出去,够我吹一年牛逼了!” 张明远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却只是淡淡地开口。 “别人的面子,始终是别人的。”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阿宇,人终究要靠自己。” 他转过头,看着陈宇。 “而且,我也不打算跟武正安这种人,再有什么交集。” “啊?”陈宇愣了一下,“为什么?我看那孙子挺上道的啊,以后在城西办事也方便。” “我要走的,是仕途。”张明-远的声音很平静,“不干不净的人和事,最好都不要有什么牵扯。” 陈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奥拓车驶过清水河大桥,窗外的月色很亮,在河面上洒下一片清冷的银辉。 张明远看着那轮明月,第一次陷入了沉思。 自己重生回来,选择考公这条路。 真的只是为了向张鹏程一家证明什么,争一口气吗? 真的只是为了让父母过上好日子,不再受人欺负吗? 也不全是。 或许,在那颗被复仇火焰包裹的内心最深处,还藏着一些别的东西。 当官,守一方水土。 做出一番真正属于自己的成绩。 这也许才是他两世为人,更深层次的追求。 车子驶入老街,在张明远家楼下停稳。 两人都没有立刻下车,只是摇下车窗,在车里默默地抽着烟。 “远哥,”陈宇吐出一口烟圈,终于问出了心里的疑问,“我还是有点想不通。” “咱们既然有办法搞定赵立本和王大军,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去跟那个方刚谈?还白白多给他四十万现金。” “直接从那两个人手里,把他们的股份低价收过来,不是能省一大笔钱?” 张明远笑了。 “阿宇,你看的是一笔账,我看的是另一笔账。” 他看着陈宇,开始解释。 “第一,这栋楼,从头到尾,真正能拍板、说了算的人,只有方刚。他才是那个真正看好这栋楼的价值,愿意跟它耗下去的人。绕开他,我们后续的麻烦,会比你想的多得多。” “第二,就算我们绕开他,直接跟赵立本和王大军签了合同,你信不信,方刚有一百种办法,让那份合同变成废纸?打官司,拖流程,他有的是时间和精力跟我们耗。” “我们现在是多花了四十万。”张明远看着他,“但你想想,我们用这四十万,买来了什么?” “买来了方刚这个真正懂行、能把这栋楼盘活的‘掌舵人’;买来了清清白白的产权,避免了以后无穷无尽的扯皮;最重要的是,我们买来了‘时间’。” 当然,更深层次的原因,他没有跟陈宇说。 在他的记忆里,前世的方刚最终是靠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资金搞定了这两个股东,并且一个人,硬生生地撑到了南岸新区开发的那一天。 迟则生变。 现在入场,是最好的时机,也是唯一的时机。 “行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张明远跟陈宇在楼下分别。 “明天去找王大军,把这件事彻底搞定。” 他回到家,刚推开那扇通往天台的铁门,就看到了阳台上一盏昏黄的灯。 母亲丁淑兰戴着老花镜,正捧着一本崭新的《超级市场概念与运营》,看得一脸认真,眉头却紧紧锁着,显然遇到了不少难题。 旁边,父亲张建华正喝着茶,皱着眉头,对着妻子抱怨。 “你说这臭小子,到底怎么想的?一边考公,一边又搞什么生意,一天到晚不着家,神神秘秘的。这到底……靠谱吗?” 丁淑兰放下书,笑了笑。 “儿子长大了,好男儿志在四方。他想做什么,就让他放手去做。咱们当父母的,在后面支持他就行了。” 张明远笑了。 他没有出声,悄悄地走过去,从背后一把抱住了母亲的肩膀,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耍赖。 “妈,你看我爸,又在背后说我坏话!” 丁淑兰被他吓了一跳,随即又好气又好笑地拍了拍他的手。 “多大人了,还没个正形。” 张明远嘿嘿一笑,又跑到父亲身边,毫无形象地瘫在小马扎上,把头靠在了父亲的膝盖上。 “爸,我今天累死了,明天给我做红烧肉吃。” 在这个只属于他们一家人的阳台上。 他不是那个算计人心、步步为营的重生者。 而是一个卸下所有防备,会撒娇、会喊累,普普通通的大男孩。 第100章 搞定赵立本 早上,张明远洗漱完,吃完母亲留在锅里的稀饭和咸菜,又把碗筷洗得干干净净,这才下了楼。 昨晚听父亲说,母亲不知道从哪打听到,县里的一家培训机构新开了个什么“商业管理与计算机应用”的培训班,她竟然自己跑去报了名。 在2003年这个北方的内陆小县城,这种培训班还是个很稀罕的玩意儿。 张明远笑了笑。 看来,母亲是真的把开“超级市场”这件事,放在了心上。 他来到台球厅时,陈宇正指挥着几个小青年,把一张旧的台球桌往外搬。 “远哥,来了!” 陈宇擦了擦额头的汗,快步迎了上来,开始汇报工作。 “网吧那边,今天装修队已经正式进场了,我让黄毛在那边死死地盯着呢。” “还有你让我租的那个老电影院,”陈宇脸色兴奋:“也谈下来了!一年一万块,就等你去交租金,签合同了,远哥!” 最后,他凑到张明远耳边。 “一大早,赵辰辉就给我打了电话。他说……他爸,想约咱们中午一起吃个饭。” 张明远心里立刻有了安排。 “行,我知道了。”他对陈宇说道,“你在下面等我,我回家取钱,现在就去签。” “中午,再会会那对父子。” 他招呼了陈宇一声,自己则转身先回了家。 张明-远再次掀开床板,从里面数出二十二沓现金,用一个黑色的旅行包装好。 十五万,是给赵立本准备的。 另外七万,是那个老电影院七年的租金。 他之所以选择北新街陈家沟口那个破地方,而不是直接把超市开在自己南岸新区的大楼里,自然有他的考量。 网吧需要的是“潮”,可以去新区引领潮流,吸引年轻人。 但超市不一样。 那个位置,往东,辐射着周边六个城中村和十几个大型的单位家属院;往西,挨着明珠花园那四五个新兴的商品住宅小区。 它正好卡在了老城区的“烟火气”和新城区的“消费力”之间。 超市,要的就是这种扎根在老百姓生活里的“市井气息”,离不开柴米油盐,这才能有源源不断的客流。 老电影院的位置比想象中还要好。 它就坐落在陈家沟口一个十字路口的拐角处,墙皮虽然斑驳,但主体结构非常气派。门口还残留着十几年前手绘的《少林寺》电影海报,早已褪色得看不清人脸。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看到陈宇领着人来,还带来了现金,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张明远没多废话,在确认了产权和面积后,当场拍了板。 合同签订,七万块现金当面点清。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房东,空旷的电影院里,只剩下张明远和陈宇两个人。 陈宇看着眼前这个巨大又空旷、甚至还带着一股霉味的空间,终于忍不住了。 “远哥,我还是不明白。”他挠着头,满脸困惑,“咱们花七万块,租这么个又大又破的地方,到底要干嘛?总不能……也开网吧吧?” 张明远笑了。 他站在原本应该是舞台中央的位置,伸开双臂,面对着陈宇,像是在描绘一幅宏大的蓝图。 “阿宇,你现在看到的,是一个废弃的电影院。” “但在不久的将来,这里,会是整个清水县最大的、也是唯一一个,能一站式买到所有东西的地方。” “我管它叫,‘超级市场’。” 他指着眼前那片巨大的空间。 “拆掉这排破座位,整个一楼的营业面积,超过八百个平方。还有楼下三百平的地下室,正好当仓库。” 陈宇听得云里雾里,但不明觉厉。 张明远又问了一句:“网吧那边找的装修队,怎么样?” “放心吧远哥!”陈宇拍着胸脯保证,“我找的是咱们县里手艺最好的‘李家班’,活儿干得绝对漂亮!” “好。”张明远点了点头,“你跟他们老板说,活要是干得好,这边超市的活儿,也交给他们。让他尽快再派一个施工队过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空旷又破败的空间,心里开始盘算。 按照这个体量,装修最快也要一个多月。 正好。 等自己去省城面试,顺便把铺货渠道也给解决了。 中午,道禾川菜馆的包间里。 张明远一进门,赵辰辉就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热情地迎了上来。 “远哥!宇哥!快请坐!” 在他身边,还站着一个身材样貌都还不错的女孩,穿着一身时髦的连衣裙,画着淡妆。赵辰辉的母亲李春霞也陪着笑脸,站在一旁。 张明远看着李春霞和那个叫刘娟的女孩,看着她们那略显局促又充满期待的眼神,心里就有数了。 这事,基本拿下了。 赵立本也有些尴尬地站起身,打了个招呼。 菜很快就上了桌。 张明远没有主动提退股的事,只是热情地招呼着几人吃菜。 “来来来,都别客气,多吃点。” 李春霞和赵辰辉却有些按捺不住了,频频给对面的赵立本使着眼色。 赵立本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放下了筷子,开了口。 “小张啊……你昨天说的那个条件,是不错。”他搓着手,脸上带着一丝为难,“就是……你看这钱,能不能……再多给一点?” “我当初投进去,前前后后,也快六十万了。一辈子的积蓄都在里面,还拉了不少饥荒……” 张明远也放下了筷子。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的赵辰辉。 然后才转回头,看着赵立本,脸上满是真诚。 “叔,我把阿宇当自己亲弟弟看,他跟辰辉关系又那么好,咱们都是自己人,不说两家话。” “这样,”张明远伸出三根手指,“我在原来的基础上,再给您加三万。” “这是我最后的让步,一分,都不能再多了。” 他的话很真诚,态度却异常坚定。 原本心理预期是多要五万的赵立本,被他这么一说,也不知道该怎么再开口了。 “行行行!远哥!就按你说的办!” 生怕张明远反悔的赵辰辉,神色激动地抢着就答应了下来! 旁边的未婚妻刘娟,也连忙跟着千恩万谢。 “谢谢远哥!真是太谢谢您了!” 看着自己身边这地主家的傻儿子,赵立本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第101章 各取所需 张明远从包里拿出早就拟好的合同,递给赵立本过目。 同时,他将那个装着十五万现金的旅行袋,放在了桌子中央,拉开了拉链。 红彤彤的钞票让赵辰辉一家三口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赵叔,”张明远提醒了一句,“这份合同一旦签了,南岸那栋楼就跟您再没半点关系了。以后是赔是赚,都是我张明远自己的事。赔了,算我倒霉;赚钱了,您也别眼红。” 赵立本点了点头,拿起合同,戴上老花镜,开始仔细地查看条款,不时地问上一两句。 张明远都耐心地进行了解释。 旁边的赵辰辉却已经按捺不住了,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张明远,试探着问: “远哥……这钱,我们……能先装起来了吗?” 张明远没理他,转头看向赵立本。 赵立本长长地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笔,在合同的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又从口袋里摸出私章,盖了上去。 交易完成。 “噢耶!”赵辰辉欢呼一声,再也顾不上什么礼貌,一把抓过那个旅行袋,开始兴奋地把桌上的钱往里揽。 他一边揽,一边对着身边的未婚妻开口。 “小娟!等会儿咱们就去看看车!买辆桑塔纳!” 张明远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放在了桌上,推到赵辰辉面前。 “辰辉,这是明珠小区那套房子的钥匙。就是你前天看的那套二楼的。过两天我带你去房管局,把户过了。” 赵辰辉更是激动得无以复加! 他一把抓过钥匙,对着未婚妻炫耀起来:“小娟!你没看到那房子有多好!小三室!都装修好了!咱们的婚房有了!” “真的吗?!”刘娟的眼睛也亮了,“那……那我们现在能去看看吗?” 赵辰辉下意识地又看向了张明远。 张明远笑了。 “房子已经是你的了,你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 “哎呦!谢谢远哥!真是太谢谢远哥了!” 李春霞、赵辰辉几人,又是一阵千恩万谢。 看着儿子和未来儿媳妇那副欣喜若狂的模样,赵立本惆怅地从兜里掏出一支烟。 张明远立刻拿出打火机,凑上去帮他点上。 火苗跳动中,赵立本抬起头,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张明远。 “小张,叔问你句实话。” “买股份这事儿,老方……他有没有份儿?” 张明远笑了。 “方总现在连自己的窟窿都填不上,哪有闲钱来做这个。” “这事是我自己的主意。不过,在来找您之前,我跟他通过气。” 张明远的坦诚,倒是让赵立本心里最后那点疙瘩,彻底解开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说服自己。 “唉……虽然是赔了不少,但好歹……把辰辉的婚事给解决了。” 他又想起了什么,看着张明远,还是有些不放心。 “那个……工作的事……网吧经理,靠谱吗?” 老一辈人,总是把工作看得比天还大。他对“网吧”这种地方,没什么好印象。 张明远笑了笑,正准备解释。 赵立本却像是想到了什么,看着张明远,试探着问道:“小张,我听说……你爸是在电厂上班?你看……能不能……”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的赵辰辉就直接插了话,脸上满是不屑。 “爸!电厂有啥好的!不是车间就是车间,一天到晚待在里面,人都给干傻了!网吧多好!天天坐办公室吹空调,还能玩电脑!” 张明远看了一眼赵立本,给了他一颗定心丸。 “叔您放心,辰辉说得对。网吧经理这份工作不比电厂差。当然,他要真想去电厂,我爸那边也认识点人,把他安排进去,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又转头看着一脸兴奋的赵辰辉,敲打了一句。 “不过我可把丑话说在前面。网吧经理这份工作,你要是干不好,我可不留情面。” 赵辰辉脸上的神色也郑重了一些,连连保证。 其实,张明远也不是胡乱安排。 这个赵辰辉,虽然混了点,但在省城那几年,还真在一家大网吧当过网管,连电脑的一些简单问题,都能自己解决。 一顿饭,吃得算是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第102章 狼狈的王老板 下午,所有的事情都告一段落。 张明远将目光,放在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大的麻烦——王大军的身上。 …… 下午三点半,城西“发财”麻将馆。 馆子里乌烟瘴气,搓麻将的“哗啦”声和嘈杂的叫骂声混成一片。 靠窗的那一桌,一个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的男人,正大马金刀地坐着。他脚上的“老人头”皮鞋擦得锃亮,旁边放着一个半旧的真皮手提包,桌角还摆着一部摩托罗拉的翻盖手机。 俨然一副大老板的派头。 正是王大军。 他嘴里叼着一根软中华,摸起一张牌,看了一眼,又重重地摔在桌子上。 “妈的,又是个幺鸡!” “哎呦,王总,别急嘛,下一张准是个发财!”旁边陪打的牌搭子,连忙点头哈腰地恭维着。 “就是!王总这手气,还怕胡不了?” 这些吹捧,让王大-军很受用。他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支,扔给对家,大手一挥。 “再来几圈!今天谁也别想走!” 王大军刚摸起一张牌,还没来得及看。 几个穿着花衬衫的青年从外面走了进来。 其中一个径直走到他身后,伸手在他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谁他妈……” 王大军正打得兴起,被人打断,很不耐烦地吼了一句。 可他一转过头,看清来人的脸时,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的脸,“唰”的一下白了。 “哎呦……是……是几位兄弟啊。”王大军连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这才几号,离给利息的日子,还差几天呢,怎么……就找来了?” 为首的那个马仔笑了。 他看了一眼牌桌上的输赢,又瞥了一眼王大军那包软中华。 “王老板,你这天天在麻将馆里,一输一赢就是几百上千的。我们怕再等两天,您人又找不着了,那我们武哥那边,可不好交代啊。” “兄……兄弟,你看这儿人多……”王大军面色涨红,压低了声音,近乎哀求,“给我……留点面子。” “行。” 那个马仔点了点头。 他伸出手从王大军的烟盒里慢悠悠地抽出一支软中华,叼在嘴里点燃。 马仔吸了一口,对着王大军的脸,缓缓吐出一个烟圈。 “王老板,混的可以啊,抽的还是软中。”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我们在门口等你。” “给你五分钟。” 几分钟后,王大军黑着脸从麻将馆里走了出来。 临走前,他还对着牌桌上的几人强撑着面子扔下一句。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有点生意要谈,改天再跟你们玩!” “好嘞!王总您慢走!” “王总发大财啊!” 牌友们表面上客气地恭维着。 等他的身影一消失在门口,麻将馆里,立刻爆发出了一阵阴阳怪气的嘲讽。 “还生意?我看是债主又找上门了吧!” “打肿脸充胖子!天天在外面拉饥荒,我看他哪天就得被人打断腿!” …… 麻将馆外,一条僻静的小巷子里。 四五个花衬衫青年,将王大军围在中间。 “……兄弟,这……这不还没到日子吗?”王大军兜里哪有钱,一边擦着额角的冷汗,一边陪着笑脸,“按规矩,不是还有两天……” “规矩?”为首的那个马仔打断了他,直接一巴掌拍在他脸上,力道不重,侮辱性极强,“规矩还不是老子定的?老子今天就想提前收,你有意见?” 王大军敢怒不敢言,拿不出钱,只能哀求。 “啪!” 这一次,是结结实实的一记耳光! “我告诉你姓王的!”马仔指着他的鼻子,恶狠狠地说道,“这期的利息要是再敢拖一天!老子就卸了你一条腿!” 说完,四个混混扬长而去。 巷子里,只剩下王大军一个人,捂着火辣辣的脸颊,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发疯一样地咒骂着。 就在这时,巷子口,一个喝着冰可乐的年轻人,招呼着同伴,走了过来。 是张明远。 他走到王大军面前,看着他脸上那个清晰的五指印,咧嘴笑了。 “王老板是吧?” “这脸……是怎么了?” 王大军下意识地朝着张明远看过来。 十分钟后,老街的一家小茶馆里。 王大军很不耐烦地敲着桌面。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别耽误老子时间!” 张明远也不跟他废话,开门见山。 “王老板,我想买你手里,南岸那栋楼的股份。” 王大军眯起了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又是来占便宜的。 不过,老子的便宜,可没那么好占。 他伸出五根手指,狮子大开口。 “五十万,少一分都不谈。” 张明远笑了。 他看着王大军,眼神里带着一丝寒光,直接扯下了他最后一层遮羞布。 “五十万?” “王老板,我没记错的话,你现在在武正安那里,还挂着三十五万的账吧?” “刚才那几位兄弟,好像是问你要钱的,天天被人催债的日子不好受吧?” 张明远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接着开口:“你天天在外面装大老板的派头,实际上每次接活,人家给你预付的工程款,都让你拿去赌博了吧,要是手底下工地的工人这个月再发不出工资,他们还不得把你王老板生吞活剥了?” 王大军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看着张明远,越听越是心惊! 这个小子……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你他妈什么意思,一个毛都没长全的小兔崽子,还想拿捏我?”恼羞成怒之下,王大军猛地一拍桌子,吼了出来! 话音未落。 “啪!” 一只手从他后脑勺结结实实地扇了过来! 是陈宇!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王大军的身后。 “怎么跟我们远哥说话呢?” 陈宇俯下身,掰着手指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脸上满是狞笑。 “我告诉你姓王的。” “武疯子那帮人能干的事儿。” “老子,也一样能干。” 王大军瞬间怂了。 第103章 拿下王大军 张明远看着眼前这个刚刚还气焰嚣张,此刻却蔫如霜打茄子的男人,再次开了口。 “王老板,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第一,你欠武正安那笔账,连本带利三十五万,你还不上了。再拖下去,遭殃的不止是你,还有你家里的老婆孩子。” “第二,你挪用的工程款,也是个马上就要爆的炸药包。你手底下那帮工人,可不是善茬。” 张明远将茶杯推到他面前。 “只要你答应,把你手上南岸那栋楼的股份,全部转让给我。” “武正安那边的债,我替你平了。” “另外,我再给你十五万现金。足够你填上工程款的窟窿,手上还能剩点钱。” “王老板,考虑一下?” 王大军的眼珠子,飞快地转动起来。 看这小子的架势,是真的想要那栋楼。 三十五万的债,外加十五万现金……这手笔,诚意确实是够了。 不过…… 老子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要是不趁机再敲他一笔,岂不是白混了? 想到这里,王大军那刚刚还耷拉下去的腰杆,又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他翘起二郎腿,自己从烟盒里摸出一支烟,慢悠悠地点上。 张明远看着他那副故作镇定的模样,心里冷笑一声。 “王大军。” 他直接喊了对方的名字。 “你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这就是我的价码。” “也是你现在,唯一能抓住的机会。” 张明远根本不给王大军任何讨价还价的机会,语速极快地开始了分析。 “第一,你手上那百分之三十的股份,现在是什么?就是一沓锁在抽屉里的废纸!它能吃还是能喝?它能帮你还高利贷,还是能帮你发工人工资?” “第二,指望方刚?他现在自己都快被银行的贷款逼得跳楼了!就算他肯退股,能退你多少?退四成?还是三成?就算他今天答应了,钱呢?你什么时候能拿到手?一个月?还是三个月?武疯子那边,等得了你三个月吗?”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 张明-远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只给你三分钟。” 他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在桌角磕了磕,点燃。 “这支烟抽完之前,你不给我答复。” “这件事,就当我没说过。” 张明远不再多说一个字,自顾自的吸着烟,眼神冰冷地看着王大军。 那目光,看得王大军心里直发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王大军的脸上阴晴不定,大脑在飞速地运转。 是继续抱着那堆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变现的“股份”,天天被高利贷和工人追着屁股要债,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 还是…… 抓住眼前这个唯一的机会,虽然伤筋动骨,但至少,能活下来? 烟头的火星,在昏暗的茶馆里明明灭灭。 烟蒂在烟灰缸里被狠狠按灭。 火星“滋”的一声熄了。 张明远摇了摇头,站起身。 “原本以为王老板是个聪明人。” 他的声音很轻,眼神里带着一丝失望跟轻蔑。 “现在看来,是我看走眼了。” “算了。” 他对着旁边还有些懵的陈宇招呼了一声。 “阿宇,走了。” 陈宇还没反应过来。 不是要收股份吗?怎么说走就走了?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站起身,看着那个脸色煞白的王大军,撇了撇嘴,扔下最后一句话。 “就你这样,五毒俱全,烂赌成性的货。” “你家那老婆孩子,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我看你哪天,就得被人打死在大街上。”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茶馆门口走去。 “吱呀——” 茶馆那扇老旧的木门被拉开,外面嘈杂的街市声瞬间涌了进来。 就在张明远一只脚即将迈出门槛的时候。 “等……等等!” 一声沙哑、带着颤音的喊声,从他身后传来! 王大军再也绷不住了! 他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几步冲到两人面前,脸上堆满了比哭还难看的笑。 “两位……两位小兄弟,别急着走嘛!” “咱们……再聊聊!” 陈宇停下脚步,看了一眼身边的张明远。 张明远缓缓转过身。 “没什么好聊的了。” “你要是同意,我包里现在就带着合同。字一签,钱当面结清。我保证,武正安那边,再也不会有任何人去找你的麻烦。” 他看着王大军,眼神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你要是不同意,咱们就一拍两散。” “我不是非你那栋楼不可。” “加……再加五万!”王大军哭丧着脸,伸出五根手指,做着最后的挣扎,“张老弟!就再加五万!算老哥求你了!” 张明远心里冷笑。 王大军这种滚刀肉,老油条,今天但凡自己松了口,多给了这五万。 那以后,他就会像块狗皮膏药一样,没完没了地贴上来,麻烦不断。 对付这种人,绝不能有半分心软。 “看来,是真没得谈了。” 张明远不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往外走。 王大军看着张明远的背影,狠狠地在大腿上掐了一把! 剧痛传来! 他一咬牙,颤声喊了出来! “好!我答应!就按你说的做!” 他快走两步,拦在张明远面前,喘着粗气,提出了自己的最后条件。 “但我也有两个条件!” “第一,武正安那边的欠条,你必须给我拿回来,当着我的面撕了!” “第二,那十五万,必须是现金!现在!当面结清!” 张明远笑了。 “成交。” 他从兜里掏出那部崭新的诺基亚,当着王大军的面,拨通了武正安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 “武哥,我,张明远。” “有个事,想麻烦你一下。我现在在老街的‘福临茶馆’,准备替王大军清账。你能不能,让你的人把欠条送过来一趟?” 电话那头,传来武正安热情又爽朗的笑声。 “哎呦!张老弟!你这说的什么话!什么叫麻烦!你的事,那就是我的事!” “你等着!我马上让阿胜过去!让他带上最好的茶!今天这茶水算我的!” 张明远道了声谢,挂断了电话。 而旁边的王大军,听着张明远这通电话,脸色却一点点地变了。 从最初的错愕,到震惊,最后变成了恼羞成怒! 他这个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江湖,瞬间就全明白了! “小逼崽子……”他指着张明远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你他妈……从头到尾,都在给老子下套是不是!” 话音未落。 一只手如同铁钳,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 是张明远! “说话给我小心点!” 张明远将他拽到自己面前,居高临下死死地盯着他。 “你欠武正安的,是真金白银。” “我不过是刚好认识武哥,能说上两句话而已。” 他手上一松。 王大军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腿一软,颓然地坐回了椅子上。 第104章 合同签定,绝不眼红 茶馆里,半小时后。 门口的风铃“叮铃”一响,阿胜带着两个花衬衫小弟走了进来。 正在柜台后算账的茶馆老板一抬头,立刻堆起了笑脸。 “哎呦!胜哥!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阿胜却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目光在大厅里一扫,很快就锁定了角落里的张明远。 他脸上的冷峻瞬间化开,换上了一副热情的笑容,带着两个小弟,快步走了过去。 来之前,武哥可是千叮万嘱,对这位张老弟,一定要客气,再客气。 “张老弟!” 阿胜走到桌前,很自来熟地拉开一张椅子坐下。 “武哥让我给您带了好茶过来。您看,事情办完了,晚上是不是得让我跟你好好喝上几杯?” 而坐在对面的王大军,一看到阿胜,整个身子都下意识地抖了一下。 跟老鼠见了猫一样。 阿胜瞥了他一眼,咧嘴一笑,毫不客气地调侃起来。 “行啊,老王。你这祖坟是冒了哪门子青烟?” “明远老弟这样的人物,都愿意给你这种烂赌鬼清账。真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欠条,放在桌上。 张明远道了声谢,将那张欠条推到王大-军面前。 王大军拿起那张沾着汗渍和油污的纸,凑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端详着。 没错! 就是自己按了血手印的那张! 张明远对着阿胜开口。 “胜哥,欠条我就让他先撕了。” “钱,我一会儿让阿宇给你们送到公司去。” “至于喝茶,咱们改天再约时间,今天还有点正事儿要办。” 张明远没有当着王大军的面,说出“十八万”这个具体的数字。 王大军这种烂赌鬼,要是让他知道自己只花了十几万就摆平了三十五万的账,心里绝对会不平衡,搞不好又要多生事端。 阿胜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王大军那张贪婪又带着几分期盼的脸上扫过,瞬间就明白了张明远的意思。 他心里暗自赞叹了一句。 这位张老弟,年纪不大,心思可真是比针尖还细。 “行!那我就不打扰张老弟办事了!” 阿胜也是个聪明人,他站起身,对着柜台方向喊了一声。 “老板!这桌的茶钱,记我账上!” 他又对着张明远客气地拱了拱手,寒暄几句,便带着两个小弟,干脆利落地离开了。 张明远看着对面还在死死攥着那张欠条的王大军,开了口。 “欠条没问题的话。” “签完这份合同,你就可以把它撕了。” 他说着,从背包里拿出了那份早就准备好的一式两份的股权转让合同。 王大军放下欠条,拿起了那份合同,翻了起来。 合同的条款,写得事无巨细。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明:甲方(王大军)自愿将其在“南岸商业综合楼”项目中持有的百分之三十原始股份,以总价五十万元人民币的价格,一次性转让给乙方(张明远)。 转让款包含甲方在该项目中的所有历史投资、预期收益及潜在风险。 协议生效后,该项目未来的任何盈利或亏损,均与甲方再无任何关系。 甚至连违约责任都写得明明白白:任何一方违约,需支付对方十倍转让款作为赔偿。 条条框框,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至于为什么合同上写的五十万,则是张明远故意把王大军的欠款也转化成现金写了上去。 这样一来,即使将来王大军眼红,十倍违约金就是五百万,足够让他望而却步。 对于张明远来说,王大军这样的老油条,比赵立本这种人要难缠得多。 而王大军也知道,只要自己在这张纸上签了字,那栋楼,就跟自己再没半点关系了。 他心里已经下定了决心,手里也攥着那张能救命的欠条。 可当他看着桌上那支中性笔,想要去拿笔的手却迟迟落不下去。 就好像,那不是在签字。 是在用一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地,割自己的肉。 张明远笑了。 他将桌上的笔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又“啪”的一声,按了回去。 “怎么,王老板。” “后悔了?”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不过,”张明远深深的看了王大军一眼,“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王大军讪讪地笑了笑,不再犹豫,拿起笔在那份合同的末尾,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张明远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红色印泥盒,推了过去。 “王老板,盖章,按手印。” 王大军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私章,沾了印泥,重重地盖了下去。又伸出拇指,在红色的印泥里按了一下,在自己的名字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指纹。 张明远将其中一份合同收好,这才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支烟,递了过去。 “王老板,欠条现在可以撕了。” 王大军点了点头。他拿起那张救了他一命,也断了他念想的欠条,“刺啦”一声,撕成了碎片。 他又将那些碎片,全部扔进了桌上的玻璃烟灰缸里,用打火机点燃。 火苗升腾,将那张罪恶的纸烧成了蜷曲的黑色灰烬。 王大军看着那缕青烟飘散,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看着张明远。 “张老弟,合同也签了,字据也烧了。钱……” 张明远没说话。 他将那个黑色的旅行包拉到桌上,打开,从里面,一沓一沓地往外拿钱。 十五沓用银行封条捆扎得整整齐齐的钞票,就这么码在了王大军的面前。 王大军的呼吸,瞬间急促了起来。 有了这笔钱,挪用的那九万块工程款,就能填上了!自己手上,还能剩下六万! 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张明远将自己那个半旧的双肩包清空,直接扔在了王大军的脚边。 “装上吧。” 他看着那个正手忙脚乱往包里塞钱的男人,又点燃了一支烟,缓缓开口。 “王老板,说句不好听的。” “你要是不沾那个东西,凭你在清水县的人脉,想东山再起不难。” “但赌这玩意儿,沾上了,就是个无底洞。今天我能拉你一把,明天呢?” 王大军塞钱的动作顿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 张明远没再看他,只是对着窗外,又说了一句。 “今天合同签了,钱也给你了。以后,那栋楼是死是活,都跟你王老板再没半毛钱关系。” “我这人,不喜欢麻烦。” “要是有人觉得,我年轻,好欺负,想再回头找点不自在……” 他转过头,看着王大军,笑了笑。 “我保证,他会后悔。” “不会不会!绝对不会!” 王大军正咧着嘴,费力地拉着那个被撑得鼓鼓囊囊的背包拉链,闻言连忙摆手,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张……张老弟!您放心!” “我王大军虽然混蛋,但这点规矩还是懂的!今天这事,板上钉钉了!以后您就算赚了一千万,一个亿,我王大军也绝不眼红!” 第105章 摊牌,新主人! 搞定了王大军,南岸商业大楼最后的障碍被彻底清除。 坐上陈宇那辆破旧的奥拓,两人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开向了商业大楼。 车刚在楼下停稳,一阵“滋啦——”的刺耳电焊声和“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就从二楼的窗口传了出来。 两人顺着楼梯走上去。 还没进门,一股浓重的油漆和木屑混合的气味就扑面而来。 眼前的景象,早已不是几天前的那个空旷毛坯。 原本空无一物的大厅,已经被一道道崭新的黑色钢结构龙骨,分割成了几个不同的区域。 几个光着膀子的工人正踩在高高的脚手架上,给天花板刷着黑色的防火涂料,黑色的油漆滴落在他们铺在地上的报纸上。 另一个角落,电焊的火花四溅,一个工人正戴着厚重的面罩,将一根根方形钢管焊接成网吧卡座的骨架。 陈宇走上前,给一个正在指挥的工头递了根烟。 “李哥,辛苦了啊。” 工头接过烟,在沾满白灰的裤子上擦了擦手,快步走到了张明远面前,伸出了那只粗糙的大手。 “您就是张老板吧?”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这边搞得七七八八了,墙面和顶都弄完了,再有两天水电一走完,硬装就算齐活了。” 他又补充了一句。 “我们另外一帮兄弟,今天也已经去北新街那个老电影院了,都按您的意思,开始拆里面那些旧东西了。” 两人在满是灰尘的工地上转了一圈。 张明远看着眼前这个与几天前相比,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变化的巨大空间,点了点头。 接下来,就是灯光、内饰、桌椅、电脑这些内部的软装了。 正好。 等自己去省城面试的时候,让陈宇跟着一起,可以一次性全部搞定。 两人刚从网吧走出来,正准备下楼,方刚就从楼梯口迎了上来。 他脸上再没了前几天的疲惫和愁苦,整个人容光焕发,像是年轻了十岁。 “张老弟!陈老弟!来了啊!” “方总。”张明远笑了笑,“要不上你那儿去坐坐,喝杯茶?” 三人来到一楼那间简陋的办公室。 方刚热情地给两人倒上茶。 张明远没有喝,他指了指陈宇放在脚边的那个黑色旅行包。 陈宇立刻会意,从里面取出了那两份签好字的股权转让协议。 张明远将那两份还带着体温的合同轻轻地放在了红木茶桌上,推到方刚面前。 他笑眯眯地开了口。 “方总。” “你那两个股东,我已经搞定了。” “从今天起,我正式成为这栋楼的新股东。” “合作愉快。” 方刚端着茶杯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他死死地盯着桌上那两份白纸黑字的合同,又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那个笑眯眯的年轻人,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搞定了? 就这么……搞定了?! 赵立本那个又臭又硬的老顽固!王大军那个认钱不认人的滚刀肉! 这两个把他折磨了快半年,让他焦头烂额、束手无策的吸血鬼! 就这么被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在不到两天的时间里,兵不血刃地彻底摆平了?! 片刻之后,方刚才从这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下意识地,也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合作……愉快。” 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 自己之前,还是远远低估了眼前这个年轻人。 方刚以为自己已经足够高看他了。 可这个年轻人,依旧像一团看不透的迷雾,好像这天底下,就没有任何他办不成的事。 短暂的震惊过后,方刚的热情又一次涌了上来,他亲自给张明远续上茶。 “张老弟!你这真是……真是神了!改天!改天我一定做东,咱们哥俩好好喝一个!” 张明远却笑了笑,将他按回了座位上。 “方总,喝酒的事不急。” 他看着方刚,趁热打铁,再次抛出了一个让方刚猝不及不及的提议。 “我再出五万块现金。” “买你手上百分之五的股份。” 办公室里刚刚缓和下来的空气,瞬间又一次凝固了。 方刚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他看着张明远,眼神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善。 打我股份的主意? 这小子……他是想把自己也踢出局?! “张老弟,”方刚的声音冷了下来,话里夹枪带棒,“我这庙小,怕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啊。” 张明远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开了口。 “方总,你别误会。” “首先,赵立本和王大军手里的股份,我是花了真金白银,硬啃下来的。我完全可以绕开你,先把那六成股份拿到手,再回过头来,跟你慢慢掰扯。到时候,你那四十万,我一分钱都不用出。” “我之所以愿意先给你钱,再跟你合作。” “第一,我认可这栋楼的价值。” “第二,我认可你方刚这个人。” “第三,我不想多惹麻烦。” 他看着方刚,说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 “我要这百分之五的股份,也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啪!” 一声脆响! 陈宇猛地将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扣,茶水溅得到处都是! 他指着方刚的鼻子就骂了起来。 “姓方的!你他妈别给脸不要脸啊!” “阿宇!” 张明远开口拉住了还要发作的陈宇。 他看着方刚笑了笑。 “方总,你误会了。” “我让你让这百分之五的股份,不是我要。” “是拿来给阿宇的。” 这句话一出,方刚愣住了。 而旁边的陈宇,更是直接僵在了原地,脸上的怒气瞬间变成了茫然。 这栋楼……跟我……还有关系? 张明远看着陈宇,继续说道:“这段时间,你跟着我跑前跑后,出钱,出力,出人脉。网吧那边,你也投了三万块进来,占了四成股。” “远哥!我……”陈宇急了,连忙摆手,语无伦次地推辞起来,“我那就是跟着你混饭吃!我哪能要这么大的……” “不光是因为这个。” 张明远打断了他,看着陈宇,眼神变得异常郑重。 “更是因为,你陈宇,值这个价!” 第106章 虹吸效应,一站式引流! 陈宇和方刚,都愣住了。 值这个价? 在方刚眼里,陈宇就是个咋咋呼呼的愣头青,一个小混混头子。这样的人,能有什么价值? 而在陈宇自己心里,他也只是觉得自己在给远哥跑腿,抱紧这条大腿混口饭吃罢了。 张明远却看着陈宇,开始了他的分析。 “第一,你办事,我放心。让你去办的事,从来不拖泥带水,执行力够强。” “第二,你手底下那帮小兄弟,天天在县城的大街小巷里钻。哪儿开了新店,哪儿最热闹,年轻人喜欢玩什么,他们比谁都清楚。这是最一线的市场信息。” “第三,”张明远看着他,“你这个人,知道感恩,也肯学,在一点点地进步。” 这几句话,说得陈宇眼眶有些发红。 张明远没有停。他又转头看向方刚,抛出了一个让两人都震惊的构想。 “等我们的网吧在这里开起来,阿宇,你的台球厅、溜冰场,都可以搬过来。我把一楼剩下的地方,都低价租给你。” “到时候,让你手底下那帮小兄弟,去满县城里宣传。把那些无处可去的年轻人,都给我带到这里来!” 他看着方刚那双瞬间亮起来的眼睛,缓缓说道: “方总,不用等到什么广场开发落地。” “我们自己,就能把这里打造成清水县年轻人吃喝玩乐的一站式休闲中心!” 方刚是个商人。 他或许没有张明远那种超越时代的眼光,但对商机的敏锐嗅觉,却是实实在在的。 他立刻就抓住了张明远话里的关键! “张老弟,”他的呼吸都有些急促了,“你的意思是……不等政府规划,咱们自己就能把这里的人气给做起来?” “不是做起来。” 张明远纠正了他。 “是‘创造’出来。” 他看着方刚和陈宇,开始了他那番足以颠覆这个时代商业认知的长篇大论。 “方总,阿宇,你们想一个问题。现在清水县的年轻人,晚上除了去录像厅、去街边摊喝酒,还有地方可去吗?没有!” “他们的消费需求,是被严重压抑的。不是他们不想花钱,是他们没地方花钱。”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去跟老城区的那些小店抢生意。而是要创造出一个全新的‘消费场景’,把这些被压抑的需求,全部引爆!” 张明远伸出手指,开始分解他的计划。 “我们的网吧,不是普通的网吧,它是‘网咖’,主打的是环境、是体验、是社交。它是年轻人的第一个据点。” “阿宇的台球厅和溜冰场搬过来,就是第二个据点和第三个据点。上网累了,就去打打台球;不想打台球,就去滑滑旱冰。” “然后是第四步,餐饮。”张明远看着方刚,“方总,我记得你这栋楼后面,还有一大片空地吧?我们把它利用起来,搞一个‘露天烧烤广场’!再从县里找几家味道好的小吃摊,免租金请他们入驻!” “你们想想看,一个年轻人,下午三点来到这里。先在网吧打两个小时游戏,五点钟,肚子饿了,出门就是烧烤摊,吃点东西,喝点啤酒。到了晚上七八点,吃饱喝足了,再去溜冰场玩两个小时。最后,再回网吧包个夜!” “吃、喝、玩、乐、社交……我们把一个年轻人所有的娱乐需求,全部锁死在这栋楼的周围!” “这,就叫‘一站式’消费生态!” 方刚听得入了迷,陈宇也若有所思。 “到时候,我们甚至不需要自己去宣传。那些年轻人会口口相传,把这里当成清水县最潮、最好玩的地方!” “人流,就是这么创造出来的!” 张明远没有停下,他看着已经被彻底镇住的方刚和陈宇,抛出了更深层次的逻辑。 “这还只是第一步,叫‘内部引流’。” “当我们的‘一站式休闲中心’模式跑通,当这里成为全县年轻人唯一的聚集地时,会发生什么?” “方总,那些在老城区挤破了头,为了几百块租金打得头破血流的小老板们,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主动找上门来!” “卖衣服的,想在这里开个潮牌店;开理发店的,想在这里搞个最时髦的发廊;甚至那些卖大头贴、卖盗版碟的……他们会哭着喊着,求你把一楼剩下的那些空铺子租给他们!” “到那个时候,咱们这栋楼的租金,还是现在这个价吗?” 方刚的呼吸,已经彻底乱了。 张明远继续分析。 “这叫‘外部虹吸’。我们用自己创造的人流,像吸铁石一样,把老城区的商业价值,一点一点地吸附过来!” “而当这里的商业氛围越来越浓,配套需求越来越大的时候,你觉得,县政府会怎么想?” 他看着方刚,说出了最关键的一环。 “原本还在纸上谈兵的‘南拓’规划,会因为我们这里的‘既成事实’,而被迫加速!” “修路、通水、通电、甚至公交线路的延伸……所有的市政资源,都会向我们这里倾斜!” “政府的规划,带动我们的发展。而我们的发展,又反过来,倒逼政府的规划加速落地。” 张明远靠在椅背上,丢出了最后的总结。 “方总,这才叫真正的‘良性循环’。” 方刚猛地一拍自己的脑门! “哎呦!”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脸上的表情,又是懊恼,又是兴奋,最后,全都化为了一种发自内心的叹服。 “张老弟!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他走到张明远面前,一把握住他的手。 “是我小心眼了!是我格局小了!” 他看着旁边的陈宇,无比郑重地说道:“那百分之五的股份,我让了!就按张老弟你说的价,五万块,卖给你陈老弟!” …… 走出大楼,坐进那辆破旧的奥拓里。 陈宇还感觉跟做梦一样。 他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扭过头有些忐忑地看着张明远。 “远哥……那百分之五的股份,我……我不能要。我哪值那么多钱啊……要不,还是算了吧?” 张明远却笑了,他拍了拍陈宇的肩膀。 “阿宇,别想那么多。” “我说你值,你就值。” 陈宇看着张明远那双平静的眼睛,没再说话。 他默默地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大口,又将那口浓烟长长地吐了出去。 烟雾缭绕中,他转过头,看着张明远,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远哥。” “我陈宇,就是个高不成低不就的小混子,从小到大,没人看得起我。过一天算一天。” “,看得起我,带着我挣钱,还……还对我这么好。” 他将手里的烟头扔出窗外,火星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以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第107章 拜访 清水县招待所,二楼的荷花厅包间里,酒过三巡。 市委党校副校长林振国放下酒杯,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笑着对在座的清水县几位部门领导说道: “说起来,半个多月前,我来你们县负责阅卷,倒是发现了一个好苗子。” 桌上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坐在陪客位上的县人社局副局长刘学平,心里猛地一跳! 又提这事了! 林振国道来了兴致,对着满桌子的人感慨起来。 “不瞒各位说,我回去之后,把那篇文章又调出来,看了好几遍!” 他一拍大腿,声音里充斥着欣赏! “那篇文章,叫《破壁与共生》。通篇下来,没有一句官话,没有一句套话。但他对咱们市里‘城乡二元结构’的剖析,对‘农民工问题’的解决思路……说实话,比我手底下那帮博士、教授,看得都远,都深!” 他环视一圈,郑重地说道: “那不是在考试,那是在真正地为国献策!” “那是我这十年来,看过的最好的一份答卷!” 刘学平端着酒杯,手都微微有些发抖。 林副校长竟然当着这么多同僚的面,又一次,而且是用如此高的评价,来称赞这篇文章! 看来……自己之前卖给张建国的那个人情,送对了! 他们的张鹏程,只要面试成绩不是太差,前途怕是真的不可限量了! 林振国道的话音刚落,刘学平立刻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林校长,您真是好眼力!” 他满脸堆笑地给林振国道敬酒,姿态放得很低。 “不瞒您说,您提到的这位姓张的考生,我还真认识!” “哦?”林振国道也来了兴趣,示意他坐下说。 刘学平坐下来,开始了他那番半真半假的“引荐”。 “写这篇文章的,是我一个多年的老同学,张建国的儿子,叫张鹏程。” 他刻意强调道:“这孩子,可是咱们秦川大学毕业的高材生!正儿八经的国家重点大学!从上学那会儿起,就年年拿奖学金,优秀得很!” 他又补充了一句,为张鹏程的人品背书。 “人品上,那更是没得说,谦虚,稳重,是我们这辈人看着长大的好孩子。” “是吗?” 林振国道脸上的欣赏之色更浓了。 名牌大学的高材生,又品学兼优,能写出那样的文章,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他点了点头,笑着对刘学平说道: “上次我就说过,等笔试成绩一出来,我想亲自上门去见见这个年轻人,跟他聊一聊。” “到时候,老刘你可得替我引荐引荐啊。” 刘学平一听这话,心里乐开了花,连忙趁热打铁。 “林校长,要我说,您想见这个年轻人,何必非要等到成绩公布呢?” 他凑上前,压低了声音,话说的很有水平。 “咱们这不叫‘拜访考生’,这叫‘青年人才工作调研’嘛。您作为党校领导,提前了解一下咱们县里优秀年轻人的思想动态,这完全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林振国道闻言,端着茶杯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杯壁,显然还在权衡。 在成绩公布前去接触一个热门考生,终究是有些敏感。 刘学平看出了他的顾虑,又不动声色地,抛出了最后一个重磅筹码。 “对了林校长,这小伙子啊,不止是自己优秀。” “他谈的那个女朋友,也不是一般人家的孩子。是咱们市里退下来的那位顾老局长的亲孙女。” “顾老局长?”林振国道眼睛一亮。 刘学平说的这位,可是前市教育局的老局长,在整个大川市的教育界,乃至官场,都称得上桃李满天下,德高望重。 林振国道心里的那点顾虑,瞬间就打消了大半。 能入得了那位顾老的法眼,当他的孙女婿,那这个叫张鹏程的年轻人,政治上、人品上,想来,是绝对错不了了。 去见一见,也无妨。 “行。”林振国道点了点头,“那这件事,就辛苦老刘你安排了。” 酒局一结束,刘学平就迫不及待地摸出了自己的手机。 他带着三分醉意,拨通了张建国的号码。 电话刚一接通,他就端起领导的架子,开始了自己的“邀功”。 “喂?老张啊,我,学平。” “跟你说个天大的好消息!” 他不等张建国反应,就唾沫横飞地吹嘘起来。 “今天,市里那位林副校长又来咱们县了。饭局上,我又把你家鹏程那篇文章,当着所有人的面,好好地捧了一遍!” “林校长现在对鹏程,那可是宝贝得不得了!” 刘学平打了个酒嗝,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一股神秘。 “本来啊,林校长还有点顾虑,想等成绩公布了,再上门去拜访。” “是我!是我老刘,在他面前,给你家鹏程说了多少好话,打了多少包票!林校长现在决定了,不等了!就这两天,提前去你们家,亲自见见鹏程这个人才!” “你可得让你家里人都给我准备好了!特别是鹏程!到时候,一定要好好表现,给林校长留个好印象!” “这可是关系到他一辈子前途的大事!听见没!” 电话挂断。 张建国还紧紧地攥着那个发烫的诺基亚手机,站在客厅中央,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怎么了?老张!谁的电话?” 正在厨房里忙活的李金花探出头来,不耐烦地问了一句。 张建国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是清了清嗓子,将手机小心翼翼地放回口袋,然后才背着手,慢悠悠地踱步到厨房门口,脸上是一种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得意。 “市里那位林副校长,要提前来咱们家,拜访鹏程。” “什么?!” 李金花手里的锅铲“哐啷”一声掉在地上! 下一秒,她像一阵风似的从厨房里冲了出来,一把抓住张建国的胳膊,使劲地摇晃着,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哎呦我的老天爷啊!市里的大领导要上咱们家来?!还是提前来?!” “我李金花这辈子,总算是熬出头了!” 沙发上,正看电视的张守义也猛地坐直了身子,伸长了脖子,耳朵竖得像兔子。 “快!到时候一定要把老二家那几个叫过来!”李金花已经彻底乐疯了,她搓着手,在屋里团团转,“不!我亲自去!我倒要看看,丁淑兰那个软面条,以后还敢不敢在我面前甩脸子!还有张明远那个小畜生……” “我说什么来着?啊?!” 张守义拄着拐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笃笃”作响,充满了力量! “我们家鹏程,就是天生吃这碗饭的料!是龙!早晚要飞的!” 他停下脚步,对着张建国,中气十足的下达着“指示”。 “老大!你明天就去买最好的食材,什么海鲜,肉类,不要舍不得!” “还有,把我床底下那瓶藏了快十年的茅台拿出来!等领导来了,好好招待!” 三个人,彻底沉浸在了即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狂喜幻想中。 第108章 算计! 老电影院里,拆除工作已经基本完成。 原本的舞台和上千个翻斗座椅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一个巨大、空旷、回音嗡嗡作响的水泥空间。 张明远正背着手,在满是灰尘的工地上来回踱步,不时停下来,对着墙壁指指点点。 “李师傅,西边这面墙,给我全部砸掉,换成通体的落地玻璃窗,采光一定要好。” “还有这地面,”他用脚尖蹭了蹭粗糙的水泥地,“重新找平,全部铺上最好的白色亮面瓷砖。” “地下室那个角,下水管给我重新走一遍,单独隔出来,做成咱们的海鲜区。墙面的防水涂料,给我刷三遍,一遍都不能少!” 跟在他身后的母亲丁淑兰,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她穿着一身干净的衣服,在这尘土飞扬的环境里,站也不是,走也不是,生怕给儿子添乱。 她看着儿子像个真正的老板一样,对着那些膀大腰圆的工人师傅们发号施令,眼神里既有陌生,又有藏不住的骄傲。 丁淑兰凑到儿子身边,小心翼翼地拉了拉他的衣角,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别人听见。 “儿子……这……这得花多少钱啊?” 她看着那片被砸开的巨大墙洞,心疼得直抽抽。 “好好的墙,怎么说砸就砸了?还有这地砖……我听人说,现在一块都得好几块钱呢,这……这得铺多少块啊……” 回家的路上,丁淑兰依旧喋喋不休,脸上的担忧就没散过。 “儿子,我刚才看了,那么大的地方,那得铺多少货进去啊?米面粮油,烟酒糖茶……这得多少钱打底?” “还有人,那么大的店,光收钱的就得好几个吧?还有上货的、打扫卫生的……这么多人,一个月光工资就得多少钱?” 张明远扶着母亲的肩膀,笑着安慰她。 “妈,您放心,这些我心里都有数。” 他又跟母亲说了一些关于超市“薄利多销”、“生鲜引流”的经营理念。 丁淑兰听得云里雾里,却还是努力地把儿子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一回到家,她就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戴上老花镜,一笔一划地将张明远刚才说的话,都笨拙地记了下来。 那副认真又有些茫然的可爱模样,看得张明远笑了。 前世,母亲为了这个家操劳了一辈子,不是在毛线店帮忙,就是在街边打零工,干的都是最辛苦、最普通的活。 他从没想过,自己的母亲还有这样的一面。 张建华下了班,已经是下午六点半。 他心情不错,哼着小曲,来到了老街西口那家“乡巴佬”熟食店,准备给老婆儿子买两个卤菜。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喇叭声。 张建华回头一看,张建国那辆黑色的桑塔纳,正好在路边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张建国神色有些尴尬地走了下来,李金花则趾高气昂地跟在后面。 张建华只当没看见,对着店里喊了一声。 “老板,称一斤护心肉,一斤凤爪!” “好咧!” “老二。” 张建国走上前来,脸上强行挤出一个笑。 “亲兄弟哪有隔夜仇。上次那事,都过去了。爸最近……也挺想你的。回头,我在家做一桌子好菜,你把淑兰、明远都带上,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喝几杯。” 张建华接过老板打包好的熟食,付了钱。 他转过身,看着张建国,神色平淡。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也不想去你家吃饭。” “上次不都说清楚了吗,最好别再来往了。” 李金花嗑着瓜子,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走了过来。 “你看看,我说什么了?你把他当兄弟,人家可没把你当回事。” “闭嘴!”张建国瞪了她一眼,“你少说两句!” 眼看张建华就要推着车走,张建国急了,一把拉住了自行车的后座。 张建华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自己的亲大哥,眼神里只剩下失望。 “说吧。” “又有什么事?” 这直勾勾的眼神,看得张建国脸上有些挂不住。 旁边的李金花却当场就炸了毛! “张建华!你说的这是什么屁话!”她指着张建华的鼻子就嚷嚷了起来,“我们好心好意请你们吃饭,你这是什么态度?!” “什么叫利用你?!将来我们家鹏程出息了,当了大官!你还不是他亲二叔?他能不帮衬着你们家?!” 张建华把自行车往旁边一停,发出一声刺耳的支架声。 他看着李金花,一连串的质问,如同连珠炮一般。 “帮衬?你们一家子不落井下石,我就谢天谢地了!” “他鹏程上大学的时候,是不是我们家省吃俭用给他凑的学费?” “十几年了,你们家一有缺钱的口子就找我拿,无事不登三宝殿,还怪我说话难听?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 “他跟周慧那档子破事,简直是荒唐!” “你们一家子,除了把我们当成冤大头,什么时候把我们当成过亲戚?!” 这番话,说得李金花哑口无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张建华不再跟他们废话,跨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蹬着车走了。 张建国看着弟弟那决绝的背影,喃喃自语。 “老二……好像真不一样了。” “管他呢!”李金花狠狠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没好气地骂道,“你看他那副德行,跟躲瘟神似的!吃顿饭都不肯!” 她看着张建华远去的方向,眼神里满是恶毒。 “我不管!等领导上门那天,扬眉吐气的日子,没他们一家子当陪衬怎么行!” “尤其是张明远那个小狼崽子!我非要让他亲眼看看,什么叫天之骄子,什么,叫烂泥!” 张建国摇了摇头,上次的事儿闹得很难堪,亲兄弟大打出手,自己儿子被张明远给打成了猪头,最后还敲诈了五万块钱! 加上摆平周慧花的钱,足足八万块钱!想起来,张建国两口子就心疼的直打哆嗦。 不行!说什么都要让老二他们来看看,搞不好看到鹏程出息了,未来前途无量,又能从他们手上把那五万块钱慢慢抠出来! 张建国开了口:“我看我是请不动老二一家子了,回头让妈张嘴试试吧。” 李金花不满的撇了撇嘴:“那老东西,一天除了吃干饭,一点用都没有,简直多余....” 第109章 奇怪的家宴 张建华推开门时,脸上那点下班后的轻松,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爸,回来了?” 张明远正和母亲丁淑兰在阳台上摆着碗筷,看到他,笑着迎了上来。 “呦,还买了护心肉?”张明远顺手将父亲手里那包油乎乎的熟食接过来,打开闻了闻,笑着调侃,“不是说不爱吃吗?怎么今天又买了?” 丁淑兰也走了过来,她一眼就看出了丈夫的脸色不对。 “老张,怎么了?”她压低了声音,有些担忧地问,“在单位里,又有人给你气受了?” 张建华摇了摇头,换下鞋,走到小马扎边坐下。 他端起桌上晾凉的茶水灌了一大口,这才把刚才在街口遇到张建国两口子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就跟个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 他把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墩。 “又说什么亲兄弟,又说什么爸想我了,非要请咱们一家子过去吃饭。” “他们还真有脸!”丁淑兰的脸色也瞬间冷了下来,手里的筷子“啪”的一声拍在桌上,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火气,“捉奸那天闹成那个样子,这才几天?又贴上来了!” 她看着丈夫,愤愤地说道:“这家人,真是阴魂不散!咱们就想安安生生地过自己的小日子,怎么就这么难!” “老张,你不理他们就对了!” 张明远没说话。 他走进厨房,从锅里盛出三碗冒着热气的白米饭,一一摆在桌上。 “爸,就大伯他们家那性子,您今天没答应。” 他将其中一碗饭推到张建华面前。 “回头他们肯定还得想别的辙。” “不是让爷爷来家里闹,就是让奶奶过来哭。软的硬的,总得把您给逼过去。” 张建华夹菜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儿子,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眉头紧紧地拧了起来。 片刻后,他将手里的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放! “不管谁来说!” “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去!” “这辈子,我都不想再跟他们家有半点来往!” 张明远笑了,上次的抓奸,看来是彻底让父亲醒悟了,也看穿了所谓的兄长,父亲,到底是什么真面目。 吃完饭,丁淑兰正在厨房里洗碗。 客厅里那台老旧的座机,突然“铃铃铃”地响了起来。 张建华走过去,拿起了听筒。 “喂?” “二哥?我,建军啊!”电话那头,传来三叔张建军那标志性的大嗓门,混杂着南方工厂里机器的嘈杂声。 “你跟咱爸咱妈说什么了?”他上来就是一通抱怨,“老爷子今天给我打电话,吃了枪药一样!非让我这两天赶紧滚回来一趟!说什么家里有天大的喜事,要开什么庆功家宴,还说有大惊喜等着我!” “我这边厂子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回去参加他那破家宴!真是不知道搭错了哪根筋!” 三叔抱怨完,又问了一句。 “二哥,到底怎么回事啊?老爷子电话里神神秘秘的,就说跟鹏程有关。你们……去吗?” 张建华沉默了片刻,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我跟你大嫂家,早就掰了。” “……掰了?”电话那头的三叔明显愣了一下。 但他是个聪明人,没有再追问下去。 “行……行吧。”他岔开了话题,“那我再跟老爷子说说。先挂了啊二哥,这边工头叫我了。” 张建华挂断电话,走回阳台,嘴里还在不停地嘟囔着。 “真是瞎折腾!建军在南方干得多好,为了这点破事,非要把他也给折腾回来!真是越老越糊涂了!” 张明-远刚才站在旁边,电话里的内容,听了个七七八八。 对于这个从小到大都很少见面的三叔,张明远还是很有好感的。 在他的印象里,三叔是这个家里除了奶奶之外,唯一一个不偏心的人。每次过年从南方回来,给的压岁钱,买的玩具、零食,自己和张鹏程,永远都是一模一样的两份。 丁淑兰也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擦着手,接上了话。 “可不是嘛。你三弟那个人,最怕麻烦,也最烦家里这些鸡毛蒜皮的事。爸这一个电话打过去,还不知道要怎么跟他闹呢。” 张明远心里,却有些好奇了。 到底是什么事? 竟然要兴师动众地,把远在南方的三叔都叫回来? 再联想到今天下午,大伯张建国和李金花那反常的态度…… 尤其是李金花那个泼妇,前几天还恨不得生吞了自己一家,今天竟然能放下身段,主动上门求和? 张明远走到阳台边,点燃一支烟,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想了半天,也没理出个头绪。 他干脆不再去想。 他们一家,好也罢,坏也罢。 都跟自己再没半点关系了。 接下来的几天,张明远忙得脚不沾地。 他每天早上起来,吃完早饭就一头扎进南岸和北新街的两个大工地上。 网吧那边,硬装已经基本结束,黑色的墙面和顶棚让整个空间看起来酷劲十足,陈宇正带着人兴致勃勃地研究着灯光的走线。 而超市这边,更是个热火朝天的大战场。 张明远也开始有意识地,把一些事情交给母亲丁淑兰来处理。 从一开始,丁淑兰还只是跟在儿子身后,紧张得连话都不敢跟工人说。到后来,她已经能拿着个小本子,戴着老花镜,磕磕巴巴地指着图纸,跟电工师傅交代:“师傅……我儿子说,这边……这边要多留几个插座,以后要插电冰箱的……” 这天下午,张明远正在超市里跟几个工人师傅研究着生鲜区鱼缸的摆放位置。 一个穿着黑色紧身短袖、烫着一头时髦卷发的女人从外面走了进来。她一边用手在鼻子前扇着灰,一边满脸惊奇地打量着这个巨大的空间。 一个正在和水泥的工人师傅抬起头,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哎!干嘛的!这里正施工呢,闲人免进!” 那女人却一点也不怕生,反而笑嘻嘻地凑了上来,嗓门比工人还大。 “哎呦师傅,我就随便看看,不碍事。” 她指着这片巨大的场地,好奇地打听起来:“你们这儿是准备干嘛呀?开这么大的店,还……还要不要人啊?” 张明远听到这咋咋呼呼的声音,下意识地转过了头。 那个女人看清他的脸,先是一愣,随即惊喜地叫了一声! “哎呦!这不是老张家的明远吗!” “我是你陈姨啊!” 第110章 你好,我是张明远 张明远仔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自来熟的女人。 看了一会儿,脑海里才总算浮现出一点模糊的印象。 陈蕙兰。 好像是跟大伯张建国一个家属院的邻居。 自己小时候去大伯家玩,似乎总能看到这个女人,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饺子或者炒菜,热情地往大伯家送,嘴里还不停地夸着张鹏程有多聪明,多有出息。 熟人谈不上,点头之交罢了。 “哦,是陈姨啊。”张明远随口应付了一句,“我记得您。” “哎呦!可不是我嘛!” 陈蕙兰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双眼放光地就凑了上来,一把拉住张明远的手臂,开始喋喋不休。 “明远啊,你这是……出息了啊!都当上大老板了?这店是你开的啊?准备干嘛的呀?哎呦,这么大的地方,可得不少钱吧?” 张明远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胳膊从她手里抽了出来。 他笑了笑,滴水不漏地回答。 “陈姨,您可别捧我了。” “我就是个打工的,帮我们老板,在这儿盯着点装修。” “具体干什么,我们老板也没细说。” 一听张明远只是个“打工的”,陈蕙兰脸上的热情,肉眼可见地淡了几分。 但她并没有立刻就走,而是继续站在那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明远啊,你跟你大伯家,最近……还有走动吗?” 她像是随口一问。 没等张明远回答,她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里充满了炫耀。 “我跟你说啊,你那个堂哥鹏程,可是真出息了!了不得了!” “哦?是吗?”张明远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惊讶,“鹏程哥又高升了?” “那可比高升厉害多了!”陈蕙兰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我听你大娘说了,市里头的大领导,点名要见鹏程!还要亲自上他们家拜访呢!你大伯家啊,这几天就要大摆宴席庆祝了!” 张明远心里一动。 他不动声色地捧了一句。 “真的啊?那可真是天大的喜事!难怪我大伯昨天还专门来找我爸,说要请我们全家吃饭呢。我们还纳闷呢,这到底是唱的哪一出。” 这句话,彻底打开了陈蕙兰的话匣子。 “唱的哪一出?你大娘这个人你还不知道?有啥好事,那恨不得街坊四邻都知道!” 陈蕙兰的嗓门又高了几分,她得意地挺了挺胸,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神情,仿佛张家的荣耀,也有她的一份。 她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惊天大秘密。 “我跟你说啊,明远,你可别跟外人说。我听你大娘亲口跟我说的!就这次考公,鹏程那篇《申论》文章,被市里派下来的一个姓林的副校长看中了!人家可是党校的领导,专门管干部的!林校长亲口说的,说鹏程那文章写得,比他手底下那帮博士都好!还要亲自上他们家拜访呢!” 她唾沫横飞地,将从李金花那里听来的“内部消息”,添油加醋地复述了一遍。每一个细节都说得活灵活现,仿佛她当时就在饭局现场一样。 最后,她看着张明远,还忍不住拉踩了一句,羡慕地感叹道: “哎,你说这人跟人,命就是不一样啊……都是一个爷爷的亲孙子,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 陈蕙兰意识到自己失言,急忙装模做样的给了自己一嘴巴:“明远,你可别往心里去啊,我这人就是嘴没个把门的,虽然你堂哥将来肯定是个大领导,但你也差不到哪里去。” “没事,我不会放在心里,陈姨你多心了。” 张明远一边听着,一边在心里,将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他明白了。 不过,他还是有些好奇。 张鹏程的卷子,能引起阅卷领导的注意? 不是他看不起这个堂哥。 论《行测》,最后那道要用“截位直除法”的资料分析题,没有自己截胡的那本参考书,他张鹏程绝对算不出来。 论《申论》,虽然不知道他写了些什么,但以他的见识和格局,想来,也无非就是些从报纸上抄来的那些陈词滥调的官话套话罢了。 “领导这么欣赏,那……我大伯他们,又是怎么提前知道的啊?”张明远故作好奇,顺着她的话茬问道,“这成绩不是还没出来吗?” 陈蕙兰闻言,脸上露出了一个更加神秘的笑容,她得意地伸出手指,对着张明远勾了勾。 “这个啊,我还真知道。” 陈蕙兰压低了声音,脸上是那种“我知道内幕”的得意,“你大伯在县运输公司当领导,人社局的刘副局长,跟他可是多少年的老同学了!” “我听你大娘说,就是刘副局长在县里开会的时候,亲耳听见林副校长夸鹏程的文章!回来第一时间,就给你大伯报的喜!现在还要亲自帮忙牵线,安排林副校长上门拜访呢!” 她说完,还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哎,不说别的,就你大伯这个脑子,这个关系网,就比你爸强太多了!搁一般人,上哪儿打听这种消息去?”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眼看再也榨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张明远便找了个借口,客气地把陈蕙兰送走了。 他站在工地上,若有所思。 人社局,刘副局长…… …… 下午,五点半。 县人社局大院里,下班铃声刚刚响过。 刘学平夹着一个黑色的人造革公文包,满面春风地从办公楼里走了出来,一路跟遇到的同事们热情地打着招呼。 “哎,老王,下班了啊?” “李科长,明天那个会,材料准备好了啊!” 他心情极好,哼着小曲,来到车棚,从一大排“永久”、“飞鸽”自行车里,找到了自己那辆半旧的二八大杠。 他掏出钥匙,解开后轮上的大锁,推着车,正准备骑上去。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年轻人的声音。 “刘叔,是吧?” “你好,我是张明远。” 第111章 算盘珠子崩到脸上了! 听到身后有人喊,刘学平停下推车的动作,转过头。 站在他面前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上身一件干净的白色印花短袖,下身浅色牛仔裤,脚踩一双刷得发白的运动鞋。 年轻人脸上挂着笑,那眉眼轮廓,让刘学平觉得有几分眼熟。 “你是?”刘学平扶着车把,疑惑地问。 “刘叔,我是张明远。” 张明远上前一步,姿态放得很低,透着股晚辈的谦逊。 “张建华是我爸,张鹏程……是我堂哥。” “哦——!” 刘学平恍然大悟,脸上的疑惑瞬间变成了热情的笑容。 “想起来了!你是老二家的孩子吧?我就说看着面善,跟你爸年轻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既然是张鹏程的堂弟,那就是“准贵人”的亲戚,刘学平自然不会摆架子。 他把自行车往身旁一靠,笑着问道:“找我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 张明远递上一根烟,熟练地给刘学平点上。 “就是听我大伯说,这次市里阅卷的领导,对我堂哥那份卷子特别欣赏。我大伯高兴坏了,说多亏了刘叔您在中间牵线搭桥,您是我们老张家的大恩人。” “这不刚好隔老远就看到您,上来跟您打个招呼。” 这记马屁,拍得刘学平浑身舒泰。 他吸了一口烟,摆了摆手,脸上却满是得色。 “哎,恩人谈不上。咱们做干部的,那就是发现人才、举荐人才嘛。” 提到这个话题,刘学平的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 “不过你那个堂哥,这次确实是争气!太争气了!” 他伸出手指,虚空点了点,绘声绘色地复述起那天饭局上的情形。 “你是没在场,没看见林校长那个激动的样子!” “林校长拿着那篇文章,当着我们一桌子局长的面,拍着桌子夸!说这文章写得——‘破局有力,立意深远’!” 刘学平模仿着林振国的语气,甚至连那个拍大腿的动作都学的惟妙惟肖。 “特别是里面关于‘城乡二元结构’那个痛点分析,还有那个什么……对,‘以工补农’的建议!林校长说,这哪里是刚毕业的学生写的?这分明就是已经在基层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手才能有的见识!通篇没有一句废话,全是干货!” 张明远安静地听着,脸上的笑容不变。 但放在裤兜里的手,却轻轻攥了一下。 破局有力。 城乡二元结构。 以工补农。 这些词,像一个个精准的坐标,严丝合缝地对应上了他那篇《破壁与共生》。 如果是别的题目,或许还有巧合的可能。 但这些极其超前、甚至带有后世视角的观点,绝不可能出自张鹏程那个只会死记硬背、满脑子官场厚黑学的脑袋。 事情很清楚了。 这就是一个荒诞的乌龙事件。 林振国看中的那个“姓张的考生”,根本不是什么名牌大学的张鹏程。 而是他,张明远。 刘学平终于讲完了那个关于“林校长拍桌子”的段子。他意犹未尽,目光落在面前这个“不成器”的张明远身上,眼神里多了几分居高临下的说教意味。 那只夹着公文包的手,重重拍在张明远的肩膀上。 “明远啊,你也老大不小了,别整天在社会上晃荡。” 刘学平语重心长,唾沫星子乱飞。 “看看你堂哥,那才叫本事,那才叫正道。没事多往他跟前凑凑,学学人家怎么写文章,学学人家怎么做人。哪怕学个皮毛,也够你受用半辈子的。” “以后鹏程飞黄腾达了,手指缝里漏一点,都够你吃的。” 张明远夹着烟。 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没弹。 耳边是刘学平喋喋不休的聒噪,但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脑海中,那条断裂的线索,此刻严丝合缝地连上了。 原来如此。 难怪张建国一家突然转了性,非要搞什么“庆功家宴”。 难怪老爷子要火急火燎地给在南方的三叔打电话,逼着三叔千里迢迢赶回来。 这哪里是吃饭。 这是搭台唱戏。 张建国太了解这个家了。光有“林副校长上门”这个好消息还不够,他需要观众。 他需要父亲张建华这个“窝囊废”,需要三叔张建军这个“工具人”,坐在台下,眼巴巴地看着他的儿子登台拜将。 他要用张鹏程的“飞黄腾达”,把自己一家人的脸面,狠狠踩进泥里,踩碎,再碾上两脚。 展示优越感只是前菜。 张明远看着指尖明灭的火星,嘴角扯出一丝冷意。 等这威风耍足了,震慑住全家了,那只吸血的手,怕是又要伸出来了。 以前是借钱,是求助。 以后,恐怕就是“命令”,是“征收”。 毕竟,给未来的大官进贡,那是你们的福分。 好算盘。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刘叔说得对。” 张明远抬起头,手指轻弹,烟灰簌簌落下。 他看着满脸得色的刘学平,脸上的笑容真诚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这么大的喜事,我一定要去。” “我要亲眼看着鹏程哥,是怎么……一飞冲天的。” “刘叔慢走。” 张明远站在原地,目送刘学平骑上那辆二八大杠,哼着不知名的小曲,晃晃悠悠地汇入下班的车流。 直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张明远脸上的笑容才一点点敛去。 他从兜里摸出那部诺基亚7250。 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着他平静的脸。 “嘟——嘟——” 电话接通。 “远哥!我在看场子呢,啥指示?”陈宇那咋咋呼呼的声音传来,背景里全是嘈杂的摇滚乐和台球撞击声。 “帮我找个人。” 张明远言简意赅。 “周慧。” 电话那头,嘈杂的背景音仿佛瞬间消失了。 足足沉默了三秒。 “谁?!” 陈宇的嗓门陡然拔高,像是被人踩了尾巴。 “远哥,你没喝多吧?那种把脸都不要了的烂货,你找她干嘛?”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古怪,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哥……你该不会是……旧情难忘,想吃回头草吧?那娘们儿可是……” “别废话。” 张明远打断了他。 “让下面的兄弟去办,不管用什么法子,把她约出来。” “今晚,我要见她。” “啪。” 张明远合上手机,随手揣进兜里。 回头草? 他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眼神幽深。 他张明远是要给张鹏程埋一颗随时能炸的他粉身碎骨的地雷! 第112章 给你出个主意!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县城最繁华的北新街中段,“梦巴黎”咖啡厅。 这是当下清水县最时髦的去处。暗红色的丝绒窗帘,昏黄的仿水晶吊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植脂末味道。 周慧坐在靠窗的卡座里,面前的拿铁已经凉透了。 她没动,视线透过落地玻璃,有些发直地盯着窗外。 街对面,一家刚开业的发廊门口,红白蓝三色的旋转灯箱不知疲倦地转动着。大音响里,阿杜沙哑的嗓音正撕心裂肺地唱着《他一定很爱你》。 几辆摩托车轰着油门,载着一群社会小小青年,在街道上呼啸而过,留下一串刺耳的尾音和黑烟。 周慧下意识地摸了摸放在包里的那个信封。 那里装着五百块钱。 下午,一个染着绿毛的小混混突然拦住她,二话不说塞给她这个信封,只留下一句话:“今晚八点,梦巴黎,有人要见你。不来,后果自负。” 五百块。 在这个人均工资只有几百块的县城,这是一笔巨款。 自从那天在旅馆被捉奸,被张鹏程像扔垃圾一样抛弃,又被家里人逼着去闹了一场,她的名声算是彻底臭了。工作丢了,出门被人指指点点,家里人更是嫌她丢人,连口热饭都不给她留。 她缺钱。 更缺一个翻身的机会。 “叮铃——” 门口的风铃被撞响。 周慧收回视线,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裙摆,抬头望去。 一个身影推门而入。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身形挺拔,目光在昏暗的大厅里扫了一圈,径直朝这边走来。 看清来人的瞬间,周慧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只正准备端起咖啡杯的手,僵在了半空。 张明远拉开对面的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 他没看周慧,抬手打了个响指,叫来服务员。 “一杯冰水,谢谢。” 周慧死死盯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剧烈。 恐惧、羞耻、还有那股怎么也压不住的怨毒,瞬间冲上了天灵盖。 “是你?!” 周慧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滋啦”声。 她指着张明远,五官扭曲,声音尖利。 “是你约我?!” “张明远!你这个混蛋!” “你把我害得还不够惨吗?!我的名声毁了!工作没了!你还想怎么样?!”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毁了你?” 张明远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脸上挂着那一贯的笑意。 “周慧,咱们讲讲道理。” “脚踩两只船的人,是不是你?爬上张鹏程床的人,是不是你?编瞎话骗我妈血汗钱的人,是不是你?” 他每问一句,周慧的脸色就白一分。 “咎由自取这四个字,怎么写,还要我教你吗?” “你——!” 周慧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却找不到半个字来反驳。 她猛地抓起桌上的手提包和外套,转身就要走。 “我跟你这种人,没话说!” “走吧。” 张明远没有拦她,甚至端起那杯冰水,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走出这个门,你还是那个被人指指点点的破鞋。工作丢了,名声臭了。你家里人现在看见你,恐怕跟看见瘟神一样吧?” 周慧的脚步,像灌了铅一样,定在了原地。 张明远的声音,像一条冰冷的蛇,顺着她的脊背往上爬。 “而那个毁了你一辈子的男人呢?” “他马上就要当官了,风光无限。市里老局长的孙女对他死心塌地。再过几天,人家就要办庆功宴,摆喜酒,那是人上人。” “你呢?你就在这阴沟里烂着,看着他步步高升,看着他搂着别的女人风流快活。” 周慧的背影剧烈颤抖。 她死死抓着手提包的带子,指节发白。 “听说,你怀孕了?” 张明远轻飘飘的一句话,让周慧猛地转过身,惊恐地捂住了自己的肚子! “你……你怎么知道?!” 张明远笑了,眼神里却没有半点温度。 “张鹏程给了三万块赔偿金,算是打发叫花子,也算是买断了这个种。” 他盯着周慧那双慌乱的眼睛,一针见血。 “可这三万块,落到你手里的,有三千吗?” “你那个烂赌鬼老爹,还有你那个不争气的弟弟,恐怕早就把这笔卖身钱瓜分干净了吧?” 周慧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眼泪夺眶而出。 没错。 三万块。 她拿到手的,只有五百。 剩下的,全被家里那帮吸血鬼拿走了。她现在连去医院做手术的钱都凑不齐!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男人可以逍遥法外,可以平步青云,而自己就要承受这一切? 不甘心! 她好恨! “看来,你是真的不甘心。” 张明远放下水杯,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坐下。”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他看着周慧,声音低沉。 “哭有什么用?” “坐下来,我给你一条路。” “一条……能让他张鹏程跪在地上求你的路。” 周慧跌回座位,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眼泪晕开了廉价的睫毛膏,在脸上冲出两道黑色的沟壑,狼狈不堪。 “你想让我去闹?” 她惨笑一声,摇头。 “没用的。” “白纸黑字签了谅解书,那三万块就是封口费。前两天他还找了几个混混去我家,把刀架在桌子上……现在去闹,我讨不了好。” 张明远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燃,又松开。 火苗跳动,映着他眼底的冷光。 “闹?那是蠢货才干的事。” “他现在攀上了顾晓芸,背后是市教育局的老局长,腰杆正硬。你现在去闹,除了恶心他一下,你能得到什么?一分钱都拿不到,搞不好还得被他反咬一口,送进局子。” 周慧咬着嘴唇,眼神灰败。 “那我还能怎么办……” “如果我是你……” 张明远身体前倾,目光下移,落在周慧平坦的小腹上。 “我会把孩子生下来。” 周慧浑身一僵,下意识护住肚子,惊恐地看着他。 “那是张鹏程的种,是老张家的根。” 张明远的声音很轻,却像魔鬼的低语。 “只要孩子在,你就永远是他张鹏程甩不掉的债。” “你想想,等孩子生下来,做个亲子鉴定,铁证如山。到时候,你抱着孩子往他家门口一坐,往他单位门口一站。” “顾晓芸那种千金大小姐,能容得下他有个私生子?老张家那个老东西,能不管这根独苗?” 张明远笑了,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周慧,眼光放长远点。” “这孩子,不是累赘。” “他是你下半辈子,乃至你全家下半辈子的……长期饭票。” 第113章 堵门 张明远推开家门的时候,一股浓郁的鲜香正好从厨房里飘出来,勾得人馋虫大动。 “回来啦?” 母亲丁淑兰系着围裙,手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清蒸鱼,脸上挂着笑。 “快洗手!妈今儿特意去早市买的鲈鱼,活蹦乱跳的,就等你回来吃呢。” 她把鱼放在桌子正中间,又心疼地看了看张明远明显瘦了一圈的脸颊,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胳膊。 “你看你这孩子,最近忙得脚不沾地,也不知道在瞎折腾个啥,人都瘦脱相了。今晚多吃点,补补。” “慈母多败儿。” 父亲张建华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捏着那个掉了漆的酒盅,嘴上虽然硬气,但眼神却早已黏在了儿子身上。 “男儿志在四方!趁着年轻多跑跑多闯闯是好事,哪能像你说的那样,天天窝在家里养膘?” 他虽然这么说着,但还是用眼神示意丁淑兰,赶紧给儿子盛饭。 张明远洗了手,在桌边坐下,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 鲜嫩,爽滑,带着母亲特有的手艺味道。 “好吃。”他笑着竖起大拇指。 “好吃就多吃点。”丁淑兰笑得更开心了。 “对了,儿子。” 张建华滋溜一口把酒盅里的酒干了,脸上泛起一层兴奋的红光,像是献宝一样,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今儿个王厂长找我谈话了,说这个月给我报了全厂优秀员工!下周开大会表彰!这是提前发的奖金,五百块!” 他挺直了腰杆,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得意,眉飞色舞地吹嘘起来。 “要我说啊,这领导的眼睛就是雪亮的!我在车间那是兢兢业业,哪怕是一根电线头我都给它接得利利索索的!这次表彰,那是实至名归!” 看着父亲那副孩子般求夸奖的模样,张明远和母亲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是是是,老张同志最辛苦,最负责任。”丁淑兰笑着给他倒上酒。 “那是!爸,我敬您一杯!” 张明远也端起酒杯,真诚地跟父亲碰了一下。 “祝贺老爸喜提优秀员工!” “干!” 清脆的碰杯声在狭小的阳台上回荡,昏黄的灯光下,一家三口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那是独属于这个小家、最平凡却也最珍贵的烟火气。 饭后,张明远主动收拾碗筷。 水流冲刷着瓷碗,发出哗哗的声响。 张明远低着头,刚才饭桌上的笑容一点点敛去。 他想到了了大伯张建国那一家子即将上演的“大戏”,想到了他们那副要把自己一家人踩在脚底下的丑恶嘴脸。 透过厨房的窗户,他看向远处漆黑的夜空。 眼底,冷意翻涌。 既然你们把戏台子搭得这么高,想踩着我们一家人的脸面往上爬。 那就别怪我,先把这张台子给拆了,再把你们一家人的脸,狠狠地踩进泥里! 这一世,谁也别想再欺负我的家人。 谁也别想。 第二天清晨。 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 张明远趴在旧书桌前,钢笔尖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划过,留下沙沙的声响。 墨迹未干,三行字迹清晰可见。 《两只蝴蝶》。 《老鼠爱大米》。 《一万个理由》。 张明远看着这三个名字,笔尖轻轻点了点桌面。 这不是歌名。 这是三座还没被发掘的金山。 记忆回溯到那个疯狂的彩铃时代。 2004年,被后世称为“网络歌曲元年”。 那年11月,庞龙的《两只蝴蝶》横空出世。这首被乐评人批为“俗不可耐”的口水歌,却像瘟疫一样席卷了中国的大街小巷。理发店、两元店、出租车……只要有音响的地方,就有“亲爱的你张张嘴”。 单月搜索量飙升榜首,彩铃下载量破亿,单曲总产值高达2.4亿。 庞龙靠这一首歌,就在北京买了四套房。 同年,《老鼠爱大米》更是杀疯了。单月下载量600万次,创下了吉尼斯世界纪录,仅彩铃一项的收入就超过了1.7亿。 至于《一万个理由》…… 张明远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 那是2005年的彩铃霸主,无线彩铃下载量一亿两千万次。直到2007年,它依然赖在榜单上前三下不来。 在这个实体唱片已死,数字音乐未生的蛮荒年代,彩铃,就是最大的暴利风口。 “呼——” 张明远合上笔记本。 这三首歌的简谱和歌词,他早就烂熟于心。 这次去省城面试,除了正事,还得找个录音棚。不用多专业,只要把小样录出来,把版权注册下来,这三棵摇钱树就姓张了。 五十万欠款? 在这三首歌的预期收益面前,那就是个零头。 有了这笔钱,他在商业上的原始积累就算彻底完成了。 张明远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老街。 路,已经铺好了。 等笔试成绩公布,面试过关,他就要正式踏入那扇红门。 体制内,规矩森严。 经商是大忌。 从穿上那身制服的那一刻起,他张明远,就不能再是“张老板”。 网吧、超市、大楼,甚至是未来的房地产…… 所有的生意,都要进行切割。 陈宇,就是那个站在台前的代理人。 自己不持股,不法人,甚至名字都不会出现在任何工商注册的表格里。 他要做那个藏在阴影里的遥控器。 钱,要干干净净地挣。 官,要稳稳当当地做。 权与利,他全都要。 砰!” 防盗门重重撞在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张明远合上笔记本,回头看去。 父亲张建华黑着一张脸走了进来,连鞋都没换,直接把手里的人造革工作包往沙发上一扔,一屁股坐下,胸口剧烈起伏。 “爸?”张明远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这才几点?您不是刚去上班吗?怎么这就回来了?” “别提了!” 张建华从兜里掏出烟,手有些哆嗦,点了两次才把火点着。他狠狠吸了一大口,烟雾喷出,却喷不散脸上的晦气。 “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摊上这么一家子人!” 他指着门口的方向,咬牙切齿。 “你大伯,你大娘,带着你爷爷奶奶,四个人!就像门神一样,死死堵在电厂大门口!” 张明远眉头一皱。 “堵门?” “可不是吗!”张建华气得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狠狠一摁,“正是早班交接的时候,厂门口全是人!你爷爷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你大伯大娘满脸堆笑,见人就打招呼,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来找我的!” 张建华深吸一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和憋屈。 “当着那么多工友、领导的面,一口一个‘二弟’,一口一个‘老二’,还要拉着我的手叙旧。” “你说,那种场合,我能怎么办?我要是甩脸子走人,不出半天,全厂都得戳我脊梁骨,说我不孝顺!”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没办法,我只能硬着头皮跟他们应付了几句。实在是没心情上班了,就跟王厂长请了个假,先回来了。” 张建华抬起头,看着儿子,眼神里透着一股疲惫。 “这帮人,为了逼咱们去那个什么庆功宴,真是脸都不要了!” 第114章 蹦的越高,摔得越疼! 张明远倒了一杯温水,递到父亲手边。 “爸,消消气。” 他拉过一把椅子,在张建华对面坐下,语气平淡。 “既然他们都能堵到厂门口,说明是铁了心要办这场戏。躲是躲不掉的,他们能在厂门口堵您一次,就能去堵第二次。” 张明远看着父亲那张铁青的脸,话锋一转。 “与其让他们闹得鸡犬不宁,让您连班都上不安生,不如……答应他们,去。” “什么?!” 张建华手中的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水花溅了一桌。 他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儿子。 “答应他们?明远,你脑子没坏吧?” 张建华指着大门方向,唾沫横飞,那是被欺负了半辈子积攒下来的条件反射。 “我还不了解他们?无事不登三宝殿!平时哪怕过年,他们正眼瞧过咱们一家吗?” “这种时候死乞白赖非要叫咱们去,能有什么好事?” 张建华冷笑一声,涨红着脸,喘着粗气。 “不是为了又要弄钱,就是为了踩咱们一家人的脸,给他们自己找优越感!我是老实,但我不是傻子!过去那是送上门让人羞辱!” 张明远心底暗笑。 这一场捉奸闹剧,倒是把父亲给彻底激醒了,这一家子的嘴脸,父亲如今是看得通透。 “爸,您说得对。” 张明远点了点头。 “他们就是想踩我们的脸。” 他身子微微前倾,看着父亲,将自己从陈蕙兰那里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抖落出来。 “我打听清楚了。这次考公,市委党校有个林副校长,看中了一篇考卷,说是要亲自上门拜访。” “大伯他们认定,那篇文章是张鹏程写的。” “张鹏程马上就要被市里领导提拔,要当大官了。所以他们才要大摆宴席,把您,把三叔都叫回来。” 张明远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嘲讽。 “就是为了让咱们这帮‘穷亲戚’,在旁边看着,给他们鼓掌,给他们当陪衬,好衬托出他宝贝儿子的风光无限。” 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三秒后。 “嘭!” 张建华猛地起身,一脚踹翻了身下的小马扎! “欺人太甚!!” 一声嘶吼,震得窗户玻璃都在嗡嗡作响。 张建华脖子上青筋暴起,双眼赤红,像一头被逼急了的公牛,在客厅里来回暴走。 “就为了这个?!啊?!” “就为了显摆他儿子有出息!就为了那个虚荣心!” “他就能跑到我单位门口堵我?就能把几千里外的老三也折腾回来?” 他抓起桌上的搪瓷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哐当!” 茶水四溅,白瓷碎片崩了一地。 “他拿我们当什么了?!当猴耍吗?!我们是他的亲兄弟,不是他戏台子底下的看客!不是他张建国的奴才!” 张建华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指着窗外大伯家的方向,破口大骂。 “什么狗屁亲情!什么一家人!全是放屁!” “在他张建国眼里,我们连个人都不是!就是他用来垫脚的砖头!” 张明远蹲下身,一片一片捡起地上的白瓷碎片,扔进垃圾桶。 “爸,您消消气。” 他直起身,抽出一张纸巾递给父亲,语气出奇的平静。 “不去?不去正好遂了他们的意。” 张明远看着父亲,开始拆解这里面的弯弯绕。 “您信不信,只要咱们今天不露面,明天那个李金花就能满大街嚷嚷,说您张建华嫉妒亲侄子,说您心胸狭隘,见不得自家人好。到时候,您在厂里脊梁骨都得让人戳断。” 张建华接过纸巾,狠狠擤了一把鼻涕,动作僵住了。 他是个要把面子看得比命重的老实人,最怕的就是被人戳脊梁骨。 “再说了。”张明远走到窗边,看着大伯家的方向,嘴角微扬。 “既然是看戏,那就得去现场看才过瘾。他们想演,咱们就大大方方地坐着看。看他们楼起高阁,看他们……怎么收场。” 他没把话说透,只给了父亲一个安定的眼神。 “爸,您放心。这次去,咱们不是去受气的。” “咱们是去看着他们,是怎么把这辈子的脸,一次性丢光的。” 张建华看着儿子笃定的神情,沉默了半晌。 他虽然不知道儿子哪来的底气,但最近发生的一桩桩事,让他下意识地选择了相信。 自己的儿子,变得成熟,稳重,事事有着落,孩子大了,让他拿主意也无妨。 “……行。” 张建华闷闷地把烟头掐灭,一屁股坐回沙发上,脸还是黑的。 “去就去!老子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倒要看看,他张鹏程是不是真能上天!” “就算这个小王八蛋真的成了展翅大鹏,咱们也不沾他一分钱的光!他们也别想占咱们家一毛钱的便宜。” 见父亲松口,张明远点了点头。 “定的什么时间?” “今天下午,五点半。” 张明远看了一眼挂钟,下午三点。 算算日子,今天是7月31号,根据通知,8月2号,笔试成绩就要公布了。 说起来,这一家子还真是可笑,笔试成绩还没正式公布,就拿着一个莫须有的消息到处吹嘘,显摆,也好,吹的有多牛逼,被打脸的时候,就有多疼! “行,那我给妈打个电话,让她早点从超市那边回来。咱们换身衣服,一起过去。” 他拿起桌上的诺基亚,刚要拨号,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问了一句。 “三叔回来了吗?” 提到这个,张建华的脸色更难看了,那是恨铁不成钢的恼火。 “回来了!昨天半夜到的。” 他指着窗外,冷哼一声。 “一下车就被你大伯接走了。听说这会儿正在那边忙前忙后,又是搬桌子又是借椅子的,被那一家子指使得团团转。” “说是亲兄弟,我看呐,这是抓了个免费的长工回来!” 第115章 一石二鸟的聪明人 下午五点半。 运输公司家属院,原本宽敞的水泥空地上,此刻摆开了阵势。 六张朱红色的折叠圆桌,挤得满满当当。红色的塑料方凳围了一圈又一圈,连过道都快被堵死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家在办喜事。 院子正中央,一把铺着软垫的太师椅上,爷爷张守义端坐着。 他今天特意换上了一身压箱底的黑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甚至抹了点头油,在夕阳下锃亮。 他双手拄着拐杖,下巴微抬,目光威严地巡视着这片属于老张家的“领地”。 角落里,三叔张建军满头大汗,手里的圆珠笔在账本上划得“刺啦”作响。 他穿着件已经被汗浸透的灰T恤,跟周围那些穿着光鲜、等着入席的亲戚格格不入。 “大哥!” 张建军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扯住正如没头苍蝇般乱转的张建国,将手里的菜单拍在他胸口。 “你看看这菜单!疯了吧?” 他指着上面的字,声音压着火。 “野生甲鱼,干发的海参,还有这一箱子飞天茅台……这一桌下来的成本,够去鸿运楼摆两桌还要富余!” 张建军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眉头拧成个疙瘩。 “大哥,你既然说是市里的领导要来‘家访’,那咱们为什么不干脆去酒店?哪怕要个包间,也比在这院子里露天强吧?既体面又省事。” 张建国理了理领带,把菜单推了回去,压低声音。 “老三,你不懂。现在上面抓作风抓得紧。去酒店?那是给自己找不痛快。领导是来‘微服私访’的,要的就是这个‘家’字。” “微服私访?” 张建军气乐了,指了指这满院子的桌椅板凳,还有院门口恨不得挂起来的红灯笼。 “你管这叫微服?” “既然怕敏感,那就更不该大张旗鼓!弄两三个精致的小菜,一家人陪领导吃顿便饭,聊聊家常,那才叫不犯错误!” “你现在摆这六桌流水席,把七大姑八大姨、甚至连隔壁楼的邻居都请来了。” 张建军瞪着大哥,一针见血。 “这叫什么?这叫聚众!这叫摆谱!领导看见了能高兴?你这是给鹏程长脸,还是给他上眼药?” 张建国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 他有些尴尬地看了看四周,将张建军拉到更僻静的墙根底下,这才苦着脸,叹了口气。 “老三,你说的这些道理,我不懂吗?” 他从兜里摸出烟,递给弟弟一根,自己也点上,深吸一口,声音里满是无奈。 “我也说了,简单点,低调点。” “可你大嫂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张建国指了指厨房方向,那里正传来李金花咋咋呼呼的指挥声。 “她非要办!说憋屈了半辈子,好不容易儿子出息了,必须得让街坊四邻都看看,都沾沾喜气。” “她说这就叫‘排面’。我要是敢拦着,她能把房顶给掀了。” 张建军听着,夹着烟的手指僵在半空。 最后,他只能摇了摇头,吐出一句。 “简直是胡闹。” “老三!” 李金花的大嗓门还没到,那股子呛人的葱花味先飘了过来。 她一边用围裙擦着手,一边风风火火地挤到账桌前,那双三角眼死死盯着桌上的红纸礼单,像是盯着一块肥肉。 “等会儿那些来送礼的,你可得把眼珠子擦亮了,笔头给我记清楚喽!” 她伸出手指,在账本上重重一点。 “咱们鹏程以后那是要扶摇万里的!是要当大官的!这些人平时求都求不到门上来,今天既然来了,礼要是送少了,哼,连名都别给他记!” “你说什么?!” 张建军手里的圆珠笔“啪”的一声拍在桌上,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位大嫂。 “收礼?” “大嫂,你没搞错吧?你说这是领导家访,搞得像摆席过事一样铺张浪费也就算了。你现在还要收礼金?” 张建军压低声音,却压不住火气。 “这要是让那个林校长看见了,或者传到那个刘局长耳朵里,好事瞬间就得变坏事!这叫受贿!你这是在毁鹏程!” “你懂个屁!” 李金花白眼一翻,满脸的不屑。 “老三,你就学着点吧!这可是官场上的学问。” 她凑近了些,虽然压低了嗓门,但语气里的贪婪和算计却怎么也遮不住。 “咱们鹏程以后当了官,上下打点,哪样不需要花钱?只出不进,家里有金山银山也不够造的!” 李金花掰着手指头,算盘打得噼啪响。 “这一摆事儿,那是一举两得!” “面子上,这十里八乡、街坊四邻,谁不知道咱们鹏程出息了?以后谁还敢小瞧咱们老张家?” “里子上,咱们得了实惠,收了礼金,正好填补一下家里的亏空!” 提到亏空,李金花那张满面红光的脸瞬间扭曲了一下,咬牙切齿,恨意滔天。 “那个遭瘟的小畜生张明远!你是不知道他有多狠!他是把我们往死里坑啊!” “将近十万块钱呐!” 她拍着大腿,声音尖利。 “我们两口子一辈子的积蓄!加上老爷子的棺材本!全都被那个小畜生给讹走了!我不趁着今天这个机会回回血,这日子还怎么过?!” “大嫂,话不能这么说,明远他……” 张建军听得心里一阵堵得慌,正想替二哥家辩解几句。 “哎呦!这不是王科长吗!稀客稀客!快里边请!” 李金花却根本没工夫听他废话,那张脸瞬间完成了从恶毒到谄媚的切换。 她扭着腰肢,满脸堆笑地朝着门口刚进来的几个客人迎了过去。 张建军僵在原地。 他看着面前那张大红色的礼单纸,只觉得那鲜艳的红色,刺眼得让人心慌。 最终,他只能无奈地长叹一口气,重新拿起了笔。 “妈!” 李金花送走一波客人,扭头就把脸拉了下来,几步冲到墙角。 奶奶陈芳正缩在那儿择菜,听到这一嗓子,手抖了一下。 “让你给老二打电话,打了没?” 奶奶低着头,不敢看大儿媳妇那张吃人的脸,嗫嚅着:“打了……建华说……说他们不想来。我想着……既然不愿意,就算了吧……强扭的瓜不甜。” “算了?!” 李金花把手里的抹布往地上一摔,指头差点戳到老太太脑门上。 “你个老糊涂!吃我的喝我的,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什么叫不愿意来?今天是鹏程的大日子!他个当叔叔的,架子比市领导还大?让你叫个人你都叫不来,养你有什么用!” 奶奶被骂得缩着脖子,一声不敢吭,只能默默抹眼泪。 李金花骂够了,狠狠啐了一口,抱着胳膊,眼神阴鸷地盯着空荡荡的院门口。 “不来?” “他不来,我这台戏唱给谁看?我不踩着他们一家子的脸,怎么出这口恶气?” 她冷笑一声,自顾自地嘀咕。 “我看呐,这只闷头驴八成也是听到了风声,知道我们家鹏程被大领导看中了,怕丢人,躲在家里不敢露头呢。” “躲?我看你能躲到什么时候!” 第116章 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李金花骂骂咧咧地走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作响,像是要把地皮都踩穿。 墙角,陈芳重新低下头,那双枯瘦的手颤巍巍地择着烂菜叶。 她撒谎了。 那个电话,她根本没打。 早上那一出“堵门”,已经让她这张老脸臊得没地儿放。现在还要把老二一家骗过来受辱? 她做不到。 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李金花那点花花肠子,她比谁都清楚。什么一家人团聚,那就是要把老二一家踩进泥里,给她的宝贝儿子当垫脚石,当反面教材,好让满院子的邻居看看她们大房有多威风。 陈芳抬起手背,抹了一把浑浊的老眼。 她是真想不通。 自个儿家那个老头子,是不是被猪油蒙了心,还是被鬼迷了窍? 平日里有个头疼脑热,是老二冒着雨送药;家里没米没面,是老二扛着袋子爬楼。老大一家除了伸手要钱,除了嘴上抹蜜,干过一件实事吗? 可老头子眼里,就只有那个“当官的料”。 鹏程是金孙,那明远呢? 难道就因为没考上那个劳什子名牌大学,他就不姓张,就不是亲孙子了? …… 另一边,老街家属楼。 “去你大伯家参加家宴?!” 丁淑兰正在叠衣服,听了儿子的话,手里的衬衫直接扔在了床上。 她转过身,盯着正在换鞋的父子俩,眉头拧成了疙瘩。 “老张,明远,你们爷俩是不是吃错药了?” “前两天不是才发了毒誓,老死不相往来吗?这时候凑上去干什么?” 丁淑兰越说越气,胸口起伏。 “那个李金花是什么德行你们不知道?她摆这个龙门阵,那就是为了显摆她儿子当官了!就是为了恶心咱们!” “咱们现在过去,不就是把自己脸凑上去让人家打吗?我不去!要去你们去!” 张明远穿好鞋,直起身子,走到母亲面前。 他伸手帮母亲理了理有些乱的鬓角,眼神平静,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笃定。 “妈,换件好看的衣裳。” “把那条平时舍不得穿的真丝裙子穿上。” 丁淑兰一愣:“你……” “听我的。” 张明远笑了笑。 “这确实是一场好戏。” “只不过,主角不是张鹏程。” “是我们。” 下午五点。 大院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六张圆桌旁,已经坐了个七七八八。瓜子皮嗑了一地,烟雾缭绕。 “哎呦!王科长!您来了!快请上座!” “李主任!稀客稀客!” 张建国穿着那身白衬衫,满脸红光地在人群里穿梭,逢人就递烟,嗓门大得恨不得全县城都听见。 角落里,几个街坊邻居一边嗑着瓜子,一边互相挤眉弄眼。 “啧啧,你瞧瞧老张家这排场,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家结婚呢。” “可不是嘛!咱们这儿的规矩,红白喜事、满月大寿才摆席。这考个试还没出成绩呢,就敲锣打鼓地收礼金?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嘘!小点声!” 旁边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中年妇女翻了个白眼,压低声音。 “人家那是马上要当大官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懂不懂?今天你不来送个百八十块的,以后求人办事,看人家正眼瞧你不?” 另一桌上,坐着几个张建国单位的同事,还有几个县里的小干部。 他们脸上都挂着那种官场上滴水不漏的微笑,嘴里说着“恭喜恭喜”、“前途无量”的漂亮话,手里的红包也是一个比一个厚实。 可等张建国一转身去招呼别人,那几张笑脸瞬间就冷了下来。 “老刘,你说这张建国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端起茶杯,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嘴角的讥讽。 “八字还没一撇呢,就敢这么大张旗鼓地收礼?还请领导家访?这是生怕纪委不知道他家有钱?” “呵,这就是小人得志。” 旁边的胖子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鄙夷。 “这种没脑子的货色,就算他儿子真考上了,我看也走不远。本来是件光耀门楣的好事,非得让他办成个现世报。咱们今天啊,就当是花钱看猴戏了。” “来来来,喝茶,喝茶!” 几人相视一笑,眼神里都是心照不宣的嘲弄。 县政府招待所楼下。 刘学平早早就守在了门口,手里那只公文包夹得死紧,时不时抬手看一眼腕上的手表,又抻着脖子往大堂里张望。 没过多久,一道身影出现在大堂门口。 市委党校副校长,林振国。 他穿着一件质地考究的深灰色夹克,头发向后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个保温杯,步履稳健。 不用吩咐,不远处的黑色桑塔纳早已发动,司机熟练地将车滑到了台阶前,下车,拉开后座车门。 “林校长!” 刘学平脸上瞬间堆满了笑,像个弹簧一样崩了过去,腰弯得恰到好处。 林振国停下脚步,看到刘学平,脸上露出矜持的笑意,招了招手。 “老刘啊,等久了吧?来,上车,咱俩挤挤。” “哎!好嘞!能跟领导坐一辆车,那是我的荣幸!” 刘学平受宠若惊,转身飞快地跑到花坛边,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咔嚓”一声锁好。 他甚至顾不上擦擦额头的汗,屁颠屁颠地钻进了轿车后座,半个屁股沾着座椅,坐得笔直。 车门关上,冷气扑面而来,隔绝了外面的燥热。 车子缓缓启动。 刘学平身子微侧,面向林振国,那股献宝的劲儿再也憋不住了。 “林校长,您是不知道,听说您今天要莅临指导,老张家那边可是激动坏了!” 他眉飞色舞,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前排司机的后脑勺上。 “张建国——就是那个考生的父亲,一大早就开始准备。说是把家里的底都掏出来了,又是海鲜又是茅台,全家老小齐上阵,就盼着您去呢!那场面,那重视程度,啧啧……” 林振国握着保温杯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眼底闪过一丝反感。 他是读书人出身,又是党校领导,最讲究个“清贵”和“格调”。这次破例提前家访,那是惜才,是想和那个写出《破壁与共生》的青年才俊来一场思想上的碰撞。 结果让这帮基层干部一搞,怎么听着像是个土财主摆席请客? 俗。 太俗。 但伸手不打笑脸人,林振国也不好直接发作。 他拧开杯盖,轻轻抿了一口茶,脸上依旧挂着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语气却淡了几分。 “老刘啊,我都说了,这次就是私人性质的走访,聊聊文章,聊聊想法。” 他放下杯子,语气温和却带着敲打。 “一切从简就好。搞这么大阵仗,容易让人说闲话,也容易把孩子给吓着,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林校长教训得是!是我觉悟低了!” 刘学平连连点头,脸上赔着笑,心里却不以为然。 领导嘛,嘴上都说不要,身体都很诚实。谁不喜欢被捧着?谁不喜欢排场? “不过您放心,都是自家人,关起门来吃饭,没外人,绝对安全!” 刘学平还在那喋喋不休地表着功。 林振国没再接话,侧过头看向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眼神有些深邃。 车轮滚滚,朝着那个已经搭好了戏台,只等主角登场的张家大院,疾驰而去。 第117章 是来沾光的 张明远一家三口走进运输公司家属院。 刚拐过那堵贴满牛皮癣广告的围墙,一股喧嚣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三号楼下的水泥空地,已经被彻底占满了。 两条鲜红的横幅,不知羞耻地挂在两棵老杨树之间,上面贴着几个用黄纸剪出来的歪歪扭扭大字——“热烈欢迎市领导莅临指导”、“预祝张鹏程鹏程万里”。 六张大红圆桌摆成梅花状,挤得满满当当。 桌面上铺着一次性的红塑料桌布,虽然还没上菜,但这排场已经摆足了——每张桌子中间都像供菩萨一样,立着两瓶飞天茅台,旁边是拆开的软中华,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瓜子糖果。 院子里人声鼎沸,猜拳声、恭维声混杂着不知道哪家小孩的哭闹声,吵得人脑仁疼。 丁淑兰停下脚步,看着这副只有农村唱大戏才有的阵仗,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 “这谱摆的……” 她扯了扯嘴角,满脸的讥讽。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家中了五百万彩票,在这儿散财呢。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张建华也背着手,看着那两条刺眼的横幅,脸色发沉。 “胡闹,简直是胡闹。” 他摇了摇头,压低声音。 “领导是来家访,那是私事,讲究个低调。他们这么敲锣打鼓的,生怕全县人民不知道?这哪是请客,这是把领导架在火上烤。” 只有张明远,神色淡然。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平静地扫过那热闹非凡的席面,就像在看一场即将谢幕的滑稽戏。 “爸,妈,既来之,则安之。” 张明远笑了笑,迈步向前。 “这就叫平地起高楼。” “楼起得越高,待会儿塌的时候,动静才越大,咱们看得才越过瘾,不是吗?” “哟,快看,老二那一窝来了。”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原本嘈杂的院子静了一瞬,紧接着,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像是阴沟里的老鼠,四处乱窜。 “不是说两家闹翻了吗?为了个女人还是为了钱来着?” “切,那都是气话。现在人家鹏程要当官了,要飞黄腾达了,他们能不眼红?这不,脸皮都不要了,闻着味儿就来沾光了。” “也是,到底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这种好时候,哪能少得了这帮穷亲戚。”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丁淑兰和张建华身上。 李金花正指挥着人摆盘,一扭头,看见了站在院门口的三口人。 她先是一愣,随即把手里的瓜子皮往地上一扔,抱着胳膊,踩着高跟鞋就迎了上去。 下巴抬得老高,鼻孔几乎要怼到天上去。 “哎呦,稀客啊。” 李金花阴阳怪气地吊着嗓子。 “这不是咱们最有‘骨气’的老二一家吗?前两天不是还拍着胸脯说,死都不进我家门吗?怎么,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目光在张明远身上刮了一圈,嘴角撇得更低。 “还是说,听说我们要请大领导,有些烂泥也想趁机来蹭蹭金粉,看能不能把自己那身穷酸气给盖一盖?” “你——!” 丁淑兰气得浑身发抖,脸涨得通红,转身就要走。 一只手稳稳地拽住了她的胳膊。 张明远拉住母亲,又给了父亲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他转过头,看着李金花,脸上挂着温和谦卑的笑。 “大娘,您这就见外了。” “鹏程哥有这么大的出息,那是咱们老张家祖坟冒青烟的大喜事。我们虽然没本事,但也是真心替大伯和大娘高兴。这么大的场面,也就大娘您这魄力能撑得起来,我们那是心服口服,特意来贺喜的。”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李金花原本还想再骂两句,被这顶高帽子一戴,顿时觉得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舒坦了。 看看! 这就是权力的味道! 这就是未来大官亲妈的威风! 以前这小畜生多硬气?现在还不是得乖乖低头,像条狗一样来巴结自己? “哼,算你识相。”李金花哼了一声,那股得意劲儿怎么也压不住。 “二哥!二嫂!” 满头大汗的张建军这时候也挤了过来,看见二哥一家,脸上总算有了点真心实意的笑容。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快进里面坐。” 张建国也背着手走了过来,他没看张建华,而是先把李金花拉到一旁,压低了声音。 “行了,少说两句。” 他看了眼四周的宾客,又指了指张明远他们。 “今天是鹏程的大日子,领导马上就到。你要是闹得太难看,把人逼走了,以后……还怎么‘来往’?” 他在“来往”两个字上,咬了重音。 李金花那是人精,眼珠子一转,秒懂。 那五万块钱还没吐出来呢!只要他们肯低头,以后有的是机会让他们连本带利还回来! “行吧。” 李金花理了理衣领,转身指着角落里最靠近垃圾桶的一张桌子,语气依旧刻薄。 “既然来了,那就别在那杵着了。” “去那边坐吧。记住了,那是给咱们家亲戚留的‘专座’,别乱跑,省得冲撞了贵人。” 一家三口在最角落的那张桌子旁坐了下来。 这张桌子不仅位置偏僻,紧挨着散发着馊味的垃圾桶,而且周围坐的全是七八岁的小孩,一边吃着辣条一边到处打闹,油手印得到处都是。 这就是所谓的“亲戚专座”。 “这……这是把咱们当什么了?” 丁淑兰看着这一桌狼藉,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里带着哭腔。 “咱们好歹是亲叔叔亲婶婶!就这么埋汰人?早知道这样,哪怕你在家打死我,我也不会来受这个气!” 张建华的脸也黑得像锅底。 他没说话,闷头点了一根烟,烟雾缭绕中,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抓着膝盖。 终于,他忍不住转过头,瞪着旁边神色依旧淡然的儿子,压低声音吼道: “明远!你是不是发烧烧坏脑子了?啊?非要拉着我和你妈来这种地方丢人现眼?现在好了,被人像耍猴一样看,你满意了?” 张明远没接话,只是拿起茶壶,给父母倒了两杯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条斯理地喝着。 就在这时,张建军端着一盘刚切好的西瓜,气喘吁吁地挤了过来。 一看到二哥一家被安排在小孩那桌,他愣了一下,脸上瞬间涌起一股怒气。 “这……这像什么话!” 张建军把西瓜往桌上一放,就要去拉张建华。 “二哥,走!跟我去主桌旁边那一桌!我刚才特意给你们留了位置!” “哎哎哎!老三你干什么呢?” 李金花的声音像幽灵一样从背后飘了过来。 她嗑着瓜子,眼神轻蔑地扫过张建华一家。 “那一桌是留给建国单位领导和街道办王主任的。在座的可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让他们坐过去?你也得问问人家愿不愿意跟他们一桌吃饭啊。” “大嫂!这可是咱亲二哥!”张建军急了。 “亲兄弟也得讲个尊卑高低吧?” 李金花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 “我看这儿挺好的,清净,没人打扰,最适合他们一家子。” 说完,她扭着腰走了,留给几人一个刻薄的背影。 张建军张了张嘴,最后看着二哥那一脸的麻木和愤懑,千言万语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没再坚持,默默地转身离开了。 第118章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院墙根下,水龙头哗哗流着。 奶奶陈芳佝偻着腰,枯瘦的手浸在凉水里,一遍遍搓洗着沾满泥土的青菜。她年纪大了,动作慢,洗几下就要直直腰,喘口气。 “妈!你快着点行不行!” 李金花踩着高跟鞋走过来,手里抓着一把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正落在陈芳刚洗好的菜盆边。 “领导马上就到了,你这磨磨蹭蹭的,想饿死谁啊?平时吃我的喝我的,关键时刻让你干点活,你看你那个费劲样儿!” “大嫂!你怎么跟妈说话呢?” 正在一旁摆椅子的张建军听不下去了,把椅子往地上一墩,黑着脸走了过来。 “妈都七十多岁的人了,你让她干这重活本来就不合适,还在那说三道四的,有你这么当儿媳妇的吗?” “哟!老三,你这是冲我瞪眼呢?” 李金花眉毛一竖,三角眼一瞪,嗓门瞬间拔高了八度。 “我让她干活那是给她脸!让她也参与参与她大孙子的大事!你看她那个不情不愿的样子,给谁甩脸子看呢?” 她指着张建军,唾沫横飞。 “还有你!让你回来是帮忙的,不是让你来当大爷的!椅子摆歪了没看见?一点眼力见都没有,难怪在外面混了这么多年也发不了财!” 角落这桌,张建华看着老母亲被训得像个佣人,三弟被骂得狗血淋头,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抓着桌沿,指关节都泛白了。 “欺人太甚!” 他低吼一声,就要起身冲过去。 一只手稳稳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爸,别急。” 张明远的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他轻轻拍了拍父亲的手,眼神却始终盯着那场闹剧。 “让他跳。跳得越高越好。” “只有跳到了房顶上,摔下来的时候,才会粉身碎骨,才会……死透。” 张建华回头,瞪了儿子一眼,那是恨铁不成钢的恼火。 “你这孩子,心怎么这么大?那是你亲奶奶!你就这么看着?” 张明远没说话,只是抓了一把桌上的五香瓜子,“咔嚓”磕开一颗,慢条斯理地嚼着。 他的视线扫过满院的大红灯笼,扫过那两条沐猴而冠的横幅,最后落在趾高气扬的李金花身上。 说实话,他也没想到。 他原本只是想借力打力,利用这个误会,让张鹏程在领导面前出个丑,丢个前程。 可他万万没想到,张建国这一家子,竟然能蠢到这种地步。 把一场私密的领导家访,办成了大张旗鼓的流水席;把一件还没落定的好事,嚷嚷得全县皆知。 这哪里是想进步? 这分明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嫌张鹏程的仕途断得不够彻底。 张建国在单位混了半辈子,那身官皮算是白披了,脑子里装的全是浆糊。 不过…… 张明远吐出瓜子皮,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样也好。 场面越大,看客越多,待会儿脸被打肿的时候,那声响……才够脆,才够响亮。 那种从云端跌进粪坑,被千夫所指、万蚁噬心的滋味。 我的好大伯,好大娘。 你们,准备好享受了吗? 陈芳在围裙上擦了擦那双满是泥水的手,趁着李金花转身的功夫,颤巍巍地摸到了墙角这一桌。 老太太眼眶通红,那是刚被骂出来的泪。 她一把抓住张明远的手,枯瘦的指节用力收紧,满眼的焦急和心疼。 “明远……还有老二,你们……你们怎么真来了啊?” 陈芳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 “那个泼妇让我打电话,我当面应了,可背地里根本没拨号啊!我就怕你们过来受这份窝囊气……你们……唉!怎么就这么实诚,自己送上门来了呢?” 看着老母亲这副谨小慎微、生怕连累儿子的模样,张建华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妈……” 他站起身,扶住母亲发抖的肩膀,喉咙像塞了团棉花。 “没事,来都来了,我们就坐这儿看看,陪您说说话。” 丁淑兰在一旁也红了眼圈,别过头去悄悄抹泪。 在这个冷冰冰、充满算计的大院里,也只有眼前这个瘦小的老太太,还记得他们是一家人,还知道心疼人。 张建华吸了吸鼻子,转头狠狠瞪了张明远一眼,压着嗓子骂道: “看你办的好事!非要来!现在好了,让你奶奶跟着担惊受怕!” 张明远没反驳,只是反手握住奶奶冰凉的手掌,轻轻搓了搓。 “奶奶。”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正对着几个科长点头哈腰的张建国夫妇身上。 “您现在,看清这一家子的嘴脸了吗?” 陈芳愣了一下,顺着孙子的目光看去。 “您还指望他们给您养老?指望那个‘金孙孙’孝顺您?” 张明远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大伯让您洗菜,大娘骂您磨蹭。在他们眼里,哪还有半点亲情跟孝义?只有他们自己的面子,还有那一堆堆的礼金。” “您对他们来说,有用的时候是保姆,没用的时候……就是累赘。” 陈芳的身子僵住了。 她看着那热闹非凡的主桌,看着那个连看都没往这边看一眼的大儿子和大孙子。 许久。 老太太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把这辈子的委屈都吐了出来。 “命啊……这都是命。” 楼道口传来皮鞋叩击水泥地的脆响。 “出来了!出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原本乱糟糟的院子像被按了开关,瞬间静了不少,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单元门。 张鹏程走了出来。 他今天显然是精心收拾过。头发打了摩丝,向后梳成大背头,油光水滑,一只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身上是一件质地硬挺的雪白衬衫,下摆一丝不苟地扎进深蓝色的西裤里,腰间那条金灿灿的皮带扣,在夕阳下晃得人眼晕。 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虚扶着身边的女孩,迈着四方步,脸上挂着矜持又自得的笑,活脱脱一副已经走马上任的领导派头。 在他身旁,顾晓芸穿着一件青花碎花的连身裙,剪裁合体,裙摆刚过膝盖。她没戴那些夸张的金银首饰,只在皓腕上挂了一块精致的小坤表,头发简单挽在脑后,妆容清淡。 比起张家人的张牙舞爪,她显得安静、得体,透着股书香门第出来的落落大方。 这一对璧人一亮相,院子里的气氛瞬间沸腾了。 “哎呦!这就是那个顾晓芸吧?真漂亮啊!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漂亮是其次,关键是人家那气质!你看那站姿,那笑模样,那是普通人家能养出来的吗?” 邻居大妈们交头接耳,眼神里全是羡慕。 “听说了吗?她爷爷可是咱们市教育局退下来的老局长!那是正儿八经的大干部!” 另一桌上,几个机关单位的小科员也放下了酒杯,压低了声音议论。 “这张鹏程,真是走了狗屎运了。文章被市领导看中,女朋友又是这种背景……这以后在仕途上,那就是坐火箭啊!” “谁说不是呢?要才有才,要貌有貌,还有这么硬的老丈人做靠山。啧啧,以后咱们见了他,怕是都得点头哈腰叫声张局长喽。”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恭维声、赞叹声像潮水一样涌向楼梯口。 张鹏程站在台阶上,听着这些议论,看着那一双双或是羡慕、或是敬畏的眼睛,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轻了三两,整个人像是踩在云端上,飘飘欲仙。 第119章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张鹏程这一路走得可谓是春风得意。 街坊四邻里的几个长辈,看着他长大,见他过来,热络地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想去拉他,嘴里喊着他的乳名。 张鹏程脚下没停。 他只是微微颔首,鼻孔里哼出一个单音节的“嗯”,视线更是飘在半空,连眼皮都没夹一下,便侧身擦肩而过,仿佛那伸过来的手上有灰,怕脏了他那件挺括的白衬衫。 可一转脸,碰上坐在主桌旁那位发际线后移的王科长,张鹏程的腰杆瞬间就软了三寸。 “哎呦!王叔!您大驾光临!” 他快走两步,双手伸出,紧紧握住王科长那只胖手,脸上堆满了谦卑又热切的笑,身子还要微微前倾,做足了晚辈的姿态。 “刚才还在跟晓芸说呢,以后进了单位,还得靠王叔您多提携,多指点。” 说着,他顺势将身边的顾晓芸往前一带,语气里那股炫耀劲儿,怎么也藏不住。 “晓芸,快叫王叔。王叔可是咱们县里的笔杆子。” 他又压低了声音,却刚好能让这一桌的人都听见。 “对了王叔,晓芸她爷爷,前两天还念叨起您呢,说您当年的文章写得那是真好。” “顾……顾老局长?” 王科长一听这话,脸上的肥肉都笑颤了,连忙站起身,受宠若惊。 “不敢当!不敢当!顾老那是前辈,是泰斗!” 这一桌的几个小干部,看着张鹏程的眼神立马就不一样了。名牌大学毕业,文章被市领导看中,现在又攀上了顾家的高枝。 这就是妥妥的“政治新星”啊! “到底是名牌大学出来的,这谈吐,这接人待物,就是不一样!” “可不是嘛!年轻有为,一表人才!再看看人家这对象,这就叫金童玉女,门当户对!” “鹏程啊,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咱们这些老叔叔啊!” 在一片肉麻的恭维声中,张鹏程脸上的笑容愈发矜持,眼神也愈发飘飘然。他享受这种被众星捧月的感觉,这才是他该有的人生。 他端着酒杯,像个巡视领地的君王,一桌一桌地敬过去。 直到,他走到了倒数第二桌。 再往后,就是那个紧挨着垃圾桶、坐着一帮小孩和张明远一家的“亲戚专座”。 张鹏程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再往前走,而是缓缓转过身。 隔着两三米的距离,隔着满院的喧嚣和烟火气。 他居高临下地,看向了坐在角落里,正慢条斯理剥着花生的张明远。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个正着。 张鹏程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那眼神里,是胜利者的蔑视,是看落水狗的快意,更是一种无声的宣判—— 你也配跟我比? 张鹏程挽着顾晓芸,像展示战利品一样,走到了那张寒酸的桌子前。 “二叔,二婶。” 他脸上挂着那种无可挑剔却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假笑,指了指身边的女孩。 “这是晓芸,我女朋友。她爷爷是咱们市教育局退下来的顾老。” “二叔二婶好,明远你好。” 顾晓芸却没端架子,她松开张鹏程的手,微微欠身,声音清脆温婉。 “今天人多,招呼不周,你们别见怪。” 她甚至还细心地从旁边拉过一把干净的椅子,递给一直站着的丁淑兰。 “婶婶,您坐。” 这一举动,让丁淑兰原本紧绷的脸稍微缓和了一些,心里暗叹,多好的姑娘,怎么就瞎了眼看上这么一家子。 可这份温馨还没持续两秒,就被张鹏程那阴阳怪气的声音打破了。 “晓芸,你别忙活了。” 张鹏程伸手将顾晓芸拉了回来,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眼神轻飘飘地扫过那一桌被熊孩子弄得乱七八糟的果盘和瓜子皮。 “二叔他们一家子,习惯了清净。咱们要是太热情,反倒让他们不自在。” 他笑了笑,目光落在张建华那身半旧的工装上。 “再说了,二叔可是电厂的大忙人,今天能赏脸来坐坐,已经是给足了我们面子。咱们要是再讲究那些虚礼,那不是让人家觉得咱们太矫情了吗?” “堂弟他啊,虽然没有工作,游手好闲的,不过跟咱们县里那帮小混子打的火热,昼伏夜出的,也是很辛苦,今天多吃点好的补补” 这话听着客气,其实字字带刺。 什么“习惯清净”,那是讽刺他们上不得台面;什么“大忙人”,那是嘲笑张建华就是个劳碌命的工人。 张建华攥着酒杯的手猛地一紧,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丁淑兰更是气得胸口起伏,刚想说话,却被儿子按住了手。 张鹏程很满意这种效果。 他最后将目光定格在张明远身上,迈前一步,身子微微前倾,那个距离,刚好能让顾晓芸听不见,却又能让张明远听得清清楚楚。 “烂泥,永远扶不上墙。” 他的声音极低,像是毒蛇吐信。 “上次让你侥幸赢了一回,是不是觉得自己行了?” “今天,我就让你睁大狗眼好好看看。” 张鹏程盯着张明远的眼睛,一字一顿,狂妄至极。 “看看我这只大鹏鸟,是怎么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的!” 面对这赤裸裸的羞辱,张明远脸上的表情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波动。 他静静地看着张鹏程的表演,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最后的疯狂。 张明远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才淡淡开口。 “飞得高,不一定是本事。” “可能是被人捧上去的,也可能是……” 张明远放下茶杯,抬眼,眸光如刀。 “风太大了,把你这只没毛的鸡,给吹上去了。” “小心点。” “风停的时候,摔下来,会死人的。” 张鹏程的脸瞬间扭曲了一下。 那双肿胀还没完全消退的眼睛里,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上次旅馆里那场奇耻大辱,就像一根生锈的钉子,死死钉在他的脊梁骨上。这些天,他每天晚上做梦,都能梦见张明远那张可恶的脸,梦见那一只只落在他身上的拳头。 他是天之骄子,是名牌大学生,是未来的局长! 居然被这个从小到大都被他踩在脚底下的烂泥,按在地上像狗一样羞辱! “一个垃圾!” 张鹏程咬着后槽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是带着血腥味。 “也敢随便评价我?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鸿鹄?” 张明远轻笑一声,视线越过张鹏程,落在一旁正温柔跟丁淑兰说话的顾晓芸身上。 他收回目光,眼神骤然转冷,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戾气。 “我劝你,最好在我没被惹毛之前滚蛋。” 张明远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一下,两下。 “不然,你要么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再挨顿揍。” “要么……” 他下巴微抬,指了指毫不知情的顾晓芸。 “我就让这位单纯的顾小姐,好好听听。” “听听你是怎么一边装深情,一边在旅馆里,勾搭自己亲堂弟的女朋友,做那禽兽不如的事儿的。” 张鹏程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的脸色瞬间煞白,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恐。 他赌不起。 现在正是他在顾晓芸面前树立形象的关键时刻,要是这事儿爆出来…… “你给我等着!” 张鹏程恶狠狠地瞪了张明远一眼,悻悻地直起身,像躲瘟神一样,拉起顾晓芸就走。 “哎?怎么这就走了?”顾晓芸有些茫然。 “鹏程,你刚跟明远说什么悄悄话呢?”她一边跟着走,一边好奇地回头看了一眼,“我看你脸色不太好,你们……关系不好吗?” “没有的事。” 张鹏程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挤出一个僵硬的笑,敷衍道。 “我就是……就是教育了他几句,让他以后踏实点,别总想着好高骛远。走吧,领导快到了,咱们去门口迎迎。” 第120章 这孩子,太想进步了! 家属院的大铁门旁,夕阳西斜,橘红色的余晖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虽然已经是傍晚,但七月的暑气依旧没散干净,知了在路边的杨树上嘶声力竭地叫着,更添了几分燥热。 张家最有头脸的四个人,加上一个顾晓芸,像迎接外宾的仪仗队一样,齐刷刷地站在马路牙子上,顶着大太阳,伸长了脖子往路口张望。 张建国抬手看了看那块擦得锃亮的上海表,又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汗珠。 “五点五十五。” 他眉头微皱,声音里透着股既紧张又亢奋的焦灼。 “老刘说大概六点到。这也没几分钟了,怎么连个车影子都没见着?” “急什么!” 张守义双手拄着拐杖,腰杆挺得笔直,那是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有的精气神。 他侧过脸,严肃地训斥大儿子。 “大领导那是日理万机的人!晚个一时三刻那是常有的事!这叫‘贵人迟来’懂不懂?咱们得有耐心,得有规矩!” 训完儿子,老爷子又转头看向站在最前面的张鹏程,语气瞬间软了下来,满是慈爱和叮嘱。 “鹏程啊,待会儿见了林校长,腰要弯,话要少,多听,多点头。但气势不能输,得拿出咱们老张家长子长孙的派头来!让他看看,咱们家是有家教、有底蕴的!” “放心吧,爷爷。” 张鹏程理了理被汗水微微浸湿的衣领,脸上挂着那副矜持的笑,显得胸有成竹。 “我都准备好了。在学校的时候,这种场面我见得多了。再说了,林校长是冲着我的文章来的,那就是欣赏我的才华,这叫‘文人相惜’,不用那么紧张。” 他说着,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顾晓芸。 顾晓芸静静地站在树荫下,双手拎着手包,微垂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从刚才张鹏程和张明远“悄悄话”之后,她就一直有些沉默。此刻看着张家人这副严阵以待、甚至有些过分张扬的架势,她也没说话,只是礼貌性地在这个队伍里充当着一个安静的陪衬。 “哎呀,你们看看我这妆花没花?” 李金花可没那份闲心去管什么“文人相惜”,她正对着路边一辆车的后视镜,拼命地补着粉,生怕脸上的油光被领导看见。 她一边把嘴唇涂得更红,一边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笑。 “我可得精神点!待会儿领导来了,我得让那个丁淑兰好好看看,什么叫未来大官的妈!什么叫气派!” “刚才在院子里,我看她那个不服气的样儿我就来气!等会儿领导一握咱们鹏程的手,我看她那张脸往哪儿搁!” “来了!来了!” 张建国突然一声低呼,指着路口尽头。 阳光下,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反射着刺眼的光芒,缓缓拐进了这条并不宽敞的街道。 “都站好!衣服都理一理!” 张守义拐杖重重一点地,声音威严。 桑塔纳车厢内,冷气开得很足,隔绝了窗外的滚滚热浪。 林振国靠在椅背上,透过茶色的车窗玻璃,打量着这片稍显破败的老城区。 路两旁的法国梧桐叶子蔫哒哒的,墙皮剥落的红砖楼房连成一片。 “林校长,您看这片儿,虽然旧了点,但可是咱们清水县有名的‘铁饭碗’窝子。” 刘学平身子前倾,指着窗外,充当起了临时导游。 “这运输公司家属院,那是五十年代就建起来的。当年谁家要是能住进这里头,那走路都带风。张鹏程他们家,那是老职工,根红苗正,家风那是没得说,踏实,肯干。” 林振国微微颔首,并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 “哎!到了!到了!” 刘学平眼睛一亮,指着前方路边那一排站得笔直的人影,声音瞬间拔高,透着一股子兴奋。 “林校长,您看!一家子老小都在门口候着呢!多懂规矩!” 司机轻踩刹车,黑色的桑塔纳稳稳当当地停在了马路牙子边。 车刚停稳,刘学平就手脚麻利地推门下车,小跑两步绕到后座,一把拉开了车门,一只手还贴心地挡在车门框上。 “林校长,您慢点。” 一只穿着黑色皮凉鞋的脚踏在滚烫的水泥地上。 林振国钻出车厢,站直身子,抬手理了理衣襟。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眼前这列队欢迎的“阵仗”。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家人。 最前头的老爷子,一身厚重的黑色中山装,大热天里扣子扣到下巴,双手死死拄着拐杖,像根绷紧的枯树干。 旁边的中年男人,满脸堆笑,腰背微躬,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常年混迹基层的油滑和讨好。 那个浓妆艳抹的妇人,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像是在看一尊刚出土的金佛。 而那个站在中间的年轻人。 大背头梳得油光锃亮,下巴抬得很高,单手插兜,虽然极力想摆出一副“文人风骨”,但那眉眼间溢出的傲慢和浮躁,却像劣质香水味一样直冲鼻子。 唯独那个站在最后的女孩,安安静静,显得有些局促。 林振国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就是写出《破壁与共生》那种文章天才的家庭? 这,就是那个忧国忧民、眼光毒辣的青年才俊? 怎么看,都透着一股……沐猴而冠的俗气。 “林校长!这位就是这里的户主,张建国同志,咱们县运输公司的骨干。” 刘学平侧过身,满脸堆笑地做着介绍,手掌又摊向旁边。 “这位,就是那是张鹏程的母亲,李大姐。” “哎呦!林校长!您好您好!您可是贵人踏贱地,蓬荜生辉啊!” 李金花那张涂满了厚粉的脸瞬间笑成了一朵盛开的菊花,每一道褶子里都夹着谄媚。她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伸出手,在身旁张鹏程的后腰上狠狠推了一把。 “还愣着干什么!平时嘴皮子不是挺利索的吗?见了领导咋还腼腆上了!” 张鹏程被推得踉跄半步,但他很快稳住身形。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那股忐忑,上前一步,腰背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双手伸出。 “林校长,您好。我是张鹏程。”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卑不亢,甚至刻意带上了几分文人的矜持。 “久仰您的大名,今天能见到您,是学生莫大的荣幸。” 只是,那双游移不定的眼睛,还有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局促与渴望。 林振国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礼貌性地伸出手,在那双汗津津的手上沾了一下,便迅速收回。 “嗯,你好。” 他淡淡地点了点头,神色看不出喜怒。 “听说你也是秦川大学毕业的?不错,那是所好学校。” 仅仅这一句客套话,就让张鹏程像是打了鸡血一般,脸膛瞬间红透。 “是!感谢林校长肯定!” “行了,别在大马路上站着了,进屋,进屋说!” 刘学平在旁边张罗着。 于是一家人像是簇拥着皇帝出巡一般,将林振国团团围在中间,浩浩荡荡地往院子里走去。 这一路上,那张嘴就没停过。 “林校长,您慢点,这路不平。”张建国跟在左边,腰弯得像只大虾米,极尽巴结之能事,“您能来,那是给我们家鹏程天大的面子,也是对我工作的最大支持啊……” “哎呀领导您是不知道!” 李金花挤在右边,嗓门大得生怕周围邻居听不见。 “我们家鹏程这孩子,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玩泥巴,他就知道看书!为了准备考公,他是熬更守夜,饭都顾不上吃,我都心疼坏了!这孩子,就是太要强,太想进步了!” 走在最前面的张守义虽然一声不吭,但那是把架子端到了天上。他每一步迈出去,手里的拐杖都要在地上狠狠“笃”一下,下巴微扬,极力维持着一种“书香门第、大家长”的威严与体面。 被围在中间的张鹏程,听着母亲那赤裸裸的吹捧,脸上挂着谦虚的笑,嘴里说着:“妈,您别说了,那是应该的,再说了,林校长他什么样的文章没见过。” 可那眉眼间飞扬的神采,那轻飘飘的步伐,分明在说: 没错,我就是这么优秀,我就是天选之子。 第121章 这是流水席? 一行人刚拐进三号楼下的水泥空地,一股嘈杂的声浪便迎面扑来。 院子里早已坐满了人。 六张大红圆桌挤在空地上,桌上摆满了冷盘、瓜子和中华烟,却没人动筷子。大人们嗑着瓜子,唾沫横飞地聊着天,孩子们在桌椅缝隙间尖叫着追逐打闹,瓜子皮吐了一地。 虽然还没开席,但这乱糟糟的场面,哪有一点书香门第的清净? 分明就是个等着开锣的农村戏台子。 林振国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乌烟瘴气的一幕,又抬头看了看那两条挂在树上、红得刺眼的横幅——“热烈欢迎市领导莅临指导”。 那张原本还维持着矜持笑容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像是挂了一层严霜。 跟在旁边的刘学平也傻眼了。 他刚才在车上听张建国说“准备好了”,以为也就是家里摆一桌精致点的家宴。 谁能想到,是这么个“大场面”? 刘学平只觉得头皮发麻,连忙一把扯过正要去招呼客人的张建国,压低了声音,语气又急又冲。 “老张!这是怎么回事?” “你们院里今天有人过事儿?办喜酒?你怎么不早跟我说一声!这乱哄哄的,像什么样子!” “没……没人过事儿啊。” 张建国搓着手,脸上挂着略显尴尬的笑。 “这……这就是我们专门为了迎接林校长,特意摆的!” 他指了指那些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的宾客。 “这不,为了显得隆重,显着咱们家有人缘,我就把单位几个关系好的同事,还有这楼里几十年的老街坊,都请过来作陪了。大家一起热闹热闹,给林校长接风嘛!” 刘学平张大了嘴,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张建国。 那眼神,分明就是在看一个无药可救的傻逼。 那一瞬间,刘学平掐死张建国的心都有了。 热闹?接风? 你他妈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那是党校的副校长!是来讲学问、惜人才的文人干部!你弄这帮嗑瓜子聊八卦的闲人来作陪?你是嫌领导血压不够高,还是嫌你自己死得不够快? 还挂横幅?还“莅临指导”? 你这是生怕纪委的人看不见?生怕别人不知道市领导来你家搞特殊化了? 刘学平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把公文包砸在张建国脸上的冲动,只觉得眼前发黑。 完了。 这马屁,算是彻底拍在马蹄子上了。 角落里,张明远把玩着手里的茶杯,视线穿过喧闹的人群,落在林振国那张黑如锅底的脸上。 他嘴角微勾,无声地吹了声口哨。 精彩。 这脸色,比他预想的还要难看三分。 文人最忌俗,当官最怕招摇。张建国这一家子,今天算是把这两样大忌全犯了个遍,精准地踩在了领导的雷区上蹦迪。 这哪里是请客? 这分明是在给张鹏程的仕途送终。 然而,场中的李金花显然对此一无所知。 在她眼里,领导不说话,那就是被自家这大场面给震住了! “哎呀林校长!别站着呀!” 李金花扭着腰肢冲上去,根本不懂什么叫社交距离,伸出那双刚摸过油盘子的手,一把就拽住了林振国的胳膊,往主桌上生拉硬拽。 林振国浑身一僵,下意识想抽回手,却没抵过这泼妇的力气。 “您快上座!今儿这席面,可是我们特意为您置办的!” 李金花的大嗓门像个破锣,震得林振国眉心直跳。 “您看看!这可是正宗的野生甲鱼!那是干发的海参!还有这一箱飞天茅台!” 她指着桌上的酒菜,一脸邀功的炫耀。 “为了招待您,我们可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您可千万别客气,得好好喝两杯!” 林振国被强行按在了铺着红绸垫的主位上,那股浓烈的油脂味和李金花身上的廉价香水味混在一起,熏得他胃里一阵翻腾。 “老张!还愣着干什么!” 李金花安顿好领导,立刻冲着旁边发呆的丈夫使了个眼色,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赶紧给领导介绍介绍啊!咱们这些亲戚朋友,可都等着瞻仰大领导的风采呢!” 张建国看着林振国那阴沉得快要滴水的脸色,心里其实已经有些打鼓了。 他在单位混了半辈子,多少会看点眼色。这气氛……不对啊。 可被老婆这么一催,再加上周围几十双眼睛眼巴巴地盯着,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咳……那个,林校长。” 张建国弯着腰,伸手指向那一桌正襟危坐的小干部。 “给您介绍一下,这几位是我们公司的骨干。这位是王科长,这位是李主任……” 他又指向另一桌嗑瓜子的大妈大爷。 “这几位是咱们院里的老街坊,都是看着鹏程长大的……” 林振国坐在那里,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眼前这群人根本不存在。 不远处的刘学平,此刻死死攥着手里的公文包,指节惨白。 他看着这一幕,欲哭无泪。 完了。 彻底完了。 拿着市领导当猴耍,让堂堂党校副校长去接见一群不知道哪冒出来的科长、大妈? 这是把领导的脸面往地上踩啊! 刘学平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这哪里是张鹏程的庆功宴? 这分明就是他刘学平和张建国这对老同学的断头饭! 林振国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那一瞬间,他真想拂袖而去,把这张满是油腻的桌子给掀了。 可当余光瞥见旁边刘学平那一脸比吃了死苍蝇还难受、仿佛便秘了半个月的神情时,林振国心里的火气又稍微压下去了一点。 看来老刘也是被这一家奇葩给坑了。 罢了。 自己堂堂党校副校长,跟这帮没见识的市井小民置什么气?传出去反而失了身份。自己今天来,是冲着那份难得的才华,是冲着那篇惊艳的文章来的。 只要人有才,家里俗点……忍忍也就过去了。 “林校长!这可是三十年的陈酿茅台!” 张建国手里捧着酒瓶,满脸通红,正要把酒往林振国面前的杯子里倒,一边还冲着傻站着的儿子使眼色。 “鹏程!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端杯,给领导敬个酒,说两句祝酒词啊!” “哎!好!” 张鹏程如梦方醒,慌忙端起酒杯,搜肠刮肚地想整两句“前程似锦”之类的漂亮话。 “行了。” 林振国抬手,挡住了张建国倒酒的动作。 也没看那一桌子硬菜,他转过身,目光越过那堆乱七八糟的酒瓶,直直地落在了张鹏程身上。 “酒就不喝了,咱们谈谈正事。” 林振国的声音不大,却自带一股威严,喧闹的主桌瞬间安静下来。 “张鹏程是吧?” 他看着这个年轻人,虽然外表浮夸了点,但想到那文字里的深刻,眼神还是柔和了几分。 “你那篇《破壁与共生》,写得很好。” “尤其是开篇对于‘户籍壁垒’和‘资源虹吸’的论述,切入点非常刁钻,没有那种刚出校门学生的稚气,反而透着一股老辣。” 张鹏程端着酒杯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 破壁……与共生? 这是什么东西? 自己写的题目不是《浅谈和谐发展与城乡建设》吗? 难道……是领导记错了名字?还是说,这是某种高深的学术概括? 没等他想明白,林振国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他,抛出了那个他在路上就想好要探讨的问题。 “不过,关于文章第三段,你提到的‘以土地流转置换社保身份’这个观点。” 林振国敲了敲桌子,语气严肃而认真。 “想法虽然超前,但目前的财政负担是个大问题。我想听听,如果让你来操盘,在这个‘置换’的过程中,具体的杠杆平衡点,你打算怎么找?” 第122章 不懂硬答!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林振国的话音落下后,并没有等来预想中滔滔不绝的精彩回答。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张鹏程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硬地端着酒杯,嘴巴微张,眼神发直。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苍蝇在乱撞。 土地流转?社保置换?杠杆平衡点? 这每一个词拆开来他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对他来说就像是听天书。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原本热闹的酒桌,此刻安静得只能听见远处知了的叫声。 周围的宾客开始察觉到不对劲,细碎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漫了上来。 “怎么回事?咋不说话了?” 隔壁桌的王科长端着酒杯,眼神有些发虚,压低声音跟旁边的李主任嘀咕。 “这题很难吗?我看鹏程这架势,是不是卡壳了?” “难个屁!”李主任撇了撇嘴,眼神里闪过一丝狐疑,“这是咱们县里现在的热门话题,只要稍微看过点内参的都知道。他既然能写出那篇文章,这种延伸问题不是张嘴就来吗?磨蹭什么呢?” 另一边,几个不明就里的邻居大妈还在那瞎捧场。 “哎呦,到底是大学生,这就是沉稳!你看人家这思考的架势,那就是跟咱们这种咋咋呼呼的人不一样。” “可不是嘛,这叫那个什么……深思熟虑!大领导问话,哪能随便乱答?肯定是在肚子里打草稿呢!” 这些“捧场”的话,此刻听在张鹏程耳朵里,却像是催命的丧钟,一下下敲在他的心坎上,敲得他冷汗直流。 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但他连擦都不敢擦。 角落里。 张明远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颗花生米,并没有急着吃。 他那一双清冷的眸子,穿过人群,精准地盯在张鹏程那张已经开始泛白的脸上。 就像是在欣赏一只被捕兽夹夹住腿的野狼,看着它在绝望中做最后的挣扎。 ‘哑巴了?’ 张明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不是大鹏一日同风起吗?’ ‘怎么,风停了,这就飞不动了?’ 他太了解张鹏程了。 这个堂哥,肚子里那点墨水,也就够写写八股文,抄抄报纸上的套话。面对林振国这种实战派提出的、涉及到具体政策落地和财政测算的“硬核”问题,他根本就是两眼一抹黑。 这就是偷来的荣光。 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只要一开口,那股子草包味儿就盖不住了。 张明远将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他并不急。 他在等。 等这个气球被吹到极致,等张鹏程为了圆谎开始胡说八道的那一刻。 那才是真正的……处刑时刻。 主桌旁,刘学平那双绿豆眼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张鹏程,就像溺水的人盯着唯一的浮木。 他在心里疯狂呐喊: 说啊!快说啊! 哪怕你刚才那身傲气是装的,哪怕这家宴摆得像闹剧,只要你肚子里有真货,只要你能把林校长这个专业问题答得漂亮,那之前的一切“不体面”,都能被解释成“才子狂放不羁”! 你倒是开口啊! 旁边,张建国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僵硬得像块风干的橘子皮。他看看儿子,又看看脸色越来越沉的领导,急得脚趾头都在鞋里抠地。 张守义双手拄着拐杖,身子前倾,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期盼的光。 他在等。 等他的金孙孙像戏文里那样,语出惊人,满座皆惊,给老张家狠狠长一次脸。 唯独李金花,根本不懂什么叫“思考时间”。 她只知道,儿子像个木头桩子一样杵在那儿,让这场面冷了,让她的脸面挂不住了。 “发什么呆呢!” 李金花咬着牙,那只戴着金戒指的手从背后伸过去,在张鹏程的后腰软肉上,狠狠拧了一把! “嘶——!” 剧痛像电流一样窜上脊背,张鹏程浑身一激灵,猛地回过神来。 他看到了母亲那恨铁不成钢的狰狞面孔,看到了顾晓芸疑惑的眼神,更看到了林振国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审视目光。 不能再拖了。 不管了!死马当活马医! 张鹏程把心一横,咬紧牙关,硬是挤出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 他清了清嗓子,抬起头,直视着林振国,用他在大学学生会练就的那种抑扬顿挫、充满激情的语调,大声开了口: “关于林校长您提的这个问题,我是这样认为的!” 全场瞬间肃静。 连隔壁桌啃鸡腿的小孩都停下了动作。 张鹏程深吸一口气,脑子里搜刮着那些万金油般的词汇,开始了他自信满满的表演。 “城乡建设,是咱们县发展的重中之重!所谓破壁与共生,核心就在于思想的解放!” “我们必须紧紧围绕上级的指示精神,狠抓落实!要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至于那个……那个平衡点,我觉得关键在于,我们要大力发展经济,提高农民伯伯的收入,让他们有钱花,敢花钱!只有这样,才能实现真正的和谐共生,才能让咱们县的经济,再上一个新台阶!” 他说得慷慨激昂,挥斥方遒,仿佛站在万人大会的主席台上。 却没发现。 随着他每一个字吐出来,林振国的脸色,就黑上一分。 等到最后那句“再上一个新台阶”落地。 林振国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一样了。 角落里。 “噗嗤。” 张明远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低下头,肩膀耸动,把手里那颗刚剥好的花生米扔回盘子里。 这哪里是回答问题? 这分明就是新闻联播的串词,是万金油式的废话文学。驴唇不对马嘴。 主桌旁。 刘学平的手,缓缓抬起,捂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他闭上眼,指缝间漏出的全是绝望。 完了。 这下彻底完了。 人家问的是“财政杠杆”,问的是“具体操盘”,问的是“数据平衡”。你回答个“两手抓”?回答个“上台阶”? 这就像医生问你这手术怎么做,你回答说我们要不怕苦不怕累,一定要把病人治好。 这不就是个草包吗?! 那一桌子坐着的机关干部们,也都愣住了。 王科长夹着的一块酱牛肉掉回了盘子,李主任端着酒杯忘了喝。几个人面面相觑,眼神里满是错愕和尴尬。 这就是那个写出惊艳文章的天才? 这就是被市领导点名的才俊? 这水平……恐怕连他们单位写材料的实习生都不如吧? 全场死寂。 唯独两个人除外。 “好!说得好!” 张守义把拐杖往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老爷子红光满面,腰杆挺得笔直。 他听不懂什么杠杆,什么置换。但他听得懂“两手抓”,听得懂“新台阶”。在他耳朵里,这才是当官该说的话!这就是气势!这就是格局! “不愧是我的孙子!有水平!” 李金花更是乐得合不拢嘴,她甚至带头鼓起了掌,巴掌拍得啪啪响。 “看看!都看看!” 她环视四周,目光挑衅地扫过角落里的丁淑兰,下巴昂得更高了。 “这就是名牌大学生的水平!出口成章!多有气派!” 她转过头,满脸堆笑地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林振国,一副等着领赏的表情。 “林校长,您看我们家鹏程这回答,还行吧?” 第123章 是不是你水平不行? 一声短促的冷笑,从林振国的鼻腔里哼了出来。 那是气笑的。 他看着满脸期待等着领赏的李金花,又看了看那个还沉浸在自我陶醉中的张鹏程,只觉得荒唐。 太荒唐了。 “这就是你的回答?” 林振国盯着张鹏程,眼神里的柔和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失望和严厉。 “满口的官话、套话、空话!我要听的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不是听你在这儿背新闻稿!” “张鹏程,我现在很怀疑。” 林振国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扣了两下。 “那篇《破壁与共生》,到底是不是你写的?!”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张鹏程脸上的得意之色,瞬间僵硬、龟裂,最后化为一片惨白。 他不明白。 明明电视里也是这么演的,报纸上也是这么写的,怎么到了自己这儿,就成了“空话”?自己回答得这么体面,这么有高度,怎么会出错? “林……林校长,孩子紧张,孩子紧张……” 张建国一看势头不对,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连忙端着酒杯想往上凑,试图圆场。 “紧张个屁!” 林振国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也是老江湖了,事已至此,要是再看不出猫腻,那这几十年官场算是白混了。 文章里的见识和眼前这个草包,根本就不是一个维度的东西。 这分明就是个乌龙! 自己是被刘学平那个蠢货先入为主的汇报给带偏了,跑这儿来看了一场沐猴而冠的闹剧! 林振国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张建国递过来的酒杯。 他没再看张鹏程一眼,而是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满桌的残羹冷炙,扫过那一箱子飞天茅台,最后落在那一桌子面如土色的机关干部身上。 “张主任,你这个家,当得好啊。” 林振国的声音不咸不淡,听不出喜怒,却让在场的所有体制内人员,后背发凉。 “看来咱们县运输公司的效益是真不错,职工待遇很高嘛。这一桌子海参鲍鱼,再加上这几瓶好酒,怕是得抵得上普通工人两三年的工资了吧?” 张建国端着酒杯的手开始剧烈颤抖,腿肚子转筋。 “没……没……” “还有这些同志。” 林振国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那一桌陪客的科长、主任。 “看来大家平时的工作都很清闲啊。还没到下班点,就能聚这么齐,跑到这儿来给同事捧场、喝酒。” “咱们县的机关作风建设,看来还是很有成效的嘛,大家都很有‘闲情逸致’。” 这几句话,不用翻译,是个听得懂人话的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这是在点他们贪腐!点他们旷工!点他们搞小圈子! “哐当!” 那个王科长手里的筷子直接掉在了地上。 刚才还红光满面的几个同事,此刻脸刷地一下全白了,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裤裆里,生怕被领导记住了长相。 他们心里把张建国祖宗十八代都骂翻了! 这哪里是来沾光的? 这他妈是来送命的! 敲打了完那一桌子鹌鹑似的陪客,林振国转过身,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了刘学平身上。 “学平同志。” 这一声不带职务的称呼,让刘学平浑身一哆嗦,腰弯得差点把头埋进裤裆里。 “这就是你做的‘前期调研’?这就是你嘴里信誓旦旦保举的‘栋梁之才’?” 林振国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凉薄。 “看来,你这个把关人的工作作风,很不严谨啊。道听途说,不仅浪费了我的时间,更是在拿组织的人才选拔开玩笑。” 刘学平的衬衫瞬间湿透,贴在后背上,像裹了一层冰。 他怕林振国,不是没有原因的。 在体制内,党校副校长这个职位,看着没什么实权,不管钱也不管人。但稍微懂点门道的都知道,这是个多么要命的位置。 市委党校,那是干部的摇篮,也是干部的“炼丹炉”。 全县乃至全市的科级、处级干部要想提拔,都得去党校进修“青干班”。而林振国,正是负责给这些人写结业评语的人。 他手里那支笔,稍微歪一歪,写上一句“作风浮躁”或者“虽有能力但需沉淀”,刘学平这个副局长的位置,这辈子也就到头了。 这一记敲打,比扇他两耳光还重。 “是是是!林校长批评得对!是我工作失误!是我瞎了眼!”刘学平擦着冷汗,连声检讨,恨不得当场给林振国跪下。 一旁的张守义,虽然老迈,但毕竟也是吃了一辈子公家饭的人精。 看着刘局长那副耗子见了猫的德行,再看看林校长那张写满失望的脸,他就算耳朵再背,此刻也看出了眉眼高低。 老爷子拄着拐杖的手开始发抖。 完了。 虽然听不懂那些大道理,但他明白一件事:他的金孙孙,演砸了。领导不仅没看上,反而还动了怒。 “这……这怎么话说的……”张守义嘴唇哆嗦,一脸的错愕与茫然。 可李金花不懂这些。 她只看见自己那个优秀的儿子被训了,只看见到手的荣华富贵要飞了。 那股子泼妇劲儿一上来,什么领导不领导,在她眼里都不如她儿子金贵。 “哎!我说这位领导!” 李金花把瓜子皮一扔,双手叉腰,昂着脖子就嚷嚷起来。 “你怎么说话呢?我们家鹏程怎么可能答错?” “那电视上、报纸上不都是这么说的吗?怎么到你这儿就不行了?” 她翻了个白眼,一脸的鄙夷。 “我看呐,是不是你自己水平不行,没听懂我们家鹏程的意思啊?” “嘶——” 刘学平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都要瞪裂了! 他死死盯着李金花,那眼神要是能杀人,李金花此刻已经被千刀万剐了! 这泼妇!她是嫌大家死得不够整齐吗?! “给我闭嘴!!” 一声暴喝,从张建国的胸腔里炸开!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夫妻情分,反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抽在了李金花的脸上! “啪!” “你这个败家娘们儿!你想害死老子是不是!” 第124章 千里马的嘶鸣 “啊——!张建国!你敢打我!老娘跟你拼了!” 李金花捂着火辣辣的脸,愣了半秒,随即爆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她像疯了一样扑向张建国,尖锐的指甲劈头盖脸地挠了过去。 “哗啦!” 两人撕扯间,撞翻了身后的酒桌。碗碟碎了一地,还没开封的茅台酒滚落,酒香混着菜汤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疯婆子!你给我松手!” “我不松!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这日子没法过了!” 主桌旁乱成了一锅粥,原本体面的家宴瞬间变成了菜市场打架现场。 角落里,张明远靠在椅背上,手里那把瓜子还没嗑完。 他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嘴角那一抹冷笑怎么也压不住。 精彩。 真他妈太精彩了。 比他预想的还要精彩百倍。 这就是那个不可一世、要把所有人踩在脚底下的张建国一家?这就是那个自诩“官宦世家”的门面? 此时此刻,他们就像是一群被剥光了衣服的小丑,在聚光灯下丑态百出,互相撕咬。 “老张……这……这是咋回事啊?” 丁淑兰被吓得不轻,拽着丈夫的袖子,满脸的茫然。 “不是说……领导很欣赏鹏程吗?怎么……怎么还打起来了?那鹏程这官……还当不当了?” 张建华也懵了。 他看看那边打成一团的大哥大嫂,又看看那边一脸死灰、仿佛丢了魂的侄子,脑子里全是浆糊。 “我哪知道啊……这都哪跟哪啊……” 唯独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三叔张建军,此刻正端着酒杯,看着大哥一家的惨状,眼神里竟然透出一股说不出的畅快。 让你摆谱! 让你把老子当长工使唤! 这就是报应! 周围的宾客们更是炸了锅,一个个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啧啧,这下可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什么青年才俊,我看就是个草包!连领导的问题都答不上来,还好意思说是名牌大学生?” “哎呦,这老张家以后在咱们院里,可是要把头缩进裤裆里做人喽!” 在这一片混乱与嘲讽中。 林振国黑着脸,拂袖而起。 “简直是有辱斯文!不知所谓!” 他一脚踢开脚边的酒瓶,看都不看那还在厮打的夫妻俩一眼,转身就往外走。 他一刻都不想在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多待。 刘学平一看领导要走,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小跑着追了上去。 “林校长!林校长您消消气!是我工作失误!是我……” “刘学平。” 林振国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冷得掉渣。 “回去以后,你自己写份检查。……” “你这个副局长,做事一点谱都没有,浪费我的时间!简直是荒唐,荒唐至极!” 在那片哭天抢地的嘈杂声中,角落里传来一声轻响。 张明远拍了拍手心里残留的花生红衣,从那张油腻腻的小方桌旁站了起来。 他迈开步子,不急不缓地朝着院子中央走去。 “关于土地流转置换社保的财政杠杆。” 张明远的声音并不高亢,也没有刻意嘶吼,但那种独有的沉稳和笃定,却像是一把利刃,瞬间切开了满院的喧嚣,清晰地钻进了林振国的耳朵里。 “核心不在于财政硬性兜底,而在于‘盘活’存量资产。” 张明远一边走,一边平静地阐述。 “利用城乡建设用地的增减挂钩政策,将农村闲置宅基地复垦指标进行跨区域交易,产生的级差地租收益,才是填补社保缺口、实现‘以地养老’的那个平衡点。” 林振国迈出去的那只脚,猛地悬在了半空。 这几句话不长。 但每一个字,都精准无比地敲在了他刚才那个问题的骨节上! 增减挂钩、跨区域交易、级差地租。 这正是《破壁与共生》那篇文章里,最核心、也是最精华的底层逻辑! 林振国猛地转过身。 透过满院狼藉,透过那些目瞪口呆的宾客,他的视线,定格在了那个正缓缓走来的年轻人身上。 这是他第一次,正眼打量这个一直坐在角落里的年轻人。 白T恤,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一身行头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块钱。 可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在那一群油头粉面、卑躬屈膝的人堆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干净得让人挪不开眼。 尤其是那双眼睛。 没有张鹏程的浮躁与躲闪,也没有张建国的谄媚与算计。 那是一双深不见底,却又清亮如镜的眸子。里面藏着超越年龄的从容,和一种仿佛看透世事的淡然。 就像是一块璞玉,被随意丢弃在瓦砾堆中,却依旧难掩其温润的光华。 林振国原本紧皱的眉头,一点点舒展开来。 他没说话,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张明远,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艳,那是伯乐在荒野中,终于听到了千里马嘶鸣时的惊喜。 这边是一老一少隔空对视,气氛微妙。 那边,李金花却已经骑在了张建国身上。 这位平日里自诩体面的官太太,此刻头发乱成了鸡窝,脸上挂彩,一只手死死薅住丈夫的领口,另一只手在那张胖脸上胡乱抓挠。 “我打死你个没良心的!老娘跟你拼了!” 张建国也不甘示弱,眼镜早不知飞哪去了,红着眼,双手掐着李金花的腰肉死命往外推,嘴里也不干不净地骂着“泼妇”、“疯婆子”。 两人滚成一团,撞翻了椅子,踢倒了酒瓶。 周围几个想拉架的邻居根本插不上手,反倒被踹了好几脚,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成何体统。” 林振国收回看向张明远的目光,眉心狠狠跳了两下,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他侧过头,冷冷地瞥了一眼身后的刘学平。 “让他们安静一点。” “太吵了。” 刘学平浑身一激灵,像是领了圣旨。 他把手里的公文包往胳膊底下一夹,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人群,对着地上那两坨纠缠在一起的肉,气急败坏地吼了出来: “别打了!!” 这一嗓子喊破了音,却没能震住杀红了眼的两口子。 刘学平急了,冲上去对着张建国的屁股就是一脚! “张建国!你他妈还嫌丢人丢得不够是不是!!” 他指着张建国的鼻子,发出了最后的通牒。 “你看看这满院子的人!你看看林校长!” “你还想不想在单位混下去了?!这身皮你是不是不想要了?!” 这一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单位”、“混下去”,这两个词像两根钢针,瞬间扎进了张建国混沌的大脑。 他身子猛地一僵,掐着李金花的手松开了。 濒死般的理智终于回笼。 张建国大口喘着粗气,一把推开还在发疯的李金花,狼狈不堪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第125章 老张家真正的龙! 院子里的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张明远走到林振国面前站定。 他伸出了右手。 那只手修长、干燥,悬在半空,稳如磐石。没有张鹏程那种控制不住的颤抖,也没有张建国那种恨不得跪到地上的卑微。 “林校长,您好。” 张明远看着林振国的眼睛,声音清朗。 “我叫张明远,也是这一届公考的考生。” 他顿了顿,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说出了那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如遭雷击的话。 “您刚才提到的那篇《破壁与共生》……” “正是我的拙作。” 轰——! 林振国只觉得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疑惑,在这一瞬间,全部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难怪! 难怪刚才那个关于“财政杠杆”的刁钻问题,这个年轻人能不假思索,一针见血地切中肯綮! 难怪他对那篇文章的底层逻辑理解得如此透彻,仿佛那套理论就是从他脑子里长出来的一样! 原来,这才是正主! 这才是那个让他哪怕忍着恶心也要来见一面的青年才俊! 林振国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呼吸都变得急促了几分。 但他毕竟身居高位多年,城府极深。 即使心中已经信了八分,他还是眯起眼,抛出了最后的试探。 “你在文章结语里,提到了一个词——‘人的城镇化’。” 林振国突然开口,语速极快,像是一记突施冷箭。 “如果不靠户籍改革,仅仅从现有的行政手段出发,你认为打破‘同城不同权’的切入点,在哪里?” 这是一个比刚才更具体、更考验实操能力的问题。 如果不是文章的作者,如果不是对这个领域有着极深的思考,绝对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给出答案。 然而。 张明远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公共服务均等化。” 他脱口而出,眼神平静而笃定。 “以‘居住证’代替‘暂住证’,将义务教育、基本医疗、公共卫生等服务与居住年限挂钩,逐步剥离依附在户籍上的福利待遇。” “让进城者进得来、留得下、有尊严。” “这,就是切入点。”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林振国看着面前侃侃而谈的少年,眼中的审视、怀疑,一点点褪去,最终化为一种捡到稀世珍宝般的狂喜与震撼。 对上了。 全都对上了! 这才是《破壁与共生》的灵魂!这才是那个让他拍案叫绝的思想高度! 林振国伸出双手,紧紧地握住了张明远那只还悬在半空的手。 “好!好一个‘有尊严’!” 他用力晃了晃张明远的手,声音甚至有些发颤。 “张明远……好名字!” “我终于找到你了!” 此际,院子里的风仿佛都停了。 林振国那一嗓子“好名字”,还有那双紧紧握住张明远的手,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 静。 死一般的静。 紧接着,就像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人群“轰”的一声炸开了。 “我的妈呀……弄岔劈了?” 隔壁桌那个之前还在嗑瓜子的大妈,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合着闹了半天,大领导要找的‘张才子’,不是老大家那个金凤凰,是……是老二家这个?” “这玩笑开大了吧?张建国一家子敲锣打鼓折腾了一整天,结果是在给侄子搭戏台?” 那些原本还在巴结张建国的机关干部们,此刻一个个面面相觑,眼神里全是见了鬼的惊悚。 他们看看那一桌子没动过的海参鲍鱼,又看看那个站在院子中央、不卑不亢的年轻人,只觉得脸颊火辣辣的疼。 刚才他们是怎么嘲讽人家的? 烂泥?沾光?穷亲戚? 现在看来,真正的小丑,是他们自己。 刘学平站在一旁,整个人都麻了。 他死死盯着张明远,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那天在单位门口张明远跟他说的话。 “我是张明远……张鹏程是我堂哥……” “那篇文章写得真好……” 刘学平想哭。 原来那时候,这小子就在给自己挖坑!他就在旁边冷眼看着自己像个傻子一样,把张鹏程捧上天,再亲手把这个雷埋下! 这一手借力打力,这一份沉得住气的心机…… 刘学平打了个寒颤。这是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能干出来的事? 太可怕了。 太他妈可怕了。 不远处,张守义瘫坐在太师椅上,两只手死死攥着拐杖,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在张鹏程和张明远之间来回转动,却怎么也对不上焦。 那个从小被他捧在手心里、夸上天的“金孙孙”,此刻正像条死狗一样缩在墙角,屁都不敢放一个。 而那个被他骂作“烂泥”、连正眼都不瞧一下的二孙子,却站在聚光灯下,跟市里的大领导谈笑风生,接受着全场的瞩目。 看走眼了? 自己这一辈子……竟然真的看走眼了? 老爷子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风箱声,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而此时此刻,受到冲击最大的,莫过于丁淑兰和张建华。 两口子还坐在那个紧挨着垃圾桶的角落里,保持着原本的姿势,一动不动。 丁淑兰的手还抓着丈夫的袖子,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她看着那个站在人群中央的背影。 挺拔,从容,自信。 那侃侃而谈的样子,那面对大领导毫无惧色的气度,那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儿子吗? 那是那个只会跟在她屁股后面要零花钱,受了委屈只会回家闷头睡觉的张明远吗? “老张……” 丁淑兰的声音在发抖。 “那……那是咱们儿子吗?” 张建华没说话。 他死死地盯着张明远,眼眶一点点红了。 他想起了这近一个月来发生的事。 打李长根,跟厂长谈判,买房子,开超市,甚至哪怕是刚才面对一家子的羞辱时那份淡定…… 所有的片段在这一刻串联起来。 张建华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他以为自己很了解儿子。 可直到这一刻,看着那个光芒万丈的年轻人,他才惊觉,自己这个当爹的,其实从来都没有真正看懂过他。 儿子不仅长大了。 而且长成了一棵,连他这个父亲都需要仰视的参天大树。 “是……” 张建华哽咽了一声,重重地点头,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淌了下来。 “那就是咱们儿子。” “咱们老张家……真正的龙。” 第126章 老鼠与真龙! 张鹏程站在阴影里,死死盯着那个被林振国紧紧握住双手的堂弟。 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 那一刻,张明远身上散发出的从容与光芒,刺得他眼睛生疼。那个位置,那份荣耀,原本应该是属于他的! 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从小被他踩在脚底下的烂泥,能在一夜之间翻身? 恨意翻涌,但紧接着,一股更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窜了上来,瞬间浇灭了怒火。 他完了。 这场所谓的“庆功宴”,简直就是一场把市委党校副校长当猴耍的闹剧。 林振国是什么人?那是管干部的祖宗! 今天把他得罪死了,别说这次考公,只要林振国还在位一天,他在清水县,甚至在大川市的官场上,就永远别想有出头之日! 除非…… 张鹏程猛地转头,目光锁定了身边的顾晓芸。 这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晓芸!” 张鹏程一把抓住了顾晓芸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指甲甚至嵌进了肉里。 “你得帮我!你一定要帮我!” 他压低声音,双眼通红,那张平日里温文尔雅的面皮彻底崩裂,五官挤作一团,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狰狞得有些骇人。 “林校长生气了!你也看到了,今天这事儿……是个误会!但我不能就这么毁了!” “你去跟他说说!提提你爷爷!看在顾老局长的面子上,他肯定会消气的!肯定会的!” 顾晓芸吃痛,眉心微蹙,下意识地想要挣脱。 可张鹏程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汗水打湿了他的刘海,那是冷汗。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柔体贴,只有赤裸裸的算计、恐惧,还有一种让她感到陌生的疯狂。 这就是那个才华横溢的学长吗? 这就是那个在校园里意气风发,说要带她看遍世间繁华的男朋友吗? 怎么此刻看起来,像是一个输红了眼、只会摇尾乞怜的赌徒? 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感和荒谬感,涌上顾晓芸的心头。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这个人。 “晓芸!你说话啊!算我求你了!”张鹏程见她不语,更急了,声音里甚至带上了哭腔。 顾晓芸看着他那副摇摇欲坠的样子,心里的那一丝失望,终究还是没能硬过女人的心软。 “松手。” 她轻声说道,抽回了被捏红的手腕。 顾晓芸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了张鹏程一眼,又看向不远处正和张明远相谈甚欢的林振国。 “好,我去试试。” “林校长。” 张明远侧过身,视线扫过还在地上撒泼打滚的李金花,又看了看满院狼藉。 “这儿太吵,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姿态谦逊,却不卑不亢。 “如果您不嫌弃寒舍简陋,我想请您移步去我家坐坐。关于文章里剩下的几个观点,我还想多听听您的教诲。” 林振国正被这乌烟瘴气的环境熏得头疼,听到这话,眉头舒展了几分。 “也好。” 他刚要迈步,又停了下来,目光在张鹏程和张明远之间打了个转,眼神疑惑。 “你怎么会在这儿?” “张建国是我大伯,张鹏程……是我堂哥。” 张明远笑了笑,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家里让来赴宴,我就来了。要不是您刚才提到《破壁与共生》,我都不知道,今天这场戏的主角,原本应该是我。” 林振国愣住了。 他看看面前气度不凡、见解独到的张明远,又扭头看了一眼缩在墙角、满脸灰败的张鹏程。 同宗同源,堂兄弟。 一个满腹经纶,沉稳大气。 一个沐猴而冠,草包一个。 “造化弄人啊。” 林振国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在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却如同惊雷炸响。 “同一个窝里,能养出偷油的老鼠,也能飞出真龙。” “这老张家的风水,还真是……邪门。” 角落里,张鹏程的身子猛地一颤。 老鼠。 真龙。 这两个词像两记响亮的耳光,当着所有亲戚、邻居、还有顾晓芸的面,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羞耻感像火一样烧遍全身,他死死咬着牙,嘴唇都要咬出血来,盯着张明远的眼神,恨不得生啖其肉。 张明远却连个余光都没给他。 他上前一步,帮林振国挡开一个乱跑的小孩。 “林校长,您开车了吧?” “就在门口。” “那劳烦您去车里稍坐片刻,外面暑气大。” 张明远挽起袖口,露出紧实的小臂,眼神扫过那混乱的主桌。 “给我五分钟。” “这里的烂摊子,我收个尾,随后就来。” 这副当家做主、掌控全场的派头,让林振国眼中的欣赏更浓了几分。 遇事不慌,虽有大才却不恃才傲物,还能顾全大局帮家里收拾残局。 这才是干大事的料子。 “好。” 林振国拍了拍张明远的肩膀,语气温和。 “不急,我等你。” 说完,他看都没看那帮点头哈腰想要送行的机关干部,背着手,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子。 张明远在他们面前站定。 他居高临下,目光扫过这一桌没动过的山珍海味,最后落在张守义那张惨白的老脸上。 “爷爷,大伯。” 张明远喊出了这两个称呼。 但他眼底没有半点温度,只有一片漠然。 若不是顾忌着这是大庭广众,若不是为了维持自己即将踏入仕途的体面,他连哪怕一个标点符号,都懒得再施舍给这两个人。 这几声称呼,听在耳朵里,不像是晚辈的尊称,倒像是路人之间客套的寒暄,透着股拒人千里的生分。 “这场戏,唱完了。” 张明远的声音很轻,没有歇斯底里的咆哮,只有一种杀人不见血的平静。 “你们搭了台子,请了看客,挂了横幅,费尽心机想让全县城都知道老张家出了条龙。” 他嘴角微勾,露出一抹讽刺的笑。 “现在,领导来了,人也夸了,面子也给了。” “老张家确实出了人才,也确实露了脸。” “只可惜……” 张明远顿了顿,目光如刀,一寸寸割开他们最后的遮羞布。 “这光,不是你们那只‘金凤凰’发的。” “这脸,也不是给你们长的。” “你们想看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辈子恐怕是瞧不见了。” “你个白眼狼!小畜生!” 一旁的李金花终于回过魂来,她披头散发,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疯狗,指着张明远破口大骂。 “你得意什么!你就是故意来看我们笑话的!你心肠怎么这么歹毒!” “大娘。” 张明远眼神一冷,打断了她的嚎叫。 “积点口德吧。” 他看着李金花,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更多的却是嘲弄。 “今天这事儿,原本也就是个误会。关起门来,刘局长那是自己人,说开了也就完了。” “是谁非要大张旗鼓?是谁非要摆这流水席?是谁非要请这些街坊邻居来看戏?” 张明远逼近一步,声音压低,却字字千钧。 “是你。” “是你贪图那点礼金,是你那虚荣心作祟,非要把场面搞这么大。” “是你亲手把全县城的人都叫来,让他们眼睁睁看着你儿子出丑,看着他身败名裂。” “毁了张鹏程前途的不是我。” 张明远指了指满院子的狼藉。 “是你这个当妈的,亲手把他钉在了耻辱柱上。” 李金花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呃呃”的声音,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再也骂不出半个字。 巨大的悔恨和恐惧,瞬间淹没了她。 张明远不再看这一家子行尸走肉。 他转过身,看向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三叔,和那个还在抹眼泪的奶奶。 “三叔,奶奶。” 他的语气温和下来。 “这儿乌烟瘴气的,没法待了。要是不嫌弃,去我家吃口热乎饭吧。我妈做的鱼,还热着。” 说完,他没再多做停留,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门。 身后,夕阳彻底沉落。 将张建国一家,留在了无尽的黑暗与寒凉之中。 第127章 人情世故,利益拉拢 张明远前脚刚走出院门,身后的院子里就炸了营。 原本满脸堆笑的宾客们,此刻脸变的像翻书一样快。 “呸!什么东西!” 隔壁桌的王大妈狠狠啐了一口,把刚掏出来的红包又揣回了兜里,拉起自家男人就走。 “我就说老张家这老大一家子不靠谱,满嘴跑火车!还没当官呢就摆这么大谱,现在好了,现了大眼了!” “走走走!赶紧走!别沾这一身晦气!” 那些街坊邻居一个个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 而那一桌机关干部,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王科长站起身,把手里的茶杯重重往桌上一墩,茶水溅了一桌子。他指着张建国的鼻子,唾沫星子直喷。 “张建国!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你自己想死,别拉着我们垫背!今天这事儿要是传到局里,说我们陪着你在这儿大吃大喝搞腐败,老子跟你没完!” 说完,几个人连个招呼都不打,黑着脸拂袖而去。 转眼间,原本热热闹闹的大院,就剩下满地的瓜子皮和这一家子烂人。 “都怪你!都怪你!” 张鹏程像是疯了一样,猛地冲到李金花面前,双眼赤红,歇斯底里地嘶吼。 “要不是你非要摆这个破席!要不是你非要请这些人来!就算没考上,我也不至于丢这么大的人!不至于把林校长得罪死!” “是你毁了我!是你毁了我的前途!” 李金花坐在地上,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巴掌印。面对儿子的指责,她张大了嘴,“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拍着大腿哭天抢地。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我这还不都是为了你!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你也来怪我!” 一片哭嚎叫骂声中。 瘫在太师椅上的张守义,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呃……呃……”的急促喘息。 他看着这分崩离析的场面,看着那个此时此刻只知道推卸责任的“金孙孙”。 两眼一翻。 身子软绵绵地从椅子上滑落,“噗通”一声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老头子!老头子你怎么了!” 陈芳吓得魂飞魄散,扑过去抱住张守义的头,哭得撕心裂肺。 “爸!!” 一直冷眼旁观的张建华,看到这一幕,身子猛地一颤。 那是他亲爹。 哪怕再偏心,哪怕再刻薄,那也是生他养他的亲爹。 那一瞬间,什么恩怨,什么决裂,都被骨子里那股本能般的孝顺给冲垮了。 “老三!快!救人!” 张建华吼了一声,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 张建军也扔了手里的东西,两兄弟一左一右,把老爷子从地上架了起来。 张明远站在院门口,脚步顿住。 他回头,看着父亲那焦急惶恐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张明远没去拦。 他知道父亲的性子。真要让他眼睁睁看着亲爹死在面前而无动于衷,那他就不是张建华了。 “老大!车!快开车!” 张建华背起老爷子,冲着还在发愣的张建国大吼。 “爸晕过去了!快送医院!” 张建国站在那辆黑色的桑塔纳旁,手里攥着车钥匙,整个人像是丢了魂。 听到老二的吼声,他猛地抬起头,眼珠子里全是红血丝,表情狰狞得吓人。 “送什么医院!!” 他指着满地狼藉,指着还在撒泼的老婆和发疯的儿子,嘶吼道: “老子这边也是一摊子烂事!我哪有空管他!要去你们自己去!别来烦我!” “你——!” 张建华背着父亲,气得浑身发抖,差点没站稳。 “张建国!你还是人吗!这是咱爸!” 旁边的张建军更是火冒三丈,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去。 “我打死你个畜生!” “三叔。”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拉住了暴怒的张建军。 张明远走了回来。 他看都没看张建国一眼,从兜里掏出那部诺基亚。 “不用求他。” 张明远声音冷静。 “我叫朋友开车过来,两分钟就到。” 他快速拨通了陈宇的电话,简单交代了两句,便挂断了。 “爸,妈,三叔。” 张明远看着乱作一团的家人,条理清晰地安排道。 “车马上到门口,你们先送爷爷去医院。医药费我这有,回头让阿宇带过去。” “那你呢?”丁淑兰抹着眼泪问。 张明远整理了一下衣领,目光投向院外那辆还没开走的黑色轿车。 “正事还没办完。” “我去应付领导。” 说完,他转身再一次毫不犹豫地走出了这个充满了荒诞与丑陋的院子。 院门口,那辆黑色的桑塔纳静静停着,引擎怠速,发出低沉的嗡鸣。 车旁,刘学平正靠在墙根底下,脚边的烟头已经扔了三四个。他狠狠嘬着手里这根快烧到海绵的烟屁股,一张脸皱成了苦瓜,满面愁容。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见是张明远,刘学平那双绿豆眼里瞬间闪过一丝怨毒。 在他看来,自己今天这跟头栽得这么惨,全拜这小子所赐。明明早就知道内情,非要憋着不说,眼睁睁看着自己往火坑里跳,最后还顺手填了把土。 这小子,心太黑。 “哼。” 刘学平把烟头往地上一摔,用鞋底狠狠碾灭,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行啊,张大才子。这回满意了?” “这一手扮猪吃虎玩得漂亮,把我们这帮老骨头都算计进去了。看着我挨骂,心里挺痛快吧?” 张明远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个有些气急败坏的副局长。 他并没有生气,反而略微思索了一下。 杀人不过头点地。 张鹏程那是死仇,必须踩死。但刘学平不一样,他是人社局副局长,将来自己进了体制,抬头不见低头见。 与其多个只会使绊子的仇人,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刘叔。” 张明远笑了笑,脸上的冷意散去,换上了一副谦逊的晚辈模样。 “您这话说重了。我也是刚到,之前哪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桑塔纳,发出邀请。 “一起走吧?去我家,跟林校长聊聊。” 刘学平一愣,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连连摆手。 “我?我就不去了吧……林校长正在气头上,我现在过去,那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刘叔,您想岔了。” 张明远上前一步,声音压低,透着股推心置腹的诚恳。 “林校长气的是张鹏程就是个草包,浪费了时间,气的是我大伯铺张浪费。跟您有什么关系?” “您的出发点是好的,是爱才心切,是一心为了工作,只不过是被某些人给误导了,闹了个小乌龙而已。” 他看着刘学平,抛出了对方无法拒绝的诱饵。 “您要是现在走了,那这‘失职’的帽子可就扣死了。” “跟着我去,回头我在领导面前,顺嘴替您解释两句,说您也是为了发掘人才跑前跑后……这坏事,不就变成好事了吗?” 刘学平的眼珠子瞬间就不转了。 他直勾勾地盯着张明远,几秒钟后,脸上的阴霾和怨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感激。 “明远……你……你真愿意替我美言几句?” “那当然。”张明远笑着点头,“以后我进了单位,还不得靠刘叔您多关照?” “哎呦!我的好侄子!” 刘学平激动得一把抓住了张明远的手,用力晃了晃,那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我就说嘛!到底是写出那什么‘共生’的大才子!这胸襟!这气度!就是不一样!” “你放心!以后有能用得着你刘叔的地方,尽管开口!要是你工作安排到了人社局,谁敢给你穿小鞋,我第一个不答应!” 他一边说着,一边殷勤地帮张明远拉开了车门,那副狗腿的模样,哪还有半点副局长的架子。 张明远微微一笑,弯腰钻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的瞬间,他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这就是官场。 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第128章 男怕入错行 女怕嫁错郎 黑色的桑塔纳停在路边,引擎怠速运转,发出低沉的嗡鸣。车窗紧闭,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车厢内冷气开得很足,却吹不散后座那股子尴尬压抑的氛围。 林振国靠在椅背上,也没急着让司机开车。他身子微微前倾,和坐在副驾驶回过头的张明远聊着天。 “小张啊,你那篇文章里的‘三农’数据,引用得很详实。不仅有宏观的,还有不少基层的实例。看来平时没少下功夫调研吧?” 他的语气温和,透着股长辈对晚辈的欣赏,完全没有了刚才在院子里的雷霆之怒。 “平时喜欢瞎琢磨,也就多看了几份报纸,多跑了几个村子。”张明远谦虚地应着。 “好!年轻人就是要有这就钻劲儿!” 林振国赞许地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眼角的余光像是带刺的鞭子,狠狠抽在了身旁缩成一团的刘学平身上。 “不像某些同志,身在其位,却不谋其政。搞调研全靠‘道听途说’,做工作全凭‘想当然’。” 他冷哼一声。 “今天也就是我多问了一句。要是换个糊涂点的领导,这‘真佛’没拜着,反倒去庙里给那帮‘野鬼’烧了香,传出去,我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刘学平坐在角落里,两只手在大腿上搓来搓去,掌心全是汗。他低着头,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大气都不敢喘。 “是是是……校长批评得对,是我工作不细致,是我……” 眼看刘学平就要被这尴尬的气氛压垮,张明远适时地转过身。 他手里拿着那瓶矿泉水,并没有急着喝,而是笑着开了口。 “林校长,其实这事儿,还真不能全怪刘叔。” 这一声“刘叔”,叫得刘学平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希冀。 林振国也挑了挑眉:“哦?怎么说?” “您想啊,您惜才心切,刘叔他是您的老部下,自然也是急您所急。” 张明远语气诚恳,不疾不徐地分析着。 “当初那个消息传出来,只知道是个姓张的考生。我大伯家那边,动静闹得那么大,又是名牌大学,又是全家造势。刘叔他也是怕错过了人才,这才第一时间给您汇报。” “说到底,他是太想把工作干好,太想让您早点见到人了,这才被那一叶障了目。” 张明远顿了顿,笑着补充了一句,算是盖棺定论。 “这叫‘关心则乱’。刘叔这份对人才的急切心情,跟您是一脉相承的。至于那个误会……只能说我那个大伯一家,造势造的太大,把咱们这种老实人都给骗了。” 这一番话,说得极有水平。 既把刘学平的“失职”洗成了“急于工作”,又把锅甩给了张建国一家的“狡猾”,最后还顺带捧了林振国一把。 林振国听完,脸上的严霜果然消融了不少。 他指了指张明远,却对着身边的刘学平笑了。 “你看看,你看看!人家小张这觉悟,这说话的水平!” 林振国叹了口气,语气虽然还在责备,但那股子要把人撤职的狠劲儿已经没了。 “学平啊,你以后办事,多长点脑子。别让人家孩子反过来替你求情,丢不丢人?” 刘学平如蒙大赦! 他感觉自己是从鬼门关前转了一圈又回来了! “是是是!林校长教训的是!我一定向明远学习!一定深刻反省!” 他一边点头哈腰,一边抬起头,向着副驾驶的张明远投去了一道感激涕零的目光。 那眼神分明在说:大侄子!这份情,叔记一辈子!以后在清水县官场,叔就是你最铁的盟友! 就在司机刚准备挂挡起步的时候,车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打声。 “等等!请等一下!” 林振国看着车窗外那个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姑娘,眉头微皱。 但他还是抬了抬手,示意司机熄火。 车窗缓缓降下。 “小姑娘,有事?” “林伯伯!” 顾晓芸两只手扒着车窗边缘,因为跑得太急,原本精致的发型有些乱,几缕发丝贴在全是汗水的额头上。 她顾不上喘匀气,急切地自报家门。 “是我,晓芸啊!我爷爷是顾长山,我爸是顾建军……小时候我经常跟着爷爷去您家拜年,您还抱过我,给我拿过糖吃呢!” 林振国愣了一下,目光在女孩脸上仔细打量了几秒,恍然大悟。 “哦——!是顾老的孙女啊!” 他脸上的严肃瞬间化开,露出了一丝长辈见晚辈的慈祥。 “哎呀,一晃都长这么大了,差点没认出来。” 既然是顾老的孙女,那就不能隔着窗户说话了。林振国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车内,张明远透过后视镜,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张鹏程那个废物,要是没有这棵大树罩着,哪来的底气上蹿下跳? 车外,路灯下。 顾晓芸看着林振国,眼圈一红,却还是强撑着体面,替那一家子烂泥求情。 “林伯伯,今天这事儿……实在是对不住。” 她咬着嘴唇,声音有些发颤。 “鹏程……张鹏程他们家,就是小门小户,没见过大世面,想岔了,把事情办砸了。他们其实……其实没有什么坏心眼,就是太想进步了,太想让您看到他们的诚意了。” 顾晓芸低下头,对着林振国深深鞠了一躬。 “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他们计较,也别……别毁了鹏程的前途。我替他们,给您赔不是了。” 林振国看着眼前这个知书达理、为了男朋友低声下气的姑娘,又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依旧乌烟瘴气、隐约还能听到哭骂声的张家大院。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晓芸啊。” 林振国背着手,语气语重心长。 “看在你爷爷的面子上,今天这出闹剧,我不会放在心上。跟一帮糊涂虫置气,我还犯不着。” 听到这话,顾晓芸紧绷的肩膀瞬间松了下来,眼里涌出喜色。 “谢谢林伯伯!谢谢您!” “但是。” 林振国话锋一转,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他指了指那个院子,又指了指顾晓芸。 “伯伯是过来人,多句嘴。” “俗话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 林振国的目光如炬,语重心长:“看一个男人,不能光看他嘴上说什么,得看他那是什样的家庭,什么样的家风。这一家子人,浮躁、虚荣、没有底线。” “在那样的泥潭里,长不出什么好苗子。” 他拍了拍顾晓芸的肩膀,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终身大事,是一辈子的赌注。” “你……还是回去好好斟酌斟酌吧。” 第129章 一针见血的评价 桑塔纳的尾灯化作两个红点,消失在街道尽头的拐角处。 顾晓芸站在路灯下,夜风吹乱了她的发丝。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嘴唇泛白,渗出一丝血丝。 林伯伯的话,像警钟一样在她耳边回荡。 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 那一家子的丑态,张鹏程刚才那副摇尾乞怜的嘴脸,还有那满院子的荒唐,都在告诉她:这是一个火坑。 理智告诉她,该断,马上断,断得干干净净。 可是…… 顾晓芸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三年。 整整三年的感情,是说割就能割得掉的吗? 她想起了大学里张鹏程给她占座的背影,想起了下雨天他把伞都倾斜在自己这边的肩膀,想起了他为了给自己买生日礼物吃了一个月馒头的日子。 那个温柔、上进、对自己无微不至的鹏程,真的是刚才那个样子吗? 或许……他只是太急了?只是被家里人逼的? 顾晓芸归根究底,是被从小保护得太好的花朵。她善良,心软,甚至带着几分优柔寡断和懦弱。 让她此刻转身就给那个正处在人生低谷的男人致命一击,说出“分手”两个字。 她做不到。 顾晓芸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转身,脚步沉重地朝着那个还未散场的院子走去。 …… 车厢内。 林振国透过后视镜,看着那个依然站在路灯下徘徊的瘦弱身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是个好姑娘,知书达理,家教也好。”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 “可惜了,这看人的眼光,实在是差了点。那样的家庭,那样的男人,那是能托付终身的吗?这以后……怕是有苦头吃了。” 说完,他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旁的张明远。 “小张,那是你亲大伯。” 林振国像是随口一问,眼神却带着几分考校。 “今天闹成这样,你心里,怎么看他们?” 这是一个陷阱题。 如果张明远落井下石,大肆辱骂,显得心胸狭隘,不顾亲情;如果他虚伪地替大伯一家辩解,又显得是非不分,过于圆滑。 张明远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神平静,却透着一股看透骨髓的冷冽。 “他们只是最典型的……投机者。” “在他们眼里,亲情是筹码,尊严是本钱,只要能换来利益,父母兄弟皆可抛,礼义廉耻皆可卖。” 他转过头,直视着林振国,一针见血。 “他们不信脚踏实地,只信这世上有捷径可走。觉得只要钻营、攀附、甚至踩着别人的骨头,就能爬上去。” “这种‘聪明’,比‘坏’更可怕。” 张明远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因为他们永远不知道底线在哪里。今天他们能为了虚荣心搞出这么一档子事儿,明天……他们就能为了更大的利益,把原则和良心卖个干干净净。” 林振国听完,愣了足足三秒。 随即,他眼神猛地一亮,重重地拍了拍大腿。 “说得好!好一个‘投机者’!” “一针见血!入木三分!” 他看着张明远,眼中的欣赏已经不再掩饰。 没有私人恩怨的泄愤,没有虚伪的亲情绑架。而是站在一个人性、甚至是社会观察的角度,给出了如此客观、冷静、深刻的评价。 这哪里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这分明就是一个有着几十年阅历、洞察世事的老练干部! “小张啊。” 林振国靠在椅背上,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亲近。 “这次面试,好好准备。我很期待,以后能在咱们市的干部队伍里,看到你的名字。” 黑色的桑塔纳在大街上拐了个弯,还没进巷口就停下了。 路太窄,车进不去。 “林校长,路不好走,得委屈您走两步。” 张明远推开车门,领着两人下了车。 这是一条典型的老县城背街巷道。路面不到五米宽,坑洼不平,前两天刚下的雨积在低洼处,映着昏黄的路灯,泛着浑浊的油光。 两旁是低矮破旧的土坯房,参差不齐地夹杂着几栋灰扑扑的砖混小楼。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味和下水道的馊味。 刘学平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昂贵的皮鞋踩在泥水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却一声不敢吭。 林振国却走得很稳。 他背着手,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挂着破门帘的小店,神色凝重,没有嫌弃,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严肃。 “到了。” 张明远在一栋老旧的红砖楼前停下。 “县中医院家属楼,八十年代的老楼了。” 没有单元门,楼道里黑洞洞的,声控灯早坏了。 三人借着手机微弱的光,顺着狭窄陡峭的水泥楼梯,一层一层往上爬。 爬到六楼,也就是顶层。 按照常理,应该往右拐进住户的门。 可张明远却脚下一转,径直走向了左侧走廊的尽头。 那里,只有一扇锈迹斑斑、甚至有些变形的铁栅栏门。 林振国愣住了。 “这是……?” “天台。” 张明远掏出钥匙,“咔嚓”一声捅开挂锁,用力推开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严格来说,这不算家属楼的房子。” 他回过头,坦然地解释。 “这是隔壁中医院住院部的楼顶。早些年我爸没房子,单位看他困难,就让他在这楼顶上,自己搭了两间棚子住。” “也就是俗话说的,违建房。” 林振国心头猛地一震。 他看着眼前这个气度不凡的年轻人,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写出《破壁与共生》、满腹经纶的才子,竟然就住在这种地方。 张明远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振国迈过门槛。 眼前,豁然开朗。 没有逼仄的走廊,没有压抑的楼板。 这是一个足足有五十多平米的大平台。水泥地面扫得干干净净,角落里堆着些杂物,旁边是用泡沫箱子种的几簇葱蒜,长得郁郁葱葱。 夜风呼啸而过,头顶是毫无遮挡的星空。 而在平台尽头,孤零零地立着两间用红砖和石棉瓦临时搭建的小屋,窗户里透出昏黄却温暖的灯光。 这就是张明远的家。 寒酸,简陋,却又透着一股在夹缝中顽强生长的倔强。 第130章 满分! “啪嗒。” 张明远拉了一下门口的拉绳开关。 头顶那盏蒙着灰尘的白炽灯闪了两下,亮了。昏黄的光线洒在空旷的天台上,照亮了角落里堆放的蜂窝煤和几捆大葱。 “林校长,这就是寒舍。” 张明远推开那扇有些变形的木门,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的玩笑意味。 “虽然简陋了点,但胜在通风好,夏天不用开空调。” 林振国没说话,迈步走了进去。 屋里很窄,统共不过七八个平方。 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更别提电视和沙发。正中间摆着一张用角铁和木板焊接起来的方桌,焊点粗糙,一看就是张建华在厂里用废料凑合出来的。 左手边是用半截墙隔出来的灶台,右手边是一扇挂着布帘的厕所门。 正前方,两扇门紧挨着,那是两间卧室。 “这边是我的房间。” 张明远推开了左边那扇门。 林振国走了进去,目光缓缓扫过这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屋。 一张一米五的老式木床占据了半壁江山,床单洗得发白,却铺得平平整整。墙角立着一个米黄色的简易布衣柜,拉链半开着。 靠窗的位置,并排摆着两个绿漆斑驳的铁皮书柜,那是八九十年代机关单位淘汰下来的老物件。 书柜旁是一张旧书桌,同样是角铁焊的腿。椅子则是一个掉了漆的老木箱子,上面放着两层老式被罩充当坐垫。 东西很多,很杂,却并不乱。 每一件物品都摆放得井井有条,地面扫得一尘不染。 最引人注目的,是书。 铁皮柜里塞满了,书桌上堆满了,甚至连床头都摞着几摞。 林振国走到书桌前,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 《乡土中国》。 书页卷边,泛黄,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他又拿起下面的一本,《中国农村经济改革备忘录》,里面密密麻麻夹满了写着注解的纸条。 再往下,《大国兴衰》、《行政管理学》、《宏观经济调控》…… 没有一本闲书。 全是关于国计民生、关于政策理论的大部头。 林振国放下书,手指轻轻抚过那张粗糙的桌面。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的张明远,眼神里满是感慨。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林振国指了指这满屋子的书,又指了指张明远。 “山不在高,有仙则灵。” “在这只有巴掌大的楼顶上,能装得下那样的大格局、大视野。” 他点了点头,语气郑重。 “不容易。” “林校长谬赞了。” 张明远笑了笑,神色坦然。 “书读得多了,也就是想得多点。这里虽然破,但安静,适合想事情。” 张明远把那张焊接的方桌搬到了天台中央。 又回屋拎出几把缠着黄色胶带的塑料方凳,摆在四周。 厨房里传来菜刀磕碰案板的脆响。不一会儿,张明远端着一个不锈钢大盘子走了出来,里面是切好的红瓤西瓜,又提来一个还在冒热气的大暖壶,给林振国和刘学平面前的搪瓷缸子里续满水。 茉莉花茶的香气,瞬间被晚风吹散在天台上。 “林校长,刘叔,条件有限。” 张明远在那把有些摇晃的凳子上坐下,笑着指了指四周空旷的夜色。 “比不上单位招待所的空调房凉快,但这楼顶上风硬,都是自然风,吹着也不闷。” “这就挺好。” 林振国也不客气,伸手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 “大夏天,要是天天关在空调房里,那是养尊处优。像这样,吹吹风,啃块西瓜,看着星星,这才叫接地气,这才叫生活。” 他三两口吃完西瓜,随手抽了张纸巾擦嘴,身子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神色却在一瞬间切换回了那个严谨的学者官员。 “闲话叙过,咱们接着聊文章。” 林振国的目光变得锐利。 “你在论述‘县域经济’那个板块时,提到了一个词——‘强镇扩权’。” “把财权、事权下放给经济强镇,这个思路很大胆。但现实问题是,目前的县级财政本就是‘吃饭财政’,那是捉襟见肘。你把肉都放下去了,县里吃什么?这个利益分配的死结,怎么解?” 这是一个极其敏感,也极其现实的“分蛋糕”问题。 多少改革,最后都死在了这一步上。 旁边的刘学平听得直咧嘴,这问题,让他这个副局长答,他都不敢乱张嘴。 张明远却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他端起茶缸,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放下,声音平稳。 “这死结,不在‘分’,而在‘造’。”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增量返还。基数内的税收归县里,保运转;增量部分的税收,镇里留大头,搞建设。让能干活的人有肉吃,才有动力把蛋糕做大。” “第二,土地指标置换。县里拿走镇里的建设用地指标,去搞开发区、搞房地产,获取土地出让金。作为交换,县财政负责解决镇里的基础设施大头。各取所需。” “第三,项目打包。” 张明远看着林振国,目光灼灼。 “把镇里零散的基建项目,打包成县级重点工程,去跑省里、跑部里的专项资金和政策性贷款。” “县里要的是‘面子’和‘政绩’,镇里要的是‘里子’和‘实惠’。” “只要蛋糕做大了,分多分少,就不再是死结。” 夜色渐深。 又是一壶茶见底。 从“招商引资的产业链思维”聊到“国企改制的软着陆”,林振国抛出的每一个棘手难题,张明远都能接得住,还能另辟蹊径,给出一套逻辑严密的解法。 当然,张明远留了心眼。 他只谈“道”,不谈“术”。只给方向,不给具体的操盘细则。 那些来自后世、经过验证的成熟方案,那是他留给自己未来仕途的投名状,是实打实的政绩,不能在这个露天阳台上,就在两个外人面前和盘托出。 即便如此,林振国也已是听得心惊肉跳。 他看着眼前这个只有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心里那股惜才的念头,简直要从嗓子眼里溢出来。 “人才……大才啊。” 林振国把玩着手里的搪瓷缸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这样的人,要是不能进体制,不能给国家做事,那不仅是你的遗憾,更是咱们政府的损失。” 他放下茶缸,身子坐直了些,目光变得审视而严肃。 “《申论》我看过了,只要不出大格,全县第一跑不了。” “但公考是两条腿走路,光有文章写得好不行。《行测》呢?” 林振国盯着张明远的眼睛。 “今年的题偏难,尤其是资料分析和逻辑判断,坑不少。你自己估过分吗?能拿多少?” 张明远正给刘学平倒水,闻言,手稳稳当当,连水线都没晃一下。 他放下暖壶,抬起头,迎着林振国的目光,神色平静。 “满分。” 第131章 为什么要走仕途? “满分?” 林振国端着搪瓷缸子的手一顿,眉头瞬间拧了起来。 刚才那份欣赏淡了几分,眼神里带着审视。 “小张,自信是好事,但这话说得是不是太满了?” 他把茶缸往桌上一搁,发出“磕哒”一声脆响。 “今年的行测题量大,尤其是后面那几道资料分析,计算极其繁琐。一百二十分钟,一百三十五道题,平均不到一分钟就要做一道。就算是出题的专家,也不敢打包票说能拿满分。” 旁边的刘学平更是听得心惊肉跳。 这小子,刚夸他有分寸,怎么转头就飘了? “哎呀明远!”刘学平急得直冲他使眼色,压低声音提醒,“在领导面前,谦虚点!话别说绝了!那试题我也看了,难得很,能拿个八十分就是高分了,哪有敢说满分的?” 面对两人的质疑,张明远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拿起暖壶,给林振国续了点水,动作稳健。 “林校长,刘叔。我不是自大,也不是狂妄。” 张明远坐回板凳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声音沉稳有力。 “所谓的行测,其实考的不是智商,是熟练度,是肌肉记忆。” 他指了指身后那间小屋,指着那个铁皮书柜。 “这半年,我把近十年所有的国考、省考真题,做了不下五遍。” “每一道错题,我都剪下来,贴在墙上,吃饭看,睡觉前看。每一个类型的题目,我都总结了至少三种以上的速算技巧。” 张明远看着林振国,眼神清亮,透着一股子“笨鸟先飞”的狠劲和笃定。 “当所有的题型都烂熟于心,当所有的陷阱都变成路标。” “对我来说,坐在考场上的那一刻,不是在做题。” “是在默写。” 张明远笑了笑,笑容里没有少年的轻狂,只有一种千锤百炼后的从容。 “既然是默写,又怎么会错?” 天台上的风似乎更大了些,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哗作响。 林振国没有说话,刘学平更是不敢出声。 两人都被刚才那番关于“默写”的言论给镇住了。 那不是狂妄,那是把一件事做到极致后,自然流露出的霸气。这种狠劲,这种自律,别说是个刚毕业的学生,就是他们这些在机关里混了几十年的老油条,也没几个能做到的。 良久。 林振国从兜里摸出烟,也没让人点,自己按下火机。 “啪。” 火光照亮了他那张严肃的脸。 “小张。” 他吐出一口烟圈,隔着烟雾,问出了今晚最重的一个问题。 “既然你有这个脑子,也有这个手段。去经商,你能富甲一方;做学问,你能成一家之言。” “为什么非要走仕途?非要当官?” 林振国的目光如炬,直刺人心。 “是为了面子?为了权力?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这个问题,是个坑。 唱高调说“为人民服务”,太假,那是新闻联播里的词。 说大实话“为了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太俗,那是张建国那种人的格局。 张明远沉默了片刻。 他站起身,走到天台边缘,扶着那圈锈迹斑斑的铁栏杆,眺望着远处县城里那稀稀拉拉的灯火,还有脚下那片低矮破败的棚户区。 “林校长,不瞒您说。”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有些飘忽,却异常真实。 “最开始,我就是为了争口气。想让我爸不再受人欺负,想让我妈能穿上体面的衣服,想让我们家……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 林振国微微点头,没说话。这很坦诚。 “但后来,我把这县城跑了个遍,把那些书看了个遍。” 张明远转过身,背靠着栏杆,眼神里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光亮。 “我看到咱们县有着大把的资源,却烂在锅里;看到好好的厂子因为管理不善倒闭,工人没饭吃;看到南岸那么好的地皮,却长满了荒草。”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这里,堵得慌。” “我不想当个只会发牢骚的看客,也不想当个独善其身的富家翁。” 张明远看着林振国,一字一顿,说出了自己的野心,也是他的理想。 “这辆车,总得有人来开。与其让那些尸位素餐、只会中饱私囊的人坐在驾驶座上,把车开进沟里。” “为什么……不能是我来开?” “我想试试,用我手里的方向盘,能不能让这辆车跑得快一点,稳一点,让坐车的人……日子过得好一点。” “就这么简单。” 林振国没接话。 但他清楚地看见,在这个年轻人那双平静如水的眸子深处,跳动着一团火。 那是野心,也是赤诚。 张明远转过身,重新坐回那张有些摇晃的板凳上,给林振国的杯子里续上最后一点热茶。 “林校长,您可能觉得我刚才那是唱高调。” 他笑了笑,语气变得更加家常,更加甚至有些琐碎。 “其实哪有那么多大道理。我从小看着我爸,老实,肯干,技术全厂第一。可结果呢?被我大伯一家趴在身上吸了十几年的血,稍有不从,就被我爷爷指着鼻子骂不孝,骂废物。” “就因为我大伯是干部,我是二本生。在这个家里,话语权从来不属于讲道理的人,只属于有权势的人。” 张明远抬起头,夜风吹乱了他的额发,却吹不散他眼底的坚硬。 “有人说,学历是敲门砖,二本毕业就是输在了起跑线上,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我不信。” 他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在这空旷的天台上,发出了金石之音。 “我不是名牌大学毕业,但我的人生,绝不会被一纸文凭所定义。” “我也许是一根杂草,但我这根草,也要燃烧出属于我自己的火焰。” “我要让那些看不起我、欺负我家人的人睁大眼睛看看,到底谁,才是那个真正能撑起这片天的人。” 这番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林振国的心坎上。 振聋发聩。 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了十点。 林振国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 “不早了,我们也该走了。” 张明远和刘学平一直送到了楼下巷口。 黑色的桑塔纳发动,车灯刺破了老街的黑暗。 临上车前,林振国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异常郑重地看着张明远。 “小张。”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那是没有职务、只有一串手写号码的私人名片。 “我在党校干了十五年,阅过的卷子成千上万,见过的考生如过江之鲫。” 林振国将名片递到张明远手中,语气肃穆。 “你,是我这十五年来,见过的最优秀的考生。没有之一。” “好好考,我在体制内等你。希望你别忘了今晚的话,去实现你的理想,去烧你那把火。”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以后遇到什么迈不过去的坎,打这个电话。” 说完,林振国钻进车里,桑塔纳缓缓驶离。 站在原地的刘学平,看着车尾灯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张明远手里那张薄薄的名片,整个人如遭雷击,头皮发麻。 十五年最优秀! 私人电话! 他在官场混了半辈子,太清楚这几个字的分量了。这是什么?这就是通天梯!这就是护身符! 林振国这个出了名的“铁面书生”,什么时候对一个还没正式走上仕途的毛头小子,给过这种承诺? 刘学平咽了口唾沫,看着身旁这个神色依旧平静的年轻人,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此子…… 非池中之物啊! 只要这次面试不出意外,这清水县的天,怕是就要变了。 第132章 去做土皇帝! 送走了那尊大佛,刘学平紧绷了一晚上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 他整个人像是刚从桑拿房里捞出来,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 “呼——” 刘学平长出了一口气,从兜里摸出烟盒,自己叼了一根,又递给张明远一根。 “来,抽根散烟。” 这次,他没让张明远点火,而是自己擦燃了火柴,两手拢着,先给张明远点上,姿态摆得既亲近又不过分谄媚,拿捏得恰到好处。 两人站在昏暗的巷口,红色的烟头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明远啊,叔托个大,跟你透个底。” 刘学平吐出一口烟圈,看了一眼四周无人,声音压低了几分。 “这次公考,全县一共就招六个人。但这六个坑,可是天差地别。” 他伸出三根手指,神色凝重。 “只有三个,是留在县城的县直机关。这三个金饭碗,那是打破头都要抢的。” 刘学平如数家珍地分析道: “头一份,县委办综合科。给县领导写材料,虽说是‘老虎口’,伴君如伴虎,但那是离权力中心最近的地方,提拔最快。” “第二份,县公安局政治处。穿警服,拿警衔,这是政法口的实权部门,福利待遇在全县那是数得着的。” “第三份,县法院执行局。这地方虽然累点,还得天天跟老赖打交道,但手里有执法权,也是个硬茬子。” 说到这,刘学平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嫌弃,又伸出另外三根手指晃了晃。 “至于剩下那三个……” “那就是乡镇岗了。” “都是些穷乡僻壤的苦差事,什么赵湾乡、大河镇,还有一个是虽然离县城近,但鸟不拉屎的南安镇,天天还得下村扶贫、收统筹款,除了受气就是受累,那叫发配。” 他拍了拍张明远的肩膀,语重心长。 “咱们这次是按成绩选岗。你只要稳住前三名,那三个金饭碗,你就能先挑!” “叔是过来人,千万别犯傻。能留县城,千万别下乡!一步差,步步差,下去了再想上来,那可就难如登天了!” 张明远听着,面上点头答应,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异色。 南安镇? 未来的南岸新区,其实有三分之一是从南安镇划过来的。 所有人眼里的“发配”之地,在他眼里,却是一座还没被发掘的金矿。 “谢谢刘叔提点,我记住了。” 张明远不动声色地掐灭了烟头。 “跟叔客气啥!走了!” 刘学平摆摆手,他的自行车还扔在县招待所,这会儿只能迈开步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巷子口走去。 张明远站在原地,目送他远去。 四十七岁,副科级实职。 在这个并不发达的小县城里,刘学平手里握着人事调动的一点小权,有面子,有实惠,能跟县领导说上话,能让张建国这种人巴结一辈子。 对于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这已经是奋斗的天花板,是世俗意义上绝对的成功者。 也许副局长就是他人生的终点,再无寸进的可能。 平庸吗? 或许在林振国那种大人物眼里是平庸的。 但在清水县这潭浑水里,他却是最如鱼得水的那条老泥鳅。 张明远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漆黑的楼道。 这种人,用好了,就是手里最顺手的一把铲子。 推开家门,屋里一片漆黑。 没有往日父母等待的灯光,也没有热腾腾的饭菜香。只有那台老旧的冰箱,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嗡嗡”的低鸣。 张明远没有开灯。 父母这会儿应该还在医院守着老爷子。经过今天这一场大闹,那个家算是彻底散了,父母作为儿子儿媳,虽然受了委屈,但还得去尽最后的孝道。 他走到窗边,点了一根烟,看着窗外稀疏的灯火,思绪渐渐沉淀下来。 一支烟抽完,张明远走进卧室,拉开那把掉了漆的椅子,拧开了台灯。 他在笔记本崭新的空白页上,一笔一划写下了刘学平透露的那六个岗位。 1. 县委办综合科。 2. 公安局政治处。 3. 法院执行局。 4. 赵湾乡。 5. 大河镇。 6. 南安镇。 墨迹未干。 张明远的目光,首先落在了排在第一位的“县委办综合科”上。 那是无数人眼里的“天梯”,是通往权力核心的捷径。 但他手中的笔,却毫不犹豫地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 所谓的“综合科”,说白了就是给领导写讲话稿的“笔杆子”。没日没夜地熬材料,看似风光,实则是个熬资历的苦差事。在这个位置上,哪怕你才华横溢,只要上面没空缺,你就得一直趴着。 更重要的是…… 张明远眼神微冷。 他记得很清楚,前世记忆里,就在明年年底,清水县委办那位权势滔天的主任,会因为受贿案爆发而落马。拔出萝卜带出泥,整个综合科作为他的贴身班底,被纪委连锅端,牵连了一大片。 这时候进去,不是去当官,是去填坑。 笔尖下移,停在“公安”和“法院”这两个政法岗上。 张明远沉思片刻,又画了两个“×”。 这两个位置,看着威风,实则是裹着蜜糖的砒霜。 公安局政治处?那是个极其讲究“出身”和“圈子”的地方。不是警校毕业,没有师徒传承,一个外人进去,就是个写材料的边缘人,想掌实权?难如登天。而且这个部门,是出了名的“二代集中营”,关系错综复杂,稍不留神就成了炮灰。 至于法院执行局……那是出了名的“得罪人”和“背黑锅”专岗。天天跟老赖打交道,干的是脏活累活,出成绩难,惹一身骚容易。稍微碰到个有背景的被执行人,一旦处理不好,第一个被推出来顶雷的就是你。 “全是坑啊。” 张明远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这三个所谓的“金饭碗”,一个要命,两个要背景。 对于毫无根基、只想靠实绩快速爬升的他来说,全是死路。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最后一行。 南安镇。 这个在刘学平嘴里“鸟不拉屎”、人人避之不及的发配之地。 张明远拿起红笔,在这个名字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力透纸背。 别人看到的是贫穷、偏远、落后。 而他看到的,是即将动工的“县运动广场”,是未来十年清水县房价最高的“南岸新区”,是无数招商引资的政绩,是GDP翻着跟头往上涨的通天大道。 那里,有他买下的楼,有他布局的网吧。 那是他的主场。 “既然你们都想抢金饭碗。” 张明远合上笔记本,目光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那我就去这穷乡僻壤,当我的‘土皇帝’。” 第133章 仕途规划 台灯下,那个用红笔重重圈出来的“南安镇”,像是一只蛰伏的猛兽。 张明远合上笔盖,手指在那个地名上轻轻摩挲。 他选这里,当然不仅仅是因为那几栋楼,或者那个还在图纸上的运动广场。 真正的考量,在人,在势。 南安镇,距离县城不过五公里。 现在的它,是城乡结合部的代名词,脏乱差,也是全县有名的贫困镇。 但在张明远的记忆里,五年后,随着“撤县设区”的大潮,南安镇将被彻底撤销,全境并入县城主城区。 那时候,这里就是寸土寸金的核心地带。 现在去,是雪中送炭的开荒牛;等以后再去,那就是去摘桃子的投机客。性质完全不同。 更重要的是…… 张明远脑海中浮现出一张黑红、严肃,总是板着的脸。 李为民。 现任南安镇党委书记。 这个人是个异类。在讲究“花花轿子人抬人”的官场,他就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外号“李老黑”,脸黑,心也“黑”——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他不跑关系,不搞圈子,一门心思只扑在怎么让农民增收、怎么修路架桥这些实事上。因为不懂“做人”,在镇上一待就是八年,没动过窝。 在这个“劣币驱逐良币”的时代,李为民是无数“聪明人”眼里的傻子。 但在张明远眼里,这才是那是最好的保护伞,也是最好的跳板。 在李为民手下,不需要阿谀奉承,不需要站队表态。只要你能干事,只要你能给他那个穷得叮当响的镇子弄来钱,搞来项目,他就能豁出命去保你,给你最大的施展空间。 这对于手握巨额资金和商业布局的张明远来说,简直就是天作之合。 而且,除了这层明面上的关系。 张明远还知道一个除了李为民自己,几乎没人知道的秘密。 李为民有个亲侄子,叫李晋。 现在的李晋,还在邻县的某个局里当副手,不显山不露水。 但在张明远的记忆里,仅仅两年后,2005年。 李晋就会因为一篇关于“干部制度改革”的文章被省里看中,直接空降回本市,担任市委组织部干部一处的处长。 那是管帽子的核心部门,真正的实权人物。 李为民一生无儿无女,视这个侄子如己出。 只要现在能获得李为民的认可,把他那个穷镇子带飞,这就等于提前拿到了通往李晋那条核心人脉的入场券。 这是一笔短期投入,高额回报的政治投资。 “李老黑……” 张明远看着笔记本,低声自语。 “咱们很快就要见面了。” “希望到时候,我给你准备的那份‘见面礼’,能让你那张黑脸,笑得开一点。” 笔记簿的那一页还没翻过去。 张明远拧开钢笔盖,在“南安镇”三个字旁边,又重重地写下了四个字—— 【带资入组】。 这是后世娱乐圈的词,用在现在的官场,却无比贴切。 普通的公务员入职,哪怕浑身是铁,也得先磨成钉子,去适应体制这台庞大的机器。端茶倒水、扫地擦桌,在党政办熬资历、等空缺。 但他不一样。 他是带着“核武器”去的。 张明远很清楚,像南安这种穷镇,最缺的是什么?不是只会写材料的笔杆子,也不是只会喊口号的传声筒。 缺钱。 缺项目。 缺能把这潭死水搅活的“财神爷”。 “如果不出意外,新人分下去,大概率是进党政办打杂。” 张明远笔尖轻点,划掉了脑海中那个按部就班的路径。 他的目光锁定了另一个部门——镇经发办(经济发展办公室)。 这是一个在富镇肥得流油,在穷镇却是个谁都不爱去的“讨饭”部门。没经费,没项目,天天被上面催指标,被下面追着要扶贫款。 但这正是他的切入点。 只要方刚那栋楼的“网咖”和“超市”注册地落地南安镇,那就是两笔实打实的“招商引资”政绩。 更妙的是,陈宇手底下那帮无业游民,还有镇上那些游手好闲的二流子,完全可以招进公司当保安、理货员。 给他们发工资,交社保,把不稳定因素变成纳税人。 这在李为民眼里,就是解决了最头疼的“社会治安”和“就业”双重难题。这叫“综合治理”。 至于宣传…… 张明远想起当初吓唬王兴时编的那个“报社同学”,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那时候是空手套白狼,但现在,手里攥着几十万现金,又有“大学生返乡创业、带动乡梓”这么好的正能量素材,还怕请不来几个笔杆子? 到时候,这就不单单是生意。 这是典型,是标杆,是南安镇的一面旗帜。 “试用期一年。” 张明远在纸上重重画了一条线。 他要用这一年,把南安镇的财政收入翻一番,把自己从一个试用期科员,硬生生砸成南安镇经济发展的“操盘手”。 一年后,借着这股势头,破格提拔,直上副科。 这在按部就班的体制内是天方夜谭。 但在“唯GDP论”的2003年,在实干派李为民的手下,这就是顺理成章的“不拘一格降人才”。 张明远合上笔记本,指节在封面上轻轻叩击。 “路铺好了。” “接下来,就等着那个‘好消息’公布了。” 合上笔记本,窗外的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张明远推开椅子,站起身,大大地伸了个懒腰,脊椎骨节发出一串“咔吧”的脆响。 这一夜,他没睡。 但他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大脑像是刚刚上了油的精密齿轮,飞速运转。 推开卧室门,客厅里依旧空荡荡的,清冷寂静。 父母和三叔,一夜未归。 张明远皱了皱眉。 看来那个偏心眼的老爷子,这次是被气得不轻,到现在还没折腾完。 对于张守义,张明远骨子里只有两世累积的冷漠和厌恶。那个老人的死活,说实话,他并不关心。 但父亲张建华是个死脑筋的孝子。 老爷子躺在病床上,父亲肯定会在床前守上一夜,端屎端尿,受大伯一家的窝囊气。 “唉。” 张明远叹了口气。 不管那个老东西,但这当儿子的,不能不管自己的爹妈。 况且,昨晚让陈宇垫付的医药费,这笔账还没算清楚。如果不去盯着,以大伯一家那厚颜无耻的德行,搞不好就会把这笔钱赖成是二房的“孝心”。 这冤大头,他可不当。 想到这,张明远摸出手机,拨通了陈宇的电话。 “喂?远哥?” 电话那头,陈宇的声音有些迷糊,显然也是刚睡醒或者还没睡。 “昨晚怎么样?老爷子住哪个病房?”张明远一边换鞋一边问。 “别提了,折腾大半宿。在县医院住院部,内科305。” 陈宇打了个哈欠。 “你是没看见,你那个大伯,一听说要交住院费,跑得比兔子还快,说是回家拿钱,结果一晚上没露头。最后还是我按你的吩咐,把钱垫上了。” “一共交了多少?” “五千。说是要输液,还要留院观察几天。” “好,我知道了。” 张明远眼神一冷。 “单据留好,那是咱们的债权凭证。” 挂断电话,张明远去厨房热了几个馒头,装进饭盒里,又灌了一大杯浓茶。 拎着东西,他走出了家门,迎着清晨微凉的薄雾,大步朝县医院走去。 第134章 恶人我来做 清晨的县城街道,雾气还没散尽。 张明远拎着保温饭盒,走在通往县医院的路上。饭盒有些烫手,里面装的是刚热好的馒头和刚才顺便买的米粥。 路边,早起的环卫工正在扫着落叶,“沙沙”的声响显得格外单调。 张明远走得很慢。 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次去医院,少不了又要面对大伯一家的嘴脸,甚至可能还得面对爷爷醒来后的责骂。 换做是那些杀伐果断的网文主角,或许早就甩手走人,甚至跟这对“拎不清”的父母断绝关系,以此来彰显自己的快意恩仇。 但他做不到。 不是因为圣母,也不是因为愚孝。 他想起了父亲张建华。 那个在单位受了半辈子气,回家却从来只报喜不报忧的男人;那个昨天为了维护自己,第一次挥起拳头打向亲哥哥的男人。 有人说张建华窝囊,说他愚孝。 可张明远知道,父亲的这种“窝囊”,恰恰是他骨子里最纯粹的善良。 在这个讲究“百善孝为先”的2003年小县城,让一个五十岁、老实巴交了一辈子的工人,去彻底斩断血脉亲情,去对生养自己的亲爹不管不顾? 那是要逼死他。 那会让他余生都活在“不孝”的自我谴责和旁人的指指点点中,抬不起头来。 更何况,张明远相信,父亲已经醒悟了。 那天抓奸时挥向大伯的拳头,就是最好的证明。这次心软,不过是因为老爷子突然倒在他面前,是出于血脉本能的应激反应。 如果一个人,真能眼睁睁看着亲爹倒在脚边还无动于衷,甚至还要上去踩两脚…… 那不叫立场坚定,也不叫杀伐果断。 那叫畜生。 张建华不是畜生,他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呼——” 张明远吐出一口白气,眼神逐渐变得柔和又坚定。 他重生回来,不是为了改造父母,把他们变成冷血无情的利己主义者。 既然父亲做不到“绝情”,那就让他继续做那个问心无愧的孝子。 至于那些脏水、那些恶名、那些需要狠下心来做的“坏事”…… 张明远紧了紧手中的饭盒。 那就由我这个当儿子的,来替他做。 县医院住院部三楼,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来苏水味。 走廊尽头的长椅上,三叔张建军正弓着身子坐在那儿,手肘撑着膝盖,双手插在头发里。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眼袋浮肿,一夜之间像是苍老了好几岁。 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张明远往里看了一眼。 不算宽敞的病房里,挤着三张床。 父亲张建华就坐在中间那张病床边的小马扎上,腰背佝偻,依然保持着昨晚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盯着吊瓶,显然是一夜没合眼。 母亲丁淑兰靠在床尾的柜子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发出轻微的鼾声,眉头却还紧紧锁着。 而奶奶陈芳,则搬了个凳子坐在床头,手里紧紧攥着老爷子那只没打针的手,脸色惨白,眼神里全是还没散去的惊恐和焦急。 看着这一幕,张明远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这就是他的家人。 哪怕受了天大的委屈,哪怕前不久才发誓决裂,可真到了这一刻,守在床前的,还是他们。 “明远,来了。” 张建军站起身,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疲惫。 张明远把手里的饭盒递过去:“三叔,吃口热乎的吧。情况怎么样?” 张建军接过饭盒,却没有打开,只是看了一眼病房,长叹了一口气。 “医生说是急性脑梗,虽然抢救过来了,命保住了,但是……” 他指了指自己的右半边身子。 “偏瘫。右边身子动不了了,话也说不利索,以后……怕是离不开人了。” 偏瘫。 张明远点了点头,神色平静。 这个结果,和他预想的差不多。 张建军看着侄子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你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话说得那么绝,想说你不该把你爷爷气成这样。 可话到了嘴边,看着张明远那双清冷的眼睛,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怪孩子吗? 昨天那一幕幕,哪怕是他这个局外人看着都觉得寒心。大哥一家的贪婪,老爷子的偏心,那是把老二一家往死里逼啊。 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呢,何况是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老爷子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说到底,也是自作自受。 “行了,进去吧。” 张建军最终什么也没责备,只是无力地摆了摆手。 “你爸守了一夜,让他吃口饭。” 张明远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看着病床上那个插着氧气管、嘴角还在微微抽搐的老人,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甚至连一点波澜都没有。 如果非要说有感觉。 那就是看着那个熬红了眼还在尽孝的父亲,和那个担惊受怕了一夜的奶奶时,心头涌起的那阵细密的疼。 张明远把热好的饭盒放在床头柜上,先走到丁淑兰身后,轻轻捏了捏母亲僵硬的肩膀。 “妈,吃口饭,别熬坏了身子。” 然后,他掏出一串钥匙,递给还在抹眼泪的三叔。 “三叔,这是家里的钥匙。您带奶奶回去睡一觉,这儿有我和我爸盯着,没事。” 陈芳一听要走,枯瘦的手猛地抓住了张明远的衣袖。 老太太眼泪浑浊,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淌。 “明远啊……奶奶求你个事。” 她声音哆嗦,带着无尽的惶恐和难以启齿的羞愧。 “老大那个杀千刀的……他把我和你爷爷的棺材本都拿走了……现在人躺在这儿,连医药费都交不上……” 陈芳死死盯着孙子的眼睛,像是抓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奶奶知道……知道你心里恨他,恨他不公道。可他……他毕竟是你亲爷爷啊。这时候要是没人管,那命可就没了……明远,你是个好孩子,千万别在这个时候犯浑啊……” 张明远看着奶奶那双浑浊哀求的眼睛,又看了看病床上那个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挂着吊瓶、口眼歪斜的老人。 恨吗? 恨。 但为了这点恨,让奶奶跪下来求自己?让父亲背上一辈子见死不救的骂名? 不值当。 “奶奶,您放心。” 张明远反手握住老人的手,语气平静。 “医药费我已经交了。只要我在,就不能看着他在医院里没人管。您安安心心地跟三叔回去睡觉。” 听到这话,陈芳身子一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眼泪流得更凶了,嘴里念叨着“好孩子,好孩子”,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张建军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丁淑兰打开饭盒,把筷子递给丈夫。 “昨晚……跟领导谈得怎么样?”她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试图打破这压抑的气氛。 “挺好的。” 张明远笑了笑,给父母吃了一颗定心丸。 “林校长人很随和,对我也很认可。” “那就好,那就好!”丁淑兰脸上终于露出了点笑模样,连连点头。 张建华扒了两口饭,动作却慢了下来。 他放下筷子,抬头看着儿子。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愧疚,还有小心翼翼的试探。 “儿子……” 张建华声音沙哑。 “你会不会怪爸……没用?” 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老人,苦笑一声。 “明明之前都说好了,跟他们断绝关系,再也不管这烂摊子。可真看到他倒在地上……我这心,还是硬不起来。” “爸就是个软骨头,到底是亲爹……我做不到看着他死。” 张明远看着父亲那副做错事般的模样,心里一酸。 他走过去,在小马扎旁蹲下,伸手握住了父亲粗糙的大手。 “爸,您说什么呢。” 张明远看着父亲,眼神清澈。 “您要是真能眼睁睁看着亲爹死在面前不管,那您就不是我那个顶天立地的爸了,那是畜生才干的事。” “您心软,那是您善良,是您重情义。这是优点,不是没用。” 他拍了拍父亲的手背,笑了。 “您做您的孝子,剩下的恶人,儿子来当。” 第135章 咱们还没输? 日头升高,透过病房满是灰尘的玻璃窗,烤得人有些心慌。 墙上的挂钟指向了上午十点。 张明远看着父亲那双熬得通红、布满血丝的眼睛,又看了看母亲时不时揉着后腰的动作,眉头皱了起来。 “爸,妈,你们回去吧。” 他挡在病床前,语气不容置疑。 “熬了一整宿了,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这里我盯着就行。” “那哪行?”张建华摇摇头,声音哑得厉害,“你爷爷还没醒,身边离不开人。你一个大小伙子,哪会伺候人?” “就是,妈不累。”丁淑兰也强撑着,“再说了,这医药费都还没着落……” 张明远叹了口气。 他没再跟父母争辩,直接掏出手机,拨通了陈宇的电话。 “阿宇,是我。” 张明远走到走廊尽头,避开了父母的视线。 “帮我办件事。你去问问,县医院住院部这边有没有熟人?能不能弄个单间?” “对,要最好的,安静点的。另外,再去家政公司给我找个护工,要专业的,手脚麻利点的,钱不是问题,现在就要。” 挂了电话,不到半小时,陈宇就气喘吁吁地跑来了,身后还跟着个穿着白大褂的主任模样的人。 一番折腾。 老爷子被推进了位于走廊尽头的“特需病房”。 这在当时的县医院,那是只有离休干部或者大老板才住得起的地方。 房间虽然不大,但胜在清净。窗户上装着一台老式的窗式空调,正“嗡嗡”地往外吹着凉风。角落的柜子上,还架着一台21寸的显像管彩电。 比起刚才那个挤着三张床、弥漫着汗酸味和脚臭味的普通病房,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紧接着,一个四十多岁、看着就很干练的女护工也到位了,熟练地接手了擦洗、翻身的工作。 一切安排妥当,张明远这才拉着还在发愣的父母,走出了医院大门。 正午的阳光刺眼。 丁淑兰这才回过神来,一脸的心疼,拽着儿子的手就开始数落。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大手大脚的!” “那单间一天得多少钱啊?还有那个护工,我看也是不便宜!咱们家本来就不富裕,这钱花得……” “妈。” 张明远打断了母亲的碎碎念,把手里的遮阳伞撑开,遮在母亲头顶。 “钱是王八蛋,花了还能赚。” 他看着父母那两张憔悴不堪的脸,语气认真。 “但您和我爸要是累倒了,那我花多少钱都买不回来,那才叫真的划不来。” 张建华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叹了口气。 “行了,听儿子的吧。咱们回去睡一觉,下午再来换那个护工。” “不用换,我包了全天的。” 张明远扶着父母上了路边的出租车,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白色的住院大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笑。 “再说了,该尽的孝,咱们都尽了。” “昨晚闹得那么凶,今天咱们在这儿忙前忙后,那大伯一家呢?” “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张明远冷哼一声,替父母关上车门。 “这帮狼心狗肺的东西,一看老爷子瘫了,没了利用价值,这是打算彻底甩包袱了。” “不过……” 他眼神幽深,低声自语。 “这笔钱,我只是替他们垫着。该他们出的血,一分一厘,我都得让他们吐出来。” 运输公司家属院,上午的阳光毒辣,却晒不干昨晚留下的那地狼藉。 院子里,被踢翻的桌椅还没人扶,洒在地上的酒菜招惹了一群绿头苍蝇,嗡嗡乱飞。 几个没上班的邻居大妈,站在单元门口,一边择菜,一边时不时朝三号楼一楼的窗户瞟一眼,那压低的议论声,顺着窗缝若有若无地飘进屋里。 “啧啧,昨晚那是真热闹……” “丢死人了,我要是他们,这会儿都得找根绳吊死……” 屋内,一片死寂。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张建国黑着脸坐在沙发上,没去上班,一口接一口地抽着闷烟,屋里呛得像个毒气室。 一向张牙舞爪、恨不得把天捅个窟窿的李金花,此刻却像是霜打的茄子,缩在沙发角落里。头发乱蓬蓬的,脸上那道巴掌印经过一夜,变得青紫可怖。她双眼发直,没了往日的精气神。 昨天张明远那番话,还有林校长拂袖而去的背影,把她的脊梁骨都给抽断了。 靠左的次卧里,顾晓芸抱着膝盖坐在床上,一夜未眠。 哪怕隔着一堵墙,外面的压抑依然让她窒息。林伯伯那句“在那样的泥潭里,长不出什么好苗子”,像魔咒一样在她耳边循环播放。 她看着紧闭的房门,眼神迷茫又夹杂着痛苦。 就在这时,“咔哒”一声。 右边的房门开了。 张鹏程走了出来。 他眼圈乌黑,显然也是没睡好,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暴躁地摔东西、骂爹骂娘。 他走到茶几旁,拿起暖壶,给张建国的杯子里续了水,又倒了一杯递给李金花。 “爸,妈。” 张鹏程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冷静。 “别丧着脸了。天还没塌呢。” 李金花眼皮动了动,没说话,眼泪却又下来了。 “哭什么?” 张鹏程在小板凳上坐下,眼神阴鸷,嘴角却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你们真以为,那个张明远能翻天?” 他指了指外面。 “那篇文章,我看过了。立意是新,但他一个二本生,能写出那种东西?我看八成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从哪本旧杂志上抄来的观点,刚好撞到了林校长的枪口上!” 张建国抬起头,夹烟的手指顿住了。 “而且,公考是看总分的!” 张鹏程见父母有了反应,立刻加大了音量,语气笃定。 “《申论》写得好有什么用?那是主观题,分数拉不开差距!” “真正拉分的,是《行测》!” 他盯着李金花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分析。 “妈,你忘了?那天考试,他是怎么出来的?” “提前一个小时交卷!” 张鹏程冷笑一声。 “今年的题有多难,我最清楚。我做满两个小时都差点没做完。他提前一个小时?那说明什么?” “说明他根本就不会!那是破罐子破摔,那是瞎蒙!” “就算他《申论》拿了满分,只要《行测》不及格,他一样进不了面试!” 这番话,像是一针强心剂,瞬间扎进了李金花那颗快要死掉的心脏里。 她那双原本死灰般的眼睛里,那一抹熟悉的贪婪和恶毒,又一点点亮了起来。 “对……对啊!” 李金花猛地直起腰,声音虽然还有些哑,但那是激动的。 “那个小畜生从小数学就不好!他要是能考好,母猪都能上树!” “这么说……咱们还没输?” 第136章 虚伪的嘴脸 客厅里,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被打破了。 李金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越说越兴奋,嗓门也恢复了往日的高亢。 “对!对!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她一拍大腿,脸上那股子刻薄劲儿又回来了,眉飞色舞。 “那个小畜生从小数学就没及格过!行测全是算术题,他能考好?真是笑话!只要他落榜了,老娘心里就舒服!” 张鹏程也跟着笑,虽然笑容有些勉强,但眼底的阴霾散了不少。 “妈,您就等着瞧吧,到时候成绩一出,我看那一家子还怎么狂!” 母子俩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大,仿佛已经提前庆祝胜利,昨天那满院的狼藉和羞辱似乎从来没发生过。 “啪!!” 一声巨响,毫无征兆地炸开。 张建国猛地一巴掌拍在茶几上,震得烟灰缸跳了三跳,里面的烟灰洒了一桌子。 “笑?你们还有脸笑?!” 他噌地站起来,指着李金花的鼻子,额头青筋暴起,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昨天的人还没丢够吗?!啊?!” 张建国嘶吼着,声音都在发颤。 “老子在单位混了二十年,那张老脸,昨天全让你给扔在地上踩了!你让我以后在公司怎么见人?怎么带队伍?!” 他越说越气,那股窝囊火直冲脑门。 “都怪你这个没脑子的败家娘们儿!非要摆谱!非要逞能!要是关起门来吃饭,能闹成这样吗?!” “张建国!你敢骂我没脑子?!” 李金花被骂愣了,随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毛,从沙发上跳起来就要扑过去。 “我为了谁?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你儿子!出了事你就往我头上扣屎盆子,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够了!!” 一声暴喝,打断了即将爆发的厮打。 张鹏程猛地站起身,一把将手里的水杯狠狠摔在地上。 “啪嚓!” 玻璃渣飞溅。 “吵吵吵!就知道吵!还嫌我不够烦吗?!” 他红着眼,胸口剧烈起伏,像头被逼急的困兽。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李金花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张建国也颓然地跌回沙发里,双手抱着头,手指深深插进头发里。 良久,一声充满绝望的叹息从他嘴里溢出。 “唉……” 张建国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儿子,声音沙哑得像含了把沙子。 “就算……就算那个张明远真没考上,咱们又能怎么样?” 他指了指门外,满脸苦涩。 “昨天那一出,咱们算是把林校长给得罪死了。” “那是党校校长,是管帽子的祖宗!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拂袖而去,这梁子算是结大了。” 张建国摇了摇头,神情灰败。 “我倒也罢了,反正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再熬几年退休拉倒。可鹏程……” 他看着儿子,眼神里全是担忧和无力。 “你在那个名单上挂了号,以后在咱们市的官场上,谁还敢用你?谁还敢提拔你?你的前途……可咋办啊!”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李金花刚才那点虚妄的兴奋。 她张了张嘴,脸色煞白,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再也笑不出来了。 张鹏程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左边那扇紧闭的房门。 确认没什么动静后,他才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侥幸。 “爸,妈,你们也别太悲观。” “昨天晓芸是跟林校长说了话。林校长那是看在顾老局长的面子上,才没当场发作。” 张鹏程眯起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 “我想了一晚上。只要我是顾家未来的孙女婿,林校长就算心里再不舒服,看在顾老的面子上,大概率也不会真的为难我,顶多就是敲打敲打。” 张建国手里那根燃了一半的烟停在了半空,灰暗的眼珠子里猛地亮起一道光。 “真的?” 他有些迟疑,眉头皱成个川字。 “那顾晓芸就是个小丫头片子,她的话……能有这么好使?林校长那种大领导能听她的?” “就是啊。”李金花也竖起了耳朵,凑了过来,“那可是跟咱们县长平起平坐的大领导,能被一个小丫头左右?” “你们懂什么。” 张鹏程冷笑一声,抛出了最后的底牌。 “你们以为林校长为什么那么给顾老面子?” “我查过了,当年林振国刚参加工作的时候,就是在顾老手底下当干事!那是顾老一手提拔起来的!那是正儿八经的门生!” “这层香火情在,只要我和晓芸的事儿黄不了,他林振国就不可能把事做绝!” 这一记强心针,扎得张建国两口子浑身舒坦。 “哎呀!那这就稳了啊!” 李金花一拍大腿,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脸上浮现出一抹算计的精光。 她一把拉住儿子的胳膊,声音压得更低,透着股猥琐劲儿。 “鹏程,妈给你出个主意。” “你跟这丫头都谈了三年了,咋还分房睡?咱们也别装什么正人君子了。” 李金花眼里闪过一丝算计。 “不管咋说,趁这两天,你想办法把生米煮成熟饭!最好……能让她怀上!只要肚子里有了咱老张家的种,那就是板上钉钉!到时候顾家想赖都赖不掉,这层关系也就彻底锁死了!” 张鹏程皱了皱眉,抽回了胳膊。 “妈,这事急不得。” 他有些烦躁。 “晓芸那性子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保守得很。要是逼急了,反而坏事。” “咔哒。” 就在这时,左边的房门把手轻轻转动了一下。 客厅里的窃窃私语瞬间像被掐断了脖子,戛然而止。 三人立刻坐直了身子,脸上的表情在一秒钟内完成了从阴险算计到温和慈祥的无缝切换。 门开了。 顾晓芸走了出来。 她眼圈有些红肿,显然是哭过,手里拿着洗漱用品,神情有些憔悴。 “哎呦,晓芸起来啦?” 李金花立马迎了上去,笑得只见眉毛不见眼,亲热得不行。 “饿不饿?阿姨这就给你做饭去!想吃啥?荷包蛋还是手擀面?” 顾晓芸避开了李金花伸过来的手,站在客厅中央,目光扫过这一家三口。 “我不饿。”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直勾勾的看着张鹏程。 “叔叔,阿姨,鹏程。” “爷爷昨天晕倒送医院了,我们……是不是该去看看他?” “看那个老不……” 李金花一听这话,眉毛一竖,那句“老不死的”差点就脱口而出。 那老东西一点用没有,净会添乱,她现在恨不得去医院拔了那老东西的氧气管,还去看他? “嘶!” 话没说完,大腿上传来一阵剧痛。 张鹏程狠狠掐了自己亲妈一把,疼得李金花龇牙咧嘴,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应该的!应该的!” 张鹏程站起身,脸上挂着愧疚和焦急,演得情真意切。 “昨天家里乱成那样,又是一堆烂摊子要收拾,我是实在走不开,心里一直惦记着爷爷呢!” 他走到顾晓芸身边,一脸深情地看着她。 “晓芸你说得对,百善孝为先。咱们收拾收拾,这就去医院!” 第137章 孝子贤孙 县医院门口,水果摊一字排开。 顾晓芸停下脚步,挑挑拣拣,买了一个果篮,又称了几斤最好的红富士,还拎了一箱纯牛奶。 看着那一袋子几十块钱的东西,李金花肉疼得直抽抽。 她凑到张鹏程身后,压低声音,满脸的不乐意。 “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买这么好的东西干啥?那老不死的现在嘴歪眼斜的,能吃得下去吗?这不是糟践钱吗?” “妈!” 张鹏程吓了一跳,连忙一把捂住李金花的嘴,做贼似的回头看了一眼正在付钱的顾晓芸。 他把李金花拉到一边,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您就少说两句吧!这是晓芸的一片心意!” “我告诉您,咱们现在是在过独木桥!晓芸这边要是再出了岔子,咱们全家都得玩完!” 张鹏程瞪着眼,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 “哪怕是演戏,您也给我演得像一点!待会儿进了病房,您就是那个最孝顺的儿媳妇!要是露了馅,别怪我这个当儿子的跟您翻脸!” 李金花被儿子这凶狠的眼神吓了一跳,悻悻地缩了缩脖子。 “行行行,我知道了,我演还不成吗……” 几分钟后,张建国在前台问到了病房号。 “在特需病房,305。” 一家人顺着走廊往里走。越往里走,环境越安静,那种嘈杂的人声和难闻的消毒水味也渐渐淡了。 推开305的房门。 一股凉爽的冷气扑面而来,带走了外面的暑热。 李金花一进门,眼珠子就直了。 这哪是病房? 地上铺着干净的瓷砖,墙角立着正在工作的窗式空调,柜子上摆着大彩电,旁边甚至还有个带软垫的陪护椅。 就连空气里,都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药味。 李金花的脸瞬间拉了下来,那股子刚装出来的“孝顺”还没捂热乎,就被贪婪和嫉妒给顶了回去。 “好啊……真是好啊……” 她盯着病床上那个插着氧气管的老头,目光阴冷,嘴里小声嘟囔着。 “老不死的,平时跟我们哭穷,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这一病倒好,把棺材本都露出来了吧?” “住单间,吹空调,这得花多少钱?合着以前都是在我们面前装相呢!把钱都藏着掖着,防贼似的防着我们大房!” 她越想越气,认定这钱肯定是老爷子自己的私房钱。毕竟老二家那个穷酸样,打死她也不信能出得起这笔钱。 顾晓芸并没有听到她的嘀咕,她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看着病床上那个口眼歪斜、意识不清的老人,眼圈有些红,轻声叫了声“爷爷”。 而李金花,连正眼都没瞧老爷子一下。 她一屁股坐在那张软绵绵的陪护椅上,顺手从顾晓芸刚买的果篮里,掰下一根香蕉。 剥皮咬了一大口。 一边嚼着,她一边斜着眼,打量着正在给老爷子擦脸的那个中年妇女。 “哎,那谁。” 李金花把香蕉皮随手扔在地上,用下巴点了点那个妇女,语气傲慢得像个地主婆。 “你是干嘛的?谁让你进来的?” 那中年护工停下手里的毛巾,直起腰,上下打量了一眼满嘴嚼着香蕉的李金花,眉头皱了皱。 “我是家政公司派来的专业护工。” 她语气硬邦邦的,显然对李金花这种颐指气使的态度很不感冒。 “有人付了全款,让我二十四小时贴身照看这位大爷。怎么就成闲杂人等了?” “付了全款?!” 李金花一听这话,嗓门瞬间拔高,差点把嘴里的香蕉喷出来。 在她心里,这钱肯定是老头子偷摸藏的私房钱!这请护工一天得多少钱?这不是割她的肉吗! “那也是花我们老张家的钱!” 李金花把吃了一半的香蕉往地上一摔,单手叉腰,指着护工的鼻子就嚷嚷开了。 “谁让你来的?经过我同意了吗?啊?” “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走人!把收的钱一分不少地给我退回来!我们自家有人伺候,用不着你这外人在这儿假惺惺地骗钱!” 护工大姐也不是吃素的,看着这个不可理喻的泼妇,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你有病吧?” 她一边给老爷子掖被角,一边冷哼一声,小声嘟囔道: “谁知道你是什么人?这位雇主可是交了押金的,你算老几?” 这一句顶撞,彻底点炸了李金花。 “反了!真是反了!” 她把袖子一撸,那架势恨不得冲上去撕烂护工的嘴。 “妈!” 一直站在旁边没吭声的张鹏程,眼看顾晓芸的眉头越皱越紧,连忙一步跨出,死死拉住了母亲的胳膊。 “您这是干什么!这是医院!晓芸还在呢!” 他压低声音警告了一句,随即看向顾晓芸,脸上的戾气瞬间化作一脸的无奈和疲惫。 “晓芸,让你见笑了。我妈就是太着急了,心疼钱,也心疼爷爷。” 顾晓芸轻轻摇了摇头,眼神越过这对母子,落在病床上那个可怜的老人身上。 “鹏程,咱们与其在这儿争执,不如先去问问医生,爷爷的具体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她看着张鹏程,语气认真。 “后续治疗方案是什么?需要多少钱?这些才是正事。” 张鹏程心里咯噔一下。 他眼珠一转,立刻冲着李金花使了个极其隐晦的眼色。 李金花也是个人精,瞬间秒懂。 刚才还横眉立目的脸,眨眼间就垮了下来,换上了一副愁云惨淡、忧心忡忡的慈母样。 “哎呦……晓芸说得对,说得对啊。” 她掏出手帕,夸张地抹了抹眼泪,甚至还上前给顾晓芸理了理衣领,那叫一个亲热。 “我这不也是急糊涂了吗?俗话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老爷子这一倒,我这心啊,跟被人剜了一块肉似的。” 李金花挽住顾晓芸的胳膊,语气恳切。 “走,咱们娘俩一起去。我也担心得不行,这病可千万不能耽误了。” 看着这一家子戏精簇拥着顾晓芸走出病房。 另一边。 安顿好父母的张明远,坐在阳台上抽着烟。 窗外的蝉鸣吵得人心烦意乱,张建国那一窝子吸血鬼,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呼——” 张明远翻身下床,抓起外套。 他推开门,再次顶着正午毒辣的太阳,朝着县医院的方向走去。 第138章 这场戏,好看吗? 医生办公室里,冷气森森。 陈主任推了推眼镜,将打印机刚吐出来的长长一串缴费清单,推到了张建国面前。 “病人年纪大了,这次脑梗面积不小。虽然抢救及时,但后续的溶栓、营养神经,用的都是进口药。” 他用笔帽点了点单子最下面那个数字。 “特需病房一天二百,加上特级护理和药费。昨天预交的五千块可能不够。你们家属得赶紧去补交一下,先交一万吧。” “一万?!” 李金花像被踩了尾巴,嗓门瞬间炸开,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嗡嗡作响。 她一把抢过单据,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唾沫星子直喷。 “抢钱啊你们!住个院一天要花一千多?你们这是医院还是黑店啊!” “妈!小点声!”张鹏程看着周围医护人员投来的异样目光,脸上挂不住了,却也没掏钱的意思,只是拽了拽李金花的袖子。 李金花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立刻想到了那一屋子的豪华配置。 “大夫!” 她把单子往桌上一拍,理直气壮地提要求。 “我们不住那个什么特需病房了!太贵!给我们换!换普通病房!哪怕是走廊加床也行!” 她身子前倾,贪婪的目光死死盯着陈主任手里的收费本。 “之前的五千块不是还没用完吗?还有那个护工,我们也辞了!我们自己伺候!” “剩下的钱,你现在就给我们退出来!我们要现金!” 陈主任气乐了。 行医二十年,没见过这种家属。老人还在危险期,不想着治病,先想着怎么把预交款退进自己腰包。 “退钱?” 陈主任把笔往桌上一扔,脸色冷了下来。 “第一,病人现在的状况受不了折腾,不能换床。” “第二,这钱又不是你们交的。那是昨天那个小伙子交的。医院有规定,谁交的钱退给谁。你们要想退,把交款人叫来!” “我是他大儿媳妇!我们是一家人!凭什么不能退给我?!” 李金花一听钱拿不到手,当场就开始撒泼。 “那个小畜……那个张明远是我侄子!他的钱就是我的钱!我就要退!不退我就去卫生局告你们私吞!” 站在墙角的顾晓芸,脸涨得通红,手指死死绞着衣角,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哪里是来看病人的?这分明就是来吃绝户的! …… 病房门口。 张明远刚从电梯出来,那个姓刘的护工大姐就一脸晦气地迎了上来。 “哎呦,张先生,你可算来了!” 刘大姐把手里的脸盆往地上一放,满腹牢骚。 “刚才那一家子是什么人啊?简直就是土匪!” 她指着医生办公室的方向,气得直哆嗦。 “一进门就骂,嫌我贵,还要赶我走。后来一听说你交了钱,那个胖女人眼珠子都绿了!” 刘大姐学着李金花的口气,一脸的不可思议。 “她居然偷偷拉着我,问我能不能把工钱分给她一半,让我跟你说涨价了!说是这钱你也用不着,不如给她拿着!” “我呸!” 刘大姐狠狠啐了一口。 “我干护工十几年,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亲爹躺在床上生死未卜,他们不想着救人,光想着怎么从老头身上抠钱!这还是人吗?” 张明远听着,脸上没有一丝意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太符合李金花的人设了。 如果不这么干,她就不是那个贪婪成性的大伯母了。 “正常。” 张明远从兜里掏出一包烟,虽然医院禁烟,但他只是捏在手里把玩着,淡淡一笑。 “狗改不了吃屎。” 他拍了拍刘大姐的胳膊,语气平静。 “刘姨,您受累。以后他们再来,您就把耳朵堵上,当那是放屁。钱是我给的,我不让您走,谁说话都不好使。” 说完,他将烟塞回口袋,整理了一下衣领。 “走,咱们去会会这帮孝子贤孙。”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张明远刚走到门口,张建国那带着几分无奈和算计的声音,就顺着门缝飘了出来。 “大夫,您也得体谅体谅我们的难处。” 张建国双手撑在桌沿上,眉头紧锁,一副为难的样子。 “老爷子岁数大了,七十多的人了,这脑梗加上偏瘫,在医院住着也是烧钱,治得好治不好还是两说。我们家里的情况……实在是不乐观,确实负担不起。” 他叹了口气,图穷匕见。 “与其在这儿耗着,不如让我们把人接回去。就在家里疗养,落叶归根,也没那么受罪,您说是不是?” “对对对!”李金花在一旁把头点得像鸡啄米,“我们也是为了老人好!在医院受罪还要花冤枉钱,不如回家我们伺候着!” 陈主任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扔,脸色铁青。 “还是那句话,退钱可以,换房可以,出院也可以。” “把交款人叫来。只要他签字,我没二话。” “怎么着?” 一道冰冷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张明远推开门,大步走了进去。 他的目光像两把刀子,在张建国和李金花脸上狠狠刮过。 “老爷子昨天倒在地上生死不知的时候,你们跑得比兔子还快,那是怕担责任,怕花钱。” “现在人救回来了,住进特需病房了,你们倒是闻着味儿来了?” 张明远嘴角带着嘲讽。 “怎么?这是看老爷子没死成,想把那预交的住院费退出来,揣进自己兜里?” “你放屁!” 被人戳穿了心思,李金花当场就炸了毛。 她转过身,指着张明远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满是横肉的脸上写满了贪婪和怨毒。 “张明远!你少在这儿装大尾巴狼!” “我就说你个穷得叮当响的二房,哪来的钱交什么特需病房!搞了半天,你是拿着那两个老东西的棺材本在充大款!” 李金花越说越觉得自己猜对了真相,气得直跺脚。 “那两个老不死的!吃我们的,喝我们的,住在我们家!结果临了临了,把攒了一辈子的私房钱全偷偷塞给了你们二房!” “拿着我们大房该得的钱,跑这儿来装孝子?!” 她一步步逼近,手指几乎要戳到张明远脸上。 “你还要不要脸!那钱也有我们家鹏程的一份!赶紧给我吐出来!” “咯吱。” 张明远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 骨节发出脆响。 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一刻,他真想不顾一切,抡圆了胳膊给这个颠倒黑白的泼妇两巴掌,把她那张臭嘴给打烂! 但张明远忍住了。 脚底板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原地。 他太了解李金花了。 这就是个滚刀肉。只要自己敢动她一根手指头,她立马就能顺势往地上一躺,撒泼打滚,把这医生办公室变成她的讹诈现场。 到时候,有理也变成没理,还要连累正在气头上的陈主任。 不值当。 张明远深吸气,强行压下那股想杀人的冲动。 他没看李金花,而是转过头,看向一直缩在墙角、脸色惨白的顾晓芸。 “顾小姐。” 张明远的声音很冷,却异常刺耳。 “这就是你想嫁的家庭。” “这就是你那位‘温文尔雅’的男朋友,还有他这对‘通情达理’的好父母。” 他指了指还在叫嚣的李金花。 “为了几千块钱,要把正在危险期的亲爹从医院抬回家等死。” “这场戏,好看吗?” 第139章 一分都少不了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墙角那个身影单薄的女孩身上。 顾晓芸死死咬着下唇,脸色苍白如纸。她看着那个为了几千块钱面目狰狞的“未来婆婆”,又看了看那个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的老人。 那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林伯伯口中“家风不正”的家庭。 她虽然性子软,优柔寡断,但她不是没良心。 “阿姨……” 顾晓芸终于鼓起勇气,往前迈了一小步,声音细若蚊呐,却透着一股倔强。 “爷爷现在的身体状况……最重要。” 她看了一眼陈主任,又看向李金花。 “医生都说了,现在是危险期。咱们……咱们还是让爷爷留院治疗吧。钱的事……要是实在不够,我……我这儿还有点积蓄。” “你充什么大头……” 李金花一听还要往外掏钱,甚至还要用未来儿媳妇的钱,那股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张嘴就要骂这个败家娘们儿。 “嘶!” 腰上的软肉猛地被人狠狠拧了一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后半截脏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 张鹏程收回手,狠狠瞪了亲妈一眼,眼底全是警告。 蠢货! 这时候还敢得罪晓芸,是不想过了吗?! 转过脸,张鹏程那一脸的阴鸷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真诚的笑容。 他走到张明远面前,甚至还伸出手,想要拍拍这位堂弟的肩膀,却被张明远冷冷避开。 张鹏程也不尴尬,顺势收回手,感慨道: “明远啊,没看出来。” “关键时刻,还得是你这个当孙子的有孝心。” 他指了指门外,语气变得轻松起来,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从来没发生过。 “既然你把单间也开了,护工也请了,那爷爷这边肯定是被照顾得妥妥当当的。我们这帮人留在这儿,也是添乱,不但帮不上忙,还影响病人休息。” 张鹏程拉起顾晓芸的手,又给还想撒泼的父母使了个眼色。 “那我们就先走了,回去给爷爷炖点汤,明天再来看他。” 说完,他拉着还有些犹豫的顾晓芸,转身就要往外走,脚步快得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只要出了这个门,今天这关就算混过去了。至于钱?哼,那是老二家自己愿意出的,关他屁事! 然而。 就在他一只脚即将迈出办公室大门的时候。 一只手臂横在了他的面前。 “慢着。” 张明远倚在门框上,挡住了去路。 他看着一脸错愕的张鹏程,缓缓开口。 “我有说过,让你们走了吗?” “想走可以。” 张明远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摊在张鹏程面前。 “把该出的钱出了。” 他目光扫过这装傻充愣的一家三口,语速平稳。 “爷爷脑梗,这是富贵病。后续的溶栓、康复、营养神经,再加上常年的吃药和护工费。我也不是漫天要价,咱们就按六万块算。” “三个儿子,三家平摊。” “一家两万。” 张明远手指动了动。 “拿钱。” “两万?!” 李金花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嗷的一嗓子就跳了起来,那双三角眼瞪得都要裂开了。 “你怎么不去抢!住个院要六万?你当他是镶金边的啊!” “没钱!一分都没有!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妈!你闭嘴!” 张鹏程死死拽住又要撒泼的李金花,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他偷眼看了一下旁边脸色难看的顾晓芸,心里慌得一塌糊涂。 “明远,你看你这话说的。” 张鹏程硬挤出一丝笑,使出了典型的“拖”字诀。 “给爷爷治病,那当然是天经地义的事,我们当晚辈的肯定要出钱。但是……你也知道,最近家里手头紧,那一笔……咳,那一笔钱刚给出去。” 他含糊其辞地带过了赔给二叔家那五万块的事,继续哭穷。 “两万块现金,我们现在是真拿不出来。你看这样行不行?这钱你先垫上,等过段时间,我们手头宽裕了,一定给!” 张建国也在一旁把头点得像捣蒜。 “是啊是啊!都是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你们家底子厚,先垫一垫,回头我们有了肯定还!” “回头?” 张明远嗤笑一声,眼神轻蔑到了极点。 “大伯,堂哥。” “你们这一家人的信誉,在我这儿,早就破产了。” “从我爸那儿借走的钱,十年了,你们还过一分吗?这次要不是我有手段,你们会吐出来?” “垫上?我前脚垫上,你们后脚就能玩消失。等到老爷子死了,这笔账也就成了死账。” 张明远逼近一步,声音冷得像冰。 “别装了。你们这一家子,根本就没有下限。” “为了钱,亲爹能扔在地上不管;为了面子,能把还没过门的媳妇骗得团团转。” “你——!”张建国气得脸皮紫涨,指着张明远就要骂。 “大伯,想清楚了再开口。” 张明远打断了他,语气森然。 “今天,这两万块钱,你们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你要是敢说个‘不’字,我现在就去县运输公司。” “我去你们单位大院里拉个横幅,再去你们领导办公室坐坐。我就跟大伙儿聊聊,咱们张主任是怎么把中风的亲爹扔在医院不管,一毛不拔的!” “你看看这事儿传出去,你那个主任,还当不当得成!” 张建国浑身一哆嗦,那张涨红的脸瞬间煞白。 他是体制内的人,最怕的就是作风问题。这要是闹到单位去,脊梁骨都得被人戳断,饭碗都不一定保得住! 见捏住了张建国的七寸,张明远转过头。 目光落在了那个最关键的“提款机”身上。 “顾小姐。” 张明远看着顾晓芸,语气虽然客气,却带着股逼人的锐利。 “您是大家闺秀,书香门第出来的。” “您给评评理。” “作为家里的长子长孙,亲爷爷躺在床上等着救命。让他们出三分之一的医药费,这要求……不过分吧?” “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张鹏程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惊恐地看向顾晓芸。 他现在唯一的资本,翻身希望,就是这个对他死心塌地的女人! 要是连顾晓芸都觉得他是个不忠不孝、连亲爷爷死活都不管的人渣…… 那他就真的完了! 第140章 夏虫不可语冰 “你说得对。” 没等顾晓芸开口,张鹏程突然一步跨出,挡在了她身前。 他看着张明远,脸上的慌乱和狰狞在一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爷爷病了,那是天大的事。三家平摊,合情合理。” 张鹏程咬着牙,掷地有声。 “这两万块,我们大房出了!” “你疯了?!”李金花刚要跳脚,“哪来的钱……” “妈!” 张鹏程猛地转头,那眼神阴冷得像是一条毒蛇,死死盯着自己的母亲。 “我知道你那儿还有一万块私房钱,拿出来!” 李金花被儿子这吃人的眼神吓得一哆嗦,张着嘴,半天没敢出声。那是她最后的棺材本,可看着儿子那副要杀人的模样,她就知道,这钱保不住了。 搞定了母亲,张鹏程转过身,面对顾晓芸时,那张脸又瞬间变得温柔、愧疚,甚至带上了几分难以启齿的卑微。 “晓芸……” 他低下头,声音发涩。 “本来不该跟你开这个口,太丢人了。但爷爷等着救命……你能不能……先借我一万?” 他急切地举起手发誓。 “你放心!等我工作了,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还给你!连本带利!” 顾晓芸看着眼前这个低声下气的男人。 她想拒绝,想转身就走。可看着病房里那个可怜的老人,再看看张鹏程那副被逼到绝境的样子。 她终究还是没能狠下心。 “……好。”顾晓芸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密码是我生日。” “谢谢!谢谢你晓芸!” 张鹏程如获大赦,激动地握了一下她的手,随即立刻转身,对着还要说什么的张建国和李金花挥手。 “爸,妈,你们陪晓芸去取钱!现在就去!别让堂弟等急了!” 张建国两口子虽然一脸的不情愿,但在儿子那要吃人的目光逼视下,只能灰溜溜地带着顾晓芸走了。 走廊里,瞬间空了下来。 只剩下这对堂兄弟,面对面站着。 张鹏程看着父母远去的背影,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转过身,看着靠在墙边的张明远。 脸上那副卑微、愧疚的神情,像潮水一样退去。 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递了过去。 “明远。” 张鹏程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笑,虽然那笑容有些僵硬,怎么看怎么虚伪。 “去楼梯口抽根烟?聊聊?” 张明远没接烟,只是挑了挑眉,眼底划过一抹毫不掩饰的嘲弄。 有点意思。 经历了在庆功宴上被当众处刑,刚才更是被逼着吐出了两万块钱。 张鹏程不仅没有受到打击,还这么快就调整过来了?还能笑着递烟? 这心理素质,倒是比那个只知道撒泼的李金花强上不少。 “行啊。” 张明远站直身子,双手插兜。 “那就聊聊。” 楼梯间里,声控灯没亮,昏暗逼仄。 张鹏程靠在满是灰尘的墙上,点燃了那支烟,深吸一口,尼古丁入肺,他脸上的那层虚伪的笑容瞬间剥落,露出了底下的狰狞与轻蔑。 “张明远,别以为我不懂。” 他吐出一口浓烟,隔着烟雾,眼神阴鸷。 “别以为瞎猫碰上死耗子,写了篇好文章,让那个林校长夸了两句,你就真能翻身了。” “公考看的是总分!是综合实力!” 张鹏程指了指自己的脑子,语气傲慢。 “我是名牌大学毕业我的行测估分,稳进前三。你呢?提前一个小时交卷?你是去做题的,还是去填空充数的?” 他冷笑一声,一步步逼近。 “你肚子里那点墨水,我比谁都清楚。只会纸上谈兵的废物。” “在这个圈子里混,要的是人情世故,要的是背景靠山!我有晓芸,我有顾家!你有什么?你只有那一屋子的穷酸气!” “烂泥,就是烂泥。给你刷层金粉,你也变不成瓷器。” 面对这番长篇大论的羞辱,张明远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原本以为,张鹏程长进了,没想到,还是一个上蹿下跳的跳梁小丑。 “呵。” 一声嗤笑,打断了张鹏程的施法。 张明远歪着头,上下打量着这位堂哥,像是在看什么稀有物种。 “我记得,你也不信教啊?” “什么?”张鹏程一愣。 “上帝说,如果有人打了你的左脸,你要把右脸也伸过去让他打。” 张明远摊开手,语气里满是嘲弄。 “你怎么就学得这么精髓呢?每次脸刚消肿,就迫不及待地又凑上来让我踩。” “你是受虐狂?还是天生就喜欢当小丑?” 他摇了摇头,啧啧称奇。 “真的,这一巴掌接一巴掌的,我都替你脸疼。你怎么就……这么贱呢?” “你——!!” 张鹏程被这番带刺的话扎得理智全无! 他猛地把烟头摔在地上,火星四溅!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眼珠子都要瞪裂了,死死盯着张明远,胸膛剧烈起伏。 “想动手?” 张明远眼皮都没抬,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他的拳头。 “忘了自己怎么挨揍的了?” “我劝你,最好不要自取其辱。在这儿把你打趴下,顾晓芸可还在外面看着呢。” 张鹏程的身子僵住了。 他不敢。 他打不过张明远,更不敢让顾晓芸看到自己斗殴的丑态。 “明天。” 张明远收起笑容,声音冷了下来。 “明天笔试成绩就公布了。” “到时候,谁是烂泥,谁是真龙,那张红榜会告诉你答案。” 说完,张明远迈开步子,径直朝楼下走去。 在经过张鹏程身边时,他没有丝毫避让的意思。 “砰!” 肩膀狠狠地撞在张鹏程的胸口! 势大力沉! 张鹏程被撞得一个趔趄,后背重重磕在墙上,疼得差点岔气,捂着胸口半天没缓过劲来。 他看着张明远那嚣张离去的背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里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 “张明远……” “你狂!你接着狂!” “等明天榜单出来,老子要亲眼看着你哭!我要让你知道,什么叫夏虫不可语冰!” 第141章 陌生 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有些刺鼻。 顾晓芸紧紧攥着手里的包,走在最前面,脚步有些急促。她满脑子都是躺在病床上的老人,根本没注意到身后那两口子的窃窃私语。 李金花跟在后面,只觉得心肝发颤。 那一万块钱,可是她从牙缝里省下来的私房钱,原本打算留着给自己买个金镯子的。 “老张,”她扯了扯丈夫的衣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不满,“鹏程是不是太惯着这丫头了?她说交钱就交钱?那可是一万块啊!真金白银!咱们以后还得还给她,这不等于还是咱们出吗?” “你懂个屁!” 张建国脸色一沉,狠狠瞪了她一眼,声音压得极低,下意识看了一眼顾晓芸的背影。 “妇道人家,就是眼皮子浅!头发长见识短!”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一万块钱算什么?只要鹏程能把晓芸娶进门,那就是把顾家的关系给彻底稳住了!” “有了顾老爷子这棵大树,以后鹏程在官场上那就是平步青云!到时候,别说一万,就是十万、一百万,那还不都是伸手就来的事儿?” 听到“平步青云”、“一百万”这些字眼,李金花心里的那点肉疼瞬间被贪婪填平了。 她脑海里浮现出自己儿子当了大官,自己穿金戴银,被人前呼后拥叫“官太太他妈”的场景,嘴角忍不住咧到了耳根。 “也是……还是你想得长远。” 她美滋滋地闭上了嘴,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医生办公室的门敞开着。 张明远靠在窗边,看着这一家三口走进来,眼神平静无波,像是在看几个跳梁小丑。 顾晓芸走到办公桌前,拉开皮包拉链,拿出一沓还没拆封条的现金,轻轻放在桌上。 紧接着,张建国也黑着脸,极其不情愿地从兜里掏出那一万块钱,那是李金花刚从银行取出来的,“啪”的一声拍在旁边。 “陈主任,”顾晓芸看着医生,语气诚恳,“这是两万块钱,麻烦您给存到住院账户上。” “爷爷的病不能耽误,该用什么药您尽管用,只要对恢复有帮助,哪怕是进口药也没关系。一定要让老人家好好养病。” 陈主任有些意外地看了这个姑娘一眼,点了点头,开了收据。 就在这时,一声极其刺耳的冷哼从旁边传来。 “哼!” 李金花抱着胳膊,斜眼瞥着张明远,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有些人啊,就是心眼儿脏。” 她扬了扬下巴,指着桌上的钱,一脸的傲慢。 “看见没?钱我们交了!一分不少!” “说什么我们会赖账,说什么我们会不管老人……呸!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我们老张家的人,虽然不像某些人那么会算计,但该尽的孝道,我们从来没含糊过!” 张明远懒得跟这种人做无谓的口舌之争,只当是听了几声驴叫。 张鹏程见状,觉得刚才那一局算是扳回来了。他整了整衣领,脸上那副阴狠的表情瞬间收敛,重新挂上了那副虚伪至极、语重心长的面具。 他走到张明远面前,甚至还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明远啊,既然你护工也请了,单间也开了,那爷爷这边,就全交给你照顾了。” 张鹏程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语气里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优越感,话里藏针。 “你也知道,明天笔试成绩就公布了。接下来我要准备面试,还要跑政审,恐怕是忙得脚不沾地,实在抽不开身。” 他看着张明远,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反正你也没什么事,正好趁着这段‘空窗期’,在医院好好尽尽孝。毕竟以后我们要是在单位上班了,想尽孝都腾不出时间来,你这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这话里的讽刺,是个傻子都听得出来——认定了他张明远会落榜,以后就是个闲得发慌的无业游民。 张明远脸上波澜不惊,淡淡地点了点头。 “行,反正你们帮不上忙还碍眼,走吧。” 还没等张鹏程脸上的笑容绽开,张明远又冷淡地补了一句。 “不过丑话说在前面。” “这两万块,只够目前的治疗。老爷子这病是无底洞,后续如果要用好药,要做康复,钱不够了,我会拿着单子去找你们。” 张明远盯着李金花那张瞬间扭曲的脸,一字一顿。 “到时候,按人头平摊。少一分,我就去大伯单位要。” “你——!” 李金花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后槽牙都要咬碎了。她那双三角眼死死盯着张明远,恨不得扑上去生吞活剥了这个讨债鬼! 还没完没了了是吧?! 可当着医生和顾晓芸的面,她又不敢发作,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恶气,憋得胸口生疼。 “走!” 张鹏程也不想再多待一秒,拉着顾晓芸,带着父母,像躲瘟神一样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看着这一家子仓皇离去的背影,张明远站在窗前,眼底划过一抹深沉的嘲弄。 张口闭口就是笔试成绩,就是忙着面试。 张鹏程啊张鹏程,你是真觉得我们会名落孙山? “真想看看……” 张明远低声自语,声音冷冽。 “等明天红榜揭晓,当那个‘第一名’的耳光狠狠抽在你脸上的时候,你这一家子,还能不能笑得这么自信。” 处理完了这摊子烂事,给护工刘姨又交代了几句,张明远也没在医院多待。 他走出充满消毒水味的大楼,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转身回家。 暴风雨前的最后一天,该好好睡一觉了。 医院大门口,车来车往。 顾晓芸停下脚步,手指紧紧攥着皮包带子,指节有些发白。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抬头看向张鹏程。 “鹏程。” 她的声音不高,透着一股执拗。 “让叔叔阿姨先回去吧。我想……跟你走走,单独聊聊。” 张鹏程愣了一下,随即脸上荡漾开一抹宠溺的笑。在他看来,这是女朋友在撒娇,是在求安慰。毕竟刚才那场面确实有点吓人。 “好啊,听你的。” 他伸出手,动作熟稔地在顾晓芸挺翘的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正好,我也想跟你过过二人世界。” 顾晓芸的身子,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寸。 那根手指触碰到鼻尖的瞬间,没有了往日的甜蜜,反倒像是一条冰凉湿滑的信子舔过皮肤。她浑身的汗毛孔都在这一刻缩紧了,胃里甚至泛起一股莫名的酸水。 这种生理性的排斥,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曾经她最贪恋的亲昵,现在却让她本能地想逃。 张鹏程对此毫无察觉。 他转过身,快步走向不远处正等着打车的父母,低声交代着什么。 顾晓芸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眼神却越来越陌生。 第142章 揭榜在即 北新街的喧嚣渐渐被甩在身后,两人沿着南河街,一路走到了清水河边。 河风带着些许腥气,吹散了夏日的燥热。 张鹏程像往常一样,在路口买了一串顾晓芸最爱吃的冰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裹着晶莹剔透的糖稀,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晓芸,拿着。” 他把糖葫芦塞进顾晓芸手里,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的自信与憧憬。 “等明天成绩一出来,这事儿就算是板上钉钉了。到时候面试也就是走个过场。” 张鹏程指着河对岸那片刚刚起步的新区,意气风发地画着大饼。 “等我正式入了职,咱们就把婚事提上日程。我想好了,以后咱们就在这河边买套大房子,面朝大河,春暖花开。到时候让你做全县最让人羡慕的官太太,我也绝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他滔滔不绝地描绘着那并不存在的锦绣未来,仿佛一切都已经触手可及。 可身边的顾晓芸,却始终低着头,沉默不语。 那串平日里她最喜欢的糖葫芦,此刻拿在手里,却沉甸甸的。上面的糖稀已经有些化了,粘在手上,黏糊糊的,让人心里发慌。 她一口都没吃。 “鹏程……” 顾晓芸终于停下了脚步。 她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全身的勇气,打断了张鹏程的喋喋不休。 “我觉得……我们还是先冷静一下吧。” 张鹏程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的笑容僵住:“冷静?什么意思?” 顾晓芸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不安。 “这两天发生的事,你也看到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却还是说了出来。 “你妈妈……还有你那个家里的氛围……说实话,我有点害怕。” “她们太……太那个了。” 顾晓芸从小家教良好,说不出“刻薄”、“无耻”这种重话,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我想象不到,如果以后真的结了婚,天天面对那样的争吵和算计,日子该怎么过。”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透了张鹏程。 他怔怔地看着顾晓芸,一股巨大的危机感,猛地窜上心头! 以前的顾晓芸,说好听点叫小家碧玉、温柔顺从,说难听点就是个没主见的傻白甜。只要自己稍微花点心思,装出一副深情款款、非她不可的样子,这姑娘就能感动得一塌糊涂,对自己言听计从。 可现在…… 那种无论他说什么都无条件信任的眼神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审视,是犹豫,甚至是退缩! 她要脱钩了! “晓芸!你说什么呢!” 张鹏程彻底慌了。 他猛地一步上前,双手死死抓住了顾晓芸的双臂,力道大得让顾晓芸眉头一皱。 “你怎么能这么想?!” 刚才还意气风发的脸,瞬间垮了下来,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里面蓄满了委屈和深情。 “咱们在一起三年了啊!这三年我对你怎么样,你难道不清楚吗?” “大冬天我跑大半个市区给你买栗子,你生病了我在宿舍楼下守了一夜……晓芸,我是真的把你放在心尖上啊!” 他声音哽咽,眼泪适时地在眼眶里打转。 “是!我承认!我爸妈他们是有缺点,他们市侩,他们没文化,有时候做事不体面!” “可那是他们啊!我能怎么办?我也没办法选择我的出身啊!” 张鹏程死死盯着顾晓芸的眼睛,发动了最猛烈的情感攻势。 “但是晓芸,你以后是跟我过日子!不是跟他们过!” “等我们结了婚,我们就搬出去,不跟他们住在一起!我甚至可以为了你,少跟他们来往!” “难道就因为这些外在的原因,因为这些我无法改变的原生家庭,你就要判我死刑?就要放弃我们这三年的感情吗?” “这对我不公平啊晓芸!” 看着眼前这个双目通红、声泪俱下,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男人。 顾晓芸那颗刚刚硬起来的心,又一次动摇了。 是啊。 出身不是他能选的。他对自己的好,也是实实在在的。 如果因为他父母不好就抛弃他,是不是……太残忍了? 顾晓芸看着张鹏程那张痛苦的脸,最终还是缓缓地低下了头。 手中的糖葫芦,糖衣化了,粘在手上,黏糊糊的,甩都甩不掉。 张明远推开家门,屋里静悄悄的。 西晒的太阳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烤得空气里飘着浮尘。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自己卧室的门,往里看了一眼,不由得苦笑一声。 那张一米五的小床上,三叔张建军大字型躺在外面,呼噜打得震天响,显然是累狠了。奶奶缩在靠墙的里侧,蜷成小小的一团,眉头紧锁,睡得并不安稳。 父母那屋的门也紧闭着,熬了一整宿,这会儿正是补觉的时候。 诺大个家,竟然连个让他歇脚的地方都没了。 “这就是生活啊。” 张明远摇了摇头,并没有觉得凄凉,反倒生出一丝在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感慨。 手里握着明珠小区那套精装房的钥匙,却还得在这楼顶遭罪。这事儿要是说出去,怕是没人信。 不过,还没到时候。 这两天给家里的刺激已经够多了,再把房子扔出来,怕二老的心脏受不了。等尘埃落定,再给他们一个大大的惊喜吧。 他从杂物堆里翻出那把有些生锈的帆布折叠椅,支在了阳台的石棉瓦遮阳棚底下。 躺上去,帆布绷紧,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棚外骄阳似火,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张明远双手枕在脑后,眯着眼,并没有睡意。 他在脑海里,梳理着接下来的计划。 明天,八月二号,笔试成绩公布。 这一步,他有十足的把握,必是榜首。 紧接着就是资格复审。 在2003年,这一步还没有后世那么电子化,全靠人工核对原件。毕业证、学位证、户口本、身份证,甚至还有档案里的派遣证,缺一不可。这个环节最大的风险就是“资料造假”或者“专业不符”。 但他张明远,身家清白,证件齐全,专业对口。这一关,对他来说就是走个过场。 重头戏,是半个月后的面试。 按照今年的新规,清水县作为试点,面试地点并不在县里,而是要统一拉到省城去考。 为什么要折腾去省城? 张明远心知肚明。 就是为了防止在小县城有关系网的地头蛇,走人情,拉关系! 为了防止县里的人情网干扰考试公平,省里直接从异地调派考官,实行“双盲”面试——考官不知道考生是谁,考生也不知道考官是谁。 这就是一道针对“关系户”的铜墙铁壁,却也是他张明远这种“实战派”的天堂。 没有了人情干扰,拼的就是硬实力。 论见识,论谈吐,论对政策的理解,张鹏程那个只会背书的书呆子,拿什么跟他这个重生者比? 至于政审…… 张明远看着头顶那块被太阳烤得发烫的石棉瓦,眼神平静。 他没有案底,直系亲属清白,档案在学校无污点。在这个讲究“硬杠杠”的年代,只要成绩碾压,没人敢在这个环节冒着丢乌纱帽的风险,强行把第一名刷下来。 “不会有什么意外了。” 张明远低声自语。 这一路,将是坦途。 现在的局面很清晰: 他只需要静静地等待,用那个足以让全县震惊的分数,把张鹏程最后的遮羞布,一把扯下来。 张明远闭上眼。 明天,那张红纸黑字的榜单,将会是射向张鹏程的第一颗子弹。 第143章 成绩单公布 這一觉睡得沉,直到日头偏西,张明远才被母亲的呼唤声叫醒。 “明远,起来吃饭了。” 睁开眼,天边的晚霞烧得火红。 阳台的小方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三叔张建军不放心医院那边,扒了两口饭就又匆匆赶过去了。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沉闷。 奶奶陈芳捧着碗,一口饭含在嘴里半天咽不下去,眼泪吧嗒吧嗒地往碗里掉。 “行了,妈。” 张建华给老母亲夹了一筷子菜,叹了口气。 “人老了,总有个三灾六病的,这是命。您也别想太多,不管以前怎么样,只要他还在这一天,我们做儿女的,肯定给他治,肯定把他伺候走。” 丁淑兰也在一旁劝:“是啊妈,医药费明远都交了,护工也请了,您就放宽心,保重自己个儿的身子才是正经。” 张明远放下筷子,还没来得及说话,陈芳那双枯瘦的手就颤巍巍地伸了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明远啊……” 老太太声音哽咽,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祈求。 “你别恨你爷爷。” “他就是个死要面子的倔老头,一辈子想争口气,想光宗耀祖,这才……这才偏了心眼。” “现在他都瘫在床上了,话都说不利索了……你就别放在心上了,啊?就看在他……毕竟是你亲爷爷的份上,行吗?” 张明远看着奶奶那张满是皱纹和泪痕的脸,沉默了。 原谅? 怎么可能。 那两世的冷眼,那刻入骨髓的轻视,还有父亲这几十年来受的委屈,岂是几句“老糊涂”就能一笔勾销的? 伤害已经造成了,伤疤永远都在。 但他看着奶奶那期盼的眼神,终究还是没把这些话说出口。何必跟一个伤心的老人较真呢? “奶奶,吃饭吧。” 张明远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反手给老人盛了一碗汤。 “凉了就不好喝了。” 算是把这事儿给揭了过去。 吃过饭,张明远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爸,妈。” 他开口道。 “明天就是八月二号了,笔试成绩该出来了。” 这话一出,正在收拾碗筷的丁淑兰动作一顿,张建华正在点烟的手也抖了一下。 原本稍微缓和的气氛,瞬间又紧张了起来。 “哦……对,明天出分。” 张建华吸了一口烟,强装镇定,但眼神却有些飘忽。他看着儿子,犹豫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开始打起了“预防针”。 “那个……儿子啊。” “其实吧,爸觉得……这考试,也就是那么回事。” 他磕了磕烟灰,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 “你看你现在,生意做得有模有样的,网吧也要开了,超市也要弄了。就算……我是说就算啊,这次没考上,那也没啥大不了的!”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嘛!你做生意也是把好手,不比当官差!” 显然,直到现在,张建华也不认为自己这个二本毕业的儿子,能在这种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考试里杀出重围。 他是怕儿子期望越大,失望越大,受不了打击。 张明远看着父亲那副小心翼翼维护自己自尊的样子,心里一暖,刚想说什么。 旁边的丁淑兰却把抹布一扔,解下围裙,一脸认真地站到了儿子身边。 “说什么丧气话呢!” 她瞪了丈夫一眼,然后转头看着张明远,眼神坚定。 “我相信我儿子!既然考了,肯定差不了!” “明远,明天妈陪你去!咱们娘俩一起去看榜!” 第二天,八月二号。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知了就已经扯着嗓子在树上叫唤,预示着今天又是一个闷热的大晴天。 丁淑兰起了个大早,特意翻出了那件平时舍不得穿的枣红色真丝短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走,儿子!”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去奔赴战场。 “不管考得咋样,妈都陪着你!” 母子俩出了门,一路步行来到了位于解放路的县人社局。 虽然才不到八点半,但那扇铁栅栏大门外,早已是人山人海,围得水泄不通。 张明远护着母亲,站在人群外围。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带着一阵喇叭声,硬生生挤到了路边停下。 车门打开。 张建国、李金花率先钻了出来。紧接着,一身笔挺衬衫的张鹏程,挽着顾晓芸,也走了下来。 这一家子,哪怕刚经历过那场丢人现眼的闹剧,哪怕老爷子还躺在医院里,此刻却依然昂着头,像斗败了却还要硬撑着炸毛的公鸡。 在他们看来,之前的丢人是因为“误会”,是因为“没发挥好”。但考试这东西,是硬碰硬的!名牌大学的底子,就是他们最后的遮羞布和翻盘点! “哟,这不是二婶和明远吗?” 李金花眼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树荫下的丁淑兰,立马扭着腰走了过来,嗓门大得生怕别人听不见。 “怎么?也来看榜啊?” 她上下打量着丁淑兰,嘴角撇到了耳朵根,阴阳怪气地嘲讽。 “我要是你们,就在家老实待着。反正考也是白考,何必跑来这人多眼杂的地方,丢人现眼呢?” 张鹏程也走了过来。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看着张明远,眼神里透着一股优越感。 “明远,虽然那篇文章不是我写的,但你也不过是刚好撞了运气。” “但是……” 张鹏程冷笑一声,指了指自己的脑子。 “公考,考的是综合素质,是逻辑,是计算。行测那一百多道题,可不是靠耍小聪明就能蒙混过关的。” “我是正经名牌大学出来的,知识储备不是你能比的。你呢?一个二本,还提前交卷。” 他摇了摇头,一副“我已经看穿你”的表情。 “别硬撑了。待会儿榜单出来,要是连名字都找不到,那可就太难看了。” 旁边的顾晓芸,低着头,有些尴尬地拽了拽张鹏程的袖子,想让他少说两句。 张建国却背着手,冷哼一声:“跟他们废什么话?咱们去前面等着!这第一名,非咱家鹏程莫属!” 丁淑兰气得手都在抖,刚想回嘴,却被张明远轻轻按住了肩膀。 张明远看着这一家子跳梁小丑,脸上没有丝毫怒气,甚至还带着一丝怜悯的笑。 “大伯,大娘,堂哥。” “话别说太满。” 他指了指不远处正在打开的大门。 “贴榜的人出来了。” “咱们还是留着力气,待会儿……睁大眼睛好好看吧。” 就在这时,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来了!来了!” “贴榜了!” 两个工作人员提着浆糊桶,捧着一张巨大的红纸,费力地挤到了宣传栏前。 刷子挥舞,“哗哗”作响。 紧接着,那张承载着无数人命运、也承载着两家人恩怨的大红榜,被“啪”的一声,展平,死死地贴在了玻璃橱窗上! 红纸黑字,墨迹淋漓。 【2003年清水县公务员录用考试笔试成绩公示】 全场瞬间死寂。 紧接着,几百道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齐刷刷地射向了红榜的最顶端! 那里,用最粗的毛笔,写着本次考试当之无愧的状元! 第144章 你是妈的骄傲! “别挤!都往后稍稍!浆糊还没干呢!” 两个贴榜的办事员被挤得东倒西歪,手里的浆糊桶差点扣在地上。他们一边抹着额头上的油汗,一边扯着嗓子吼,但这声音转瞬就被淹没在嘈杂的人浪里。 这是2003年的夏天,没有手机查分,没有网上公示。几百号人的命运,都贴在这张红纸上。 汗臭味、头油味,混杂着女人身上的雪花膏味,在烈日下蒸腾发酵。 前排的人脸贴在玻璃橱窗上,哈气把玻璃弄得一片模糊。后排的人垫着脚,甚至有人骑在自行车后座上,伸长了脖子往里瞅。 “快念啊!第一名是谁?” “别推!我眼镜掉了!” 在一片推搡和咒骂声中,一个戴着厚底近视镜的小伙子,脸几乎贴到了红榜的最顶端。 他眯着眼,视线扫过那行最粗的墨字,整个人猛地僵了一下。 “我操……” 一声惊呼,带着破了音的尖锐,瞬间刺破了嘈杂。 “这……这还是人吗?!” “咋了?多少分?”旁边有人急得直拍他肩膀。 眼镜男转过头,一脸见了鬼的表情,手指颤抖地指着榜首。 “第一名,张明远!” “行测……一百分!满分!” “申论九十二!总分一百九十二!” 这话一出,周围那圈人瞬间安静了一秒,紧接着“轰”的一声炸了锅。 “多少?!一百?!” “开什么国际玩笑!行测那种题量能做完就不错了,还能拿满分?” “这张明远是谁啊?哪个学校的?怎么以前从来没听说过这号猛人?” 人群中,一个穿着白背心的大个子突然一拍大腿,像是想起了什么,嗓门大得像个破锣。 “我想起来了!” 他指着红榜,唾沫星子横飞。 “我就跟他一个考场!二中那个考点!这小子开考才一个小时就交卷了!当时监考老师都懵了!” “我都以为他是自暴自弃,进去瞎蒙的。合着人家那不是不会,是太会了?!” “深藏不露啊!这是真神仙!” “怪不得敢提前交卷,原来是降维打击来了!” 议论声像滚雪球一样,迅速从最内圈向外扩散。 “张明远”、“满分”、“神人”,这几个词汇在几百人的队伍里飞速传递,每一个听到的人都瞪大了眼睛,倒吸凉气。 这股声浪,不可阻挡地传到了人群的最外围。 传到了正伸长脖子,等着听好消息的张建国一家耳朵里。 “张……张明远?” 这两个字像两记闷雷,狠狠砸在张建国一家的天灵盖上。 李金花脸上的横肉猛地抽搐了一下,那种即将要把“状元妈”这出戏唱到高潮的表情,瞬间僵死在脸上,变得滑稽又恐怖。 “放屁!肯定是看错了!” 她尖着嗓子喊,声音都在劈叉。 “那小畜生怎么可能第一?还满分?那是文曲星下凡都考不出来的分!肯定是同名同姓!绝对是!” 张建国也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手里的烟掉在裤腿上烫了个洞都没察觉。 而张鹏程。 他的眼睛此刻却像是充了血,红得吓人。 “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像是突然发了羊癫疯。 下一秒。 张鹏程突然发出一声低吼,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猪,低着头,不管不顾地朝前面密密麻麻的人墙冲了过去! “让开!都给我让开!!” 他双手疯狂地撕扯着前面的人,也不管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拽住衣领就往后甩。 “哎呦!你他妈有病啊!” 前面一个正在抄分数的壮汉被他拽了个趔趄,回过身,恼怒地一肘子狠狠顶在张鹏程的颧骨上! “砰!” 这一记肘击结结实实。 张鹏程的嘴角瞬间崩裂,鲜血顺着下巴流了下来,但他却像是失去了痛觉神经,连擦都不擦一下。 他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红榜,如同厉鬼。 “滚开!让我看!我要看!!” 周围的人被他这副满脸是血、状若疯魔的鬼样子吓到了,下意识地往两边一闪,竟然真让他硬生生挤出了一条路。 张鹏程扑到了宣传栏的玻璃前。 因为冲得太猛,整张脸都撞在了玻璃上,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团白雾。 但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张红纸的最顶端,那个用加粗黑体写着的名字,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进了他的眼球! 第一名:张明远。 行政职业能力测验:100分。 真的是他! 真的是那个废物! 张鹏程的手指死死扣着玻璃边框,指甲劈裂,在玻璃上划出令人牙酸的“滋啦”声。 凭什么?! 巨大的荒谬感和妒火,瞬间烧毁了他的理智。 我是名牌大学生!我是学生会主席!我是天之骄子! 他张明远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二本的垃圾,一个只会跟小混混打交道的烂泥,一个在家族聚会上连桌都上不了的边缘人! 他凭什么能考满分? 他凭什么能把我踩在脚下? 作弊! 对!他一定是作弊! 除了这个理由,张鹏程想不出任何解释,来支撑他那已经崩塌成粉末的自尊心。 嫉妒像一条毒蛇,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收紧,再收紧,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人群外围,丁淑兰整个人僵在那儿,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耳边全是“张明远”、“第一名”的喊声,轰隆隆的,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 她张了张嘴,想问,又不敢问。怕是同名同姓,怕是一场空欢喜。 怕是一场梦,醒来后又是那一大家子嘲弄的嘴脸。 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张明远低下头,凑到母亲耳边,嘴角挂着微笑。 “妈,听见了吗?” “那个张明远,就是我。” “是你儿子。” 他眨了眨眼。 “我爸整天念叨让我去厂里上班,觉得我不行。结果怎么样?给你们老两口争气了吧?” 这一声轻语,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丁淑兰情感的闸门。 巨大的幸福感伴随着滚烫的泪水,瞬间冲出了眼眶。 “呜……” 她一把抱住了面前这个比自己高出一大头的儿子,双臂勒得死紧,激动的浑身颤抖。 “妈就知道……妈就知道……” 丁淑兰把脸埋在儿子的胸口,哭得肩膀耸动,声音哽咽却骄傲。 “我儿子从来就不是什么烂泥……你是妈的骄傲……你比谁都强!” 第145章 满嘴喷粪 张鹏程的手指死死扣在玻璃橱窗的铝合金边框上,指甲边缘泛出惨白。 那双充血的眼睛,即使不愿意,也还是不可避免地被那个刺眼的榜首吸引。 第一名:张明远。 那个名字像是一座大山,死死压在他的头顶,让他透不过气。 “不……不可能……一定是弄错了……” 张鹏程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视线慌乱地向下滑动。 他在找那个属于“天之骄子”的位置。 在他的认知里,就算张明远走了狗屎运,那他也应该是紧随其后的第二名!他们应该是双子星,是并驾齐驱的存在! 视线落在了第二行。 第二名:李伟。 张鹏程瞳孔一缩。 是那个在茶馆里让他学狗叫,甚至连正眼都没瞧过他一眼的官二代?那个整天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公子哥? 连他也排在自己前面?! 张鹏程的呼吸开始急促,视线继续下移。 第三行。 第三名:彭玉军。 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 还没到他?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感,像一只冰冷的手,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 终于,在第四行,那个不起眼的位置,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第四名:张鹏程。 总分:141.5分。 第四名。 张鹏程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那股支撑着他所谓“名牌大学生”骄傲的精气神,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第四名意味着什么? 这次公考,一共六个岗位。 前三名,是县里的金饭碗。 后三名,是乡镇的烂泥坑。 仅仅一名之差,却是云泥之别! “呵……呵呵……” 张鹏程喉咙里发出干涩的笑声,那是信念崩塌后的绝望。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他不仅输给了那个他瞧不起的“烂泥”堂弟,输给了那个靠关系的“二代”,甚至还输给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路人甲! 他引以为傲的学历,他自诩的才华,在这一纸红榜面前,就像是个笑话。 什么大鹏一日同风起? 他现在就像一只被拔光了毛的瘟鸡,被人狠狠地踩进泥地里,还要再啐上一口唾沫。 张鹏程像是丢了魂,深一脚浅一脚地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鹏程!怎么样?是不是第一?” 一直在外围焦急等待的李金花一眼看见儿子,立马扑了上去,抓着他的胳膊,满脸的希冀。 张建国也凑了过来,虽然没说话,但眼睛里也写满了紧张。 张鹏程抬起头。 那双眼睛红得像是要滴血,里面布满了疯狂和崩溃。 “第一?” 他惨笑一声,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桌面。 “是第一。” “张明远第一!行测满分!” 他猛地甩开母亲的手,指着自己的鼻子,吼得撕心裂肺。 “我第四!我他妈是第四!!” “什么?!” 李金花身子一晃,差点没站稳。张建国手里的烟也掉了,嘴巴张得老大,一脸的活见鬼。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李金花尖叫起来,“那小畜生怎么可能考第一?肯定是同名同姓!肯定是弄错了!” 她转过头,正好看到不远处树荫下。 丁淑兰正抱着张明远,拿着手绢擦着眼泪,脸上是那种扬眉吐气、幸福到极点的笑。 这一幕,像是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了李金花的心窝子。 嫉妒,不甘,还有那种被打脸后的恼羞成怒,瞬间烧毁了她的理智。 “装什么装!一家子骗子!” 李金花指着那边,当着大街上几百号人的面,直接就开始喷粪。 “大家伙都来评评理啊!一个烂二本毕业的混子,平时游手好闲,怎么可能考全县第一?还满分?” “作弊!肯定是作弊!” 她唾沫星子横飞,越骂越难听,毫无底线。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老二两口子是什么货色?一个电工,一个打零工的,大字不识一筐,这种没文化、没见识的窝囊废,能养出什么好种?”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还考状元?我看是抄来的状元吧!不要脸的东西!” 旁边的顾晓芸听得眉头紧锁,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这太难听了。太没教养了。 “阿姨,您少说两句吧,这毕竟是……”她忍不住上前拉了拉李金花的袖子。 “你懂什么!我这是揭穿他们的画皮!” 李金花一把甩开顾晓芸,根本停不下来,指着丁淑兰的方向跳着脚骂。 “穷酸相!有点成绩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那是偷来的!是抢来的!早晚得遭报应!” 就在这时。 正在给母亲擦泪的张明远,动作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 隔着十几米的人群,隔着喧嚣的尘土。 那双冰冷彻骨的眸子,缓缓锁定了还在撒泼的李金花。 目光像是实质一般,带着凛冽的杀气,直直地刺了过来。 李金花骂到一半的脏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她打了个寒颤,背后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围观的人群像是一锅被煮沸的粥,瞬间炸开了花。 “作弊?真的假的?” 有人交头接耳,眼神在张明远和红榜之间来回打转,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怀疑。 “不好说啊,行测满分确实有点邪乎,那是人能考出来的吗?” “这女的是谁啊?嘴怎么这么毒?那是亲戚还是仇人啊?” “嗨,不管是啥,这下老张家算是出名了,这戏唱得比二人转还热闹。” 细碎的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李金花听着这些动静,不但没觉得丢人,反倒像是得到了某种鼓励。 在她那个扭曲的脑子里,只要有人怀疑,那就说明她“占理”,说明她揭穿了“真相”。 她越骂越起劲,腰杆挺得笔直,两只手在空中乱舞,像个跳大神的泼妇。 “听听!都听听!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李金花指着周围的人群,又指着满脸泪痕的丁淑兰,那张涂着劣质口红的嘴像个喷粪机,突突突地往外冒着恶毒的词儿。 “丁淑兰,你还有脸哭?你那是感动的泪吗?我看你是心虚的猫尿吧!” “装什么慈母?装什么老实人?你们一家子就是阴沟里的耗子,见不得光!” 她往前走了两步,恨不得把手指头戳进丁淑兰的眼窝里。 “我就纳了闷了,你们两口子一个月挣那点死工资,哪来的钱去买通关系?哪来的钱去买答案?” “哦——我知道了!” 李金花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又极其猥琐的表情,嗓门瞬间拔高,恨不得让半个县城都听见。 “肯定是你们把家里那点老底都卖了吧?或者是张建华你在厂里偷东西卖了?还是你丁淑兰在外面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才换来这见不得光的满分?!” “不要脸!一家子男盗女娼的货色,还有脸在这儿充状元!” 第146章 暴打泼妇 丁淑兰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她是个本分了一辈子的老实人,被人当街指着鼻子骂“男盗女娼”,气得全身都在打摆子,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血口喷人!” 她手指哆嗦着指着李金花,嘴唇发干,憋了半天也只憋出这么一句苍白无力的辩解。 “我们家明远是凭本事考的!你……你这是造谣!是犯法!” “造谣?我造你奶奶个腿!”李金花见丁淑兰还是那个软柿子,更来劲了,叉着腰往前一挺,“我还要去告你们呢!告你们……” 一只手搭在了丁淑兰颤抖的肩膀上。 “妈,省省力气。” 张明远把母亲拉到身后,帮她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跟这种泼妇讲道理,那是对牛弹琴。” 说完,他转过身。 刚才那种面对母亲时的温和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森然的煞气。 张明远迈开长腿,三步并作两步,带着一股风直接冲到了李金花面前。 李金花还在骂骂咧咧,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黑影压了过来。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 “啪——!!” 一声脆响,如同鞭炮炸裂,盖过了现场所有的嘈杂! 这一巴掌,张明远抡圆了胳膊,没留半点力气。 李金花那肥硕的身躯被打得原地转了个圈,半边脸瞬间肿起老高,鼻孔和嘴角同时窜出了鲜血,眼前金星乱冒,整个人都被打懵了。 全场死寂。 张明远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掌,看着捂着脸、还没回过神的李金花,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这一巴掌,是教你怎么做人。” 他往前逼近一步,目光凌厉地扫过周围还没回过神的人群,最后死死钉在李金花身上。 “第一,这里是县人社局,是国家机关门口。这次考试是市里统一组织、统一阅卷,是有公证处公证的严肃选拔。” // 修改1 张明远指着那张红榜,声音洪亮,字字铿锵。 “你口口声声说我作弊,说我买通关系。你是在质疑我的成绩,还是在质疑县委县政府的公信力?还是说,你觉得市里的领导都是瞎子,任由人买通?” “污蔑国家公务员考试公正性,造谣生事,扰乱公共秩序。李金花,你是想进拘留所尝尝咸菜滋味吗?”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周围看热闹的人瞬间变了脸色,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生怕惹火烧身。 李金花也被这番话震住了,捂着脸,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第二。” 张明远眼神一寒,语气骤然阴沉。 “你骂我,我可以当你是在放屁。” “但你刚才嘴里不干不净,辱骂我的父母,造谣我母亲的名节。” 他俯下身,盯着李金花那双惊恐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令人胆寒的狠戾。 “那是我的底线。” “再让我从你那张臭嘴里听到半句侮辱我爸妈的话,我保证,下一次,就不只是扇你一巴掌这么简单了。” “不信,你可以试试。” 张建国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看着捂着脸哀嚎的老婆,再看看一脸煞气的侄子,他那一身的官僚习气和大家长的威风瞬间炸了。 “反了!真的是反了天了!” 张建国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李金花,那根指了一辈子人的食指,哆哆嗦嗦地戳向张明远的鼻梁。 “张明远!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那是你大娘!我是你大伯!” 他胸膛剧烈起伏,唾沫星子乱飞,每一句话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向下碾压。 “当街殴打长辈,这就是你读的书?这就是你的教养?不管你大娘说了什么,她也是长辈!你个晚辈敢动手,就是大逆不道!就是畜生!” “我今天非得代你那窝囊废老子,好好管教管教你这个……” “啪——!!” 一记更加响亮、更加干脆的耳光,硬生生截断了张建国的咆哮。 张建国被打得头一歪,眼镜直接飞了出去,“啪嗒”一声摔碎在水泥地上。 他捂着脸,整个人都懵了。 耳朵里嗡嗡作响,大脑一片空白。 他做梦都没想到,大庭广众之下,张明远敢肆无忌惮的动手,他政审不想过了?前途还要不要了? “长辈?” 张明远甩了甩手,眼神冷漠如冰。 “你也配?” “刚才她辱骂我父母、造谣污蔑的时候,你这个‘长辈’在哪?你不仅不拦着,还在旁边看戏。” “既不修身,也不齐家。纵容泼妇行凶,你这就叫为老不尊,叫同流合污!” “这一巴掌,是替我爸打醒你这个当大哥的!” “我要杀了你!!” 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从旁边炸响。 亲眼看着父母接连被殴打,张鹏程彻底失去了理智。他双目赤红,如同发狂的野兽,握紧拳头,嚎叫着朝张明远冲了过来! 来势汹汹。 可他那被酒色掏空的身子骨,在张明远面前全是破绽。 张明远站在原地,脚下生根,动都没动。 就在张鹏程冲到面前的一瞬间,他猛地抬腿,一记正蹬! 快!准!狠! “砰!” 鞋底结结实实地印在了张鹏程的小腹上。 “呃——!” 张鹏程惨叫一声,整个人像是断了线的风筝,怎么冲过来的,就怎么飞了回去。 他在地上滚了两圈,捂着肚子蜷缩成一只大虾米,脸涨成猪肝色,张大嘴巴拼命干呕,连苦胆水都要吐出来了。 “鹏程!我的儿啊!” 李金花见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她也顾不上脸疼了,披头散发,张牙舞爪地就要往上扑。 “我和你拼了!!” “别动我儿子!” 一直站在后面的丁淑兰,此刻却像是一头被激怒的母狮子。她想都没想,猛地冲上前,张开双臂,死死地将张明远护在身后。 “谁敢动我儿子一下试试!我跟你们拼命!” 老实了一辈子的丁淑兰,此刻眼里的凶光,竟然逼得发疯的李金花都顿了一下。 现场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哭喊声、咒骂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人社局门口围观的人群不但没散,反而围得更紧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指指点点,兴奋异常。 “乖乖,这还是刚才那个考第一的状元吗?这也太猛了!” “打得好!这家人嘴太臭,早该收拾了!” “哎呦,这又是打长辈又是踹堂哥的,这以后政审能过吗?” “管他呢,这热闹可是多少年没见过了,真是一出大戏啊!” 第147章 闹大了! 县人社局办公楼,二楼副局长办公室。 刘学平刚泡上一杯热茶,还没来得及吹开浮叶。 楼下那乱哄哄的动静,隔着两层玻璃都能听见。甚至隐约还能听到“打人了”、“第一名”之类的字眼。 他皱了皱眉。今天是放榜的大日子,要是出了岔子,局长那边不好交代。 “砰!” 办公室门被推开,办事员小王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帽子都歪了。 “刘局!不好了!门口出乱子了!” 刘学平脸一沉,茶杯往桌上一磕。 “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楼下,楼下两个来看成绩的考生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保卫科是干什么吃的,还不快点让人去看看。” “保卫科已经过去了!但是……”小王咽了口唾沫,神色焦急,“打架的是考生!而且……而且那个考第一名的张明远也在里面!好像是被另外一家子开桑塔纳来的人给围攻了!” “谁?!” 刘学平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 张明远? 那个林校长钦点的人才?前两天才跟自己通过气的“大侄子”? 刘学平心里“咯噔”一下。 这小子,文章写得那么老练,怎么做事这么冲动? 这可是机关大门口!就算有理,当街斗殴也是个污点啊!这要是被有心人利用了,政审那一关怎么过?林校长那边怎么交代? “糊涂啊!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 刘学平恨铁不成钢地骂了一句,但脚下却没停,抓起桌上的大檐帽往头上一扣。 救人! 必须得救! 不管谁对谁错,张明远现在是林校长眼里的红人,是他刘学平未来的政治资源,决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折了! 至于那一家子开桑塔纳的…… 刘学平不用问都知道是张建国那个蠢货。 想起那天被这老同学坑得差点丢了乌纱帽,刘学平就气不打一处来,一家子都是眼皮子浅的蠢货。 好啊。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 既然你张建国自己往枪口上撞,在机关门口聚众闹事,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公事公办了! “走!跟我下去!” 刘学平整理了一下风纪扣,一脸严肃地大步往外走。 “我倒要看看,是谁敢在政府机关单位门口撒野!” “啪!” 没有任何废话,张明远反手又是一巴掌,狠狠抽在了还要张嘴喷粪的李金花脸上。 这一巴掌比刚才那下还重,直接把李金花半边脸都打麻了。 “啊——!杀人了!没天理了啊!” 李金花顺势往地上一躺,两条腿乱蹬,双手拍打着水泥地,激起一阵尘土。她披头散发,鼻涕眼泪混着血水糊了一脸,那是把撒泼打滚的本事发挥到了极致。 “这是政府门口啊!还有没有王法了!这个小畜生打长辈!打死人了啊!” 她一边嚎,一边用恶毒的三角眼剜着丁淑兰,嘴里又要冒出那些污言秽语。 “你再骂一句试试。” 张明远往前跨了一步,鞋底就在李金花的脸边上重重落下,踩得碎石子“嘎吱”作响。 他居高临下,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窖。 “李金花,我把话撂这儿。” “你那张臭嘴里再敢蹦出一个脏字,我就接着收拾你。我不光打你,我还打你儿子,打你们这一家子缺德玩意儿!” 他指了指旁边像死狗一样蜷缩着的张鹏程。 “你看他还能扛得住几脚?” 这股不要命的狠劲儿,硬生生把李金花的骂声给憋回了嗓子眼。她看着张明远那双发红的眼睛,第一次感到了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哨声和杂乱的脚步声从办公楼里传来。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 “都给我住手!散开!都散开!” 四五个穿着蓝灰色保安制服、戴着大檐帽的壮汉,手里拎着黑色的橡胶警棍,骂骂咧咧地冲进了人群。 那是人事局保卫科的人。 在这个年代,机关单位的保卫科虽然不是警察,但手里的权力也不小,特别是那种甚至还带着红袖标的老科员,平时在院里那是横着走的。 领头的科长是个黑脸大汉,一眼扫过去,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地上躺着三个,满脸是血,哭爹喊娘。 站着一个,毫发无伤,一脸煞气。 谁打人谁是受害者,一目了然。 “把他给我按下!” 科长手中警棍一指张明远,厉声喝道。 两个身强力壮的保安二话不说,一左一右就扑了上来,伸手就要去扭张明远的胳膊。 “别动我儿子!” 丁淑兰吓坏了,她哪见过这阵仗,却本能地张开双臂,像护崽的老母鸡一样死死挡在张明远身前,声音都在发抖,带着哭腔大喊。 “同志!你们搞错了!不是我儿子先动的手!是他们!是这一家子先骂人,先打人的!我儿子是为了护着我才……” “让开!别妨碍公务!” 保安不耐烦地想要推开丁淑兰。 “妈,没事。”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丁淑兰的肩膀,将她轻轻拉到了身后。 张明远站在原地,面对着冲上来的保安,既没有反抗,也没有躲闪。他缓缓举起双手,掌心向外,做了一个没有任何攻击性的动作,神色平静得不像话。 “几位大哥,我不跑,也不动。” 他看着那个黑脸科长,条理清晰,声音沉稳。 “我是来这儿看榜的考生,我也是受害者。刚才是正当防卫。” “这里是机关单位门口,到处都是眼睛。谁是谁非,这么多群众看着,大家心里都有数。” 他这副极度配合却又气场强大的模样,反倒让那两个准备动粗的保安愣了一下,手悬在半空,没敢真的按下去。 这小子……太镇定了。 一点都不像个刚打完架的混头青,倒像个见过大场面的领导。 张明远转过头,看着满脸惊慌的母亲,甚至还露出了一个安抚的笑容。 “妈,别怕。” “咱们有理走遍天下。正好,我也想找领导评评理。” 就在这时,楼道口传来一声暴喝。 “都给我住手!” 第148章 工作时间称职务! 刘学平背着手,板着脸,在一众干事的簇拥下,大步走下了台阶。 他那顶大檐帽压得很低,看不清眼神,但这身官皮一亮出来,那就是这里的天。 “老刘!你可算来了!” 原本还在地上撒泼的李金花,一看来人,那是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她“噌”地一下从地上弹了起来,像是看见了亲爹,捂着肿得老高的半边脸就冲了过去。 “你快看看!快看看啊!” 她指着自己那张没法看的脸,又指着被保安围住的张明远,嗓门尖利,透着一股子有了靠山的狂妄。 “就是这个小畜生!光天化日之下行凶!把我们一家三口往死里打啊!” 李金花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刘学平是谁?那是张建国的老同学! 更重要的是,前两天因为那个“乌龙”事件,刘学平被林校长骂得狗血淋头,这笔账肯定都记在张明远这个“罪魁祸首”头上! 新仇旧恨加一块,刘学平能饶得了他? 只要刘学平一句话,把这事儿定性成“寻衅滋事”或者“故意伤害”,把这小畜生送进局子里蹲几天。 有了案底,考第一又怎么样? 政审直接刷下来! 这辈子都别想翻身! 想到这,李金花眼底闪过一丝恶毒的快意,哭嚎得更起劲了。 “老刘啊!你可是局长!你得给我们做主啊!这种暴徒要是进了政府大门,那还了得?必须抓起来!判刑!” 张建国也挣扎着站直了身子,捡起地上的眼镜架在鼻梁上,虽然镜片碎了,但他觉得自己那股干部的威风又回来了。 他冲着刘学平点了点头,一脸的受害者模样,却端着架子。 “学平,让你看笑话了。但这事儿你也看见了,太恶劣!简直是目无王法!咱们这么多年的关系,你可不能看着不管。” 这时候,张鹏程也被人扶了起来。 他捂着剧痛的小腹,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张明远,像是要喷出火来。 既然考不过你,那就毁了你! “刘叔!” 张鹏程嘶哑着嗓子,一张嘴,就是最狠毒的诛心之言。 “我是受害者,我要举报!” 他指着张明远,要把这盆脏水彻底泼死。 “张明远他性格暴躁,有严重的暴力倾向!他在人事局门口公然殴打他人,这是目无法纪!这样的人要是进了公务员队伍,那就是害群之马!” “刘叔,您一定要严查!取消他的录用资格!把他移交公安机关!” 这一家三口,你一言我一语,唾沫星子横飞,直接就把审判台搭好了,就等着刘学平一声令下,把张明远推上断头台。 张明远站在原地,双手微垂,神色平静。 他看着这群魔乱舞的一家子,甚至有点想笑。 真是一群蠢货。 到现在都没看清形势。 刘学平站在台阶下,听着这满耳朵的聒噪,看着张建国那副自以为是的嘴脸,还有张鹏程那急不可耐想要毁人前途的恶毒模样。 他的脸,一点点沉了下来。 最后,黑如锅底。 “鹏程……” 就在局面僵持不下时,一直没说话的顾晓芸终于看不下去了。 她快步走到张鹏程身边,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眼神带着恳求。 “算了吧。” 顾晓芸的声音有些发颤,她看了一眼周围指指点点的人群,又看了看一脸煞气的张明远。 “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今天这事儿……本来也是阿姨先骂人,说得太难听了。” 她压低声音,还在试图唤醒男友的理智。 “关起门来怎么解决都行,别在这儿闹了。要是真报了警,立了案,明远的前途就真的毁了。他考个第一不容易……” “你给我闭嘴!” 张鹏程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疯狗,猛地一甩胳膊,力道大得差点把顾晓芸甩个跟头。 他双眼赤红,指着顾晓芸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 “你懂个屁!” “那是他毁了吗?是他要毁了我!这种暴力狂,根本就不配进体制!” 张鹏程现在的脑子里算盘打得噼啪响:他是第四名,按规矩只能去乡镇吃土。 但只要张明远有了案底,那个第一名就作废了! 只要把张明远拉下来,大家顺位递补,他张鹏程就能变成第三名! 第三名,那是能留在县城、进县委办、进公安局的金饭碗啊! 为了这个留城的机会,为了不流放乡镇,他必须把张明远往死里整!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也许坏事也能变成好事,要怪就怪他张明远沉不住气! “刘……刘叔!您快下命令啊!让保卫科把这个暴力狂给控制起来啊!”张鹏程转头冲着刘学平嘶吼。 一直沉默不语的刘学平,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冷漠地扫过张建国一家三口,最后定格在张建国那张讨好的脸上。 “张建国同志。” 刘学平开口了,声音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冰冷。 “这里是机关单位,现在是工作时间。” 他整了整大檐帽,语气森然。 “什么老刘?请你注意你的措辞。” “在这里,只有职务,没有私交。” “工作时间,称职务!” 这一句话,像是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了张建国一家人的脸上。 张建国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李金花张大的嘴巴忘了合上,张鹏程更是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声音戛然而止。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议论纷纷。 “完了完了,这下那个考第一的小伙子惨了。” “看样子,这家子人,跟这个副局长有关系呐,这小伙子怕是要栽了!” “谁说的,没听人家刘局说话的口气吗?要公事公办,这家人嘴也实在是太损了点!” “什么公事公办,这是大庭广众之下为了避嫌! 就你天真。” “唉,可惜了那个张明远,好好的一个状元,就因为一时冲动,要把自己毁了。这要是有个案底,政审肯定过不了,第一名也白搭。” 听着周围人的议论,丁淑兰只觉得天旋地转,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死死抓着儿子的手,绝望地看着那个面若冰霜的局长。 这闹的是什么事啊! 这哪里是来主持公道的?这分明就是要拿她儿子开刀啊! 第149章 滚刀肉,必须给说法 “都给我住口!” 刘学平猛地一挥手,那一嗓子官威十足的怒喝,像是一道闸门,瞬间截断了所有的哭嚎和叫骂。 他背着手,目光威严地扫视全场。 “吵吵闹闹,成何体统!还有没有点组织纪律性!” 张建国一家被这气势镇住了,李金花张了张嘴,没敢出声,委屈巴巴地捂着脸。 刘学平转头看向保卫科长。 “老赵,怎么回事?谁先动的手?” 保卫科长也是一头雾水,挠了挠头,一脸为难:“刘局,我们……我们听见动静出来的时候,他们也差不多闹腾完了,我就看到这一家子三口人躺在地上,具体咋回事……还真没看清。” “一问三不知!” 刘学平眉头紧锁,虽未破口大骂,但语气里的不满已经让保卫科长冷汗直流。 “平日里是怎么搞安保工作的?关键时刻掉链子!” 训斥完下属,他转过身,视线越过当事人,投向了围观的人群。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刘学平随手一指,点中了一个站在前排、戴着厚底眼镜的瘦高个年轻人。 “那个戴眼镜的小同志,你出来。” 眼镜男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被局长点名,神情有些局促,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磨磨蹭蹭地走了出来。 “领……领导好。” “别紧张。”刘学平脸上露出一丝和煦的笑,“你一直在旁边看着吧?来,当着大伙的面,把刚才发生的事,实事求是地说清楚。” 他加重了语气,眼神意味深长。 “这里是人社局,只要你说的是实话,组织给你撑腰。” 有了这句话,眼镜男的胆气壮了几分。他看了一眼满脸横肉的李金花,又看了看一脸正气的张明远,咽了口唾沫,开了口。 “报告领导,事情……事情是这样的。” “刚才榜单出来,这位……这位张明远同志考了第一名,满分。” 他指了指张明远,又指了指李金花。 “然后这位大婶……好像是没考好,就不乐意了。非说人家第一名是作弊,是买来的。” “这还不算,她……她骂得特别难听。” 眼镜男皱着眉,似乎复述那些话都让他觉得脏嘴。 “她说人家一家子男盗女娼,说人家母亲在外面不干不净……反正怎么脏怎么骂。” “人家那个大姐气不过,辩解了两句,她还要动手。” “然后……然后这位张明远同志就没忍住,扇了她一巴掌。” 眼镜男顿了顿,继续说道: “后来那个男的,也就是她丈夫,上来不但不劝架,还指着张明远鼻子骂,也被打了。” “最后是那个年轻的,像是疯了一样,喊着要杀人,冲上来要打张明远,结果……结果被一脚踹飞了。” 眼镜男说完,长出了一口气,总结道: “领导,我看到的,就是这么个过程。” 眼镜男的话音刚落,围观的人群里立刻炸开了锅,舆论的风向瞬间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 “太不像话了!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大妈指着地上的李金花,一脸的鄙夷。 “人家孩子考了第一,那是光宗耀祖的好事。当大娘的不但不高兴,还满嘴喷粪,骂人家妈不干不净?这就该打!换我我也抽她!” “就是!还说是作弊?这可是全县统考,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贴榜,谁敢作弊?我看这就是典型的红眼病,见不得亲戚好!” “这当官的家属素质也太差了,满嘴脏话,我要是这小伙子,我也忍不了!” 听着周围那如潮水般的指责声,原本还死死按着张明远的那两个保卫科干事,手上的力道也不自觉地松了下来。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同情。 这小伙子行啊,有血性,是个孝子。而且人家是笔试状元,以后那是妥妥的国家干部,真要弄伤了,那就是断送了好苗子。 两人默契地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半步,不再像看押犯人一样防着他,反而隐隐有些护着他的意思。 站在台阶上的刘学平,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那双眯缝的小眼睛里,精光闪烁。 这事儿,有点棘手。 理,确实都在张明远这边。人家护母心切,又是被言语侮辱在先,情有可原。 但坏就坏在,他确实动了手。 在这人社局大门口,当众把人打得鼻青脸肿,这要是真较起真来,哪怕是占着理,在这个讲究“体面”和“法治”的机关单位门口,那也是没理。一旦闹到派出所,验出个轻微伤,张明远的政审肯定要有污点。 必须得把水搅浑。 得把“打架斗殴”这个性质,给它转移了。 想到这,刘学平清了清嗓子,脸色骤然一沉,直接无视了李金花脸上那触目惊心的巴掌印,而是死死抓住了她刚才那番话里的漏洞。 “李金花同志!” 他背着手,声音严厉,官威十足。 “你刚才口口声声说有人作弊,说有人买通关系。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 “这是对我们县公考公正性的污蔑!是对县委县政府公信力的挑衅!是在造谣传谣,扰乱机关办公秩序!” 这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又重又狠,完全避开了“打人”这茬,直接把问题上升到了政治高度。 “如果不调查清楚,不严肃处理,以后谁还相信我们人社局?谁还相信公平公正?” 刘学平指着李金花,厉声呵斥。 “你这是在给咱们县的招考工作抹黑!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李金花被这一通官话给砸懵了半晌。 但她毕竟是个滚刀肉,很快就反应过来了。这刘学平是在拉偏架!是在帮那个小畜生转移视线! “我不懂什么政治!我也不懂什么公信力!” 李金花捂着肿胀的脸,索性也不装那副摇摇欲坠的虚弱样了。她腰杆猛地挺直,像个斗鸡一样梗着脖子,往前逼近了一步。 “我就知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她指着张明远,又指着自己和儿子脸上的伤,唾沫星子乱飞。 “就算我嘴臭!就算我骂人了!那我也只是动动嘴皮子!我不犯法!” “可他动手了!他把我们一家三口打成这样!那是实打实的伤!” 李金花那双三角眼里闪烁着狡诈和恶毒的光,死死咬住这一点不放。 “骂人顶多道歉!打人就得坐牢!” “刘局长,你别拿大帽子压我!今天这事儿,他张明远必须给我个说法!不然我就赖在这儿不走了!我看你们人社局还要不要脸!” 第150章 你赌得起吗? 刘学平被李金花这一通胡搅蛮缠气得两肋生疼。 他在机关待了半辈子,对付讲道理的人有一百种办法,唯独拿这种把脸揣在裤兜里的滚刀肉没辙。 这女人是真敢在人社局门口撒泼打滚,要是再闹下去,把上面的领导惊动了,他这个主管副局长也得跟着吃瓜落。 “呼——” 刘学平吐出一口浊气,硬生生压下火。 他转过身,几步走到张建国身边,伸手扯了扯这位“老同学”那件已经满是褶皱的衬衫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警告,也有几分劝解。 “老张,差不多行了。” “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县政府的脸面!你老婆不懂事,你是个当干部的,也不懂?” 他看了一眼四周指指点点的人群。 “那是你亲侄子,打断骨头连着筋。非要闹得全县城都知道你们叔侄在机关门口互殴?这名声传出去,你还要不要脸了?” 本以为搬出“面子”和“亲情”这两座大山,张建国怎么也得借坡下驴。 可没想到。 张建国抬起头,肿胀的脸上没有半点顾及亲情的犹豫,反而透着一股让人心寒的阴毒。 “刘局,这可不是我要闹。” 他扶了扶断腿的眼镜,声音冷硬。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这小子目无尊长,当街行凶,把我打成这样,把他堂哥踹得起不来。” “要是就这么算了,以后他还不得上天?” 张建国咬着后槽牙,图穷匕见。 “必须报警!让他进局子!只有让他在里面蹲几天,吃吃苦头,他才能长记性,才能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对!报警!抓他!我要验伤!” 旁边的李金花一听丈夫硬气了,立马又来了精神,跳着脚尖叫。 “我要让他在牢里过年!” 刘学平心里“咯噔”一下。 麻烦大了。 2003年的公务员政审,虽然还不跟后世一样完全联网透明,但“函调”这一关是躲不过的。 这事儿一旦报了警,进了派出所,那就是治安案件。 虽然打两巴掌够不上判刑,顶多是拘留或者罚款。但派出所那边会留下治安处罚记录。 等到政审的时候,招录单位拿着介绍信去派出所一调档——“该考生曾于公示期间,在机关单位门口殴打他人,被行政拘留”。 这就叫“品行不端”。 在这个档案大如天的年代,这就是致命的黑点! 招录单位有一万个理由,以“政治素质不合格”、“道德品质有瑕疵”为由,直接实行一票否决! 张建国这是算准了这一点。 他这是宁可自损八百,也要利用这个规则,把张明远从第一名的位置上硬生生拽下来,好给他那个排第四的儿子腾位置! 真毒啊。 刘学平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这事儿要是真让警察介入,那就是死局,神仙也难救。 眼看刘学平被这一家子滚刀肉架在火上烤,一时半会儿也没了主意。 张明远没再指望这位副局长。 他径直走到还瘫在地上的张鹏程面前,从兜里掏出那包压扁的红梅,慢条斯理地抽出一支,递了过去。 “啪!” 张鹏程猛地挥手,一把将那支烟打落在地。 “少他妈跟我套近乎!” 他捂着肚子,面目狰狞地嘶吼。 “我告诉你张明远,今天这事儿没完!天王老子来了也没完!你就等着进局子,等着被取消资格吧!” 看着地上那支沾了灰的香烟,张明远也不恼。 他重新给自己点了一支,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喷在了张鹏程那张扭曲的脸上。 “我看你们这一家子,记性都不太好啊。” 张明远蹲下身,视线与张鹏程齐平,声音压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光记着要报警,忘了周慧了?” 听到这两个字,张鹏程的瞳孔猛地一缩。 “咱们来说道说道。” 张明远夹着烟,条理清晰,像是在给张鹏程上课。 “你要报警,可以。大不了我背个治安拘留,政审不过,我不干这个公务员了,回去接着做我的生意,当我的老板,我饿不死。” “但是你呢?” 张明远眼底闪过一抹戏谑之色。 “只要我前脚进了派出所,后脚我就让人去把周慧接过来。不仅接她,我还得让她带着打胎的证明。” “第一,生活作风问题。” “未婚先孕,搞大堂弟女朋友的肚子,始乱终弃。这事儿只要往档案里一记,往单位里一传。张鹏程,你觉得你的政审能过?你也配谈‘品德’?” “到时候,咱们哥俩谁也别想进体制,一起玩完。” 张鹏程的呼吸变得急促,额头上冷汗涔涔。 “第二,也是最精彩的。” 张明远缓缓转头,目光越过张鹏程的肩膀,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满脸焦急、不知所措的顾晓芸。 “顾家的高枝,你还想攀?” 他回过头,盯着张鹏程那张惨白的脸,一字一顿。 “如果我现在就让周慧过来,拉着顾小姐的手,坐下来好好聊聊。聊聊你这三年是怎么一边跟千金大小姐谈恋爱,一边在县城的小旅馆里睡别人的女人。” “你猜,顾晓芸会是什么反应?” “你再猜猜,那位退下来的顾老局长,要是知道自己视若珍宝的孙女,被你这么个道德败坏、脚踏两条船的人渣耍了三年……” 张明远把烟头按在地上,用力碾灭。 “他会怎么对付你?” “到时候,别说当公务员了。你在清水县,甚至在大川市,还能有立锥之地吗?” “你——!” 张鹏程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恐惧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愤怒和嚣张。 他看着张明远那双平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又看了看不远处的顾晓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快要炸裂。 他赌不起。 如果真的鱼死网破,张明远顶多是失去一份工作。 而他张鹏程,失去的将是前途、名声、靠山,以及整个下半辈子! 第151章 妥协与借刀杀人 烟头在地上被鞋底碾成了一摊黑灰。 张明远抬起头,看着眼前冷汗直流、眼神闪烁不定的张鹏程,再次开口,声音里是吃定对方的从容。 “今天这事,本来就是你妈嘴贱,欠揍。”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你要是非要闹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行,我张明远认了。大不了我不干这个公务员,回去当我的个体户。但你……” 张明远笑了笑,眼神玩味。 “你下半辈子,就有的受咯。” 他拍了拍手上的烟灰,下了最后通牒。 “最好是偃旗息鼓,各退一步,让这事不显山不露水地解决。对大家都好,你说呢?”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嘀嘀”的按键声。 “我不服!我咽不下这口气!” 李金花肿着半边脸,手里攥着一个翻盖手机,手指颤抖着正在按“110”,眼里全是怨毒。 “我现在就报警!我要让警察把你抓起来!让你坐牢!” “拿来!” 张鹏程猛地转身,像疯了一样一把抢过李金花手里的手机,手指用力过猛,差点把手机甩飞出去。 他喘着粗气,死死盯着自己的母亲,压低声音吼道: “妈!算了!” 李金花愣住了。 她呆滞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仿佛不认识了一般,满脸的不可置信。 “算了?鹏程,你脑子被打坏了?” 她指着自己肿胀的脸,又指着张建国被打飞眼镜的狼狈样,尖叫道:“我们被打成这样!你还要算了?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就是!不能算!” 张建国也咬牙切齿,捡起地上的眼镜框,胸口剧烈起伏。 “这口气要是咽下去,以后我们家还怎么见人?必须报警!必须让他付出代价!周慧那个破事,咱们钱都赔了,还怕什么!” “爸!妈!你们能不能动动脑子!” 张鹏程急得直跺脚,他把两人拉到墙根底下,背对着顾晓芸的方向,声音压得极低,却急促得像是机关枪。 “周慧!还有晓芸!” 他死死盯着父母,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别忘了!这杂种手里还握着我的把柄!这事要是闹大了,警察一来,他当场把那些烂事全抖搂出来,让晓芸知道了……我就彻底完了!” 张鹏程指着不远处一脸淡然的张明远,满脸的恨意与无奈。 “他本来就是个光脚的瓦罐,大不了不做公务员,他出去打工还能活。可我是瓷器!我的前途、我和晓芸的婚事,要是毁了,那就全都没了!” 这番话,如同一盆掺着冰渣的冷水,兜头浇在了张建国和李金花的头上。 瞬间透心凉。 张建国只觉得脊背发凉,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那股子冲动的怒火瞬间熄灭,心里一阵后怕。 是啊! 为了出口气,把儿子的前途和顾家这棵大树给搭进去? 这买卖亏大了! 李金花也傻了眼,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不甘心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双手插兜、笑眯眯看着他们的张明远。 那张脸,怎么看怎么可恨,怎么看怎么让人牙痒痒。 “那……那咱们就拿他没有办法了?” 李金花咬着牙,声音里满是憋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们就白挨这顿打了?” “忍一时风平浪静。” 张鹏程松开了抓着母亲的手,充血的眼睛里,阴翳的光芒一闪而逝。他凑到父母耳边,声音压得只有三个人能听见,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妈,把手机收起来。咱们面子上,先认这个栽。” “但是……” 张鹏程冷笑一声。 “谁说不报警,这事儿就完了?” “这里是人社局大门口,刚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大家都看见他张明远动手打人了。” “回头,咱们写封匿名举报信,寄给纪委,寄给招考办。就说第一名考生目无尊长,当街行凶,性质恶劣。”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这就是铁证。到时候上面查下来,谁知道是咱们举报的?那是‘热心群众’看不惯!” “只要政审一开始,这封信就是他的催命符。不用咱们出面,组织上就能把他刷下来!” 这一招借刀杀人,听得李金花愣了一下。 随即,她肿胀扭曲的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神色。 也不撒泼了,连忙把手机揣回兜里,用力点了点头,恨恨地啐了一口。 “对!就这么干!让他先得意两天,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一直阴沉着脸的张建国,也深深地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身姿挺拔的侄子。 他转过头,对着儿子点了点头,眼神阴沉。 “还是鹏程脑子活。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行,就按你说的办。” 一家三口既然商定了毒计,那股子要把天捅破的撒泼劲儿,也就顺势收了起来。 一直站在台阶上观察局势的刘学平,见那边没了动静,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太了解这帮人了。只要不闹,那就是怂了。 “咳咳。” 刘学平清了清嗓子,背着手走了下来。他板着脸,目光威严地扫过还在探头探脑的围观群众。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 他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群苍蝇。 “都看什么看?不用上班了?不用买菜了?” “经过调查,这就是一起普通的家庭内部纠纷。叔侄之间拌了几句嘴,没多大点事儿,都别在这儿以讹传讹,瞎起哄!” 一句话,直接给这事儿定了性——家庭纠纷。 只要是家务事,那就轮不到警察管,也轮不到单位管。 “散了散了!别堵着大门!” 几个保卫科的干事也极有眼色,挥舞着警棍开始赶人。 看热闹的人群见没戏可看了,也都意兴阑珊地散去,只留下满地的烟头和还没散尽的唾沫星子。 第152章 算在你头上 “慢着。” 就在张建国一家拉开车门,准备灰溜溜逃离现场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张鹏程抓着车门的手一僵,猛地转过身,眼神警惕地盯着走过来的张明远。 “明远……” 丁淑兰吓了一跳,一把拽住儿子的胳膊,眼里全是担忧。 “算了儿子,别去了,别再打架了……” “妈,放心,不动手。” 张明远拍了拍母亲的手背,示意她安心,随后却脚下不停,几步走到张鹏程面前。 两人距离不到半米。 张明远看着这张红肿不堪的脸,身子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张明远嘴角噙着一抹讥笑,眼神如刀,直接剖开了张鹏程心里那点刚冒头的阴暗心思。 “回去写封匿名信?给纪委,给人社局,举报我当街斗殴,品行不端?” 张鹏程瞳孔猛地一缩。 “你们这一家子是什么烂货,我太清楚了。明的不行来暗的,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你们用得最顺手。” 张明远没等他辩解,直接把话堵死。 “我把话放在这儿。” “接下来的政审环节,只要我收到任何风吹草动,只要有人举报我。” “这笔账,我就算在你头上。” “凭什么?!” 张鹏程握紧了拳头,脖子上青筋暴起,压着嗓子低吼。 “嘴长在别人身上!要是别人看不惯你举报了你,也算我的?你讲不讲理?!” “理?” 张明远笑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伸出手在张鹏程脸上拍了拍,极尽羞辱。 “跟我讲理?你也配?” “就凭你的把柄,握在我手里。就凭我想弄死你,随时都可以。” 张明远收回手,插进兜里,理所当然地看着他。 “难受?难受你也得给我受着。” “不管是谁举报的,是不是你干的,我都不在乎。我只看结果。” “我过不了,你也别想活。” 张明远眼神森寒,一字一顿。 “所以,我的好堂哥。” “从今天起,你最好每天烧香拜佛,祈祷我的政审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通过。” “否则,我一定拉你下水,咱们一起死。” “你——无赖!流氓!” 张鹏程气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这简直就是霸王条款! 这不仅是剥夺了他报复的权利,甚至还逼着他去当张明远的“保镖”,去防着别人举报张明远! 太毒了! “怎么?不服?”张明远挑眉。 “哼!” 张鹏程怨毒地瞪了他最后一眼,知道自己在口舌和手段上都占不到半分便宜。 “咱们走着瞧!” 他狠狠地撂下一句场面话,拉开车门钻了进去,“砰”的一声重重甩上车门。 黑色桑塔纳发出一声轰鸣,喷出一股黑烟,逃也似地离开了这个让他们颜面扫地的修罗场。 桑塔纳喷出一股黑烟,消失在街角。 刘学平背着手,大檐帽下的脸色还有些不好看。他没好气地冲张明远招了招手,指了指办公楼院墙外的一处背阴角落。 “张明远,过来聊两句。” 张明远拍了拍母亲的手背,示意她稍等,随后快步跟了过去。 到了墙根底下,刘学平四下看了看,从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递给张明远,自己也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才恨铁不成钢地开了口。 “你说你,平时看着挺机灵的一个人,怎么今天就这么沉不住气?” 刘学平指着张明远,手指头都在点。 “那是泼妇,是滚刀肉!你跟她动什么手?啊?” “你是考第一的状元,是林校长看重的人才,将来是要进大机关的瓷器!她是什么?那是烂瓦片!” “为了这么个烂人,万一真把自己搭进去了,背个处分,甚至把政审搞砸了,你冤不冤?值不值?” 他吐出一口烟圈,语重心长,透着股官场老油条的生存智慧。 “明远啊,这官场上,受委屈是常态。唾面自干那才叫本事。你这脾气要是不改改,以后进了单位,有你亏吃!” 面对刘学平的数落,张明远没有争辩。 他接过烟,点燃,吸了一口,脸上挂着谦逊的笑。 “刘叔教训的是,我记住了。今天确实是冲动了,多亏刘叔您镇得住场子。” 嘴上认着错,可他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值不值? 当然值。 他张明远重生回来,是要当官,是要掌权,但不是为了当缩头乌龟。 如果李金花骂的是他,哪怕骂得再难听,为了大局,他或许真能一笑置之,当个屁放了。 但她千不该万不该,嘴里不干不净地辱骂他的父母。 那是他的底线,是他的逆鳞。 触之必怒。 别说是在人社局门口,就是在县委大院门口,谁敢这么羞辱他爹妈,这巴掌,他照抽不误。 又听刘学平唠叨了几句“做人留一线”、“凡事要忍耐”的官场经,张明远这才告辞离开。 回到树荫下。 丁淑兰正伸长了脖子往这边张望,见儿子回来,连忙迎上去,有些忐忑地小声问道: “明远,刘局长……把你叫过去说啥了?是不是要处分你啊?” “没有的事。” 张明远搀住母亲的胳膊,笑着宽她的心。 “刘叔就是叮嘱我几句。他说机关单位规矩多,让我以后做人做事要稳重,别太冲动,凡事多动动脑子。” 丁淑兰一听这话,长长松了口气,连连点头,一脸的信服。 “对对对!人家刘局长说得太对了!” “到底是当大领导的,见多识广。人家那是过来人,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这话是金玉良言,你可得好好听进心里去,以后进了单位,可不能再这么由着性子来了。” 张明远看着母亲那副虔诚受教的模样,笑着应了下来。 “知道了,妈。咱们回家吧,把这好消息告诉我爸。” 回到家,刚推开门,一股饭菜的香气就扑面而来。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厨房传来切菜的笃笃声。 奶奶陈芳因为担心老爷子的病情,一大早就催着三叔张建军带她去医院了。 家里只剩下刚下班回来的张建华。 他系着围裙,正站在灶台前,一手拿着铲子,一手提着酱油瓶,准备给刚切好的土豆丝调味。听到开门声,他头也没回,声音里带着惯有的闷劲儿。 “回来了?榜看了吗?没考上也不打紧,饭马上就好,洗洗手准备吃……” “老张!” 丁淑兰鞋都没换,像一阵风似的冲进厨房,一把抓住丈夫的胳膊,那张平时温婉的脸上,此刻全是激动的红晕,声音都在发颤。 “中了!中了!” 张建华愣了一下,手里的铲子停在半空。 “啥中了?你是说……进面试了?” 他转过身,看着妻子,眼神里带着不敢置信的期待,又生怕是空欢喜一场。 “第几名?是不是刚好卡线进去了?” “什么卡线!” 丁淑兰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那个让她骄傲到骨子里的成绩。 “是第一!” “咱们儿子考了全县第一!那个什么行测,是一百分!满分!” “啪嚓——!!” 一声脆响,在狭窄的厨房里炸开。 张建华手里那瓶还没来得及倒的酱油,直直地摔在了水泥地上。 黑褐色的酱油飞溅,洒了一裤腿,玻璃渣碎了一地。 可他却像是被人点了穴,浑然不觉。 他张大着嘴,那双老实巴交的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门口一脸平静的儿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来。 第一? 满分? 这一刻,张建华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第153章 送辆车! “第……第一?” 张建华脚下踩着碎裂的玻璃碴和黑褐色的酱油渍,却浑然不觉。 他嘴唇哆嗦着,像是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结结巴巴地重复。 “满……满分?真的……没看错?” “没看错!”丁淑兰一边抹泪一边笑,“那么大的红榜贴在那儿!头一个就是咱儿子!我看了十几遍,错不了!” “哎呀!哎呀!” 张建华猛地一拍大腿,语无伦次地在狭窄的厨房里转了两圈,两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我就说……我就说我儿子行!那可是满分啊!文曲星也不过就这样了吧!”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抱住了面前的张明远。 那双粗糙有力的大手,在儿子背上重重地拍着,一下,又一下。 “好儿子……好儿子啊!给爸争气了!真给爸争气了!” 张明远能感觉到,父亲的胸膛在剧烈起伏,滚烫的泪水浸湿了他肩膀的衣衫。 这是几十年来,这个老实巴交的男人,第一次挺直了腰杆,觉得扬眉吐气。 良久,张建华才松开手,胡乱抹了一把脸。 “不行!今天必须得喝点!喝好的!” 他转身就往外走,脚上的拖鞋都跑丢了一只,又赶紧回来穿上,连工装都顾不上换。 “我去买菜!买猪头肉!买烧鸡!再去打两斤好酒!” 走到门口,他又猛地回头,指着电话。 “明远,快!给你三叔打电话!让他带着你奶奶赶紧回来!就说家里有天大的喜事!让他们别在那守着了,有护工看着出不了毛病!” 说完,他推开门,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那脚步轻快得像是年轻了二十岁。 …… 四十分钟后。 阳台的小方桌上,摆满了刚买回来的卤菜,满满当当一大桌。 张建军扶着老太太一进门,就被这一桌子菜和满屋的喜气给弄懵了。 等听完丁淑兰绘声绘色地讲完成绩的事。 “我的乖乖!” 张建军眼珠子瞪得溜圆,一巴掌拍在张明远肩膀上,劲儿大得吓人。 “明远!你这是要上天啊!第一名?满分?” 他大笑起来,笑声爽朗。 “好!太好了!这下我看老大那一家子还有什么脸在咱们面前晃悠!这就叫现世报!这就叫实力打脸!” 张建军端起酒杯,给自己倒满,又给二哥倒满。 “二哥!为了咱家出了这条真龙,干一个!” 老太太陈芳坐在旁边,手里捧着孙子给盛的鸡汤,浑浊的老眼里泪花闪动。 她看着张明远,那是越看越欢喜,越看越愧疚。 “好孩子……真是好孩子……” 老太太颤巍巍地伸出手,摸着张明远的手背。 “奶奶虽然老眼昏花,但也知道这第一名不容易。以前……是你爷爷偏心,是我们眼瞎,委屈你了……” “现在好了,你有出息了,这就是咱们老张家最大的福气!以后我看谁还敢说你一句不是!”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推杯换盏。 这一顿饭,吃得格外香,格外解气。 没有了往日的压抑,没有了亲戚间的算计,只有最纯粹的喜悦和亲情。 晚饭过后,热闹散去。 张建华虽然喝了不少酒,但还是惦记着医院里的老爷子。他和三叔张建军一合计,带上奶奶,又拎着两个保温桶,去医院换护工的班了。 无论张守义曾经多偏心,这一刻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做儿女的,终究狠不下心不管。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张明远回到房间,拧亮台灯,摊开了那本记录着他野心的笔记本。 钢笔吸饱了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 他开始复盘接下来的时间线。 今天是8月2号。按照流程,人社局这两天就会公示进面名单和资格复审通知。 一切顺利的话,面试时间大概会在8月20号左右,地点在省城。 “还有半个多月。” 张明远在日历上圈出一个日子。 这段时间,不仅是备考的空窗期,更是他商业版图落地的关键期。 北新街的老电影院,墙体拆改已经完成,地面找平结束,装修进度过了六成。 南岸新区的商业楼那边,进度更快。网吧的硬装基本完工,黑色的工业风墙面已经成型。 陈宇这两天也没闲着,正咋咋呼呼地张罗着要把他那个旧台球厅的桌子全搬过去,还要在楼下空地再搞个露天旱冰场,把那个“一站式娱乐中心”的架子先搭起来。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张明远笔尖滑动,写下了“设备”二字。 网吧没电脑,超市没货源,那就是空壳子。 清水县太小,吃不下这么大的盘子,必须去省城。 他略微思索,在纸上列出了一份沉甸甸的“省城行动清单”: 1. 提前十天出发。 2. 网吧采购: 带着陈宇去省城科技市场,采购50台电脑配件,还有桌椅、沙发。必须把价格压到最低,配置搞到最优。 3. 版权注册: 找一家专业的录音棚,把《两只蝴蝶》、《老鼠爱大米》、《一万个理由》的小样录出来,注册版权。这是未来躺着数钱的摇钱树,绝不能有失。 4. 超市铺货: 接触省一级的大代理商(康师傅、统一、宝洁等),谈下清水县的独家供货或者特价渠道,打通供应链。 5. 拜访秦老: 带着那两版错票的情份,去秦知赋家里坐坐。这条人脉,得维护好。 写完最后一笔,张明远看着密密麻麻的计划表,合上笔记本。 这次去省城,名为面试。 实为“进货”。 无论是商业上的硬件,还是仕途上的人脉,他都要一网打尽。 南岸新区,商业大楼二层。 “哎哎哎!老李!那灯带别给我装歪了!” 陈宇站在脚手架下,手里夹着烟,仰着脖子指挥得唾沫横飞。 “远哥说了,这块要那种……那个词咋说来着?对!赛博朋克风!要蓝光,还得带点紫,别给我整成发廊那种粉色儿的!太土!” 他现在是春风得意。 以前他就是个管台球厅的小混混,现在摇身一变,成了这几千平米大生意的“陈总”。手底下管着装修队,还要规划溜冰场,每天忙得脚打后脑勺,但他乐意。 “滋滋滋——” 裤兜里的摩托罗拉翻盖手机震了起来。 陈宇不耐烦地掏出来,看了一眼号码,是个陌生的座机号。 他单手掀开翻盖,把手机往肩膀上一夹,歪着头开口。 “喂?哪位?” “我是陈宇。找我远哥?他不在,有事跟我……等等!” 陈宇正准备去拿烟的手突然僵在半空。 他猛地站直了身子,原本随意的表情瞬间凝固,眼珠子一点点瞪大,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儿。 “你说啥?!” 陈宇这一嗓子,把脚手架上的电工吓了一跳,手里的钳子差点掉下来。 周围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看向他。 陈宇却根本顾不上这些。他死死抓着手机,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声音都变了调,破音喊了出来: “什么?!” “要送远哥一辆车?!” 第154章 糖衣炮弹,树大招风 卧室里,那只像螃蟹一样的“万能充”夹在插座上,两根细细的金属触点正对着电池铜片,七彩的跑马灯不知疲倦地闪烁着。 这种充电器在2003年几乎人手一个,能把各形各色的手机电池都卡在上面,虽说充得慢,还要把电池扣下来,但胜在通用。 张明远拔下万能充,取下发烫的电池,熟练地扣进诺基亚7250的后盖,“咔哒”一声合上。 长按开机键。 那双经典的“大手拉小手”动画闪过,信号格刚刚跳满,“嘀嘀嘀”的短信提示音就炸了一串。 未接来电有七八个。 除了两个显示归属地为“大川市”的陌生号码,剩下的全是陈宇打来的。 张明远眉毛一挑,回拨了过去。 “嘟——” 只响了一声,电话就被秒接。 “远哥!我的亲哥哎!你可算开机了!” 陈宇的大嗓门像是要顺着信号爬过来,震得听筒都在颤。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张明远把手机拿远了一些,甚至能听到对面工地上电钻的滋滋声。 “大喜事!天大的喜事!” 陈宇语无伦次,激动的声音都在劈叉。 “刚才市里那个李天明给我打电话了!说是那个钉子户丁老三的事儿,彻底摆平了!就按你说的那个法子,成立工作室,把他儿子招进去,那是立竿见影!丁老头当场就签了字,还那是感激涕零的!” 张明远神色平淡。 这在他的意料之中。人性就是如此,哪怕是再硬的骨头,只要给足了面子,解决了里子,就没有啃不下来的道理。 “就这事?” “哪能啊!”陈宇深吸一口气,抛出了重磅炸弹,“欢哥……哦不,陈少!他说为了感谢你,特意让人从市里开了一辆车过来!说是要送给你!” “送给我?” 张明远拿着手机的手,微微一顿,眉头却并没有舒展,反而皱了起来。 “对!一辆崭新的桑塔纳2000!说是明天一早就能送到县里!” 陈宇兴奋得直哆嗦。 “远哥,那可是桑塔纳2000啊!咱们县里也就几个大局长才配坐这车!这陈少出手也太阔绰了!” 电话那头是陈宇狂喜的欢呼。 这边,张明远却沉默了。 他走到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台上的灰尘。 这确实是大手笔。 在2003年,一辆桑塔纳2000落地也要十七八万。 但这笔账,不对。 那天在茶室,自己用那个“锦囊妙计”,换了陈遇欢“借款五十万”的人情。按理说,这是等价交换,两清了。 现在事成了,陈遇欢反手就送一辆车。 这说明陈遇欢这个人懂规矩,有格局,哪怕自己没要报酬,他也绝不白占便宜。这是要把关系处长远的意思。 可是…… 张明远眼神幽深。 拿人手短。 以陈家今时今日在大川市如日中天的地位,自然用不着他这个还没入职、甚至连乡镇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的小科员去办什么事。在陈遇欢眼里,现在的张明远,或许只是一支潜力股,哪怕赔了也不心疼。 但这才是最可怕的。 这是“长线钓鱼”。 现在用不上,那五年后呢?十年后呢? 等到他张明远真的青云直上,主政一方,手里握着土地审批、项目规划大权的时候。这辆今日送出的车,就会变成索取千倍、万倍回报的筹码。 到那个时候,面对陈遇欢越界、甚至违规的要求,这笔陈年旧账压在头上,他还能理直气壮地拒绝吗? 官商之间,最忌讳的就是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馈赠”。 这是糖衣炮弹。 糖可以吃,炮弹得扔回去。 “阿宇。” 张明远打断了陈宇的兴奋,声音冷静。 “车到了,你先替我收着。” “但是,户不能落在我头上,也不能落在你头上。” “挂在咱们新注册的那个网吧公司名下,算公司的公车。” 翌日清晨,老街的宁静被一阵低沉的引擎声打破。 一辆锃光瓦亮的黑色桑塔纳2000,硬生生挤进了狭窄的巷道,停在了那栋破旧的红砖楼下。 车头上,还扎着一朵红得刺眼的大红花,绸带垂在保险杠上,随风飘荡。 在这个自行车还是主流,摩托车都算大件的2003年,这样一辆落地近二十万的轿车,就像是一艘外星飞船降落在了贫民窟。 不到五分钟,车周围就围满了早起买菜、倒尿盆的老街坊。 “乖乖,这是谁家的车啊?这得好几十万吧?” 住一楼的王大妈提着刚买的豆腐,在那漆黑的车漆上照了照影子,啧啧称奇。 “我看像是来接亲的?这大红花扎得。” “接啥亲啊,这楼里哪有待嫁的闺女?我看八成是哪个大老板来看亲戚的。” 几个老头背着手,围着车转圈,想摸又不敢摸,生怕摸坏了赔不起。 陈宇靠在车门上,嘴里叼着根红梅,那条刚买的假金链子挂在脖子上晃荡。他享受着周围羡慕的目光,下巴抬得老高,正在跟专门送车过来的李天明吹嘘。 “明哥,看着没?这就是我远哥住的地方,虽然破了点,但这叫潜龙在渊……” 正吹着,楼道口传来了脚步声。 张明远穿着一身运动服走了下来。 陈宇眼睛一亮,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扯着那个标志性的大嗓门就喊了起来: “远哥!您下来啦!” 他拍着那辆桑塔纳的引擎盖,邦邦作响,生怕别人听不见。 “您真是有面儿!陈少为了谢您,专门让人送……” 话没说完,一道人影已经冲到了跟前。 张明远一把搂住陈宇的脖子,那只手更是快如闪电,死死捂住了他那张没把门的破嘴。 “唔!唔唔!”陈宇瞪大了眼睛。 周围竖着耳朵准备听八卦的街坊们,也都愣住了。 张明远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对着四周的大爷大妈点了点头。 “各位叔叔婶婶,早啊。” 他指了指身边的李天明,又拍了拍陈宇的后背,朗声解释道: “这是我哥们儿!刚发了财,提了辆新车,心里高兴,特意大早上跑过来,非要拉我去兜风,说是要请我去县里最好的馆子喝顿庆功酒!” “这不,太激动了,咋咋呼呼的,让大家见笑了啊。” “哦——原来是朋友买了车啊。” “我就说嘛,老张家那小子刚毕业多久,哪买得起这种车。” 街坊们一听不是张明远的,八卦的热情瞬间消退了一大半,三三两两地散开了,该买菜的买菜,该遛鸟的遛鸟。 等人都走远了。 张明远才松开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压低声音,在陈宇耳边骂了一句。 “你想害死我?” “我是要进体制的人。你大庭广众之下喊着有人送我车?你是嫌纪委查我不够快,还是觉得我不够招摇?” 陈宇揉着被捂红的嘴,这才反应过来,吓出一身冷汗。 “哥……我……我错了,我这不是一激动……” “记住了,低调。” 张明远瞪了他一眼,这才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旁边含笑不语的李天明。 “李哥,辛苦你跑一趟。” 张明远伸出手,神色恢复了平静。 李天明握住那只手,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却又谨慎得像个老狐狸的男人,心里暗自赞叹。 刚才那一瞬间的反应,那份对人情世故的拿捏,对风险的嗅觉。 这人,是个天生的官胚子。 “远哥客气了。” 李天明笑了笑,把车钥匙递了过去。 “欢哥说了,车是死物,人是活的。这车挂在谁名下不重要,重要的是,以后这车,您随时能用。” 第155章 买下来! 张明远接过那把沉甸甸的车钥匙,没急着试车。 他走到车头,伸手拽住那朵硕大的红绸花,用力一扯。 “刺啦”一声,胶带撕裂。 那朵红得扎眼的大花被他团成一团,随手扔进了后备箱。 “哎?远哥,别扔啊!” 陈宇手里正拿着打火机,脚边放着一盘五千响的大地红鞭炮,看这架势是准备当街就要点火。 “新车落地,怎么也得听个响,图个吉利……” “把火灭了。” 张明远瞥了他一眼,语气不容置疑。 “这是居民区,不是你家炕头。大早上的扰民,你是怕派出所不来找麻烦?” 陈宇讪讪地收起打火机,把鞭炮踢回了奥拓车里。 “行了,上车。我请李哥吃饭。” 张明远拉开桑塔纳的驾驶门,坐了进去。真皮座椅的触感微凉,车里还有股新车的皮革味。 县城最好的“聚味苑”酒楼。 虽然还是上午,但张明远要了个安静的包间。 落座时,他特意将主位拉开,请李天明入座,自己坐在了主陪的位置,把陈宇按在了负责倒酒添茶的副陪座上。 服务员拿着菜单进来。 张明远没看菜单,直接开口:“凉菜来个酱牛肉、蒜泥黄瓜。热菜要你们这儿的招牌红烧肘子,清蒸鲈鱼要活的,现杀。再来个白灼菜心,最后上一盆酸辣肚丝汤,解酒。” 四菜一汤,两荤两素,有硬菜有清口。既显着重视,又不至于铺张浪费得像个暴发户。 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安排,让李天明暗暗点头。 这小子,年纪轻轻,场面上的规矩倒是门儿清。 酒上来了,是五粮液。 张明远起身,双手持瓶,先给李天明满上,酒线断得干净利落,正好平杯口,一滴未洒。 “李哥,这一趟辛苦你了。” 张明远端起酒杯,杯口特意压低了三分,碰在李天明的杯肚上。 “大老远的从市里跑过来,还要帮我处理这些烂摊子。这杯酒,我敬你。” 说完,他仰头,二两白酒一饮而尽。 “痛快!” 李天明也干了,夹了一筷子牛肉,脸上有了笑模样。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包间里的气氛热络起来。 张明远放下筷子,抽出纸巾擦了擦嘴,看着李天明,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李哥,这车,不错。” “那是。”李天明笑着接话,“欢哥特意挑的,顶配,办下来快二十万了。” “替我谢谢陈少。” 张明远点了点头,随后话锋一转。 “但这车,我不能白收。” “什么?!” 正啃着猪蹄的陈宇手一抖,骨头掉在桌上,油溅了一脸。 他瞪圆了眼睛,急得差点跳起来。 “远哥!你喝多了吧?那是送的!白送的!不要钱!” 陈宇急得抓耳挠腮,那可是桑塔纳2000啊!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东西,远哥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李天明也愣住了,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神诧异。 他在陈遇欢身边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削尖了脑袋想从老板手里讨好处的人。主动往外推的,这还是头一个。 “远哥,你是嫌车不好?还是……”李天明眯起眼,试探着问。 “车很好,我很喜欢。” 张明远从包里拿出纸笔,而不是银行卡。 他在纸上“刷刷”写下一行字,推到李天明面前。 “但这车,我得买。按市场价,算十九万。” “不过李哥你也知道,我现在摊子铺得大,正是用钱的时候。这十九万,我暂时拿不出来。” 张明远指了指那张纸——那是一张欠条。 “这笔钱,算我借陈少的。连同之前那五十万,年底之前,我连本带利,一次还清。” 李天明看着那张欠条,又看着一脸坦荡的张明远,沉默了。 白送不要,非要背债? “远哥,没必要吧?”李天明有些不解,“欢哥不差这点钱,他是真心想交你这个朋友。” “正因为是朋友,才要算清楚。” 张明远给自己倒了杯茶,语气平静,眼神诚恳。 “李哥,这世上,免费的东西,往往才是最贵的。” “我马上要进体制了。开着别人送的车,我心里不踏实,腰杆也挺不直。但这车如果是我买的,哪怕是借钱买的,那我开着就硬气。” 他看着李天明,笑了笑。 “再说了,我有信心。这点钱,还不至于压垮我。” 李天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陈遇欢会对这个年轻人另眼相看了。 这不仅是有才华,更是有原则,有野心,更有那种把控一切的绝对自信。 “好!” 李天明收起欠条,端起酒杯,由衷地敬了一杯。 “远哥,讲究!这事儿,我替欢哥应了!” 酒足饭饱。 李天明也没多留,带着那一纸欠条,直接坐上了小弟开来的另一辆普桑,风驰电掣地回市里复命去了。 饭店门口,那辆崭新的黑色桑塔纳2000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滴酒未沾的陈宇迫不及待地拉开驾驶室的车门,一屁股坐了进去。 “嚯!这真皮座椅,真他妈软乎!” 陈宇像个刚进大观园的刘姥姥,两只手在车里摸来摸去。 他摸摸那泛着油光、其实是塑料贴皮的“桃木”中控台,又按了按那个这就叫“高科技”的电动车窗按钮,最后握住那个这就叫“液压助力”的方向盘,一脸的陶醉。 “远哥,你看这档把,真皮包的!还有这空调,风硬得很,吹得脑门疼!” 陈宇从兜里掏出一盘早就准备好的磁带,“咔哒”一声塞进中控台的卡槽里。 随着一阵轻微的电流声,迪克牛仔那沧桑又狂野的嘶吼声瞬间填满了整个车厢。 “有多少爱可以重来” “带劲!真他妈带劲!” 陈宇跟着吼了两嗓子,一脚油门,车身平稳地滑了出去,避震软绵绵的,跟坐船一样。 副驾驶上,张明远调低了一点椅背,神色却平静得有些过分。 前世,他开过只有一块大屏幕的智能电车,坐过满天星顶棚的劳斯莱斯。眼前这辆在2003年被视为“豪车”代表的桑塔纳2000,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堆只有情怀、没有科技含量的铁皮。 但在这个年代,这铁皮,就是身份。 “阿宇。” 张明远看着窗外,淡淡地开口。 “回头去办手续的时候,这车,直接挂在咱们网吧公司的名下。” “记住了,千万别挂在我个人名下,也别挂你名下。就算公司的公车。” 正在兴头上的陈宇愣了一下,手里的方向盘差点打滑。 “啥?” 他扭过头,一脸的不解,替张明远感到委屈。 “远哥,这可是你花十九万巨款买的车!虽然是欠条,那也是你背的债啊!” “自己的车,挂公户?那以后这车算谁的?这也太憋屈了吧!” 在陈宇看来,买了豪车就是要写自己的名字,要把行驶证拍在桌子上给别人看,那才叫牛逼,那才叫威风。挂公司名下,那不成给公家开车的司机了? 张明远笑了笑,伸手把音响的声音调小了一些。 “憋屈?” 他看着陈宇,眼神变得深邃。 “阿宇,你动脑子想想。” “我马上就要进单位了。一个月工资才几百块的小科员,名下突然多了一辆二十万的豪车。你不觉得太招摇了吗?” “那就是把‘巨额财产来源不明’这几个字贴在脑门上,等着人来查。” 张明远指了指这辆车。 “但挂在公司名下,就不一样了。” “那是企业的车,我是去企业‘调研’、‘考察’,或者是朋友借用。哪怕有人想拿这个做文章,也抓不到我的把柄。” “车是用来开的,不是用来炫耀的。” “想要在仕途上走得远,这种面子上的风光,该舍就得舍。这叫……藏拙。” 第156章 人活一世,总得图点什么 黑色的桑塔纳缓缓停在老旧的家属楼下,引擎熄火,车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陈宇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没有立刻下车。这一路上,他忍了很久,终于还是没忍住。 “远哥。” 他转过头,眉头拧成个疙瘩,一脸的不理解。 “其实我就不明白了。咱们哥俩现在配合得这么好,你有脑子,有眼光,我听你的话,指哪打哪。咱们把这生意做大做强,以后在清水县,甚至在大川市,那也是响当当的人物。” 陈宇有些急躁地拍了拍真皮座椅。 “干嘛非要去那个体制内受罪?当个小科员,一个月拿几百块死工资,还得天天看领导脸色,跟人勾心斗角,活得跟个孙子似的。这不憋屈吗?” 在他简单的价值观里,有钱就是大爷,何必去受那份洋罪。 张明远解开安全带,并没有急着下车。 他看着车窗外斑驳的红砖墙,眼神有些飘忽,像是穿透了时光。 “阿宇,人活一世,总得图点什么。” 张明远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有的人图钱,觉得腰缠万贯就是成功。有的人图名,觉得万人敬仰才是风光。” “对我来说,经商赚钱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我想走得更高,看得更远,想用手里的权力去改变点什么,哪怕只是让这破败的县城变个模样。这就是我的理想。” 他转过头,看着一脸懵懂的陈宇,笑了笑,换了个轻松的语气。 “再说了,我也没说我就不管生意了。” “以后,我就是那个躲在幕后的‘诸葛亮’,负责出主意,定方向。你呢,就是冲锋陷阵的‘赵子龙’。” 张明远伸手捶了陈宇胸口一拳。 “我看你最近长进不少。装修队让你管得服服帖帖,跟武正安那种人也能周旋几句。现在的你,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这一夸,陈宇那点纠结瞬间烟消云散,脸上立马乐开了花,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那必须的!” 他一抹鼻子,得意洋洋地开始吹嘘。 “远哥你是不知道,昨天那个搞水电的老油条想偷工减料,让我一眼就看穿了!我指着他鼻子一顿骂,吓得他差点给我跪下!现在干活老实得跟鹌鹑似的!” “行了,别吹了,赶紧滚回去干活。” 张明远笑骂了一句,推门下车。 “得嘞!您擎好吧!” 陈宇也下了车,换上自己的破奥拓一脚油门离开老街。 张明远站在楼下,看着那辆崭新的轿车停在街边,心情格外舒畅,嘴里不由得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儿。 虽然为了避嫌,这车不能挂在他名下,甚至以后上班了也不能常开。 但现在…… 反正还没入职,没人管得着。 张明远抬头看了看自家那扇窗户。 父母操劳了大半辈子,连出租车都舍不得打。今天有了这辆桑塔纳,怎么也得带二老出去兜兜风,让他们也体验体验,坐私家车是什么滋味。 推开家门,屋里的陈设依旧有些拥挤,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花露水味,那是独属于家的味道。 张建华正坐在那张断了一条腿、底下垫着砖头的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报纸。丁淑兰在一旁纳着鞋底,那是一双还没成型的棉拖鞋。 “爸,明儿个厂里倒班,您是休息吧?” 张明远换了鞋,一屁股挤到父亲身边,顺手拿起桌上的凉白开灌了一口。 “休啊。” 张建华从报纸上方抬起眼皮,瞥了儿子一眼。 “咋了?又要让我给你那是超市当苦力去?” “那哪能啊。” 张明远放下杯子,嘿嘿一笑,脸上露出了这半个月来都没见过的、带着几分稚气的神秘兮兮。 “明天您二老把时间空出来,换身利索的衣裳。我带你们去个好地方,有个大惊喜等着你们。” “惊喜?” 丁淑兰停下手里的针线,和丈夫对视了一眼,忍不住乐了。 “这孩子,多大的人了,还跟小时候似的,藏不住事儿,有点啥好东西就神神叨叨的。” “你看他那眼角眉梢的样儿,指不定又憋着什么坏呢。”张建华嘴上损着,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报纸也看不进去了,索性折起来放到一边。 “行行行,听你的。明天我们哪也不去,就等着接你的大惊喜。” 张明远也没解释,只是赖在沙发上不肯起来。 重生以来,他在外面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跟陈遇欢博弈,跟武正安周旋,算计方刚那帮唯利是图的股东,布局自己的未来,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三遍才敢出口。 只有回到这间不足六十平的小屋里,在父母面前,他才敢卸下那层精明强干的伪装,做回那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妈,把那个红皮相册拿出来呗,我想看看。” 张明远突然开口。 “看那个干啥?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照。” 丁淑兰嘴上说着,身子却已经站了起来,走到五斗柜前,从最底下的抽屉里,翻出一本厚重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的红色影集。 一家三口凑在昏黄的灯光下,一页页地翻看着。 “你看这张。” 张建华指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年轻的他推着那辆永久牌二八大杠,只有三四岁的张明远坐在横梁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那时候你才丁点大,非要坐横梁,把你妈吓得在后面直喊。” “可不是嘛。”丁淑兰笑着接话,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丈夫年轻时还没佝偻的背,“那时候你爸也是逞能,刚发的工资买的车,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也就是让你坐,别人碰一下他都心疼。” 张明远看着照片里那个意气风发的父亲,又看了看身边这个鬓角斑白、还在为几块钱电费计较的老人,鼻子微微发酸。 他把头靠在母亲的肩膀上,像小时候一样蹭了蹭。 “爸,以后您不用再骑那辆破自行车了。” “净说胡话。”张建华笑骂了一句,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发,掌心粗糙却温暖,“不骑车我怎么上班?飞过去啊?” 张明远笑了笑,没反驳。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明天。 明天您就知道了。 那种只能坐在自行车横梁上吹风的日子,过去了。 第157章 带爸妈兜风 第二天一早,太阳刚爬上来。 老街巷子里,那辆锃亮的黑色桑塔纳2000停在那儿,跟周围的破砖烂瓦格格不入。 早起买菜的大爷大妈,端着尿盆的大婶,还有背着书包的孩子,路过都得停下来瞅两眼。有胆子大的,还敢凑近了绕着车转圈。 "二狗!把你那脏爪子给我缩回来!" 隔壁楼的赵大妈一嗓子吼出来,吓得她小孙子刚伸出去的手一哆嗦。 赵大妈几步冲过去,揪着孙子的耳朵往回拽,抬手就在屁股上拍了两巴掌: "你个不知死活的玩意儿!知道这是啥车不?把你卖了都赔不起那层漆!给我离远点儿!" 旁边有人接话:"可不是嘛,桑塔纳2000,大老板才坐得起,划一道印子够咱们吃一年的。" 张明远跟着父母下楼,正好撞见这一幕。 张建华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背着手,也盯着那辆车看。他围着车转了半圈,眼神里带着羡慕,但很有分寸地没敢碰。 "啧,真新,连轮胎毛都没磨掉。" 张建华感叹了一句,又摇摇头。 "也不知道是哪个单位新配的公车,怎么停咱们这破地方了?估计是哪个领导昨晚喝多了,司机给开回来的。" 在他看来,这种车只能是公家的,是那些高不可攀的领导才能坐的。 "行了,别看了,那是人家的车。" 丁淑兰虽然也觉得那车气派,但更在意儿子的感受。她挽住张建华的胳膊,有些不服气地说: "羡慕啥?咱儿子这么优秀,又是全县状元,以后进了单位肯定有大出息!迟早有一天,咱们家明远也能开上这种车!" "你啊,就是做梦娶媳妇——净想好事。" 张建华瞥了老伴一眼。 "你知道这车多少钱吗?落地快二十万!咱儿子那是去当公仆,一个月几百块工资,不吃不喝攒一辈子也买不起!除非他贪污!" "呸呸呸!说什么晦气话!"丁淑兰瞪了丈夫一眼,"我儿子有本事,那是凭本事挣的!" 两口子正拌着嘴,谁也没注意,一直跟在身后的张明远,正抿着嘴偷笑。 他快走两步,越过父母,径直走到了那辆黑色轿车旁。 然后,在父母和周围街坊的注视下,他从兜里掏出一把带着大众标志的车钥匙。 "啾——啾——" 轻轻一按。 清脆的解锁声响起,车灯闪了两下。 拌嘴声戛然而止。 张建华张大了嘴,下巴差点掉在地上。丁淑兰更是愣在原地,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议论的邻居们,一个个瞬间闭上了嘴,场面一度死寂。 张明远拉开驾驶室的车门,回头看着还没回过神的二老,脸上露出笑容。 "爸,妈。" 他晃了晃手里的钥匙。 "别猜了。" "这是你们儿子的车。" 看着父亲那瞬间涨红的脸色,张明远赶紧补了一句: "准确地说,是我那个公司的车。我不是在那儿当大股东嘛,为了以后跑业务方便,公司特意配的。" "上车吧,爸妈。" 张明远拍了拍真皮座椅。 "儿子今天带你们,去兜风。" 黑色的桑塔纳卷起一阵尘土,消失在巷子口。 留下满院子的老街坊,一个个伸长了脖子。 "乖乖……真是老张家那小子的车?" "那还有假?钥匙都在手里攥着呢!" "这小子是发了什么横财啊?那可是桑塔纳2000!听说县长也就坐这个!" 羡慕、嫉妒的情绪在人群里发酵。 就在这时,昨天围观过那场闹剧的一个邻居大叔,把手里的蒲扇摇得啪啪响,撇着嘴开了口。 "行了,都别瞎猜了。" 他一副早已看穿一切的模样。 "什么公司的车,那就是他那个混混朋友的!昨天我就看见那个染黄毛的小子开着这车在街上晃荡。这就是借来充门面的!你们还真信啊?" "嗨!我就说嘛!"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叹息声。 大家伙的腰杆瞬间又挺直了,脸上的酸意也散了。 "借车充大款,这老张家的人,死要面子活受罪。" "散了散了,回家做饭去!" …… 车厢内,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冷气徐徐吹送,真皮座椅散发着淡淡的皮革味。 丁淑兰坐在副驾驶,两只手紧紧抓着车顶的把手,身子僵硬得像块木板,眼睛都不敢乱瞟,生怕把哪儿给弄脏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摸了摸面前光滑的中控台,又戳了戳那个出风口。 "儿子……这……这真是咱们能坐的车?" 坐在后排的张建华倒是端着架子,但他那双眼睛没闲着,一会看看车窗升降按钮,一会看看儿子的操作。 突然,他眉头一皱,身子前倾。 "明远,你会开车吗?" "你有驾照吗?无证驾驶可是违法的!要是让交警抓着,那是要拘留的!" 张明远熟练地换挡、给油,动作行云流水。 "爸,您放心。"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回头笑了笑。 "驾照我早就拿了。前段时间忙装修的时候,顺便在市里报了个名,抽空就给考了。" 张建华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这么快?" 张明远笑而不语。 其实那本驾照此刻就静静地躺在他的兜里。 在这个2003年的小县城,驾校的门道多得很。两千块钱报名费,两条中华烟塞给教练,再请考官吃顿饭。不用练车,不用背题,只要你是个人,到了日子去考场转一圈,证就发下来了。 这就是属于这个年代的"效率"。 当然,这种话不能跟老实巴交的父亲说,省得他又要念叨半天"投机取巧"。 "这车……得多少钱啊?"丁淑兰终于问出了那个最让她心惊肉跳的问题。 "办齐了,不到二十万。" "嘶——" 丁淑兰倒吸一口凉气,手猛地缩了回来,像是被那中控台烫了一下。 "二十万?!能在县里买好几套房子了!我的天爷啊……这也太贵了!咱们哪开得起啊!" "妈,这是公司的面子。" 张明远耐心地解释。 "做生意,讲究个门面。你开着夏利去谈生意,人家觉得你是皮包公司;你开着桑塔纳2000去,人家就觉得你有实力,敢跟你合作。这钱,花得值。"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还在心疼的父母: "再说了,这车买来就是用的。回头给您二老也报个名,去考个驾照。以后这车闲着也是闲着,你们开着出去买个菜,回趟老家,多方便。" "我?我都五十了还考驾照?"张建华连连摆手,脸上却露出了一丝意动,"我可开不了这洋玩意儿。" "咋开不了?比你那个机床简单多了。" 车子驶过十字路口,张明远没有往回开,而是方向盘一打,拐上了通往北新街的大路。 "哎?儿子,走错了吧?回家不是这条路啊。"丁淑兰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疑惑道。 "没走错。" 张明远目视前方,看着远处那片崭新的白色楼群,嘴角上扬。 "前面就是明珠花园。" "既然出来了,那就再带你们去个地方,给你们……再看个大宝贝。" 第158章 一家人的窝! 桑塔纳平稳地开在北新街上。 车是好车,坐着也舒服,但丁淑兰心里七上八下的。她摸着真皮座椅,跟摸烫手山芋似的。 "儿子,你跟妈交个底。" 丁淑兰探过身子,眉头紧锁。 "那老板到底干啥的?怎么出手这么阔绰?二十万的车说配就配?咱们就是普通老百姓,可别掺和进啥违法乱纪的事儿里去。" 张建华也在后座咳嗽了一声,接过话茬,语气严肃。 "你妈说得对。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陷阱。人家大老板凭啥对你这么好?还不是看你能干活?你拿了人家好处,就得给人家卖命。" 他以前在厂里,见多了那些拿了好处最后把牢底坐穿的,心里总得防着点。 "做生意,讲究的是诚信,是脚踏实地。你既然拿了这份工资,开了这辆车,就得对得起人家的信任。别整天想着投机取巧,要多上心,多干实事。" 听着父母这番话,张明远心里只觉得暖。 "爸,妈,你们就把心放肚子里。" 张明远看着后视镜,笑着解释。 "我那个合作伙伴,是市里的大老板,做房地产和连锁酒店的,身家好几千万。这二十万对他来说,九牛一毛。" "他看重的,是我那个'超市'和'网咖'的新模式。说白了,他是投资我的脑子,投资我的眼光。" "这车,是公司的脸面,也是为了让我以后出去谈生意不跌份儿。都是正经生意,干干净净的。" 听儿子说得这么笃定,又搬出了"几千万身家"的大老板,老两口这才稍稍安了心,但嘴里还是忍不住叮嘱"小心驶得万年船"。 说话间,车速慢了下来。 "到了。" 张明远打了一把方向,桑塔纳缓缓停在那个气派的铁艺大门前。 "明珠花园?" 张建华看着门口那几个烫金大字,愣了一下,疑惑地看向儿子。 "咱们来这儿干嘛?这可是商品房小区,只有大款才住得起。" 张明远熄火,拔下钥匙,深吸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着后座一脸茫然的父母。 "爸,妈,下车吧。" 三人站在小区门口。 里面是一排排贴着白瓷砖的新楼房,绿化带修剪得整整齐齐,还有个带喷泉的小广场。 这和他们住了几十年的家属院,简直是两个世界。那边楼道里堆满杂物,墙皮都发黑了。 张明远指着不远处那栋位置最好的三号楼,没急着带他们进去。 "其实……除了车,还有个事儿,我一直没敢跟你们说。" 丁淑兰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抓紧了丈夫的胳膊:"啥……啥事啊?你可别吓妈。" "不是坏事,是好事。" 张明远笑了笑,指着三号楼五楼那个带大阳台的窗户。 "上次我给那个大老板出了个主意,帮他解决了一个大麻烦,让他那个项目起死回生,多赚了好几十万。" "老板一高兴,说光给提成太俗。" 张明远从兜里掏出一串崭新的钥匙,在阳光下晃了晃。 "他大手一挥,送了我一套房。" "就在这儿,明珠花园,一百二十七平,精装修。" 静。 死一般的静。 门口的保安好奇地看着这一家三口。 张建华和丁淑兰就跟被雷劈了似的,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他们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串钥匙,又看看那栋在他们眼里跟皇宫似的大楼。 在这个人均工资几百块,大部分人还挤在单位分的小平房里的年代。 商品房? 那是啥概念? 那是遥不可及的梦,那是只有电视里的大老板才配拥有的。 可现在,儿子告诉他们。 有人送了他一套? "儿……儿子……" 过了好半天,丁淑兰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抖得厉害。 "你……你没发烧吧?也没做梦吧?" "送……送房子?这一套房子……得多少钱啊?" "这……这比那车还贵吧?" 张明远没说话,只是笑着拉起还在发愣的父母,走向小区大门。 "贵不贵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从今天起,这就是咱们的新家了。" 上楼的时候,张建华每一步都踩得虚浮,跟踩在棉花上似的。他一只手死死抓着楼梯扶手,指节都白了,另一只手还得让儿子搀着。 "儿……儿子,你慢点说,我这脑子嗡嗡的。" 丁淑兰更是两条腿都在打摆子,全靠一口气撑着往上挪。 "真的是送的?不用给钱?这世上哪有这么傻的老板啊?" 张明远一边扶着二老,一边还得把谎圆上。 "妈,这不叫傻,这叫格局。我给那个老板出的主意,直接帮他盘活了一个死局,里外里让他少亏了上百万,又多赚了几十万。" 他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件小事。 "这房子现在的市价才不到十万,在他眼里,就是个零头。拿个零头换我以后死心塌地给他出主意,这笔账,人家算得比谁都精。" 说话间,五楼到了。 站在那扇厚重的防盗门前,张建华喘着粗气,也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吓的。 "咔哒。" 钥匙转动两圈,锁舌弹开。 张明远伸手,一把推开那扇深褐色的防盗门。 "爸,妈,请进。" 午后的阳光从南面的落地大窗泼进来,整个客厅亮堂得晃眼。 张建华和丁淑兰站在门口,两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屋里,嘴巴微张,彻底说不出话了。 如果说之前的空房子只是个概念,那现在,这就是实打实的豪宅。 客厅正中央,摆着一套巨大的黑色真皮沙发,皮面在阳光下泛着油光,看着就厚实、气派。中间是张茶色玻璃的大茶几,底下铺着带花纹的地毯。 正对面的电视柜上,居然放着一台崭新的29寸纯平大彩电,屏幕平得像镜子,后面虽然还背着个"大屁股",但在2003年,这就是顶级排面。 头顶上,还吊着盏繁复的水晶灯,虽然没开,但那些玻璃坠子已经闪得人眼晕。 这是张明远特意拨了一万块钱,让陈宇去家具城"扫荡"回来的。虽然审美带着股子暴发户的俗气,但在这个年代的父母眼里,这就叫"洋气",叫"富贵"。 "这……这……" 丁淑兰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沾着灰的布鞋,又看了看屋里擦得锃亮的水磨石地面,脚抬在半空,愣是没敢落下去。 "还要换鞋吧?别给踩脏了……" "不用换!" 张明远直接把母亲拉了进来,顺手关上门。 "自己家,哪那么多讲究。" 张建华背着手,像个第一次进大观园的刘姥姥,小心翼翼地绕过茶几,走到那套真皮沙发前。他没敢坐,先伸出满是老茧的手,在那光滑的皮面上摸了摸,又按了按。 "软乎……真软乎。" 他啧啧称奇,扭头问儿子。 "这皮子,是真的牛皮?" "真的,头层牛皮。"张明远笑着点头。 丁淑兰则被那个立在墙角的饮水机吸引了。 那时候普通人家里喝水都靠暖水瓶,这种插电就能出热水凉水的洋机器,她只在电视里见过。 "儿子,这玩意儿是不是一直插着电?那得多费电啊?" 她围着饮水机转了两圈,又是稀罕又是心疼电费。 "妈,一度电才几毛钱,为了喝口热水方便,值当。" 张明远拉着二老,又参观了厨房和卫生间。 当看到那个雪白的抽水马桶,还有淋浴间里那个亮晶晶的花洒时,张建华忍不住拧开了水龙头。 "哗哗——" 清澈的自来水喷涌而出。 "好家伙,这水压真大。" 张建华关上水,看着镜子里那个显得有些苍老和拘谨的自己,眼圈突然红了。 他在那个楼顶的违建房里住了快二十年。 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以前还没通下水的时候,上厕所要跑半层楼去公厕,洗澡只能在厨房里用大盆兑热水擦身子。 他做梦都想让老婆孩子住上楼房,哪怕是个二手的小两居也行。 可现在,儿子直接把一套精装修、带家电的大三居,摆在了他面前。 "儿子……" 张建华转过身,声音哽咽。 "这房子……写的是谁的名字?" "您的。" 张明远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牛皮纸袋,抽出购房合同和发票,递给父亲。 "户主,张建华。" "爸,这是咱们一家人的窝。" 张建华捧着那几张轻飘飘的纸,手抖得像筛糠似的。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直到看到那个鲜红的公章和自己的名字。 两行浑浊的老泪,终于忍不住砸在了地板上。 第159章 刘学平的交代 客厅里,张建华已经大马金刀地靠在了那套黑色真皮沙发上。 他翘着二郎腿,身体随着沙发的弹力微微晃动,一脸的惬意。面前的茶色玻璃茶几上,摆着一套也是陈宇顺手买来的功夫茶具。 虽然只是几十块钱的玻璃壶配几个小茶盅,但在张建华眼里,这就叫“档次”。 他笨拙地学着电视里大老板的样子,捏起一个小茶盅,滋溜一口,然后闭上眼,摇晃着脑袋,感叹了一句: “这水好,泡出来的茶都比家里的香。” 另一边,张明远陪着母亲进了厨房。 对于丁淑兰来说,这里才是她最在意的“阵地”。 她伸手摸了摸墙壁上光滑如镜的白瓷砖,又拧了拧那个锃亮的不锈钢水龙头,最后手掌轻轻抚过那台崭新的双灶燃气灶。 没有煤球炉的烟熏火燎,没有油腻腻的积碳,甚至连抽油烟机都是新的,按一下就嗡嗡转。 “哎呀……这灶台,比咱家那饭桌都干净。” 丁淑兰喃喃自语,手都不敢用力,生怕给摸坏了。 “以后在这儿做饭,那不是受罪,是享福啊。” 看了一圈,一家三口重新在客厅坐下。 张明远看着还处于兴奋中的二老,开了口。 “爸,妈,有个事儿得定一下。” 他指了指这宽敞的房子。 “既然房子有了,咱们这就搬过来吧。” “你们想啊,奶奶肯定得跟咱们住。三叔这次回来,我也跟他商量了,让他别去南方了,留下来帮妈打理超市。咱们那两间楼顶的小破屋,加上个天台,哪里住得下五口人?” “不行!” 话音刚落,丁淑兰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 她板着脸,看着儿子,语气严肃。 “这房子这么好,那是给你留着当婚房的!我和你爸都一把老骨头了,住这么好的房子干啥?糟践东西!” “就是。”张建华也放下了茶杯,接过话茬,开启了说教模式。 “明远啊,你现在也是有身份的人了。笔试第一,以后那就是国家干部,是人民公仆。这身份变了,个人问题也得抓紧。” “俗话说,先成家后立业。你有这么好一套房子摆着,以后相亲那门槛都得被踏破。要是我们两个老的住进来,人家姑娘看了像什么话?还以为我们要赖着不走呢。” 张明远听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就是这个年代父母最朴素也最固执的想法——一切为了儿子,一切为了传宗接代。 “爸,妈,你们想哪去了。” 张明远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只能换个策略,打起了“亲情牌”。 “婚房的事儿以后再说,我现在才多大?不着急。” 他指了指阳台那一大片落地窗。 “你们看这采光多好。奶奶年纪大了,又有风湿,咱们那个楼顶夏天热死人,冬天冻死人,还潮。让她住这儿,天天晒晒太阳,养养花草,身体也能好得快点。” “再说了,三叔要帮咱家干活,总不能让他睡大街吧?咱们那老房子,收拾收拾,正好让三叔住。咱们一家子搬到这儿来,既宽敞,也能互相照应。” 张明远看着父母,语气诚恳。 “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没有人气儿那才叫糟践。我在外面拼死拼活,不就是想让你们和奶奶享享福吗?” 这番话,尤其是提到奶奶的身体,彻底击中了张建华的软肋。 他沉默了半晌,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这个宽敞明亮的大客厅,最终点了点头。 “行吧……那就听你的。不过说好了,等你以后要结婚了,我们就搬回去,绝不给你添乱。” “行行行,都听您的。”张明远笑着应下。 事情定下来,张明远直接拍板。 “那就后天,后天是个好日子,宜搬家。” “家里的那些破烂家具,什么瘸腿的桌子、掉漆的柜子,统统别要了。这儿什么都有,被褥我都让阿宇买的新的,还在柜子里放着呢。” 他站起身,豪气地挥了挥手。 “咱们这次,就带点换洗衣服和值钱细软,直接拎包入住!” “哎呀你这孩子,那些东西都还能用呢……”丁淑兰虽然嘴上心疼,但眼角的笑纹却怎么也展不开。 她站起身,走到餐厅的角落。 那里放着一台崭新的“海尔”双开门冰箱,上面还贴着大大的兄弟俩lOgO。旁边是一台“小天鹅”的全自动波轮洗衣机,在2003年,这都是顶级的家电配置。 丁淑兰伸出手,轻轻摸着冰箱那冰凉的白色外壳,又掀开洗衣机的盖子看了看那个亮晶晶的不锈钢内筒。 她的眼神有些恍惚,像是还没从这场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老张……” 她转过头,看着坐在沙发上傻乐的丈夫,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梦话。 “你掐我一下。” “咱们……咱们这不是在做梦吧?” 两天后,下午三点。 黑色的桑塔纳2000稳稳停在县人社局办公楼下。 张明远推门下车,看了一眼一楼大厅。虽然已经是资格复审的最后一天下午,但大厅里依旧排着长队,不少考生拿着档案袋,满头大汗地挤在窗口前,焦急地张望着。 张明远没去挤那个热闹。 他整了整衣领,夹着那个牛皮纸档案袋,轻车熟路地绕过人群,直接上了二楼,敲响了副局长办公室的门。 “进。” 推开门,刘学平正戴着老花镜在看文件。一看来人是张明远,立马摘下眼镜,笑着站了起来。 “哎呦,明远来了?家里搬完了?” “刚搬完,这不赶紧就把资料送过来了。” 张明远笑着把档案袋递过去,顺手把两条软中华放在了茶几不起眼的位置。 “刘叔,给您添麻烦了。这大热天的,还让您给我开后门。” “说什么外道话!” 刘学平佯装生气地瞪了他一眼,接过档案袋,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按响了桌上的呼叫铃。 没过几秒,办事员小王推门进来。 “刘局。” “小王,这是张明远的资料。”刘学平把档案袋递给他,随口吩咐道,“你去楼下窗口,给办一下核验,盖个章。不用排队了,直接走特批通道,办好了把回执送上来。” “好嘞!” 小王接过资料,那是半句废话没有,转身就去办了。 这就是人脉的魅力。 楼下几百号人为了一个章子排断了腿,还要看办事员的冷脸。而在楼上,只需要领导一句话,甚至连本人都不用到场。 办公室门关上。 刘学平拉着张明远在沙发上坐下,亲自给他泡了杯茶,又扔过来一根烟。 “明远啊,资料的事你不用操心,我都打过招呼了,走个过场的事。” 两人点了烟,吞云吐雾。 刘学平身子前倾,神色变得郑重起来,开始传授“真经”。 “接下来的面试,才是重头戏。我刚收到上面的内部通知,时间定在了8月22号,地点在省委党校。” “省委党校?”张明远眉毛一挑。 “对!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刘学平弹了弹烟灰,语气严肃。 “往年都在市里或者县里考,今年直接拉到省里,这就是为了杜绝县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人情关系。在那地方,咱们县里谁的条子都不好使。” 他看着张明远,眼神里带着期许。 “这对别人是坏事,对你来说是天大的好事!没有暗箱操作,拼的就是硬实力!” 刘学平开始掰碎了讲。 “这次面试,采取的是‘结构化面试’。什么叫结构化?就是所有考官、考题、评分标准全是统一的。一般是7个考官,去掉一个最高分,去掉一个最低分,取平均分。” 他指了指张明远身上的T恤。 “第一点,形象。到时候去省城,买身像样的衣服。别穿西装打领带,那是卖保险的。弄件质地好的白衬衫,深色西裤,黑皮鞋。看着要干练、稳重,要像个干事的人。” 张明远点头记下。 “第二点,也是最关键的——气场。” 刘学平比划着手势,那是他在官场混了半辈子的经验之谈。 “进门别缩手缩脚,也别太张扬。眼神要正,要敢跟主考官对视。回答问题的时候,声音要洪亮,别哼哼唧唧的。你要让考官觉得,你虽然年轻,但是镇得住场子,压得住事儿。” “至于题目嘛……” 刘学平压低了声音,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无非就是怎么处理突发事件,怎么协调人际关系,怎么看待社会热点。你那文章写得那么好,这就难不倒你。记住一个原则:屁股要坐在政府这边,脑子要想着老百姓,嘴里要说着大局观。” “只要抓住这三点,这面试分,低不了!” 第160章 省城 国道上,一辆没挂牌照的黑色桑塔纳2000像条黑鱼,在灰扑扑的车流里穿梭。 两百六十公里的路程,在这个还得频繁穿过村镇的年代,并不轻松。 陈宇却精神抖擞。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夹着烟,胳膊肘搭在车窗框上,时不时按两下喇叭,一脚油门下去,发动机轰鸣,利索地超掉前面冒黑烟的大货车。 “远哥,这德国车就是稳!” 陈宇拍了拍仪表盘,一脸享受。 “见车超车,提速这叫一个快!跟咱们那破奥拓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要是那是奥拓,这会儿早趴窝了。” 张明远坐在副驾,怀里抱着那个简单的帆布包。里面只有两件换洗的白衬衫和几份证件复印件。 他调低了座椅靠背,半眯着眼看着窗外。 路两旁的白杨树飞速倒退,卷起漫天的黄土。偶尔路过几个挂着“加水降温”牌子的路边店,那是国道特有的风景。 下午四点。 车子驶过收费站,正式进入了省城的地界。 眼前的景象陡然一变。 不再是县城那种低矮压抑的灰砖楼,也不再是尘土飞扬的窄马路。 双向八车道的柏油马路宽阔平整,路中间的绿化带修剪得整整齐齐。 两旁的高楼拔地而起,十几层、二十层的大厦裹着蓝色的玻璃幕墙,在夕阳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巨大的立交桥像钢铁巨龙一样盘旋在头顶,红色的夏利出租车和蓝白相间的公交车汇成钢铁洪流。 这就是2003年的北方省城。 粗犷,厚重,带着股工业时代的烟尘气,却又处处透着渴望现代化的勃勃生机。 路边的巨幅广告牌上,章子怡正举着一瓶“可口可乐”笑得灿烂;另一边,“波导手机,手机中的战斗机”的大字标语铺天盖地。 “乖乖……” 陈宇放慢了车速,脖子伸得老长,眼珠子都不够用了。 “这就是省城啊?这楼……这也太高了!这路修得跟飞机场似的!” 比起清水县那个巴掌大的地方,这里简直就是另一个世界。 张明远降下车窗。 喧嚣的声浪和热浪瞬间涌了进来。 他看着这座充满欲望和机遇的城市,眼神平静。 前世,他在这里摸爬滚打,像只蝼蚁一样求生存。 今生,他是带着满手的好牌,来这里……狩猎的。 “别看了,看路。” 张明远指了指前面的一块路牌。 “往建设路开。” “好嘞!”陈宇应了一声,又问道,“远哥,咱住哪啊?这省城酒店可不便宜,咱们也没来过……” “放心,我都安排好了。” 张明远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记着一个座机号码。 “出门前我用刘叔办公室的电话,给这边打过招呼了。就在省委党校旁边的‘建设招待所’,那是他们系统内部的定点招待所,干净,便宜,离考场也近。咱们直接过去办入住就行。” 车子拐进建设路,在一栋灰扑扑的四层小楼前停下。 门口挂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省委党校第二招待所”。 墙皮有些剥落,窗户也是老式的绿漆木框,看着有些年头了。 “我操……” 陈宇熄了火,探头看了一眼,满脸的嫌弃。 “远哥,这就是你说的‘好地方’?这破楼看着比咱们县招待所还寒碜呢!咱又不差钱,去住个酒店不行吗?非得来这儿受罪?” 张明远推门下车,打量着这栋看似不起眼的小楼,笑了笑。 “阿宇,看东西别只看皮毛。” 他指了指隔壁那道高高的围墙。 “墙那边,就是省委党校。面试的考官,有一大半都住在这儿或者隔壁。住在这儿,不是为了享受,是为了‘气场’。” “而且……”张明远压低了声音,“这里不对外开放,只接待内部人员和特定会议。能住进来的,要么是来进修的干部,要么就是有关系的考生。环境是旧了点,但胜在清净、安全,还没闲杂人等打扰。” “再说了,离考场就两百米,早上能多睡半小时,这就是最大的优势。” 陈宇听得似懂非懂,但也只能点点头,拎着行李跟了进去。 前台的服务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态度不冷不热。张明远报了刘学平的名字,大姐翻了翻本子,脸色才缓和了些,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拴着红布条的钥匙。 “302,标间。热水晚上七点到十点供应,别错过了。” 两人拿着钥匙上了楼。 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铺着白床单,虽然旧,但还算干净,也没有霉味。 陈宇把包往床上一扔,呈大字型躺了上去,试了试床垫的软硬,撇了撇嘴。 “硬邦邦的,还没我那破沙发舒服。” 张明远没理他的抱怨,打开窗户通风,看着楼下安静的院子,开始盘算明天的行程。 原本,他是打算兵分两路。让陈宇去买电脑,自己抽空去把那三首歌的版权给注册了。那可是未来的摇钱树,越早落袋为安越好。 “阿宇。” 张明远转过身,掏出那张写满配置的清单。 “明天一早,去南郊的航飞电脑城。” “好嘞!”陈宇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接过清单扫了一眼,拍着胸脯保证,“远哥你放心!买东西这事儿我在行!砍价我最拿手,保证用最少的钱,办最漂亮的事儿!你去忙你的,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 看着陈宇那副自信满满、不知江湖险恶的模样,张明远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太清楚2003年的电脑城是个什么地方了。 那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屠宰场。 打磨片、扩容盘、翻新显示器、杂牌电源……里面的坑比筛子眼还多。陈宇这种只懂砍价不懂行的“大老粗”进去,那就是送上门的肥羊,被人卖了还得帮人数钱。 这五十台电脑是网吧的命根子,要是买回来一堆电子垃圾,开业三天就得趴窝。 “不行。” 张明远摇了摇头,把清单拿了回来。 “这行水太深,你把握不住。” 他眼神严肃。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啊?”陈宇愣了一下,“那你……你不是还有別的事儿要办吗?” “那事儿不急,往后推推。” 张明远没提版权的事,那是他的私密底牌,越少人知道越好。 “先把吃饭的家伙什置办齐了才是正经事。五十台机子,十几万的货,我不亲自盯着,不放心。” “行!听远哥的!” 陈宇也没多想,反而嘿嘿一笑。 “有远哥坐镇,我就更有底气了!明天咱们兄弟联手,非得把那帮奸商的底裤都给砍下来不可!” 张明远笑了笑,没说话。 他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省城繁华的灯火。 明天,不仅是买电脑。 更是给这位好兄弟,再上一堂生动的“社会课”。 第161章 螃蟹还是肥猪 清晨六点半,省城的天刚蒙蒙亮。 建设招待所楼下的早点摊,煤火炉子烧得正旺,鼓风机“呼呼”作响,卷起一股带着煤烟味的白气。 张明远坐在油腻腻的折叠桌前,剥着茶叶蛋。 陈宇顶着两个黑眼圈,呼噜呼噜地喝着豆腐脑,神情却亢奋得很。 这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来省城,听着窗外的车流声,一宿没怎么合眼。 “远哥,吃完就走?我昨晚跟前台大姐打听了,航飞电脑城八点半开门。” 陈宇抹了一把嘴,把油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压低了声音,像是揣着什么秘密武器。 “咱们这五十台机子,十几万的现金拍在那儿,那是妥妥的大客户了吧?进去不得横着走?” 张明远把剥好的蛋扔进他碗里,没接他的话茬。 “横着走的是螃蟹。” 他喝完最后一口豆浆,起身结账。 “那是屠宰场。不懂行的进去,那就是待宰的猪。” 八点四十,两人站在了航飞电脑城门口。 这是一栋外墙贴着蓝色玻璃幕墙的大楼,但在2003年,它更像是一个塞满了电子垃圾和黄金的巨大蜂巢。 巨大的红色横幅遮天蔽日,“兼容机装机”、“耗材批发”、“二手回收”、“高价回收金条(内存条)”的大字招牌挤在一起,红红绿绿,毫无美感。 还没进门,一股巨大的声浪就撞了过来。 “光盘!光盘!看一看啊!及得(及地)游戏,欧美大片!” “大哥,装机吗?最新配置!奔4到了!” “墨盒!打印纸!刻录盘!” 一群抱着传单的小年轻像苍蝇一样围上来,传单几乎怼到了陈宇脸上。那些传单纸张低劣,油墨味刺鼻,上面印着花花绿绿的电脑配置单。 陈宇挺着胸脯,把那个装样子的公文包死死夹在腋下,伸手推开几张传单,脸上挂着不可一世的劲儿。 他觉得自己是揣着十几万巨款的大爷。 两人挤进一楼大厅。 过道狭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两边全是玻璃柜台。柜台里堆满了绿色的主板、五颜六色的显卡盒,还有像乱麻一样缠绕的数据线。 空气不流通,汗味、塑料受热的味道、焊锡味,还有旁边卖盗版碟的劣质塑料味混在一起,熏得人脑仁疼。 那个年代的电脑城,就没有安静的时候。音箱店在放着《通过你的眼神》,隔壁卖板卡的在放《传奇》的砍杀声,嘈杂得像个菜市场。 “两位老板,看电脑?”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有些谢顶的中年胖子从柜台后探出身。 他那双精明的小眼睛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先看了看张明远脚下的旧运动鞋,又看了看陈宇那个鼓囊囊的公文包。 胖子笑了,露出一颗镶金的门牙。 “进来坐,喝喝茶。刚到的P4,不看后悔。” 陈宇看了一眼这家店面,挺大,柜台后面摆满了这就叫“高端”的包装盒,墙上还挂着“诚信商户”的锦旗。 他转头看向张明远。 张明远没说话,抬脚走了进去,在靠墙的塑料凳上坐下,掏出诺基亚,漫不经心地按着键盘,玩起了贪吃蛇。 陈宇见状,胆气壮了,一屁股坐在柜台前的老板椅上,二郎腿一翘。 “老板,我们要装机。” 陈宇拍了拍包,那是钱的声音。 “量大。” “哟!大客户!” 胖子立刻从柜台里绕出来,散了一圈“红塔山”,亲自给陈宇点上。 “兄弟贵姓?想配个什么档次的?是单位办公用,还是自己家里玩游戏?” “免贵姓陈。”陈宇吐了口烟,学着张明远平时的语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内行,“开网吧。要最好的配置,玩那个……《传奇》,还有那个什么CS,必须要快,不能卡!” “懂行!” 胖子竖起大拇指,转身从柜台下抽出一张印着表格的配置单,拿笔在上面勾勾画画,嘴里念念有词。 “陈老板,现在可是奔腾4的天下!P4处理器,英特尔的芯,那叫一个快!我给你配个P4 2.4G的,加上512兆内存!” 他在纸上写下一个数字,笔尖顿了顿。 在2003年,奔腾4(PentiUm 4)就是电脑界的“奔驰宝马”,是高性能的代名词。虽然发热量大,但在普通消费者眼里,这就是顶配。 “显卡必须上独立的,GeFOrCe 4 MX440,64兆显存!” 胖子唾沫横飞。 “这可是现在的网吧神卡!玩《传奇》攻沙都不带卡的,CS里面甩狙那叫一个顺滑!” 这话倒是不假。MX440在当年确实是统治级的存在,性价比极高,几乎垄断了那个时代的网吧市场。 “显示器给您配17寸纯平,三星的管子!不是那种球面的,是纯平!看着不累眼!” 胖子把配置单往陈宇面前一推,笔尖在总价上重重一点。 “这一套下来,市场价得四千五。既然陈老板量大,我给个实诚价。”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八!包安装,包售后!送您全套正版瑞星杀毒软件!” 陈宇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单子,有些发懵。 他不懂什么P4,什么MX440,但他听到了“三千八”。 这比张明远之前算的“两千五”贵了整整一千三!五十台就是六万五! “这也太贵了……”陈宇皱眉,“能不能再便宜点?我听说……好像两千多就能下来?” “哎哟我的亲哥!” 胖子一脸肉痛,像是被割了肉。 “两千多?那都是赛扬的垃圾芯!那是集成显卡!玩个扫雷还行,玩《传奇》?卡死你!” “我给您配的可是P4啊!光这一个CPU进货就得一千多!我也是看您要的多,才敢报这个价,再低我就得赔钱赚吆喝了!” 陈宇有些拿不准了。 一分钱一分货的道理他懂。万一图便宜买回来一堆垃圾,网吧开业就死机,那才是因小失大。 他看向角落里的张明远。 “远哥,你看……” 胖子也顺着视线看过去,见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年轻人还在玩手机,看起来像个跟班或者弟弟,心里有了底。 这年头,做主的一般都嗓门大。 “这配置绝对没问题!现在省城的大网吧都用这个!”胖子趁热打铁,“要不我先给您装一台试试?就在这儿,现装现试,不好不要钱!” 陈宇心动了。 眼见为实,跑分测试总骗不了人。 “行,那你装一台我看看。” “好嘞!” 胖子吆喝一声,转身冲着库房喊:“小刘!拿货!P4套件!要那个红盒的!” 没过五分钟,一个小伙计抱着一堆花花绿绿的盒子跑了出来。 胖子手脚麻利地拆开包装盒,把一块绿色的主板往柜台上一放,又拿起那个蓝色的CPU盒子,在陈宇面前晃了一下。 “看见没,Intel原盒原包,防伪标签都在,假一赔十!” 陈宇凑过去看了看,上面确实写着“Intel PentiUm 4”,激光防伪标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胖子动作飞快,涂硅脂、扣风扇、插内存,动作行云流水。 “陈老板,您看这主板,大板!用料足!这电容,这做工,没得挑!” 陈宇连连点头,觉得这老板实在,干活也利索。 就在胖子拿起螺丝刀,准备把主板固定进机箱的时候。 “停。” 一个字,不轻不重,却让胖子的手抖了一下,螺丝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柜台底。 张明远收起手机,站起身。 他没看胖子,径直走到柜台前,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那个还没装显卡的AGP插槽,稍微一用力。 主板发出轻微的形变声,甚至能看到板层很薄。 “技嘉845?”张明远问。 胖子脸色微变,但很快堆起笑:“行家啊!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就是技嘉的代工……” “这是贴牌的寨板。” 张明远打断他,手指在主板供电相数上划过。 “技嘉845E用的是三相供电,你这个是两相。电容也不是日系的红宝石,是国产杂牌液态电容,用半年就得爆浆。” “这种板子,华强北五十块钱一张按斤收来的洋垃圾翻新吧?” 胖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在2003年,主板电容爆浆是网吧老板的噩梦,一旦爆浆,机器频繁重启、蓝屏,生意也就没法做了。 张明远没停,伸手拿起那个已经扣好风扇的CPU。 “P4 2.4G?” 他看向胖子,眼神冷得像冰。 “这应该是个赛扬2.0,超频硬改的吧?也就是行话说的‘打磨片’?” “你……你胡说什么!”胖子急了,伸手要抢,“这上面明明写着……” “写着什么不重要。” 张明远手一缩,避开胖子的手,反手将CPU的风扇卡扣弹开,露出下面涂满硅脂的芯片。 他用大拇指指甲在CPU表面的字迹上用力一刮。 那一排黑色的参数,竟然淡了一些。 “激光刻字能刮掉?” 张明远把CPU往桌上一扔,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个年代,奸商最喜欢把低端的赛扬CPU通过打磨表面,重新印刷上奔腾4的字样来卖,甚至修改针脚来超频,以此牟取暴利。这种CPU发热巨大,寿命极短。 “还有那个MX440显卡。” 张明远指了指那块显卡。 “显存颗粒只有两颗,这是64位显存的阉割版,也敢当标准版卖?” 他拍了拍手上沾到的硅脂,从兜里掏出湿巾擦了擦手。 “寨板、打磨片、阉割卡。” “这套配置,成本不超过一千八。你卖三千八?” “老板,杀猪也不是这么杀的。” 第162章 游刃有余的压价 胖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额角的汗顺着油腻的脸颊往下淌。 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他看了一眼陈宇手里举起来的键盘,色厉内荏地吼道: “你……你这是找茬!不买滚蛋!别耽误我做生意!” 陈宇脑子里的血往上涌。 他这辈子最恨被人当傻子耍。 “我操你妈!” 陈宇手臂肌肉暴起,抡起那块沉甸甸的机械键盘,照着胖子的脑门就要砸下去! 一只手,稳稳地截住了半空中的键盘。 张明远夺过键盘,手腕一翻,随手扔回柜台。 “哐当!” 键盘砸在玻璃柜面上,键帽崩飞了两颗。 “走了。” 张明远转身就往外走,没再多看那个满头大汗的胖子一眼。 这年头,到处都是坑,被坑了,那就只能怪自己眼睛不够亮,这就是社会。 陈宇气得胸口起伏,指着胖子狠狠啐了一口:“孙子,你给我等着!” 骂完,他才恨恨地追了出去。 走出航飞电脑城,外面的阳光刺眼,热浪裹挟着汽车尾气扑面而来。 陈宇靠在路边的栏杆上,手还在抖,摸出烟盒点了根烟,猛吸两口。 “远哥,刚才干嘛拦着我?那种奸商,不砸了他的店,他不知道马王爷几只眼!” 张明远站在树荫下,看着熙熙攘攘的电脑城大门。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有些恍惚。 前世,大学毕业后的那几年,他就是在这种地方度过的。 那时候他不是买家,是柜台后面那个穿着蓝马甲、满手硅脂和灰尘的装机工。 他太熟悉这里的味道了——劣质焊锡燃烧的松香味,机箱泡沫的塑料味,还有长年累月积攒在散热片里的尘土味。 他也太熟悉那些套路了。 怎么把二手主板洗得跟新的一样,怎么用铅笔涂改CPU的金桥来破解倍频,怎么把只有64位显存的阉割卡刷成128位的BIOS。 那些日子里,他为了每个月八百块的底薪,昧着良心帮老板把这些电子垃圾塞进不懂行的小白客户手里。 看着眼前愤怒的陈宇,张明远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些被坑了之后,站在柜台前无助争吵的顾客。 “砸店?” 张明远收回思绪,看着陈宇。 “那是省城,不是清水县。你前脚砸店,后脚治安队就能把你拷走。咱们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蹲号子的。” 他拍了拍陈宇的肩膀。 “阿宇,这一课,看明白了吗?” 陈宇闷闷地点头,又摇摇头。 “我看明白了,这帮孙子太黑了。但我没明白,远哥,你怎么看出来的?那CPU我也看了,字迹清楚得很,跟真的一样啊。” 张明远笑了笑,那是行内人的笑。 “那是‘打磨片’。用砂纸打磨掉原厂字迹,再用激光重新刻字。这种货,表面摸起来有极其细微的磨砂感,和原厂光滑的封装不一样。” 他伸出手指,搓了搓指尖,仿佛那里还残留着前世打磨CPU时的触感。 “还有那块主板,闻味道就不对。正规大厂用的是洗板水清洗,这种寨板为了省钱,用的是酒精和天那水,有一股刺鼻的酸味。” 陈宇听得目瞪口呆。 “远哥……你神了!你怎么连这都知道?” 张明远没有解释。 这就是重生的代价,也是馈赠。那些曾经让他直不起腰的苦难经历,如今都成了他手里最锋利的武器。 “行了,别郁闷了。” 张明远指了指马路对面的一栋写字楼。 “真正的批发商,不在这种临街的铺面里。这些铺面租金贵,专宰散客。大鱼都在楼上,做渠道,走量的。” “跟我来。” 两人穿过马路,绕过电脑城正门,钻进了后面那栋名为“科技大厦”的写字楼。 电梯停在12层。 这层楼很安静,没有楼下的喧嚣。走廊两边全是紧闭的防盗门,门口挂着各种科技公司的牌子,地上堆满了拆开的纸箱和泡沫。 张明远凭着前世的记忆,找到了走廊尽头的一家——“鑫源科技”。 前世他在电脑城打工时,这家公司是省城最大的板卡代理商之一。老板姓周,是个出了名的实在人,后来生意做得很大。 “咚咚咚。” 敲门。 门开了,一个穿着短袖衬衫、夹着烟的男人探出头。三十多岁,胡子拉碴,一脸疲惫。 “找谁?” “找周总。清水县那边老王介绍来的,拿货。”张明远随口胡诌了一个姓氏,语气笃定,眼神直视对方。 这种批发公司,每天来往的县级分销商几十个,老板根本记不住谁是谁。 男人果然没多问,打量了两人一眼,侧身让开路。 “进来吧。” 屋里很大,一百多平,没有柜台,只有成堆成堆的显卡盒子和主板箱子,一直堆到了天花板。几个伙计正在忙着打包发货,胶带撕拉的声音“刺啦刺啦”此起彼伏。 这才是真正的生意场。 “要什么?” 男人走到一张堆满发货单的办公桌后坐下,把脚架在桌子上,弹了弹烟灰。 “网吧单。” 张明远也不废话,直接从包里掏出一张早就写好的配置单,拍在桌上。 “赛扬2.0,要图拉丁核心的。主板用微星845PE,必须是大板。内存金士顿256M两条,组双通道。硬盘希捷80G,液态轴承的。” 他顿了顿,说出了那个最重要的配件。 “显卡,要钛4200(GeFOrCe4 Ti4200)。我知道你这儿有这批库存货,64M显存的就行,这卡超频稳。” “显示器,三星793DF。别拿丹东管糊弄我,我要原厂管。” “五十套。” “还要安普的网线五箱,TP-Link的24口交换机三个,水晶头十盒。” 男人拿起单子扫了一眼,原本懒散的眼神瞬间变了。 他放下脚,坐直了身子,重新打量起张明远。 这单子,太专业,也太毒辣了。 没有追求所谓的“最新款”P4,而是选了上一代架构但性能强劲的图拉丁赛扬,配合一代神卡Ti4200。 这套配置,玩现在的《传奇》、《奇迹》甚至刚出的《魔兽争霸3》,那是绰绰有余,而且稳定性极高,发热量小。 最关键的是,Ti4200这批卡现在正是清库存的时候,性价比极高,但只有行内人才知道这卡的厉害。 “行家啊。” 男人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计算器。 “这配置,现在的网吧老板没几个懂的。他们只认P4。” 他在计算器上噼里啪啦按了一通,手指翻飞。 “五十套,是个大单。既然是行家,我也不玩虚的。” 他把计算器屏幕转过来。 “两千四百五一套。赠送全套双飞燕键鼠,带钢板的那种,耐造。摄像头也送。” 旁边的陈宇探头看了一眼,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刚才楼下那个奸商给的垃圾配置还要三千八,这儿顶级的配置才两千四? 这一里一外,差了一千四百块! 五十台,那就是七万块钱的差价! 陈宇只觉得后背发凉。要是刚才没远哥拦着,自己这几万块钱就真扔水里了。 张明远看着计算器上的数字,摇了摇头。 他太清楚这个年代硬件的底价了。 对方确实没有报高价,但还有压价的空间。 “高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两千三。” “这不可能!”男人立马叫了起来,把计算器往桌上一摔,“两千三?这那是进货价?显卡现在涨价了你不知道?兄弟,你这也太狠了,总得让我赚个运费吧?” “两千三。”张明远语气不变,“但我不要你的发票,不开票,你省五个点税点。” 他身子前倾,盯着男人的眼睛。 “另外,以后我网吧的所有耗材、升级维护,都走你的货。” “清水县那边现在的市场是空白,我这网吧一开,就是标杆。后面肯定有人跟风。到时候,我给你介绍客户。” “老周,眼光放长远点。这五十台只是个见面礼。” 男人盯着张明远看了足足半分钟。 他在权衡。 不开票确实能省不少,而且这个年轻人说话的口气、选配件的眼光,都不像是个外行。那股子沉稳劲儿,像是混迹这行多年的老油条。 清水县那个地方……也还没什么大客户。 “成交!” 男人猛地一拍桌子,伸出手。 “我叫周强,兄弟怎么称呼?” “张明远。” 两只手握在一起。 张明远的手干燥有力,周强的手心里全是汗。 签合同,付定金,约定送货时间。 一切办妥,两人走出写字楼。 陈宇整个人都虚脱了,后背全是汗,像是刚打完一场仗。 “远哥……你太牛逼了。” 他跟在张明远身后,声音里全是崇拜,还夹杂着一丝敬畏。 “两千三……你是怎么做到的?我看那老板脸都绿了。” 张明远笑了笑,拦下一辆出租车。 “他脸绿是装给你看的。两千三,他每台至少还能赚一百。不过做生意嘛,得给人家留口饭吃,双赢才能长久。”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写字楼。 前世,他在这栋楼里搬了三年的箱子,装了五年的机,才摸清了这些门道。 如今,不过是拿回一点利息罢了。 两人坐进车里。 “去哪儿?”陈宇问。 “先去吃饭,然后……” 张明远看了一眼手表,已经下午两点了。 “去省版权局。” “版权局?”陈宇一愣,“去那干嘛?” “去挖金矿。” 张明远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第163章 注册版权 下午两点半,省版权局。 这是一栋有些年头的苏式红砖楼,坐落在老城区一条种满法国梧桐的僻静街道上。门口挂着两块白底黑字的竖牌子——“省新闻出版局”、“省版权局”。 没有保安,只有传达室里一个穿着背心的老头,正把收音机的天线拉得老长,听着单田芳的评书。 黑色的桑塔纳2000缓缓停在路边的树荫下。 陈宇把座椅放倒,降下车窗,两条腿翘在仪表盘上,手里拿着一份刚买的《体坛周报》。 “远哥,我就不进去了。” 他拍了拍身下的真皮座椅,一脸警惕地盯着路边几个骑自行车的半大小子。 “这地儿没划停车位,我不放心。万一哪个没长眼的把咱们新车给划了,我得心疼死。我就在这儿盯着。” 张明远点了点头,推门下车。 他也乐得清静。这种机关单位,陈宇那种浑身江湖气的进去,除了惹眼,没半点好处。 走进大门,一股凉意袭来。 楼道里光线昏暗,地面是那种老式的水磨石,走上去“嗒嗒”作响。墙裙刷着绿漆,只有一米高,上面是大白墙,贴着几张泛黄的“打击盗版”宣传画。 整个楼里静悄悄的,只有知了在窗外不知疲倦地叫着。 张明远顺着指示牌,爬上二楼,在走廊尽头找到了“作品登记处”。 门半掩着。 他敲了敲门板。 “进。” 屋里传来一声慵懒的回应。 张明远推门进去。 办公室很大,摆着四张对向的木质办公桌,却只有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 桌上堆满了牛皮纸档案袋,还有两个暖水瓶。 女人戴着套袖,手里织着一半的毛衣,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正对着一份报纸发呆。 听到动静,她从眼镜上方抬起眼皮,扫了张明远一眼,手里的毛衣针没停。 “干什么的?” “老师好,我想咨询一下歌曲版权注册的事。” 张明远走到桌前,语气客气。 女人没说话,打量了张明远一眼后,用下巴指了指门口那张掉了漆的长条桌。 “单子在那儿,自己看。看明白了再来填表。” 张明远转过身,拿起桌上夹在玻璃板下面的一张《作品自愿登记说明》。 纸张已经发黄,边角卷曲,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铅字。 他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流程。 2003年的版权登记,远没有后世那么便捷。没有网络上传,没有电子回执,一切都要靠纸质材料和人工审核。 申请书、权利保证书、作品说明书,一式两份。 最关键的是——作品样本。 如果是歌曲,不仅要提供打印好的歌词和五线谱(或简谱),还必须提交录制好的音像制品——也就是“样带”。 可以是磁带,也可以是CD。 张明远放下说明,心里有了底。 他重新走回那个女干事面前。 “老师,表格我能拿几份回去填吗?” “五毛钱一份。” 女人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毛衣,拉开抽屉,拿出一叠印着红色抬头的表格,数了三份,拍在桌上。 “加上复印费,一块五。” 张明远掏出两块钱递过去,没让找零。 “老师,我想问一下,这个样带,必须是专业录音棚录的吗?如果不带伴奏,清唱录在磁带里行不行?” 女人接过钱,拉开抽屉扔进去,又端起那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大茶缸,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沫子。 “原则上,只要能听清楚旋律、歌词,能证明这歌是你写的,就行。” 她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道: “不过,我劝你最好弄正规点。你要是拿个破录音机录得以此彼伏全是杂音,审核那边听不清楚,还得给你退回来。一来一回,折腾的是你自己的时间。” 她看了张明远一眼,似乎是看他年轻,多嘱咐了一句。 “现在的年轻人,都想当歌星。上个月来了好几个,拿个随身听录的带子就来了,结果全被打回去了。你要是真想注册,就找个像样的地方录个小样,刻成盘,稳当。” “明白了,谢谢老师。” 张明远拿起表格,并没有急着走,而是扫了一眼女人桌上的台历。 “老师,咱们这儿审核大概要多久?” “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三个月。” 女人重新拿起毛衣针。 “最近上面在搞那个什么……知识产权保护专项行动,件多,人少,排队吧。” 一个月。 张明远点了点头。 时间虽然长了点,但在预期之内。只要拿到了受理通知书,有了底单,这版权基本上就算占住坑了。 “麻烦您了。” 张明远拿着表格,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楼道里依旧安静冷清。 他手里攥着那几张薄薄的纸,却觉得分量千钧。 这就是这个年代的真实写照。 几亿甚至几十亿的商业帝国,往往就是从这种毫不起眼、充满机关作风的办公室里,盖下的那一枚枚红章开始的。 走出大楼,热浪再次包裹全身。 陈宇正把报纸盖在脸上打盹,听到车门响,猛地惊醒,手里的报纸掉在地上。 “远哥,咋样?办妥了?” “没那么快。” 张明远把那几张表格随手扔在后座上,坐进副驾驶,系上安全带。 “这只是入场券。还得去搞定一样东西。” “啥东西?” “样带。” 张明远看着前方车流不息的街道,眼神聚焦。 谱子和词他能默写出来,但只有这两样不够。他得把这三首歌变成能听、能放的声音。 清唱肯定不行,太糙,容易出岔子。必须要有编曲,有伴奏,哪怕简陋点,也得是个成品的模子。 “阿宇,开车。” “去哪?” “找个书报亭,买份最新的《音乐周刊》或者《通俗歌曲》。” 张明远说。 “咱们得在报纸缝里,找个能干活的录音棚。” 第164章 事教人一次到位 回到建设招待所,已经是下午四点。 房间里闷热,那台老式空调轰隆隆地响着,吐出的冷气却没多少。 张明远把那本刚买回来的《通俗歌曲》杂志扔在床上,没急着翻。他拉过椅子,坐在陈宇对面,神色严肃。 “阿宇,接下来的三天,我不去盯着那边了。” 张明远指了指窗外的方向,那是电脑城的方位。 “这五十台电脑,加上那些杂七杂八的配件,十几万的货。这一关,得你一个人守。” 陈宇正把包里的钱往床板底下塞,听到这话,动作一顿,直起腰。 “远哥,你放心。合同都签了,定金也付了,那个老周看着挺实在,应该不能……” “合同是纸,人心是肉。” 张明远打断他,那是他在前世电脑城摸爬滚打出来的血泪教训。 “在电子产品这一行,杀熟是常态,坑的就是‘放心’这两个字。” 他从桌上拿起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下几行字,推到陈宇面前。 “拿着这个,这是验货的标准。死记硬背也要给我记下来。” 陈宇接过来,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 CPU:不看盒子,看表面。拿纸巾擦一下,对着光看有没有打磨痕迹。最重要的是看针脚,有一根弯的、黑的,立马退货。 硬盘:别信静电袋。拆开看螺丝孔。只要螺丝孔上有拧过的痕迹,哪怕是一点点掉漆,那就是翻新货或者返修盘,坚决不要。 内存:看金手指。全新的内存金手指是只有一道浅浅的插痕(出厂测试),如果痕迹发黑或者有多道划痕,那是二手拆机条。 显示器:通电,全黑背景下看有没有亮点、坏点。三个以内国家标准是不退,但我们要的是优品,有一个点都让他换。 “记住。” 张明远敲了敲桌子。 “货不对板,立马翻脸。别怕得罪人,别不好意思。你越挑剔,他越不敢糊弄你。你若是大大咧咧,坏的就是那一整批货。” 陈宇看着那张纸,眉头皱成了“川”字,嘴里默念着,神情前所未有的专注。 这十几万的货,要是砸在他手里,他没脸见张明远。 过了许久,陈宇小心翼翼地把纸条折好,揣进贴身口袋。 他抬起头,看着张明远,眼神里少了几分往日的浮躁。 “远哥。” 陈宇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苦笑一声。 “说实话,这两天跟着你跑这一趟,我才发现……我以前就是个井底之蛙。” “在清水县,我以为自己挺牛逼,是个场面人。到了这儿,那个卖电脑的胖子,随便两句话就能把我带沟里去。我要是自己来,这会儿估计还在帮人家数钱。”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大街。 “没见识,没文化,到哪都是被人宰的命。” 陈宇转过身,眼神坚定。 “我想好了。这次回去,我准备去新华书店买几本电脑硬件的书,再去网吧查查资料,把这些显卡、主板的门道都摸清楚。” “以后管网吧,电脑坏了我得知道哪坏了,不能让人蒙了。” 张明远看着他,笑了。 他拿起烟盒,扔给陈宇一根。 “行。”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到位。” “那个胖子虽然可恨,但也算是你的老师。那一键盘没砸下去,你脑子里的坑就填平了一半。” 陈宇点燃烟,深吸一口,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抽完这根烟,陈宇没再磨蹭。 他把那个原本属于他的帆布包拎了起来,开始收拾东西。几件换洗衣服,还有那个装着他全部身家的洗漱包,统统塞了进去。 “远哥,这儿离电脑城太远,来回不方便,还容易误事。” 陈宇把包往肩上一甩。 “我去那边找个便宜的小旅馆住下。这几天我就钉在‘鑫源科技’的仓库里,他们发一台,我验一台。少一颗螺丝我都跟他们没完。”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从兜里掏出那把黑色的桑塔纳车钥匙,轻轻放在门口的柜子上。 “车给你留下。你去办事,有个车撑场面方便。” 张明远看了一眼那把钥匙,又看了看陈宇。 他没有挽留客套。 “行,注意安全。有事打我电话。” “走了。” 陈宇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门“咔哒”一声关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 张明远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那个背着大包、拦下一辆出租车的背影。 他没拦着陈宇。 带陈宇出来,不仅是为了让他干活,更是为了让他见世面,让他成长。 留在身边当司机,陈宇永远只是个混混头子。 只有把他扔进狼群里,让他独自去面对那些狡诈的商人和复杂的局面,他才能真正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大将。 这对他,对陈宇都好。 张明远收回目光,重新拿起床上那本《通俗歌曲》。 杂志纸张粗糙,带着股廉价油墨特有的刺鼻味道。这是2003年摇滚青年和地下音乐人的圣经,但他直接略过了前面那些关于“魔岩三杰”的回顾,翻到了最后几页的分类广告区。 密密麻麻的文字挤在豆腐块大小的格子里。 “出售二手芬达吉他,九成新,面交。” “‘痛苦的信仰’寻找贝斯手,死磕到底。” “专业扒带,MIDI制作,DemO录制。联系人:老黑。呼机:127-XXXXXXX。” 张明远的手指停在了“老黑”这一栏。 没有座机,地址写得含糊——“省歌舞团家属院防空洞”。 这看起来像个草台班子,但在2003年,真正有本事的民间录音棚,往往都藏在这种见不得光的地方。正规大棚按小时烧钱,那是给晚会歌手用的;这种地下棚,不问出处,给钱就干,最适合他。 张明远记下地址,看了眼窗外。太阳西斜,把楼房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抓起车钥匙,出门。 黑色的桑塔纳2000汇入晚高峰的车流。这时候的省城还没拥堵到后世那种程度,路面上最多的是黄色的“面的”和红色的夏利,还有成群结队的自行车大军。 穿过繁华的解放路,车子拐进了一条种满法国梧桐的老街。 路窄了,两侧是红砖外墙的苏式筒子楼,墙皮斑驳,阳台上挂满了各色衣物。路口立着一块褪色的牌子——“省歌舞团家属院”。 车进不去,张明远把车停在路边树荫下,步行走了进去。 正是晚饭点,院子里热闹得很。 穿着跨栏背心下棋的老大爷,端着铝饭盒串门的大婶,还有在葡萄架下吊嗓子的年轻人,“咿咿呀呀”的声音混着各家炒菜的油烟味,那是独属于这个年代的市井烟火气。 张明远拦住一个提着暖水瓶的大爷。 “大爷,跟您打听个地儿,老黑的录音棚在哪?” 大爷停下脚,上下打量了张明远一眼,似乎见怪不怪,抬手往后院一指。 “往里走,到底。那棵老槐树底下有个防空洞,整天‘咚咚咚’扰民的那个就是。” 谢过大爷,张明远顺着指引往里走。 越往里,生活的气息越淡,扑面而来的是阴凉的潮气。 后院的尽头,杂草丛生,一棵两人合抱粗的老槐树遮天蔽日。树荫底下,确实有个用水泥砌成的半地下入口,黑魆魆的,像张开的一张嘴。 铁门半掩着,上面贴着一张撕了一半的海报,隐约能看见“摇滚”两个字。 还没走近,就能听到沉闷的鼓点声,“砰、砰、砰”,顺着地缝往外钻,震得脚底板发麻。 张明远站在铁门前,整理了一下衣领。 找到了。 第165章 俗不可耐 张明远拉开那扇生锈的铁门。 “吱呀——” 沉重的摩擦声在门轴处炸响。一股烟味混杂着红烧牛肉面调料包的气味,顺着开启的缝隙冲了出来,直钻鼻孔。 他顺着昏暗的水泥台阶往下走。 声控灯早坏了,只有门口透进来的一缕夕阳,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下了十几级台阶,是一条狭长的走廊。墙壁上贴满了黑色的波浪形吸音海绵,有些地方已经脱落,露出里面灰败的水泥墙面。 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隔音门虚掩着。 沉闷的鼓点声消失了,刺耳的吉他响彻耳边,紧接着是男人的骂声。 张明远推门进去。 屋里烟雾缭绕,能见度不足三米。 大概二十平米的空间,被一道双层玻璃墙隔成两半。 里间是录音室,黑洞洞的,摆着架子鼓和几个麦克风支架。外间是控制室,正中间横着一张巨大的模拟调音台,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推子和旋钮,指示灯红绿闪烁。 旁边架着两台笨重的CRT显示器,屏幕上跑着音频波形。地上全是乱七八糟的线缆。 一个留着披肩长发、胡子拉碴的男人正窝在转椅里,两条腿翘在调音台边缘,手里夹着半截烟,正对着玻璃墙里的鼓手挥舞手臂。 烟灰掉在他那件印着“Nirvana”的黑T恤上,他也浑然不觉。 张明远迈过地上的线缆,走到调音台前,敲了敲桌面。 “笃笃。” 男人没回头,只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嗓音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排练还得等半小时,现在棚里有人。” “我不排练。” 张明远看着他。 “我找老黑,录歌。” 男人这才转过椅子。 他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眼袋浮肿,透着长期昼伏夜出的颓废。 他瞥了一眼张明远那身干净整洁的白衬衫,又看了看他手里的诺基亚,嘴角扯出一丝不明意味的笑。 “我就是老黑。” 他按灭了烟头,拿起桌上的茶缸灌了一口浓茶。 “录什么?翻唱还是原创?给女朋友过生日,还是单位搞联欢?” 在他眼里,这种穿着体面的小年轻,来这就这两件事。 “原创。” 张明远把背包放在旁边的音箱上。 “带伴奏了吗?还是现场扒带?” “只有简谱和词。”张明远说,“需要你做编曲,做伴奏,然后录人声。” 老黑重新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 “那就是全包。这可是大活儿。” 他指了指墙上贴着的一张手写价目表,纸张泛黄,边角卷曲。 “扒带五百,编曲一千起,录音两百一小时,后期混音另算。你要是要求高,想要实录乐器,这价格还得往上翻。” 在2003年,这个价格对于这种地下录音棚来说,不算便宜,甚至有点宰客的意思。当时的普通工人工资也就几百块。 但张明远没还价。 他环视了一圈。 主监听是雅马哈NS-10M,话筒是纽曼U87。虽然环境烂了点,但这老黑手里的家伙事儿,是硬货。在这个数字音乐还没彻底普及的年代,这种老设备出来的声音,才有那种厚实的质感。 更重要的是,墙角堆着的一堆废弃乐谱和满地的烟头,说明这个人是真干活的。 “钱不是问题。” 张明远从兜里掏出一沓钱。 “我有三首歌。” 他抽出五张,拍在调音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是定金。只要活儿好,后面还有红包。” 老黑看着那红彤彤的钞票,眼神亮了一下,那种颓废的劲儿消散了不少。 “三首?” 他拿起钱,验都没验,直接塞进裤兜,从桌上抓起纸笔,顺手把脚从调音台上放了下来。 “什么风格?摇滚?民谣?还是现在流行的那种R&B?” 他打量着张明远。 “看你这架势,是想搞校园民谣?” 张明远看着他,神色有些古怪。 “都不是。” 他顿了顿,吐出三个字。 “口水歌。” “咳咳……” 老黑刚吸进去的一口烟呛在了嗓子眼,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张明远。 “啥?口水歌?” 作为一个搞地下摇滚、视在此地为艺术殿堂的音乐人,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听到有客户主动要求录“口水歌”的。 “对。” 张明远从包里拿出早就写好的几张纸,递了过去。 “旋律简单,歌词直白,编曲要喜庆,要那种……大街小巷的大妈都能跟着哼的调子。” 老黑接过那几张纸,眉头皱成了“川”字。 他低头看去。 第一张,歌名《两只蝴蝶》。 “亲爱的,你慢慢飞,小心前面带刺的玫瑰……” 老黑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翻开第二张,《老鼠爱大米》。 “我爱你,爱着你,就像老鼠爱大米……” 老黑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纸扔出去。 这他妈是什么玩意儿? 这是歌? 这简直就是对音乐的侮辱! “哥们儿,”老黑抬起头,一脸的一言难尽,“你确定……要录这个?这词儿……是不是太……” 他想说“太土了”,又看了一眼兜里的五百块钱,硬生生忍住了。 “太接地气了?” “对,就是要接地气。” 张明远对此毫不在意。 他比谁都清楚,正是这些在专业音乐人眼里“俗不可耐”的歌曲,在未来几年里,将会创造出怎样的商业奇迹。 彩铃时代的王,从来不是周杰伦,而是庞龙和杨臣刚。 “编曲的要求我写在后面了。” 张明远指了指纸背。 “弦乐要铺满,鼓点要动次打次,吉他扫弦要脆。总之,怎么抓耳怎么来,怎么俗怎么来。” 老黑看着那些要求,感觉自己的摇滚灵魂正在遭受凌迟。 他深吸一口气,把烟头按进那个已经溢出来的烟灰缸里,脸上露出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行。” 为了生活,为了交房租,为了能继续养活他那个半死不活的乐队。 这碗馊饭,他吃了。 “什么时候开始?”老黑问。 “现在。” 张明远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我哼一遍旋律,你记谱。今晚把编曲的小样弄出来。” 老黑叹了口气,打开了合成器,戴上耳机。 “来吧,开始你的表演。” 昏暗的地下室里,张明远清了清嗓子。 “亲爱的……你慢慢飞……” 没有任何技巧,全是感情。 那股子带着2004年城乡结合部特有的土味旋律,在这个2003年的夏夜,提前在这个防空洞里回荡起来。 老黑一边弹着键盘记谱,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 但这旋律…… 真他妈洗脑。 才听了一遍,他脑子里就已经开始自动循环“慢慢飞”了。 两个小时后。 老黑摘下耳机,看着屏幕上的音轨,神情复杂。 三首歌的编曲框架,基本搭出来了。 虽然简单,虽然俗,但这结构完整,起承转合挑不出毛病。特别是那个叫《一万个理由》的,副歌部分那个切分音,甚至有点……好听? “哥们儿,”老黑转过椅子,看着张明远,“这歌……都是你写的?” “嗯。”张明远面不改色地认领了这份“才华”。 “你这路子……够野的。” 老黑憋了半天,只憋出这么一句评价。 “行了,编曲我也有些想法了。”老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今晚我通宵把伴奏做出来。明天下午,你过来录人声。” 他顿了顿,看着张明远。 “不过话说在前面,这种歌,我不署名。录完了,出了这个门,别说是我老黑做的。” 他丢不起这人。 张明远笑了。 “放心,规矩我懂。” 他站起身,又抽出两张百元大钞,压在桌上的烟盒底下。 “这是夜宵钱,辛苦了。” 说完,他背起包,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老黑突然喊住了他。 “哎,哥们儿。” 张明远回头。 老黑挠了挠那头乱糟糟的长发,指着那几张谱子,表情怪异。 “虽然这歌挺俗的……但不知怎么的,我有种预感。” “这玩意儿……搞不好能火。” 张明远笑了笑,拉开了铁门。 “借你吉言。” 不仅能火。 这几张纸,就是几座金山。 第166章 老灵魂 夜色已深,省委党校建设招待所的大厅里,灯光昏黄。 那台立式空调“嗡嗡”作响,努力地对抗着暑气,却收效甚微。 张明远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瓶刚买的矿泉水。 大厅的旧皮沙发上,坐着一男一女。 男的穿着一件质地考究的POLO衫,正翘着二郎腿翻看报纸。女的一身白裙,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手里捧着本书。 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抬头。 “哟,张老弟?” 那个男的眼睛一亮,放下报纸站了起来,脸上挂着熟络的笑。 是李伟。 而在他旁边的,正是那天在考场楼梯口差点撞到的那个女孩,林婉容。 “这么巧。” 张明远停下脚步,神色并没有太多意外。 李伟从兜里摸出一包软中华,抖出一根,动作潇洒地抛了过来。 “接着。” 张明远抬手接住,没点,只是夹在指间。 “也是来参加面试的?”李伟自己点了一根,吐出一口烟圈,笑着问道,“我刚看登记簿上有你的名字,还想着是不是同名同姓,没想到真是你,来的这么早啊。” “嗯,来面试。” 张明远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早在红榜公布那天,他就扫过前几名的名单。李伟第二,林婉容第五。 这两人出现在这里,并不稀奇。建设招待所虽然破旧,但毕竟背靠党校,是系统内的定点接待处。像李伟这种有些人脉背景的考生,哪怕为了图个“近水楼台”的吉利,也会选择住在这儿。 “行啊兄弟。” 李伟走过来,那眼神里带着几分真心的佩服,压低了声音。 “笔试状元,满分大神。我早就知道你小子是个狠人,没想到考场上也这么狠。” “运气好而已。” 张明远客套了一句。 他的目光扫过一直没说话的林婉容。 女孩依旧捧着书,只是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矜持,傲气。 很符合她那个第五名的成绩和那一身不俗的气质。 “不早了,我先回房休息。你们聊。” 张明远不想多做寒暄。他和这两个人,虽然是同路,却不是一路人。 他对着李伟点了点头,拿着那根没点的烟和矿泉水,转身上了楼。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楼梯拐角。 大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伟坐回沙发,重新拿起报纸,却有些心不在焉。 “真是个怪人。” 旁边一直沉默的林婉容,突然合上了手里的书,轻声说了一句。 李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怪?哪里怪了?” 他指了指楼上,压低声音给林婉容解释。 “这小子可是个狠角色。前阵子在我们县的一个....一个茶馆,你是没见着,他把他亲堂哥按在麻将桌上,逼着吞麻将。那股子狠劲儿,我在旁边看着都发毛。” 李伟弹了弹烟灰,下了个结论。 “现在他又考了全县第一。这种人,有点脾气,正常。” “我不是说他傲。” 林婉容摇了摇头,显然对那点江湖恩怨不感兴趣。 她转过头,看着那空荡荡的楼梯口,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来形容刚才的感觉。 “我是觉得……他身上,没有一点年轻人的味道。” 李伟不解:“什么意思?” “太静了。” 林婉容回忆着刚才张明远进门时的眼神。 “刚才看见我们,他一点惊讶都没有,甚至连一丝好奇都没有。那种眼神……”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古怪。 “就像是一潭死水。看不见底,也没个波澜。” “咱们这个年纪的人,刚考了第一,哪怕再沉稳,眼神里也该有点火气,有点盼头,或者是对未来的那种……野心。” 林婉容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可他没有。” “他就像个活了大半辈子、把什么都看透了的老头子,披着张年轻人的皮,在这世上晃荡。” “那种感觉……格格不入。” 李伟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想反驳,想说这姑娘是不是看书看傻了,居然能脑补出这么多戏。 可仔细一回想张明远刚才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还有那双总是平静得过分的眼睛。 李伟夹烟的手指顿住了。 他忽然觉得,林婉容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也许吧。” 李伟掐灭了烟头,耸了耸肩。 “不管他是老头子还是年轻人,这次面试,这小子绝对是咱们最大的劲敌。” “还是操心操心咱们自己吧。” …… 楼上,302房间。 张明远并不知道楼下发生的对话,也不知道那个只见了一面的女孩,竟然差点看穿了他最大的秘密。 他推开门,屋里只有陈宇留下的那个空荡荡的床铺。 张明远走到窗边,把李伟给的那支软中华点燃。 火光映亮了他的脸。 那双被林婉容评价为“死水”的眼睛里,此刻正倒映着窗外省城繁华的灯火。 他靠在窗台上,看着楼下路灯下拉长的影子,不知为何,心里涌上一股没来由的疲惫。 两世为人。 加起来快六十多岁的心智,装着这一肚子的算计和沧桑,怎么可能还像个二十岁的小伙子一样,满眼清澈,满脸热血? 那是属于年轻人的特权。 而他,早就把这份特权,在那该死的前世里,消耗殆尽了。 在这个充满了机遇与欲望的2003年,他像是一个熟知所有剧本的旁观者,冷静地拨弄着命运的齿轮,却唯独找不回那种名为“青春”的躁动。 张明远吐出一口烟圈,烟雾模糊了窗外的霓虹。 烟头在窗台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记。 张明远弹飞了烟蒂。 火星坠入黑暗,转瞬即逝。 他关上窗,隔绝了外面的喧嚣,重新坐回那张硬板床上。思绪从刚才的感叹中抽离,迅速回归到那张严密的商业网格上。 网吧那边,硬件算是落地了。老周虽然滑头,但为了长久的生意,不敢在货上做手脚。陈宇虽然毛躁,但经过这次敲打,盯着装机应该没问题。 明天,去录音棚。 先把那几首彩铃神曲的小样做出来,注册版权。那是赚快钱的利器,是他在官场起步阶段的燃料。 但这还不够。 张明远从包里掏出笔记本,借着昏黄的灯光,翻到了“供货商”那一页。 省城的各大品牌省级代理商,才是他此行真正的“猎物”。 康师傅、统一、宝洁、可口可乐……他要一家一家去谈,把这一级代理权或者特供价,死死攥在手里,输送回清水县。 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开超市? 仅仅是因为它赚钱? 不。 张明远很清楚,网吧虽然暴利,但在2003年的主流观念里,终究是“不入流”、甚至带点“毒害青少年”帽子的生意。赚了钱也得藏着掖着,见不得光。 但超市不同。 那是“菜篮子”,是“米袋子”。 一个几百平米的综合超市,能解决几十个下岗工人的就业,能辐射周边数千户居民的吃喝拉撒。 这就叫“民生”。 等他到了南安镇,这就不单单是生意。 这是他手里握着的最硬的一张“维稳牌”,也是他未来仕途履历上,最扎实、最拿得出手的一笔政绩。 钱要抓,权要握。 这一世,他不仅要当官,还要当一个手里有粮、心中不慌的官。 第167章 硬通货 早晨八点半,省城南郊,东风糖酒批发大市场。 这里是整个省城乃至周边县市的物资心脏。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汽车尾气的辛辣、纸箱受潮的霉味、散装饼干的甜腻,还有汗水发酵的酸臭。 张明远站在市场门口。 面前是一条被大货车压得坑坑洼洼的水泥路。蓝色的东风大卡车排着长队,发动机轰鸣,喷出一股股黑烟。赤膊的装卸工扛着成箱的货物,在车流缝隙里穿梭,号子声此起彼伏。 “让开!让开!没长眼啊!” 一辆满载着啤酒的三轮摩托车呼啸而过,差点擦着张明远的衣角。 张明远没搭理司机,淡定地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 他看着眼前这片乱糟糟却充满野蛮生命力的景象,眼神聚焦。 这就是2003年的商业前线。没有精致的PPT和空调房里的谈判,只有最原始的货如轮转。 他抬脚,踩着地上的烂菜叶和包装袋,径直走向市场最核心的A区。 他的目标很明确——“华腾商贸”。 那是康师傅在这个省的一级总代理。 为什么第一站选它? 张明远心里有本账。 做超市,核心逻辑只有两个字:引流。 在2003年的县城,什么东西最能把老百姓勾进店里?不是什么进口零食,也不是高档洗化。 是五毛钱一包的辣条,是两块钱一瓶的可乐,更是那一碗香飘十里的红烧牛肉面。 这就是超市的“硬通货”。 特别是康师傅红烧牛肉面,在那个年代,那就是方便面的代名词,是网吧通宵的标配,是家庭储备的必需品。零售价一块五一包,雷打不动。 张明远走到一家挂着巨大红底白字招牌的门面前。 “华腾商贸”四个大字有些褪色,但门口停着的四辆厢式货车说明了它的实力。 店门口,红色的康师傅方便面箱子堆成了山,几乎顶到了雨棚。几个人正在拿着单子点货,计算器的按键声“啪啪”作响。 张明远看着那些箱子,就像看着一堆即将变现的筹码。 在这个渠道为王的年代,清水县那些小卖部拿货,都要经过“省代-市代-县批-二批”至少四层盘剥。 一箱24包的面,出厂价可能只有三十出头,到了县里批发部就成了37块,小卖部进货得38块。 利润已经被层层吃干抹净。 他今天要做的,就是利用“大客户”的身份和现金流的优势,直接砍断中间环节,拿到省级代理给市级分销商的“底价”。 哪怕一箱只便宜两块钱。 在超市那种薄利多销的业态里,这就是他在清水县大杀四方、挤死对手的屠龙刀。 “老板,红烧牛肉面怎么批?” 张明远走到堆货的板车旁,随手拍了拍那摞得高高的箱子。 一个脖子上挂着金链子、手里夹着账本的中年胖子转过头。 他扫了一眼张明远,也没因为他年轻就轻视,这地方什么人都有。 “袋装的一箱37,桶装的41。你要多少?” 胖子语气不耐烦,报的是标准的市场散批价。 张明远笑了。 这价格,跟他在清水县拿货没什么区别,那他跑这一趟就没意义了。 他没有讨价还价,而是直接伸出手,比了一个数字。 “老板,我不是开小卖部的。” “这散户价就别跟我报了,没意思。” 张明远盯着胖子的眼睛,语气平静。 “我要的是你们给下面市级代理的‘到岸价’。” “袋装35,桶装39。” “先来五百箱,我带了现金,当场结账。” “35?” 胖老板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手里的圆珠笔在账本上重重一点,笔尖差点戳破纸张。 他终于正眼看了张明远一次,眼神里全是老江湖对愣头青的嘲弄。 “敢问贵姓?” “免贵姓张。” “张老板,出门没打听过行情吧?这市场里,我不点头,谁敢报这个价?” 胖子转过身,指着门口正如火如荼装车的那辆蓝色东风卡车。 “看见没?那是往下面县级批发部送的。一车两千箱,现款现货。人家也没敢跟我张嘴要到底价。” 他重新低下头,翻着账本,语气敷衍。 “五百箱?那是小卖部两三个月的量。在我这儿,顶多算个零售。37块,爱拿不拿。别挡着工人干活。” 周围几个搬运工停下脚步,戏谑地看着这边。这种想来捡便宜的生瓜蛋子,他们见多了。 张明远没动。 他站在那堆红色的纸箱前,神色平静。 “老板,账不是这么算的。” 张明远开口,在嘈杂的装卸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辆车是拉去县级批发部的。他们拿回去,还要加价分发给二批、小卖部。层层加价,走货慢,周期长。” 他指了指自己。 “我做的是终端卖场。‘家家福’超市。五百箱,只是开业前三天的量。” 胖子嗤笑一声,头都没抬。 “超市?省城的大超市我也供着货。人家那是求着我进场。” “既然供着货,那规矩你更清楚。” 张明远往前迈了一步,直接切中要害。 “进那些大卖场,入场费、条码费、堆头费,那一刀刀切下来,你这利润还剩多少?” “最关键的是账期。” 张明远盯着胖子脖子上那根随着动作晃动的金链子。 “正规超市,货款至少压你三个月,狠一点的压半年。就算结账,也是先付四成,压你六成尾款。你垫着资金陪他们玩,赚的是辛苦钱。” 胖子翻账本的手停住了。 这是实话。给大超市供货,听着好听,其实是孙子。资金链稍微紧点,就能被拖死。 张明远捕捉到了那个停顿。 他从兜里掏出一叠老人头,在手心里拍了拍。 “我这儿,不一样。” “不需要你垫资。” “货送到,当场验货,现结八成。” “剩下两成,下一批货送到时结清。滚动结账。” 张明远把钱重新揣回兜里,语气笃定。 “我不压你的钱,只要你的底价。” “五百箱确实不多。但这只是第一单。” “等我的超市铺开了,一个月就是几千箱的流水。你要的是一个拿着现金、不压款、走量快的优质终端,还是守着那几毛钱的死利润?” 胖子终于合上了账本。 他抬起头,眯着眼睛,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在这个三角债横行、要账比登天还难的年头,“现结八成”这四个字,比什么好话都管用。现金流,那就是批发商的命。 胖子从上衣口袋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根,递了过去。 张明远接过烟。 “张老板。”胖子掏出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燃,态度转了一百八十度。 “35块太狠了,那是我的进货线。咱们各退一步。” 他伸出手。 “35块5。你要是答应,我现在就让人给你装车。” 第168章 打通供应链 胖子挥手喊停了装卸工,领着张明远穿过堆积如山的货箱,进了后面的一间彩钢板房。 屋里冷气很足,摆着一张笨重的红木根雕茶台,旁边是一套半旧的黑色皮沙发。墙上挂着“天道酬勤”的牌匾,角落里供着关公像,香炉里还冒着青烟。 “坐。” 胖子一屁股坐在主位上,熟练地烧水、烫杯。 “鄙人刘大虎,在这东风市场混了十年,朋友们赏脸叫声虎哥。” 他把一杯茶推到张明远面前,脸上的肥肉抖了抖,切入正题。 “张老板,刚才外头人多,我那是给你面子。但35这个价,你是真想扒我的皮。” 刘大虎点了一根烟,苦着脸卖惨。 “厂家给我的返点是死的,油费、人工都在涨。这一箱面,我连搬运工的钱都挣不回来。” 张明远没动茶杯。 他看着刘大虎,神色平静。 “虎哥,咱们都是生意人,没必要玩虚的。” “康师傅在这个省的出厂价是33块8。算上厂家给你的季度返利,你的实际成本在33块左右。加上仓储和损耗,你给我35,每箱还有一块多的毛利。” 张明远身子前倾,目光锐利。 “我一个月走量至少一千箱,那就是一千多块的纯利。这钱你是躺着赚的,不用你铺货,不用你催款。这买卖,不亏。” 刘大虎夹烟的手顿在半空。 他盯着张明远看了几秒,原本伪装出来的苦相收敛了,眼神变得凝重。 这小子,连出场价都摸得清清楚楚,十足的老狐狸。 “行。” 刘大虎把烟头狠狠按进烟灰缸。 “既然是行家,我就不关公面前耍大刀了。35成交。”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强硬。 “但我有个条件。” “这价格是给核心大户的。你必须跟我签合同,保底两年。每个月拿货量不能低于八百箱。少一箱,下个月按市场价走。” “没问题。” 张明远答应得干脆利落。 只要超市开起来,八百箱也就是一周的销量。 “合同现在就签,定金我补齐。” 两人三言两语敲定了细节,刘大虎从抽屉里拿出印好的供货合同,填上数字,盖上公章。 收好合同,张明远并没有急着走。 他喝了一口茶,看似随意地问道: “虎哥在这个市场是老资格了。我这超市刚开张,除了方便面,饮料、膨化食品这块,还没找到合适的口子。” 他看着刘大虎。 “不知道虎哥有没有靠谱的路子?我要省级的大代理,价格得好,货得全。” 刘大虎刚做成一笔长期的大单,心情不错。 他靠在椅背上,摩挲着手里的紫砂壶,笑了。 “你小子,胃口不小。” “也就是你碰上了我。” 刘大虎指了指门外左边的方向。 “做饮料和乳品的,那是‘汇源商贸’的老赵,赵得柱。娃哈哈、统一、伊利,他手里攥着大半个省的货源。” 他又指了指右边。 “做休闲零食的,是‘乐嘴食品’的孙二娘。盼盼、旺旺、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小食品,她那儿最全。” 刘大虎拿起桌上的座机,一边拨号一边说道: “这俩都是跟我光屁股长大的老交情,也是这市场的坐地虎。一般人去谈,未必能拿到好脸。” “正好快中午了,我把他们叫过来,就在旁边馆子摆一桌。能不能谈下来,看你本事。” 张明远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虎哥了。” “这顿酒,我请。” 市场旁边的一家土菜馆。 包间不大,墙纸有些剥落,但胜在离得近,菜量大。 张明远没坐主位,那是留给刘大虎的。他站在门口,等着客人。 门帘一掀。 先进来的是个黑脸汉子,个头不高,但肩膀极宽,穿着件紧绷的POlO衫,胳膊上的肌肉块跟石头似的。 后面跟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大波浪,抹着红嘴唇,腋下夹着个鼓鼓囊囊的皮包,眼神锐利。 “老赵,二娘,来了!” 刘大虎站起身,大着嗓门招呼。 “给你们介绍一下,这就是我说的小张兄弟,张明远。” 他又指着那两人。 “这是赵得柱,这是孙二娘。在咱们东风市场,那是跺跺脚地皮都颤的人物。” 赵得柱扫了张明远一眼,没说话,只是哼了一声算是回应。在他眼里,这也就是个刚出校门的毛头小子,估计是哪个富二代出来练手的。 孙二娘倒是笑了笑,但那笑不达眼底。 “大虎,你这不开玩笑吗?这么嫩的小兄弟,你也敢说是大客户?” 面对两人的轻视,张明远没有急着辩解,更没有摆出有钱人的架子。 他上前一步,主动替两人拉开了椅子。 “赵哥,孙姐,快请坐。” 张明远拿起桌上的“五粮液”,没让服务员动手,亲自给两人倒满。 “我是晚辈,初来乍到,不懂规矩。今天这顿饭,一是想跟各位前辈认识认识,二是真心实意想来拜个码头。” 他端起酒杯,姿态放得很低。 “我在下面县里开了个超市,刚起步。咱们做零售的,那是给批发商打工。以后还得仰仗各位哥哥姐姐赏饭吃。” 这一番话,说得极有分寸。 既捧了对方,又点明了自己的身份,还没有那种暴发户的狂妄。 赵得柱的脸色缓和了一些。 生意场上,伸手不打笑脸人。这小子虽然年轻,但这股子谦卑劲儿,让人讨厌不起来。 “县里的超市?” 赵得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多大场子?” “不大。”张明远笑着说道,“也就八百平。不过位置还行,就在老电影院那块,人流量还凑合。” “八百平?!” 孙二娘正夹菜的手顿住了。 在这个年代的县城,八百平的超市,那绝对是巨无霸了。 她重新打量起张明远,眼神里的轻视收敛了,多了几分探究。 “小兄弟,口气不小啊。八百平的场子,铺货得压多少钱,你心里有数吗?” “有数。” 张明远给孙二娘添了点茶。 “所以才来找各位大神。我知道,咱们这行的规矩是生人现款,熟人挂账。” 他看着两人,诚恳地说道: “我虽然是生人,但我不想坏了规矩。跟虎哥那边,我是现结八成。跟二位,我也这个数。” “只要货好,价格公道。钱,从来不是问题。” 赵得柱和孙二娘对视了一眼。 现结八成。 这四个字的分量,比刚才那几句恭维话重多了。 赵得柱放下了酒杯,那张黑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行啊,大虎没看走眼。” 他从兜里摸出烟,扔给张明远一根。 “既然叫声哥,那我也不能让你白叫。” “哇哈哈、统一这些畅销货,我给你按市级代理价走。要是量能跑起来,年底返点我给你留着。” 孙二娘也笑了,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小兄弟,以后缺什么零嘴儿,直接打我电话。只要是我仓库里有的,优先给你发车。” 张明远双手接过名片,小心收好。 他举起酒杯。 “那我就先谢谢赵哥、孙姐了。都在酒里。” 仰头,干了。 这顿饭吃得很顺。 没有剑拔弩张的谈判,也没有漫天要价的拉锯。 在这个草莽丛生的年代,生意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 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有实力,又懂做人,那大家就是朋友,一起发财。 搞定了这两尊大佛,超市的供应链算是彻底打通了。 第169章 资金缺口 下午三点,黑色的桑塔纳2000行驶在去往省歌舞团家属院的路上。 车窗半降,热风灌进来,吹散了酒气。 张明远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敲击着档把。酒精不仅没让他迷糊,反而让那个隐形的算盘在脑子里拨得噼啪作响。 他必须得复盘一下现金流了。 重生这一个月,钱就像流水一样哗哗往外淌,花得太猛了。 之前手里那一共一百来万现金流,看着是笔巨款,但架不住摊子铺得太大。 给方刚的那栋楼,前前后后砸进去了45万,这笔大头算是彻底结清了,楼是姓张了,但也掏空了半个家底。 解决赵立本和王大军那两个股东,连收购带平账,又是几十万扔出去了。 租老电影院7万,买明珠小区的房子。 再加上给陈宇的网吧装修预付、杂七杂八的开销…… 张明远摸了摸放在副驾座位下的那个黑包。 里面剩下的,满打满算,也就10万块钱左右。 这就是他目前所有的流动资金。 但是,眼前的缺口却像个血盆大口,等着吃钱。 第一刀,是电脑城。 五十台电脑加上网络设备,总价谈到了12万左右。陈宇手里只有5万,还差7万的尾款得马上补过去,否则老周不发货,网吧就开不了业。 第二刀,是刚才谈下来的超市铺货。 刘大虎、赵得柱、孙二娘,这三家省代的第一批进货款加起来是11万。按“现结八成”的规矩,他得准备将近9万的现金去提货。 7万+9万=16万。 手里只有10万。 现钱不够了,缺口6万。 这还不算超市后续的装修尾款和必要的流动备用金。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货拉不回去,超市和网吧两个项目都得趴窝。 “步子还是迈大了啊……” 张明远自嘲地笑了笑,手指在方向盘上重重一点。 这就是做实体的难处,现金流一旦断裂,万劫不复。 “呼——” 张明远吐出一口浊气,目光落在了副驾驶那个装歌谱的帆布包上。 这几张纸,是他最后的底牌。 但怎么变现是个技术活。 直接卖版权? 张明远摇摇头,那是杀鸡取卵,是傻子才干的事。这三首歌在未来的彩铃时代是上亿的产值,现在几万块钱卖断,等于拿金饭碗换馒头。 但不买断,谁会给钱? 彩铃业务现在刚起步,指望服务商分成那是猴年马月的事,远水解不了近渴。 “只能走‘授权’的路子。” 张明远心里有了定计。 他不卖词曲版权,不卖彩铃收益权。 他卖“首唱权”和“专辑发行权”。 找一家急需捧红新人的唱片公司,或者那种想出名想疯了的煤老板、暴发户。把这歌授权给他们唱,让他们出专辑、拍MV。 签一个三到五年的代理合同,拿一笔“签字费”或者叫“制作费”。 告诉他们:这歌能火,这歌能让你的小蜜、你的歌手一夜成名。 只要预付金能拿到十万二十万,眼前的这个窟窿就能填上。至于以后彩铃火了,大头的收益还是攥在自己手里。 不过操作起来,难度很大,毕竟这种质量的口水歌,有几个人能看出它的价值? 至于超市那边…… 张明远扫了一眼路边熙熙攘攘的菜市场。 生鲜这块,绝不能在省城进货。 必须回县里搞“源头直采”。赵安乡的蔬菜,大河镇的猪肉,那是父亲和三叔的老家,熟人多,面子大。 最关键的是——那是日结,甚至是周结。 不用压货款,流动资金转得快。 先把这10万块里的7万打给陈宇,把电脑拉回去。剩下的3万先付一部分货款定金,把“硬通货”拉回去撑场面。 剩下的缺口,再想想办法。 车子拐进那条熟悉的种满梧桐树的老街。 前面就是防空洞。 张明远把车停稳,抓起帆布包。 走一步看一步,但版权注册的事儿,绝对不能落下,这是未来的金矿。 张明远推开那扇贴着破摇滚海报的铁门,顺着昏暗潮湿的台阶下了防空洞。 还没进录音室,一阵动感十足、节奏强劲的鼓点声就顺着门缝钻了出来。 “动次打次,动次打次……” 这节奏,哪怕隔着两道门,都带着一股子让人忍不住想抖腿的魔性。 推开控制室的隔音门。 屋里烟雾缭绕,比上次来的时候还呛人。 老黑正瘫在转椅上,两只脚翘在调音台上,手里夹着烟,一脸生无可恋地盯着监视器屏幕。旁边的烟灰缸里,烟头堆成了小山。 看到张明远进来,老黑像是看到了救星,又像是看到了债主。他长叹一口气,把脚放下来,指了指音箱。 “来了?听听吧。” 老黑按下播放键,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被生活强奸后的无奈。 “按你的要求,弦乐铺满,鼓点加重,吉他扫弦要脆。我把这辈子学的那些和弦全拆碎了,怎么俗怎么来。” 音箱里,传出了《两只蝴蝶》的伴奏。 没有歌词,只有旋律。 那种九十年代卡拉OK厅特有的电子合成器音色,配上极其规律的鼓点,充满了一种廉价却又莫名喜庆的质感。 在这个崇尚摇滚和民谣的地下音乐圈里,这玩意儿简直就是垃圾。 但在张明远耳朵里,这就是金币落袋的声音。 他站在调音台前,闭着眼听了一会儿,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合上了拍子。 专业。 确实专业。 老黑虽然嘴上嫌弃,但手底下的活儿没偷懒。各个声部的均衡做得很好,那种“土味”不是乱弹的,而是经过精心编排的“精致的土”。这要是放在大街上的音响里放出来,穿透力绝对够。 一曲终了。 “怎么样?” 老黑关掉推子,点了根烟,眼神有点躲闪,似乎怕张明远不满意。 “说实话,做这东西的时候,我感觉我的琴都在哭。” 张明远睁开眼,看着老黑,由衷地竖了个大拇指。 “牛逼。” 这两个字,把老黑整不会了。 “这就……行了?” “行,太行了。” 张明远从包里拿出歌词本,眼神笃定。 “老黑,你的业务水平,比我想象的还要高。能把这种歌做得这么‘抓耳’,这是本事。” 老黑苦笑一声,摆了摆手,显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聊。 “行了,伴奏我也交了,剩下的尾款……” “尾款不急。” 张明远打断了他。 他环视了一圈这个虽然简陋但设备齐全的录音棚,最后目光落在里间那个黑洞洞的录音室上。 “老黑,这儿能录人声吧?” 张明远看着他,直接问道。 “我现在就要录。” 第170章 亲自出马 听到张明远的话,老黑愣了一下。 “伴奏是做好了。” 他把脚架在桌子上,点了一根烟,指着那几张歌词单子,一脸的嫌弃。 “但这词儿……我是真张不开嘴。” 老黑吐出一口烟圈,那是搞摇滚的最后的倔强。 “太腻歪了。又是蝴蝶又是老鼠的,还得唱出那种……那种甜蜜蜜的劲儿。哥们儿我是唱重金属的,嗓子里全是沙子,这种歌,我唱不来,怕倒牙。” 旁边那个留着长发的贝斯手助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就是啊老板。这歌词……‘亲爱的你慢慢飞’?这哪是歌啊,这是顺口溜吧?也就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大妈能听得进去。” 助手斜眼看着张明远,话里话外全是鄙夷。 “这种东西,得找那种专门唱红白喜事的班子,那味儿才对。” 面对两人的嘲讽,张明远神色不变。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歌词本,卷成筒状,在手心里轻轻拍打着。 “既然你们唱不了。” 张明远站起身,走向里间的录音室。 “那就我来。” “你?” 老黑愣了一下,夹烟的手停在半空。 他上下打量着张明远。白衬衫,西裤,看着斯斯文文,像个坐办公室的小干部。这种人,能唱歌?还能唱出那种油腻又洗脑的感觉? “哥们儿,这可不是KTV吼两嗓子。” 老黑坐直了身子,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虽然是口水歌,但那是给别人听的小样(DemO)。音准、节奏、还有那个……那个‘味儿’,差一点都不行。你要是唱成车祸现场,这歌可就废了,神仙也卖不出去。” 他眼珠一转,弹了弹烟灰,话锋一转。 “要不这样。” 老黑伸出两根手指。 “你再加两百块。虽然这歌烂了点,但我捏着鼻子也能给你录出来。毕竟我是专业的,总比你上去瞎哼哼强。怎么样?” 哪怕到了这时候,他还不忘想办法从张明远兜里多掏点钱出来。 张明远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老黑,笑了。 “省省吧。” “我前些年在大学里可是乐队主唱,这种歌手拿把掐。” 说完,他不再理会老黑错愕的表情,径直推开了录音室厚重的隔音门。 老黑和助手面面相觑。 “主唱?”助手撇撇嘴,“吹吧就。” 老黑没说话,耸了耸肩,伸手打开了麦克风的开关和录音键。 “行,你是老板你说了算。待会儿别哭着求我修音就行。” 透过玻璃墙,张明远站在了麦克风前。 他戴上耳机,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 这一刻,那种熟悉的感觉瞬间回到了身体里。前世那几年在夜场卖唱的经历,那些在酒精和喧嚣中度过的夜晚,并没有随着重生而消失。 那是刻在肌肉里的记忆。 张明远闭上眼,对着玻璃外的老黑比了个“OK”的手势。 音乐声起。 前奏刚过,张明远开口了。 “亲爱的你慢慢飞” “小心前面带刺的玫瑰” 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到了控制室的监听音箱里。 老黑原本正漫不经心地玩着打火机,听到第一句,手里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没有跑调,也没有任何生涩感。 那个声音醇厚、稳重,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深情,还有一种恰到好处的……俗。 那种在夜场里千锤百炼出来、专门用来勾引听众耳朵的“俗”。 每一个转音,每一个气口,都精准地卡在节奏上,那种油腻感被拿捏得死死的,多一分则腻,少一分则淡。 老黑慢慢张大了嘴巴。 旁边的助手也忘了抖腿,呆呆地看着玻璃墙里的那个背影。 这他妈…… 真是个练家子? “等你等到我心碎~” 一曲唱罢,余音绕梁。 那种洗脑的旋律在防空洞里久久回荡。 张明远摘下耳机,推门走出来。 “怎么样?”他问。 老黑看着他,半晌没说话,最后默默地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哥们儿。” 老黑咽了口唾沫。 “你这嗓子……不去接红白喜事活的乐队,可惜了。” 张明远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并没有多余的废话,他把瓶盖拧紧,放在一边。 “下一首,《老鼠爱大米》。” 张明远指了指控制室里的那台老旧的模拟调音台,语气突然变得挑剔起来。 “老黑,把这支纽曼U87撤了。” 正准备点烟的老黑手一抖,打火机差点掉地上。 “撤了?” 老黑瞪着眼,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哥们儿,这可是U87!虽然是老款,但在省城这地界,多少人排着队想用它录音都摸不着边。你嫌它不好?” “不是不好,是不对味。” 张明远没理会他的惊讶,手指在隔音玻璃上虚点了几下。 “这歌要的是‘脆’,是那种直白的、甚至带点塑料感的甜。U87的中低频太厚,太暖,录出来像是在唱美声,那是糟践东西。” 他目光扫过角落里的器材堆。 “换那个舒尔SM58,动圈麦。” “动圈?”旁边的助手忍不住插嘴,“那是现场演出用的,哪有人在棚里录音用动圈麦?那底噪……” “让你换就换。” “我要的就是那个颗粒感。” 老黑愣了几秒,最后还是灭了烟,起身走进录音室,骂骂咧咧地把那支昂贵的电容麦换了下来,插上了一支看着就像KTV用的大众货。 “行,你是老板。”老黑回到调音台前,“但这出来的声儿要是闷了,别怪我。” “闷不了。” 张明远站在那支廉价麦克风前,隔着玻璃,对着话筒下达了一连串指令。 “人声轨,低切开到120HZ,把那些浑浊的低频全切干净。” “中高频,在3kHZ的位置,给我推上去3个dB,我要那种穿透力。” “还有,压缩器。” 张明远顿了顿,说出了几个让老黑眼皮直跳的参数。 “阈值压低,压缩比设成4:1,启动时间要快,释放时间调到100毫秒左右。” 老黑的手指悬在旋钮上,僵住了。 他转过头,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玻璃墙里的张明远。 低切、推高频,这些还能理解。但那个压缩器的参数设置…… 那是典型的“强压”手法。 在2003年的摇滚圈,大家追求的是动态,是真实,谁会把人声压得这么扁、这么死? “哥们儿……”老黑咽了口唾沫,“这么压,动态全没了,声音会很‘硬’,很‘假’。” “我要的就是‘假’。” 张明远平静地回答。 “这种歌,要的就是那种像贴在耳朵边上说话的压迫感,不需要起伏,只需要‘稳’和‘亮’。” “另外,伴奏轨的底鼓,给我也挂一个压缩,侧链到贝斯上。” “侧……侧链?” 老黑彻底懵了。 这个词,他在国外的专业音频杂志上见过,但在实际操作里,尤其是在这种简陋的模拟台子上,他几乎没用过,甚至不太确定该怎么接线。这是后来电子舞曲制作里才泛滥的技术,用来让贝斯给底鼓“让路”,制造那种“动次打次”的抽吸感。 “不会接?” 张明远看着老黑茫然的表情,叹了口气。 “算了,那个以后再说。先按我刚才说的人声参数调,别废话。” 老黑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质疑,变成了现在的惊疑不定。 行家。 这绝对是行家! 刚才那些参数,不是瞎蒙的,每一个数值都精确到了极致。这哪里是什么“大学乐队主唱”,这分明就是个在棚里泡了十几年的老录音师! 甚至,有些理念,比他这个自诩专业的“地下教父”还要超前! “……行。” 老黑收起了所有的轻视,甚至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他按照张明远的指令,小心翼翼地拧动着那些旋钮。 “试音。” 音乐声起。 依然是那种简单粗暴的旋律。 但这一次,当张明远的声音通过那支廉价的动圈麦,经过那套“离经叛道”的参数处理后,从监听音箱里传出来时—— “我爱你爱着你就像老鼠爱大米~” 声音又亮又脆,像是一颗颗糖豆,噼里啪啦地砸在人的耳膜上。 那种廉价的塑料感,竟然和这首土味歌曲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产生了一种令人上头的奇异化学反应! 比刚才用U87录的时候,听着顺耳了一百倍! 老黑摘下耳机,看着显示器上那条平得像尺子一样的波形图,心服口服。 他转头看向助手,发现助手也是一脸呆滞。 “这他妈……” 老黑喃喃自语。 “原来口水歌……也要这么专业才能唱?” 第171章 核武器 两首歌录完,防空洞里死一般的沉寂。 直到张明远摘下耳机,推开隔音门走出来,控制室里的两个人还维持着僵硬的姿势。 老黑盯着显示器上那条堪称完美的音频波形,手里的烟烧到了海绵头,烫了手才猛地一哆嗦,回过神来。 “真见鬼了,我科班出身的,各方面都比不上他,草!” 他看张明远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人傻钱多”的冤大头,而是在看一个深不可测的怪物。 从设备调试到人声录制,眼前这个年轻人展现出的技术和语感,完全碾压了他这个自诩“地下教父”的从业者。那种对声音质感的把控,对“俗”与“流行”之间界限的精准拿捏,让他感到一种从头皮传到脚底的战栗。 “行了。” 张明远拧开矿泉水,灌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喉咙。 “这两首的小样,回头你刻成盘给我就行。” 他放下水瓶,从包里又掏出了两张折叠整齐的信纸,平铺在调音台上。 张明远看着还没缓过劲来的老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趁热打铁。” “这还有两首,麻烦你把伴奏也做了。” “还……还有?!” 老黑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那两张纸。 第一张,《一万个理由》。 第二张,《等一分钟》。 如果说刚才那两首《两只蝴蝶》和《老鼠爱大米》,是2004年即将引爆彩铃市场的“先锋队”,靠的是简单、洗脑、病毒式传播。 那眼前这两首,就是真正用来收割市场的“重型核武器”。 张明远心里那本账算得比谁都清。 在这个即将到来的彩铃狂潮中,《一万个理由》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那是彩铃界的“王中王”。 无线彩铃下载量突破一亿两千万次,创造了当年华语乐坛的神话。它不像《老鼠爱大米》那样昙花一现,它的生命力极强,那种撕心裂肺的苦情风,精准地击中了那个年代无数打工人和痴男怨女的软肋。 至于《等一分钟》,那是后来满大街发廊、两元店循环播放的“街歌”霸主,传唱度恐怖到令人发指。 这两首歌,才是他手里真正的底牌。 至于为什么一开始不拿出来? 张明远瞥了一眼还在发愣的老黑。 那就是个测试。 《两只蝴蝶》那种歌,结构简单,和弦只有那几个,哪怕是刚学编曲的学徒工也能糊弄出来,也就是个体力活。 但这两首不一样。 这是苦情歌,讲究的是氛围,是配器的层次感。如果老黑刚才连那个“低切”和“压缩”的指令都执行不明白,或者是做出来的伴奏粗制滥造,张明远绝不会把这两块金砖扔在这儿。 好在,老黑虽然人颓了点,技术底子还在。 “也是……口水歌?” 老黑拿起谱子,简单哼了两句旋律,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旋律,比刚才那两首要“高级”一点,但也有限。依然是那种一听就能记住,顺口得让人想吐的调子。 “对,还是那个路子。” 张明远手指在谱子上点了点。 “但这回,编曲要换个风格。” “《一万个理由》,我要那种伤感的电子合成器音色,前奏要长,要有一段那种……让人一听就想哭的独白感觉。” “《等一分钟》,吉他依然是主角,但鼓点要轻,要那种R&B的节奏感,稍微洋气那么一点点。” 张明远看着老黑,语气严肃。 “这两首,比前两首更重要。老黑,拿点真本事出来。” 老黑看着手里的谱子,又看了看张明远。 这一刻,他突然有一种错觉。 眼前这个年轻人,似乎并不是在花钱玩票,而是在策划一场针对整个流行乐坛的……精准屠杀。 “行。” 老黑把烟头狠狠按灭,眼中燃起斗志。 “这活儿,我接了。” “今晚我通宵,明天早上,你来录音。” 夜深了。 建设招待所302房间,那台窗式空调像个患了哮喘的老人,轰隆隆地喘着粗气。 张明远躺在硬邦邦的单人床上,没开灯。指尖的香烟明明灭灭,烟灰积了一长截,也没去弹。 那个数字像块石头压在胸口——六万。 这只是眼前的缺口。往后看,方刚的尾款、超市的装修、还有那些杂七杂八的流动资金,哪一样不需要钱? 他翻了个身,床板发出“咯吱”一声轻响。 难。 真是难。 “滋滋滋——” 放在床头柜上的诺基亚7250突然震动起来,蓝色的屏幕光刺破了黑暗。 张明远拿起来一看。 是一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归属地是大川市。 “喂?” “张老弟,没睡吧?” 听筒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陈遇欢。 张明远坐起身,靠在床头。 “陈少?这么晚了,有事?” “没什么大事。” 陈遇欢笑了笑,背景里似乎还挺安静。 “听陈宇那小子说,你这两天也在省城办事?巧了,我明天也得过来一趟,跟省里几个领导谈个开发区的项目。” “既然都在,那就别藏着掖着了。明天下午五点,‘御膳房’,我做东,咱们聚聚。” 张明远眼神微动。 陈遇欢这种级别的人,哪怕是“聚聚”,也绝不会是单纯的吃饭叙旧。 “行。”张明远答应得干脆,“陈少请客,我肯定到。” “那就这么定了。” 电话挂断。 屏幕暗了下去,房间重新回归黑暗。 张明远握着手机,保持着那个姿势,足足坐了一分钟。 突然,他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 那个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 “灯下黑啊……” 他低声自语。 自己满世界想找冤大头,想找资金,却把这尊最大的财神爷给忘了。 陈遇欢。 这不就是现成的金主吗? 但下一秒,张明远就把那个刚冒头的“借钱”念头,狠狠掐灭在摇篮里。 他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支烟,点燃。 火光照亮了他冷峻的侧脸。 陈遇欢有钱,但他不是傻子,更不是慈善家。 那个“丁老三”的人情,换了五十万低息借款,换了那辆桑塔纳的使用权,还换来了武正安那个麻烦的解决。 这笔账,在陈遇欢那儿,其实已经两清了。 甚至可以说,是他张明远占了便宜。 现在如果再张嘴借钱,或者是想让人家白白投资,那就是不知进退,是把这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尤其是陈遇欢这种段位的圈子里,哪有什么推心置腹的兄弟情义? 那都是骗小孩的。 这个世界,本质上就是一个巨大又冰冷的利益共同体。 关系、人情、面子,那都是虚的,是浮在水面上的油花。 水底下藏着的,永远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想要从陈遇欢的口袋里再掏出钱来,靠“哭穷”没用,靠“交情”更是扯淡。 只有一样东西管用—— 利益。 要让他看到肉,看到血,看到如果不投这笔钱就会后悔的巨大前景。 张明远吐出一口烟圈,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明天这顿饭,不是叙旧,是谈判。 他得准备一份足够分量的“诱饵”,一份能让陈遇欢这种地产大鳄都忍不住动心的“投名状”。 只有这样,这尊财神爷,才会心甘情愿地再次为他张明远买单。 第172章 主力店的概念 上午十点,防空洞。 老黑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将一张刻录好的光盘装进塑料盒,递了过来。 “母带都在这儿了,分轨文件也刻进去了。” 他打了个哈欠,显然是一宿没睡。 张明远接过光盘,看了一眼盘面上用记号笔写的歌名,点了点头。 他从包里数出剩下的尾款,压在调音台上。 “谢了。” 没有多余的废话,张明远拿着光盘,转身离开了这个充满烟味和霉味的地下室。 下午一点,科技大厦后面的一条小巷子里。 “新都旅社”。 这是一家典型的私人小旅馆。门口挂着块霓虹灯招牌,楼梯狭窄,但地面拖得很干净。 张明远推开203的房门。 房间不大,除了一张床和一张桌子,没别的家具。没有独立卫生间,只有个洗脸架。但床单是雪白的,窗户敞亮,既不脏乱,也不奢华。 四十块钱一晚。 陈宇正趴在床上,手里拿着那张配置单,跟个账房先生似的写写画画。 看到张明远进来,他一骨碌爬起来,把单子往张明远面前一递。 “远哥,你瞅瞅!” 陈宇眼睛发亮,一脸邀功的劲头。 “这三天我是寸步不离!老周那个仓库发出来的一颗螺丝我都盯着!” “昨儿个有个装机的小工想偷懒,把几根线扎带绑得松松垮垮的,让我当场给骂回去了!我还特意查了那批显卡的序列号,全是连号的新货,绝对没猫腻!” 张明远扫视了一圈这个简朴的房间,又看了看陈宇那张写满数据的单子。 以前的陈宇,出门在外那是必须住大酒店、洗桑拿的主儿,讲究的是排场。现在手里攥着五万块公款,却窝在这一晚四十的小旅馆里,哪怕没人监督,也没乱花一分钱。 这就叫成长。 张明远微微颔首,把单子放在桌上。 “干得不错。” 这一句夸奖,让陈宇乐得见牙不见眼,比捡了钱还高兴。 “那是!跟着远哥混,这点觉悟必须有!” 张明远拉开椅子坐下,从兜里掏出烟,扔给陈宇一根。 “有个事儿。” 他点燃火机。 “陈遇欢怎么知道我在省城?” 陈宇刚要把烟塞进嘴里,听到这话,动作一顿。 “哦,这事啊。”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又指了指那个还没普及智能机的屏幕。 “是李天明。” “上次他去给咱们送车,我俩聊得挺投缘。临走的时候,互相加了个QQ。” 2003年,腾讯QQ正如日中天,那只围着红围巾的企鹅已经成了年轻人的标配。虽然手机还不能挂Q,但谁要是没个QQ号,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昨晚我在网吧查资料,正好他也在线,就聊了两句。” 陈宇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我就随口提了一嘴,说咱们这几天在省城进货。没想到他嘴那么快,转头就告诉陈少了。” 张明远吐出一口烟圈,若有所思。 原来是这样。 李天明是陈遇欢的贴身心腹,陈宇是自己的左膀右臂。这两个下面的人私交密切,那就意味着上面的消息是通的。 这未必是坏事。 有时候,有些话不方便当面说,通过下面人的嘴传过去,反而更自然。 “以后跟他聊可以。” 张明远弹了弹烟灰,语气平静。 “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自己心里要有个把门的。” “生意上的底牌,别漏了。” “放心吧远哥!”陈宇把胸脯拍得邦邦响,“我嘴严着呢!我就跟他吹了吹牛逼,说咱们要干大事,具体的细节,我一个字没提!” 张明远看了看时间。 “收拾一下。” 他站起身。 “换身干净衣服,跟我走。” “去哪?” “去见陈遇欢。” 下午五点,省城“御膳房”。 这是一家主打宫廷菜的高端会所,在2003年的省城名气很大。朱红大门,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迎宾小姐穿着旗袍,身段婀娜。 服务员领着两人穿过曲折的回廊,进了一个名为“养心殿”的包间。 陈遇欢已经到了。 他没坐主位,而是随意地靠在窗边的罗汉床上,手里盘着两颗闷尖狮子头核桃,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 李天明站在一旁,正低头跟他汇报着什么。 看到张明远进来,陈遇欢笑着招了招手,没起身。 “来了?坐。” 态度随意但却并不倨傲,反而带着让人很舒服的亲近感。 “陈少。” 张明远也没客气,拉开椅子坐下。 陈宇大大咧咧的走过去拍了拍李天明的肩膀,小声开起了玩笑。 “张老弟,上次丁老三的事儿,多亏了你出的主意。” 陈遇欢停下手里的核桃,心情显然不错。 “那老头子倔了一辈子,最后还是让你给拿捏住了。这杯酒,我敬你。”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遥遥举了一下,抿了一口。 “陈少过奖,各取所需罢了。” 张明远也端起茶杯回敬,神色平淡。 寒暄过后,菜过五味。 陈遇欢放下筷子,拿热毛巾擦了擦手,话题转到了生意上。 “老弟,来了省城,就开开心心的玩,花销都算我的。” 他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疲惫。 “我这两天是没空陪你们了。那个‘平安广场’的项目,住宅倒是卖得还行,就是那个底商和步行街,让人头疼。” 陈遇欢从兜里摸出烟,扔给张明远一根,自己点上,眉头紧锁。 “一期的一百多个铺子,到现在才订出去不到十个。那些小老板一个个精得跟猴似的,都嫌那地方偏,没人气,不敢进。” 他吐出一口烟圈,有些烦躁。 “我这正琢磨着,是不是把租金再降一降,或者搞个免租期什么的。” 张明远捏着烟没点。 他听着陈遇欢的抱怨,心里那盘棋,终于落下了第一颗子。 “降租金?” 张明远笑了笑,摇了摇头。 “陈少,降租金是下策。你越降,别人越觉得你那地方不值钱,是个坑,更不敢进。” 陈遇欢动作一顿,看向他。 “哦?那依老弟的高见?” “商业地产,卖的不是砖头水泥,卖的是预期,是流量。” 张明远把烟放在桌上,将面前的几个茶杯摆成了一个阵列。 “现在的平安广场,就像是一堆散落的珍珠。住宅是住宅,铺子是铺子,各过各的。老百姓买完菜就回家,没事谁去逛那光秃秃的铺子?” 他指着中间那个最大的茶壶。 “你想让铺子值钱,想让人抢着租。你就得给这片商业区,装一个‘引擎’。” “引擎?”陈遇欢眯起了眼睛,手里的核桃也不盘了。 “对,引擎。” 张明远身子微微前倾,盯着陈遇欢。 “在国外,或者南方的大城市,这种模式叫‘主力店’。” “你需要引入一个体量巨大、刚需高频、自带流量的超级业态。把它放在你商业区的核心位置。” “它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磁铁。” 张明远的手指在茶壶上重重一点。 “只要它转起来,每天就能源源不断地把周边几公里的几万、甚至十几万人,强行吸到你的广场上来。” “有了这个人流基础,你旁边那些卖衣服的、开饭馆的、剪头发的小铺子,才能活,才能火。” 陈遇欢听得入神,身子不自觉地坐直了。 这个理论,他在自己家公司的几个高级顾问嘴里都没听到过,太新鲜,也太透彻了。 “那老弟觉得……” 陈遇欢看着张明远,眼神灼灼。 “什么样的业态,能当这个‘引擎’?” 张明远看着他,缓缓吐出两个字。 “超市。” 第173章 验成色 “超市。” 听到这两个字,陈遇欢并没有像张明远预想的那样立刻拍案叫绝。 他把手里的核桃放在桌上,手指在那个“引擎”茶壶上点了点,若有所思。 “稍等。” 陈遇欢站起身,拿起手机。 “我去趟洗手间。” 走出包间,陈遇欢拐了个弯,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孙,你在哪?还在酒店?” “马上来御膳房,养心殿包间。对,现在。” 陈遇欢看着窗外的夜色,眼神深邃。 “有个朋友给我提了个‘主力店’的概念,想用超市盘活平安广场。你过来听听,把把关。如果是瞎说,就当他没说过;要是真有点东西……或许咱们也能参考参考。” 挂了电话,陈遇欢在走廊里抽了一根烟,才慢悠悠地推门回去。 十分钟后。 “抱歉,久等了。” 陈遇欢刚坐下,包间的门就咚咚咚响了三声。 “进。” 门推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白衬衫领口挺括,没打领带,手里拿着一个真皮公文包。头发梳着那个年代流行的三七分,发胶定型,一丝不乱,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这副精英派头,跟屋里这三个穿着随意的男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欢少。” 男人微微欠身,打了招呼,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张明远身上,停留了半秒,又不动声色地移开。 “来,给你们介绍一下。” 陈遇欢指着男人。 “这是孙志,我的首席地产顾问。这次来省城谈项目,特意把他带在身边。刚才正好他在附近,我就叫过来一起吃口饭。” 他又指了指张明远。 “老孙,这是张明远,张老弟。刚才跟我聊了个挺有意思的想法。” 张明远站起身来,伸出右手打了个招呼:“你好,孙哥,我是张明远”。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什么正好在附近,什么一起吃饭。这是陈遇欢被自己说的话勾起了兴趣,才特意找了个专业人士,来旁听一下,看看自己提出的看法有没有价值。 孙志走上前,没有跟张明远握手,而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张明远。 动作标准,礼貌,无形中透着股子拒人千里的疏离。 “你好,孙志。”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平淡,像是在背诵简历。 “同济大学建筑系毕业,前几年在深圳万科做过策划,后来回咱们省,在几家置业公司当过顾问。主要负责商业地产的规划和招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波澜不惊。 但张明远看得清楚。 那镜片后面的眼睛里,藏着那种大城市回来的精英,看县城土包子时的傲慢。 那种傲慢不是写在脸上,而是刻在骨子里的。 孙志拉开椅子坐下,桌上的菜看都没看一眼。 他看着张明远,嘴角扯出一个职业化的弧度。 “刚才在电话里,欢少跟我提了一嘴。听说张先生对商业地产……很有研究?” 孙志慢条斯理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擦了擦嘴角,然后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姿态端正得像是在开董事会。 “张先生提到的‘主力店’概念,在商业地产领域确实是核心理论。” 孙志开口,嗓音平稳。 “这种模式在南方已经很成熟了。比如广州的天河城,就是通过引入大型百货来带动客流。张先生能在这个年纪有这种见识,确实难得。” 他先是捧了一手,显示自己的风度。 旁边的陈宇听不懂这些弯弯绕,见气氛还行,便自顾自地夹了一筷子鹿筋,吃得津津有味。在他看来,这就是远哥在跟大老板吹牛逼,自己只要负责吃好喝好就行。 “但是。” 孙志话锋一转,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闪过一道精光。 “理论是理论,落地是落地。” 他看向陈遇欢,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变得严肃。 “欢少,平安广场可是咱们陈氏地产进入省城的一号工程。我们的定位是城市未来的CBD,是省城北岳区的一张名片。我们的目标客户,是高端客户、精英人士跟先富起来的老板。” 孙志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超市?在老百姓眼里,那就是个乱糟糟的菜市场。” “这种业态一旦进来,整个广场的调性瞬间就垮了。门口堆着购物车,地上全是脚印,空气里飘着生鲜味。到时候,那些准备入驻的高档百货、那些卖金银首饰、高档西服的品牌店会怎么想?” 孙志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这叫定位错位。” 他下了结论,目光扫过张明远,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用超市做主力店,确实能带来人流,但那都是些想贪便宜的大爷大妈。这种‘垃圾流量’,对平安广场不仅没用,反而是一种伤害。这简直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包间里安静下来。 陈宇还在啃骨头,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显得有些突兀,但他毫不在意。 陈遇欢手里的核桃也不盘了,眉头皱了起来。 他点了点头,吐出一口烟圈。 “老孙说得在理。这也是我一直犹豫的地方。我要做的是大川市的地标,是最高档的地方。要是真搞得跟农贸市场似的,这房子的溢价空间也就没了。” 孙志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胜券在握。 在他看来,张明远就是一个空有理论,实际上什么也不懂的半吊子,也就是忽悠忽悠陈遇欢这种富二代,满足一下自己的虚荣心罢了。 张明远面带笑容,不慌不忙的拿起茶壶,给孙志面前的空杯子续满了水,神色没有丝毫慌乱。 “孙顾问说得没错。” 张明远放下茶壶,语气平静。 “如果是做CBD,做顶级商圈,引入百货公司,引入高档品牌,确实是正路。这在教科书上,是标准答案。” 孙志靠回椅背,脸上露出“算你识相”的傲然。 “但是。” 张明远抬起眼皮,目光越过孙志,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孙顾问,你刚从深圳回来,理论那一套你很熟。” “可你在这个项目上,犯了一个最致命的错误。” 张明远转过头,盯着孙志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没看地图。” “你知道平安广场那块地,它周围三公里,住的都是些什么人吗?” 第174章 方向是错的 张明远弯下腰,拉开脚边的帆布包拉链。 他从里面掏出一沓订好的A4纸,放在转盘上,转到了孙志面前。 “这是我这两天跑遍北岳区,做的一份草案。” 陈宇听得一脸懵逼,远哥啥时跑了两天北岳区自己咋不知道,殊不知,张明远是利用自己前世的记忆,加查阅一些资料做出的报告。 张明远声音平稳。 “孙顾问既然是行家,应该能看懂这些数据。” 孙志瞥了一眼那份全是手写表格和简陋地图的纸张,本想嘲笑两句“业余”,但当他的目光扫过第一行数据时,眼神凝固了。 “核心辐射区,1公里范围内。” 张明远没管他的反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如数家珍。 “北岳纺织厂一至四号家属院,住户一万两千户,常住人口四万。主力人群年龄45岁以上,主要收入来源是买断工龄的补偿金和退休金。恩格尔系数极高,除了吃喝,几乎没有额外消费。” “次级辐射区,3公里范围内。” “小王庄城中村,正在拆迁的棚户区,还有两个刚交付的回迁小区。住户多为外来务工人员和回迁农民。平均月收入在500元以下。” 张明远抬起头,看着孙志。 “孙顾问,这就是你所谓的‘精英阶层’?” 孙志拿着资料的手指紧了紧。 这些数据太详实了,甚至比他手底下那个团队坐在办公室里做出来的还要细致。 “再看客源画像。” 张明远继续输出,嘴里蹦出的全是后世成熟的商业术语。 “这一片区域的消费特征是:价格敏感度极高,品牌忠诚度极低,时间成本极低。” “他们愿意为了省两毛钱的菜价,多走两站路;愿意为了领一盒免费鸡蛋,早上五点去排队。” “但他们绝不会为了喝一杯三十块钱的咖啡,或者买一件两千块的衣服,踏进你的商场半步。” 张明远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给出了那个残酷的结论。 “所以,平安广场的定位,从根子上就错了。” “它不是什么城市CBD,也不是高端名片。” “在那片被老厂房和回迁楼包围的孤岛上,它只能是,也必须是一个服务于大众、接地气的区域生活中心。” “高端?”张明远嗤笑一声,“那是死路。” 包间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 陈遇欢手里的烟烧到了尽头,他忘了抽,眼神在张明远和那份资料之间来回游移。 他虽然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但他听得懂人话。张明远描述的那群“为了两毛钱排队”的大爷大妈,太真实了,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在那块地的墙根底下蹲着呢。 孙志放下了手中的资料。 他收起了最初的那份轻视,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神色变得异常严肃。 行家。 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穿着土气,但嘴里蹦出来的“客源画像”、“恩格尔系数”、“价格敏感度”,全是硬得不能再硬的干货。而且这份调研数据的详实程度,让他这个所谓的首席顾问都感到汗颜。 但是。 作为拿着高薪的“海归精英”,作为陈遇欢重金聘请的顾问,他的专业尊严不允许他就这样被一个毛头小子全盘否定。 尤其是听到“低端”、“接地气”这种词用来形容他精心策划的项目时,孙志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张先生。” 孙志坐直了身体,语气虽然客气了不少,但依然强硬。 “你的数据很详实,调研也很辛苦。这一点,我认可。” 他话锋一转。 “但商业地产的开发,不是看现在,而是看未来。我们做的是‘造城’,是通过高端物业来筛选客户,来提升板块价值。” 孙志指着那份资料,摇了摇头。 “如果按照你的思路,把平安广场做成一个大卖场,那这块地的商业价值就彻底废了。高端品牌不会进驻一个满地烂菜叶的地方,有消费力的客户也会因为环境嘈杂而流失。” 他盯着张明远,眼神锐利。 “我们不能因为周围全是穷人,就只能盖贫民窟。那样的话,陈少拿这块地的意义何在?我们要做的,是改变这个区域,而不是迎合这个区域的落后。” “孙顾问,从长线逻辑看,做高端,拉升板块价值,这条路没错。” 张明远没有反驳他的理论,反而点了点头,甚至给孙志倒了一杯茶。 “这也确实是房地产开发的终极目标。” 孙志脸色稍缓,刚想说话,张明远却摆了摆手,话锋骤转。 “但也请你看清楚现实。” 他手指在那张简陋的手绘地图上划了一圈,圈住了大片的阴影区域。 “要把这几万户低收入群体迁走,把周边的老旧厂房拆干净,再把新的CBD建起来,形成气候。这中间的拆迁、安置、建设周期,至少需要五到十年。” 张明远看向一直沉默的陈遇欢。 “陈少,这五到十年的现金流空窗期,平安广场耗得起吗?陈家的资金链,拖得起吗?” 陈遇欢夹烟的手指颤了一下。 这是他的死穴。 他是来省城开疆拓土的,家里老头子给的资金有限,如果项目陷进长周期的泥潭里回不了款,不用等五年,两年他就得灰溜溜滚回大川市。 “再说竞争环境。” 见陈遇欢不说话,张明远继续加码,像是在宣读判决书。 “现在的省城,高端商业这块蛋糕,早就被瓜分得差不多了。” “城东有港资背景的‘锦绣国际’,城中有国资委控股的‘远洋百货’,再加上正如日中天的‘盛世金源’。” 张明远数着这几个名字,每一个都是沉甸甸的金字招牌,是省城商业版图上不可撼动的巨头。 “这些都是全国一流、甚至有外资背景的商业巨头。他们有着成熟的全球招商体系,有着深不见底的资金池,更有运营高端项目的丰富经验。” 他看着陈遇欢,毫不客气地戳破了那层窗户纸。 “陈氏地产在大川市是龙,是地头蛇。但到了省城,面对这些已经盘踞多年的鳄鱼。” 张明远摊开手,眼神冷峻。 “恕我直言。” “论资金,论经验,论品牌号召力。” “你的竞争力,根本不够看。” 第175章 商业运营,反哺地产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 张明远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动作不急不缓。 “相对于那些打破头也要挤进去的高端CBD,这种面向普罗大众、主打生活消费的中低端商业地产,在目前的省城,甚至全省,都是一片空白。” “空白?” 孙志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个词有些敏感。 “张先生,省城的批发市场、农贸市场到处都是,这怎么能叫空白?” “那些只能叫‘集市’,不叫‘商业地产’。” 张明远看着孙志,语气平静,眼神却不容置疑。 “孙顾问,你是做高端的,你应该最清楚传统的打法。”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一按下。 “炒作地块概念,拉升板块价值,最后靠高昂的租金和商铺售价来收割利润。” “这就是‘房东思维’。” “这种玩法,那是锦上添花。地段好,那是躺着赚钱;地段不好,那就是在那儿硬挺,等着把开发商拖死。” 张明远转头看向陈遇欢,目光如炬。 “陈少,平安广场那个位置,想靠‘房东思维’赚钱,死路一条。没人会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去买你那一平米几千块的高价铺子。” “所以,我们必须换个活法。” 张明远的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 “摒弃租金逻辑,改用流量逻辑。” “我们不靠卖铺子赚钱,也不靠收高额租金回血。” 他指了指自己。 “我们可以用自己的核心产业入驻,不惜成本,把这几万人的吃喝拉撒全部通过低价策略吸引过来。” “这就是‘药引子’。” “一旦人气聚起来了,周边那些做快餐的、卖两元百货的、开台球厅,开网吧的租户,为了蹭这股流量,自然会蜂拥而至。” “我们要做的,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CBD。” 张明远的声音在包间里回荡。 “而是一个服务于这几万下岗职工、回迁农民的‘生活商业集群’。” “让他们下楼就能买到最便宜的米面油,出门就能吃到最实惠的盖浇饭,周末能带孩子在门口坐坐摇摇车。” “这才叫接地气,这才叫刚需。” “当这个集群成型了,你这块没人要的‘烂地’,就变成了会下金蛋的‘熟地’。” “到那时候……” 张明远看着陈遇欢,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你手里的资产,就不再是一堆钢筋水泥,而是一个拥有稳定现金流的聚宝盆。” “这就叫——商业运营,反哺地产。” 孙志听得冷汗直流。 他手里的笔停在笔记本上,半天没动。 这套理论,完全颠覆了他从书本上、从深圳学来的那些“高大上”的经验。但仔细一想,在那个特定的地段,这却是唯一可行的解药。 这是典型的降维打击。 用运营的思维做地产,用民生的刚需打败虚无的高端。 陈遇欢手里的核桃彻底不转了。 他虽然听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但他陈遇欢也不是个草包,张明远话里话外,深入浅出的道理他听的清清楚楚,也想的明白。 如果是之前,他觉得张明远只是个人才。 现在,他觉得这小子是个妖孽。 “张先生,您的这个生活商业集群设想,商业运营,反哺地产的商业思维,实在是精妙,高瞻远瞩,您是个真正的商业精英。” 孙志这个海归并没有把自己的桀骜贯彻到底,而是站起身,主动伸出了自己的右手,说出了极为真诚的赞誉。 张明远伸出手,握住了孙志的手。 面对这位海归精英的盛赞,他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飘飘然,反而微微欠身,姿态谦逊。 “孙哥过奖了。” 张明远语气诚恳。 “我哪算什么商业精英,不过是个刚出校门的学生。这些想法,也就是平时在街头巷尾瞎转悠,看老百姓过日子,琢磨出来的一点笨办法。真要论专业,还得靠孙哥这样的科班人才来把关落地。” 这番话,既给足了孙志面子,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孙志眼中的敬意更浓了。有才华不可怕,可怕的是有才华还如此低调、懂分寸。 张明远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心里却是一片清明。 这哪是他的智慧。 这是后世那位曾经登上首富宝座的王健林,用数千亿资产砸出来的“万达模式”——订单地产。 用主力店带动人流,用人流养活步行街,用商业中心提升周边住宅价值。这套组合拳在未来二十年里,在中国大地上攻无不克。 他不过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把这个还没来得及在二三线城市普及的“降维武器”,提前拿了出来。 “老弟。” 陈遇欢没心思听这些客套话。 他身子前倾,两只胳膊撑在桌子上,死死盯着张明远,眼神灼热。 “道理我都听明白了,这路子确实野,但也确实对味儿。” 陈遇欢手指敲了敲桌面,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那你刚才说的那个‘核心产业’,那个能把几万人像吸铁石一样吸过来的‘药引子’,到底是什么?” 包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孙志也推了推眼镜,侧耳倾听。 张明远放下茶杯,目光扫过两人,缓缓吐出两个字。 “就是我刚跟你说的超市。” 张明远语气笃定。 “陈少,孙哥,你们想想。百货商场卖的是什么?衣服、鞋子、化妆品。老百姓一个月能逛几次?一次。有的甚至半年才逛一次。” “这叫低频消费。” 张明远竖起一根手指。 “但超市卖的是什么?是米面油,是蔬菜水果,是卫生纸牙膏。这是过日子的必需品。” “那几万户回迁居民,他们可以一年不买新衣服,但他们不能一天不吃饭。” “只要我们的超市够大,东西够全,价格够便宜。他们就会提着篮子,天天来,甚至一天来两趟。” 张明远看着陈遇欢,一字一顿。 “这就是——高频打低频。” “用每天必逛的超市,把这几万人的流量死死锁在你的广场里。人来了,逛完超市手里还有闲钱,是不是顺手就在旁边的两元店买个发卡?是不是就在门口的快餐店吃碗面?是不是就去台球厅打两杆?” “这人气,不就活了吗?” 孙志听得连连点头,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高频带动低频,刚需带动享受。”孙志忍不住插话,语气兴奋,“这就是商业生态里的‘流量泵’!在那片区域,确实没有比超市更合适的业态了!” 专业的认可,让这个方案的可行性瞬间拉满。 陈遇欢靠回椅背,手里那两颗核桃又开始缓缓转动,“咔哒、咔哒”的声音在包间里回荡。 他盯着那个茶壶,眼神幽深,若有所思。 第176章 实在是高! 孙志推了推金丝眼镜,转向陈遇欢,语气肯定。 “欢少,张先生这个方案,可行性极高。” “目前平安广场的主体结构虽然已经封顶,刚进入验收阶段,但内部的精装修和隔断都还没动工。现在调整招商策略,把原本规划给百货的区域改成大卖场结构,工程上完全来得及,成本也不会增加太多。” 既然大方向定了,孙志立马进入了执行层面的思考。 他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个记事本,边写边说。 “至于这个核心的主力店——超市。省城目前有实力的连锁品牌不少。” 孙志如数家珍地列举起来。 “‘华联’、‘苏果’,还有刚进驻省城的‘好又多’。这些都是成熟的大品牌,自带号召力。我可以利用我在行业内的人脉,这两天就去接触一下他们的拓展部,谈谈入驻条件。虽然租金可能会压得比较低,但只要能把场子热起来……” “不行。” 一声断喝,打断了孙志的规划。 张明远手里捏着烟,身体前倾,斩钉截铁地否定了这个提议。 “这种引流的核心命脉,必须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 孙志笔尖一顿,愕然抬头:“为什么?引入成熟品牌风险最小,运营也……” “风险最小,也就意味着利润最薄,且受制于人。” 张明远目光灼灼,看着陈遇欢。 “陈少,如果引入外面的大超市,你就是个房东。签个十年二十年的长约,收那点死租金。万一哪天他们觉得这儿不赚钱,拍拍屁股撤场了,你这广场的人气瞬间就得崩盘,到时候你找谁哭去?” “而且……” 张明远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你们都低估了超市这个行业,在未来十年的爆发力。” 他开始抛出那个年代极少有人看透的数据和逻辑。 “2003年,是中国零售业井喷的元年。随着城市化进程加快,传统的农贸市场、小卖部注定要被淘汰。大型综合超市,就是下一个风口上的猪。” “这不是卖菜,这是在印钱。” 张明远看着两人,语速平稳有力。 “一家三千平米以上的综合超市,日均流水能达到多少?保守估计,五到八万。逢年过节,翻个三倍不成问题。”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庞大且稳定的现金流。” 他盯着陈遇欢的眼睛,说出了最让房地产商心动的东西。 “陈少,你是做生意的,你应该懂。超市是现金交易,顾客买东西当场给钱。但我们给供应商结账呢?那是账期!” “一个月,甚至三个月的账期!” “这期间,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的现金就趴在你的账上。这是无息贷款!你可以拿这笔钱去周转,去拿地,去开发!” “把超市攥在自己手里,你不仅拥有了一个带来人流的引擎,更拥有了一个随时能提款的‘现金奶牛’。” “这么大一块肥肉,为什么要拱手让给别人?” 孙志听完,并没有被这诱人的“现金奶牛”理论冲昏头脑。 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沉吟了片刻。 “张先生,我不否认零售业的现金流确实诱人。作为地产配套,自持商业也是一种趋势。” 孙志推了推眼镜,语气冷静,指出了最现实的痛点。 “但隔行如隔山。” “我们是做地产开发的,对零售一窍不通。从零开始搭建一个超市体系?采购渠道、仓储物流、人员管理、防损系统……这是一套极其庞大且繁琐的工程。” 他摇了摇头,看向陈遇欢。 “欢少,时间和精力成本太高了。而且一个新创的牌子,没有品牌号召力,老百姓认不认还是两说。这其中的风险,不可控。” 这番话是老成谋国之言。 陈遇欢也点了点头。让他盖楼行,让他去卖大米酱油,还要管几百号营业员,他是真没那个闲心,也没那个本事。 看着两人陷入迟疑,张明远放下了手里的烟。 火候到了。 “孙顾问顾虑得对。” 张明远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表情平静。 “如果是从零开始,确实来不及,风险也大。” 他目光扫过两人,抛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底牌。 “但如果……我已经替你们把‘零’到‘一’这一步,走完了呢?” “什么意思?”陈遇欢一愣。 “实不相瞒。” 张明远指了指自己,语气平稳。 “我在清水县做的那个‘家家福’生活超市,目前装修已经进入尾声,供应链我也已经全部打通。” 他扳着手指头算给他们听。 “省级的康师傅、统一总代,我谈下来了;休食、日化的渠道,我也铺好了;甚至连生鲜的源头直采,我也正在落实。” “这就是一个摆在面前、即将通过市场验证的成熟模型。” 张明远盯着陈遇欢,终于露出了他的獠牙。 “陈少,你不用费心去从头组建团队,也不用担心供应链的问题。” “如果你认可这个方案。” “没必要另起炉灶。” “你可以直接注资。” 张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点。 “我的‘家家福’,可以直接进驻平安广场,开一家顶配的旗舰店。” “我也给你交个底,清水县那个店,就是我的试验田。只要那个店一炮打响,模式跑通,咱们直接把整套班子、整套流程复制到省城来。” “无缝衔接。” 包间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陈遇欢夹着烟的手僵在半空,烟灰掉在裤子上都没反应。孙志更是张大了嘴,镜片后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惊。 他以为这年轻人只是来卖点子的。 没想到,人家是带着成熟的项目,来“借壳上市”的! 而在旁边一直闷头吃菜的陈宇,听到这里,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他看看一脸错愕的欢哥,又看看神色淡定、一切尽在掌握的远哥。 脑子里那根筋,终于搭上了。 怪不得! 怪不得远哥非要大老远跑到省城来谈什么康师傅代理!怪不得他非要费劲巴拉地搞什么“网吧+超市”的布局!怪不得他哪怕资金链紧得要断了,也要先把超市的架子搭起来! 原来,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今天这一刻! 他这是在拿整个清水县的盘子当筹码,来撬动陈遇欢这个省城的大金主啊!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铺垫了这么久…… 原来坑早就挖好了,就等着陈遇欢自己往下跳呢! 陈宇咽了口唾沫,看着张明远那张年轻却深不可测的侧脸,心里只剩下一个大写的“服”字。 高! 实在是高! 第177章 未来蓝海 “不止是超市。” 张明远没给两人消化的时间,趁热打铁,抛出了第二张底牌。 “我的‘极速’网咖,也将在半个月内开业。” 孙志推了推眼镜,显然对“网吧”这个低端业态不太感冒。 “张先生,网吧现在到处都是,虽然现金流不错,但形象太差,而且也就是赚个两三块钱一小时的机时费,天花板太低……” “那是传统的网吧。” 张明远打断了他,脸上带着耐人寻味的笑。 “如果我告诉你,我的网咖,上网不要钱呢?” “什么?!” 这就连陈遇欢都愣住了,手里的核桃差点掉桌上。 “不要钱?那你喝西北风去?” “陈少,这就是思维的误区。” 张明远身子前倾,眼神锐利,开始拆解这套在后世早已烂大街,但在2003年却如同天书般的商业逻辑。 “传统的网吧老板,盯着的是那台电脑,赚的是那一小时两块钱的死工资。为了抢客,还得不停地打价格战。” “但我盯着的,是坐在电脑前的那个人。” 他伸出一根手指。 “我把上网费免了,或者做到极低。这就相当于我把全县城的年轻人都‘圈’进来了。这是巨大的流量入口。” “那怎么赚钱?”孙志忍不住追问。 “靠嘴。” 张明远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一杯现调的冰红茶,成本不到三毛,我卖三块。一杯奶茶,成本五毛,我卖五块。一份微波炉热出来的快餐,成本两块,我卖八块。” “暴利。” 他盯着陈遇欢,声音低沉,充满诱惑。 “陈少,你想想。那些年轻人玩起游戏来,一坐就是一下午。渴了要喝水,饿了要吃饭。这就像是你开了一家不用翻台、顾客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的饭馆。” “一台电脑只是个钩子。” “真正的利润,全在吧台的那张菜单上。餐饮的毛利高达百分之几百,这不比苦哈哈地收两块钱网费强十倍?” 孙志听得目瞪口呆。 他是个学院派,哪里听过这种野路子?但这逻辑一盘,简直无懈可击! “还有。” 张明远没停,抛出了更狠的一招。 “会员制。” “充一百送五十,充两百送一百二。听起来我亏了?不。” “这叫资金沉淀。” “几千个会员,每个人充几百块,这就是几十万乃至上百万的无息现金流!这笔钱趴在账上,我可以拿去开分店,拿去进货,拿去干任何事!” “羊毛出在猪身上,让狗来买单。” 张明远靠回椅背,看着已经被彻底震住的两人,淡淡地做了总结。 “这就是网咖的玩法。表面看是网吧,其实是餐饮,更是金融。” 包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遇欢手里的核桃不转了。他看着张明远,就像看着一个怪物。 这种商业模式,简直就是抢钱! 而且是那种顾客排着队、笑嘻嘻地让你抢! “绝了……” 孙志喃喃自语,他看向陈遇欢,眼神里全是激动。 “欢少,这个模式太恐怖了!一旦落地,绝对是对传统网吧的屠杀!而且这种高端网咖的形象,完全配得上咱们平安广场的调性!” 陈遇欢深吸一口气,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脏在狂跳。 如果说刚才的超市是为了配套,那这个网咖模式,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金矿! “老弟。” 陈遇欢看着张明远,语气认真,甚至带着急切。 “你刚才说,你缺资金,缺合作伙伴?” “对。” 张明远点了点头,适时地递出了橄榄枝。 “我知道陈少在省城商界是一呼百应。但我之所以找你,不光是因为你有钱,更是因为我看重你的人品。丁老三那件事,你为了几个老工人的面子,宁愿多花钱也不用强。就冲这份仁义,你就是最好的合作伙伴。” 这记马屁拍得不显山不露水,却挠到了陈遇欢的痒处。 “好!” 陈遇欢一拍桌子,豪气干云。 “这钱,我投了!” “超市也好,网咖也罢。你张老弟要干的事,我陈遇欢必须帮帮场子!” 见火候到了,张明远图穷匕见,给出了最终的方案。 “陈少注资,拿干股,坐享分红。具体的运营管理,由我和阿宇负责。” “只要清水县的模式跑通,我们就立刻把这套模式复制到你的平安广场。” “甚至以后,你的楼盘开发到哪儿,我们的商业配套就跟到哪儿。” “这是一片真正的蓝海。只要我们联手,完全可以在那些大鳄反应过来之前,在全省,乃至全国,遍地开花!” 第178章 溢价 “具体怎么投?” 陈遇欢把玩着手里的核桃,终于问到了实质性的问题。 张明远没说话,弯腰从那个放在脚边的帆布包里,掏出两份装订好的文件。 纸张很厚,打印得很工整。 一份是《家家福超市运营规划书》,一份是《极速网咖投资回报分析》。 他把文件平摊在转盘上,转到了陈遇欢面前。 “这是目前的资产清算和后续的投资预算。” 张明远指着上面的数据。 “网吧这边,加上我新谈下来的五十台电脑,固定资产投入在二十五万左右。超市这边,租金、装修加上首批铺货,预算在四十万上下。” “再加上预留的流动资金。” “两个盘子加起来,总投资不到一百万。” 陈遇欢拿起文件,草草翻了两页,眉宇间却闪过一丝失望。 太小了。 对于他这种动辄操盘几百万甚至千万级地产项目的人来说,一百万的生意,就像是小孩过家家。这点钱,也就够他买两辆车,或者在省城好地段买两套房。 这种体量的生意,哪怕利润率再高,一年能赚多少?撑死几十万。 这点钱,值得他陈大少亲自下场? “老弟啊。” 陈遇欢把文件往桌上一丢,靠回椅背,语气里多少带了点兴致缺缺。 “说实话,这盘子……有点小。” 他点了根烟,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要不是看在你这个‘模式’确实有点意思,再加上想交你这个朋友,这种百万级的小生意,我是真提不起劲儿。” 旁边的孙志也推了推眼镜,没说话,但神情显然也觉得这生意有点“不够看”。 张明远神色不变,静静地喝着茶。 他知道陈遇欢这种人的心态。 嫌贫爱富,贪大求洋。 但他也清楚,陈遇欢虽然看不上这点小钱,但他看重那个“未来”。 果然。 陈遇欢抽了两口烟,似乎是觉得驳了张明远的面子不太好,又或者是对那个“遍地开花”的大饼还有念想。 他弹了弹烟灰,坐直了身子,摆出一副“扶贫”大哥姿态。 “行吧。” “既然老弟你开口了,这个场子我肯定得捧。” 陈遇欢伸出六根手指,语气豪爽。 “六十万。” “我出六十万现金,入股你的网吧和超市。” 他看着张明远,给出了一个自认为非常公道,甚至可以说是极其优厚的条件。 “我要四成股份。” “剩下的六成,还是你和那个……陈宇兄弟的。经营权我也不插手,全权由你们负责。” 旁边的孙志眉毛一挑。 一百万不到的总盘子,六十万买四成? 这不仅是溢价了,这是溢价了一倍还多! 按照正常的估值,六十万至少能拿六七成股份,甚至可以直接控股了。陈少这哪是做生意,简直就是在送钱,在买交情。 陈宇在旁边听得心脏狂跳。 六十万! 这笔钱一进来,所有的资金缺口不仅能填平,还能富余出一大笔钱用来快速扩张!而且只要四成股份,在他看来,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他下意识地看向张明远,眼神里满是“答应他”的急切。 然而。 张明远放下了茶杯。 瓷杯碰触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他看着陈遇欢,脸上没有感激涕零,也没有欣喜若狂。 张明远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行。” “六十万。” “只能拿二十。” “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一点都不能多。” 包间里的空气,随着张明远这句话落地,瞬间降到了冰点。 “啪!” 陈遇欢手里的核桃重重砸在桌面上,原本脸上的笑逐渐收敛,变得阴沉起来。 他没说话,冷冷地盯着张明远,眼神里不再是欣赏,而是被当成傻子的恼怒。 六十万,买个县城小生意的两成股? 这已经不是狮子大开口了,这是把他陈遇欢当成了人傻钱多的冤大头,当成了待宰的肥羊。 “呵。” 旁边的孙志更是气极反笑。他推了推金丝眼镜,把那份文件往桌上一推,语气里带着讥讽。 “张先生,我想我需要帮你算笔账。” “总投资一百万的项目,六十万现金,只换20%的股份?这就意味着你给这个还没影子的项目估值到了三百万!” 孙志手指敲击着桌面,发出咄咄逼人的声响。 “凭什么?就凭几台电脑和几排货架?还是凭你那个所谓的‘模式’?” “在省城,三百万能注册一家正经的贸易公司了!张先生,做生意讲究诚意,你这是把欢少的情分,当成了你漫天要价的资本啊。” 陈宇坐在旁边,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他看看脸色铁青的陈遇欢,又看看一脸淡然的远哥,想劝又不敢开口,急得在桌子底下直搓手。 面对两人的怒火和嘲讽,张明远没有丝毫慌乱。 他拿起茶壶,先给陈遇欢的杯子续满水。 “陈少,孙顾问,消消气。” 张明远放下茶壶,神色坦然。 “这账,孙顾问算的是现在的死账。而我算的,是未来的活账。” 他看着陈遇欢,语气诚恳,放低了姿态,却没松口。 “陈少,我知道这价格听起来离谱。在任何人看来,我这就是不知好歹。” “但您想过没有,我为什么要咬死这个价?” 张明远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灼灼。 “因为这六十万,买的根本不是清水县那两个店的砖头瓦块。” “它是一张入场券。” “一张通往全省连锁商业帝国的……原始股入场券。” 陈遇欢眉头皱得更紧了,冷哼一声,没接话,但也没掀桌子走人。 张明远继续说道: “清水县只是个孵化器。一旦模式跑通,我们要进军的是大川市,是省城,甚至更远。” “到时候,一家店的投资可能就是两百万、五百万。” “而您现在手里的这20%股份,是永久有效的。”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这意味着,哪怕将来我们的盘子做到了一个亿,您依然拥有这艘大船20%的话语权。” “这还意味着……” 张明远盯着陈遇欢的眼睛,抛出了最核心的利益锚点。 “未来我们在省城开旗舰店,在全省搞连锁,只要您愿意跟投,您只需要出资对应比例的20%资金,就能稳稳守住这20%的原始股。” “那时候的估值,可就不是三百万了,可能是三千万,三个亿。” “您现在多花的这几十万,是在为未来那个庞大的商业帝国,提前锁定一个不必支付高额溢价的‘创始人席位’。” 张明远靠回椅背,声音平静。 “陈少,您是做大事的人。您是用现在的几十万,去博未来几百倍的回报。” “这笔买卖,到底是溢价还是捡漏?” 包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陈遇欢重新拿起那对核桃,在手里缓缓盘着。 咄咄逼人的怒气消散了一些,沉默不语,显然是在权衡与算计。 张明远的话,偷换了概念,却又逻辑自洽。 如果张明远画的饼能成真。如果真能做成全省连锁,那这20%的原始股,确实价值连城。 但这毕竟是“如果”。 “老弟啊……” 过了许久,陈遇欢才长叹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不少,却依旧带着不满。 “你的口才是一流的,饼画得也确实又大又圆。” 他看着张明远,摇了摇头。 “但眼下,毕竟只是个县城的小摊子。” “六十万,买个未来的‘可能’,还要溢价这么多……” 陈遇欢手指点了点桌子,眉头依然没有舒展。 “这价格,还是太贵了。” 第179章 核心资产 “贵。” 张明远点了点头,没有任何辩解的意思。 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在桌面上轻轻顿了两下,动作从容。 “如果只算电脑、桌椅、装修,这笔账确实算不过来。陈少觉得亏,也在情理之中。” “啪。” 火苗窜起,点燃了烟草。 张明远深吸一口,隔着缭绕的烟雾,看着陈遇欢,眼神平静深邃。 “但陈少,你是个明白人。做生意,有时候买的不是那堆看得见摸得着的破铜烂铁。”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你买的,是这里。” 陈遇欢一愣,手里的核桃停住了。 “这六十万里的溢价,买的不是股份。” 张明远的声音不高,带着让人振聋发聩的穿透力。 “买的是我张明远的脑子,是我的商业思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人,声音在包间里回荡。 “‘网咖’的概念谁都能提,‘超市引流’的方法谁都能学。这层窗户纸一捅就破。” “但是。” 张明远猛地转身,目光如炬,死死锁住陈遇欢。 “怎么把这个概念落地?怎么让顾客进来了就不想走?怎么通过SKU(库存量单位)管理把损耗压到极致?怎么设计会员体系让资金池滚起来?” “这些具体的运营逻辑、结构节点、核心细节……”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都在我这儿。” “这就是‘知识产权’,是别人拿不走、学不会的核心机密。” 一旁的孙志听得心头剧震。SKU管理、会员资金池……这些词在2003年的内地,那是绝对的前沿理论!这年轻人脑子里装的货,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张明远走到陈遇欢面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 没有任何攻击性,却带着强大的压迫感。 “陈少,你这六十万,换来的不仅仅是两成干股。” “你换来的,是一个能在未来十年、二十年,在商业战场上为你出谋划策、甚至带你弯道超车的顶级合作伙伴。” “我的眼光,我的布局,还有我脑子里那些还没拿出来的东西。” 张明远笑了,笑得自信又笃定。 “这些,才是你这笔钱真正买到的‘核心资产’。” “在这个即将井喷的时代,钱,你陈少有的是。但能带你看到未来的人……” “除了我,你找不到第二个。” 包间里落针可闻。 陈遇欢仰着头,看着眼前这个气场全开的年轻人。 那一瞬间,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 仿佛站在他对面的,不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而是一个早已在商海沉浮多年、早已登顶过的商业巨擘。 那份自信,不是装出来的。 而是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跟掌控力。 包间内,空气浑浊,烟雾缭绕得几乎看不清人脸。 陈遇欢没有立刻接话。 他从烟盒里摸出一支烟,点燃,闷头抽着。一支抽完,没有任何停顿,又续上一支。 孙志推了推眼镜,想说话,却被陈遇欢抬手止住。陈宇更是大气都不敢喘,只能听见旁边排气扇嗡嗡的转动声。 直到第三支烟燃尽,陈遇欢将烟蒂狠狠按进堆满烟灰的缸里。 他抬起头,有些发红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决断。 “二十不行。” 陈遇欢开口,嗓音沙哑。 “太少了。” 张明远眉毛微挑,还没说话,陈遇欢已经竖起了三根手指,又加了半根。 “我要三十五。” 他盯着张明远,语气不容置疑。 “估值按你说的算。我不占你便宜,也不跟你讨价还价。既然要玩,就玩把大的。” “我注资一百万。” “噗——” 旁边的陈宇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呛得连连咳嗽,眼珠子都要瞪裂了。 一百万?! 孙志也倒吸一口凉气,刚想提醒老板风险,却看到陈遇欢那坚定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一百万,换你35%的股份。” 陈遇欢身体前倾,死死锁住张明远。 “但是,我有一个附加条款,必须写进合同里。” “你说。”张明远神色依旧平静,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却微微握紧了。 一百万,这笔钱不仅能填平所有的坑,还能让他的商业版图瞬间提速至少两年。 “未来十五年内。” 陈遇欢一字一顿,抛出了他的底线。 “不管你的生意做得多大,不管以后有多少资本想进来分蛋糕,也不管你张明远将来多有钱。” “你不能通过增资扩股稀释我的股份,更不能用任何手段踢我出局。” “除非我自愿退出,否则,这35%的份额,必须像钉子一样,钉在你的商业版图里。” 这不仅仅是投资。 这是要把自己,死死地绑在张明远这辆还没起步、但注定会狂飙的战车上。 他看懂了张明远的价值,也看透了未来的潜力。他怕的不是亏钱,他怕的是将来这艘船变成了航母,自己却被一张船票给打发了。 张明远看着陈遇欢。 这一刻,他才真正认可了这个所谓的“二代”。 这才是做大事的魄力。 “好。” 张明远伸出手,脸上露出了重生以来最灿烂的笑容。 “成交。” “未来,咱们荣辱与共。” …… 接下来的事情,快得像是一场梦。 这顿饭吃得那是真正的宾主尽欢。 陈遇欢当场交代李天明去办事。 拟合同、打印、签字、按手印。 不到两个小时,一切尘埃落定。 随着陈遇欢一个电话打给财务,仅仅过了半小时,李天明就拿回了银行转账回单。 一百万整。 看着那张轻飘飘的回单,陈宇感觉自己像是踩在棉花上,整个人都是飘的。 一百万啊…… 这就到手了? 就靠一顿饭,一张嘴,还有一个还没完全落地的“模式”? 他看向正在和陈遇欢谈笑风生的张明远,眼里的崇拜已经浓得化不开。 这哪里是做生意。 这简直就是点石成金。 第180章 百倍回报 夜风微凉,吹散了“御膳房”门口的几分燥热。 陈遇欢喝得有点多,脚步虚浮,半个身子都挂在李天明身上,脸上此刻全是酒后的红晕和豪爽。 “老弟!嗝……” 他大力拍着张明远的肩膀,舌头都有点大了。 “以后咱们可就是自己人了!你办事……我放心!以后在清水县,谁敢给你使绊子,你就……就提我陈遇欢的名字!” “陈少放心,早点回去休息。” 张明远虽然也喝了不少,但眼神清明,脚下生根,站得稳稳当当。他客气地将陈遇欢送上那辆奥迪A6,目送车尾灯消失在夜色中,才转身走向自己的桑塔纳。 驾驶座上,陈宇早就等在那里,手心里全是汗,双手紧握着方向盘,像是要把它攥出水来。 “远哥,上车。” “没喝酒吧?”张明远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第一件事就是侧头去闻。 “没!绝对没!” 陈宇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你吃饭前特意交代的,哪怕天王老子劝酒我都得把杯子扣下。我就喝了两壶茶,厕所都跑了三趟。” 张明远满意地点了点头,系上安全带。 “记住,开车不喝酒,喝酒不开车。这不仅仅是规矩,也是对自己负责。”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省城的霓虹,随口蹦出一句后世的金句。 “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行车不规范,亲人两行泪。真要是因为喝酒把自己送走了,到了阎王爷那儿都没处说理去。” “嘿,远哥你这词儿一套一套的,跟顺口溜似的。” 陈宇咧嘴一笑,发动了汽车。 黑色的桑塔纳滑入主路。车厢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发动机轻微的嗡鸣声。 陈宇开着车,时不时地透过后视镜偷瞄一眼放在后座的那个公文包——里面装着刚签好的合同和转账回单。 忍了又忍,他终于还是憋不住了。 “远哥……” 陈宇的声音有点发飘变调。 “你……你掐我一把。” “干嘛?”张明远闭目养神。 “我怎么觉得这么不真实呢?” 陈宇吞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 “一百万啊!那可是一百万啊!”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肩膀也跟打摆子一样颤抖起来。 “虽然咱们之前买楼、搞装修,前前后后经手的钱也有大几十万了。但那些都是花出去的流水,是砖头瓦块。” “可这是实打实的现金!是人家硬塞给咱们的!” 在2003年,一百万是什么概念? 这时候的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六七百块。如果不吃不喝,攒够一百万需要一百三十年。 在这个遍地还是几万块就能买套房的年代,一百万,足够在清水县最好的地段买下十套房,光靠收租就能过上地主老财的日子。 哪怕是放在省城,这也绝对是一笔能让人挺直腰杆做人的巨款。 陈宇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前几个月他还是个为了十几块台球费跟人红脸的小混混,现在摇身一变,成了管理着百万资产公司的股东? 这也太梦幻了。 “淡定点。” 张明远睁开眼,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摇下车窗,看着窗外的炫丽灯火。 “这才哪到哪。” “各取所需罢了。” 他吐出一口烟圈,眼神深邃。 “陈遇欢不是慈善家,更不是傻子。他肯掏这一百万,是因为他看到了这笔钱背后能带来的利益。” 张明远看着陈宇,语气笃定。 “我们缺资金启动,他缺盈利的方向跟优质的项目。” “甚至在我看来……” 张明远扔了烟头,笑了笑。 “这笔买卖,是他陈遇欢占了大便宜。” “占便宜?”陈宇瞪大了眼睛,“一百万买个县城生意的股份,还是咱们占大头,他占便宜?” “当然。” 张明远弹了弹烟灰。 “你想想,如果我们的模式真的跑通了,哪怕只在全省铺开五十家店。到时候‘家家福’和‘极速’这两个品牌的估值会是多少?” “那时候,他手里这35%的股份,价值就不是一百万了。” 张明远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下。 “至少是一个亿。” “百倍的回报率。” “你说,他是不是赚翻了?” “嘶——” 陈宇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把油门当刹车踩了。 一个亿?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远哥画的这个饼,太大,太香,香得让他有点晕。 他偷偷瞥了一眼张明远那张平静的侧脸,心里忍不住嘀咕。 明明是咱们空手套白狼,拿了人家的钱办自己的事,怎么到了远哥嘴里,反而成了人家还得谢谢咱们? 这不就是典型的…… 得了便宜还卖乖吗? 陈宇咧了咧嘴,没敢把这话以说出口,只是一脚油门,桑塔纳在夜色中加速,朝着那个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疾驰而去。 另一边。 黑色的奥迪A6行驶在省城宽阔的主干道上,底盘沉稳,车厢内静谧无声。 后座上。 车门关上的那一刹那,陈遇欢身上那股五迷三道的醉意,就像是被风吹散了一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靠在真皮座椅上,原本半眯着的眼睛陡然睁开,目光清明锐利,带着一丝令人胆寒的冷静。 哪里还有半点刚才搂着人称兄道弟、甚至需要人搀扶的醉态? 陈遇欢从车上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这小子……”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旁边的孙志听。 “真他妈是个天才。” “那些什么SKU、流量闭环、引流模型……老子虽然听得半懂不懂,但这背后的逻辑,这里的利润,老子门儿清。” 旁边的孙志正在整理公文包里的合同,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出于职业习惯,他还是忍不住泼了一盆冷水。 “欢少。” 孙志推了推眼镜,语气谨慎。 “虽然理念很超前,但毕竟是在县城,操盘的又是两个没经验的年轻人。这一百万投进去,风险还是很大的。万一……” “风险?” 陈遇欢嗤笑一声,打断了他。 他转过头,盯着孙志,眼神犀利的让孙志心里直发毛。 “老孙,你只看了项目,没看人。” “你看张明远那双眼睛了吗?那是二十岁的人该有的眼神吗?” 陈遇欢手指轻轻敲击着真皮扶手。 “沉稳、狠辣、算无遗策。那就是个谋而后动的千年狐狸!” “他那份自信,是源自骨子里的。” 陈遇欢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值得赌一把。” “输了,左右不过是一百万,伤不到陈家的筋骨。” “但要是赌赢了……” 陈遇欢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语气激昂。 “那就是一个未来不可限量的商业帝国。” 孙志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摇了摇头,默默地合上了公文包,看向窗外。 在他眼里,身边的这位陈家大少,和刚才那位张明远,身影逐渐重合。 一样的狂妄,一样的敢赌。 这两个人,本质上是一类人。 都是疯子。 第181章 合伙人的便利 回到建设招待所,酒劲涌了上来。 张明远踢掉鞋子,指了指旁边那张空床。 “别折腾了,就在这儿睡。” 他把装有银行卡和合同的公文包往枕头底下一塞,翻了个身。 “双人间,空着也是空着。” 陈宇却没动。 他搬了把椅子,像尊门神一样坐在两张床中间,死死盯着那个枕头。 “远哥,你睡你的。” 陈宇咽了口唾沫,眼睛瞪得像铜铃。 “那可是一百万。就在你枕头底下压着,你又喝多了,睡得死。我这心里不踏实。” 他神经质地看了一眼房门,压低声音。 “我总感觉这走廊里有人走动,像是冲着钱来的。我守着,你放心睡。” 张明远也没力气劝他,摆了摆手,沉沉睡去。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张明远醒来时,陈宇还保持着那个姿势,眼圈黑得像熊猫,但精神却亢奋得吓人。 “你小子,一百万你就能不睡觉看着,要是一千万,你是吃喝拉撒睡都能免了?” 张明远摇摇头,开口调侃了一句。 “走,去银行。” 张明远洗了把脸,带着陈宇直奔附近的建行网点。 柜台前,点钞机“哗哗”作响。 张明远取了十万现金,装进那个黑色的帆布包里,递给陈宇。 “这里面有给老周的七万尾款,剩下三万是你回去办事的经费。” 两人站在路边,张明远神色严肃,开始交代任务。 “第一,电脑是易损件,虽然咱们那是原包的,但也怕暴力运输。你别坐客车,直接跟老周的货车一起走,押车回去。路上盯紧点,别让那帮司机把货给颠坏了。” 陈宇把包抱在怀里,重重点头。 “第二,回去之后,马上去工商局。” 张明远竖起两根手指。 “注册一家商贸公司。名字就叫‘寰宇远航商贸’。” “以后网吧、超市,全部挂在这个公司名下。” 他看着陈宇,语气郑重。 “阿宇,以前咱们是小打小闹,钱揣兜里就行。现在既然拿了陈遇欢的一百万注资,那就得正规化。” “公司要把骨架搭起来。财务、出纳必须招专业的,账目要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每一分钱的进出都要有凭证。” “咱们是要做大生意的,别在账目上让人抓了小辫子。” 陈宇听得认真,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一字一句地记了下来。 “远哥,那你呢?” “我得在省城待到面试结束。” 张明远帮他理了理衣领。 “这段时间,家里那摊子事就全靠你了。回去先把网线拉了,盯着装修收尾,设备进场调试。等我回去,咱们就挑个黄道吉日,正式开业。” “放心吧远哥!” 陈宇合上本子。 “人在阵地在。我回去就把这摊子支棱起来,绝不给你掉链子!” 陈宇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货运站而去。 看着出租车远去,张明远站在街头,点了一根烟。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日历。 8月13号。 距离22号的面试,还有不到十天。 时间紧迫。 他原本计划着今天去跑跑日化用品的渠道,把宝洁和联合利华的省代谈下来。毕竟洗发水、牙膏这些东西也是超市的刚需品类,利润虽然薄,但那是为了凑齐品类,不能少。 就在这时,“滋滋滋——” 兜里的诺基亚震动起来。 张明远掏出一看,屏幕上跳动着“陈遇欢”三个字。 “喂,陈少。” “老弟,起来了吧?” 电话那头,陈遇欢的声音带着慵懒。 “钱到了吧?” “到了,刚收到短信。” “那就好。”陈遇欢话锋一转,“你现在在哪?要是没事,赶紧来趟平安广场。” “怎么了?” “昨天你说的那个‘超市布局’,还有那个什么‘动线设计’,老孙在那儿琢磨半天也没定下来。你赶紧过来,现场给指点指点,这旗舰店到底该怎么划片儿,怎么留口子,这可关系到后面改建的工程量。” 张明远愣了一下。 昨天才收钱,今天就开始抓壮丁了? “行,我这就过去。” 挂断电话,张明远看着那个黑下去的屏幕,苦笑一声。 摇了摇头,他把烟头按灭在垃圾桶上。 “果然。” “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 拿了人家的钱,就得给人家卖命。这一百万,不仅买了他的股份,还买了他这个免费的“顶级商业顾问”。 这以后,怕是有的忙了。 半小时后,张明远打车到了北岳区武宁路。 平安广场的工地被一圈蓝色的铁皮围挡圈着,里面塔吊林立,搅拌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这里紧邻着省城的北二环路,对面是刚规划好的长途客运站,背靠着一大片待拆迁的城中村,还有十几个老单位家属院。 位置不算核心,但在懂行的人眼里,这就是扼守着出入城的咽喉,是未来的一块肥肉。 张明远走进临时搭建的彩钢板指挥部。 屋里烟雾缭绕,陈遇欢正翘着脚喝茶,孙志对着墙上挂着的大蓝图愁眉苦脸。 “来了?” 陈遇欢指了指桌上的图纸。 “老孙这书呆子,画了三版动线图,我怎么看怎么别扭。你来给把把脉。” 张明远没客气,走过去扫了一眼。 孙志设计的动线是典型的百货商场逻辑,四平八稳,井字形通道,讲究个通透。 “太散了。” 张明远拿起一支红笔。 “超市不是百货,不能让顾客乱逛。得让他们按我们的规矩走。” 他在图纸上那个预留的地下入口处,重重画了一条线,一直延伸到最深处。 “主通道,宽三米,直通到底。” “入口处,放黄金珠宝和化妆品柜台,这是门面,也是高毛利区,必须强迫顾客第一眼看到。” 笔尖拐了个弯,指向左侧。 “这边,放日用百货和洗化,那是刚需。顾客为了买瓶洗发水,得走过半个卖场。” 最后,他在图纸的最深处,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 “生鲜、熟食、面包房,全部塞到最里面。” “这就是‘磁铁’。” 张明远扔下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大爷大妈为了买那一斤便宜两毛钱的鸡蛋,为了抢那刚出炉的热馒头,必须穿过整个超市。这就是‘强制动线’。” “只要他们进来了,這一路走过去,随手拿两包薯片,拿瓶酱油,这客单价就上来了。” 孙志推了推眼镜,看着那条蜿蜒曲折却又逻辑严密的红线,半晌没说话。最后,他冲着张明远竖了个大拇指。 “服了。” 陈遇欢哈哈大笑,心情大好。 “我就说还得是你!老孙这脑子,全是死书!” 正事谈完,几人坐下来喝茶。 张明远看了看时间,准备告辞。 “陈少,既然这边定了,我就先撤了。下午还得去跑几家日化代理,把洗发水、牙膏这些货源敲定。” “跑渠道?” 陈遇欢愣了一下,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你还要自己去跑?” “没办法,那是刚需品类,得一家家谈。” “费那个劲干嘛。” 陈遇欢放下茶杯,从兜里摸出手机,那是一部最新款的三星翻盖。 “你要什么牌子?宝洁?联合利华?还是立白、纳爱斯?” “都要。” “行。” 陈遇欢翻开电话本,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老吴吗?我,遇欢。” 他语气随意,跟电话对面的老吴称兄道弟。 “我有个兄弟,开了家超市,需要进点洗化用品。对,全品类。你那个省代的口子,给他开一下。” “价格嘛……你也别跟我玩虚的。按给下面一级分销商的底价走。对,不用压货,现结。” 挂了电话,他又拨通了另一个。 “老郑,你那边的粮油米面……对,给我留一批货……” 前后不到十分钟。 三个电话。 日化、粮油、甚至烟酒的省级总代渠道,全部打通。而且拿到的价格,比张明远之前预估的还要低两三个点。 陈遇欢合上手机,随手扔在桌上,看着张明远。 “行了。” “回头你留个地址付运费,他们给你送货上门。” “合同都不用签,货到付款就行。” 张明远坐在椅子上,手里那杯茶还没凉。 他看着陈遇欢那副轻描淡写的模样,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就解决了? 自己原本计划要跑断腿、磨破嘴皮子,甚至还要请客吃饭装孙子才能谈下来的渠道,在人家陈大少这里,也就是几通电话的事。 甚至连办公室的门都没出。 这就是阶层。 这就是底蕴。 对于普通人来说是天大的难事,在这些掌握了核心资源的人手里,不过是一次简单的人情置换。 张明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有些苦,但回甘很甜。 他更加确信,自己用35%的股份把陈遇欢绑上战车,这步棋,走对了。 这不仅仅是资金的注入。 这是给自己的商业帝国,装上了一台名为“特权”的加速器。 “谢了,陈少。” 张明远放下茶杯,眼神清亮。 “客气什么。”陈遇欢摆摆手,“咱们现在是合伙人,你超市也是我的生意。” 第182章 登门拜访 接下来的几天,张明远过得像个苦行僧。 建设招待所302房间的门几乎没开过。除了下楼买饭,他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那张简陋的书桌前。 桌上堆满了关于“三农问题”、“国企改制”的剪报。他不仅在背诵,更是在脑海里推演着面试中可能出现的每一个刁钻问题。 商业上的布局已经完成,那是他的后盾。 而现在的备考,是为了磨利他手中的剑。 8月17日,上午九点。 张明远合上笔记本,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连续的高强度脑力消耗让他有些疲惫,但也让他找回了那种属于“考生”的专注。 “该出去透透气了。” 他站起身,拉开窗帘。窗外阳光正好,梧桐树叶在微风中摇曳。 张明远从包里拿出那张名片,那是那天在文化馆,秦知赋秦老留给他的。 他看着名片上那串手写的号码,眼神微凝。 这两天在招待所,他也没闲着。通过跟前台大姐的闲聊,再加上翻阅了几份省里的旧报纸,他大概摸清了这位“秦老”的底细。 这一摸,让他心里狠狠震了一下。 秦知赋,原省钢铁集团的党委书记、董事长。在这个重工业基地的省份,省钢的一把手,那是正儿八经的正厅级干部,在省里说话那是掷地有声的。 但这只是冰山一角。 真正让张明远心惊的,是坊间关于秦家的传闻——“秦家五虎”。 老大在省委组织部干部处任职,核心要害部门; 老二在省公安厅刑侦口,实权派; 老三在省发改委,管项目的; 老四外放某地级市当副市长,封疆大吏的苗子。 而那个唯一没从政的老五,就在省建行当副行长,管着钱袋子。 这一家子,涵盖了组织、政法、经济、行政、金融五大命脉。门生故吏遍布全省,底蕴深不可测。 相比之下,陈遇欢那种靠着家里有钱横冲直撞的富二代,在秦家面前,火候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这才是真正的“大佛”。 也是张明远未来仕途上,必须抓住的一根通天绳。 张明远平复了一下心情,拨通了那个号码。 “喂?”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传来秦老那中气十足的声音。 “秦老,我是小张,张明远。” “哦!是小张啊!” 秦老的声音立刻热情了起来,显然对这个让他捡了大漏的年轻人印象极深。 “算算日子,你也该到省城准备面试了吧?住下了吗?” “住下了,在建设招待所。”张明远语气谦逊,“这几天一直闷头看书,没敢打扰您。今天正好有点空,想着来看看您,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方便!有什么不方便的!” “我一个孤老头子,平时在家也就是养养花、喂喂鸟,闲得发慌。你来了正好,陪我这个老头子说说话,解解闷。” “那我就叨扰了。” “说什么客气话。”秦老报了个地址,“解放路东段,省钢家属院一号楼,那栋红砖的小洋楼就是。门口有警卫,你报我名字就行。” 挂断电话,张明远收起手机。 省钢家属院一号楼。 那是当年省钢为了安置核心领导专门建的专家楼,闹中取静,住的都是这个省工业体系里的元老级人物。 虽然不是省委大院,但这分量,一点也不轻。 张明远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衬衫,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 这扇门,今天对他打开了。 挂了电话,张明远没有急着动身。 他在房间里点了一根烟,看着窗外斑驳的树影,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很紧。 秦家这棵树,太高,太大了。 哪怕他是个重生者,哪怕他手里攥着未来的剧本,但他现在毕竟只是个还没入职的穷学生,是一个刚有点小钱的个体户。 跟秦家这种在省里根深蒂固、四官一商的庞然大物比起来,两者之间的差距,那是云泥之别。 “圈子不同,不必强融。” 张明远吐出一口烟圈,低声自语。 这种级数的豪门,门槛高得吓人。你硬往上贴,那叫攀附,叫谄媚,人家表面客气,心里只会看轻你。 只有保持分寸,不卑不亢,借着那点“忘年交”的情分,像走亲戚一样走动走动,把这层关系像养花一样慢慢养着,才是长久之计。 这是他为未来十年铺的路,急不得。 想通了这一层,张明远掐灭烟头,出了门。 第一次登门,空手肯定不行。但送什么,是个大学问。 送钱?那是不知分寸,找死。 送贵重礼品?几千块的烟酒在秦老眼里估计跟白开水没区别,而且显得市侩,容易让人觉得你别有所图。 张明远打车去了趟文化市场。 他没挑那些花里胡哨的古玩,而是进了一家老字号的笔墨庄。 挑了一方成色中等的端砚,两支湖笔,几张洒金宣纸。 回到招待所,张明远铺开宣纸,研好墨。 他沉心静气,提笔,在那张宣纸上,写下了一幅字。 这是他前世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时练出来的手艺。 那几年年关难过,为了多挣几百块钱过年,他大冬天裹着军大衣在街边摆摊写春联。手冻得通红,还得要在红纸上笔走龙蛇。 也就是那几年的苦练,加上他确实有点天赋,练出了一手骨力劲健的柳体。 虽称不上大家,但在外行眼里,绝对拿得出手,透着股在风雪里磨出来的硬气。 晾干,卷好。 他又去楼下的小卖部,买了一瓶十年陈的西凤酒。不是那种包装精美的礼盒装,就是那种光瓶的老酒,两百多块钱,不贵,但懂酒的老头都好这一口。 字是心意,酒是敬意。 既不显得寒酸,又不显得谄媚,这就叫分寸。 …… 下午四点。 黑色的桑塔纳2000缓缓驶入解放路东段。 这一片的氛围,跟外面的喧嚣截然不同。路两旁的法国梧桐更加粗壮,遮天蔽日。围墙很高,上面拉着铁丝网,红砖墙面上爬满了绿色的爬山虎。 张明远没把车往里开。 他在距离大门还有一百多米的地方,找了个路边的停车位,把车停好。 在这种老干部大院,开着一辆崭新的私家车直冲大门,那是暴发户的行径,没规矩。 他拎着那个简单的纸袋,步行走了过去。 大门口,没有花哨的电动伸缩门,只有两扇厚重的黑色铁栅栏门,半开着。旁边有个红砖砌成的门房,墙上挂着“省钢家属院”的牌子,字体斑驳。 虽然不是省委大院,但这股子肃穆的劲儿,一点也不差。 门房里坐着个五十多岁的老警卫,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式保安服,沒戴帽子,正捧着个搪瓷缸子喝茶。 看到张明远走过来,老警卫放下了茶缸。 那一双眼睛,像是探照灯一样,在张明远身上从头扫到脚。 “小伙子,找谁?” 声音不高,也没什么架子,但那种审视的目光,让人不敢有半句假话。 “大爷您好。” 张明远微微欠身,递上一根烟,脸上挂着谦逊的笑。 “我找一号楼的秦知赋秦老。我是晚辈,跟他约好了,过来看看他。” 老警卫没接烟,只是摆了摆手。 “秦老的客人?” 他看了看张明远手里提着的那个普通的纸袋,又看了看张明远那身干净利索的白衬衫,眼神缓和了一些。 “稍等。” 老警卫拿起桌那部黑色的拨盘电话,熟练地拨了一个号码。 “喂?秦老啊,我是门房老赵。……对,有个年轻人,叫……” 他抬头看了一眼张明远。 “张明远。”张明远补充道。 “对,叫张明远。说是跟您约好的。……哎,好,好。” 挂了电话,老警卫从窗口递出一个登记簿和一支圆珠笔。 “登个记,身份证压这儿。” 他指了指里面那条幽静的林荫道。 “进门左拐,走到头,那栋红砖的小洋楼就是。院里别乱跑,住的都是老领导,喜静。” “谢谢大爷。” 张明远工工整整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和身份证号,将身份证递进去。 随着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更大一些。 张明远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脚下的柏油路面有些裂纹,缝隙里长着青苔。两旁的树木高大得有些过分,将阳光遮挡得严严实实,让这院子里的温度比外面低了好几度。 安静。 这是一种带着历史沉淀和权力威压的安静。 张明远走在这条路上,思绪万千。 这扇门虽然进来了。 但要想真正融入这个圈子,他还差得太远。 今天,只是个开始。 第183章 懂分寸的晚辈 张明远站在那扇厚重的深漆木门前,整理了一下衣领,抬手叩响了门环。 “笃,笃。” 没过多久,门内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咔哒。” 门开了。 探出头来的,是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粉色的连衣裙,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好奇地打量着面前这个陌生的大哥哥。 “你找谁呀?”。 张明远弯下腰,脸上露出温和的笑。 “小朋友,我找秦知赋爷爷,他在家吗?” “爷爷!有人找!” 小女孩回头喊了一嗓子,然后把门彻底拉开,却没有让开路,依旧歪着头看着张明远手里的纸袋。 很快,拖鞋趿拉地板的声音传来。 秦知赋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汗衫,手里摇着把大蒲扇,笑呵呵地走了出来。 “谁啊?这个时候……哟!小张来了!” 看到张明远,老爷子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热情地招手。 “快!快进来!外面热!”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张明远手里提着的那个纸袋上时,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虽然没说话,但刚才那股子热乎劲儿,瞬间淡了几分。 到了他这个级别,最烦的就是拎着东西上门的人。哪怕是再欣赏的晚辈,一旦沾上了送礼求办事的俗气,那份交情也就变了味。 张明远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 他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在进门换鞋的时候,主动将纸袋递了过去,大大方方地开了口。 “秦老,第一次登门,不知道带点什么好。” 他从袋子里取出一个卷轴,还有那瓶光瓶的西凤酒。 “我想着您也不缺什么贵重东西,送那些俗物反倒污了您的眼。正好前两天闲着没事,我自己写了幅字,手艺潮了点,您别嫌弃。” “还有这瓶酒。” 张明远指了指那瓶连包装盒都没有的西凤。 “不是什么名贵好酒,就是十年陈光瓶西凤。我知道像您这样的老同志就好这一口,喝着顺喉,不上头。” 秦知赋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一卷宣纸,又看了看那瓶朴实无华的老酒。 没有烟,没有茶,更没有动辄几千上万的营养品。 一幅晚辈亲手写的字,一瓶懂行才喝的老酒。 这哪里是送礼?这是晚辈来看长辈的一片心意,是那种干干净净、不带任何功利色彩的“雅趣”。 “你这孩子……” 秦知赋接过东西,刚才那一丝芥蒂瞬间烟消云散,看向张明远的目光里,更多了几分赞赏。 懂事。 太懂事了。 这就是分寸感。 “行!这礼物我收了!特别是这字,我待会儿可得好好还要指点指点你!” 秦知赋大笑着,将张明远让进了屋。 “囡囡,去给客人倒杯水。” “知道了爷爷!”小女孩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跑开了。 张明远走进客厅。 一股凉意沁人心脾,不是空调的硬风,而是老房子特有的阴凉,混合着一种淡淡的墨香和旧书纸的味道。 房子的格局很大,是那种苏联专家楼特有的高举架。 没有想象中的富丽堂皇。 地面铺着暗红色的木地板,打蜡打得锃亮,踩上去发出沉闷厚实的声响。家具都是有些年头的老红木,样式古朴,没有过多的雕花,却透着股子沉稳的大气。 沙发上铺着洁白的镂空钩花罩巾,一尘不染。 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对着门的那面墙。 并没有挂什么名家字画,而是挂着一幅巨大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建国初期的钢铁厂高炉,火花四溅,工人们挥汗如雨。 照片下是一排整墙的书柜,里面塞满了各种大部头的书籍和文件盒,有些书脊已经磨损发白,显然是被常年翻阅的。 而在书柜的角落里,随意地摆放着几块奇石和根雕,不显眼,但如果有懂行的人细看,就会发现那都是有些年头的精品。 这就叫底蕴。 不需要金碧辉煌的装修来撑场面,这屋子里的每一个物件,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的身份和阅历。 张明远站在客厅中央,没有四处乱看,目光在那个书柜上停留了片刻。 “随便坐,到了这儿就跟到自己家一样。” 秦知赋把酒和字画放在桌上,指了指沙发。 “怎么样?我这老窝,是不是显得有点太闷了?” “闷?” 张明远摇了摇头,在那张有些年头的老红木沙发上坐下,手掌轻轻摩挲着扶手。 “这不是闷,是沉淀。” 他指了指那面书墙,又指了指墙上那张黑白照片。 “现在的外面太浮躁,到处都是钢筋水泥和暴发户的金链子。能在闹市里守着这一屋子的书香和回忆,这叫雅趣,也叫定力。” 张明远笑了笑。 “这种感觉,花多少钱都装修不出来。” “你小子,这张嘴倒是能说会道,专挑我爱听的说。” 秦知赋拿着蒲扇,那是老式的大蒲扇,扇出来的风大,却也费劲。他一边扇着风,一边似笑非笑地看着张明远。 突然,老爷子话锋一转。 那双原本慈祥浑浊的眼睛,陡然射出一道精光,像是一把藏在棉花里的刀,直直地刺了过来。 “不过,小张啊。” 秦知赋手里的蒲扇停了。 “咱们有一说一。那天一别,这都好一段了,你也没个动静。今天突然提着东西上门,这么讲究……”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变得直接而露骨,不再是那个和蔼的长辈,更像是一个审视下级的上位者。 “是不是从哪儿打听到,我这个糟老头子的底细了?”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这是一个送命题。 若是矢口否认,显得虚伪,秦知赋这种人精一眼就能看穿;若是承认是为了巴结,那就落了下乘,之前建立的好感瞬间归零。 张明远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迎着秦知赋审视的目光,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 “是。” 这一个字,干脆利落。 秦知赋眉毛一挑,显然没料到他承认得这么快。 “前两天住在招待所,听人闲聊,确实听到了一些关于您的传闻。说您是老省钢的一把手,家里的几位公子,也都是省里的栋梁。” 张明远语气平静。 “说实话,知道您家里是这种‘大门大户’,我反而犹豫了,不敢来了。” “哦?为什么?”秦知赋问。 “怕。” 张明远笑了笑,有些自嘲。 “怕您觉得我是来攀高枝的,怕您觉得我这个穷学生另有所图,怕那点本来挺纯粹的忘年交情分,沾上了铜臭味,变了质。” 他拿起桌上的那瓶光瓶西凤酒,拧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酒香飘散出来。 “但转念一想,那是心里有鬼的人才怕的。” 张明远给秦知赋面前的空酒杯满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我张明远今天来,不求人办事,不求人借钱,更不想从您这儿讨什么好处。” “我就是那天在文化馆,觉得跟您老投缘。想来看看您这位忘年交,蹭您一杯茶喝,顺便把这瓶酒跟您分了。” 他举起酒杯,眼神清澈见底,坦坦荡荡。 “至于您以前当多大的官,家里有几个厉害的儿子……那是您的事,跟我这就着花生米喝酒,有什么关系?” “我要是因为您背景大就不敢来,那才叫心里有鬼,那才叫瞧不起您。” 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掷地有声。 秦知赋盯着张明远看了足足五秒钟。 他在找这年轻人脸上哪怕一丝一毫的伪装和破绽。 但看到的,只有坦诚。 “哈哈哈哈!” 秦知赋突然仰头大笑,一把端起酒杯,跟张明远重重碰了一下。 “好!” “好一个心里没鬼!” 秦知赋一口干了杯中酒,辣得哈了一口气,脸上表情却十分舒展。 他指着张明远,摇了摇头,发自内心的赞叹。 “你这小子,看着年轻,但这心眼子……通透!” “这世上,聪明人很多,会算计的人更多。但敢把算计摆在明面上,还让人觉得舒服的,你是头一个。” 第184章 实在人 一两酒下肚,秦知赋的兴致彻底上来了。 他放下酒杯,脸颊微红,冲着张明远招了招手,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 “来,小张。酒先不喝了,带你去个好地方。” 老爷子站起身,背着手,脚步轻快地走向客厅侧面的一扇厚重木门。 那模样,不像是个威严的退休厅官,倒像是个急着向玩伴炫耀新玩具的老顽童。 张明远连忙起身跟上。 “咔哒”一声轻响,秦知赋掏出钥匙拧开了门锁。 推门而入,一股淡淡的樟木香气混杂着陈纸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也没有窗户,四面墙壁都做了防潮处理。正中间摆着一张宽大的红木案台,四周则是顶天立地的博古架和带玻璃门的展示柜。 恒温恒湿,专业得很。 “看看,这才是我的‘老窝’。” 秦知赋指着那一屋子的藏品,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扬,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得意。 “外头那是过日子的,这儿才是我的藏宝室。” 他走到一个展示柜前,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蓝色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一版红彤彤的邮票。 “T46,庚申猴。” 秦知赋像捧着刚出生的婴儿,将那版邮票放在案台上,拿起放大镜递给张明远。 “整版八十枚,全品,带厂铭。这可是当年的‘金猴’,现在市面上,那是有一版少一版喽。” 他又指了指旁边架子上的一块巴掌大的石头。 “那块,田黄冻石,乾隆年间的印胚。看着不起眼,那是石头里的皇帝。” 老爷子如数家珍,一会儿指指这个,一会儿摸摸那个,喋喋不休。说到兴起处,手舞足蹈,唾沫横飞,完全没了平日里的沉稳架子。 张明远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放大镜,却没怎么细看那些价值连城的宝贝。 他看着秦知赋。 “秦老,您这儿真是个宝库。” 张明远放下放大镜,没有不懂装懂地去点评什么雕工、成色,而是坦然地摊了摊手,脸上带着一丝惭愧的笑。 “不过说实话,您跟我讲这些专业的,那是对牛弹琴了。” “我是个俗人,看这满屋子的宝贝,只觉得好看,觉得贵重,但真要我说出个一二三来,我是两眼一抹黑,怕闹了笑话。” 秦知赋动作一顿,转过头看着他。 “真不懂?” “真不懂。” 张明远回答得干脆利落。 “上次那两版羊票,纯粹是运气好,眼尖。真要论底蕴,论鉴赏,我连您的门槛都还没摸着呢。” 他指着那版猴票,语气真诚。 “就像这猴票,我知道它值钱,但我更喜欢听您讲它当年的故事,讲您是怎么把它淘换来的。我觉得,那故事比这纸片子,更有意思。” 这番话,让秦知赋愣了愣。 若是旁人,进了这屋,哪怕不懂也要装懂,也要搜肠刮肚地夸上几句“鬼斧神工”、“价值连城”。 可张明远这是直接把“不懂”两个字挂在脸上,却让人觉得无比舒服。 “哈哈哈哈!” 秦知赋指着张明远,笑得更大声了。 “你小子啊,就是这点招人稀罕!不装!实在!” 他把锦盒盖上,心情大好。 “不懂没关系,玩收藏嘛,玩的就是个心情。你能听我这糟老头子啰嗦,我就知足喽!” 老爷子兴致更高了,拉着张明远,非要给他讲那块田黄石当年是怎么在潘家园被人当成烂石头扔在地上的趣事。 一老一少,在这间不大的密室里,一个讲得眉飞色舞,一个听得津津有味。 没有利益交换的算计,只有那一刻难得的忘年之乐。 从收藏室出来,两人进了隔壁的书房。 这里光线极好,落地窗前摆着一张宽大的紫檀画案,上面铺着毛毡,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松烟墨香。 秦知赋走到案前,拿起张明远送来的那个卷轴,解开系带,手腕一抖,将宣纸缓缓铺陈开来。 纸面展开,墨色淋漓。 只有两句诗,七个大字,一行落款。 ——“咬定青山不放松”。 字体是典型的柳体,骨力遒劲,棱角分明。每一笔都像是由刀刻斧凿一般,斩钉截铁,透着宁折不弯的风骨。尤其是那个“定”字,最后一捺拖得极长,如枯藤盘树,力透纸背。 秦知赋双手撑在案台边缘,身子前倾,盯着这幅字看了良久。 “好一副柳骨。” 他没有先夸好坏,而是发出一声感叹。 “柳公权的字,讲究个‘心正则笔正’,最难练的就是那股子剔肉见骨的‘瘦硬’劲儿。” 秦知赋抬起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张明远脸上,眼神复杂。 “小张,这字……不像是你这个年纪能写出来的。” “太狠了。” 他指着那个“咬”字。 “起笔藏锋,收笔回锋,但这中间的行笔,却带着股子杀伐气。就像是一个在风雪地里走了很久的人,咬着牙,要把脚下的路给踩穿。” “字如其人。” 秦知赋绕过书桌,走到张明远面前,语气笃定。 “看你平日里斯斯文文,说话办事滴水不漏,像块温润的玉。但这幅字把你给卖了。” “你骨子里,是块石头。” 老爷子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点了几下。 “又臭又硬,认死理。谁要是想把你搬走,不仅搬不动,还得崩掉几颗牙。” 张明远心头微微一跳。 这老头,眼光毒辣得吓人。 他前世在社会底层挣扎的戾气,已经融进了骨血里。但他现在不能说实话,只能换个符合身份的说法。 “秦老慧眼。” 张明远没有否认,只是拱了拱手,神色坦然。 “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宣纸,就蘸着水在水泥地上练,在废报纸上练。后来上了大学,为了攒学费和生活费,每年寒冬腊月,我都得在街头帮人写春联。” 他笑了笑,眼神坦然。 “大冬天的,手冻僵了也得写,还得写得快,写得好,不然人家不给钱。这股子‘狠劲’,大概就是那时候跟西北风较劲练出来的,让您见笑了。” “好!好一个跟西北风较劲!” 秦知赋听得连连点头,眼里的欣赏更浓了。 “现在的年轻人,要么浮躁,要么娇气。能吃这份苦,还能把字练出这种风骨,难得!” 他小心翼翼地将字卷好,放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 “这幅字,我收了。挂在书房,正好给我提个醒,老了也不能松了这口气。” 此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擦黑。 秦知赋心情大好,大手一挥。 “走!回客厅!咱们接着喝酒,好好喝两杯!” 张明远跟在他身后,走到客厅,看了看空荡荡的茶几,却停下了脚步。 “秦老,光喝酒不吃菜,那可是伤身。” 他挽起白衬衫的袖子,露出小臂,笑着问道。 “家里还有菜吗?” “菜倒是有,早上保姆小王买了不少在冰箱里。不过她家里有点急事,做完午饭就请假回去了。” 秦知赋愣了一下,看了看挂钟。 “这会儿大院食堂估计也没什么好菜了,要不……我打电话让人从外面的馆子送几个菜过来?” “不用那么麻烦,还得等。” 张明远熟门熟路地走向厨房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说道。 “外面的菜油大,您上了年纪吃着也不健康。您要是信得过我的手艺,我给您弄两个下酒小菜。” “也就十分钟的事。” 秦知赋看着那个径直走进厨房、没有丝毫拘束的背影,眼里的笑意更浓了。 这小子,是真没把自己当客人。 这种“不把自己当外人”的劲儿,反而让秦知赋觉得亲近。 “行!” 老爷子在身后喊了一嗓子,声音洪亮。 “那我就等着尝尝你的手艺!记得,我不吃辣,少放盐!” 第185章 守正出奇 厨房里,油烟机轰隆隆地响着。 张明远熟练地将五花肉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刀工利落,笃笃笃的切菜声不断响起。 就在他准备焯水的时候,厨房门口探进来一个小脑袋。 “叔叔。” 那个叫囡囡的小女孩背着手走了进来。她一点也不怕生,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案板上的肉,仰着头,大大方方地说道: “你可别光顾着跟爷爷喝酒呀,我肚子都叫唤了,还没吃饭呢。” 张明远闻言,放下手里的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蹲下身子,视线和小女孩齐平。 “行,叔叔肯定不让你饿着。” 他笑着刮了一下小女孩的鼻子。 “告诉叔叔,你叫什么名字?想吃什么?” “我叫秦妙妙。” 小姑娘骄傲地挺了挺胸脯,伸出两根手指。 “我想吃糖醋排骨,还要番茄炒蛋,要甜一点的!” “没问题。”张明远一口答应,“排骨管够,鸡蛋多放糖。” 秦妙妙眼睛一亮,像是达成了什么秘密交易似的,凑到张明远耳边,神神秘秘地说道: “那你一定要做得好吃哦。只要好吃,我就给你看我收藏的魔方!我有好多种不一样的,我从来不给别人看的。” “一言为定。” 张明远伸出小拇指,跟她拉了个勾。 把小丫头哄出去后,张明远站起身,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忙碌起来。 起锅,烧油。 他在厨房里忙活的身影,熟练得让人心疼。 前世的他,虽然事业一塌糊涂,窝囊了半辈子,但在那个冰冷的家里,却是唯一的“保姆”。 为了讨好周慧,为了照顾那个他视如己出的“儿子”,他练就了一手绝佳的厨艺。二十年,几千个日日夜夜,他在厨房里烟熏火燎,变着法地给那对母子做饭,看着他们吃得满嘴流油。 那时候他以为这是幸福。 现在回想起来,那就是给别人养老婆、养儿子的笑话。 “滋啦——” 排骨下锅,糖色翻炒出诱人的焦香。 张明远颠着勺,火光映照着他冷硬的侧脸。 前世喂了狗的手艺,这辈子,正好拿来铺路。 半个小时后。 四菜一汤,端上了桌。 糖醋排骨色泽红亮,番茄炒蛋金黄诱人,还有一盘清炒油麦菜,一盘下酒的回锅肉,外加一大碗紫菜蛋花汤。 虽然都是家常菜,但那股子镬气和香气,瞬间就勾住了秦知赋肚子里的馋虫。 “好香!” 秦妙妙早就等不及了,爬上椅子,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 “唔!” 小丫头眼睛瞬间瞪圆了,含糊不清地喊道: “好吃!爷爷!比王阿姨做得还好吃!酸酸甜甜的,肉一点也不柴!” 秦知赋见孙女吃得这么香,也是食指大动。他夹了一片回锅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毛立刻舒展开了。 肥而不腻,焦香扑鼻,尤其是那股子豆豉的香味,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 “行啊小张!” 秦知赋端起酒杯,由衷地赞叹。 “你这手艺,绝了!我都怀疑你是不是专门学过厨。来,走一个!” 张明远解下围裙,笑着端起酒杯。 “您过奖了,就是些家常便饭,只要您和妙妙不嫌弃就行。” 三人围坐,推杯换盏。 秦知赋喝着那十年老西凤,吃着这地道的家常菜,看着旁边吃得满嘴流油的孙女,心里那股子惬意劲儿,比去省委招待所吃国宴还舒坦。 这种烟火气,才是家。 “小张啊。” 酒过三巡,秦知赋的脸颊红润,看着张明远的眼神越发亲近。 “你这性子沉稳,字写得有风骨,饭还做得这么好。以后谁家姑娘要是嫁给你,那是掉进福窝里喽。” 张明远笑了笑,给老爷子满上酒。 “秦老,我这就想先立业,成家的事,不急。” “对!男人嘛,事业为重。” 秦知赋点了点头,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放下筷子,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对了,过两天就是全省公务员面试了吧?” “我看你这精气神,准备得应该差不多了?” “准备得差不多了。” 张明远放下酒杯,回答得不卑不亢。 “把这两年的省考真题都吃透了,政策文件也背了不少。剩下的就看临场发挥了。” “嗯,是个做事的态度。” 秦知赋微微颔首,他又抿了一口酒,眼神变得有些深邃。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像是要画出这几十年的宦海沉浮。 “面试这东西,说是考能力,其实考的是个‘眼缘’和‘气场’。” 老爷子声音放低了些,这算是破格的提点。 “进去了,别背书。考官坐那儿一天,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你要说人话,说实话。眼神别飘,要敢看他们的眼睛。你心里不虚,他们自然就高看你一眼。” 张明远点头,认真记下。 秦知赋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沉默了片刻。 或许是酒意上涌,或许是刚才那顿饭吃得太顺心,这位在省里叱咤风云半辈子的老人,突然生出几分感慨。 “小张啊。” “这官场,就像个大染缸。” 秦知赋指了指窗外的夜色,语气沧桑。 “千百年来,往这染缸里跳的人,如过江之鲫。有的图名,那是为了光宗耀祖,青史留名;有的图利,那是为了荣华富贵,封妻荫子。” “这有错吗?” 秦知赋摇了摇头,自问自答。 “没错。这就是人性。人无完人,是人就有私心,就有七情六欲。圣人那是写在书里的,不是活在官场上的。” 他抬起双眼,眼神直勾勾看着张明远,说出了一番足以让任何从政者受用终身的话。 “你可以有私心,也可以有野心。” “但你要记住一句话。” 老爷子伸出枯瘦的手指,戳了戳自己的心口。 “心里这根梁,得正。脚下这条路,得直。” “只要心是正的,哪怕你手段狠点,路子野点,那是术。可要是心歪了,哪怕你装得再像个圣人,那也是伪。迟早要塌房。” “这叫,守正出奇。” 这番话,如洪钟大吕,在客厅里回荡。 张明远心头一震。 他看着这位老人,没有像其他年轻人那样急着表态,说什么“我一定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绝不贪污受贿”之类的漂亮话。 而是静静地坐着,消化着这份沉甸甸的教诲。 几秒种后。 张明远缓缓地点了点头,神色郑重。 “秦老,我记在心里了。” 简简单单七个字。 却让秦知赋眼中的欣赏,达到了顶点。 …… 饭后,秦妙妙迫不及待地拉着张明远去了她房间,献宝似的拿出了一堆乱七八糟的魔方。 张明远也没敷衍,坐在地毯上,手把手地教小丫头怎么还原顶层十字,怎么做公式。 “哇!叔叔你好厉害!” 看着张明远手指翻飞,几下就把一个打乱的三阶魔方复原,秦妙妙眼睛里全是崇拜的小星星。 哄完了小的,又去陪老的。 客厅里,楚河汉界摆开。 张明远的棋风和他的人一样,稳健、绵密,不急于进攻,却步步为营。 秦知赋下得酣畅淋漓。 他好久没遇到这么对胃口的棋搭子了。既不像那些老部下那样故意输棋拍马屁,也不像那些年轻人一样毛躁轻浮。 一老一少,在那方寸棋盘上杀得难解难分。 屋子里,时不时传出落子的脆响和一老一少的大笑声。 直到墙上的挂钟指向了九点半。 张明远看了看时间,主动起身告辞。 “秦老,太晚了,不打扰您休息了。” “这就走啦?” 秦妙妙抱着刚复原的魔方,一脸的不舍,拽着张明远的衣角。 “叔叔,你下次什么时候来呀?我还想吃你做的排骨。” 张明远蹲下身,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等叔叔忙完这阵子,一定再来。” 秦知赋披着外套,一直送到了门口。 “小张啊。” 老爷子站在台阶上,看着张明远,语气里透着股亲近。 “以后在省城要是没什么事,常来家里坐坐。陪我这个老头子杀两盘,吃顿便饭。” 这就不是客套了。 秦家的大门,会时常给他留着。 “哎,您留步,我一定常来。” 张明远挥手作别。 走出省钢家属院的大铁门,夜风微凉,吹在身上有些惬意。 街道上空荡荡的,路灯拉长了他的影子。 张明远回头看了一眼那栋隐藏在深邃夜色中的红砖小楼。 这次登门,他没提任何要求,看似没有意义。 但张明远摸了摸兜里的烟盒,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那是秦知赋临走时硬塞给他的半包“特供”烟。 钱可以赚,项目可以谈。 但像秦知赋这种级别的认可和好感,那是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护身符。 这才是他此行,最大的收获。 第186章 遥控器 8月21日,周日。 距离全省公务员面试,只剩最后一天。 省委党校建设招待所的气氛,陡然变得凝重起来。 走廊里不再冷清,随处可见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神情紧张的考生。有的在墙角背诵着时事政治,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互相模拟着面试问答,空气里弥漫着焦躁与不安。 张明远推门走出302。 他没穿正装,依然是一身休闲打扮。对于明天的面试,他脑子里的东西已经装满了,不需要临阵磨枪。 今天的重点,在电脑城。 按计划,今天是五十台电脑组装完毕、统一验货封箱的日子。 虽然陈宇在那边死盯着,但这年头的电子卖场水太深。这帮攒机的贩子,当面给你装好全新的配件,转头封箱的时候,就能给你来个“狸猫换太子”。内存条换成二手的,硬盘换成返修的,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层出不穷。 那是网吧的吃饭家伙,容不得半点马虎。他得亲自去过一眼,贴上封条才放心。 张明远一边想着,一边顺着楼梯往下走。 刚走到一楼大厅门口,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议论声。 院子里的那棵大槐树下,停着他那辆没挂牌的黑色桑塔纳2000。 此刻,车旁正围着四个人。 其中两个他不认识,看打扮也是来参加面试的考生。另外两个,正是冤家路窄的张鹏程和顾晓芸。 张鹏程今天的气色看起来恢复了不少,脸上的淤青消退了一些,头发又梳得油光锃亮。他正指着那辆车,对着旁边那两个考生侃侃而谈,似乎在借此找回一点身为“见多识广”名牌大学生的优越感。 “……这车,桑塔纳2000,时代超人款。落地怎么也得二十万往上。” 张鹏程单手插兜,语气笃定,仿佛这车是他家的一样。 “在这个年代,能开这车的,身份都不一般。要么是咱们省里哪个实权部门的领导,要么就是那种家里有矿的顶级二代。”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考生一脸羡慕:“那是真气派啊。咱们要是考上了,奋斗一辈子也就是为了能坐上这种车吧。” “那是自然。” 张鹏程矜持地笑了笑,眼神里却透着渴望和嫉妒。 “不过这车没挂牌,还停在党校招待所这种地方。我估计,也是来参加这次面试的某个‘关系户’。看来这次咱们的竞争对手里,藏龙卧虎啊。” 他转头看向顾晓芸,想要寻求认同。 “晓芸,你看这内饰,真皮的,这档次……” 顾晓芸没说话,静静地看着那辆车。 “行了,别看了。” 张鹏程挥了挥手,一副过来人的姿态总结道。 “这种车,离咱们太远。咱们现在的任务是安心备考,等以后进了体制,级别上去了,单位自然会配。到时候……” “嘀——嘀——” 两声清脆的电子解锁音,毫无征兆地打断了张鹏程的“演讲”。 桑塔纳黄色的转向灯闪烁了两下,门锁弹开的声音格外清晰。 张鹏程的话卡在喉咙里,愣住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张明远手里捏着车钥匙,神色淡然地从台阶上走了下来。他穿过人群,就像穿过一团空气,径直走向驾驶室。 院子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那两个陌生的考生张大了嘴巴,看看车,又看看这个年轻得过分的“车主”,眼里全是震惊。 张鹏程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死死盯着张明远手里的钥匙,又看了看那辆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轿车,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精彩至极。 怎么可能?! 这辆车……是张明远的?! 这废物哪来的钱?是他中彩票了?还是去抢银行了? “明远?” 顾晓芸也惊呼出声,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张明远走到车门边,停下脚步。 他没有理会那两个路人甲,也没回应顾晓芸,而是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脸色惨白的张鹏程。 “怎么,堂哥。” 张明远拉开车门,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 “刚才听你分析得头头是道,说什么领导、二代、关系户。” “怎么没分析分析,这车有没有可能,就是咱们老张家的呢?” 张鹏程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指着张明远,手指颤抖,结结巴巴地憋出一句: “你……你哪来的车?!这是你租的吧?对!肯定是租来充门面的!” “租?” 张明远坐进驾驶室,降下车窗,单手搭在方向盘上。 他看着张鹏程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冷嘲。 “随你怎么想。” “不过有一点你说对了。” 张明远发动汽车,引擎发出低沉有力的轰鸣。 “这车的主人,确实是这次面试的‘关系户’。” “只不过,我的关系不是别人。”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子。 “是我自己。” 说完,张明远不再多看一眼,一脚油门踩下。 黑色的轿车卷起一阵尘土,扬长而去,只留下满院子的尾气,和呆若木鸡的几个人。 “鹏程,这人你认识啊?介绍介绍呗?” “行啊老张,认识这种二代你也能藏得住?不过看你俩倒是长的挺像的。” 张鹏程黑着脸不耐烦的说了一句:“我跟他不熟。” 接着自顾自的向自己房间走去,心里笃定这车的来路不正,或者干脆就是张明远借的,租的。 四十分钟后,桑塔纳停在了科技大厦的后门货运通道。 这里停满了拉货的依维柯和小货车,搬运工光着膀子,扛着印有“联想”、“三星”lOgO的纸箱进进出出。 张明远锁好车,径直上了12楼。 “鑫源科技”的仓库里,热浪滚滚。几台大功率工业风扇呼呼地吹着,却吹不散那股浓烈的机箱烤漆味和焊锡味。 五十台组装好的电脑主机,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靠墙的货架上,像一堵黑色的铁墙。 旁边,五十个巨大的三星显示器包装箱堆成了山。 “远哥!” 陈宇正蹲在一个机箱后面,手里拿着螺丝刀,满头大汗。看到张明远,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灰,站了起来。 “都装完了,老周说让我们验货。” 老板周强正坐在办公桌后喝茶,见张明远来了,笑着递了根烟。 “张老板,准时准点。五十台,一台不少,配置全是按单子走的,你可以随便抽查。” 张明远接过烟,没点。 他走到那排主机前,目光扫过那些崭新的黑色机箱。 张明远随手指了指中间的一台,又指了指最里面角落的一台。 “这一台,还有那一台,通电,开机。” 几个小工立刻手忙脚乱地接电源、插显示器。 “滴——” 清脆的自检声响起,黑底白字的DOS界面跳了出来。 张明远没有进系统,手指熟练地在键盘上连敲“Del”键,直接切进了蓝底黄字的BIOS界面。 CPU TemperatUre: 42°C MemOry: 512MB DDR 400 Primary MaSter: ST380011A (80GB) 参数没问题。 但张明远没有停。 “把侧板以此拆开。” 小工愣了一下,看向周强。周强点了点头,小工才拿起螺丝刀,卸下了机箱侧板。 张明远蹲下身,掏出手机,打开那只有30万像素的摄像头,借着屏幕微弱的补光,凑近了主板。 他看的不是CPU,看的是硬盘的螺丝孔和内存条的金手指。 那个年代,奸商最喜欢在这些隐蔽的地方做手脚。用返修的硬盘清零数据当新的卖,或者把二手内存条用橡皮擦干净当新条子插。 硬盘螺丝孔光滑无痕,没有拧过的掉漆痕迹。 内存条金手指上只有一道浅浅的插痕——那是刚才装机时留下的。 “还行。” 张明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又走到机箱背后,看了一眼电源的出风口,伸手试了试风量。 “电源也是安钛克的?” “那肯定啊!”周强连忙说道,“张老板你点名要的牌子,我哪敢换杂牌?这电源一个就贵好几十呢!” 张明远点了点头。 “阿宇,把封条拿出来。” 陈宇立刻从包里掏出一沓特制的易碎贴纸。这是他特意去印刷店做的,上面印着“远宇商贸”的红章,一旦撕开就复原不了。 “每一台机箱,侧板螺丝孔,贴一张。” “显卡和内存条上,各贴一张。” 张明远指着那些敞开肚皮的机器,语气严肃。 “老周,不是信不过你。但这批货要走长途物流,路上颠簸,我不怕坏,就怕有人手脚不干净,半路给我换了件。” 周强看着那专业的易碎贴,眼皮跳了跳,心里暗自庆幸自己没动歪心思。 这小子,防范意识太强了,简直就是个老江湖。 “理解,理解。”周强赔着笑,“咱们做生意的,小心驶得万年船。” 整整两个小时。 张明远和陈宇两个人,像是流水线上的质检员,把五十台电脑全部贴上了封条,又看着工人把它们重新装回满是泡沫的纸箱,用胶带封死。 下午四点。 一辆蓝色的解放牌大货车倒进了楼下的装卸区。 “装车!” 随着一声吆喝,一箱箱电脑被搬上了车斗。 陈宇背着那个帆布包,跳上了副驾驶。 “远哥,那我先撤了!” 他从车窗探出头,挥了挥手,一脸的兴奋。 “等我回了县城,立马把网线接上!等你回来剪彩!” “路上慢点,盯紧货。” 张明远嘱咐了一句。 大货车喷出一股黑烟,缓缓驶离。 张明远站在路边,看着车尾消失在车流中。 网吧的硬件,稳了。 只要这批电脑安全落地,他在清水县的现金奶牛,就算正式成型了。 接下来…… 张明远转过身,看向省委党校的方向。 该去拿那个属于他的“入场券”了。 第187章 细节决定成败 8月25日,周一。 闹钟还没响,张明远就睁开了眼。生物钟精准地停在早晨六点。 他没有立刻起床,而是躺在床上,让大脑从睡眠的混沌中缓慢苏醒,直到思维重新变得清晰锐利。 起身,洗漱。 他在卫生间的镜子前站了足足十分钟。 刮胡刀仔细地刮干净每一根胡茬,连下巴颌角的死角也没放过。发型没搞那些花里胡哨的摩丝,只是洗干净,吹干,露出饱满的额头。 在这个年代,很多考生为了显得“成熟”,喜欢留大背头或者分头,还要抹上厚厚的发胶。 但在体制内的审美里,那叫“油腻”,叫“江湖气”。 真正的干练,是清爽,是“精气神”。 回到房间,张明远换上了那套早就准备好的行头。 一件质地精良的白色长袖衬衫,一条深蓝色的西裤,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 他没有打领带,也没有穿西装外套。 现在是八月,省城的“秋老虎”毒得很。穿全套西装,那是卖保险的,或者是去参加婚礼的。在没有空调或者空调不足的考场里,捂出一身臭汗,不仅自己难受,考官闻着也皱眉。 白衬衫袖口挽起一道,露出手腕,既显干练,又透着股“随时准备干活”的务实劲儿。 这叫“机关审美”。 收拾妥当,张明远下楼吃早饭。 他没喝稀的。 只要了两片干面包,一个煮鸡蛋,还有一小块巧克力。 面试候考是个苦差事。运气不好抽到下午,要在小黑屋里关一整天。 如果不吃干货,体能扛不住;如果汤水喝多了,频繁跑厕所,会打乱节奏,甚至可能因为上厕所而错过叫号。 七点半,省委党校面试点大门外。 黑压压的全是人。考生、家长、陪考的女朋友,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张明远随着人流,验明身份证和准考证,走进了警戒线。 一进候考大楼,气氛陡然变了。 严肃,压抑。 几个穿着制服的武警站在门口,眼神冷峻。工作人员手里拿着金属探测仪,对每一个进入的考生进行搜身。 “手机、呼机、电子词典,所有通讯设备必须关机,装入信封,写上名字上交。” 工作人员机械地重复着指令。 张明远掏出那部诺基亚7250,关机,放进信封,封口。 从这一刻起,直到走出考场,他将与外界彻底失联。这就是为了防止泄题,更是为了绝对的公平。 候考室在三楼的大会议室。 几百号人坐在里面,按照报考的岗位分成了不同的区域。 张明远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下。 左边,正好是面色紧绷的张鹏程。右边隔着过道,是那个李伟。 张鹏程今天穿了一身不太合体的黑色西装,领带打得死紧,勒得脖子有些发红。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手里紧紧攥着一本《面试宝典》,嘴里念念有词,眼神有些发直。 这是典型的考前焦虑。 八点整。 “现在开始抽签。” 主考官拿着一个密封的红色抽签箱走了进来。 面试,七分靠实力,三分看运气。这个运气,指的就是出场顺序。 这里的门道,张明远门儿清。 1号、2号,那是“炮灰位”。这时候考官的评分标准还没建立起来,手通常会比较紧,为了给后面留余地,分数普遍偏低。 上午的最后一位,那是“垃圾时间”。考官饿着肚子,膀胱发胀,谁有耐心听你长篇大论? 下午的第一位,那是“瞌睡位”。刚吃饱饭,正是犯困的时候,大脑反应迟钝。 真正的“黄金位”,是上午的5号到8号,或者下午的3号到6号。 这时候考官进入状态了,标准也稳了,精神头也足,最容易出高分。 “请第一组考生上来抽签!” 张鹏程“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手忙脚乱地走了上去。他在箱子里摸索了半天,才颤颤巍巍地抓出一个乒乓球。 他看了一眼球上的数字,脸“唰”的一下就白了。 那个数字,鲜红刺眼。 ——1号。 张明远在下面看着,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这就是命。 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作为开场的第一炮,如果没有惊艳全场的绝对实力,那就只能沦为后面所有人的…… 背景板。 “一号考生,入场。” 引导员的声音落下,张鹏程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挺起胸膛。 张鹏程在心里默念着在大学学生会竞选演讲时练就的那些“气场口诀”,迈着那种刻意模仿领导的“官步”,走进了考场。 推门,站定,鞠躬。 “各位考官上午好!我是1号考生。” 声音洪亮,字正腔圆,带着一股浓浓的播音腔。如果不看他那双微微颤抖的手,这还算是一个“精神小伙”的亮相。 主考官抬起头,看了一眼这个形象还算端正的年轻人,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请坐。请听题。” 张鹏程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摆出一副聆听教诲的架势。 第一题:“当前,部分基层干部存在‘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的消极思想。请你谈谈对这种现象的看法。” 张鹏程心里一松。 这题他熟!他在新华书店买的那本《公务员面试1000题》里有类似的!而且他在学校组织活动开会的时候,也没少用这套词儿。 稍作思考,他便自信地开了口。 “各位考官,对于这种现象,我认为应该辩证地看。首先,这种思想是极其错误的……” 他开始背书。 语速很快,抑扬顿挫,像是在朗诵诗歌。 “第一,思想层面,我们要加强学习,提高干部的政治觉悟,树立正确的人生观、价值观、世界观……” “第二,制度层面,我们要完善考核机制,奖勤罚懒,建立健全……” “第三,监督层面,我们要加强群众监督,让权力在阳光下运行……” 洋洋洒洒,一二三四点分得清清楚楚,排比句用得那叫一个溜。 然而。 坐在对面的七位考官,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主考官手里的笔在指尖转了一圈,最后轻轻放下。他看着对面那个侃侃而谈的年轻人,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和厌烦。 这些话,对不对? 对。全都对。 报纸上天天登,文件里天天印。 但这就像是一篇从范文库里拼凑出来的标准答案,没有一点“人味儿”,没有一点“地气”,更没有一点“自己的思考”。 比如怎么“加强学习”?是开会还是下乡?怎么“完善考核”?具体的指标是什么? 张鹏程一句都没说。他一直在云端上飘着,用华丽的辞藻堆砌出一座空中楼阁。 这就是典型的“学生腔”。 看似对答如流,实则言之无物。 紧接着是第二题:组织一次“送法下乡”活动。 张鹏程依旧保持着那种“迷之自信”的流畅度,把他在学生会组织联欢晚会的那套流程搬了出来。 “如果领导把这项任务交给我,我会分三个阶段来完成。” “第一,事前准备。我会成立工作小组,拉横幅,做海报,联系媒体进行宣传预热……” “第二,事中实施。我会邀请领导讲话,安排摄影师全程跟拍,确保活动隆重热烈……” “第三,事后总结。我会写好总结报告,向领导汇报……” 听着听着,左边那位年纪稍大的女考官忍不住摇了摇头,在评分表上打了个低分。 这孩子,中毒太深了。 送法下乡,重点是“下乡”,是解决农民的实际法律问题,是田间地头的事儿。 可张鹏程的回答里,全是“拉横幅”、“请领导”、“搞宣传”。他关心的不是老百姓能不能听懂法律,而是这场活动“看起来够不够大”,“能不能让领导露脸”。 这就是典型的“形式主义”。 十五分钟过去。 张鹏程答完了三道题,甚至还剩了一点时间。 他最后做了一个深呼吸,脸上挂着自认为完美的微笑,再次90度鞠躬。 “考生答题完毕,谢谢各位考官!” 然后,他昂首挺胸地走了出去,自我感觉良好到了极点。 门关上的那一刻。 主考官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 “现在的大学生啊,书背得是一个比一个溜,官架子端得比我都大。” 旁边一位考官也苦笑着摇摇头:“太‘油’了,也太‘空’了。让他去组织活动?估计除了挂横幅啥也不会,全是花架子。” “给个基准分吧。” 主考官重新戴上眼镜,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分数。 “72分。” 这是一个不高不低,在大神云集的省考面试中,注定只能当分母的平庸分数。 第188章 熬鹰 张鹏程走出考场的那一刻,整个人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在引导员的带领下,去物品保管处取回了自己的随身物品。按照规定,面试完的考生必须立即离开考区,不得逗留,更严禁与候考区的考生接触。这是铁律,为了防止泄题。 路过候考室那扇巨大的玻璃窗时,张鹏程脚步顿了一下。 他隔着玻璃,看向里面乌压压的人群。 那个坐在角落里、穿着白衬衫的身影格外扎眼。张明远正闭目养神,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张鹏程定定的看了张明远的背影一眼,眼中风平浪静,内心早已是波澜四起。 这几个月,张明远就跟变了个人一样,这个以往被自己拿捏得死死的,任意欺负,连个屁都不敢的堂弟,现在却骑在自己的脖子上拉屎。 张鹏程做梦许愿都是让张明远快点去死。 他在心里冷笑:“装吧,接着装。等你在里面关上一整天,饿得头昏眼花,心态崩了的时候,我看你还怎么装淡定。” 张鹏程没有再看张明远一眼,接过自己的包,昂着头,像一只斗胜的公鸡,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考点。 候考室里,时间仿佛凝固了。 这是一个漫长得让人窒息的过程。 上午的时间一点点流逝。每隔二十分钟左右,引导员就会进来喊一个号。每一个号码被叫走,屋里的气氛就紧绷一分。 没有手机刷,没有书看(资料也要上交),甚至连上厕所都要有工作人员全程陪同。 这就叫“熬鹰”。 不仅考你的嘴皮子,更考你的膀胱,考你的心性。 张明远始终保持着一个姿势,靠在椅背上,呼吸平稳。 他旁边,平时还算是沉着冷静的官二代李伟,屁股底下像长了钉子,一会换个姿势,一会去接杯水,满脸的烦躁。 “妈的,这得等到什么时候……”李伟小声嘟囔着,把一次性纸杯捏扁了。 中午十二点。 上午的面试结束了。 工作人员推着小推车进来了,那是考生们的午餐——盒饭。 一份米饭,几块红烧肉,一点豆角,还有一个卤蛋。味道很一般,甚至有点凉了,但在这种高压环境下,也没人挑剔。 整个候考室里充斥着饭菜的味道和咀嚼声,却没有人说话。大家都闷头吃着,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张明远只吃了几口菜,米饭一口没动。 吃饱了容易犯困,血液流向胃部,大脑就会缺氧反应迟钝。在这个节骨眼上,保持饥饿感,就是保持清醒。 他喝了口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下午一点半。 正是人一天中最困、最乏、最想睡觉的时候。 “下午面试开始。” 引导员拿着名单走了进来,清了清嗓子,喊出了下午的第一个号码。 “16号考生,请出列候考!” 张明远睁开眼,看了一眼手里那个早就抽好的签号——16号。 他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在公务员面试里,这也是个著名的“死亡签位”。 这叫“下午首发”,也被称为“瞌睡签”。 这和上午的1号签不一样。上午1号,考官虽然没标准,但精神头是足的。 可下午1号? 那是地狱难度。 七个考官刚吃饱饭,正是犯困、迷糊、甚至有些起床气的时候。 这时候你进去,要是表现得平平无奇,甚至稍微有点催眠,那分数绝对惨不忍睹。 想要在这个时间段拿高分,常规的答题套路已经没用了。 你必须得是一剂“强心针”。 要猛,要辣,要瞬间把考官的瞌睡虫给吓跑! 张明远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他整理了一下稍微有些褶皱的衬衫下摆,眼神中的平静瞬间褪去,锋芒毕露! “到。” 他应了一声,迈步走向门口。 既然是逆风局,那就…… 打爆它。 推开那扇沉重的朱红色大门。 考场内的空气闷的像是一潭死水。空调虽然开着,但午后让人昏昏欲睡的慵懒气息,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毛孔。 七位考官,姿态各异。 左边那位正摘下眼镜揉着鼻梁,右边那位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发呆,中间的主考官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轻轻扇着风,眼皮半耷拉着,显然正在跟犯困做着艰难的斗争。 这是最糟糕的面试环境。 考官也是人,甚至多是上了年纪的中年人。在这个点,他们的注意力最涣散,耐心最差。 张明远没有像之前的考生那样轻手轻脚、生怕惊动了谁似的溜进来。 “嗒、嗒、嗒。” 皮鞋叩击木地板,声音清脆,节奏明快有力。 这突如其来的脚步声,像是一串密集的鼓点,瞬间打破了屋内的沉闷。 张明远走到考生席旁,没有急着入座,也没有立刻鞠躬。 他站定,挺胸,收腹。 目光如炬,从左至右,迅速而有力地扫视了一遍七位考官,与每一双刚刚抬起、还带着几分迷茫的眼睛进行了短暂却坚定的对视。 “各位考官,下午好!” “我是16号考生!”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洪亮透彻。 不像是在汇报,倒像是在部队里喊口令。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带着一股勃勃的生机和锐气,瞬间驱散了满屋子的瞌睡虫。 那个正在揉鼻梁的女考官手一抖,眼镜差点掉在桌上。 中间的主考官猛地坐直了身子,扇风的手停在半空,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白衬衫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头发清爽,脸上没有丝毫的疲态和畏缩,反而洋溢着一种自信到极点的精气神。 就像是一阵凉爽的穿堂风,让人精神一振。 “好。” 主考官放下报纸,点了点头,眼里的倦意消散了大半。 这才是年轻人该有的样子。 不卑不亢,朝气蓬勃。还没答题,这个“第一印象分”,就已经拿稳了。 “请坐。” 主考官的声音也随之洪亮了几分。 张明远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双手平放在桌上,目光专注地看着主考官,做好了接招的准备。 主考官拿起桌上的题本,翻了一页。 他看着张明远,眼神里多了一丝考校的意味。既然这个考生精气神这么足,那就给他来个有分量的,看看是不是也是个绣花枕头。 “第一题。” 主考官缓缓开口,语速不快,却字字千钧。 “有人说:‘枪打出头鸟,做人要低调,随大流。’” “也有人说:‘敢为天下先,爱拼才会赢。’” “结合报考的公务员岗位,请谈谈你的理解。” 第189章 重磅炸弹 张明远没有急着开口。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后背舒展地靠在椅背上,双手自然交叉置于桌前。 不同于之前那些恨不得只坐半个屁股、甚至紧张到双腿打摆子的考生,他这副姿态,松弛得就像是在单位会议室里开会,而不是在进行一场足以改变命运的考试。 这种甚至带点“反客为主”的从容,让主考官眼里的欣赏之色更浓了。 “思考完毕。” 三秒钟后,张明远抬起头,眼神清亮,声音平稳。 “各位考官,这两句话看似矛盾,实则统一。它们分别对应了公务员在‘做人’与‘做事’上的两个基本准则。”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什么时候该怕‘枪打出头鸟’?” “我认为,是在涉及个人利益、特权思想和纪律规矩的时候。” “作为公职人员,如果为了出风头、争名利、搞特殊,那这只‘出头鸟’不仅该打,而且要狠狠地打。在这个层面,我们要学会‘随大流’,甘当一颗沉默的螺丝钉,守得住清贫,耐得住寂寞。” 这几句话说得朴实,却掷地有声,几个上了年纪的考官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第二,什么时候要‘敢为天下先’?” 张明远话锋一转,音量微微提高,透着一股锐气。 “是在面对改革攻坚、面对群众困难、面对发展机遇的时候。” 他看着主考官,目光灼灼。 “现在是2003年,正是国家经济腾飞、社会转型的关键时期。如果我们的干部都抱着‘随大流’、‘不做不错’的心态,谁去啃硬骨头?谁去趟深水区?” “在这种时候,我们就得做那个敢于‘出头’的先锋。不仅要敢想,更要敢干。怕担责任、怕惹麻烦,那不是稳重,那是失职。” 张明远收回目光,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所以,我的理解很简单:” “做人,要低调内敛,常怀敬畏之心,这就是‘不出头’。” “做事,要高调果敢,敢于担当作为,这就是‘敢为先’。” “把这两者结合起来,才是一个合格的人民公仆。” 话音落下。 考场内很安静,但这种安静和之前的死寂截然不同。 主考官手里的笔轻轻敲击着桌面,嘴角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 没有华丽的辞藻和空洞的口号。 这番话,把辩证法用大白话讲得清清楚楚,既有政治站位,又符合时代需求,最关键的是——实在。 这是一个真正懂行、也真正想干事的人才能说出来的话。 “好。” 主考官在评分表上重重写下一笔,眼神里带着赞许。 主考官并没有给张明远太多喘息的时间。 第一题的余音未落,他翻过一页题本,抛出了第二颗重磅炸弹。 “第二题。” 主考官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这道题是今年省考压箱底的难题,也是最能测出一个考生到底有没有“实战能力”的试金石。 “假设你是一名乡镇干部。镇里引进的一家化工厂在建设过程中,因征地补偿和环保问题与村民发生纠纷。几十名村民情绪激动,围堵了工地大门,甚至扣留了投资商的车辆。投资商扬言要撤资并起诉镇政府。” “面对这种情况,作为现场负责人的你,该怎么处理?” 这题一出,旁边负责记录的女考官笔尖都顿了一下。 这是典型的“群体性突发事件”。 对于毫无基层经验的应届生来说,这简直就是送命题。 以往的考生遇到这题,要么是只会喊口号“安抚群众、宣传政策”,要么就是当缩头乌龟“立刻请示领导”。全是书呆子的那一套,真到了现场,早就被愤怒的村民撕碎了。 张明远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甚至没有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哪怕一个字。 这种场面,前世他在做生意的时候,遇到的拆迁阻工、债主上门比这凶险十倍。处理这种事,靠的不是嘴皮子,是控场。 “思考完毕。” 张明远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气场瞬间变了。 如果说刚才他是坐而论道的学者,那现在,他就是在一线指挥若定的指挥官。 “各位考官,面对这种千钧一发的局面,我的处理原则只有八个字:控制事态,切割矛盾。”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语速极快,字字清晰。 “第一步,救人、隔离。” “我不会先去拿大喇叭喊话讲道理,那是火上浇油。我会第一时间带着安保人员,利用本地干部的熟脸优势,先挤进人群,把被扣留的投资商‘抢’出来,送上车离开现场。” “矛盾的焦点是投资商,只要他还在,群众的怒火就没法熄。把他送走,既保护了人身安全,稳住了投资商的情绪,也抽走了现场的‘火药桶’。” 主考官的眼睛亮了。 这才是懂行的人!先把“靶子”撤了,这才是破局的关键! “第二步,分化、降温。” 张明远眼神冷静。 “人救走后,我会立刻表明身份,不是为了压人,而是为了‘听’。我会告诉大家:‘我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抓人的。但我只跟说得上话的人谈。’” “我会要求村民选出三到五个代表,去村委会会议室坐下来谈。把闹事的人群从‘围堵工地’这个对抗场景,转移到‘会议谈判’这个理性场景。” “只要代表一走,剩下看热闹的群众群龙无首,自然就散了。这就是釜底抽薪。” 听到这里,几个考官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甚至有人微微点头。 这思路太清晰了!不是盲目安抚,而是有策略的“分而治之”。 “第三步,解决问题。” 张明远话锋一转。 “在谈判桌上,我会把征地补偿和环保问题分开谈。” “关于补偿,如果政策允许,我会当场承诺重新核算;如果政策定死了,我会承诺在就业、福利上给村民找补回来,比如化工厂招工优先录用本村人。” “关于环保,空口无凭。我会提议由村民推选监督员,甚至邀请第三方检测机构,签订环保承诺书。把他们的‘怕’,变成握在手里的‘权’。” 最后,张明远靠回椅背,做出了总结。 “处理这种事,既要有雷霆手段震慑违规行为,也要有菩萨心肠解决实际困难。” “不仅要留住投资商的钱,更要留住老百姓的心。” “这就是我的处理方案。” 话音落下。 考场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那是被震撼后的失语。 这哪里是一个刚毕业大学生的回答?这分明就是一个在乡镇摸爬滚打多年、处理过无数棘手矛盾的老综治办主任才能说出来的话! 逻辑严密,手段老辣,既保住了招商引资的大局,又维护了群众利益,最关键的是——极其具有可操作性。 主考官深吸了一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他看着张明远,眼神里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欣赏,夹杂着三分惊喜,三分复杂,三分慎重。 这个年轻人,太妖了。 他转头看向两边的副考官,发现所有人都在评分表上,毫不犹豫地打出了那个接近满分的分数。 没有争议。 这就是降维打击。 “好。” 主考官重新戴上眼镜,再次开口。 “最后一题。” 第190章 赌徒 “如果你入职后,发现单位里存在一些约定俗成的‘老规矩’,虽然不违规,但严重影响了办事效率。你想改革,却遭到了老同志的反对,甚至有人说你‘爱出风头’。面对这种情况,你怎么办?” 问题抛出,考场内一片肃静。 张明远并没有马上回答。 他垂下眼帘,看似在思考,实则是在平复心跳。 到现在为止,他前面的两次答题,其实都是在“赌”。 不仅是剑走偏锋,甚至可以说在刀尖上跳舞。 他比谁都清楚,在这个讲究“四平八稳”、讲究“论资排辈”的体制大环境里,什么样的回答最安全? 是“尊重老同志”,是“多请示汇报”,是“服从集体安排”。 哪怕是不作为,哪怕是和稀泥,只要不出错,那就是最好的错。这就是官场的生存哲学——枪打出头鸟,无为即是功。 像他刚才那种雷霆手段、那种“釜底抽薪”的狠辣,在某些保守的领导眼里,那就是“刺头”,是“不安定因素”,是必须要打压的对象。 他在拿自己的前途做赌注。 赌什么? 赌现在是2003年,是改革开放深入、国企改制阵痛、经济即将腾飞的大争之世。 赌像林振国这样的领导,已经受够了手底下那帮只会喝茶看报、推诿扯皮的庸才。 赌他们急需一把“刀”,一把能甚至敢于割开脓疮、哪怕带血也要把事办成的快刀! “呼——” 张明远抬起头。 既然已经亮了剑,那就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要做,就做那个无可替代的“破局者”。 “思考完毕。” 张明远看着主考官,眼神不再锐利逼人,而是多了一份圆融和诚恳。 “各位考官,面对这种情况,我不会急着去‘改’,更不会去‘争’。” “第一,先做学生,后做先生。” “存在即合理。老规矩能存在这么久,一定有它的道理,或者是为了平衡各方利益,或者是为了规避某些风险。作为一个新人,在没有看清局势、没有摸透水深水浅之前,妄谈改革,那是幼稚,也是对老同志的不尊重。” 这几句话一出,几个年纪大的考官脸色明显缓和了。这小子,懂规矩,不狂。 “第二,”张明远话锋一转,“只做增量,不动存量。” “既然老规矩动不得,那我就在不动摇原有格局的基础上,用我自己的方式,去开辟一条新路。” “比如,我可以利用业余时间,把繁琐的流程整理成电子表格;或者我自己多跑两趟腿,把效率提上来。” “我不去说服谁,我只用结果说话。” 张明远看着主考官,给出了最后的答案。 “当我的新方法确实提高了效率,方便了群众,甚至减轻了老同志的工作负担时。” “所谓的‘反对’,自然会变成‘支持’。” “这就叫——润物细无声。” 话音落下。 主考官摘下眼镜,深深地看了张明远一眼。 既有雷霆手段,又有绣花功夫。既能冲锋陷阵,又懂人情世故。 这哪里是个新人? 这分明就是个天生的官胚子! “好。” 主考官合上题本,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面试结束。” “考生可以离场了。” “咔哒。” 门锁轻扣,将那个充满压迫感的空间彻底隔绝在身后。 张明远走出考场,走廊里的穿堂风吹过,后背微微发凉。刚才虽然表现得镇定自若,但身体的本能反应骗不了人。 长椅上,后面排队的几个考生正坐立难安。 17号是个戴眼镜的女生,脸煞白,手里紧紧攥着矿泉水瓶,塑料瓶身已经被捏得变了形,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看到张明远出来,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扫过来,眼神里有探究,有羡慕,更多的是对未知的恐惧。 张明远目不斜视,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向出口通道。 虽然面上风平浪静,但心里的复盘一刻也没停过。 重生不是万能药,它能提供信息差,却左右不了人心。 刚才那番答对,特别是在处理“老规矩”和“新矛盾”的那个点上,他是在走钢丝。 在这个讲究“四平八稳”、甚至有点“暮气沉沉”的体制大环境里,那条红线很模糊。 把你划在红线左边,你就是“满堂华彩”,是有魄力、有手段的“能吏”。 把你划在红线右边,你就是“激进”,是“刺头”,是破坏团结的“不安定分子”。 七个考官,七种心思。 谁敢保证他们都能接受这种“润物细无声”的软刀子改革?万一碰到个死板的老学究,觉得这是在耍滑头、不尊重组织程序,直接给个低分,也不是不可能。 “尽人事,听天命。” 张明远走到楼梯口,透过玻璃窗,看了一眼外面刺眼的艳阳天。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不管结果是好是坏,这扇门,他已经敲过了。 他停下脚步,对着玻璃上的倒影,整理了一下微微有些褶皱的衣领。原本微蹙的眉头舒展开来,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从容不迫、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淡笑。 无论里子怎么样,面子不能垮。 在这个名利场上,怯懦是最大的原罪。 自信,才是一个男人最锋利的武器。 至于分数,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悬念空间。 2003年的公考面试,采用的是极其严格的“体操打分法”。 这套规则的设计初衷,就是为了最大限度地遏制“人情分”和“恶意压分”。 考场内一共七名考官。每个人手里都有一张评分表,根据考生的言语表达、综合分析、应变能力等几个维度打分。 分数收上来后,记分员会当场进行核算: 去掉一个最高分,去掉一个最低分。 剩下的五个分数相加,再除以五,得出的平均分,才是考生的最终面试成绩。 这种算法极其残酷,但也极其公平。 如果有一个考官因为你是关系户想给你打个95分的高分,会被作为“最高分”剔除;如果有考官看你不顺眼想给你打个60分穿小鞋,也会被作为“最低分”扔进废纸篓。 所以,想要拿高分,靠的不是这七个人里的某一个“贵人”。 而是要靠那种能够征服多数人、实打实的“硬实力”。 只要中间那五个分数的“基本盘”稳住了,分数就低不了。 张明远推开楼道的大门,迎着正午的烈日,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第191章 变脸 走出考场,张明远并没有急着回招待所。 按照2003年公务员结构化面试的规矩,每半天的面试结束后,为了保证公开透明,分数组会在当场或者稍后不久,直接在大门口的公告栏贴出成绩单。 这叫“当场亮分”。 不管是死是活,今天就能见分晓。 张明远走到考点对面的一个小卖部。 “老板,拿瓶水。” 他掏出一块钱,接过那瓶方方正正的哇哈哈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口。午后的日头毒,嗓子眼冒烟。 就在他靠在小卖部的冰柜旁,准备点根烟打发时间的时候。 “哗啦——” 马路对面,一家挂着“家常菜”招牌的小饭馆门帘被掀开。 三个人走了出来。 正是李金花、张鹏程,还有跟在后面的顾晓芸。 大伯张建国毕竟还要上班,加上路费住宿费都是开销,这次陪考没跟来省城。 冤家路窄。 李金花手里正拿着根牙签剔牙,一抬头,正好撞见马路对面的张明远。 原本吃饱喝足、红光满面的脸,瞬间就拉了下来,像是吞了只苍蝇。 “哟,这不是咱们家的大才子吗?” 李金花吐掉嘴里的残渣,隔着马路,嗓门尖利地吆喝起来。 “怎么着?还没走呢?是在这儿等着哭鼻子,还是等着天上掉馅饼砸你头上啊?” 她扭着腰走过来,上下打量着张明远那身白衬衫,眼里全是刻薄。 “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可惜啊,这当官不是靠穿衣服,是靠脑子!就你那两下子,也就是进去给考官添个乐呵。” “听大娘一句劝,赶紧收拾铺盖卷滚回清水县去吧,省得一会儿分出来了,还得在这儿丢人现眼!” 张明远没理她,淡淡地瞥了一眼走在最后的顾晓芸。 顾晓芸脸色不太好,低着头,显得有些尴尬。 “妈!少说两句!” 一直跟在后面的张鹏程,突然伸手,一把拽住了李金花的胳膊,力道还不小。 他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顾晓芸,压低声音吼道: “晓芸还在呢!你注意点影响!” 李金花被儿子这么一拽,又看了看旁边那个金贵的“准儿媳”,只能悻悻地闭上了嘴,翻了个白眼,把脸扭到一边。 制止了母亲,张鹏程转过头看向张明远。 那张脸上,竟然硬生生地挤出了一丝笑容。 虽然僵硬虚伪,但确实是在笑。 “明远,考完了?” 张鹏程走上前两步,当着顾晓芸的面,语气出奇的和气。 “感觉怎么样?题目难不难?” 他从兜里摸出烟,给张明远递过来一根。 “刚才我妈那是刀子嘴豆腐心,你别往心里去。大家都是一家人,不管考得怎么样,尽力了就行。要是真没考上,你也别灰心,回县里,哥帮你留意留意有没有合适的工作。” 这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挑不出半点毛病,一副照顾落榜弟弟的好大哥形象。 旁边的顾晓芸听了,脸色果然缓和了一些,看向张鹏程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欣慰。 张明远看着眼前这个卖力表演的堂哥,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太阳打西边出来张鹏程也不会转性,这就对上了,是演给顾晓芸看的。 “不劳你费心。” 张明远无视了张鹏程递过来的烟,拧上水瓶盖。 “我感觉还行。” “倒是你,脸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就别操心我的事了。多操心操心你自己吧,别一会儿分出来了,这脸更疼。” 张鹏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角的肌肉抽搐了两下。 当着顾晓芸的面被揭短,他恨不得一拳挥过去。但为了维持那个“体面”的人设,他只能强行忍住,还要装作大度。 “呵呵,那就好,那就好。” 他干笑两声,不敢再跟张明远多说,生怕这小子嘴里再蹦出什么让他在顾晓芸面前下不来台的话。 “妈,晓芸,咱们走吧,回酒店休息。” 张鹏程拉着还没骂够的李金花,又招呼着顾晓芸,匆匆忙忙地走了,脚步快得像是在逃跑。 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张明远神色平静。 装? 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他转过身,看向考点大门。 几个工作人员正拿着一张大红纸,提着刷子和浆糊,朝着公告栏走去。 “来了来了!贴分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原本分散在树荫下、小卖部旁、台阶上的考生和家长们,就像是听到了集结号的士兵,“轰”的一声,潮水般涌向了公告栏。 两名工作人员提着浆糊桶,被这阵势吓得连连后退。 “别挤!都别挤!让开点空地!” 刷子蘸满浆糊,在玻璃橱窗上狠狠抹了几道。一张大红纸往上一拍,上面是用黑色碳素笔手写的一行行数据。 《省公务员招录面试成绩公示(下午场)》 一瞬间,空气仿佛被点燃了。 那个戴着厚底眼镜的男生,脸贴在玻璃上,手指顺着表格一行行划过,嘴里念叨着。 “1号……72分……哎,这分不高啊。” “5号……81分,这个还行。” “12号……78.5分……” 突然,他的手指僵在了表格中间的位置,眼珠子猛地瞪圆,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数据。 “卧槽!” 一声惊呼,破了音。 “这……这是谁啊?!这么猛?!” “咋了咋了?”后面的人急着问,“多少分?” 小眼镜指着那行数据,声音都在抖。 “你们自己看!” “16号考生,张明远。” “去掉最高分98,去掉最低分94。” “最终得分……96.4分!”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几百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一行触目惊心的数据。 “96.4?!” 一个中年家长倒吸一口凉气,牙花子都疼。 “开什么玩笑!我刚才听隔壁那个出来的考生说,里面的考官脸黑得跟包公似的,给个80分都费劲。这人是把考官都给聊嗨了吗?” “这太恐怖了……” 另一个考生面如死灰,看着那个分数,满眼的绝望。 “平均分才70多,他干到了96?这还比什么?这简直就是降维打击啊!” 人群外围。 张鹏程此刻瞠目结舌,呆若木鸡。 16号考生张明远,“96.4”的惊呼声,像是一记重锤,隔着人墙,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他的脸瞬间惨白如纸,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别人只看到了这个面试分。 但他张鹏程清楚啊! 他比谁都清楚,这个张明远,笔试也是全县第一! 笔试第一,面试96.4…… 这还需要算总分吗? 这就是板上钉钉的双第一!是毫无悬念的碾压! “完了……” 张鹏程嘴唇哆嗦着,眼神空洞。 他想起了自己刚才在小卖部前对张明远说的那些话,想起了自己面对张明远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 此刻,那些话就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抽得他脸颊生疼。 什么第四名还有机会递补?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他那点小心思,就像个笑话。 不远处。 张明远并没有站出来享受这份荣耀。 他站在人群最外围,远远地看了一眼那个鹤立鸡群的分数,确认无误后,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96.4。 稳了。 他转身,逆着还在往里涌的人流,大步离开。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第192章 血浓于水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李金花尖锐的嗓音像是一把锯子,猛地划破了人群的嘈杂。 她扒开前面的人,也顾不上形象了,整个人贴在玻璃公告栏上,瞪着那双三角眼,死死盯着那个高居榜首的名字。 96.4分。 这几个数字就像几根烧红的铁钉,狠狠扎进她的眼球。 “作弊!这肯定是作弊!” 李金花转过身,披头散发,指着红榜,对着周围的人群嘶吼。 “大家都来看看啊!这世道还有没有王法了!一个二本生,平时游手好闲,怎么可能考这么高?这分肯定是买来的!是偷来的!” 她不信。 她死都不信那个被她踩了一辈子、看不起了一辈子的烂泥,能爬到她儿子头顶上拉屎! 周围的人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她,纷纷后退,眼神里满是鄙夷和厌恶。 “阿姨!” 顾晓芸实在看不下去了,她走上前,一把拉住李金花的手臂,眉头紧锁,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堪和不解。 “您这是干什么?这么多人看着呢!” “晓芸!你别拦我!”李金花甩开她的手,还要撒泼,“我要去告他!我要去……” “够了!” 顾晓芸加重了语气,那张平日里温婉的脸上,露出了严肃的神情。 “这是省里的统考,是公开面试,怎么可能作弊?” 她看着李金花,语气虽然还是客气的,但眼神已经有些冷了。 “再说了,明远是鹏程的堂弟,也是一家人。他考了第一,那是给老张家争光,您应该为他高兴才对,怎么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这么闹呢?” 这番话,有理有据,得体大方。 李金花被噎住了。 她张着嘴,胸口剧烈起伏,那股恶气堵在嗓子眼,吞不下去,又吐不出来,憋得脸红脖子粗。 让她为那个小畜生高兴? 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妈。” 一只冰凉的手搭在了李金花的肩膀上。 张鹏程站在她身后,脸色虽然依旧难看,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他用力捏了捏母亲的肩膀,既是警告,也是暗示。 “晓芸说得对。” 张鹏程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明远能考第一,那是他的本事。咱们作为亲戚,应该祝福他。” 他转过头,看着顾晓芸,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表情扭曲得甚至有些狰狞。 “妈她就是……太激动了,一时没转过弯来。毕竟……这成绩确实太吓人了。” 李金花看着儿子那阴狠的眼神,浑身一激灵。 她虽然蠢,但毕竟是亲妈,看懂了儿子的意思——晓芸在,不能闹,不能崩人设。 “是……是啊……” 李金花深吸一口气,像是生吞了一只活苍蝇,那张肥脸抽搐着,从喉咙里挤出几句言不由衷的场面话。 “我……我也是高兴糊涂了。没想到这孩子……还真有点狗屎运。” “考上了好,考上了好啊……” 这最后几个字,她是咬着后槽牙说出来的。 顾晓芸看着这一家子怪异的反应,心里那种不舒服的感觉更浓了。但她没再说什么,轻轻叹了口气。 “既然结果出来了,咱们走吧。” 她不想再待在这个充满了嫉妒和恶毒的地方。 张鹏程点了点头,扶着还要骂骂咧咧的李金花,转身离开。 转身的一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红榜。 那上面的“96.4”,就像是一把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没完。 这事没完。 只要没最后入职,这盘棋,就还没下完! 离开考点的路上,热浪滚滚。 顾晓芸走在张鹏程身侧,看着男友那张阴沉得快要滴水的侧脸,心里叹了口气。 她生在书香门第,顾家老爷子顾长山那是出了名的讲规矩、重情义。从小耳濡目染,在她看来,亲戚之间哪怕有矛盾,也不该闹到这种不死不休的地步。 “鹏程。” 顾晓芸轻声开口,语气温婉,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 “其实我觉得,你也别太往心里去。明远毕竟是你堂弟,血浓于水。” 她看着张鹏程,认真地劝解。 “你看我爷爷和我二爷爷,年轻时候也吵过架,但这几十年互相扶持,谁家有事不是第一个冲上去?还有我爸和我堂叔,那更是亲得跟一个人似的。” “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以后都在体制内工作,抬头不见低头见,互相帮衬着不好吗?非要闹得跟仇人一样,让外人看笑话。” 张鹏程听着这些“何不食肉糜”的大道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帮衬? 那个小畜生是想踩死我! 但他不敢反驳,甚至不敢露出一丝不耐烦。 张鹏程转过头,脸上那副肌肉僵硬地扯出一个“受教”的笑容,点了点头。 “晓芸,你说得对。是我……是我狭隘了。” 他嘴上应承着,垂在身侧的手却死死攥紧,青筋像蚯蚓一样在手背上暴起,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刺痛感让他勉强维持着理智。 走在后面的李金花,根本没心思听前面小两口的谈话。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高跟鞋,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嘴里骂骂咧咧。 “这个杀千刀的张建国!让他开车来他不听,非要上班!这下好了,还得去挤那破大巴!” 她看着路边扬起的尘土,一脸的嫌弃和烦躁。 “这么热的天,还要跟那帮泥腿子挤一身臭汗!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张鹏程没理会母亲的抱怨。 他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个红榜。 72分。 这是他的面试分。 这个分数中规中矩,不算好,但也绝对不算差,是个标准的“及格分”。 可在那耀眼的“96.4”面前,这72分就像是一坨刺眼的狗屎。 那个数字一遍遍在他脑海里回放,像是一把刀,把他的自尊心剁得稀碎。差距太大了,大到让他连嫉妒都显得有些无力。 就在这时,顾晓芸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转头看向张鹏程,脸上带着几分兴奋。 “对了!鹏程!” “明远不是开了车来吗?那辆黑色的桑塔纳!” 顾晓芸指了指考点门口的方向。 “既然他有车,咱们还挤什么大巴呀?直接搭他的车回去不就行了?” 张鹏程的脚步猛地顿住,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让他……去坐张明远的车? 去坐那个刚刚才狠狠羞辱过他、把他踩在泥地里的仇人的车?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这……这不合适吧……”张鹏程干笑着,试图拒绝,“刚才闹成那样……” “有什么不合适的?” 顾晓芸却觉得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正好趁着这个机会,你在车上跟他服个软,道个歉。都是一家人,他在我面前还能不给你面子?这一路聊回去,关系不就缓和了吗?”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甚至没等张鹏程答应,就自顾自地转过身。 “你们等我一下,我去跟他说!” 说完,这个单纯的姑娘提着裙摆,快步朝着考点门口还没走远的张明远跑去。 留下张鹏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张着嘴,想喊住顾晓芸,却发不出声音。 屈辱感像潮水一样淹没而来。 坐张明远的车回县城? 这一路,那是坐车吗? 那是坐牢!是凌迟! 第193章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张明远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室。 车窗降下。 “啪。” 火苗蹿起,点燃了指间的香烟。 他深深吸了一口,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隔着青灰色的烟雾,他看着不远处那个正提着裙摆、气喘吁吁跑过来的身影。 是顾晓芸。 她跑得很急,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跑到车窗边时,还得扶着膝盖喘几口粗气,那张清秀的脸蛋红扑扑的,看着倒是有几分楚楚可怜。 张明远没说话,静静地看着她,想看看这个书香门第的大小姐,到底想干什么。 “明远!呼……呼……” 顾晓芸喘匀了气,双手扒着车窗框,一双大眼睛里写满了真诚和期盼。 “你先别走,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张明远弹了弹烟灰,没吭声,示意她继续。 见张明远没赶人,顾晓芸以为有戏,连忙组织了一下措辞,开启了她的“和事佬”模式。 “明远,我知道,刚才阿姨说的话是难听了点,叔叔做事也不地道。” 她眉头微蹙,一副很是理解张明远的模样。 “他们那个年代的人,没受过什么高等教育,思想观念是陈旧了些,说话办事也确实刻薄。你受了委屈,心里有气,这我都能理解。” 顾晓芸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柔和,甚至带上了几分恳求。 “可是明远,咱们平心而论。” “不管怎么闹,你们终究是堂兄弟,是一个家族里流淌出来的血。这血脉亲情,那是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呀。” 她看着张明远,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觉得自己是在做一件积德行善的大好事。 “你看看鹏程,他其本性不坏的。刚才在后面,他也跟我说了,他其实特别后悔。” 顾晓芸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的观点。 “他说他以前是猪油蒙了心,太争强好胜了。现在看到你这么优秀,他是真心服气的。他也想改,想跟你修复关系。” “明远,你现在考了第一,已经是胜利者了。宰相肚里能撑船,你能不能……能不能给他个机会?也给这个家一个机会?” “咱们毕竟是一家人,以后都在体制内,互相扶持不好吗?非要弄得像仇人一样,让外人看笑话?” 顾晓芸一口气说完,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眨巴着,期待地看着张明远,等着他点头,等着上演一出“兄弟泯恩仇”的感人戏码。 然而。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烟头燃烧发出的微弱“滋滋”声。 张明远靠在真皮座椅上,面无表情。 那一层薄薄的烟雾缭绕在他眼前,遮住了他眼底那渐渐凝结成冰的寒意。 他看着眼前这个单纯、善良,却又愚蠢得让人发笑的富家千金。 这就是未经世事的恶。 她以为自己在以此为善,以为自己在弥合裂痕。 可她根本不知道,她嘴里轻飘飘的“刻薄”二字,背后是上一世张明远一家几十年的血泪,是被吸干骨髓的绝望,是被踩进泥里还要被吐口水的屈辱。 她甚至不知道,那个她口中“本性不坏”、“知道悔改”的男朋友,几分钟前还在想着怎么写匿名信举报他,怎么毁了他的前途。 “说完了?” 张明远终于开了口。 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冷得像是一块千年的寒冰。 平心而论,他跟顾晓芸没有私仇。在前世,这个女人也是受害者,被张鹏程骗了一辈子。 但此刻,看着她这副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挥洒着廉价同情心,试图用几句轻飘飘的“家和万事兴”来抹平他两世血仇的模样。 张明远只觉得恶心。 这种自以为是的善良,比那一家子的明刀明枪,还要让他反胃。 “顾小姐。” 张明远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顾晓芸扒着车窗的手背上,烫得她缩了一下手。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伟大?特圣母?觉得自己是在拯救一个即将破碎的家庭?” 顾晓芸愣住了,捂着手背,茫然地看着他。 “我……我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 张明远嗤笑一声,眼底满是嘲弄。 “你太天真了。” “你真的相信那鳄鱼流了几滴眼泪,就是改过自新了?” 他身子前倾,目光逼视着顾晓芸,声音冷得像冰。 “我比你更了解他们一家子是什么货色。” “刚才我走的时候,张鹏程看我的眼神,那是想吃人。” “我敢拿我的脑袋跟你打赌。” 张明远指着身后考点的方向,语气笃定得让人心惊。 “就在你跑过来当说客的这会儿功夫,你嘴里那个‘本性不坏’的张鹏程,心里在盘算着怎么报复我,怎么让我万劫不复。” “他们在想怎么去纪委告状,怎么写举报信,怎么在政审的时候捅我一刀,怎么毁了我的一辈子!” “而你,却还在这里替这种烂人求情?” 顾晓芸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不……不会的,鹏程他答应我了……” “那是骗傻子的。” 张明远打断了她,毫不留情地撕开了她那层虚伪的善良外衣。 “因为你姓顾。你爷爷是局长,你从小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你活在温室里,你看谁都像好人。” “你的善良,是因为你无知。” “你的大度,是因为刀子没扎在你身上,你不觉得疼。” “拿着别人的血泪来成全你自己的圣母心,顾小姐,你不觉得你这种善良,太廉价,也太愚蠢了吗?” 这番话,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顾晓芸的脸上。 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从脖子根红到了耳垂。从小到大,从没有人这样跟她说过话。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张着嘴,却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张明远没有丝毫怜香惜玉的心思。 他将手里还剩半截的烟头,随手弹出窗外。 烟蒂在空中划出一道火红的弧线,落在顾晓芸的脚边。 “记住了。” 张明远手握方向盘,目视前方,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不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若是经我苦,未必有我善。” “滚。” 话音落下。 他猛地一脚油门踩到底! “轰——” 桑塔纳的引擎发出一声暴躁的轰鸣,轮胎摩擦地面,卷起一地的尘土,扬长而去。 第194章 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路边的尘土还没完全落定。 李金花踩着高跟鞋,一边走一边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嘴里的咒骂声就没停过。 “杀千刀的白眼狼!开个破车就把他能耐坏了!这小王八蛋能考第一,纯属是老天爷瞎了眼!早晚遭报应横死街头……” 张鹏程听得心烦意乱,刚想让他妈闭嘴,一抬头,却看见了站在路边树荫下的那个身影。 顾晓芸孤零零地站在那儿,肩膀耷拉着,像是一朵被暴雨摧残过的小白花。 张鹏程心里“咯噔”一下。 他快步冲了过去,一把揽住顾晓芸的肩膀,语气焦急又关切。 “晓芸?怎么了?” 他不问还好,这一问,顾晓芸心里那股子委屈劲儿瞬间就涌了上来。 “鹏程……” 她抬起头,眼眶红肿,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我……我好心去劝他,想让你们和好……可是他……” 顾晓芸抽泣着,声音哽咽,那是从小到大都没受过的委屈。 “他一点都不领情……还骂我……说我是自以为是的蠢货,说我……说我伪善……” 那个“滚”字,还有张明远那种看白痴一样的眼神,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上。 张鹏程闻言,眼底闪过一丝阴狠,但在看向顾晓芸的那一刻,瞬间化作了满脸的心疼和自责。 他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擦去顾晓芸脸上的泪水,长叹了一口气。 “怪我,都怪我。” 张鹏程将顾晓芸拥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温柔醇厚,就像在大学图书馆里给她讲题时那样。 “明远他对我们家的误会太深了,那是几十年的积怨,不是你三言两语能化解的。” “他现在正得意忘形,看谁都像仇人。把你当成了我们这边的说客,说话难听了点,也是正常的。” 他捧起顾晓芸的脸,眼神深情款款。 “晓芸,你千万别因为这个生气,不值得。你是千金大小姐,他是市井泼皮,咱们不跟他一般见识,啊?” 顾晓芸透过朦胧的泪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眉目清秀,眼神温柔,满脸的关切和包容。 这才是她认识的那个张鹏程啊。 是那个会在自习室给她占座,会在生理期给她熬红糖水,温文尔雅、知书达理的大学才子。 前些日子面目狰狞、歇斯底里的张鹏程,肯定是被气急了才会失态。现在的他,才是真实的他。 “嗯……” 顾晓芸吸了吸鼻子,心里的委屈散去了大半,反而涌起一股感动。 她顺从地靠在张鹏程怀里,点了点头。 “我不生气了……你以后别总是一脸气急败坏的样子,会吓到我的。” “傻瓜,我怎么会吓你呢。” 张鹏程笑着,手臂用力,将怀里的女人搂得更紧了一些。 只是,埋在他胸口的顾晓芸看不见。 此刻张鹏程的脸上,哪里还有半点温柔? 他盯着虚空,眼神冰冷。 好险。 这只煮熟的鸭子,差点就让张明远那个王八蛋给搅飞了。 只要顾晓芸还在他手里,只要顾家这棵大树不倒,哪怕这次没考上前三,他张鹏程,依然有翻盘的资本! 回到建设招待所,张明远没有多做停留。 省城的事办完了,清水县那边却正是紧要关头。 陈宇盯着网吧的设备调试,母亲丁淑兰在那边盯着超市的货架摆放。那个老电影院改成的超市,硬装早就结束了,现在正是大批量铺货、调试收银系统的关键时刻,千头万绪都等着他回去拿主意、定开业的日子。 他手脚麻利地收拾好行李。 几件换洗衣服,一沓关于商业地产的资料文件,统统塞进那个黑色的帆布包。 收拾完,张明远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那部诺基亚7250,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 他拨通了秦知赋的电话。 “秦老,我明远。” “这边的面试结束了,我打算这就回县里了。临走前,想去看看您,给您做顿饭。” 电话那头,老爷子笑得很开心,一口答应。 再次来到省钢家属院。 院子里静悄悄的,那辆黑色的桑塔纳熟门熟路地停在了一号楼下。 这次开门的只有秦知赋一个人。 “妙妙去姥姥家了,今天就咱爷俩。” 秦知赋穿着宽松的练功服,精神头不错。 张明远也没客气,挽起袖子就进了厨房。 冰箱里食材现成。 一个小时后。 两菜一汤。红烧肉,清炒菜心,鲫鱼豆腐汤。 依然是那种浓郁的家常味道。 爷俩坐在客厅的小桌旁,也没喝酒,就着米饭,吃得却很香。 吃完饭,撤了盘子,摆上棋盘。 “听说,成绩出来了?” 秦知赋执红先行,当头炮,看似随口一问。 “出来了。” 张明远跳马应招,神色平静。 “96.4。” “啪。” 秦知赋落子的手顿了一下,棋子敲在棋盘上,声音清脆。 他抬起头,那双阅人无数的老眼深深地看了张明远一眼,随后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96.4……” “我若是没记错,省考面试这么多年,还没出过这么高的分。” 老爷子摇了摇头,感叹道。 “你小子,这是把考官给震住了啊。” “运气好,题目刚好对路。”张明远不卑不亢。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 秦知赋没再多问细节。到了他这个层次,只要知道结果,过程就不重要了。 两局棋下完,互有胜负。 张明远看了一眼窗外渐暗的天色,起身告辞。 “秦老,我该走了。路不好走,得开三个多小时。” “等等。” 秦知赋叫住了他。 老爷子转身走进书房。 片刻后,他手里拿着一个卷轴走了出来。 “上次你送了我一幅字,讲的是‘咬定青山’的狠劲儿。” 秦知赋将卷轴递给张明远,语气变得郑重。 “这次你回去,就是要正式踏进仕途这个圈子了。临别赠言,老头子我也送你两个字。” 张明远双手接过,缓缓展开。 宣纸上,只有两个力透纸背的大字,笔锋圆润中藏着锋芒,厚重如山。 ——藏器。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落款: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张明远心头一震。 他看着这两个字,仿佛看到了老人对他最深刻的洞察和告诫。 他现在锋芒太露,手段太狠。 在没有真正成长为参天大树之前,这把“刀”,得藏好。 “这幅字,给我挂好咯,记在心里。” 秦知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 “去吧。我就在省城,等着听你的好消息。” “谢谢秦老。” 张明远深深鞠了一躬。 收好卷轴,他走出红砖小楼。 发动汽车,黑色的桑塔纳缓缓驶出大院,汇入主路的滚滚车流。 后视镜里,省城的繁华渐渐远去。 张明远握紧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那条通往清水县的国道。 省城的局布完了。 接下来,该回老家,去收割这段时间以来的商业果实,以其为资本,正式进入仕途了。 第195章 极具未来的网咖 两天后,清水县南岸新区。 推开“极速网咖”的玻璃大门,一股凉爽的冷气混合着崭新的皮革味扑面而来。 地面铺着黑白相间的格纹地砖,光亮照人。头顶不再是那种惨白的日光灯管,而是纵横交错的黑色工业风管道,上面缠绕着蓝色的冷光灯带,将整个空间渲染得极具科技感。 五十五台崭新的电脑,分区域整齐排列。 普通区是黑色的真皮网吧椅,宽大舒适;卡座区是红色的软皮沙发,私密性极强;最里面的“对战区”,则是清一色的电竞风格高背椅,两排电脑面对面摆放,气势逼人。 每一台桌面上,都摆着那台线条圆润的三星793DF纯平显示器,屏幕保护程序整齐划一地飘动着“极速网咖”四个艺术字。 吧台位置,更是重金打造。 磨砂玻璃台面下透着暖黄的灯光,后面是一整面墙的饮料展示柜,虽然还没摆满,但这架势,已经足以秒杀县城里任何一家还在用冰柜卖汽水的土网吧。 这哪里是网吧? 放在2003年的清水县,这就叫科幻片。 此时,在大厅中央的空地上。 两排穿着统一制服的年轻人正站得笔直。 那是清一色的黑色工装马甲,背后印着红色的“极速”LOgO和编号,里面配着白衬衫,看起来精神抖擞。 只不过,这群人的气质稍微有点“野”。 他们正是以前跟着陈宇在台球厅混日子的那帮小兄弟。 陈宇手里卷着一本员工手册,背着手,像个刚上任的教官,在队伍前面来回踱步。 他走到黄毛面前,看这小子站得有点歪,抬腿就是一脚踢在屁股上。 “站直了!没长骨头啊?” 陈宇瞪着眼,唾沫星子横飞。 “我跟你们说多少遍了?这儿不是台球厅!不是让你们来这就是为了抽烟打屁的!” “顾客进门,要喊‘欢迎光临’!声音要大,要甜!别跟谁欠你二五八万似的!” 他又走到另一个小弟面前,“啪”的一巴掌拍在那小子的后脑勺上。 “头发!头发给我剪了!染得跟个杂毛鸡似的,像什么话?远哥说了,咱们这是正规企业,要的是形象!” 被打的小弟也不恼,反而嘿嘿直乐,赶紧把不知从哪弄来的工作帽戴正。 “宇哥,您放心!为了这六百块钱,别说剪头发,让我剃秃瓢都行!” “是啊宇哥!我爹听说我找了个坐办公室吹空调的活儿,一个月还发六百,高兴得昨晚多喝了二两酒!” 一群小年轻两眼放光,脸上全是兴奋和自豪。 在2003年的小县城,对于他们这种没学历、没技术的半大孩子来说,能有一份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工资还比普通工人高的体面工作,那就是天上掉馅饼。 这不仅是钱的事,更是面子的事。 “都给我严肃点!” 陈宇板着脸,心里却也得意得很。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投向队伍的另一侧。 那里站着四个年轻姑娘。 大概十八九岁的年纪,有的也许是刚中专毕业,有的可能是辍学在家的。 但此刻,她们身上那种青春的气息,被那一身制服彻底激发了出来。 白衬衫,领口系着红色的蝴蝶结,下身是深蓝色的格纹百褶短裙,长度刚好在膝盖上方一点,脚上踩着黑色的小皮鞋,配着白色的中筒袜。 这就是张明远钦点的“JK制服”。 在这个满大街还是牛仔裤、休闲裤和松垮运动服的年代,这种装扮简直就是核武器级别的视觉冲击。 配合着网咖里那种幽蓝的灯光和现代化的装修,这四个姑娘往吧台一站,那种时尚感、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洋气”,能把县城里那些愣头青的魂儿都给勾走。 陈宇看着这几个姑娘,语气忍不住柔和了几分。 “还有你们几个女孩子。” “主要负责吧台收银和水吧调饮。笑!都要给我笑!” “远哥说了,你们就是咱们网咖的门面。谁要是敢板着脸把客人吓跑了,别怪我不讲情面!” 其中一个胆子大的姑娘抿嘴一笑,大大方方地喊道:“陈经理放心,我们肯定好好干!” “行!” 陈宇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都给我听好了!咱们‘极速网咖’过两天就要开业!这是咱们清水县的头一份!谁要是给我掉链子,让我在远哥面前丢了人……” 他眯起眼,警告着眼前这群小兔崽子。 “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让他滚蛋!” “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十几个人异口同声,吼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震得头顶的灯带都在微微颤动。 大厅角落,那个被磨砂玻璃围起来的收银台内。 张明远坐在主控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屏幕上的代码像瀑布一样流淌。 现在的网吧老板,十个有九个还在用烂大街的“美萍”计费系统,甚至有的干脆就是个甚至拿个本子记账,喊一声“网管,下机”,全靠人工掐表。 张明远看不上那些。 那个年代的“美萍”,漏洞多得像筛子。 随便来个懂点电脑的小孩,趁网管不注意,按下“Ctrl+Alt+Del”调出任务管理器,把计费进程一杀,就能免费玩一整天。再或者拔掉网线重启,进安全模式改个注册表,老板的钱就莫名其妙地少了。 张明远现在装的,是“万象幻境”。 这套系统在2003年虽然刚起步,还没有后来那么统治级的地位,但它是目前市面上会员管理功能最强大的系统。 这一点至关重要。 因为张明远的商业模式核心是“会员储值”。他需要一个绝对稳定、账目清晰、能支持庞大会员数据库的后台,而不是一个简单的计时器。 “滴——” 随着最后一次回车键敲下,屏幕上弹出了那个经典的绿色登录界面。 张明远没停手,紧接着又点开了另一个图标——一只北极熊的头像。 Deep FreeZe(冰点还原)。 这也是那个年代网吧的标配神器。不管顾客把电脑搞得中了多少病毒,下了多少流氓软件,只要一重启,系统瞬间恢复如初。 搞定这一切,张明远转过转椅,看向身后一直站着的一个瘦高个青年。 那是陈宇的表弟,陈博。 戴着副厚底眼镜,看着斯斯文文,是陈宇特意找来学技术的“网管头子”。 “陈博。” “哎,远哥。”陈博连忙应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系统我装好了,万象的主服务端和冰点还原都上了密码,除了我和你表哥,谁也不能给。” 张明远指了指屏幕。 “接下来这几天,你要把那五十多台机子全部做一遍系统克隆(GhOSt)。这活儿枯燥,但必须细致。” “明白。” “还有。” 张明远站起身,走到一台拆开机箱的电脑前。 “做网管,不仅要会收钱,还得会修修补补。这年头的硬件虽然皮实,但也爱出毛病。”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橡皮擦,递给陈博。 “以后遇到电脑开不开机、黑屏、或者是机箱里‘滴滴滴’乱叫唤报警的。” 张明远指了指主板上的内存条插槽。 “别急着报修。把内存条拔下来,用这块橡皮,把金手指上的氧化层擦干净,再插回去。” “百分之八十的毛病,都能这么修好。” 他又指了指显示器。 “要是客人喊屏幕变色了,那是显卡接口松了,或者是显示器旁边的音箱磁铁干扰了消磁线圈,动动线,挪挪音箱就行。” “至于输入法不见了、没声音了这种软毛病……” 张明远拍了拍陈博的肩膀,传授了网管界的终极奥义。 “重启。” “没有什么毛病是重启一次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重启两次。” 陈博听得一愣一愣的,赶紧掏出小本子记下来。 在他眼里,这些“秘籍”简直比大学课本里的知识还要实用。 张明远看着忙碌的大厅,呼出一口气。 硬件到位,软件铺好,人员就位。 这艘承载着他第一桶金的战舰,终于要起航了。 第196章 深不见底的“大老板 8月16日,清晨。 北新街陈家沟口,那座曾废弃多年的老电影院,如今已换了新颜。 巨大的卷闸门拉开,早晨的阳光斜射进大厅,照在崭新的白色瓷砖上,反光有些刺眼。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乳胶漆味,但那种陈旧的霉味早已荡然无存。 张明远背着手,在空旷的卖场里走了一圈。 货架已经全部进场安装完毕。不同于供销社那种老式的玻璃柜台,这里全是开放式的双面钢制货架,高度控制在一米六,视野通透,没有任何视线死角。 他走到最里面负一层的生鲜区。 这里是改造的重点。 地面做了特殊的防滑处理,且稍微带有坡度,地漏就在最低处。张明远蹲下身,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冲进不锈钢水池,又顺着下水管迅速排走,地面没有一丝积水。 旁边是蔬菜区。 不再是乱糟糟的筐子,而是定制的倾斜式木质货架,下面还要放藤编的篮子,上面装镜子,利用反射增加视觉上的丰满感。 “怎么样?这活儿干得还行吧?” 三叔张建军手里拿着个大号的搪瓷茶缸,脖子上挂着条白毛巾,从后门走了进来。 他这几天晒黑了不少,但精神头极好,两只眼睛贼亮。 “没得挑。” 张明远站起身,拍了拍那个结实的木架子。 “比图纸上画的还要细致。” “那是。”张建军嘿嘿一笑,喝了口浓茶,“我都盯着呢,那帮木工敢偷一点懒,我能骂得他们找不到北。” 他放下茶缸,从兜里掏出一个被揉得皱皱巴巴的小本子,翻开,递到张明远面前。 “硬件是小事,你交代的正事,我都跑通了。” 张建军指着本子上密密麻麻的记录,语气里透着股“办大事”的得意。 “赵安乡那边的蔬菜基地,我找了他们村支书,又跟几个种植大户喝了顿酒。” “谈妥了。每天早上四点,他们把当天最新鲜的菜直接拉到咱们后门。价格按当天的地头收购价算,咱们每斤多给二分钱运费。不用经过菜贩子,比菜市场的批发价至少便宜两成。” 他又翻了一页。 “大河镇的养猪场和屠宰场,我也跑了。那是你二大爷的亲家开的。每天两扇猪,现杀现送。下水、猪头、猪蹄这些虽然不好卖,但咱们都要了,用来做卤味。价格直接按整猪的出栏价走。” “至于鸡鸭鱼……” 张建军合上本子,伸出三根手指。 “我找了下河村的养殖户。活鱼自带氧气泵送过来,死一条赔咱们一条。鸡鸭也是,要活的给活的,要白条给白条。” 张明远听着,频频点头。 最关键的是结账方式。 “我都跟他们说死了。” 张建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烟熏牙。 “咱这是大超市,是大买卖。不像那些小贩子还得现钱现货。咱们是‘周结’。这周的货款,下周一结清。谁要是敢送次品,立马扣钱,没二话。”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不仅保证了货源的新鲜和低价,更是极大程度地缓解了现金流的压力。 张明远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旧T恤、一脸沧桑的三叔,忍不住笑了。 “三叔,行啊。” 他由衷地竖了个大拇指,半开玩笑地夸道。 “以前只知道您在南方的工地上当‘料头’(管理材料的工头),管得严。没想到您这谈生意的本事,比那些大老板还厉害。” “这路子野,手段硬,一般人还真拿不下来。” 张建军被侄子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又点了一根烟。 “嗨,啥本事不本事的。” 他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里带着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多年的精明。 “在南方那几年,跟那些包工头、材料商打交道,哪个不是人精?哪个不是想着法儿的在秤上做手脚、在账上玩猫腻?” “要想不被坑,就得比他们更精,比他们更狠。” 张建军拍了拍那个小本子。 “咱们这是正经生意,量大,还稳定。那些种菜养猪的,求着咱们收还来不及呢。压价?那是给他们面子!” 张明远看着三叔,心里有了底。 超市交给他和母亲,稳了。 母亲负责管钱、管细致账;三叔负责管货、管人、管对外扯皮。 这一文一武,正好互补。 “行,三叔。” 张明远看了一眼时间。 “这边您继续盯着,让那些供货商明天先送一批样品过来看看成色。我去趟网吧那边。” 望着张明远那辆黑色的桑塔纳消失在街道拐角,张建军并没有急着转身回屋。 他站在台阶上,手里的烟卷燃了一半,积着长长的烟灰也忘了弹。 饱经风霜的脸上,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回想起前些日子,明远这孩子跟他说,让他留在老家帮忙打理点生意,说实话,张建军当时心里并没当回事。 在他想来,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就算再能折腾,也就是开个小卖部,或者搞个批发点,顶天了也就是小打小闹,混口饭吃。 可直到他真正站在这座废弃电影院的中心,看着这八百平米的巨大空间,看着那一排排正在组装的钢制货架,他才真正被震住了。 他在南方打工多年,见过世面。超市这东西,在大城市不稀罕。 可在清水县这种穷乡僻壤,搞这么大阵仗? 这就是个吞金兽! 要把这一排排货架填满,得压多少货?得花多少现金?光是这房租、装修,还有那消防、工商的一堆手续,没个几十万的现钱,没个通天的关系网,根本玩不转! 而这一切,竟然都是自己这个才二十出头的大侄子,一手操办起来的。 张建军深吸了一口烟,烟雾呛进肺里,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想起刚才张明远跟他谈事时那副从容不迫、条理清晰的模样,心里莫名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这哪还是以前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要糖吃的小屁孩? 这分明就是个深不见底的“大老板”。 “嘎吱——” 一阵刺耳的刹车声打断了张建军的思绪。 一辆蓝色的厢式货车卷着尘土,稳稳停在了超市大门口。车门上喷着“省城XXX日化配送”的字样。 车门推开,一个穿着工装的小伙子跳了下来,手里拿着送货单,满头大汗地喊了一嗓子: “哎!哪位是负责人?省城发来的货!洗发水、洗衣粉,都在这儿了!一共两百箱!” 张建军猛地回过神来。 他扔掉手里的烟头,用脚尖狠狠碾灭,脸上那种复杂的感慨瞬间收敛,重新变回了那个在工地上雷厉风行的“料头”。 “这儿呢!” 他大步迎了上去,接过单子扫了一眼,确认无误后,转身对着大厅角落里吼了一嗓子。 “都别歇着了!来活了!” 哗啦啦。 七八个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毛巾的壮汉从阴凉处站了起来。 这些都是张建军从劳务市场找来的临时工。虽然还没正式招工,但这帮人个顶个的膀大腰圆,干活是一把好手。 “卸货!轻拿轻放!谁要是把洗发水给我摔漏了,我扣他工钱!” 张建军的大嗓门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看着一箱箱货物被搬进仓库,将原本空荡荡的空间一点点填满,张建军心里那股子劲头也上来了。 跟着这样的大侄子干,这日子,有奔头! 第197章 万事俱备 晚上七点,南岸新区,商业大楼二层。 “极速网咖”四个巨大的霓虹灯招牌已经亮起,蓝紫色的流光在夜色中格外扎眼,像是一座矗立在荒野中的灯塔。 明天就是试营业的日子。 大厅里灯火通明,冷气开到了最大。 “这块地砖怎么还有灰?擦!给我重新擦!” 一个穿着笔挺西装、胸口挂着“大堂经理”铭牌的青年,正指着过道里的一块地板,对着清洁工大声吆喝。 他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皮鞋也擦得反光,手里拿着个对讲机,那是相当有派头。 正是赵立本的儿子,赵辰辉。 自从那天签了退股协议,拿了房子和钱,这小子就彻底成了张明远的死忠。虽然以前是个混子,但这种人在场面上混得开,管起人来有一套,而且因为那是自家的“饭碗”,他比谁都上心。 张明远背着手,站在吧台前,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陈宇凑了过来,递给张明远一瓶矿泉水。 “远哥,这赵辰辉还真行。这两天他盯着卫生和纪律,比我还狠。刚才有个那帮以前的小兄弟偷懒抽烟,让他逮着罚了五十,一点情面没讲。” 张明远拧开水瓶,喝了一口。 “用人所长。” 他看着赵辰辉那副忙前忙后的样子,点了点头。 “他是混过社会的,知道怎么治那帮刺头。而且他现在要结婚,要供房,这份工作就是他的命根子,他不敢不卖力。” 这也算是给那个退股协议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各得其所。 “集合!” 张明远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九点整。 陈宇立刻吹响了哨子。 “所有员工!大厅集合!快快快!”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五分钟后,十几名员工在大厅中央列队站好。 左边是清一色的男网管和保洁,穿着黑马甲;右边是四个穿着JK制服、化着淡妆的收银小妹,那是整个网咖最亮丽的风景线。 赵辰辉也跑了过来,站在队伍最前面,挺胸抬头,一脸严肃。 张明远走到队伍面前。 他没有拿麦克风,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兴奋、甚至有些紧张的脸。 “明天早上八点,极速网咖正式开业。” 张明远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我知道,你们以前很多人都在台球厅混过,觉得这就是个看场子的活儿。” “但我今天最后强调一次。”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脚下光亮的地板,又指了指头顶炫酷的灯光。 “看看这环境,看看这设备。” “我们不是那种乌烟瘴气的黑网吧。我们是全县,乃至全市最高端的网咖。” “既然是高端,就要有高端的规矩。” 张明远目光如刀,看向那一排男网管。 “有人抽烟,第一时间递烟灰缸;有人喊网管,十秒钟内必须到位;机器坏了,那是技术问题,但态度不好,那就是你们的问题。” “在这儿,顾客就是给你们发工资的爷。谁要是敢跟顾客甩脸子、耍横,不管你是谁带进来的,立马卷铺盖滚蛋。” 他又看向那几个有些羞涩的JK女孩。 “笑。” “不管多累,不管顾客多难缠,都要笑。” “你们的笑,比那几十台电脑更值钱。” 张明远顿了顿,从兜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红包。 “我知道大家这段时间跟着搞装修、搬电脑,辛苦了。” 他把红包递给陈宇和赵辰辉,示意他们发下去。 “这是开工红包,每人一百。” 人群里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和骚动。一百块!这年头工人三五天的工资了! “只要明天开业顺利,只要这个月流水达标。” 张明远看着这些眼睛里冒光的年轻人,给出了最实际的承诺。 “月底,所有人奖金翻倍。” “好!!!” 震耳欲聋的吼声差点把房顶掀翻。 赵辰辉手里攥着红包,激动得脸都红了。 跟着这样的大哥,有肉吃,有面子,值了! 张明远抬手压了压。 “散会。各就各位,做最后的检查。赵经理,你带人再把厕所给我刷一遍,我要那种能照出人影的干净。” “是!远哥放心!” 赵辰辉答应得震天响,转身就去踢那个拿拖把的小弟屁股。 “听见没!刷厕所!赶紧的!” 看着这群充满了干劲的年轻人,张明远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大厅的灯关了一半,只剩下吧台那圈暖黄色的光晕。 张明远坐在高脚凳上,看着面前这三个得力干将。 “明天开业,规矩再改一下。” 张明远敲了敲桌子,抛出了那个真正疯狂的决定。 “前三天,不仅上网免费。” “只要是带朋友来的,带一个,我就送一杯现调奶茶,或者一份炸鸡柳。带两个,送全套套餐。” “啥?!” 这下,连早就接受了“免费上网”理念的陈宇都坐不住了,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远哥!你疯了?!” 陈宇急得脸红脖子粗。 “咱们这个模式,本来就是靠水吧和餐饮赚钱的!你把网费免了也就算了,现在连这一块利润都不要了?还倒贴?” 他指着身后的货柜,心疼得直哆嗦。 “这三天要是人爆满,光送出去的奶茶和鸡柳,成本都得好几千!咱们这是开业还是去散财童子啊?” 张明远神色不变。 他拿起一杯奶茶,晃了晃。 “这就叫——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酒香也怕巷子深。咱们这是个新场子,如果不让他们尝到甜头,他们怎么知道咱们的东西好?怎么会养成在这儿消费的习惯?” “这三天,我不图赚钱。” 张明远伸出一只手,狠狠一握。 “我要的是人!是全县城的年轻人!” “我要让他们进来一次,就再也看不上别家的小卖部!我要让他们喝惯了咱们的奶茶,吃惯了咱们的鸡柳!” “让他们都知道,在咱家,买吃的,买喝的,就能免费上网。” “等三天一过,习惯养成了。到时候,哪怕咱们开始收费,他们也会乖乖掏钱。” “这叫——培养用户习惯。” 陈宇愣了半晌,最后狠狠搓了一把脸,咬牙道: “行!远哥你看得远,我都听你的!不就是烧钱吗?咱们烧得起!” “那就干!” 赵辰辉一拍胸脯,站了起来。 “远哥你放心!明天天不亮我就带人出去!一中、二中、职高……我把传单塞到每一个学生的书包里!告诉他们,来了不仅白玩,还有吃有喝!” “站住!” 一声厉喝,猛地打断了赵辰辉。 张明远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你说去哪?” “去……去一中啊……”赵辰辉被吼懵了,“学生不是最多吗……” “赵辰辉,把你那点小作坊的思维给我收起来。” 张明远指着赵辰辉,神色严厉。 “谁要是敢把传单发给那些穿校服的中小学生,谁要是敢放一个未成年人进来。” “老子立马让他滚蛋!” “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没带身份证,不满十八岁,也绝不准进!” 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发火吓傻了。 陈宇结结巴巴地问:“远……远哥,至于吗?别的网吧都接学生啊,那是大头……” “那是他们在找死!那是他们只想赚今天的钱,不想赚明天的钱!” 张明远猛地一拍桌子,目光如炬,扫过三人。 “你们以为我们是在开黑网吧吗?” “我们是在做品牌!是在做连锁!清水县只是个起点!” 他站起身,指着头顶那块“极速网咖”的招牌,语气掷地有声。 “如果只是为了赚点快钱,我何必花几十万装修?何必搞这一套正规的系统?” “我们以后是要走出清水县,去大川市,去省城,开十家、一百家分店的!” “一旦沾了未成年,那就是给自己埋雷!今天你赚了他五块钱,明天要是被查了,咱们这个品牌就臭了!咱们的连锁梦就碎了!” 张明远盯着陈宇,一字一顿。 “想做大做强,底子就必须干净。” “只有正规军,才能活到最后,才能吃下整个市场。” 陈博推了推眼镜,重重地点头。 “明白了远哥!这样反而显得咱们正规,顾客也觉得咱们这儿靠谱!” “聪明。” 张明远笑了笑,把烟头按灭在桌角。 他没再多说什么豪言壮语,抬手看了眼表,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行了,都别在这杵着了。” “散会。各回各家,明天早上六点,准时到岗。” 张明远径直走向门口,弯腰,“哗啦”一声拉开了卷闸门。 夜风猛地灌了进来,吹散了满屋沉闷的烟味。 陈宇几人也不敢怠慢,一个个快步钻出了门,消失在夜色里去准备明天的“硬仗”。 张明远锁好门,把钥匙往兜里一揣,转身融入了黑暗的老街。 第198章 炸街宣传 次日清晨,清水县的天还没大亮,空气里带着层薄薄的雾气。 赵辰辉穿着那身黑色的工装马甲,领着四五个同样打扮的小弟,早就站在了县城最繁华的十字路口。手里厚厚的一沓传单,印着醒目的红字——“极速网咖开业,全场免费”。 “发!都给我发!” 赵辰辉嘴里叼着包子,含糊不清地指挥着。 “见人就塞!特别是那种看着像无业游民的,那是咱们的精准客户!” 一张张传单像雪花一样散了出去。 几个背着书包、推着自行车的初中生路过,眼尖,看到地上一张飘落的传单,捡起来一看,“免费”两个大字瞬间刺痛了他们的神经。 “卧槽!上网不要钱?” 带头的小胖子眼睛一亮,把车把一歪,推着车就凑到了赵辰辉面前,一脸的兴奋。 “哎!哥们儿!这上面写的是真的假的?真不要钱?那我们要去!” 赵辰辉咽下最后一口包子,眼皮一抬,目光在几人稚嫩的脸庞和校服裤子上扫了一圈。 “几岁了?” “十……十五。”小胖子结巴了一下,梗着脖子说,“虚岁十六!” “滚蛋。” 赵辰辉脸一沉,直接伸手把传单从他手里抽了回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看不见下面的字吗?未成年人禁止入内!” “切!装什么装!”小胖子不服气,“有钱不赚是傻子!别的网吧都求着我们去呢!” “那你就去别的网吧。” 赵辰辉往前跨了一步,混社会的戾气稍微漏出来一点,瞪着眼珠子。 “别逼我骂人啊。这是规矩!赶紧滚回学校念书去!” 几个学生被这一瞪,吓得缩了缩脖子,推着自行车灰溜溜地跑了,边跑还边回头骂骂咧咧。 赵辰辉没理会,转头冲着手下吼道:“都给我把眼珠子擦亮点!谁要是敢给学生发传单,回头远哥罚我,我就弄死谁!” 与此同时。 “滋啦——滋啦——” 一阵刺耳的电流麦克风声,伴随着那辆破旧奥拓特有的发动机轰鸣声,从北新街的东头传了过来。 陈博开着车,车速压得很慢。车顶上用透明胶带那一圈圈缠着个大喇叭,那造型,要多土有多土。 “好消息!好消息!” “清水县第一家高端网咖——极速网咖,今日盛大试营业!” “百兆光纤!三星纯平!真皮沙发!中央空调!” “开业前三天,全场上网——不要钱!免费玩!免费玩!” 大喇叭里循环播放的声音,震得路边的玻璃窗都在嗡嗡响。 奥拓车顺着北新街一路向西,那破锣嗓子一般的广播声,像一颗深水炸弹,在平静的县城早晨炸开了锅。 路边的早点摊上,几个端着胡辣汤的食客停下了勺子,扭头看着那辆缓缓驶过的破车,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网……咖?” 一个光膀子的大哥把碗往桌上一墩,一脸的莫名其妙。 “这又是啥新词儿?我就听说过网吧,啥时候冒出来个‘网咖’?这是卖咖啡还是上网啊?” “你这就不懂了吧。” 旁边一个戴着眼镜、看着像机关干部的年轻人推了推镜框,语气里带着几分显摆。 “咖,那就是咖啡(COffee)的意思!这在南方大城市才流行,叫网络咖啡厅!那环境,跟咱们这儿乌烟瘴气的黑网吧可不一样,那是讲究档次、讲究情调的地方!” “哟,还情调呢?” 炸油条的老板娘撇了撇嘴,一脸不信。 “听着名字就贵,咱们老百姓哪去得起那种洋地方。” “贵啥啊!没听广播里喊吗?免费!” 光膀子大哥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而且人家还说了,‘未成年人禁止入内’!这一条就把那些乱哄哄的学生仔全挡外面了。没那帮小崽子在那儿瞎咋呼,那环境能差得了?” “这老板有点意思啊。” 眼镜男也来了兴趣,把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 “敢叫‘网咖’,还敢把学生往外推,这说明人家那是正规军,不仅有底气,还是个懂行的新潮人。这在咱们清水县可是独一份。” “走走走!” 光膀子大哥把钱往桌上一拍。 “反正不要钱,我也去开开眼,看看这传说中的‘网咖’,到底是个啥稀罕玩意儿!” 奥拓车拐了个弯,从南河街又折返向东。 所过之处,“网咖”这个新鲜又洋气的词儿,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县城的大街小巷传开了。好奇的、贪便宜的、想去见世面的,三三两两地汇聚成流,或是骑着摩托,或是招手打三轮,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南岸新区涌去。 同一时间,县城老牌的“飞宇网吧”二楼。 这里的空气污浊得几乎能把人顶个跟头。几十台大屁股显示器散发着高热,混杂着浓烈的二手烟味、泡面的调料味,还有那种几十号大老爷们儿聚在一起特有的汗馊味,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昏暗一片,只有显示器的荧光映照着一张张亢奋又油腻的脸。 “操!道士!加血啊!你他妈瞎啊!” “A点!A点!有人阴着呢!扔雷啊!” 键盘的敲击声噼里啪啦像爆豆子一样,伴随着这就此起彼伏的叫骂声,简直比菜市场还乱。 过道里全是烟头和空饮料瓶,走一步就能踢到一个。 吧台后面,老板正翘着二郎腿,一边抠脚一边盯着屏幕看电影。 “老板!老板!” 一个留着长发的小混混气喘吁吁地跑上楼,手里攥着一张刚才在路口接到的传单,啪地往吧台上一拍。 “你快看!南岸那边新开了个‘极速网咖’!说是前三天免费玩!还送饮料!” 老板懒洋洋地瞥了一眼,没当回事。 “免费?骗鬼呢吧?” “真的!广播里都喊遍了!”小混混指着传单下面,“不过人家那是‘网咖’,规矩大着呢,说是未成年人不让进,还得查身份证,要把学生都挡在门外头!” “噗——” 老板刚喝进嘴里的茶水直接喷了出来,随即发出一声嗤笑。 他拿起那张传单,像看笑话一样抖了抖。 “不让学生进?还得查身份证?” 老板把传单揉成一团,随手扔进了垃圾桶,一脸的鄙夷。 “这哪是做生意啊?这是做慈善呢吧?还是脑子让驴给踢了?” 他指了指网吧里乌泱泱的人头,满脸的不屑。 “开网吧不赚学生的钱赚谁的?指望那些上班的大老爷们儿天天来给你送钱?这不是扯淡吗!” “我就把话放这儿,这种傻逼开的店,撑不过三个月就得关门大吉!不想着怎么多拉人头,还往外赶客?装什么大尾巴狼!” 正说着,不远处角落里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老板眉头一皱,猛地站起身,冲着那个方向就吼了一嗓子: “哎!那个穿校服的小比崽子!” “你给我注意点!再敢拍老子的键盘,信不信我过去揍你!” 第199章 生态闭环! 早晨八点半。 南岸新区商业大楼二层。 陈宇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心全是汗,在那身新买的西装裤上蹭了又蹭。他不停地抬手看表,又不时地伸长脖子往楼下的马路上张望。 空调开得很足,但他额头上还是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虽然远哥说得笃定,虽然陈博那大喇叭喊的震天响,可真到了这节骨眼上,看着楼下稀稀拉拉还没几个行人的大马路,陈宇心里还是直打鼓。 这地方毕竟偏啊。 万一那些人嫌远不来呢?万一他们觉得这是骗人的呢? “宇哥,来了!来人了!” 门口负责迎宾的一个小弟突然压低声音喊了一嗓子。 陈宇猛地贴在玻璃上往下看。 只见两辆红色的“面的”卷着尘土停在了楼下,车门一拉,呼啦啦下来七八个年轻人。紧接着,后面又跟过来十几辆摩托车和自行车,全是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手里还捏着刚刚在路口接到的传单。 “来了……真来了!” 陈宇激动得狠狠挥了一下拳头,转身冲着大厅里的员工吼道: “都给我精神点!挺胸!收腹!把笑脸给我挂上!” 楼梯口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就是这儿吧?看着挺气派啊。” “能不能是骗人的?这楼看着像大酒店似的,能让咱们白玩?” 几个穿着跨栏背心、踩着拖鞋的小青年推推搡搡地走到了二楼玻璃门前。看着里面那光可鉴人的地板和高级的灯光,几个人居然有点怯场,犹豫着不敢推门。 就在这时,感应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欢迎光临极速网咖——!” 站在门口两侧的四位JK制服美女,连同两排精神抖擞的男网管,齐刷刷地九十度鞠躬,声音整齐洪亮。 “卧槽!”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小青年被这阵仗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差点踩到后面人的脚。 他们平时去的那些黑网吧,老板不是光着膀子在抠脚,就是黑着脸爱搭不理。哪见过这种五星级酒店才有的待遇? 尤其是那几个穿着短裙、笑靥如花的漂亮妹子,看得这帮平时混迹街头的糙老爷们儿眼睛都直了。 “几位帅哥,里面请,空调已经开好了。” 领头的收银妹子按照培训的要求,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大大方方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一声“帅哥”,叫得几个人骨头都酥了。 一群人晕晕乎乎地走了进去,刚进门,就被眼前的景象彻底震住了。 “我滴个乖乖……这地砖亮得能照镜子啊!” “你看那沙发!真皮的吧?坐上去不得陷进去?” “还有这电脑!全是三星纯平的!键盘还是新的,一点油泥都没有!” 如果说门口的迎宾是视觉冲击,那现在的环境就是全方位的降维打击。没有烟熏火燎,过道干净的看不到一点垃圾跟灰尘,凉爽的冷气和淡淡的空气清新剂味道萦绕在鼻尖。 跟他们去过的那些网吧比起来,简直就是小黑旅社跟五星级酒店的差别。 “美女,这……这真免费上网啊?” 终于,有个胆子大的凑到吧台前,把手里刚拿到的传单往桌上一拍,眼神里透着怀疑。 “是不是有什么套路啊?比如坐下就要收茶位费啥的?” 吧台里的妹子抿嘴一笑,耐心地解释道: “哥,您放心,真免费。只要出示身份证实名登记,前三天机时费全免,不收一分钱。” 她指了指身后的水吧价目表,又指了指旁边的活动牌。 “不仅免费,您看,如果您现在打电话叫朋友过来,带一个朋友,我们就送您一杯现调的冰红茶或者奶茶;带两个朋友,送您一份炸鸡柳套餐。” “这三天,敞开玩,敞开吃。” 这话一出,吧台前围着的几个人彻底炸了。 “真的假的?带人来还送吃的?” “废话!人家这装修,这排面,能骗你那两块钱?” “快快快!给强子打电话!让他别在飞宇那个破地方吸毒气了!赶紧滚过来!晚了没机子了!” 一时间,大厅里全是掏手机、掏小灵通打电话的声音。 “喂!二狗!别睡了!南岸这边有个新网吧,神了!不仅不要钱,我都喝上奶茶了!还有那个服务员……啧啧,全是短裙!快来!” 陈宇站在不远处,看着这瞬间火爆起来的场面,看着那不断涌入的人流,激动得手都在抖。 成了! 远哥神了! 九点半。 开业仅仅一个小时。 五十五台电脑的显示器全部亮起,座无虚席。不仅如此,每一排机位的过道里,甚至每个上网的人身后,都站着一两个没抢到机子的年轻人。 他们或是眼巴巴地盯着屏幕,或是凑在一起抽烟吹牛,整个大厅被挤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 吧台前,排队开卡的人龙一直甩到了楼梯口。 “美女!给我开一台!我有身份证!” 一个染着红毛的小青年把身份证往吧台上一拍,急得满头大汗。 负责收银的妹子虽然忙得脚不沾地,但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垮。她双手接过身份证,却又带着歉意递了回去。 “不好意思啊哥,现在满员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号码牌,双手递过去。 “这是您的排队号,前面还有十二位。您先在休息区喝杯水,或者转转,有空机子广播会喊您。” “啊?还得排队?”红毛一脸郁闷,但看着妹子那甜美的笑脸,发火的话愣是堵在嗓子眼说不出来,只能拿着号码牌嘟囔,“行吧行吧,那我等等。” 陈宇站在大厅中央,看着这乌泱泱滞留的人群。 这都是钱啊。 以前在老台球厅,人多了只能往外撵,现在有了远哥的布局,这流量一点都不能浪费。 他眼珠子一转,几步蹿上旁边的高脚凳,气沉丹田,扯着嗓子吼了一嗓子。 “哎!兄弟们!都看过来!”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把周围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陈宇指了指头顶。 “机子满了别干等着!傻站着腿不酸吗?” “三楼!全新的旱冰场!还有台球桌!” “今天网咖开业大酬宾,楼上也跟着沾光!所有项目,统统打三折!” 他伸出一根手指,极具煽动性地挥舞着。 “这三天,只要一块钱!旱冰场随便滑!不限时!” “台球也是一块钱!一块钱打一小时!比路边摊五毛钱一盘还划算!空调也是足足的!” “上去玩会儿,等排到了再下来上网,两不耽误!” 这帮精力过剩的小青年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 一块钱? 这年头买瓶水还得一块呢!这跟白送有什么区别? “卧槽!一块钱?走走走!上去溜两圈!” “一块钱一小时台球?真的假的?路口那破案子还要五毛一盘呢!” “管他呢,闲着也是闲着!强子,敢不敢跟我切两杆?” “走着!” 人群瞬间分流。 原本堵在二楼大厅无所事事的几十号人,呼啦啦地顺着楼梯涌向了三楼。 陈宇跳下椅子,听着楼上隐约传来的音乐声和撞球声,咧嘴乐了。 二楼上网,三楼娱乐。 这不就是远哥说的那个什么……生态闭环吗? 第200章 锁客杀手锏 上午十点。 通常这个点,是网吧生意的淡季,通宵的刚走,白天的还没来。 但此时的“极速网咖”,座无虚席。 五十五台机器的屏幕荧光连成一片,键盘敲击声像密集的雨点。过道里甚至还站着几个等机子的人,哪怕不玩,看着别人玩也是一种过瘾。 张明远推门进来,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站在门口的阴影里,静静观察。 他在看这套“服务体系”到底落没落地。 C区角落,一个留着寸头、脖子上挂着银链子的社会青年刚打完一局CS,输了。他骂骂咧咧地把嘴里的烟头吐在地上,那是他在黑网吧养成的习惯。 几乎是烟头落地的瞬间。 一个穿着JK制服、扎着马尾辫的服务员妹子就快步走了过去。手里端着一个干净的不锈钢烟灰缸,里面特意加了半指深的水。 “哥。” 妹子弯下腰,脸上带着甜甜的笑,没有半点嫌弃,反而先把烟灰缸放在了青年的手边。 “咱们这儿铺的地砖,烟头扔地上容易有火灾隐患,也容易滑倒人。” 她一边说,一边拿出纸巾,蹲下身把地上的烟头包起来,扔进随身的垃圾袋里。 “您要是抽烟,就往这缸里弹,水我都给您加好了,不起烟,也不熏眼睛。” 那个本来还一脸横肉的青年,看着妹子那白净的笑脸,再看看脚边干净得反光的地砖,脸“腾”地一下红了。 一身的戾气都被这一声软糯的“哥”给化没了。 “哎……哎,好,妹子,下次注意,下次注意。” 他讪讪地挠了挠头,规规矩矩地把手里的新烟灰弹进了缸里。 另一边,对战区。 “操!这什么破鼠标!” 一个正玩《传奇》的小伙子被人爆了装备,怒火攻心,抓起鼠标“砰”的一声狠狠砸在桌面上,又要抬手去拍键盘。 一道黑影挡住了光。 一个穿着黑马甲的男网管站在了他身后。这是陈宇以前的小弟,胳膊上还有若隐若现的纹身,但此刻站得笔直。 “兄弟。” “键盘鼠标都是新换的双飞燕,挺贵的。” 他指了指墙上的《文明上网公约》。 “咱们这儿有规矩,损坏公物照价赔偿。另外,这是第一次警告。” “三次警告无效,系统强制下机,请离场,并且列入黑名单,以后极速网咖恕不接待。” 那小伙子正要发作,回头一看网管那双不带感情的眼睛,又看了看四周几个同样穿着黑马甲、虎视眈眈盯着这边的安保人员。 他缩了缩脖子。 “知……知道了,刚才手滑,手滑。” 他老老实实地坐了回去,再也不敢拿键盘撒气。 大厅中央。 两个组队打游戏的人为了配合问题,扯着嗓子大呼小叫,声音盖过了背景音乐。 还没喊两句,一个端着托盘的服务生走了过去,递给每人一副崭新的耳麦,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 “两位帅哥,战况激烈啊。” “不过周围还有别的客人休息,麻烦声音稍微收一点。这是咱们网咖特意准备的隔音耳麦,带麦克风的,您二位戴上这个交流,既清楚又不累嗓子。” 那两人愣了一下,接过耳麦戴上,试了试音,发现确实比吼着省劲,也就顺势闭上了嘴。 张明远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幕。 没有争吵,没有混乱。 那些平日里最难管的社会青年、最容易冲动的半大小子,在这个干净、高级、且规矩森严的环境里,竟然都不可思议地变得“文明”了起来。 这就是环境暗示的力量。 也是“服务”的价值。 张明远点了点头,迈步走向吧台。 这第一关,陈宇他们算是守住了。 张明远走到吧台前,手指在大理石台面上敲了敲。 “远哥!” 正在点货的陈宇猛地抬头,看见张明远,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他把手里的账本往张明远面前一推,声音有些发颤。 “炸了!彻底炸了!” 他指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记录。 “虽然没收钱,但这人气太吓人了!光是那一块钱一杯的冰水,一上午就卖了两百多杯!奶茶更是断货了两次,后厨煮珍珠都来不及!” “还有那鸡柳和烤肠,供货商刚送来的一箱货,眼瞅着就见底了!” 张明远扫了一眼账本,神色平淡。 意料之中。在这群没见过世面的年轻人眼里,这种环境,这种服务,哪怕只是花几块钱买杯水,那也是一种享受。 “别光顾着高兴。” 张明远把账本合上,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快十一点半了。 “去后厨交代一声,炸一批油饼。切成小块,撒上孜然辣椒面。” “啊?”陈宇一愣,“又要送?” “送。” 张明远语气笃定。 “但也别白送。” 他招手叫来领班的那个JK妹子,从包里掏出一叠这就打印好的粉色宣传单,上面印着网咖正式营业后的《套餐价目表》。 “待会儿中午饭点,每桌送一份炸饼。送的时候,顺便把这张价目表递给他们。” 张明远看着妹子,仔细交代话术。 “送东西的时候,嘴甜点。问问他们对网速满不满意,椅子舒不舒服。等他们吃人嘴短,不好意思提意见的时候,再跟他们说这个。” 张明远指着价目表最醒目的位置。 “告诉他们,三天全免费期一过,虽然要恢复正常营业,但咱们这儿依然不收网费。” “只要点一杯5块钱的奶茶,就能免费玩两个小时;点一份10块钱的鸡柳套餐,就能玩一上午。” “而且——” 张明远抛出了锁客的杀手锏。 “告诉他们,现在办理会员,充一百,送十块。以后用会员卡买这些奶茶、鸡柳套餐,还能再打九折!” “给他们算笔账:算下来,办了会员,等于花四块钱就能喝着奶茶吹着空调玩两小时电脑。这不比去黑网吧花四块钱吸二手烟强?” 陈宇在旁边听得直拍大腿。 “绝了!远哥,这招太绝了!” “本来他们可能觉得五块钱买杯水有点贵,但一听说送两小时上网,还能打折,那心理立刻就平衡了!这哪是花钱,这是占便宜啊!” “这就叫——把消费变成习惯。” 张明远看着大厅里那些沉浸在游戏里的年轻人,淡淡地说道。 “三天时间一晃就过。我要在还没开始卖套餐之前,先把他们兜里的钱,变成我们卡里的余额。” “去办吧。” “好嘞!” 几分钟后,一股浓郁的油脂和孜然的香气,在大厅里弥漫开来。 “各位帅哥!这是咱们老板特意送的小吃,尝尝味道!” JK妹子端着盘子,笑盈盈地穿梭在过道里。 “哥,给您看个单子。咱们这儿以后也不收网费,您只要点杯喝的就能玩。而且现在办会员特别划算,充一百送十块,里外里相当于打八折,一杯水才几块钱……” 原本还担心三天后玩不起的顾客们,看着手里那张写着“购买饮品免费上网”的单子,再一算账。 哪怕是去黑网吧,两小时也得三四块钱,还得忍受那个破环境,连口水都没有。 在这儿呢?办了卡,四块多钱,有喝的,有空调,有真皮沙发,还有漂亮妹子看。 这账谁不会算? “办!给我来一张!” “我也充一百!反正这钱是用来买吃的,又不亏!” 吧台前,再次排起了长龙。 这一次,他们手里拿着的不再是身份证。 而是真金白银。 第201章 暴利 午夜十二点。 南岸新区的街道已经陷入沉寂,唯独这栋商业楼依旧灯火通明。 三楼的低音炮还在震动楼板,二楼网咖里依旧座无虚席。不同于外面的燥热,大厅里冷气充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咖啡和爆米花香气。没有寻常网吧的大呼小叫,只有键盘清脆的敲击声和服务员轻声细语的询问声。 陈宇推开办公室的门,整个人像是刚跑完五公里,嗓子哑得只能发出气音。 “远哥。” 他关上门,把三个沉甸甸的帆布钱袋子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闷响。 “我是真服了。” 陈宇抓起水壶灌了一口,眼里全是红血丝。 “二十五个人,真不够用。后厨的炸炉连轴转了一天,油都换了两遍。楼上旱冰场的鞋都湿透了,那是被汗水泡的,根本来不及烘干。” 张明远坐在老板椅上,神色淡然。 “点钱。” 两人拉上百叶窗,开始清点这一天的战果。 钞票倒出来,堆成小山。大部分是五块、十块的零钱,夹杂着一些五十、一百的大票。 半小时后,计算器归零。 陈宇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手有些抖。 他抬起头,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 “远哥,账出来了。” “三楼旱冰和台球,因为是一块钱的体验价,流水不多,一共收了 680块。” “二楼网咖餐饮,卖爆了。奶茶、泡面、炸鸡……光这些零碎,卖了 2450块。” 张明远点了点头。55台机器,一天能跑出两千多的餐饮,这还是开业免费,不强制买吃的喝的情况下,可这些人呆在这里一整天不走,总得吃喝吧? “大头在充值。” 陈宇深吸一口气,把一沓厚厚的一百元大钞拍在桌上。 “那是你交代的,充100送20。今天办卡的人疯了。” “一共 8200块。” “总共加起来……”陈宇的手指在计算器上重重一点,“11330元!”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陈宇瘫在椅子上,看着那一万多块钱现金,眼神发直。 “一万一……” 他喃喃自语。 “远哥,咱们县纺织厂的厂长,一个月工资才一千块吧?咱们这一天,抵人家干一年?” 这个数字在2003年的清水县,冲击力不亚于丢了一枚核弹。 “这只是流水,不是纯利。” 张明远很冷静,一盆冷水泼了过去。 “充值的8200是负债,是人家存在这儿以后要慢慢花的。餐饮的2400里,还有20%的原料成本。再加上电费、人工、房租折旧。” 他拿过计算器,简单按了几下。 “刨去所有成本,今天的实际纯利,大概在 4000块 左右。” “那也够吓人了啊!” 陈宇还是激动得坐不住。 “一天净赚四千,一个月就是十二万!一年就是一百多万!这比抢银行还快啊!” “而且……”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更亮了,“远哥,这才是55台机子啊!要是咱们把一楼也装满……” “贪多嚼不烂。” 张明远打断了他,从桌上拿起一沓钱,抽出两千块,递给陈宇。 “明天去买点金嗓子喉宝,给员工发下去。再招十个临时工,专门负责收拾卫生和送餐,把现在的员工替下来轮班。” “这种高强度的连轴转,再干两天人就废了。” 陈宇接过钱,重重点头:“明白!我明天一早就去劳务市场摇人!” 张明远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偶尔驶过的车灯。 日入一万的现金流。 这也就意味着,只要保持这个势头一个月,手里的资金链就能彻底盘活。 同一时间的县城老区,飞宇网吧。 这儿的空气跟南岸那边简直是两个世界。排风扇呼呼地转着,却怎么也抽不干屋里那一团发青的烟雾。键盘缝里塞满了烟灰,鼠标摸上去油腻腻的,像是刚抹了一层猪油。 吧台后面,老板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穿着个跨栏背心,半靠在吧台后面,百无聊赖的嗑着瓜子 一个背着书包、看样子也就初中模样的半大孩子凑了过来,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 老板眼皮都没抬一下,熟练地吐掉嘴里的瓜子皮。 “身份证带了吗?” “没……没成年呢。”小孩缩了缩脖子。 “没身份证加两块。” 老板伸手把那五块钱抽走,又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 “再拿两块钱出来。给你开个临时卡。记住了啊,要是半夜有人来查,听见动静赶紧往后门跑,别他妈连累老子。” 小孩赶紧又摸出两个钢镚,这才换来了一张写着密码的小纸条,如获至宝地钻进了乌烟瘴气的机房里。 这就是飞宇的生存之道——赚的就是这些没身份证、没处去孩子的钱。 时针指向十二点。 往常这个时候,飞宇网吧早就人满为患了。哪怕是过道里加的小板凳,都得有人抢着坐。 老板打了个哈欠,把脚放下来,准备盘点一下今天的流水回家睡觉。 他端着茶缸,慢悠悠地在网吧里晃了一圈。 这一晃,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对劲。 往常亮成一片的显示器,今天竟然有好几处是黑着的。 他数了数。 “一、二、三……” 足足空了十几台机器! 在这个黄金时段,十几台空机子,那就是好几十块钱的损失,要是算上通宵费和泡面钱,这一晚上少赚一百多! “怎么回事?” 老板黑着脸回到吧台,踢了一脚正在打瞌睡的网管。 “今天人怎么这么少?除了这帮学生,经常来的那些人呢?” 网管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一脸的无奈。 “老板,您不知道啊?都跑南岸那边去了。” 他指了指窗外的方向。 “那个新开的‘极速网咖’,听说装修得跟皇宫似的。关键是人家这三天免费上网!而且楼上还有旱冰场和台球厅,听说只要一块钱就能玩一下午。” “那帮小子听说有便宜占,一个个跟疯了似的,我估计今儿就没从那边出来。” “嗤——” 老板听完,不但没急,反而把手里刚抓的一把瓜子皮狠狠摔进了垃圾桶,嗤笑一声。 “我当是什么高招呢。” 他点了根烟,一脸看傻逼的表情。 “免费?还得开空调、雇那帮穿着制服的小娘们儿伺候着?他这是做生意呢还是做慈善呢?” 老板吐出一口烟圈,指点江山般地说道: “还有,我听说了,那个煞笔老板还要查身份证?把学生往外赶?” “简直是脑子进了水!” 他指着网吧里那些还没成年的孩子,冷笑道: “学生的钱才是最好挣的,这帮小崽子天天饭钱都要省下来,送给咱们。” “那个什么极速网咖,我看也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老板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 “等这三天免费期一过,你看吧。那帮想占便宜的人一走,他又没学生客源,光那个电费就能把他亏得裤衩子都不剩!” “还是咱们这种买卖稳当。” 老板拍了拍鼓囊囊的腰包,一脸的优越感。 “让他烧钱去吧。等他倒闭了,那帮人还得乖乖回我这儿来。” 第202章 商业思维的重要性 次日清晨,明珠花园,三号楼502室。 朝南的落地窗帘被拉开,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宽敞的客厅里。 餐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小米粥、几碟自家腌的小咸菜,还有张建华一大早下楼买的油条和肉包子。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正吃着早饭。 “爷爷那边安置妥当了?” 张明远喝了一口粥,随口问道。 “妥了。” 张建军夹起一根油条,点了点头。 “昨天下午办的出院。医生说那种病也是靠养,特需病房太贵没必要,就给接回老房子去了。刘大姐(护工)也跟着住进去了,那房子宽敞,正好有地儿住,方便晚上照应。至于你大伯那边……哼,连个面都没露。” 张明远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只要有人伺候,饿不着冻不着就行,至于大伯一家,他现在懒得搭理。 “对了,明远。” 张建华像是想起了什么,放下筷子,脸上带着几分古怪的神色。 “昨天我在厂里,听了一天的广播。有辆破奥拓,顶着个大喇叭,满县城地转悠,喊什么‘极速网咖’开业,上网不要钱,还送饮料。” 他看着儿子,语气里透着担忧。 “那动静闹得太大了,连我们车间主任都在议论。这……就是你们搞的那个网吧?” “是啊。” 丁淑兰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一脸愁容地看着儿子。 “我也听说了。街坊四邻都在传,说南岸开了个‘傻子网吧’,不仅不收钱,空调还开得跟冰窖似的。明远啊,你跟妈交个底,这买卖……到底是咋做的?这么个送法,家里有金山银山也不够赔的啊!” 在她朴素的认知里,做生意就是低买高卖。这种“免费”的模式,简直就是败家。 张明远慢条斯理地剥了个鸡蛋,放在母亲碗里。 “妈,三叔,爸。” 他擦了擦手,神色平静。 “这不叫赔钱,这叫引流。昨天是试营业第一天。” “那……赔了多少?”丁淑兰小心翼翼地问。 “没赔。” 张明远笑了笑,伸出一根手指。 “昨天的总流水,一万一千多。” “刨去房租、水电、人工、还有送出去的那些奶茶鸡柳的成本。” 他看着目瞪口呆的三人,淡淡地报出了那个数字。 “净利润,四千出头。” “当啷。” 张建华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子上。 丁淑兰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看看丈夫,又看看儿子,仿佛在听天书。 “多……多少?!” 张建华声音都变了调。 “一天……四千?纯赚的?” 他是个老工人,知道这笔账意味着什么。他累死累活干一个月,加上奖金也不过七八百块。儿子这一天,顶他干半年?! “这还是因为第一天,很多业务不熟练,损耗比较大。” 张明远语气依旧平淡。 “等过几天稳定下来,这只是个开始。” 饭桌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就连一直在南方闯荡、自诩见过世面的三叔张建军,此刻也端着粥碗,僵在了半空。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侄子,眼神彻底变了。 他在南方工地上,见过包工头挥金如土,也见过大老板一顿饭吃掉几千块。但他从没见过这种赚钱的路数。 免费?反而赚得更多? 这完全颠覆了他四十多年的人生经验。 张建军在心里暗暗吸了一口凉气。 这小子……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张建军看着张明远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越发觉得自己这个侄子,不是池中之物。 这种手段,这种对人心的算计,根本不像是一个刚出校门的大学生。比起那些咋咋呼呼的暴发户,这种把人卖了还能让人帮着数钱的本事,才是最可怕的。 “吃饭吧。” 张明远重新拿起筷子,打破了沉默。 “吃完饭,三叔跟我去趟超市。货架既然装好了,今天咱们就把第一批货铺进去。” “哎!好!好!” 张建军猛地回过神,连声答应,低头喝粥的速度都快了几分。 他现在对这个侄子,是彻底服气了。 黑色的桑塔纳行驶在去往北新街的路上,车厢里冷气充足,隔绝了窗外的喧嚣与尘土。 张建军坐在副驾驶,屁股在那真皮座椅上挪了好几下,似乎总觉得有些不踏实。他看着窗外一辆辆满载货物的大卡车正朝着老电影院的方向汇聚,眉头慢慢拧成了一个疙瘩。 “明远啊。” 张建军忍不住了,转过头开口。 “咱们是不是……步子迈得太大了?” 他掰着手指头算账。 “这两天,光是省城发来的货车就有七八趟。方便面、饮料、卫生纸、大米白面……那仓库都快堆到房顶了!” “这货压得太多了。这要是卖不出去,或者受了潮、过了期,那就是几十万打水漂啊!” 张建军是个实在人。 在他看来,做生意讲究个细水长流,哪怕是以前包工地,那也是进一批料干一批活。哪有像现在这样,店还没开,先把仓库填得连下脚地儿都没有的? “要不……咱们缓缓?” 他试探着建议。 “先停两天进货,等开了业,看看势头,好卖咱们再进?” 张明远单手扶着方向盘,闻言笑了笑,摇了摇头。 “三叔,超市和包工地不一样。” 他目视前方,声音平稳。 “工地怕压料,那是怕资金周转不开。但超市怕的不是货多,是货少。” “你想想,老百姓进超市图什么?图的就是一个‘全’,图的就是那种琳琅满目、堆积如山的视觉冲击感。货架空荡荡的,谁还有购买欲?” 张明远放慢车速,指了指车窗外的街道。 “您看这周围。北新街是老城区的主干道,陈家沟口又是交通枢纽。往东是六个国企家属院,往西是明珠花园那片新小区。” “方圆三公里,住着不下一万人。” 他转头看向张建军,开始拆解这背后的商业逻辑。 “这一万人,每天要吃多少米?喝多少油?用多少卷纸?” “我们卖的不是金银首饰,不是高档服装。我们卖的是柴米油盐,是刚需。只要人活着,这就得消费。” “而且,咱们是全县第一家大型综超,没有竞争对手。” 张明远语气笃定。 “三叔,求稳是好事。但我做的每一个决定,进的每一批货,都不是盲目的。” “是基于这里的人口密度、消费水平,还有对未来市场的调研数据支撑的。” “这批货看着多,真等开了业,您就会发现,这点东西,根本不够那帮大爷大妈抢的。” 张建军听得一愣一愣的。 虽然他对什么“数据”、“刚需”听得似懂非懂,但他听懂了一件事——侄子心里有数,这事儿稳。 “行,既然你都算好了,那我就不瞎操心了。” 张建军松了口气,随即又想起个事儿,拍了拍大腿。 “对了,还有个事儿。” “这货咱们是备齐了,可人手不够啊!现在卸货、摆货全靠我找的那几个临时工,累得跟孙子似的。咱们是不是该正式招人了?” “收银员、理货员、防损员……这一大摊子,怎么也得招个三四十号人吧?” 张明远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 他目光微凝,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招人? 确实该招了。 但他不打算去劳务市场随便拉人,更不打算贴个红纸在大街上招。 这三十多个岗位,在他眼里,不仅仅是劳动力。 更是一块沉甸甸的金子! 算算日子,纺织厂那边的问题,也该爆发了。 “不急。” 张明远回过神,淡淡地开口。 “先让临时工顶两天,工钱给高点,反正还没正式开业” “至于正式工……” “再等两天。有人会求着给我们送人来的。” 第203章 风暴前夕 8月18日,午后。 日头毒辣,柏油马路被晒得有些发软,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的尘土味。 张明远从老电影院改建的超市里走出来,被外面的热浪一激,眯了眯眼。 里面的货架已经铺得七七八八,方便面、饮料、日化用品像等待检阅的士兵一样排列整齐。三叔张建军正带着几个临时工,光着膀子在后院冲洗地面,为明天的生鲜进场做最后准备。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唯独缺了最重要的——人。 张明远拉开桑塔纳的车门,钻进滚烫的车厢,发动引擎,打开空调。 冷风呼呼吹出,带走了身上的燥热。 张明远从副驾驶的置物箱里,掏出了那个黑皮笔记本和一支钢笔。 翻开新的一页,拧开笔盖。 张明远沉思了片刻,笔尖落在纸上,写下了一个日期。 2003年8月19日。 也就是明天。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关于这一年在清水县发生的大事,除了非典的余波,最轰动的,莫过于—— 县棉纺厂改制风波。 这是一家有着四十多年历史的老国企,曾经是清水县的纳税大户,也是无数女工引以为傲的“铁饭碗”。那时候,谁家姑娘要是能在棉纺厂当个挡车工,那是好找婆家的金字招牌。 但到了2003年,市场经济的大潮下,设备老化、管理僵化、产品积压,这个庞然大物终于轰然倒塌。 张明远在纸上写下两个字——买断。 前世的记忆里,就是在这个八月中旬,县里下达了最终的改制文件:全员买断工龄,置换身份。 而在那个缺乏监管和人文关怀的年代,买断的价格低得令人发指——一年工龄,600块钱。 一个干了二十年的老工人,青春都献给了机台,最后领着一万二千块钱,就被踢出了厂门,社保甚至还要自己补缴。 这不仅是饭碗砸了,而是把人的活路给断了。 张明远记得很清楚,前世闹得最大的时候,几百号女工穿着蓝色的工装,哭着喊着堵住了县政府的大门。有人在大门口下跪,有人要跳楼,县里的领导焦头烂额,甚至惊动了市里。 而分管这项工作的人社局、经信局领导,更是被愤怒的人群围得几天几夜回不了家。 这里面,就包括刚升上去不久的刘学平。 “啪。” 张明远合上笔记本,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击。 这就是时代的阵痛。 也是他张明远的机会。 他不是救世主,救不了那个厂子,但他能救一部分人,顺便,为自己的仕途铺上一块最坚实的垫脚石。 超市需要熟练、本分、肯吃苦的员工。 刘学平需要政绩,需要有人帮他分担这即将爆发的火药桶。 而那些绝望的女工,需要一份能养家糊口的工作,和一份在这个年纪最宝贵的——社保。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 次日清晨。 县人社局大门口的公告栏前,再次被围得水泄不通。 今天贴出来的,是最终的《公务员录用考试综合成绩公示》。 那张占据了整个橱窗的大红纸上,墨迹还没干透。排在最顶端的那个名字,像是一座大山,压得后面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我滴个乖乖……” 一个手里拿着油条的考生,仰着脖子,看着那个名字后面的分数,连嘴里的油条都忘了嚼。 “笔试158,面试96.4,综合成绩……87.7?” (在2003年,一般综合成绩计算公式是: (笔试总分 ÷ 2) + 面试成绩 × 50% = 综合成绩) 他倒吸一口凉气,指着第二名的分数。 “第二名那个李伟,综合分才78.75分!这他妈差了快十分啊!” “这就叫断层第一!”旁边有人感叹,“这哪是考试,这是碾压啊。这个张明远到底是哪路神仙?怎么以前从来没听说过?” “我看以后这就是咱们县公考的一个传说了,双第一,啧啧……” 议论声此起彼伏,羡慕的、嫉妒的、叹气的,所有想要挤进体制内的年轻人,都在仰望着那个名字。 而在马路对面。 那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下,黑色的桑塔纳2000静静地停在阴影里。 车窗降下一半。 张明远坐在驾驶位上,靠着椅背,手里夹着一支烟,没有下车去享受那种众星捧月的快感。 那张红榜,对他来说已经是过去式了。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八点半。 上班的点到了。 几乎是分秒不差,远处的街道尽头,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喧哗声,那是几百人同时呐喊汇聚成的声浪,像闷雷一样滚滚而来。 “我们要吃饭!” “我们要生存!” “反对暴力买断!还我血汗钱!” 原本围在公告栏前看榜的考生和家长们被这动静吓了一跳,纷纷转头望去。 只见大马路中间,黑压压的一片人潮正涌了过来。 清一色的深蓝色工装,是县棉纺厂的制服。走在最前面的,是几十个头发花白的老女工,她们手里拉着两条用白床单写成的横幅,黑色的墨汁淋漓,触目惊心—— 【辛苦三十年,买断六百块!天理何在!】 【我们要见县长!我们要活路!】 几百号女工,大多是三四十岁的年纪,脸上带着长期劳作的沧桑,此刻却全都被愤怒和绝望填满。 她们互相搀扶着,哭喊着,像一股蓝色的洪流,瞬间瘫痪了县城的主干道。 路边的行人和车辆纷纷避让,议论纷纷。 “哎呦,这是棉纺厂的那些女工吧?真造孽啊!” “可不是嘛,听说一年工龄才给六百块钱买断,干了半辈子,拿个万把块钱就被踢出来了,这以后日子咋过啊?” “这下县里头可要热闹了,这么多人闹事,我看今天这班是上不成了。” 人群的喧嚣声越来越大,哭喊声震天响。 张明远坐在车里,隔着半开的车窗,看着那群绝望的女人一步步逼近人社局和县政府的大门。 他深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入肺。 这才是真实的2003年。 一边是千军万马挤破头想进体制内的公考大榜,一边是被体制无情甩出来的下岗洪流。 魔幻,又现实。 张明远弹飞了手里的烟头,火星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风暴来了。 第204章 聊一聊 “哐当——!” 县人社局的电动伸缩门,被几十双粗糙的大手狠狠地推挤着,发出不堪重负的金属扭曲声。 虽然大门已经关了一半,但那股蓝色的洪流还是死死地堵在了门口,像是决堤的洪水,要把这最后的闸门冲垮。 “让开!让我们进去!我们要见局长!” 冲在最前面的,是纺织厂三车间的几个“铁娘子”。她们平时在机台前是最能吃苦的,此刻也是喊得最凶的。 一个头发花白的大妈,双手死死抓着伸缩门的铁栏杆,指节泛白,满是皱纹的脸上,汗水冲开了灰尘,留下一道道泥印子。 “我有心脏病!我还要养孙子!你们把厂子卖了,把我们踢出来,一年就给六百块?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她嘶吼着,唾沫星子喷了里面的保安一脸。 “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啊!我不活了!我今天就死在你们大门口!” 大妈说着,身子一软,顺势就往地上一坐,两手拍着大腿,那是农村哭丧的架势,凄厉的哭声瞬间感染了周围一大片人。 “呜呜呜……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三十年的青春啊,就值这几千块钱?” 哭声、骂声、推搡声,在烈日下发酵,变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怨气。 门里面,五六个保安顶着大檐帽,拼了命地抵住大门,一个个汗流浃背,帽子都歪了,却不敢动手。 谁敢动? 这要是碰倒一个老太太,或者伤着一个女工,这事儿立马就能变成群体性流血事件,谁也担不起这个责。 “别挤了!别挤了!领导在开会研究呢!” 保安队长扯着嗓子喊,声音都劈了,却像是一滴水落进了滚油锅里,瞬间被淹没。 办公楼二楼的窗户后面,一颗颗脑袋小心翼翼地探出来,又迅速缩回去。平时端着茶杯看报纸的科员们,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生怕被下面的人认出来。 就在这时,办公楼大厅里走出来一群人。 领头的正是刘学平。 他现在的样子,哪里还有半点副局长的威风? 那件平时熨烫得笔挺的白衬衫,此时扣子都崩开了一颗,领带歪斜地挂在脖子上,满头大汗,眼镜片上全是雾气。手里拿着个白色的扩音喇叭,那样子不像是个领导,倒像是个被逼债的苦主。 “工友们!大姐们!大家静一静!听我说两句!” 刘学平举着喇叭,还没走到门口,就被扑面而来的声浪给怼了回来。 “听个屁!我们要钱!要工作!” “刘局长!你别躲在里面当缩头乌龟!你出来给我们个说法!” 一个矿泉水瓶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地砸在刘学平脚边,吓得他往后一缩。 刘学平擦了把冷汗,硬着头皮走到铁门前,隔着栏杆,脸上堆起比哭还难看的笑。 “大家的心情我理解!非常理解!” “关于改制的方案,县委县政府高度重视!刚才还在开紧急会议!但是……” 他话锋一转,又是那套不知说了多少遍的官话。 “财政确实有困难,这大家也知道。我们在想办法,在积极筹措资金,也在联系各个企业进行分流安置……” “放屁!” 带头的大妈猛地站起来,指着刘学平的鼻子骂。 “想办法?想了三个月了!我们家都要揭不开锅了!” “分流?分哪去?分到你们局里坐办公室吗?那些好单位都要年轻漂亮的,谁要我们这些年纪大的?” “就是,我们找谁说理去?” “刘学平!你也是咱们县的人,你摸摸良心!六百块钱一年,要是换成你妈,你答应吗?!” 这一句质问,如同惊雷。 刘学平被问得哑口无言,脸涨成了猪肝色,拿着喇叭的手都在抖。 他能说什么? 他也难啊!上面的指标是死的,下面的窟窿是活的。财政没钱,企业不要人,他就是个夹在中间受气的风箱老鼠,两头受堵。 “大姐,你……你不能搞人身攻击啊……”刘学平的声音虚弱无力。 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几个年轻点的女工情绪激动,已经开始摇晃那扇摇摇欲坠的电动门,铁轮子在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叫声,仿佛下一秒就要崩塌。 “冲进去!找局长评理!” “不给我们活路,大家就一起死!” 愤怒的情绪像传染病一样蔓延,眼看就要演变成一场暴力冲突。 眼看局势即将崩盘,那个一直躲在二楼窗帘后面观察的“一把手”,终于坐不住了。 “都住手!” 一声洪亮的断喝,通过另一个功率更大的扩音器,压住了门口的喧嚣。 人社局局长秦立红,在一群科长的簇拥下,黑着脸走了出来。他没有像刘学平那样狼狈,衬衫扣得严严实实,手里甚至还端着个茶杯,步履沉稳,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官威。 “我是局长秦立红。” 他走到大铁门前,并没有急着开门,而是隔着栏杆,目光扫过那一双双愤怒的眼睛,先声夺人。 “你们的困难,县委县政府都知道!刚才马副县长亲自给我打了电话,对我是一顿痛批!” 这一句话,先把责任往上引,表明上面已经知道了,同时也暗示自己也是“受气”的一方,瞬间拉近了一点距离。 “各位大姐,大嫂,我知道你们难,但这事儿不是堵门能解决的。” 秦立红放缓了语气,开始施展那一套炉火纯青的“太极推手”。 “安置工作是个系统工程,涉及到财政拨款、岗位腾退,那是一环扣一环,急不得。你们这一闹,反而把正常的工作节奏给打乱了,这不是耽误事儿吗?” “少跟我们扯这些虚的!” 带头的大妈虽然被气势压了一头,但还是梗着脖子喊。 “我们就问一句,什么时候有饭吃?什么时候有工作?” “七天!” 秦立红伸出一个巴掌,又加了两根手指,斩钉截铁地给出了承诺。 “给我七天时间!我和刘副局长,立下军令状!这七天,我们不回家,不睡觉,专门跑企业,跑财政!一定拿出一个让大家伙儿都能接受的分流安置方案!” 他拍着胸脯,一脸的凛然正气。 “如果七天后,解决不了大家的问题。不用你们堵门,我自己卷铺盖走人!我把这顶乌纱帽摘给你们!” 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人群中的躁动慢慢平息了。 对于这些朴实的女工来说,局长拿乌纱帽做担保,这分量已经够重了。她们要的也就是一个盼头,一个确切的期限。 带头的大妈盯着秦立红看了半晌,最终抹了一把眼泪,从地上爬了起来。 “行!秦局长,你是大领导,一口唾沫一个钉。我们就信你这一回!” 她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工友们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却透着狠劲。 “姐妹们,咱们撤!给他们七天!” “但是——” 大妈猛地回头,死死盯着秦立红和刘学平。 “七天后,要是还拿不出个说法。那时候我们就不来这儿了!我们直接带着铺盖卷,去县政府大院!去市里!我们死也要死个明白!” 说完,她捡起地上的横幅,带着几百号人,像退潮的海水一样,缓缓散去。 一场风暴,暂时平息。 秦立红看着人群走远,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后背早就湿透了。他狠狠瞪了一眼旁边像落汤鸡一样的刘学平。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想办法!七天弄不来岗位,咱俩都得完蛋!” 说完,他黑着脸转身回了办公楼。 大门口,只剩下刘学平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着,看着那一地狼藉的矿泉水瓶和传单,一脸的绝望。 七天? 别说七天,就是七十天,在这个下岗潮的当口,他也变不出几百个岗位来啊!这就是个缓兵之计,是在饮鸩止渴! 路边的围观群众还没散,正指指点点地看着热闹。 “啧啧,这当官的嘴就是好使,七天?我看够呛。” “就是,这就是拖字诀。先把人忽悠走了再说,等到七天后,指不定又是什么说法呢。” “哎,这些女工也是可怜,被人家当猴耍……” 马路对面,桑塔纳车内。 张明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那个站在大门口,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刘学平,嘴角微微上扬。 火候到了。 现在的刘学平,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别说是一根稻草,就是一把带刺的荆棘,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抓在手里。 张明远从兜里掏出那部诺基亚7250,翻盖,按下拨号键。 “嘟——嘟——” 他看着不远处的刘学平慌乱地从兜里掏出手机,放在耳边。 “喂?刘叔。” 张明远的声音平稳而从容,透过无线电波,传进了刘学平那濒临崩溃的耳朵里。 “我是明远。我在您单位对面。” “正好来看成绩,看到那些女工在闹事,等您中午下班了,咱们吃个饭,聊一聊?” 第205章 你这是救了叔的命啊! “吃饭?!” 刘学平听着电话那头张明远不急不缓的声音,气就不打一处来。他抬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油汗,看着那一地狼藉,没好气地吼了回去。 “我现在是焦头烂额,哪有心思吃饭!你小子是存心来看我笑话的吧?” 他正要挂断电话,手指按在红色键上,却突然顿住了。 刘学平脑海里突然闪过那天在张家大院的场景。 面对满院子的闹剧,面对林振国那张黑得像锅底的脸,连他这个副局长都吓得腿软。可张明远这小子,三言两语就扭转了乾坤,不仅平息了林校长的怒火,还让那位眼高于顶的大领导对他赞不绝口。 还有在回来的车上,这小子那一番滴水不漏的话术,硬是把自己从“失职”的泥潭里给捞了出来。 这小子……虽然年纪轻,但那是真有几把刷子。鬼精鬼精的,路子也野。 说不定,这死局,他还真能看出点活路来? 刘学平犹豫了片刻,深吸一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行吧。中午十二点,还是老地方,‘清雅茶楼’。你先过去等着。” 挂断电话,刘学平看了一眼头顶那块“清水县人社局”的牌子,长叹了一口气,转身走进了办公楼。 …… 中午十二点一刻。 张明远降下车窗,点了根烟,静静地等着。 没过多久,那个稍微有些佝偻的身影从大门里走了出来。 刘学平夹着公文包,低着头,步子沉重,往日里精神抖擞的脸上,此刻全是灰败之色,看着像是老了好几岁。 “刘叔!” 张明远按了一声喇叭,推门下车,脸上挂着热情的笑迎了上去。 “这边!” 刘学平抬头,看见张明远站在那辆锃亮的黑色桑塔纳旁,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他快走两步,做贼似的四下张望了一圈,见没什么熟人,才压低声音,没好气地教训起来。 “你这孩子!怎么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他伸手在桑塔纳的引擎盖上重重拍了两下。 “开这么个车来接我?啊?你是嫌我不够显眼是吧?这时候全县几百双眼睛都盯着我呢!让人看见了,还以为我这是搞腐败,收了哪个大老板的好处呢!” 张明远也不恼,依旧笑呵呵的。 “刘叔,您多虑了。这车又不是我的,这是公司的公车。再说了,咱俩这关系,我跟你亲大侄子也没啥差别,我不来接您,那是失礼。别人爱说什么说什么呗。” 他一边说着,一边殷勤地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快上车吧,外面热。茶楼那边包间都订好了,凉菜都上了,就等您了。” 刘学平看着那真皮座椅,又看了看满脸堆笑的张明远,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 “你呀……”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也没再矫情,弯腰钻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冷气袭来。 刘学平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唉……这一上午,可是把我的老命都要折腾没了。” 张明远发动汽车,并没有急着说话。他知道,现在的刘学平需要的不是安慰,是一个倾诉的垃圾桶,更需要一个能把他从泥潭里拉出来的救命稻草。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街道上。 “刘叔,这纺织厂的事儿,真就那么难办?” 张明远一边开车,一边状似无意地抛出了话头。 刘学平猛地睁开眼,苦笑一声。 “难办?那是没法办!” 他拍着大腿,一肚子苦水倒了出来。 “那个秦大局长,那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张嘴就是七天,闭嘴就是军令状!他倒是威风了,把压力全甩给我了!” “三百多号下岗女工啊!这么多张嘴等着吃饭!我上哪儿给她们变出岗位来?” “县里的企业你又不是不知道,一个个半死不活的,自己都在裁员,谁肯接这个烂摊子?” 刘学平越说越绝望,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明远啊,这次我是真的栽了。七天后要是拿不出方案,那帮女工真闹到市里去,我这个副局长,也就干到头了。” 张明远安静听着刘学平的抱怨,没有开口。 清雅茶楼,“兰亭”包间。 桌上的菜凉了大半,几乎没怎么动。刘学平面前的烟灰缸里,烟屁股倒是堆成了一座小坟包。 “这几天,我是吃不下睡不着。” 刘学平把手里的烟狠狠按灭,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满脸的苦涩。 “那帮女工今天能散,是因为秦局长拿乌纱帽顶着。可七天之后呢?要是拿不出方案,她们能把人社局给掀了!到时候,第一个倒霉的就是我这个分管副局长。” 他叹了口气,端起酒杯想喝,又烦躁地放下了。 “县里的企业我都跑遍了,求爷爷告奶奶,这家塞两个,那家塞三个。可杯水车薪啊!还差着好几百人的口子,我是真没辙了。” 张明远没说话,拿起茶壶,给刘学平面前的杯子续满了水。 热气腾腾。 “刘叔,您先喝口茶,润润嗓子。” 张明远放下茶壶,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平稳。 “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发愁也没用。咱们得想办法解决。” “解决?拿什么解决?”刘学平苦笑,“除非天上掉下个大财主,平地建个厂。” “厂子我建不起来。” 张明远看着刘学平,缓缓开口。 “但如果您不嫌弃,我这儿,倒是能帮您分担一点压力。” 刘学平愣了一下,端茶的手停在半空,有些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我虽然是个刚毕业的学生,生意也不大。但凑巧,最近摊子铺开了,正是用人的时候。” 张明远伸出三根手指,神色郑重。 “三十个。” “我能力有限,只能帮您解决三十个人的安置问题。” “咣当!” 茶杯盖子掉在桌子上,滚了两圈。 刘学平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从藤椅上坐直了身子,原本浑浊疲惫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死死盯着张明远。 “多……多少?!” 他不自觉地提高了嗓门,声音都在发颤。 “三十个?!” “明远,这话可不能乱说!这是政治任务!是要签合同、发工资、交社保的!” 刘学平心跳如鼓。 三十个人! 在2003年的清水县私企里,这绝对是个天文数字! 哪怕是县里那些效益尚可的民营厂子,他刘学平凭着副局长的老脸去求,也就顶多给塞进去三五个,还得看人家老板脸色。 这小子,张嘴就是三十个? 他哪来的岗位? 那个什么网咖? “这……这不可能吧?”刘学平脑子飞快地转着,眼神里全是怀疑,“你那个网咖我听说了,生意是好,但也用不了这么多人啊。而且那些女工都是四五十岁的人了,不懂电脑,去网吧能干啥?当保洁也用不了三十个啊!” “不是网咖。” 张明远笑了笑,给出了答案。 “刘叔,您忘了?我之前跟您提过,我在北新街老电影院那儿,还盘了个超市。” “超市?”刘学平恍惚了一下,这才想起来似乎是有这么回事。 “对,八百平米的综合卖场。” 张明远条理清晰地列出了需求。 “理货员、生鲜称重员、收银员、后勤。这些活儿,不需要多高的文化,只要手脚麻利、肯吃苦、心细就行。纺织厂的女工,干了半辈子精细活,正好对口。” 刘学平听着听着,呼吸越来越粗重。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脸庞,心里的震惊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 超市!八百平! 他之前只以为这小子是小打小闹,没想到,这是闷声干大事啊! 三十个名额! 这哪里是三十个名额?这分明就是三十根救命稻草! 有了这三十个名额,他就不再是两手空空。他可以拿这个当典型,当突破口! “只要有一个企业带头,就能撬动其他的企业!就能给那帮女工一个希望!这局面……这就活了啊!” 刘学平在心里疯狂呐喊。 他颤抖着手,从兜里摸出烟,想点上,却发现打火机怎么也打不着火。 “明远……” 刘学平扔掉打火机,一把抓住了张明远的手,眼眶竟然有些发红。 “你……你这是救了叔的命啊!” 第206章 惊人的待遇 茶楼包间里,激动过后的刘学平慢慢平复了情绪,重新坐回了藤椅上。 他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必须把丑话说在前头。这帮下岗女工现在就是火药桶,一点火星就能炸,要是待遇谈不拢,或者说是骗人的空头支票,那后果比现在还严重。 “明远,既然你真心想帮叔这个忙,那咱们就得把细则敲死。” 刘学平从公文包里掏出笔记本和钢笔,神色严肃。 “这帮女工在国企待惯了,最看重的就是两样:一个是工资,一个是保障。你那个超市……具体的待遇是个什么章程?” 他试探着给出了个参考价。 “现在县里私人的服装店、小卖部,招个营业员也就是三百五到四百块,不管饭,没社保。你这……” 张明远没等他说完,直接伸出了手掌,翻了一下。 “试用期一个月,五百。” “转正之后,底薪六百。” “嘶——” 刘学平倒吸一口凉气,笔尖在纸上戳了个洞。 六百?! 2003年的清水县,事业单位的普通科员,拿到手也就是七八百块钱。纺织厂效益好的时候,熟练工也就这个数,这两年效益不行,经常发不出工资,大家手里早就空了。 一个超市理货员,给六百?这在县里的私企那是头一份! “这还不算提成和奖金。” 张明远神色淡然,继续加码。 “超市有绩效考核,干得好的,一个月拿八百、一千也不是问题。中午管一顿饭,两荤一素。” “最关键的。” 他敲了敲桌子,说出了刘学平最不敢想的那一条。 “只要转正,公司给缴纳社保。五险,按县里的最低标准交,但肯定是正规缴纳。” “啪嗒。” 刘学平手里的钢笔掉在了桌子上。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张明远,像是看一个财神爷。 在这个年代,除了国企和机关,哪有私企给员工交社保的?那些个体老板恨不得把员工骨髓都榨干,别说社保了,工伤都未必管。 这帮女工闹得最凶的是什么?不就是怕没了单位,老了没着落吗? 张明远这一条“交社保”,简直就是拿住了她们的命门,是给她们吃了一颗定心丸! “明远……你……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刘学平声音干涩,甚至有点不敢相信。 “这要是真按你说的这么办,每个人的人力成本得奔着一千去啊!三十个人,一个月就是三万!一年就是三十多万!” 他看着张明远,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里的担忧。 “叔知道你想帮我,但这毕竟是生意。你之前一直说有合伙人,有大老板投资……” 刘学平眉头紧锁。 “这明显是增加成本、减少利润的事儿。你背后那个大老板,他能同意吗?别到时候你答应了,老板不认账,那咱们可就都被动了。” 张明远闻言微微一笑。 他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也没打算再瞒着这位“盟友”。 “刘叔,既然咱们要共事,我也给您交个底。” 张明远放下茶壶,目光平静。 “给我投资的老板,叫陈遇欢。” “陈……陈遇欢?!” 刘学平的眼珠子瞬间瞪圆了,屁股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差点弹起来。 作为在体制内混的人,他怎么可能没听过这个名字? 那是大川市商界的风云人物,是大川市首富陈家的公子!那是跟市里领导都能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主儿! “你……你跟他……”刘学平结结巴巴,看张明远的眼神彻底变了。 怪不得这小子有钱买车,有钱开网吧,有钱买楼。 原来背后站着这么一尊真神! “算是朋友,也是合伙人。” 张明远语气平淡,但越是平淡,越是让人觉得他跟陈遇欢关系不一般。 “他投了钱,占了股份。但是——” 张明远话锋一转。 “在合同里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他只负责分红,不参与管理。” “这家公司,这个超市,怎么开,招谁,发多少钱。”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说了算。” “别说招三十个人,就是招三百个,只要我觉得值,他就不会有半句废话。” 刘学平看着眼前这个气定神闲的年轻人,喉咙发干。 他突然发现,自己以前还是看轻了这个大侄子。 能让陈遇欢那种级别的大鳄掏钱,还能把经营权牢牢攥在自己手里。这哪里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这分明是个已经成精的小狐狸! “好!好啊!” 刘学平激动得一拍大腿,脸上的愁云惨雾一扫而空。 “有你这句话,叔心里就有底了!” “六百底薪加社保!这个待遇扔出去,别说招三十个,就是招三百个,那帮女工也得抢破头!” 他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公文包,急不可耐。 “走!咱们现在就去向秦局长汇报!” 刘学平拉着张明远就走,一边走一边喋喋不休。 “只要把这三十个名额落实了,那是实打实的政绩,明远啊,这次这事要是办成了,叔欠你个大人情,咱们先去局里,让我跟秦局长通个气。” 黑色的桑塔纳2000卷起一阵尘土,再次驶向了县人社局的方向。 这一次,待遇截然不同。 门口的伸缩门紧闭着,几个保安正坐在门卫室里吹牛,看见一辆陌生牌照的黑车开过来,刚想出来拦。 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露出了刘学平那张严肃的脸。 “刘局!” 保安队长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按下了遥控器。 “快!快开门!” 伸缩门缓缓缩回,桑塔纳没有丝毫减速,径直驶入了那个象征着权力的院落,稳稳停在了办公楼前的台阶下。 “走,明远,跟我上去。” 刘学平推门下车,作为领导的精气神仿佛又回到了他身上。他一边招呼着张明远,一边掏出手机,拨通了局长秦立红的电话。 “喂,局长,是我,学平。” 他的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纺织厂的事……我有眉目了!对!我现在就在楼下,还带了个人过来,具体的方案见面跟您汇报!” 挂断电话,刘学平带着张明远走进了办公大楼。 这是一栋典型的九十年代风格的行政办公楼。 一进大厅,一股阴凉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地面铺着红白相间的水磨石,虽然拖得很干净,但因为年头久了,泛着一股灰扑扑的色调。 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面巨大的仪容镜,上面写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色大字。旁边的宣传栏里,贴着各种红头文件和学习资料,纸张有些微微发黄卷边。 楼道很深,也很静。 两侧的办公室大门紧闭,只有偶尔传出的电话铃声和打印机的“滋滋”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木质的门框刷着厚厚的红漆,有的地方已经驳落,露出了里面的原木色。 两人踩着水磨石地面,脚步声“嗒嗒”作响。 路过二楼的时候,几个端着茶杯出来的科员看到刘学平,立刻停下脚步,毕恭毕敬地贴墙站好叫一声“刘局”,眼神却忍不住往他身后的张明远身上瞟,暗自揣测这个年轻人的身份。 刘学平目不斜视,领着张明远直奔三楼走廊尽头那间挂着“局长室”牌子的办公室而去。 第207章 投名状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刘学平站在门口,整理了衣领,又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这才抬手敲门。 “笃笃笃。” “进。” 屋里传来的声音很沉,带着股火药味。 推开门,一股浓烈的烟味扑面而来。 秦立红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没抬头。他手里的红蓝铅笔在文件上重重划了一道,笔尖戳破了纸张。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旁边那杯茶已经没了热气。 “局长。” 刘学平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声音放得很低。 “纺织厂的事,有眉目了。” 秦立红手中的笔停住了。 他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刘学平,又扫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张明远。 “眉目?” 秦立红把笔往桌上一扔。 “要是那种‘先登记、再研究’的缓兵之计,就别张嘴了。外面那帮女工说了,七天后要是没结果,她们就去县政府,甚至去市里闹,到时候领导面子挂不住,咱们是要负责任的。” “不是缓兵之计。” 刘学平侧过身,把张明远让了出来。 “是实打实的岗位。” 他指了指张明远。 “这是张明远。他手里有个新开的超市,能解决三十个编制。而且,交社保。” 秦立红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打在张明远身上。 年轻。 太年轻了。 一身白衬衫,看起来干净又阳光,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一点也没有个老板样。 “三十个?” 秦立红靠向椅背,椅子发出“咯吱”一声轻响。他没表现出惊喜,反倒多了一丝审视。 “小伙子,这里是人社局,不是过家家。你要是想替你这位刘叔叔解围,跑这儿来吹牛皮,那你是走错门了。” 张明远没说话。 他走上前,从包里掏出一叠打印好的纸张,平铺在秦立红那乱糟糟的办公桌上。 那是《家家福超市用工合同范本》和《社保缴纳承诺书》。 “秦局长。” 张明远开口,声音平稳。 “合同我都带来了。公章在包里。” “只要您点头,回头就可以选一批闹事女工们进来,商量好当场签字。” 秦立红看着桌上的合同,又看了看张明远那个沉甸甸的帆布包。 那是装公章的包,也是装钱的包。 屋里安静了。 只有墙上的挂钟,“咔哒、咔哒”地走着。 秦立红伸手拿过烟盒,磕出一根,却没点。他在手里捏了捏,目光变得锐利。 “你图什么?” “纺织厂的女工虽然勤快,但这岁数,去哪都没人要。你开超市,招一帮小姑娘不好吗?非要给自己找不痛快?” “图稳。” 张明远回答得干脆利落。 “小姑娘虽然好看,但心野,干不长。这帮大姐上有老下有小,只要给口饭吃,给份社保,她们能把超市当成自己家守着。” “而且。” 张明远看着秦立红。 “我帮政府分忧,政府也能让我把生意做得更顺当,这是双赢。” 秦立红把烟叼在嘴里,掏出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燃。 他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那张板着的脸终于松动了。 “好一个双赢。” 秦立红拿起桌上的电话。 “老赵,叫信访办的人准备一下,腾个会议室出来。” 他挂断电话,站起身,主动向张明远伸出了手。 “小张是吧?” “走,去会议室。我亲自给你站台。” 会议室的大门紧闭,隔音效果却挡不住里面传出的拍桌子声。 “三天了!整整三天了!” 一个有些沙哑的中年男声在咆哮。 “你们人社局、经信局是干什么吃的?几百号人的安置方案到现在还是一张白纸?是不是非要等到七天后人家把铺盖卷扔到县政府大门口,你们才着急?” 秦立红站在门口,擦了把汗,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屋内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尽头,坐着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是分管工业和信访的副县长,马卫东。 他为了这档子事,今天特意带队来人社局现场办公,结果听了一上午的汇报,全是“有困难”、“再研究”,气得他烟都抽了两包。 “老秦,你来得正好。” 马卫东掐灭了烟头,眉头紧锁。 “你那个副手刘学平呢?不是说去找路子了吗?人呢?” “马县长,学平在外面。” 秦立红侧过身,把跟在身后的张明远让了出来,神色带着一丝兴奋。 “他不仅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能解决问题的‘及时雨’。” “哦?” 马卫东目光越过秦立红,落在了年轻的张明远身上,眼神审视。 “让他进来说。” 张明远走进会议室,面对着满屋子县里各个局委头头脑脑的注视,神色坦然。 他没有怯场,径直走到那个空着的汇报位坐下。 张明远打开公文包,拿出五份复印好的《用工草案》,顺着桌面推了过去。 “各位领导,我是‘家家福’超市的负责人张明远。这是我们的用工标准。” 没有任何废话,直接亮底牌。 “岗位:理货员10名,生鲜称重员5名,收银员8名,保洁及后勤7名。共计30个岗位,优先录用纺织厂下岗女工。” “薪资:试用期500,转正底薪600加绩效,综合800左右。管一顿饭。” 说到这,他顿了顿,看着马卫东正在翻阅草案的手,抛出了最重的一块砝码。 “转正后,公司统一缴纳养老、医疗等社会保险。” “哗——” 会议室里出现了一阵骚动。 在座的经信局局长、信访办主任都忍不住互相对视。在2003年的县城私企里,这待遇简直是破天荒,比有些半死不活的集体企业都强! 马卫东放下了手里的草案。 他摘下老花镜,眼睛直勾勾盯着张明远,没有立刻回应,带着怀疑。 “小伙子,纸面上写得挺漂亮。” 马卫东手指敲击着桌面。 “但你是做生意的,不是做慈善的。这三十个人,光社保这一项,一年就是一笔巨款。你一个新开的超市,背得动这么重的包袱?你图什么?” “还有。” 马卫东身子前倾,语气变得严厉。 “这帮女工大多年龄在四十岁往上,文化不高,体力也不如年轻人。你放着便宜好用的年轻小姑娘不招,招她们?别跟我说什么为政府分忧的套话,我要听实话。” 面对副县长的逼问,张明远神色坦然。 “图稳,图利。” 他回答得干脆利落。 “马县长,超市是做街坊生意的,讲究的是个‘人情味’。这些大姐在纺织厂干了半辈子,纪律性强,手脚麻利。而且……她们都住在附近的家属院,街坊四邻都认识。” 张明远指了指窗外。 “她们往超市里一站,那就是活招牌。她们的亲戚、朋友、老邻居,都会因为这份人情,更愿意来我这儿买东西。” “至于社保和工资。” 张明远笑了笑。 “那是为了留人。年轻人心野,干两天就跑了。这帮大姐上有老下有小,最怕失业。我给她们保障,她们就能把超市当成自己家守着,连个塑料袋都不会轻易浪费。” “这笔账,我算过,划算。” 这番话一出,马卫东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愣头青,而是在看一个精明的商人。这个解释合情合理,逻辑闭环,比那些空话要可信一万倍。 “有点意思。” 马卫东点了点头,但他并没有完全放心。 “还有一个问题。” 旁边的经信局局长插了句嘴。 “万一你这超市干了三个月倒闭了,或者你试用期一过把人全辞了,这帮人还得回来找我们要饭吃。这个风险,怎么控?” 这是政府最怕的“二次上访”。 张明远早有准备。 “我们可以签三方协议。” 他看着那位局长,给出了解决方案。 “劳动合同签三年。如果非员工重大过错,超市单方面裁员,我愿意支付双倍赔偿金。” “另外。” 张明远看向秦立红。 “为了表示诚意,我可以先向人社局的指定账户,预存三个月的员工工资作为保证金。” 这话一出,全场再无异议。 连马卫东那张板了一上午的黑脸,也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预存保证金,双倍赔偿,这不仅仅是诚意,这是实力,更是底气。 “好!” 马卫东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秦局长,这事儿特事特办!马上联系信访办,通知那天带头的几个女工代表,明天上午来局里,跟张老板面谈签字!” 他走到张明远面前,主动伸出了手。 “小伙子,虽然我不知道你这超市能不能开得长久,但你这份担当,我记住了。” 第208章 锦囊 会议室里的热度,并没有维持太久。 随着那份《用工草案》被放在一旁,残酷的现实再次摆上了台面。 烟灰缸里的烟头又堆高了一层。马卫东手指在那张统计表上划拉着,眉头锁得比刚才还要紧。 “三十个,是好事,是个开门红。” 马卫东声音沉重。 “但是同志们,这笔账咱们得算清楚。” “纺织厂这次买断的职工,总共三百二十六人。除去这就三十个,再算上经信局那边强压给罐头厂、水泥厂的四十个名额……满打满算,也就解决了七八十号人。”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局长主任们。 “还剩下两百四十多张嘴。这些人怎么办?” “马县长,实在是挤不出来了。” 经信局局长一脸苦相,摊开双手。 “县里的企业现状您也知道,除了那几家还在苟延残喘的,剩下的都自身难保。硬塞人进去,那是把企业往死里逼。而且……这帮女工年纪大,没技术,除了纺纱织布啥也不会,别的厂子也不想要啊。” “是啊。”信访办主任也跟着叹气,“总不能让她们都去扫大街吧?环卫那边也早就满员了。” 屋子里的气氛再次跌入冰点。 这是一道无解的算术题。岗位是有限的,下岗的人却是源源不断的。 张明远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当着他的透明人。 他听着这些领导的抱怨,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在2003年,这种思维定式太常见了。所有人都盯着“现成的岗位”,盯着“传统的工厂”。没人想过,要把这就些所谓的“包袱”,变成“资源”。 他并没有贸然开口。 在这种级别的会议上,他一个刚毕业的毛头小子,刚才亮一次相已经够了。再说多了,那就是不知进退,是抢领导的风头,容易招人恨。 张明远把手伸进裤兜,摸出那部诺基亚7250。 盲打。 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按动。 “滋——滋——” 刘学平放在笔记本旁边的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两下,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正愁眉苦脸的刘学平眉头一皱,心里一阵烦躁。这时候谁打电话?没眼力见! 他下意识地想要挂断,却看到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新短信。 发信人:张明远。 刘学平一愣,下意识地抬起头。 角落里,张明远正端着茶杯喝水,目光和他轻轻一触,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刘学平心头一跳。 这小子……又有主意了? “咳。” 刘学平捂着肚子,脸上露出一丝痛苦的神色,站了起来。 “马县长,各位领导,不好意思……早上吃坏了肚子,我去趟卫生间。” 马卫东正烦着呢,也没在意,挥了挥手示意他自便。 刘学平抓起手机,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 他倚在窗边,迫不及待地翻盖,点开那条未读短信。 屏幕幽蓝的光映在他的脸上。 短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却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刘学平脑子里的混沌。 【与其到处求爷爷告奶奶找岗位,不如由人社局牵头,成立‘再就业劳务派遣中心’。政府背书,统一培训。方向两个:进军省城家政市场;承包县里新建小区的物业保洁。把包袱变成产品,把下岗变成输出。】 刘学平的手猛地一抖。 他死死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劳务派遣?家政?物业? 这些词在这个年代的县城还很新鲜,但刘学平毕竟是干人事的,一点就透! 绝了! 这哪里是找工作?这是在创造产业啊! 要是这个方案能成,那就不止是解决两百人的问题,以后再有多少下岗工人,都能往这个池子里装! 这不光是灭火,这是在给县里造血!是天大的政绩! 刘学平猛地合上手机,眼里的颓丧一扫而空,脸上带着捡到宝的狂喜。 他深吸两口气,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转身推开会议室的大门,大步走了回去。 刘学平特意放轻了脚步。 他没有表现出一点找到解决办法的兴奋,反倒是一脸凝重,坐回原位后,先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拿起笔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了几个圈,眉头紧锁,一副苦思冥想的模样。 这就是老机关的生存智慧。 要是出去一趟回来立马就有了锦囊妙计,那是显得你之前在藏拙,还是显得领导们刚才的讨论都很蠢? 会议室里依旧是一片愁云惨淡。 “要是实在不行……”经信局局长小心翼翼地开口,“能不能让财政先拨点款,以困难补助的名义发下去,先把这个月拖过去?” “胡闹!”马卫东把烟头狠狠按灭,“这是饮鸩止渴!下个月怎么办?明年怎么办?财政是兜底的最后手段,不能拿来填无底洞!” 他又骂了几句,见众人一个个低着头装鹌鹑,不由得长叹一声,靠在椅背上揉着眉心。 “看来,今天也就这样了……” 就在马卫东准备宣布散会,大家都觉得又要无功而返的时候。 “那个……马县长。” 刘学平放下了手里的笔,身子微微前倾,语气迟疑。 “刚才我去方便的时候,脑子里突然蹦出个不太成熟的想法。也不知道行不行,就是提供个思路,您给把把关?” 马卫东抬起眼皮,有些疲惫地摆摆手。 “说。都这时候了,有什么说什么。” 刘学平清了清嗓子,眼神扫过在座的同僚,语速缓慢,条理清晰。 “咱们现在的困境是,县里的工业岗位已经饱和了,硬塞是塞不进去了。那咱们能不能……换个思路?” 他一边回忆着短信的内容,一边用自己的官话润色。 “不找岗位,咱们……造岗位。” “造岗位?”马卫东坐直了身子。 “对。”刘学平点了点头,“这帮女工,年纪是大,没技术。但她们也有优势,就是人踏实,会伺候人,也会收拾家务。” “既然工厂不要她们,咱们能不能由人社局牵头,搞一个‘再就业劳务派遣中心’?” “把这些人组织起来,政府出面搞简单的培训。然后把她们输送到省城的家政市场去当保姆、月嫂。或者,咱们县现在新小区也多了,物业保洁这块也是个缺口。” 刘学平看着马卫东,抛出了那个核心概念。 “这叫劳务输出。把咱们的‘包袱’,变成服务业的‘产品’。”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紧接着,马卫东的眼睛越来越亮,猛地一拍桌子! “行啊!” “这个提法新颖!与其在工业这一棵树上吊死,不如往第三产业上转!省城那边月嫂,保姆,家政的缺口不小,而且这还是咱们政府组织的,信誉度高,肯定受欢迎!” 经信局局长也赶紧附和:“是啊!这还能创收呢!学平,你这脑子转得快啊!” 马卫东立刻追问:“学平,这个‘派遣中心’具体怎么运作?编制挂靠在哪?培训费用怎么算?还有怎么跟省城对接?你有具体的方案吗?” 这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刘学平心里“咯噔”一下。 具体的? 具体的他哪知道啊!那短信统共就几十个字! 但他脸上却丝毫不显慌乱,反而露出了一丝严谨和稳重。 “马县长,这个……” 刘学平推了推眼镜,一脸的诚恳。 “这只是我刚才灵光一闪的一个初步构想。兹事体大,涉及到编制、经费还有跨地域的合作,里面很多细节,我还得再仔细斟酌斟酌,还得做做调研。” “我现在要是随口瞎说,那是对工作不负责任,也是对领导不负责任。” 这一手太极推手,推得堪称完美。 既展示了才华,又规避了露怯的风险,还立住了“稳重”的人设。 “嗯,老同志就是老同志,谋而后动,老成持重。” 马卫东不仅没生气,反而更满意了。 “行!这个方向是对的!非常有价值!” 他一边收拾桌上的文件,一边指着刘学平,当着所有人的面表扬道。 “看来关键时刻,还是咱们人社局的同志脑子活,有办法!学平啊,你回去抓紧时间,把这个想法落实成书面方案,尽快报上来!” “散会!” 随着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响起,一屋子的领导纷纷起身。 刘学平站在原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后背全是冷汗,心里却是一阵狂喜。 这一关,算是过了! 而且是满分过关! 他下意识地看向角落里的张明远。 那个年轻人正安静地收拾着包,察觉到刘学平的目光,张明远并没有邀功,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 第209章 惜才之心 接待室里,吊扇呼呼地转着,搅动着略显沉闷的空气。 张明远靠在木质长椅上,手里夹着一支烟,看着窗外斑驳的树影。会议室散场了,脚步声杂乱地从走廊经过。 事了拂衣去那是境界,但现在,他还得等刘学平出来,把这场戏的最后一幕唱完。 没过多久,走廊里传来皮鞋声。 秦立红背着手走在前面,刘学平夹着笔记本跟在半步之后。路过接待室时,秦立红往里扫了一眼,看到正安静抽烟的张明远,微微颔首,随后对着刘学平偏了偏头。 “学平,你来我办公室一下。” “哎,好。” 刘学平冲张明远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稍等,便赶紧跟了上去。 局长办公室的门“咔哒”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秦立红走到办公桌后,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并没有急着坐下,而是似笑非笑地看着立在办公桌前的刘学平。 “老刘啊。” 秦立红放下杯子,语气听不出喜怒。 “咱们搭班子也有四五年了吧?” “是,五年零三个月了。”刘学平腰身微躬,神态恭谨。 “你肚子里有多少墨水,我是清楚的。” 秦立红指了指刘学平手里的笔记本,并没有因为刚才在会上给他面子而含糊其辞,直接点破。 “刚才那个‘劳务输出’的点子,无论是切入点还是格局,都透着一股新锐气。稳重你有,但这股子灵气……” 他摇了摇头,笑了。 “不像你的手笔。” 刘学平老脸一红,也没想着硬扛。在顶头上司面前装大尾巴狼,那是找死。 他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倒是坦荡。 “局长慧眼如炬,确实瞒不过您。” 刘学平指了指门外接待室的方向。 “这主意,是外面那个小张,张明远刚才发短信提点我的。” “哦?” 秦立红眉毛一挑,并不意外,反倒多了几分赞许。 “果然是他。” 他拉开椅子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这小子,不简单。刚才在会上,几十个岗位说拿就拿,那是魄力;给你发短信出主意,那是脑子。” 秦立红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 “有手段,有眼光,还懂进退。可惜了,是个天生的官胚子。这要是进了咱们体制内,好好磨练几年,未来的前途不可限量啊。” 在这个年代的老派官员眼里,经商终究是“末流”,哪怕赚再多钱,也不如身上披张皮来得稳当、体面。 “局长,这您可就看走眼了。” 刘学平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他可不光是个生意人。” 他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像是献宝一样。 “您这两天太忙,可能没顾上看榜。这次咱们县公考招录,笔试面试双第一,综合成绩87.7分的那个状元……” 刘学平指了指门外。 “就是他!” “还有,前段时间市委党校林振国林校长专门下来家访,点名表扬的那篇《破壁与共生》,作者也是他!” “什么?!” 秦立红手里刚拿起来的文件,“啪”的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大,一脸的错愕。 “那个考了96.4分面试成绩的张明远……就是外面这个开超市的小老板?” 秦立红当然知道这次出了个高分人才,也听说了林校长惜才的事。但他怎么也没法把那个在文章里指点江山的才子,和眼前这个满身铜臭味、跑来推销岗位的个体户联系在一起。 “千真万确!” 刘学平用力点了点头。 “要不我说这小子是个人才呢。一边做着生意赚着钱,一边还能考个全县第一。局长,这可是个难得的复合型人才啊。” 秦立红靠回椅背,深吸了一口气。 他目光投向办公室紧闭的大门,仿佛能透过木板看到那个坐在接待室里的年轻人。 稳重,懂规矩,有能力,又不自傲,这就是秦力红对张明远的第一印象。 之前的轻视和随意的欣赏,此刻全部化为了凝重和深思。 既能下海搏杀,又能提笔安天下。 懂经济,懂民生,还懂官场规矩。 “林振国那老狐狸的眼光,果然毒辣……” 秦立红喃喃自语。 他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动着,像是想起了局里那些推诿扯皮、甚至连个EXCel表格都不会做的老科员,再对比一下刚才张明远那份条理清晰的方案。 “学平啊。” 秦立红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 “可惜了。今年咱们局没有招录名额。这么好的一把快刀,眼瞅着就要被县委办或者公安局那帮人给抢走了。” 他是真觉得可惜。这种能干事、会干事的人,要是能放在自己手底下的就业科或者信访办,那哪怕是再来几次纺织厂这种闹剧,他也能睡个安稳觉。 听到这话,刘学平的眼珠子猛地一转,心思瞬间活泛了起来。 “局长,您要是真惜才……” 刘学平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试探着抛出了一个大胆的建议。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虽然今年的招录计划里没咱们,但咱们局里老张马上就要退二线了,编制其实是能空出来一个的。咱们能不能……跟县编办和组织部那边协调一下?” 他看着秦立红,声音更低了。 “就以‘急需紧缺人才’或者是‘处理纺织厂遗留问题特需’的名义,打个报告,临时增设一个岗位?哪怕是先借调过来,手续后面慢慢补呢?” 这事儿操作起来难度极大,要跑关系,要欠人情,甚至还要担点风险。换作平时,秦立红绝对会骂他异想天开。 但今天,秦立红沉默了。 他看着桌上那份完美的《用工草案》,又想了想刚才张明远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 为了这样一个能破局的人才,折腾一次,值得吗? 太值了。 “你这个想法……” 秦立红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有点意思。”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衬衫下摆,终于下定了决心。 “麻烦是麻烦了点,但这小子,值得咱们费这番手脚。” 秦立红绕过办公桌,朝门口走去。 “走。” “咱们先去探探这小子的口风。只要他愿意来,编制的事,我亲自去跑!” 第210章 荒野与温室 接待室的门被推开。 秦立红走在前面,脸上的严肃早已散去,脸上是长辈看晚辈的和蔼。刘学平跟在侧后方,手里还提了个暖水瓶。 张明远见状,掐灭了手里的烟,站起身,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秦局长,刘叔。” 没有那种初出茅庐大学生的诚惶诚恐,也没有因为刚帮了局里大忙而居功自傲。他就那么平静地站着,腰背挺直,眼神清亮。 “坐,快坐。” 秦立红摆摆手,甚至主动拉开一把椅子,坐在了张明远对面。 “小张啊,刚才那是多亏了你。要不是你那个方案,我们这帮老骨头今天非得被架在火上烤不可。” “局长言重了。” 张明远重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放松又不失礼数。 “我也是凑巧赶上了,能帮上忙是我的荣幸。再说,这也多亏了刘叔平日里的教导。” 这一记不着痕迹的马屁,把旁边正倒水的刘学平听得心里暖烘烘的。 秦立红看着眼前这个沉稳的年轻人,心里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才华横溢不难找,难的是这份在这个年纪少有的“静气”。手里攥着几十个岗位这种大筹码,面对局长级别的领导,还能做到不卑不亢,这就不是一般家庭能养出来的气度。 “听说,你这次考公的成绩出来了?” 秦立红话锋一转,切入了正题。 “笔试面试双第一,还在林校长那里挂了号。后生可畏啊。” 他看着张明远,眼神里带着几分考校。 “马上就要选岗了,对于未来去哪儿,你自己心里有个章程没有?” 张明远还没开口,旁边的刘学平就笑着把茶杯放下,接过了话头。 “局长,明远毕竟刚出校门,对咱们县里的这些弯弯绕绕肯定不清楚。” 刘学平看向张明远,摆出了一副“自己人”推心置腹的架势。 “明远,按你的成绩,那三个金饭碗你是随便挑的。但叔得给你掰扯掰扯这里面的道道。” 他伸出一根手指。 “首先是县委办综合科。那是咱们县的中枢,也是离领导最近的地方。看着风光,那是‘天子近臣’。但你得知道,那里也是最累、最熬人的地方。” 刘学平摇了摇头。 “写材料那是没日没夜,不仅要才华,还得能熬。而且那是‘老虎口’,伴君如伴虎,稍微说错一句话,写错一个字,前途就没了。” “再看公安局政治处。” 他又伸出一根手指。 “穿警服,威风。待遇也是独一份的。但公安系统讲究个‘圈子’,那是半军事化管理。你一个外行进去,又是搞政工的,很容易被边缘化,很难融进那个核心圈子里去。” “至于法院执行局……” 刘学平叹了口气,一脸的一言难尽。 “那是得罪人的活儿。天天跟老赖打交道,风里来雨里去,不仅累,还容易惹一身骚。出成绩难,背锅容易。” 分析完这一通,刘学平和秦立红对视一眼,两人眼里的意思很明显: 这三个所谓的好地方,其实都有坑。 而他们,有一个“更好”的去处等着他。 张明远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表示受教,脸上始终挂着谦逊的微笑,看不出半点内心的波澜。 其实这些道理,他比谁都懂。 但他不仅要听,还要听得认真。因为这是两只老狐狸在向他释放善意,在给他铺路。 “刘叔分析得透彻。” 张明远看着两人,适时地递出了话头。 “那依二位领导看,我这种情况……适合去哪儿?” “其实啊,明远。” 刘学平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 “与其去那些地方受罪,不如……来咱们人社局。” 图穷匕见。 刘学平开始了他的推销,那架势跟语气快比上卖保险的了。 “你看,咱们局虽然不是县委办那种核心枢纽,但管的是全县干部的帽子和饭碗。进可攻,退可守。各个单位谁不给咱们几分面子?” “而且,我和你秦叔都在这儿。你是自己人,进来了那就是重点培养对象。不用去基层吃土,也不用担心被人穿小鞋。” 秦立红适时地补了一句,给这番话加了码。 “虽然今年招录计划里没咱们局,但只要你点头,编制的问题我去跑。先借调,半年内转正。特事特办,这个主我还是能做的。” 为了拉拢这个人才,这位大局长也是下了血本,连这种违规操作的底都交了。 张明远手里捧着茶杯,没说话,静静地听着。 他脸上波澜不惊,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这两位领导如此热情,甚至不惜破坏规矩,看中的不仅仅是他的才华。 更是看中了他身后那庞大的商业资源,以及刚才那个解决了几十号人吃饭问题的“雷霆手段”。 他们缺的不是科员,缺的是一个能干脏活、累活,还能自带干粮解决麻烦的“救火队员”。 张明远在心里快速盘算着这笔账。 人社局,确实是个好单位。 清闲,体面,权力也不小。对于想混日子或者想走“夫人路线”的人来说,这是个金窝窝。 但是,对他不合适。 在这个经济腾飞的前夜,人社局这种职能部门,离“钱”太远,离“建设”太远。 待在这里,也就是写写材料,管管档案,调调工资。想要出那种惊天动地、能让他火箭式升迁的政绩? 难如登天。 而且,天天在眼皮子底下晃悠,还得防着被这两只老狐狸当枪使。 相比之下,南安镇虽然穷,虽然苦。 但在那里,天高皇帝远。 只要手里有钱,有项目,他就能在那张白纸上,画出自己想要的任何图案。那里才是他商业帝国和仕途野心真正的结合点。 “人社局是温室,南安镇是荒野。” 张明远心里有了决断。 想要长成参天大树,就不能待在花盆里。 不过,这话不能明说。 人家的好意,不能当面打脸,得留着这层香火情,以后用得着。 张明远放下茶杯,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受宠若惊,又带着几分犹豫的神色。 “秦局长,刘叔,您二位这么看重我,我是真没想到……” 他顿了顿,没有直接拒绝,而是打了个太极。 “不过这事儿太大了,选岗毕竟关系到一辈子。您二位能不能容我回去……跟家里商量商量?毕竟我爸妈那边……” 秦立红和刘学平对视一眼,都笑了。 没拒绝,就是有戏。 “应该的,应该的!”秦立红站起身,拍了拍张明远的肩膀,“大事当然要跟家里商量。不急,选岗大会还有几天,你好好考虑。” “我们的大门,随时向你敞开。” 第210章 商业布局的意义 “砰。” 厚重的车门关上,将人社局大院里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 张明远坐在驾驶位上,没有急着发动车子。 他降下半扇车窗,“啪”的一声,点燃了一支烟。 青白色的烟雾在狭窄的车厢里升腾,缭绕。张明远靠在真皮座椅上,透过烟雾看着那栋在此刻显得有些陈旧的人社局大院,眼神幽深。 秦立红和刘学平刚才的热情、那种甚至不惜违规也要拉拢他的迫切,在他脑海里一遍遍回放。 张明远弹了弹烟灰,嘴角不自觉露出一抹微笑。 这就是回报。 这就是他重生这一个多月来,不急不躁、步步为营,也要先把商业版图铺开的原因。 如果他没有这家超市,没有手里这几十个岗位。 哪怕他考了全县第一,哪怕他写出了那篇惊艳的文章。 进了这扇门,他是什么? 他就是个刚出校门、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他得从端茶倒水做起,得看科长的脸色,得在成堆的文件里熬白了头。想解决一个编制问题?那是做梦。想让局长亲自给他倒茶?那是天方夜谭。 在体制内,没有背景的新人,想要熬出头,得把尊严踩在脚底下,用时间去磨,用身体去拼。 那是“熬”。 是把一块铁,生生磨成一根针的痛苦过程。 “但我等不了,也不想等。” 张明远看着指尖明灭的火星,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太清楚这个世道的规则了。 权力的确能变现,但那是贪污,是找死。 反过来,资本却能成为权力的燃料,成为仕途的加速器。 手里的网吧,那是源源不断的现金奶牛,让他不用为了五斗米折腰,不用为了那点死工资去斤斤计较,让他可以在官场上挺直了腰杆做人。 手里的超市,那是解决民生问题的利器,是他在关键时刻能拿出来替领导分忧、替政府填坑的筹码。 就像今天。 别人只能动嘴皮子表忠心,他却能直接拍出三十个岗位解决副县长的燃眉之急。 这就是降维打击。 这就叫——带资入组。 “如果只是个只会写文章的状元,我顶多是把好用的刀。” 张明远将烟头伸出窗外,用力碾灭在车门框上。 “但现在,我是手里有粮、心中不慌的合作伙伴。” “这身官皮还没披上,我就已经有了跟局长平等对话的资格。” “这,才是我要走的路。” 张明远靠在真皮座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粗糙的纹理。 上一世窝囊的时候,他也看过不少官场网文。书里的主角哪怕是个泥腿子,出门遛弯都能顺手救个晕倒的老头,一查身份,不是省委书记的爹就是军区司令的岳父。从此以后,背景通天,平步青云。 再不济,也是只要给领导当了秘书,凭借着所谓的“高情商”和几个不知真假的把柄,就能把那帮沉浸官场几十年的老狐狸玩弄于股掌之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张明远摇了摇头,眼神清冷。 现实不是,没有那么多突如其来的福运,更没有无缘无故的贵人。 他很清楚,剥离了重生的记忆,他张明远也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大学毕业生。没有三头六臂,也不是智商近妖的天才。 他对未来发展的熟悉,这二十多年的信息差,才是他唯一的底牌,也是他手里唯一的筹码。 想要在这个等级森严的社会里向上爬,靠“运气”去碰背景? 太可笑了。 就像秦知赋。如果那天在文化馆,他没有那两版错票做敲门砖,没有那番关于收藏与国运的见解做投名状,那个眼高于顶的老人会多看他一眼?会邀请他去家里吃饭? 就像陈遇欢。如果他拿不出网咖和超市的盈利模型,拿不出那个“主力店”的商业逻辑,那个大少爷凭什么借给他五十万?凭什么跟他称兄道弟? 这世上所有的“赏识”和“帮助”,本质上都是一场不对等的价值交换。 你想借势,首先得证明你有值得投资的价值;你想找靠山,首先得证明你是一块值得雕琢的璞玉,而不是一块烂泥。 所谓的人脉,不是你认识谁。 而是谁想认识你,谁觉得你有用。 张明远降下车窗,让外面的热浪涌进来,冲散了车厢里的冷气,也让自己更加清醒。 这才是真实的世界。 冰冷,功利,却也公平得可怕。 只要手里攥着别人拒绝不了的价值,背景,是可以自己造出来的。 张明远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秦立红和刘学平的人情,他算是拿到了。 但这还不够。 人情这东西,是消耗品,用一次少一次。而且,人社局那个安乐窝,他绝不会去。那是养老的地方,不是他这种野心家该待的战场。 张明远的目光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方延伸的道路。 刚才给刘学平出的那个“劳务派遣中心”的主意,加上自己超市提供的三十个岗位,这是一套组合拳。 在2003年这个下岗潮的当口,能够系统化、规模化地解决下岗职工再就业问题,这不仅仅是一个“好点子”,这是一份沉甸甸、足以惊动市里甚至省里的——天大政绩。 这块蛋糕太大了,大到秦立红和刘学平两个人根本吃不下。 “主意是我出的,路是我铺的。” 张明远低声自语。 如果只是做好事不留名,那是雷锋。 他张明远不是雷锋。 他现在要思考的是,如何在自己哪怕身在南安镇那个穷乡僻壤的情况下,依然能在这份即将呈报给县委、乃至市委的红头文件上,深深地烙上属于他张明远的印记。 让所有的大领导在看到这份“再就业辉煌成果”的时候,都能绕不开那个名字。 这叫——政治署名权。 只有拿到了这个,这步棋,才算是真正下到了天元。 张明远脚下用力。 “轰——” 油门踩下,黑色的桑塔纳像一头从沉睡中苏醒的兽,咆哮着冲了出去,卷起一路烟尘,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第211章 鲶鱼效应 次日清晨,八点半。 人社局二楼的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长条桌的一侧,坐着马卫东、秦立红、刘学平,还有被特意叫来“旁听”的张明远。另一侧,坐着三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的女工代表。 为首的那个大姐叫王桂兰,五十来岁,头发花白,两只手粗糙得像树皮,死死地攥着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缸,眼神里全是警惕和不安。 “王大姐,还有这两位师傅。” 马卫东率先开口,态度诚恳。 “昨天我立了军令状,今天我就兑现。咱们不玩虚的,直接谈干货。” 他指了指张明远。 “这位是家家福超市的张老板。他手里有三十个岗位,专门留给咱们纺织厂的困难职工。具体的待遇和合同,都在你们面前的桌子上,你们先看看。” 王桂兰没有伸手去拿合同,而是盯着张明远那张过分年轻的脸,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马县长,您别拿我们开心。” 她的嗓门大,带着股常年在车间里吼出来的穿透力。 “这娃娃看着还没我家那小子大,他能是老板?他那个什么超市,能养活我们?” 旁边另一个女工也忍不住插嘴,语气里满是怀疑。 “是啊领导,私企我们不敢去啊。那是资本家,今天要你,明天就能把你踹了。还没有劳保,没有退休金,我们这把老骨头折腾不起啊。” 面对这种直白的质疑,秦立红刚想开口解释,张明远却抬手拦住了他。 张明远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合同,绕过会议桌,直接走到了王桂兰面前。 他没有坐下,而是微微弯腰,把合同翻开,指着其中加粗的一行条款。 “王婶儿,您可以不信我。” 张明远的声音平稳。 “但您得信这上面的白纸黑字。” “这一条:‘试用期合格转正后,企业必须为员工缴纳养老、医疗等五项社会保险,费用由企业承担。’” “社保”两个字,像是有魔力一样,让王桂兰浑浊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真……真给交?” 她颤抖着伸出手,摸了摸那行字,不敢置信地抬头看着张明远。 “秦局长和马县长都在这儿坐着,还有局里的保证金压着,我敢赖账吗?” 张明远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王桂兰的手抖了一下,这条件,确实太诱人了。有了社保,那就是有了后半辈子的依靠。 但她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回头看了看身边的两个姐妹,又转过头,死死盯着马卫东。 “马县长,这条件是好。” 王桂兰咬了咬牙,说出了心里的顾虑。 “但这只有三十个名额啊!我们厂里还有三百多号姐妹都在外面等着消息呢!这三十个……那是杯水车薪啊!” “剩下的人咋办?要是只解决了这三十个,我们回去会被唾沫星子淹死的!大家伙儿也不会答应啊!”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又紧绷了起来。 马卫东揉了揉眉心,刚想说话。 张明远却先开口了。 “王大姐,饭要一口一口吃。” 他看着王桂兰,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这三十个名额,是我能拿出来的极限。我是开超市的,不是开善堂的。我得对我的生意负责。” “所以,这三十个人,不是谁想来就能来的。” 张明远竖起手指,开始提要求,每一条都硬邦邦的。 “第一,手脚必须麻利,身体健康,能适应倒班,不能有传染病。” “第二,嘴巴要严,手脚要干净。超市里人来人往,谁要是敢偷拿东西,或者跟顾客吵架,一次就开除,绝不留情。”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张明远目光扫过三个代表。 “这三十个人,我只要那种家里确实困难、但是人品端正、肯干活的。那些平时在厂里偷奸耍滑、只会嚼舌根子的,我一个不要。” “您几位是老职工,谁家什么情况,谁人品咋样,你们心里都有数。” 他把皮球踢了回去。 “人,你们回去自己挑。名单报上来,我面试。合格一个,签一个。” “但这有个前提。” 张明远指了指窗外。 “先把外面的人散了。只要还在闹,这合同,我就没法签。” 王桂兰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老板,又看了看旁边一脸严肃的县领导。 这是底线,也是机会。 “行!” 王桂兰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只要这三十个名额是真的,只要社保是真的!我这就去跟姐妹们说!” “哪怕是为了这三十个活命的机会,我们也得先把这口气顺了!” 随着王桂兰她们离开,会议室的门再次关上。 马卫东点了一根烟,眉头锁得更紧了。 “同志们,这事儿还没完。” 他吐出一口烟圈,手指重重地敲击着桌面。 “解决三十个人的就业问题,是一件大好事。但也正是因为太好了——工资高、有社保、工作体面。这对于现在的下岗女工来说,就是一块唐僧肉。” 马卫东看向经信局局长。 “老赵,你刚才说罐头厂和水泥厂能挤出四十个名额。但那是什么待遇?一个月三百块,还要干重体力活,还没社保。” “这要是放在一起比……” 马卫东长叹一口气。 “不患寡而患不均啊。几百双眼睛盯着这三十个‘金饭碗’,要是分不匀,这就不是解决矛盾,这是制造新的矛盾!到时候闹起来,比现在还要凶!”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几个局长、主任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这个话茬。 这是个死结。 谁去定这个名单?谁敢定?定给谁都会得罪另外一大帮人。这烫手的山芋,谁接谁死。 角落里,张明远依旧正襟危坐。 他端着那个普通的白瓷茶杯,轻轻吹着浮叶,小口抿着茶,神色淡然。 马卫东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张明远身上。 看着这个年轻人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马卫东心里动了一下。 “小张。” 马卫东点了名。 “你是当事人,又是这次‘破局’的关键。对于这个分配问题,你有什么想法?别藏着掖着,大胆说。”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张明远身上。 张明远放下茶杯,并没有急着表现。 他微微欠身,脸上带着谦逊和恭谨。 “马县长,您这是折煞我了。” 张明远看了看周围一圈领导,语气诚恳。 “在座的各位都是我的长辈,是咱们县里的中流砥柱。论政策水平,论处理复杂问题的经验,我一个刚出校门的学生,哪敢在各位领导面前班门弄斧?我就是个出钱出力的,具体的统筹安排,还得听领导们的指示。” 这番话,说得极其漂亮。 既捧了在座的所有人,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显得懂规矩、知进退。 几个在座的领导都暗自点头。 这小子,会做人。 “行了,别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 马卫东摆了摆手。 “让你说你就说。现在的年轻人脑子活,没那么多条条框框。说错了也不怪你,集思广益嘛。” 见火候到了,张明远这才坐直了身子。 他脸上的谦逊收敛了几分,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冷静。 “既然领导让我说,那我就斗胆谈谈我的拙见。” 张明远伸出一根手指。 “这三十个名额,绝对不能‘分’,也不能‘派’。” “一旦涉及到‘分配’,就会有人情,就会有猜忌。哪怕您做得再公平,没选上的人也会觉得有黑幕。” 马卫东点了点头:“那你的意思是?” “考。” 张明远吐出一个字。 “公开招聘,择优录取。” 他看着马卫东,条理清晰地分析道。 “咱们把这三十个岗位,和经信局那边的四十个岗位,还有刘局长之前提过的那个‘劳务派遣’的意向名额,全部放在一起。” “搞一场公开的‘再就业竞聘大会’。” “这也是咱们县里的一次尝试,叫‘双向选择’。” 张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第一轮,先考我的超市。那是‘金饭碗’,要求自然最高。要面试,要试工,甚至要考简单的算术和识字。谁行谁上,不行就被刷下来。” “刷下来的人,心里也就没怨气了——是你自己本事不够,怪不得别人。” “这时候,咱们再把第二轮‘银饭碗’——也就是工厂的岗位端出来。虽然待遇差了点,但总比没工作强,有了落差,她们自然就会抢着去。” “最后。” 张明远看了一眼旁边的刘学平,送了个顺水人情。 “对于剩下那些没选上的,咱们也不是不管。这时候刘叔提的那个‘劳务派遣中心’就派上用场了。给她们兜底,组织培训,输送到省城去。” “这样一来,就把‘不均’的矛盾,转化成了‘能力竞争’。” 张明远做出了总结。 “我们给每个人都提供了机会,是吃肉还是喝汤,全凭她们自己的本事。” “这就叫——鲶鱼效应。” 第213章 避嫌 会议室里,随着“鲶鱼效应”这四个字落地,短暂的沉寂后,马卫东率先鼓起了掌。 “啪、啪、啪。” “精彩。” 马卫东摘下眼镜,一边擦拭一边看向两旁的局长们,语气感慨。 “咱们这帮老同志,天天坐在办公室里想辙,有时候还没有一个小年轻看得透彻。什么叫思路决定出路?这就是。” 经信局局长也跟着点头,看着张明远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佩服:“这招‘分级竞聘’,把矛盾转移了,把这潭死水给搅活了。到时候谁上谁下,全凭本事,谁也挑不出政府的理来。” 面对一屋子实权领导的夸奖,张明远并没有飘飘然。 他站起身,微微欠身,脸上挂着谦逊得体的笑。 “各位领导谬赞了。” 张明远语气诚恳,把姿态放得很低。 “其实这个思路,还是刚才听马县长分析局势时受到的启发。您说的‘不患寡而患不均’是根源,我不过是在这个大方针下,想了个具体的笨办法落地而已。” 他看了秦立红一眼,又补了一句。 “再加上秦局长和刘叔一直教导我要有大局观,我这也是现学现卖。真要论把控全局,还得靠各位领导坐镇指挥。” 这一番话,把功劳巧妙地分润了出去,既展示了能力,又不显山不露水,让在座的每个人都觉得脸上有光。 马卫东听得舒坦,哈哈大笑。 “行了,你也别谦虚了。有才华又懂规矩,难得。” 他大手一挥,当场拍板。 “就按小张说的办!两天后,就在人社局大院,举办‘纺织厂职工再就业专场招聘会’!” “老秦,你亲自抓落实。把声势造起来,要让那些女工看到,咱们政府是真正在为她们想办法、谋出路!” “是!”秦立红立刻起身领命。 …… 会议结束,领导们陆续散去。 刘学平特意落后了几步,送张明远下楼。 走廊里静悄悄的,两人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楼道里。 “明远啊,今天这一仗,你打得漂亮。” 刘学平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声音里透着股复杂的情绪。 “马县长很久没这么夸过人了。你在这些领导心里,算是挂上号了。” “都是刘叔提携。”张明远跟在身后,客气了一句。 走到一楼大厅,刘学平停下脚步。他四下看了看,见没人注意,便把张明远拉到了楼梯拐角的阴影里。 他掏出烟,递给张明远一根,自己也点上。 烟雾缭绕中,刘学平平日里总是笑呵呵的脸上,表情严肃起来。 “明远,有些话,叔得提醒你。” 他盯着张明远,语气沉重。 “今天这事儿办得漂亮,但也给你贴上了一个标签——‘张老板’。” 刘学平弹了弹烟灰,目光锐利。 “你要是只想做生意,那无所谓,这名声越响越好。但你既然铁了心要走仕途,要进这个圈子……” 他指了指楼上,那是权力的方向。 “这个‘老板’的帽子,你就得想办法摘下来。” “官商不分,这是大忌。” 刘学平语重心长,这是他在体制内摸爬滚打几十年的经验之谈。 “现在你是还没入职,算是热心群众,大家只会夸你能干、有本事。可一旦你穿上了这身皮,成了公家人,你手里这庞大的生意,就会变成别人攻击你的靶子。” “哪怕你一分钱不贪,哪怕你全是合法经营。但只要有人眼红,一封举报信上去,说你‘经商办企业’,说你‘利用职务之便谋利’,你就百口莫辩。” “在体制内,清白比什么都重要。有钱,有时候不是好事,是雷。” 张明远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看着眼前这位有些市侩、有些圆滑,此刻却在真心实意为他考虑的长辈,心里微微一动。 刘学平这番话,是掏心窝子的金玉良言。 “刘叔,我明白。” 张明远点了点头,眼神清明。 “您放心,这事儿我早就想好了。” “等这次招聘会结束,‘家家福’超市和‘极速’网咖的法人代表、股东变更手续就会立刻去办。” 他看着刘学平,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等我去南安镇报到的时候。” “我就是一个两袖清风、家里有点小积蓄的普通科员。” “至于生意……” 张明远笑了笑。 “那是‘亲戚’开的,跟我张明远有什么关系?” 走出人社局大院,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张明远坐进桑塔纳,并没有急着发动车子。他降下车窗,点燃了一支烟,让空调的冷气和指尖的烟草味在狭窄的空间里交织。 刘学平刚才那番关于“避嫌”的话,虽然带着点官场老油条的世故,但确实是金玉良言。 要在体制内走得远,身上就不能有铜臭味。 “是该做个切割了。” 张明远看着指尖的青烟,脑海中的商业架构迅速重组。 寰宇商贸的法人,必须是陈宇。 至于寰宇商贸自己的股份,就挂在父亲身上。 至于“家家福”超市…… 张明远想到了母亲丁淑兰。 让母亲做法人。她是纺织厂的老工人,身家清白,又是下岗职工代表,这个身份不仅安全,更是一张完美的“政治保护牌”。 至于自己? 他在法律上,将只是一个与这些产业毫无瓜葛的“热心亲戚”,或者是一个分文不取的“家庭顾问”。 资产可以隐形,控制权可以通过这私下的协议和资金流向牢牢锁死。只要钱袋子在手里,法人是谁,不过是个签字的工具。 解决了后顾之忧,张明远的思绪转到了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上。 政绩。 两天后,专场招聘会。 马副县长说了要“造势”,秦局长领了军令状。这就意味着,到时候县电视台的摄像机、县报的记者肯定都会到场。在这个年代的小县城,这种解决几百人吃饭问题的民生大事,绝对是头条新闻。 按照常理,作为出钱出力的大老板,他张明远理应站在C位,戴着大红花,和领导握手,接受采访,在全县人民面前露个大脸。 “露脸?” 张明远吐出一口烟圈,眼神清醒得可怕。 那是找死。 如果他是个纯粹的商人,这当然是千载难逢的广告机会。但他马上就要入职了。一旦那张脸出现在电视新闻里,被打上“私企老板”、“有钱人”的标签,那以后在单位里,他就是个异类。 这身铜臭味,洗都洗不掉。 “这个风头,我不能出。” 张明远手指轻轻敲击着方向盘,做出了决定。 “到时候让陈宇穿上西装去剪彩,或者让我妈作为法人代表去握手。这面子,给他们。” 那自己图什么? 图钱?这事儿本来就是赔本赚吆喝。 图名?他又不能露脸。 张明远的目光落在了副驾驶那个装着笔记本的公文包上。 他要的,是更高级的东西。 “方案。” 张明远低声自语。 刚才在会上提的“劳务派遣”和“分级竞聘”,领导们虽然叫好,但那只是口头上的。落实到纸面上,这就是一项政策创新。 他要利用这两天时间,写一份材料。 一份格式标准、逻辑严密、可以直接作为红头文件下发的《关于建立县域劳务派遣机制解决下岗职工再就业问题的实施方案》。 在这份方案里,他要把这次招聘会定义为“试点”,把解决下岗问题上升到“探索国企改制新路径”的理论高度。 然后,把这份材料交给刘学平,呈报给马卫东。 而在那份材料的最后,或者在领导的汇报口径里,必须留下三个字—— 拟稿人:张明远。 这才是他真正要的“署名权”。 领导们看到这份材料,不会觉得他是有钱的暴发户,只会觉得这是一个懂政策、有思路、笔杆子硬、能解决实际问题的“干吏”。 这才是进身之阶。 “解决问题的职位我出了。名,我让了。” “但这笔政治账,得记在我的档案里。” 想通了这一关节,张明远不再犹豫。 他发动汽车,一脚油门,桑塔纳稳稳地驶向回家的路。 今晚,他得熬个通宵,把这份分量十足的“投名状”给磨出来。 第214章 杀手锏 两天后,清晨。 县人社局大院里,早已没了往日的冷清。 两条巨大的红色横幅悬挂在办公楼前——“清水县下岗职工再就业专场招聘会”、“家家福超市定向招聘签约仪式”。院子中间搭起了临时的彩虹门,几十张桌椅摆放整齐,大喇叭里放着《好日子》,喜气洋洋,跟两天前那副剑拔弩张的景象判若两个世界。 刘学平站在台阶上,指挥着工作人员挂横幅,眼圈有点黑,但这几天他却处于极度亢奋的状态。 “刘叔。” 身后传来一声招呼。 刘学平回头,见张明远手里拿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正站在树荫下等他。 “明远来了?”刘学平快步走过去,看了一眼表,“这还没开始呢,你妈和那个陈宇呢?” “他们在后面,马上就到。” 张明远没多废话,直接将手里的档案袋递了过去。 “刘叔,这是我这两天熬夜弄出来的东西。您先过过目。” “什么东西?” 刘学平疑惑地接过档案袋,绕开缠绕的白线,抽出了里面的文件。 一共两份。 一份是《家家福超市与县人社局关于建立下岗职工再就业实训基地的合作协议》**。 这倒在预料之中。 但当他看到第二份文件时,手猛地抖了一下。 《关于建立县域劳务派遣长效机制、探索国企改制人员分流安置新路径的实施方案(草案)》。 红头文件的标准格式,仿宋字体,排版严谨得像是由县委办打印室直接出来的。 刘学平深吸一口气,翻开正文。 “……坚持‘政府引导、市场运作、双向选择’原则……” “……构建‘技能培训+劳务输出+兜底保障’的三位一体安置模式……” “……试点先行,以点带面,逐步将纺织厂、机械厂等改制企业富余人员纳入统一管理……” 这一行行文字,不仅仅是漂亮的官话,更是实打实的操作手册。从组织架构、经费预算、到风险评估、甚至连可能会遇到的法律问题都做了预案。 这哪里是一个刚毕业大学生的手笔? 这分明就是一篇可以直接拿上常委会讨论的成熟政策文件! 刘学平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张明远,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 “这……这是你写的?” “瞎琢磨的。” 张明远笑了笑,神色云淡风轻。 “既然要做,就得做得像样点。光招三十个人,那是治标。有了这个方案,那就是治本。以后县里再有下岗的,您也不用愁没处安顿了。” 他指了指文件末尾。 “刘叔,这份东西,待会儿麻烦您呈给马县长和秦局长。就说是……咱们局里年轻人的一点不成熟的思考。” 刘学平低头看去。 在文件的最后,并没有署名“寰宇商贸”或者“家家福超市”,而是在**“拟稿人”**一栏,工工整整地打印着三个字—— 张明远。 刘学平看着那“拟稿人:张明远”三个字,手指在档案袋边缘摩挲了几下,眼神闪烁。 他是个老机关,心里那杆秤立马就动了。 方案是好方案,但这署名……要是直接报上去,领导会不会觉得我刘学平无能?或者觉得这小子太出风头? “明远啊。” 刘学平抬起头,语气里带着微妙的试探。 “这方案是以局里的名义报,还是……?” 张明远一眼就看穿了刘学平的顾虑。 他不但没退,反而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推心置腹的诚恳。 “刘叔,这名字,是我特意签上去的。” “这是为了给您,也给咱们局,留条后路。” “后路?”刘学平一愣。 “您想啊,这‘劳务派遣’和‘分级竞聘’,在咱们县毕竟是破天荒的头一遭。改革嘛,都有风险。万一……我是说万一,上面觉得步子迈大了,或者这中间出了什么岔子。” 张明远指了指那个名字,眼神清明。 “如果这是局里的文件,那板子就得打在您和秦局长身上。” “但如果这只是一个‘刚毕业大学生的建议书’,那性质就变了。这就叫‘集思广益’,叫‘听取群众意见’。出了事,那是年轻人不懂事,想法不成熟,跟局里的决策没关系。这个雷,我顶着。” 刘学平听得心头一热。 这哪里是抢功?这分明是“进可攻,退可守”的防火墙啊! 成了,是他刘学平慧眼识珠,发掘人才;败了,是张明远年轻气盛,与局里无关。 “你这孩子……想得太周全了。”刘学平眼里的芥蒂瞬间消散。 但这还不够。 张明远要把自己钉死在这个项目里。 他看着刘学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不过刘叔,这方案虽然写得漂亮,但能不能落地,才是关键。” 他指了指档案袋里的那几页纸。 “这里面涉及到的‘培训体系’、‘省城家政渠道对接’,还有怎么跟那些私企老板谈条件、怎么管理这帮纪律散漫的下岗职工……” 张明远笑了笑,那种自信的锋芒微微露出一角。 “这可都是实操的细活儿。” “文字好写,事儿难办。这里面的弯弯绕,要是没个懂行的人盯着,很容易就变成‘纸上谈兵’,最后弄成个半拉子工程,反而不美。” 刘学平是个聪明人,瞬间秒懂。 这就是在告诉他:这套系统,是我设计的。除了我,没人玩得转。 如果把张明远踢开,光拿着这几张纸去邀功,最后落实不下去,那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明白了。” 刘学平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把档案袋夹在腋下。 “明远,你放心。” “不管是在马县长面前,还是以后这个项目的落地执行,那个‘核心位置’,叔一定给你留着。” “这事儿,离了你这根‘定海神针’,还真不行。” 刘学平拍了拍张明远的肩膀,语气郑重。 “明远,你放心。” “这份材料,我一定亲手交到马县长手里。我还会特意说明,这是你熬了两个通宵,查遍了政策法规才写出来的。”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里那个让他来人社局的念头,彻底断了。 这样的人才,人社局这座小庙,供不起。 “谢谢刘叔。”张明远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大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几辆满载着工人的大巴车开了进来,那是纺织厂的女工们到了。而在她们身后,县电视台的采访车也架着摄像机,缓缓驶入。 张明远看了一眼那个热闹的场面,脚步后撤,退到了阴影里。 “刘叔,前面的戏,让陈宇和我妈去唱。我在后面看着就行。” 第215章 粉墨登场 人社局大院。 几百号纺织厂的女工挤在一起,那一身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连在一起像是一片焦躁的海。 日头升高了,议论声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哎,桂兰姐,你说这事儿靠谱吗?” 一个瘦弱的女工拽着王桂兰的袖子,眼神怯生生的。 “那可是私企,听说老板还是个毛头小子。万一干两天倒闭了,咱们这工龄可就白买断了,到时候找谁哭去?” “就是啊,我也听说了,那是开超市的。咱们只会纺纱,哪会卖货啊?人家能要咱们?” 周围的议论声嗡嗡作响,全是怀疑和不安。毕竟被“铁饭碗”砸碎过一次的人,哪怕看见根稻草都怕是蛇。 “都把嘴闭上!” 王桂兰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个大喇叭,嗓门粗粝。 “咱们现在还有退路吗?啊?!” 她指着身后那栋办公楼。 “这是人社局!是有政府给咱们做保的!合同我都看过了,白纸黑字写着交社保!骗不了人!” “待会儿人家老板来了,都给我精神点!别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谁要是面试的时候掉链子,别怪我不讲姐妹情面!” 王桂兰这一嗓子吼下去,人群才稍微安静了些,但那一双双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盯着大门口。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引擎声传来。 一辆黑得发亮的桑塔纳2000,缓缓驶入大院,穿过人群留出的通道,稳稳停在红毯前。 车门推开。 一条笔直的西裤腿迈了出来,皮鞋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陈宇钻出车厢,站直了身子,随手扣上了西装的扣子。 为了今天这场面,他特意去县里的“红都西服”定做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也没搞那些花里胡哨的杀马特造型,而是梳了个一丝不苟的大背头,甚至还抹了发胶,硬得像个钢盔。 他脸上没笑,绷着一股劲儿,看着还真有几分那个年代港商经理的派头。 陈宇快步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一只手挡在门框上。 “丁总,到了。” 丁淑兰坐在车里,两只手死死绞着手里的皮包带子,下意识的咬着下嘴唇。 她透过车窗,看着外面乌压压的人群,还有那些架着的“长枪短炮”,腿肚子直转筋。 她就是个只会围着锅台转的家庭主妇,这辈子见过的最大场面也就是厂里的职工大会,哪见过这种阵仗? “小宇……我……我心慌。”丁淑兰声音发颤,“要不……要不还是你去吧,我在车里等着……” 陈宇弯下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道: “婶儿,别怕。” “你想想远哥。这摊子事儿是他没日没夜跑出来的,他是为了您这个家,为了给咱们撑腰。” “您现在不是丁淑兰丁姨,您是‘家家福’的老板,是远哥的妈。您要是露了怯,那些人该看轻远哥了。” 提到儿子,丁淑兰浑身一震。 她深吸了一口车厢里的冷气,松开了绞紧的手指,在那件枣红色的真丝上衣上用力抹平了褶皱。 为了儿子。 丁淑兰咬了咬牙,眼神里的慌乱渐渐沉淀成豁出去的决然。 她扶着陈宇的手,迈步下车。 脚刚落地,一直守在门口的人社局办公室主任就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哎呀!欢迎欢迎!这就是丁总吧?” 主任伸出双手,热情得像是见到了亲人。 “我是局办的老赵!秦局长和马县长都在楼上看着呢,特意让我来迎迎您!” “咔嚓!咔嚓!” 旁边的县电视台记者早就等候多时,闪光灯亮成一片,晃得人睁不开眼。 丁淑兰下意识想躲,却感觉陈宇在背后轻轻扶了她一把。 她挺直了腰杆,虽然脸上还有些僵硬,但还是学着电视里那些领导的样子,伸出手和赵主任握了握。 “赵主任好,给政府添麻烦了。” 这一刻,那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家庭主妇不见了。 站在镜头前的,是清水县最大的民营超市法人,是带着三十个救命岗位来的—— 丁总。 主席台搭在办公楼前的台阶上,铺着鲜红的绒布,几个麦克风立在那儿,显得庄重又肃穆。 陈宇虚扶着丁淑兰,踩着那条临时铺设的红地毯,一步步向台上走去。 坐在台上的马卫东和秦立红,目光越过两人,往后面扫了一圈。 没有那个年轻挺拔的身影。 两人对视一眼,眼神里都闪过一丝了然和赞许。 在这个出风头的高光时刻,那个真正的操盘手却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甚至连面都不露。 这就叫分寸。 这就叫懂规矩。 “哎?不是说是个姓张的大学生老板吗?” 台下,原本还有些躁动的女工队伍里,有人疑惑地嘀咕起来。 “怎么上来个女的?这岁数哪能跟大学生沾上边啊?” 几百双眼睛盯着丁淑兰,充满了探究。 她们预想中的“资本家”,要么是脑满肠肥的暴发户,要么是那种鼻孔朝天的小年轻。可眼前这位,虽然穿着真丝衣裳,但那张脸,那副神态,怎么看怎么眼熟。 皮肤有些粗糙,眼角带着细纹,那是常年操劳留下的印记;走路的姿势小心翼翼,甚至有些拘谨,不像是个生意人,倒像是个刚下了班的邻家大嫂。 “看着……倒是个靠谱的人。” 前排一个女工捅了捅身边的工友,声音压低了。 “你看她那双手,那是干过活的手。跟咱们是一路人。” “是啊,看着挺面善的,就像咱们车间的老师傅似的。兴许是那老板家里的长辈?” 那种天然的阶级隔阂,在丁淑兰这张朴实的脸上,无声无息地消融了大半。原本紧绷的对立情绪,也随之缓和了下来。 两人走上主席台。 “马县长,秦局长,让您久等了。” 陈宇虽然心里也打鼓,但面上绷住了。他学着张明远教的样子,微微欠身。 “丁总,陈经理,快请坐。” 马卫东没摆架子,主动站起身,竟然先伸出了手。 丁淑兰慌了一下,在衣服上蹭了蹭手心的汗,才敢伸出去跟副县长握了一下,指尖都在轻微发抖。 “别紧张,今天是咱们给工友们办好事。”马卫东笑着低声安抚了一句。 丁淑兰点了点头,僵硬地在挂着“总经理”牌子的位置上坐下。 台下黑压压的一片人头,还有摄像机黑洞洞的镜头,让她刚落下去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那种被几百人盯着的窒息感,让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下意识地,她的目光穿过人群,急切地搜寻着。 终于。 在大院最角落的一棵老槐树阴影里,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张明远靠在树干上,两手插兜,远远地看着台上。 见母亲看过来,他微笑着轻轻点了点头,眼神中带着鼓励。。 那一瞬间。 丁淑兰那颗狂跳的心,奇迹般地安稳了下来。 儿子就是她的主心骨,是她的定海神针。 只要儿子在那儿看着,这天,就塌不下来。 丁淑兰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腰杆,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脸上露出了笑容。 第216章 老好人 主席台上,麦克风发出“滋”的一声电流轻响。 马卫东清了清嗓子,率先开了口,简单介绍了寰宇商贸的背景,然后把话筒交给了陈宇。 陈宇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扣好西装扣子,对着台下鞠了一躬。 “各位大姐、阿姨好。” “我是陈宇。我们寰宇商贸,是咱们清水县土生土长的企业……” 他按照张明远的交代,简单搭起了公司的架子,然后把话筒移到了丁淑兰面前。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个穿着真丝上衣、看着有些面善的中年女人身上。 丁淑兰看着台下那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那是她在菜市场、在巷子口见过无数次的熟悉面孔。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面前那份儿子连夜给她写的演讲稿。 下一秒。 在刘学平和秦立红惊讶的目光中,丁淑兰伸出手,轻轻地把稿子推到了一边。 她不需要稿子。 因为那是对着跟自己一样的苦命人说的心里话。 丁淑兰抬起头,脸上那个僵硬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邻家大姐般的亲切和朴实。 “大姐们,妹子们。” 她一开口,那股子地道的清水县口音,瞬间拉近了距离。 “我不叫什么丁总,我叫丁淑兰。我家就在老街,干了二十年的裁缝,给在座的不少人补过衣服、锁过边。” 台下起了点骚动,有人认出了她。 “哎?这不是老张家那口子吗?” “对对对,我在她那扦过裤脚,手艺不错,人挺实在的。” 那种隔阂感正在飞速消融。 “我知道大家难。” 丁淑兰的手交叠在桌上,语气诚恳。 “没了单位,就像没了娘的孩子。上有老下有小,睁开眼就是柴米油盐。我以前为了两毛钱的针头线脑都要跟人磨半天嘴皮子,我知道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的滋味。” “但我儿子跟我说,日子再难,咱们手脚还在,力气还在。只要肯干,这就饿不死人。” 她看着台下,声音提高了几分。 “今天,我们家家福超市,就是来请大家去帮忙的。” “我们不玩虚的。” 丁淑兰伸出三根手指,说出了最核心的干货。 “第一个,只要录用,试用期一个月,工资五百。转正后,底薪六百,加上提成,勤快点的,一个月拿八百不是问题。” “第二个,中午管饭。两荤一素,管饱,热乎。” 说到这,她顿了顿,看着那些眼神逐渐亮起来的女工,抛出了那个重磅炸弹。 “第三个,也是大家最关心的。” “只要转正,签了合同,公司给交社保。养老、医疗,一样不少。以后老了,一样有退休金拿!” “轰——” 台下瞬间炸了锅。 “真给交社保啊?” “一个月八百?比我在厂里累死累活还高?” 丁淑兰等声音稍小,才继续说道,脸色也变得严肃了一些。 “当然,丑话也得说在前头。” “我们开门做生意,讲究的是个勤快和规矩。超市里人来人往,不能偷奸耍滑,不能跟顾客吵架,手脚更得干净。” “谁要是觉得这活儿轻松,想来混日子,那趁早别来。” “我们要的,是踏实肯干,想凭自己双手挣饭吃的人!” 丁淑兰说完,站起身,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只要大家肯来,家家福,就是咱们的新家。” 淑兰的话音刚落,台下那原本压抑的蓝色方阵,像是滚油锅里撒了一把盐,瞬间沸腾。 “哎,老刘家的,你听真切没?八百块?这要是真的,比我家那口子在工地挣得都多!”一个头发花白的大妈拽着旁边人的袖子,激动得嗓门都变了调。 “钱是小事,关键是社保啊!” 旁边一个看起来精瘦干练的女工,眼睛死死盯着台上的横幅,像是要把它盯出一朵花来。 “咱们闹腾为了啥?不就是为了老了有个依靠吗?人家给交五险,这就跟公家单位一样了!别说理货,让我天天刷马桶我都干!” “可那丁大姐不是说了吗,规矩严,不能偷懒。” “呸!咱们纺织厂出来的,哪个是怕苦怕累的主?当年三班倒,站着都能睡着,这点苦算个球!我就怕他发不出钱!” “不能够!你看那旁边坐着的副县长和局长,政府给背书呢,还能骗咱们老百姓?” “就是,丁淑兰我认识,以前我在她那儿缝过被罩,人实在,针脚密,错不了!” “他家老张我也认识,在电厂上班呢,一家子老实本分的老好人。” 议论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原本充满警惕和愤怒的眼睛,此刻全被渴望跟急切填满。 “咳咳!” 麦克风里传来两声沉闷的咳嗽声。 陈宇扶了扶面前的话筒,眉毛一竖,拿出了以前镇场子的气势。 “都静一静!”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台下的嗡嗡声渐渐小了下去。 陈宇板着脸,目光扫视全场。 “大伙儿的热情我们看到了。但正如刚才丁总说的,我们是招员工,不是发福利。接下来,我说一下条件。” 他伸出手指,一板一眼地列出杠杠。 “第一,年龄。三十五岁到五十岁之间。” “第二,身体。必须要健康证!没有传染病,没有高血压心脏病。毕竟超市里搬搬抬抬的,身体不好出了事咱们都麻烦。” “第三,识字。” 陈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不要求你有文凭,但得认识字,会看保质期,会算简单的账。连‘酱油’俩字都不认识的,那肯定不行。” “最后一条,也是最关键的。” 陈宇加重了语气,眼神也严肃起来。 “要老实本分的。那些平时在厂里爱嚼舌根、爱占小便宜、爱挑事儿的,趁早别排队。我们面试会有背调,要是查出来人品不行,立马刷掉!” 说完条件,陈宇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行了,想试试的,去那边桌子排队领号。” 他指了指院子左侧临时搭起来的一排长桌。 “今天面试,当场填表,当场聊。” “结果不用等十天半个月。明天上午十点,还是这儿,我们张榜公布录用名单!” “哗啦——” 陈宇话音未落,原本还挤在一起的人群瞬间动了。 几百号女工争先恐后地朝着左边的长桌涌去,生怕晚了一步名额就被抢光了。 “别挤!排队!都有号!” “哎呦谁踩我鞋了!” 看着这火爆的场面,坐在主席台上的马卫东,紧皱多日的眉头终于彻底舒展开来。 他侧过头,对身边的秦立红低声感慨。 “老秦啊,这场面,比咱们开一万次动员大会都管用。” “是啊。” 秦立红看着不远处树荫下那个空荡荡的位置——张明远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离开了。 “民以食为天。给老百姓实实在在的饭碗,比什么大道理都强。” 第217章 筛沙子 人社局大院的树荫下,临时搭起的长条桌前排起了长龙。 虽然是初秋,但正午的日头依旧毒辣。几百号女工手里攥着户口本和身份证,一边擦汗,一边伸长了脖子往桌子后面瞅。那种渴望又忐忑的眼神,像极了当年等着发粮票的场景。 桌子最外头,陈宇坐镇第一关。 他把西装外套脱了,领带也扯松了,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但他坐得笔直,面前放着一摞登记表,眼神跟鹰似的,在一张张脸上扫过。 这就叫“筛沙子”。 先把那些滥竽充数的石子儿给剔出去。 “下一个。” 陈宇头也不抬,手里转着圆珠笔。 走上来的是个烫着卷发、却满脸横肉的中年妇女。她一来就想套近乎,趴在桌子上,手就要往陈宇胳膊上搭。 “哎呦,这不是陈经理吗?我,二车间的张桂花啊!以前还在你台球厅门口摆过摊呢,你不记得了?” 陈宇身子往后一仰,避开了那只手,脸上面无表情。 “名字。” “张桂花。” “不行。” 陈宇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拍,干脆利落。 “下一个。” “凭啥啊!”张桂花急了,两眼一瞪,泼辣劲儿上来了,“我身强力壮的,咋就不行了?你是不是收黑钱了?” “凭啥?” 陈宇冷笑一声,指了指旁边站着的几个维持秩序的工友。 “我们要的是干活的人,不是惹祸的精。你在二车间那是出了名的‘大喇叭’,上个月因为抢热水跟人打架,把暖瓶都砸了,这事儿还要我当众说细了吗?” “还有你张桂花是什么人,在整个老街都是出了名儿的。” 他眼神一厉。 “超市里全是易碎品,经不起你砸。走吧,别耽误后面人。” 被揭了老底,张桂花脸涨成了猪肝色,看着陈宇那副混不吝的架势,那是真不敢撒泼,只能啐了一口,灰溜溜地走了。 有了这一出杀鸡儆猴,后面的队伍瞬间老实了不少。原本还想浑水摸鱼的几个刺头,一看这架势,也都悄悄溜出了队伍。 过了陈宇这一关,手里拿到那个红色的号码牌,才能走到桌子的另一头。 那里坐着的,是丁淑兰。 比起陈宇的冷硬,丁淑兰面前就温和多了,但眼神里也带着认真。 “淑兰妹子……哦不,丁总。” 坐在对面的是个瘦弱的妇女,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紧张得不敢抬头。 这是三车间的刘大姐,出了名的老实人,也是家里最困难的一个。丈夫瘫痪,还有俩孩子上学。 丁淑兰看了看她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心里叹了口气,但还是按着儿子教的流程来。 “刘姐,别紧张,咱们就是聊聊。” 丁淑兰从桌上拿起一瓶矿泉水,指着上面的标签。 “你给念念,这上面写的啥?” 这是考识字。超市理货,不识字那是绝对不行的。 刘大姐眯着眼,凑近了看了半天,磕磕巴巴地念道:“农……农夫山泉,饮用……天然水。” “对。” 丁淑兰点了点头,又拿出一张十块钱和几个硬币放在桌上。 “这瓶水一块五,顾客给你十块钱,你得找多少?” “八块五。”刘大姐脱口而出。算账,这是过日子的本能。 丁淑兰笑了,在面试单上打了个钩。 “最后一个问题。” 她看着刘大姐,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刘姐,要是超市里人多,有个顾客不小心把你刚码好的货架撞倒了,东西撒了一地,还在那骂骂咧咧说是你没摆好。你咋办?” 刘大姐愣了一下。 她在厂里干活,那是机器死物,哪遇到过这种事?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想了半天,才小声说道: “那……那是客人的错……但我不能吵。我就……我就赶紧把东西收拾起来,跟他说声对不起,没伤着您吧?” 丁淑兰眼睛亮了。 这就是儿子说的“服务意识”。 “行了。” 丁淑兰拿起那方红色的印泥,推到刘大姐面前。 “刘姐,按手印吧。” “您被我们录取了。” 刘大姐看着那个鲜红的手印,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她今年47了,背有点驼,头发也花白了一半。在这个年纪被厂里买断,家里还有个瘫痪的男人,她本以为这辈子也就只能去捡捡破烂、缝缝补补过日子了。 没想到,临老了,还能端上这么个带社保的“铁饭碗”。 “谢谢……谢谢丁总!谢谢您!” 她弯下腰,语无伦次地给丁淑兰鞠躬,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不知道该往哪放。 “快起来,刘姐。” 丁淑兰连忙扶住她,眼角也有些湿润。 “以后就是一个锅里搅马勺的姐妹了,好好干,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这一幕,让后面排队的女工们看得心里更热乎了。 有了刘大姐这个榜样,后面的面试变得异常顺利。这帮女工虽然文化不高,但大多都是过日子的好手,勤快、本分、能吃苦。 三十个名额,不到下午五点,就全部招满了。 太阳渐渐西斜,张明远靠在树荫下,看着最后几个没被录上的女工有些失落地离开,又看了看正在收拾桌子的母亲和陈宇,嘴角勾起淡淡的笑意。 这一关,算是稳稳当当地过去了。 就在这时,大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 “叮铃铃——” 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旧二八大杠,晃晃悠悠地在人社局门口停了下来。 张建华穿着那身蓝色的工装,满头大汗,还没等车停稳,一只脚就支在了地上。他也没进门,就那么扶着车把,伸长了脖子,踮着脚往院子里东张西望,像个做贼心虚的老侦探。 张明远看得暗自好笑。 他悄悄绕到父亲身后,猛地拍了一下那宽厚的肩膀。 “嘿!找谁呢?” “哎呦我去!” 张建华吓得浑身一哆嗦,车把一歪,差点连人带车摔在地上。 他回头一看是儿子,那张黑红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被抓包的尴尬,随即板起脸,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臭小子!走路没声啊?想吓死你老子?” 张明远扶住车把,笑眯眯地看着父亲。 “爸,刚下班吧,不回家满头大汗蹬着车子跑这儿来干嘛?” 他故意往院子里努了努嘴,调侃道。 “是不是放心不下我妈?怕她在这种大场面露怯?还是怕有人欺负她?” “胡说八道!” 张建华脖子一梗,脸涨得通红,那是典型的煮熟的鸭子嘴硬。 “我……我这是下班顺路!顺路过来瞅一眼,看看你们完事没,完事了正好一起回家!” “顺路?” 张明远乐了。 “爸,电厂在城东,人社局在城西,咱们家在正中间。您这一下班,横穿整个县城,绕了一大圈才‘顺路’顺到这儿来了?” “这路顺得,够远的啊。” 被儿子当面拆穿,张建华的老脸有点挂不住了。 他举起手作势要打,却又没舍得落下去,最后只能悻悻地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看儿子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少贫嘴!赶紧去叫你妈,回家吃饭!” 张明远看着父亲那别扭又可爱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男人啊,一辈子嘴硬心软。 明明心里惦记着妻子第一次当“领导”会不会紧张,会不会出错,却死活不肯说句软话,非要顶着大太阳骑个破车绕半个县城来看一眼。 这就是中国式的父亲。 爱得深沉,也爱得笨拙。 “今儿个咱们出去吃,妈累了一天别让她辛苦了。” 张明远笑着接过父亲手里的车把。 “咱们一家人,再叫上三叔跟陈宇,出去吃去。” 第218章 大有可为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崭新的水磨石地面上。 经过三天的简单培训跟安排。 三十名女工已经换上了统一的服装——红色的马甲,里面是白衬衫。虽然布料不算高档,但这统一的着装往那一站,精气神立马就不一样了。哪怕是平时最邋遢的妇女,此刻也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 丁淑兰站在队伍最前面,看着这些平日里找她缝过衣服、锁过裤脚的街坊邻居变成了自己的员工,还有些局促,手不停地搓着衣角。 三叔张建军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像尊门神,那是压阵的。 张明远走到队伍中间,搬了把椅子,反着坐下,双臂搭在椅背上。 他没有像领导讲话那样站得高高在上,这个姿势显得很随意,像是在跟街坊聊天。 “各位婶婶、大姐。” 张明远开口,脸上带着笑,声音温和。 “大家都是老熟人了,知根知底。我妈是个什么人,你们比我清楚。她给人缝了一辈子衣服,心软,面皮薄,也没跟谁红过脸。让她管你们,说实话,我是既放心,又不放心。” “放心的是,你们都是干活的好手,是咱们县纺织厂出来的精英。不放心的是……” 张明远话锋一转,笑容收敛了几分。 “我怕她累着,也怕她受委屈。” “所以,今天这个恶人,我来当。” 这句话一出,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队伍瞬间安静了下来。 张明远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 “咱们这三十个人,不能是一盘散沙。我把大家分成五个组。” 他伸出手指,条理清晰地划分。 “生鲜组、粮油副食组、百货日化组、收银组,还有后勤保洁组。每组六个人,选一个组长出来。” “咱们实行的是‘组长负责制’和‘连带责任制’。” “货架乱了,我不找理货员,我找组长;地面脏了,我不找保洁,我还找组长。组长干得好,月底多拿五十块奖金;组长管不好,全组跟着扣分。” 听到“扣分”,人群里产生了一丝骚动。 张明远没给她们议论的机会,接着说道: “我知道大家最关心钱。咱们的工资结构很简单:底薪+绩效。” “每个人手里都有100分的基础分。迟到扣分,跟顾客吵架扣分,偷吃东西扣分。每一分对应一块钱。” “但是——” 张明远声音提高,眼神变得锐利。 “如果一个月下来,咱们超市的营业额达标了,这扣掉的分,不仅全补回来,我还拿出一部分利润,给大家发奖金!” “也就是说,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超市生意好,大家吃肉;超市生意黄了,大家连汤都喝不上。” 这番话,把利益捆绑得死死的。 最后,张明远走到丁淑兰身边,揽住母亲的肩膀。 他看着下面的女工,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各位长辈,这超市是我给我妈开着解闷的,也是为了让她有个营生。” “在业务上,你们听我的制度;但在人情上,你们是在帮我妈的忙。” “谁要是觉得我妈好说话,是老实人,就在这儿偷奸耍滑,欺负她。那我张明远第一个不答应。” “到时候别怪我不讲情面,直接请人走。” “但只要大家把这儿当成自个家,真心实意地帮衬我妈。那我向大家保证,只要‘家家福’开一天,你们的饭碗就稳一天!” 台下,王桂兰带头,眼眶有些发热。 这话说得实在,也说得硬气。 这是人家儿子心疼妈呢! “张老板,你放心!”王桂兰大嗓门一吼,“淑兰妹子的为人我们都知道,缝缝补补这么多年从来没多要过一分钱!我们绝不给她丢脸!谁要是敢偷懒,我第一个撕了她的嘴!” “对!绝不给丁姐添乱!” 众女工纷纷表态。 张明远看着这一幕,笑着点了点头。 规矩立下了,人情也讲透了。 这支队伍,算是带出来了。 下午三点。 人社局局长办公室。 秦立红手里捏着一份还在散发着油墨香气的红头文件,脸上的笑意怎么也遮不住。他也没坐办公椅,而是和刘学平一起,跟张明远挤在待客区的沙发上,甚至亲自给张明远续了杯茶。 “明远啊,你这回可是放了个响雷!” 秦立红把文件往茶几上一拍,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马副县长把咱们的方案报上去了。县委周书记看了,只批了四个字——‘大有可为’!” 刘学平在一旁接话,兴奋得脸都红了。 “不仅如此。周书记在常委会上定调了,要把这个‘劳务派遣中心’当成咱们县今年的一号民生工程来抓!如果试点成功,还要向市里、省里汇报,争取做成全省的典型!” “典型”这两个字,在官场上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那是政绩,是帽子,是通往更高处的梯子。 秦立红看着张明远,眼神热切。 “县里决定成立‘再就业工作领导小组’,由周书记挂帅,马副县长具体负责,咱们人社局牵头落实。明远,你那份方案,就是咱们的行动纲领!” 张明远捧着茶杯,脸上挂着谦逊的笑,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蛋糕做大了。 大到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想。 原本他只想用这份方案换个人情,换个“拟稿人”的虚名,为以后入职铺路。 但现在,这事儿变成了“全省典型”,变成了县委书记的一号工程。 “仅仅一个‘署名权’,不够了。” 张明远看着茶杯里沉浮的茶叶,眼神微凛。 文件是死的,人是活的。 一旦这个“领导小组”成立,各路神仙都会钻进来抢功劳。方案虽然是他写的,但执行起来若是走了样,或者被别人摘了桃子,那他这个“拟稿人”,到时候顶多也就是个“有些想法的年轻人”,过后就被人遗忘,甚至做不好还要背锅。 这么大一份政绩,他不能只当个看客。 他得入局。 他得让自己成为这个项目里,谁也绕不开、谁也替不掉的那个“扣子”。 “秦局长,刘叔。” 张明远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收敛,换上了一副凝重的神色。 “领导重视是好事。但这事儿,也是把双刃剑。” 这一盆冷水泼下来,秦立红和刘学平的热度稍稍降了降。 “怎么说?”秦立红问。 “方案是好的,但落地很难。” 张明远身子前倾,开始剖析痛点。 “劳务派遣,核心在‘派遣’,也就是找下家。除了我的超市,剩下的几百人往哪送?怎么跟省城的家政公司对接?怎么跟新建小区的物业谈判?这里面涉及到大量的商业谈判和资源整合。” 他看着两位领导,语气诚恳。 “局里的同志们都是搞行政的,政策水平高,但跟那些唯利是图的生意人打交道,恐怕……不太顺手。” 张明远适时地补了一刀。 秦立红和刘学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担忧。这要是办砸了,那好事也就变成了坏事,后果严重。 “明远,那你的意思是……”刘学平试探着问。 第219章 要个官方身份 “这事儿,我去办。” 秦立红和刘学平同时抬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我去省城。” 张明远语气平静, “前段时间我在省城跑网吧和超市的业务,跟那边的商业圈子打过交道,有些人脉,也知道怎么跟那些老板谈利益。” 他指了指桌上的文件。 “那是生意场,得用生意人的办法去谈。局里的同志去,那是秀才遇上兵。我去,那是行家对行家。” 秦立红眼睛亮了。 对啊!这小子本来就是个经商的鬼才! “好!好!”秦立红连连点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明远啊,你要是肯出马,这事儿就有谱了!这样,局里聘你做个‘特别顾问’,经费实报实销……” “秦局长。” 张明远却突然打断了他,摇了摇头。 “顾问这种虚名,办不成事,也担不起这么大的责。” 他看着秦立红,目光锐利,终于第一次亮出了自己的锋芒。 “这事儿难度大,涉及到跨市协调,甚至要跟省里的三教九流打交道。名不正,言不顺。” 张明远伸出一只手,在空中虚抓了一把。 秦立红眯起眼睛,审视着张明远。 他看懂了。 这小子是在要“把柄”,要“印记”。 “呼——” 秦立红吐出一口浓烟,突然笑了。 有野心,有手段,还能干事。 这才是他想要的人。 握完手,张明远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重新坐回了沙发上。 “秦局长,您跟刘叔都是我的实在长辈,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张明远掏出烟,散了一圈,神色严肃。 “‘特别顾问’这个名头,在咱们县里好使,那是您给的尚方宝剑。但到了省城,跟那些正规的大型家政公司、物业公司坐在一张桌子上谈合同的时候……” 他摇了摇头。 “这就有点压不住场子了。人家一看,我是个没职没级的毛头小子,心里先轻了三分。合同还没谈,气势就短了一截。” 张明远看着秦立红,提出了进一步的要求。 “既然要代表县里去签这种长期的劳务输送协议,我就得有个正儿八经的‘身份’。我需要一个能印在名片上、能让对方认可的头衔。” 话音刚落,一旁的刘学平眼睛“噌”地一下就亮了。 他身子探了过来。 “这好办啊!明远,之前我跟你秦叔给你说的那个,让你来人社局的事,这不就顺理成章了嘛?” 刘学平压低声音,抛出了大饼。 “咱们局下属的‘就业服务中心’,那个副主任的老王明年年底就退了。” “只要你人过来了,先把担子挑起来。凭这次的政绩,加上局长的运作,过了试用期,这副主任的位置……那不就是给年轻人准备的嘛?” 秦立红也微微颔首,配合着下属的攻势。 “学平说得在理。你是这次公考的第一名,虽然还没选岗,但只要你表个态,我们局党组去跟组织部协调,把你把档案调过来,这是顺理成章的事。” 张明远垂下眼帘,借着喝茶的动作,掩盖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 副主任。 实职副股级。 对于一个刚刚考进体制内、连试用期都没过的毛头小子来说,这个许诺的分量,重得吓人。 在2003年的基层官场,一个毫无背景的普通大学生想要爬到这个位置,需要经历什么? 第一年,是端茶倒水、扫地抹桌的试用期,在办公室里谁都能使唤你,那是“熬性子”。 转正后,是漫长的科员生涯。要没日没夜地写材料,要在酒桌上替领导挡酒喝到胃出血,要小心翼翼地处理同事关系,生怕站错队、说错话。那是“熬资历”。 按照正常的晋升轨迹,三年科员,五年副股。这还是在你会来事、有能力、且上面正好有空缺的前提下。 多少人,在科员这个位置上一坐就是一辈子,头发熬白了也只是个“老张”、“老李”。 而现在,刘学平轻飘飘一句话,就要帮他把这五到八年的血汗路,一步跨过去。 这就是“带资进组”的威力。 这就是当你手里握着能帮领导解决“政治危机”的筹码时,规则对你的让步。 若是换个眼皮子浅的,此刻恐怕早就心脏狂跳,纳头便拜了。 面对两位领导的“画饼”和“拉拢”,张明远却笑了笑。 他拿起茶壶,给两位领导续了水,动作从容。 “秦局长,刘叔,您二位的厚爱,我记在心里。” 张明远语气诚恳,脑子此刻却异常清醒。 “但关于选岗的事,我家里长辈还有别的想法。而且……” 他话锋一转,没有把话说死,却把话题拉回了眼下的难题。 “眼下这事儿火烧眉毛,等不了走流程。我现在体检报告刚交上去,政审还没开始,档案也没动。严格来说,我现在还是个‘社会闲散人员’。” 张明远看着秦立红,眼神锐利。 “但我这次去省城,必须得有名分。” “所以我不管编制在哪,也不管流程走到哪一步。” “在去省城之前,我需要局里给我一套全套的干部手续。证件、公函、委托书,一样都不能少。” “我要借咱们局这身‘官皮’,去把这事儿办成。” 刘学平听愣了。 还没正式入职,就要先拿干部的身份去办事? 秦立红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眉头慢慢皱了起来,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这事儿,有点违规,也有点难办。 这等于是在没走完程序的情况下,提前赋予了张明远行政执法权和代表权。万一出了事,这就是“滥用职权”。 “明远啊,你这是给我出了个难题。” 秦立红放下茶杯,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你现在身份还没定,让你代表局里出去签合同、谈业务,还要红头文件背书……这在程序上,是有风险的。” 他看着张明远,眼神里带着审视。 “你这是逼着我这个局长,拿着公章陪你一起赌啊。” 张明远笑了笑,再次开口:“既然是代表县政府去签这种长期的战略协议,我就得有个能压得住场子的身份。” “我要局里正式发文。” 他一字一顿,不再遮掩。 “任命我为‘县再就业工程办公室主任’。” 第220章 张主任 “办公室……主任?” 这三个字一落地,秦立红端着茶杯的手就僵在了半空。 他没有马上接话,而是慢慢转过头,目光越过升腾的茶雾,和旁边的刘学平撞在了一起。 两只在机关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狐狸,只一个眼神的交汇,就读懂了对方眼里的惊愕与为难。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秦立红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那份红头文件上无意识地敲击着,“笃笃”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明远啊。” 秦立红终于开口了,声音沉了下来,多了几分严肃。 “你还没进体制,有些规矩,你不懂。” 他指了指头顶,语气凝重。 “在咱们这种县级机关,‘主任’这两个字,可不是随便叫的。那是实职正股级。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你是待录用人员。在这个节骨眼上,局里要是发红头文件,任命你一个社会人员当‘主任’,还让你拿着公章去省城签合同。” “往小了说,这叫程序违规。往大了说,这就是私相授受!要是被有心人捅到纪委,说我秦立红任人唯亲,我这顶乌纱帽,能不能戴稳都两说。” 刘学平在一旁也是听得直嘬牙花子。 “局长说得对。明远,不是叔不帮你。这‘官身’,真不是说给就能给的。这不仅是顶帽子,这是权,也是雷啊。” 面对两位领导的“推心置腹”,张明远神色依旧平静。 他当然知道难。不难,他就不开这个口了。 “秦局长,刘叔,我知道这事儿难。” 张明远身子微微前倾,并没有退缩。 “但现在是特殊时期。七天军令状,现在没剩几天了。如果我不去,如果这份协议签不下来,等到这帮人再去围堵县政府的时候……” 张明远看着秦立红,声音放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对方心口。 “到时候,上面追究下来的‘政治责任’,比起这一个小小的‘程序违规’,哪个更重?” “是用我这个‘临时主任’去换几百个家庭的安稳,还是墨守成规等雷炸开,尤其是现在一部分人拿到了超市的好工作,没选上的人不是更着急了?” 秦立红沉默了。 他从烟盒里掏出一支烟,在桌面上顿了顿,没点,就那么捏在手里转着。 这是一场豪赌。 但秦立红不是傻子,他绝不会一个人坐在这个赌桌上。这口锅太大,他一个人背不动,也不想背。 “呼——” 秦立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没有直接回答张明远,而是直接抓起了桌上的电话。 手指在按键上飞快地按下了一串内部号码。 “嘟……嘟……” 电话接通。 “马县长,我是老秦。” “有个紧急情况跟您汇报一下。纺织厂安置那事儿,咱们的具体提案您看过了,周书记也说是县里的一号主抓方针,但现在要落地有个坎。” 他看了一眼张明远,对着话筒,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 “我们需要派专人去省城对接大型家政公司。那个小张,张明远,他愿意立军令状去跑这个事。但这孩子现在没身份,没名分,出去没法跟人家正规公司谈合同,人家不认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询问什么。 “我也知道不合规矩!但现在火烧眉毛了啊县长!这三百多号人要是安顿不好,到时候那是真要出大事的!” “我的意思是……能不能特事特办?在领导小组下面设个临时办公室,给他挂个临时主任的头衔?对对对,不占编制,不拿工资,就是为了方便开展工作,事儿办完了立马撤销!” 秦立红握着话筒,屏住呼吸,等待着那头的宣判。 足足过了半分钟。 电话那头传来马卫东有些沙哑的声音。 “老秦,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 “只要能把人送出去,把饭碗解决了,出了问题,县委给你们担着!放手去干!” “明白!有您这句话我就有底了!” 秦立红大声应道,“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他抬起头,擦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看着张明远,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有了尚方宝剑,这事儿,就不是违规,是“奉旨办事”了。 “学平!” 秦立红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 “去!叫办公室拟文!” “根据县领导指示精神,成立‘清水县纺织厂职工分流安置工作临时攻坚办’。” 他指了指张明远,一锤定音。 “任命张明远同志,为攻坚办代理主任。” “文件马上印出来,盖局里的大印!另外,再给开一张盖着县政府大印的介绍信!” 秦立红站起身,将手里的烟递给张明远,眼神灼灼。 “小张,路给你铺平了,尚方宝剑也给你要来了。” “接下来,就看你的戏怎么唱了!” 半小时后,人社局二楼走廊尽头。 这里原本是一间堆放杂物的档案室,临时被腾了出来,挂上了一块刚打印出来的纸牌子——“县纺织厂职工分流安置攻坚办公室”。 屋里陈设简单,三张拼凑起来的办公桌,几把折叠椅,墙角的铁皮柜里空空荡荡。 刘学平把那份还带着油墨热气的红头文件放在桌上,指了指面前站着的三个“兵”。 “明远,人我给你挑好了。” 他指着左边一个头发花白、捧着茶杯的老同志。 “这是老韩,韩大伟。原来在劳动监察大队,资格老,路面熟,是个老把式。” 老韩眼皮耷拉着,看了张明远一眼,没吭声,象征性地点了点头,那眼神里透着“陪太子读书”的无奈和敷衍。 “这是小赵,赵刚。刚分来的大学生,笔杆子不错。” 小赵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看着跟张明远岁数差不多,眼神里明显带着股不服气。同样是大学生,凭什么你一来就是主任,我就是被指挥的兵? “这是李姐,财务科借调过来的,专门负责咱们这个小组的经费报销和账目。” 李姐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脸上的笑怎么看怎么假,心里还在嘀咕:给一个临时工管账,这要是出了岔子,算谁的? 这一老一少一女,就是张明远目前的全部班底。 这三个人站在那儿,身子歪歪扭扭,眼神飘忽不定,满脸都写着两个字——别扭。 第221章 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 让他们听一个还没正式入职、毛都没长齐的小年轻指挥?这不就是过家家吗?而且这活儿又苦又累,还要去省城出差,谁乐意干? 刘学平也有点尴尬,咳嗽了一声,刚想摆摆领导架子压一压。 张明远却抢先一步动了。 他没有走向那张象征权力的“主任位”,而是掏出兜里的“软中华”,先给老韩递了一根,又给那个不想接的小赵塞了一根。 “韩叔,赵哥,李姐。” 张明远脸上挂着谦逊的笑,姿态放得很低。 “我知道,局里把各位抽调过来,大家心里可能都有点犯嘀咕。觉得这就是个苦差事,甚至是个填坑的活儿。” 老韩拿着烟,没说话,但也没反驳。 张明远拿出打火机,亲自给老韩点上火。 “但我跟各位透个底。” 他直起腰,看着三人,语气诚恳,显得很务实。 “这活儿确实难,要在省城跑断腿。但我既然接了这个‘主任’,我就没打算当甩手掌柜。” “在这个组里,我是那个跑腿的,是去前面挡子弹的。” 张明远拍了拍桌上的红头文件。 “所有的难事、得罪人的事、跟外人扯皮的事,我来干。出了问题,秦局长和马县长只找我张明远一个人的麻烦,绝不连累各位。” 听到“不连累”,老韩的眼皮抬了抬,抽了一口烟。 “但是。” 张明远话锋一转,抛出了实实在在的“胡萝卜”。 “有罚就有赏。这次咱们去省城,经费是实报实销。我已经跟局长申请了,咱们组,每天每人有五十块钱的出差补助,外加三十块钱的伙食费。” “一天八十?” 那个一直假笑的李姐,眼睛瞬间瞪圆了。 2003年,县里出差一天的标准也就二三十块。这一天八十,相当于变相发工资了!去一趟省城一周,那就是五六百块的外快,顶得上一个月工资了! 连那个一脸不服气的小赵,喉结都滚动了一下。 “而且。” 张明远看着他们,微微一笑。 “这事儿是县里的一号工程。办成了,这就是各位履历上最漂亮的一笔。到时候论功行赏,局里肯定忘不了各位的辛苦。” “韩叔,您经验丰富,我就指望您帮我把关;赵哥,材料这块你是行家,得靠你撑着;李姐,这后勤保障,没您这个大管家可不行。” 这一番话,连消带打。 既把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消除了他们的恐惧),又给足了实实在在的利益(出差补助),最后还捧了每个人一把(给足面子)。 老韩夹着烟的手指顿了顿,终于正眼看了张明远一次。 这小子,上道。 “咳。” 老韩吐出一口烟圈,脸上那股子敷衍劲儿散了不少。 “张主任……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那你说吧,这活儿怎么干?” 一声“张主任”,算是彻底认了这个头。 旁边的小赵和李姐,也都跟着点了点头,眼神里的抗拒变成了期待。 张明远笑了。 “简单。” 他指了指门外。 “收拾东西,半小时后楼下集合。” “咱们,进省城!” 人社局大院门口。 黑色的桑塔纳停在树荫下,引擎没熄,空调出风口呼呼地吹着冷气。 张明远坐在驾驶座上,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距离约定的半小时还有几分钟。 他伸手摸了摸放在副驾座位上的那个公文包。 包里装着那份刚打印出来的红头文件,还有那张盖着鲜红公章的介绍信。 “办公室主任……” 张明远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真皮方向盘,眼神深邃。 虽然前面挂着“临时”二字,虽然编制还在天上飘着,但这枚公章盖下去,性质就变了。 如果只是在那份方案上署名“拟稿人”,那叫献策。功劳是领导采纳的,即便事成了,也就是个“懂事听话的好苗子”,随时可能被踢开。 但现在,他是“主任”。 这是实权,是执行者。 这笔政绩,不再是纸面上的文章,而是实打实握在手里的刀。这三百多号人的饭碗,除了他张明远,谁也端不稳;这颗随时会炸的雷,除了他张明远,谁也排不掉。 “只要把人送出去,把合同签回来。” 张明远点了一根烟,烟雾在车厢内弥漫。 “这‘临时’两个字,早晚得摘掉。” 这是一步长线棋。 劳务输出不是一锤子买卖。后续的管理、纠纷处理、新岗位的开拓,那是一个漫长且繁琐的系统工程。 一旦秦立红和马卫东尝到了政绩的甜头,一旦他们发现离开了他张明远这摊子事就玩不转,那这个“办公室”就不可能撤销。 到时候,他要的可不仅仅是一个乡镇科员的身份。 张明远心里那本账算得很细。 如果他真听了刘学平的忽悠,留在了人社局,那才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人社局,看似光鲜,实则是囚笼。” 张明远点了一根烟,在烟雾缭绕中,冷静地解剖着自己的未来。 在局机关,解决这三百人的就业问题,就是天大的政绩,但也仅此而已了。职能部门的上限就在这儿,你干得再好,也就是个负责擦屁股、搞服务的“管家”。 没有GDP,没有土地财政,没有产业集群。 在这种清水衙门里熬资历,就算十年后当了局长,也不过是个科级干部,手里没得实权。 “但南安镇不一样。” 张明远看向窗外,目光落在了南边那片荒凉的土地上。 那里即将并入城区,成立开发区。 那里是一张白纸,是一座未被开垦的金矿。 招商引资、土地开发、基础设施建设、民生改善……在那里,每一个项目都是实打实的硬政绩,每一分GDP的增长都刻着主官的名字。 那是当“诸侯”的地方,是能出“封疆大吏”的沃土。 更关键的是——人。 张明远脑海里浮现出那个黑脸汉子的形象——南安镇党委书记,李为民。 “李老黑”虽然脾气臭,不懂官场弯弯绕,但他是个实干家。在他手底下,只要你能干事,能搞来钱,他就能给你最大的权力,替你挡所有的风雨。 而且,李为民的亲侄子,李晋。 那个两年后就会空降市委组织部核心处室,未来平步青云的政治新星。 “雪中送炭,远比锦上添花珍贵。” 现在去南安镇,是去帮李为民“救火”,是去帮他那个穷得揭不开锅的镇政府“搞钱”。这份情义,李为民得记一辈子。 日后李晋上位,这份香火情,李老黑的一句话,就是张明远通往更高层级的云梯。 “人社局的‘主任’,只是我手里的一张牌。” “南安镇的‘经发办’,才是我真正的战场。” 但如果在县局里还能挂着一个“主任”的头衔,哪怕只是个虚职实权,那他在乡镇开展工作,腰杆子就要硬得多。 这叫“借假修真”,也叫“脚踏两只船”。 不过,张明远也清楚,要把这个“借调”或者“挂职”变成合规的常态,难度堪比登天。 在体制内,人事编制管理是一条高压线,哪怕是在相对宽松的2003年。 一个刚入职的新人,编制在乡镇,人却在县局当主任?这涉及到组织部的备案、编办的核定,还有财政局的工资发放。 正常情况下,这就是违规,是吃空饷,是绝对不可能批下来的。 除非…… 除非他的政绩大到让县委书记都觉得“特事特办”是理所应当。 除非他能证明,他张明远一个人,顶得上一整个科室的战斗力。 “难是难了点。” 张明远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办公楼门口走出来的三个身影,掐灭了烟头。 老韩提着个旧旅行包,小赵背着书包,李姐拎着个塑料袋,正急匆匆地往这边走。 “但路,不就是人走出来的吗?” 只要这次省城之行能解决这个让领导焦头烂额的问题,把这出戏唱成了全省典型。 到时候,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 第222章 造一个大本营 黑色的桑塔纳2000平稳地行驶在国道上。 车厢里冷气开得很足,隔绝了窗外八月的骄阳。车载音响里放着陈奕迅的十年,声音不大,但也让车里的沉默没有那么尴尬。 车里的氛围,起初是有些微妙的。 老韩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那个掉皮的人造革包,眼神总是忍不住往正在开车的张明远身上瞟。 他是老机关了,按理说,出门办事,哪有“领导”亲自开车的道理?通常都是小的开车,老的坐车。可今天,张明远二话不说就钻进了驾驶室,一句“韩叔您歇着,我路熟”,硬是把他按在了视野最好的副驾上。 这姿态,放得太低了,低得让老韩那颗原本因为被抓壮丁而有些抵触的心,稍微顺了一些。 后排,李姐和小赵坐得有些拘谨。 特别是小赵,刚分来的大学生,看着同龄人张明远握着方向盘那副熟练沉稳的样,再看看这辆豪车,心里那股子酸劲儿怎么也压不住。 “韩叔,抽烟。” 张明远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把那包拆开的软中华扔到了仪表台上,正好滑到老韩手边。 “车里没外人,您随意,不用拘束。” 老韩愣了一下,拿起烟盒,也没客气,抽出一支点上。 “小张啊……哦不,张主任。” 老韩吐出一口烟圈,语气里带着试探。 “这车……是局里给配的?咱们局什么时候有这么好的车了?” 后排的两人也竖起了耳朵。这年头,单位能配桑塔纳2000的,那得是县长级别的待遇。 “哪能啊。” 张明远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道。 “这是我跟朋友借的。咱们这次去省城,代表的是县里的脸面。要是坐大巴去,或者开局里那辆除了喇叭不响哪都响的破吉普,还没进人家公司大门,气势就先矮了半截。” “咱们是去谈合作的,不是去要饭的。这排面,得撑起来。” 这句话,说得老韩连连点头。 “在理!太在理了!” 老韩拍了拍大腿,他在监察大队干了这么多年,最懂这种门面功夫。 “现在的生意人,都是先敬罗衣后敬人。你开个破车去,人家保安都敢拦你。你开这个去,那就是座上宾。” 他看着张明远,眼神里多了一丝认可。 这小子,虽然年轻,但懂行,不像是那种只会纸上谈兵的书呆子。 见气氛活络了,张明远趁热打铁。 “对了,李姐。” 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排那个管账的大姐。 “咱们这次出来的急,经费申请还得走流程。我先垫了一万块钱现金在包里。” 张明远指了指副驾下面的手提包。 “您把这钱先管着。咱们组这几天的吃住行,都从这里面出。” “另外……” 张明远顿了顿,抛出了最具杀伤力的糖衣炮弹。 “韩叔,赵哥,还有李姐。咱们这次任务重,时间紧,大家都是抛家舍业出来的。我跟局长申请的那个每天80块钱的补助,咱们不走报销流程了。” “咱们日结。” “每天晚上回宾馆,李姐您受累,直接把当天的补助发现金给大家。让大家手里有点活钱,到了省城,也能给家里带点东西。” “兹——” 李姐听到这话,眼睛瞬间亮得像灯泡一样。 日结!现金! 这可太贴心了!以往出差,都是自己先垫钱,回去贴票报销,有时候拖个半年都下不来,还得看财务脸色。 现在直接发钱? “哎呦!张主任!您这想得也太周到了!” 李姐脸上的假笑瞬间变成了真笑,那是发自肺腑的亲热。 “您放心!这账我肯定给您管得明明白白的!一分钱差错都不会有!” 就连那个一直别别扭扭的小赵,此刻也忍不住坐直了身子,看向张明远的眼神里,也终于多了几分敬佩。 这哪里是什么临时工主任? 这分明就是个懂得体恤下属、出手阔绰的好领导啊! 张明远看着后视镜里众人表情的变化,嘴角微微上扬。 车厢里的空气,终于流动起来了。 这支临时拼凑的队伍,从这一刻起,才算是真正有了点凝聚力。 车厢里的气氛明显松弛了下来。 李姐和老韩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家常,小赵也放松了坐姿,甚至跟着音响里的旋律轻声哼了起来。 张明远握着方向盘,眼神却透过挡风玻璃,看向了很远的地方。 他心里门清。 这三个人,说是“攻坚组成员”,其实就是三个“活体公章”。 老韩油滑,李姐琐碎,小赵稚嫩。指望他们去跟省城那些精明的生意人谈判?那是痴人说梦。 带他们来,唯一的用处就是——见证。 将来合同签了,政绩落袋了,需要有人证明这一切都是“在组织监督下”完成的,需要有人回去跟秦立红、跟县里汇报,说张主任是如何辛苦、如何运筹帷幄的。 这就够了。 至于怎么把这三百多号人推销出去…… 张明远弹了弹烟灰,眼底带着深思。 按照刘学平最初的设想,是拿着介绍信,一家一家地去拜访省城的家政公司、物业公司,求爷爷告奶奶地让人家接收。 那是笨办法。 也是下下策。 你是求着人家办事,主动权就在人家手里。人家不仅会挑肥拣瘦,还会拼命压低工价,甚至还要收中介费。 效率低不说,往后人家要是把人辞退了,还是个麻烦。 这种亏本买卖,他张明远不干。 “三百个受过纪律训练、能吃苦耐劳的熟练工。” 张明远在心里盘算着这笔账。 在2003年,随着房地产的爆发和城市化的加速,省城的家政服务和物业管理市场正处于一个野蛮生长的爆发前夜。缺的不是客户,缺的是“正规军”。 这三百人,哪里是包袱? 这分明就是一支成建制的“正规军”! 如果把这些人送给别人的公司,那就是一次性买卖,政绩做完就没了。 但如果…… 张明远看着前方出现的省城路牌,一个大胆的想法在脑海中彻底成型。 如果不送给别人呢? 如果他在省城,弄一个属于自己的壳子,把这三百人全吃下来呢? 左手是代表政府的“劳务输出”,右手是自己控制的“劳务接收”。 这不仅能完美解决县里的任务,拿到政绩。 更重要的是,这将成为他手里握着的另一个“超级政绩池”。以后不管是扩招、还是搞劳模评选、甚至是解决更多的就业指标,主动权全在他自己手里! “既然要搞,那就搞个大的。” 张明远踩下油门,车速飙升。 他不需要去求任何人。 他要去省城,给自己造一个——“大本营”。 第223章 神仙领导 省城,南二环。 黑色的桑塔纳拐进了一家气派的酒店大院,稳稳停在旋转门前。 “蓝海大酒店”。 看着那金碧辉煌的招牌,还有门口穿着制服、戴着白手套敬礼的门童,车里的三个人都坐不住了。 李姐紧紧攥着手里的提包,甚至没敢开车门,而是先回头看了看张明远,脸色为难。 “张主任,这……是不是走错地儿了?” 她管了一辈子财务,对这些红线最敏感。 “按照局里的规定,咱们出差的住宿标准是每人每天40块。这地方……” 李姐指了指那亮堂的大堂。 “看这架势,一晚上没个一百块下不来。这超标太多了,回去报销不了啊,财务科长非骂死我不可。” 老韩和小赵也对视一眼,没敢动。住这种地方,舒服是舒服,但要是回去被审计出来,那是犯错误。 张明远拔下车钥匙,笑了笑,神色轻松。 “李姐,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一边解安全带,一边安抚人心。 “咱们这次来,是代表清水县政府,是来跟省城的大老板谈几百人的大业务。要是住在几十块钱的小招待所里,人家一打听,还以为咱们是来打秋风的穷亲戚,这生意还怎么谈?” 张明远推开车门,语气不容置疑。 “这叫‘门面’。至于超标的部分……” 他拍了拍那个装着现金的公文包。 “不用走局里的账。这次攻坚任务重,我个人自掏腰包,给咱们补齐差价。大家出来一趟不容易,这也是为了工作,得休息好。” “这……” 三人面面相觑。 不用公款,主任自掏腰包补差价? 这也太……讲究了! 老韩第一个反应过来,推门下车,脸上笑出了褶子。 “既然主任都这么说了,咱们也就别矫情了!听指挥!” 办好入住,放好行李。 张明远没让他们吃盒饭,直接在酒店二楼的中餐厅要了个包间。 不点最贵的,但点最有特色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几个人的神经彻底放松了下来。 张明远放下筷子,给老韩倒了杯茶。 “韩叔,赵哥,李姐。” 他看着三人,切入了正题。 “接下来的两天,大家就在酒店里好好休息。逛逛省城的商场,去公园转转,或者就在房间里看电视。” “啊?” 正啃着鸡腿的小赵愣住了,嘴里的肉差点掉出来。 “张主任,咱们……不是来跑业务的吗?不用出去跑?” 李姐也一脸茫然:“是啊,不用去人才市场发传单?或者去那些家政公司挨家挨户问问?” 按照他们的经验,所谓的“攻坚”,不就是在那累死累活地扫街、拜访目标商户吗? “不用。” 张明远摇了摇头,拿餐巾纸擦了擦嘴。 “那种笨办法,效率太低,还容易被人轰出来。” 他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前期工作我已经铺垫好了,有些关键人物,得我去单线联系,去把路铺平。” 张明远看着三人,给他们定了位。 “你们是咱们县派出来的‘专家组’,是最后的‘定海神针’。” “这种跑腿、磨嘴皮子、讨价还价的粗活,我去干。等我把意向谈好了,合同框架定下来了,到了最后签字盖章、那一锤定音的时候。” “再请各位出面,去走那个过场,去把关。” “这就叫——分工明确。”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老韩端着酒杯,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张明远。他在机关混了三十年,这就没见过这种领导。 活儿自己干,福让下属享? 这哪是来出差攻坚的?这分明是带他们来公费旅游的啊! “张主任……” 李姐感动得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这……这怎么好意思让你一个人跑,我们在酒店里享清福……”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张明远站起身,拿起车钥匙。 “我是组长,本来就该多干点。你们养精蓄锐,最后那一下,还得靠你们撑场面呢。” 说完,他笑了笑。 “行了,大家早点休息。这几天在此地的消费,都记在房账上,走的时候我统一结。” 张明远走了。 留下三个人坐在满桌的残羹冷炙前,大眼瞪小眼。 “老韩……”李姐咽了口唾沫,“我咋感觉……像是在做梦呢?” 老韩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干了,长出一口气。 “做梦?” “咱们这是遇上神仙了。” 黑色的桑塔纳2000缓缓驶入了省城CBD核心区“世纪大厦”的地下车库。 这里并非陈氏地产在大川市那个根深蒂固的老巢,而是陈遇欢野心勃勃进军省城后,刚刚设立的新大本营,前不久才装修好。 张明远也是头一次来,锁好车后,乘电梯按下了九楼的按钮。 走出电梯,前台接待小姐是个生面孔,正礼貌地拦着询问。张明远报了名字,对方打了个内线电话确认后,才恭敬地引着他往里走。 刚推开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陈遇欢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哟,稀客。” 宽大的办公桌后,陈遇欢正拿着一份报表看得入神。见张明远进来,他随手把报表往桌上一扔,指了指对面的真皮沙发。 “刚还在看李天明传过来的数据。” 陈遇欢站起身,亲自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张明远,脸上带着不可思议的感慨。 “清水县那个破网吧,日流水居然能稳定在一万上下?这都开业快半个月了吧,热度还没退?” “退不了。” 张明远拧开水瓶喝了一口,神色淡然。 “会员充值的资金池已经滚起来了,那个‘消费习惯’一旦养成,就是印钞机。只要服务不滑坡,这生意能火三年。” 陈遇欢点了点头,当初张明远拉自己投资的时候,自己还多少有点担忧,觉得张明远狮子大开口,现在看来,自己还是看轻了这尊大神。 如果说当初投那一百万,他是看重张明远的“人”,是在赌一个未来。那现在看着这份实打实的财务报表,他就是真切地尝到了甜头。 这半个月,两人电话没断过。 从平安广场的二期选址,到商业街的招商困局,张明远在这个年代看起来有些“超前”的商业思维,好几次帮陈遇欢解了燃眉之急。 现在的张明远在他眼里,不仅仅是个合伙人,更是一个不用发工资的顶级商业顾问。 “无事不登三宝殿。” 陈遇欢坐回老板椅,点了根雪茄,隔着烟雾看着张明远。 “这次来省城,又憋着什么大招呢?” 第224章 互利互惠 张明远也没绕弯子。 “陈少,我记得你手里除了平安广场,在省城东区还有两个刚交付的高端住宅盘,‘锦绣江南’和‘御景湾’,对吧?” “对,刚交房,正愁物业的事儿呢。”陈遇欢吐出一口烟圈,“现在的物业公司,收钱积极,干活不行,业主投诉电话都快把售楼部打爆了。怎么,你对物业也有兴趣?” “有。” 张明远身子前倾,两手交握放在膝盖上。 “但我不是来抢你物业公司的饭碗,我是来给你‘填缝’的。” 他看着陈遇欢,抛出了自己的筹码。 “我手里有一支三百人的队伍。全是在国企待了半辈子的女工,纪律性强,手脚麻利,而且……听话。” “我想在省城注册一家家政服务公司。” 张明远语气平静,逻辑异常清晰。 “我想承包你这几个小区的保洁、绿化维护,还有业主的入户家政服务。” “你把这块业务切给我,我给你三个承诺。” 他伸出手指。 “第一,服务标准向五星级酒店看齐,帮你把物业口碑立起来。” “第二,价格比市场价低一成,帮你省成本。” “第三……” 张明远笑了笑。 “这家新公司,还是老规矩,给你留两成干股。” 陈遇欢夹着雪茄的手指顿住了,烟灰积了一截,悬而未落。 他并没有急着回话,而是眯起眼,隔着袅袅升腾的青烟,重新审视着坐在对面的年轻人。 省几成物业费?那是小钱。 提升楼盘口碑?那只是锦上添花。 真正触动陈遇欢的,是张明远这个人。 “这小子……” 陈遇欢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从最早的网咖模式,到后来给平安广场出的“主力店”策略,再到今天这个家政公司的构想。张明远每一次出手,看似剑走偏锋,实则每一次都精准地切中了市场的空白点。 现在的物业市场乱象丛生,谁都知道是个大坑,谁都不愿意碰。 可张明远敢碰。 而且听他刚才那个“五星级标准”、“正规军管理”的思路,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不是拍脑门。 “只要是他想干的事,好像还没干不成的。” 陈遇欢在心里下了定论。 在商言商,这个项目本身或许利润不大,但如果能由张明远来操盘,把他那种近乎变态的执行力和管理能力注入到自己的楼盘服务里,那对于“陈氏地产”在省城的品牌溢价,绝对是无形的加持。 他看重的不是这几百个工人的剩余价值。 他看重的是张明远这种——“能把别人眼里的麻烦,变成生意”的顶级商业思维。 这就是人才。 这种人,能用利益绑死,坐在同一条船上,对他来说就是最大的好处。 想通了这一层,陈遇欢把烟灰轻轻弹落。 他不仅要答应,还要给足信任。 “三百人……” 陈遇欢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有些疑惑。 “老弟,不是我信不过你。这年头招工难,尤其是要招那种踏实肯干、还要有纪律性的熟练工,更难。你这三百号人,是从哪变出来的?” 张明远没打算瞒他。 跟聪明人打交道,坦诚是成本最低的沟通方式。 “清水县棉纺厂,刚买断的那批下岗女工。” 张明远平静地给出了答案。 “县里正为这事儿头疼,我是那个‘攻坚组长’。把她们带出来,给她们找饭碗,这是我的任务,也是我给县里交的投名状。” 陈遇欢愣了一下,随即深深地看了张明远一眼。 他听懂了。 “好小子。” 陈遇欢把雪茄搁在烟灰缸上,身子往后一靠。 “合着你这是拿着我的盘子,去给你的仕途铺路,去赚你的政治资本啊。” “互利互惠。” 张明远坦然承认,没有丝毫避讳。 “这帮女工需要饭碗,你需要服务和口碑,县里需要维稳。我把这三方捏在一起,那就是三赢。” 他看着陈遇欢,抛出了真正的商业构想。 “而且,陈少,我不想只做一锤子买卖。” “我打算注册一家新的物业家政公司。不仅仅是做保洁,还要做专业的物业管理配套。” 张明远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 “我们深度绑定。” “你的楼盘开发到哪,我的物业服务就跟到哪。我用这支‘正规军’,把你的楼盘服务档次提上去,帮你把二手房的溢价做出来。” “这不比你现在外包给那些草台班子强?” “以后甚至可以走出你的楼盘,去接政府大楼、去接企事业单位的单子。把这个盘子,真正做大。” 包间里安静了下来。 陈宇在一旁安静听着,张明远这一下,直接就把“包工头”的活儿,谈成了“战略合作伙伴”。 陈遇欢眯着眼,在心里盘算着这笔账。 把物业这块“鸡肋”业务剥离出来,交给张明远这个“能吏”去打理,还能换来高质量的服务,顺便卖个人情给未来的“政治新星”。 这笔买卖,划算。 “行。” 陈遇欢不再犹豫,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老弟,你有这个野心,我就给你这个平台。” 他看着张明远,眼神灼灼。 “公司你去注册,资质我帮你搞定。只要你的人能通过我的验收标准,‘锦绣江南’和‘御景湾’这两个盘子,我先交给你试水。” “要是干得好……” 陈遇欢笑了笑,意味深长的看着张明远。 “以后陈氏地产所有的物业,都归你管。” 第225章 一张巨大的网 董事长办公室里,陈遇欢虽然答应得痛快,但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态,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得出来。 在他眼里,这就是给张明远面子。 所谓的物业和家政,在这个年代的地产商看来,那就是个擦屁股的脏活累活。收不上来物业费是常态,还得养着一帮保安保洁,纯属是个不得不背的包袱。至于赚钱?别逗了,能不亏本就谢天谢地了。 张明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默默地从茶几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燃。 他太清楚陈遇欢在想什么了。 但他也清楚,自己那位前世的朋友——那个靠着一把扫帚、一块抹布起家,最后硬是把物业家政结合体那种模式做成了上市公司,身价十几亿的大佬,当初也是这么被人看不起的。 那是还没被人发掘的万亿级蓝海。 “陈少。” 张明远吐出一口烟圈,隔着缭绕的烟雾,看着靠在老板椅上的陈遇欢。 “我知道,你觉得这是小钱,是你在帮我。” 陈遇欢笑了笑,弹了弹手里的雪茄灰,没否认:“自家兄弟,别说那么见外的话。只要你能把这摊子事支棱起来,别让业主去售楼部闹事,那就是帮了我大忙了。” “不,你不懂。” 张明远摇了摇头,身体前倾,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这不仅仅是扫地看门。”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光亮的红木办公桌上重重划了一道线。 “现在的房地产市场,拼的是地段,是户型。但五年后,十年后呢?当房子不再稀缺的时候,拼的是什么?” 张明远自问自答。 “是服务。是软实力。” “一个好的物业,能让你开发的楼盘,二手房价比隔壁小区高出20%。这就是品牌溢价。” 陈遇欢抽雪茄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微动。 张明远继续拆解。 “再说家政。” “你觉得那是伺候人的活儿?不,那是通过物业这个‘管家’,切入到成千上万个高净值家庭内部的‘管道’。” “现在的有钱人越来越忙,也越来越懒。他们需要专业的保姆、月嫂、育儿嫂,需要有人上门做饭,需要有人修水管、洗家电。” “这是一张巨大的网。” 张明远盯着陈遇欢,继续灌输自己的商业理念。 “我们用物业把门看住,用家政把服务送进门。这就相当于我们掌握了这些业主的‘衣食住行’入口。” “现在的三百人,只是个开始。未来,我们要建立标准,搞培训学校,把这就些下岗女工变成‘金牌月嫂’、‘高级管家’。” “到时候,这就不再是一个只会扫地的清洁队。” 张明远把烟头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语气笃定。 “这是一个拥有庞大现金流、极高客户粘性,甚至能反向通过服务来拿地、拿项目的——现代服务业帝国。” “这块蛋糕,虽然看着不起眼,但咬一口,满嘴流油。” “那时候,就不是你陈少给我面子,而是这只‘现金奶牛’,在给你陈氏地产输血。” 宽大的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陈遇欢手里的雪茄早就灭了。他眯着眼,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年轻人,脑海里那种固有的“物业就是看门狗”的观念,正在一点点崩塌。 他虽然没完全听懂什么“入口”、“粘性”,但他听懂了“溢价”和“输血”。 这小子…… 陈遇欢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彻底变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在扶贫。 搞了半天,这小子是在教他怎么挖金矿。 “呼——” 陈遇欢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站起身,也不顾及形象了,直接解开了衬衫领口的扣子,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张明远面前。 “老弟,我收回刚才的话。” 陈遇欢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坦然承认了自己的短视。 “你说得对,是我目光短浅了,只看到了扫地看门的那点辛苦钱,没看到这背后的市场跟潜在的利润。” 他伸出手,重重拍了拍张明远的肩膀。 “这个家政物业公司,搞!必须搞!既然是你牵头,那不如直接挂在你那个‘寰宇商贸’名下?反正那也是个壳子,正好把这三百人的劳务合同装进去,省事。” “不行。” 张明远想都没想,一口回绝。 他掐灭了烟头,眼神深邃。 “陈少,这事儿咱们得反着来。” “寰宇商贸在清水县已经挂了号,所有人都知道那是我的……或者说是我家里的买卖。这次安置下岗职工,我要的是政绩,是名声。如果让县里人知道,这三百人转手又进了我自己的公司,变成了我的赚钱工具……” 张明远顿了顿。 “那这就不是政绩了,这是‘以权谋私’,况且那些领导就会觉得,我的产业都好说,想尽办法往里面塞人,那就难办了。” 陈遇欢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你是想……金蝉脱壳?” “对。” 张明远点了点头,声音压低。 “注册一家新公司,法人代表用你的人,或者找个生面孔。表面上,这是你陈氏地产为了提升服务品质,特意从省城引进的专业服务团队。” “实际上,这三百人是我送给你的‘见面礼’,也是咱们用来安置的‘蓄水池’。” “我要让所有人觉得,是你陈少仗义,接收了这批包袱。而我,只是个牵线搭桥的中间人。” “这一手暗度陈仓,既保全了我的名声,又把这支队伍牢牢攥在了咱们手里。” 陈遇欢听得连连点头,看向张明远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忌惮。 这小子,才二十出头,这官场上的弯弯绕,比一些当了半辈子官的老江湖还要精。 “行,听你的。”陈遇欢坐回沙发上,“那就新注册一家,叫‘万家服务’怎么样?万家灯火,服务万家。” “名字不错。” 张明远话锋一转,切入了最现实的问题。 “不过陈少,公司虽然有了,但这三百号人,人吃马喂,还得培训、买设备、做制服。这可是个烧钱的无底洞。” 他摊开双手,一脸的坦荡。 “你也知道,我刚把底裤都掏出来投进网吧和超市了。这新公司的启动资金……我是一分钱也拿不出来了。” 陈遇欢嘴角抽了抽。 合着说了半天,你是带个脑子来,钱还得我出? “你小子,算盘打得是真响。” 陈遇欢虽然嘴上抱怨,但心里那笔账早就算过来了。跟未来的品牌溢价相比,这点启动资金算个屁。 “行了,别哭穷了。” 陈遇欢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这钱我出。” “五十万。” 他竖起五根手指。 “作为‘万家服务’的启动资金。这笔钱算我注资,但这次我要拿八成股份。” “不。” 张明远却摇了摇头。 “这五十万,算借款,记在公司账上,,股份64开,我6你4,我会让家里人代替我持股。” 陈遇欢皱眉:“你一分钱不出,还要64开?” “陈少,这三百个熟练工,是我带进来的。这套‘物业+家政’的管理体系,是我设计的。甚至未来怎么跟政府对接,怎么拿单子,还得靠我去运作。” “五十万资金是死的,但这些资源是活的。” 他看着陈遇欢,眼神锐利。 “这四成的股份,买的是这个‘未来’,也是买我这个人给你操盘的动力。” 两人对视了足足十秒。 空气中仿佛有火花在噼啪作响。 最终,陈遇欢笑了,笑得有些无奈,又有些佩服。 “行!你狠!” 他把雪茄往烟灰缸里一按,商人的精明被豪气取代。 “64开就64开!我倒要看看,你给我画的饼,我能不能吃到嘴!” 口头协议达成,但这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 陈遇欢没有废话,直接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按了一个号码。 “让法务部的老刘,还有财务总监,马上来我办公室。带上电脑和公章,今晚谁也别想睡了。” 挂了电话,陈遇欢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坐吧,今晚有的忙了。” 没过五分钟,两个穿着职业装的中年人急匆匆地推门而入。 偌大的办公室瞬间变成了临时会议室。 “公司注册资金一百万,实缴五十万,算我借给公司的债。股权结构,我占40%,张先生占60%……” 陈遇欢一边抽烟,一边语速极快地交代着核心条款。 第226章 他能成吗? 随着最后一枚公章重重落下,那一叠厚厚的法律文书被分装进了两个档案袋。 没有香槟,没有鲜花。 这场决定未来省城服务业格局、更是关乎张明远仕途起步的签约,就在这间烟雾缭绕的办公室里,无声无息地完成了。 “陈少,手续的事,得抓紧。” 张明远收好属于自己的那份文件,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开始部署下一步。 “工商那边加急办,场地找个现成的旧学校或者废弃厂房改一改就行,关键是培训中心得先挂牌。” 他看了一眼日历。 “我在省城还能待一周。这一周内,我要代表清水县人社局,跟‘万家服务’正式签订劳务输送合同。” 张明远弹了弹手里的文件,语气严肃。 “只有这章盖了,合同签了,那三百人的饭碗才算端稳了,我兜里的这份政绩,才算落袋为安。” 陈遇欢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雪茄,听着张明远的安排,突然乐了。 “老弟,我是真服你。” 他吐出一口烟圈,一脸看“怪胎”的表情。 “你说你,脑子这么活,眼光这么毒,干点什么不发财?做个逍遥自在的富家翁不好吗?” 陈遇欢指了指张明远,摇着头,满脸的不理解。 “非要削尖了脑袋往体制那个笼子里钻。天天写材料,看领导脸色,还得为了几百个不相干的人操碎了心。” “你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吗?” 张明远没解释,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有些事,没法解释。 在这个权与利交织的时代,没有权力的护航,再多的财富也不过是待宰的肥羊。 更何况,前世的执念与今生的理想交织,张明远想在仕途这片广阔天地,画下属于自己浓墨重彩的一笔。 那是商人钱袋子填不满的成就感。 “行了,人各有志,我不劝你。” 陈遇欢见他不说话,也就收起了玩笑的心思,身子坐直了些。 “家政公司这边,你放心。既然让你当甩手掌柜,具体的跑腿、注册、找场地,我让手底下人去办,不用你操心。” “不过……” 陈遇欢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像个等着算计人的老狐狸。 “既然你还要在省城待一周,闲着也是闲着。” 他指了指办公桌上那堆关于平安广场的图纸和招商方案。 “平安广场那边,你得多帮我盯着点。” “那个‘超市主力店’的布局虽然定了,但具体的商业动线、还有步行街的业态规划,老孙虽然专业,但我觉得没你那个‘味儿’。” 陈遇欢把那堆文件往张明远面前一推。 “这一周,你就是我的特别顾问。” “帮我把这盘棋摆正了,把那些还在观望的商户给我忽悠……不,是请进来。” “怎么样?这买卖公平吧?” 张明远看着那一堆厚厚的资料,又看了看一脸坏笑的陈遇欢。 他还能说什么? 拿了人家的钱,借了人家的势,现在人家让你帮忙看个场子,那是天经地义。 更何况,未来的超市跟网咖也要入驻平安广场,这也算是自己的事儿。 “行。” 张明远点了点头,伸手拿过那叠图纸。 “这活儿,我接了。” 蓝海大酒店,一楼专门隔出来的下午茶休息室。 这里冷气很足,地上铺着地毯。 柔和的萨克斯曲在空气里流淌,几株高大的龟背竹隔出了一方安静的小天地。 老韩、小赵和李姐三人围坐在一张圆桌旁。桌上摆着三杯冒着热气的咖啡,还有几碟精致的小点心。 “这就是那个叫……卡布奇诺的玩意儿?” 李姐端起白色的骨瓷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随即眉头皱成了一团,差点没吐出来。 “苦!真苦!跟喝中药似的。” 她放下杯子,心疼地咂了咂嘴,压低了声音。 “听服务员说,这一杯要二十八块钱?我的乖乖,两斤猪肉没了。这城里人是真会糟践钱。” “要不是房客免费喝下午茶,我可舍不得消费。” “李姐,这就叫情调。” 小赵倒是挺享受,他学着电影里的样子,拿小勺搅了搅咖啡,推了推眼镜,语气慵懒。 “在省城,这就叫商务。不过……” 他放下勺子,目光投向酒店旋转门的方向,神色有些游移。 “你们说,张主任……他真能把那三百人的事儿给办了?” 这个问题,让桌上的气氛沉了一下。 “难。” 老韩靠在软绵绵的沙发背上,手里拿着一支没点燃的香烟,不断在指尖转动着。 “我在机关干了三十年,这种劳务输出的活儿,最是难啃。要把几百个大活人送出来,还得让人家接收,还要签正规合同、交社保。” 老韩摇了摇头。 “这不光是钱的事,这是资源。咱们局长,还有县里的领导都没这门路。他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就算家里有点钱,难道在省城还能手眼通天不成?” “我也觉得悬。” 李姐拿了一块曲奇饼干,一边吃一边嘀咕。 “这两天他也不让咱们出门,就让咱们在这儿吃好喝好。他自己一大早就不见人影,神神秘秘的。别是……别是没谈下来,不好意思跟咱们说吧?” “你说这小张也真是的,这么大个事儿,他一个还没进机关单位的学生,就敢应承下来,胆子也太大了。” 小赵叹了口气,有些担忧。 “要是真办不成,咱们回去也不好交差啊。毕竟是跟着出来的,别跟着一起背了黑锅。” “操那份闲心干嘛。” 老韩瞥了两个年轻人一眼,身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你们看这酒店,看这咖啡,再看咱们每天揣兜里的八十块钱补助。” “这可是实实在在落到兜里的好处,过会我去惠民广场那边,给孩子买点吃的,你们去吗?” 他指了指楼上,那是张明远房间的方向。 “办不办的成,咱们没有具体参与,等回去跟领导实话实说就行了,怕什么。” 老韩眯着眼。 “再说了,这小子,邪乎着呢。” “你看他办事,有一点年轻人的毛躁吗?说话滴水不漏,花钱大方却不当冤大头。那天在车上,几句话就把咱们给拿捏住了。” “这种人,要么是疯子,要么……” 老韩顿了顿,给出了一个极高的评价。 “要么就是那种咱们根本看不懂的‘高人’。” “咱们啊,就老老实实当好这个‘摆设’。我有种预感,等他回来的时候,说不准这事儿……已经成了。” 李姐和小赵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虽然理智告诉他们这事难如登天,但想起那个年轻主任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他们心里竟然也隐隐生出了一丝期待。 或许,真能成呢? 第227章 登台唱戏 黑色的桑塔纳2000行驶在省城繁华的街道上,朝着南二环的蓝海大酒店驶去。 副驾驶的座位上,放着一个崭新的牛皮纸档案袋。 “滋滋滋——” 放在挡风玻璃下的诺基亚又一次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的名字依旧是——刘学平。 这已经是今天的第四个电话了。 这四天来,这位副局长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天三顿饭点儿准时查岗。甚至半夜还会发两条短信,旁敲侧击地问一句“睡了吗”、“进展如何”。 那份“七天军令状”,就像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绳子眼看就要磨断了。 张明远接起电话,按下了免提。 “喂,刘叔。” “明远啊!我是你刘叔!” 电话那头,刘学平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透着股掩饰不住的焦虑,背景里还能听到秦立红在训人的声音。 “怎么样了?有眉目了吗?局长刚才又问我了,后天时间就要到了!要是再定不下来,咱们回去可就真没法交代了!” 张明远单手扶着方向盘,语气平稳,听不出半点火气。 “刘叔,您把心放肚子里。” “正在接洽,意向已经谈得差不多了。人家是大公司,流程走得慢一点,但也正规。” “那……那到底还要多久啊?”刘学平急得都在跺脚。 “明天。” 张明远看着副驾上的档案袋,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明天上午,我带合同回去。” 挂断电话,张明远并没有因为刘学平的催促而乱了阵脚。 他太了解此刻住在五星级酒店里那三位“攻坚组员”的心态了。 前两天,老韩他们可能还抱着点希望,享受着没住过的高级套房。但这都第四天了,张明远每天早出晚归,却从来不带他们去见什么客户,也不谈具体的进展。 在他们看来,这事儿八成是黄了。 估计这会儿,那三位正躲在有着中央空调的酒店咖啡厅里,一边喝着那二十八块钱一杯的咖啡,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回去怎么写“尽力了但客观条件不允许”的检查材料,顺便享受这最后的“断头饭”。 “可惜,让你们失望了。” 张明远伸手拍了拍那个档案袋。 就在一个小时前,陈遇欢把这个袋子交到了他手里。 不得不说,陈氏地产的执行力非常给力。 只要钱到位,只要老板发话,下面的机器运转起来效率惊人。 档案袋里,装着“万家服务有限公司”刚出炉的营业执照副本,法人是个没听说过的名字(那是陈遇欢安排的白手套),经营范围涵盖了物业管理、家政服务、劳务派遣等全套资质。 更绝的是培训基地。 陈遇欢直接把自己公司在城郊闲置的一个老售楼处给腾了出来,连夜让人把里面的沙盘拆了,改成了教室和实操间。 甚至连那三百套工装、保洁工具,都已经联系厂家下了单,付了定金,三天内就能到货。 戏台子,已经搭好了。 灯光、音响、道具,一应俱全。 张明远踩下油门,桑塔纳加速驶向蓝海大酒店。 现在,只等他这个“角儿”,回去把那三个观众叫醒,然后粉墨登场,唱这出大戏了。 蓝海大酒店一楼咖啡厅。 这里依旧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空气里漂浮着昂贵的咖啡豆香气。对于普通县城干部来说,坐在这里喝一下午咖啡,本该是件享受的事。 但此刻,圆桌旁的气氛却分化得厉害。 “这叫什么事儿啊!” 小赵把手里的银勺重重地磕在咖啡杯沿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引得旁边几桌客人侧目。 他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修养了,脸上写满了焦躁和怨气,领带被扯得歪歪扭扭。 “三天了!整整三天!” 小赵压低声音,却压不住火气。 “那个张主任,除了第一天露了个面,之后就连个人影都抓不着!不带咱们跑市场,也不跟咱们通气。就把咱们扔在这儿干耗着?” 他推了推眼镜,愤愤不平地看向李姐。 “李姐,你是老资格了。你见过这么办事的吗?咱们是来攻坚的,不是来度假的!这要是回去交不了差,那是集体处分!他张明远是个临时工,拍拍屁股能走人,我呢?我还在试用期啊!我档案还在局里呢!” 小赵越说越觉得自己冤,甚至带上了几分哭腔。 “我怎么就这么倒霉,摊上这么个不靠谱的组长?这要是背了处分,我这辈子还没开始就完了!” 李姐叹了口气,眉头紧锁,手里的咖啡早就凉透了,一口没动。 “小赵,你也少说两句吧。” 她虽然嘴上劝着,但脸上的愁容一点不比小赵少。 “我也急啊。家里那口子昨天打电话还问呢,说县里都传开了,说咱们是拿着公款出来旅游的。这要是事情办不成,回去光是唾沫星子都能把咱们淹死。” 她看了一眼通往客房的电梯口,眼神复杂。 “但这事儿……咱们除了等,还能咋办?咱们连省城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想跑业务也没地儿跑啊。” 相比于这两人的如坐针毡,旁边的老韩却是另一番光景。 他头发湿漉漉的,刚洗过澡,显然是刚从酒店的恒温泳池里出来。身上穿着酒店提供的浴袍,但这并不妨碍他翘着二郎腿,一脸惬意地品着咖啡。 “年轻人,火气别那么大。” 老韩慢悠悠地开口,一副看破红尘的老机关模样。 “既来之,则安之。这大酒店住着,好几百一晚呢;这咖啡喝着,二十八一杯呢。还有每天八十块钱的补助揣兜里,神仙日子,你还抱怨啥?” “韩叔!这都什么时候了!”小赵急得直跺脚,“都要火烧眉毛了!” “烧也是烧个高的。” 老韩瞥了他一眼。 “红头文件上写得清清楚楚,他是组长,是一把手。他是签了军令状来的。” “事儿办成了,那是他领导有方,咱们跟着沾光喝汤;事儿办砸了,那是他指挥不力,跟咱们这几个‘听喝’的兵有什么关系?” “再说了,你抱怨有什么用,万一他办成了,咱可都是有功的,这上了牌桌,就得承担风险,只想赢不想输,那是流氓。” 小赵不满的小声嘟囔着:“又不是我自己非要上这条破船的。” 老韩放下杯子,拍了拍小赵的肩膀。 “在机关里混,得学会‘难得糊涂’。天塌下来,有那个‘临时主任’顶着呢,你慌个什么劲儿?” 小赵被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虽然觉得哪里不对,但又似乎很有道理。 就在他张了张嘴,还想再抱怨两句的时候。 “看来韩叔这几天过得挺滋润啊。” 一道平静的声音,突然从三人身后传来。 小赵浑身一僵,刚才的怨气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三人同时回头。 只见张明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沙发后面,手里提着那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档案袋,脸上挂着淡笑。 “都歇够了吗?” 张明远目光扫过脸色尴尬的小赵和李姐,最后落在老韩身上。 “歇够了,就上楼。” 他拍了拍手里的档案袋。 “该干活了。” 第228章 张主任真是太能干了! 蓝海大酒店,608行政套房。 客厅的中央空调开得很足,甚至有点冷。老韩、小赵和李姐三人围坐在大理石面的茶几旁,屁股只坐了半边椅子,神情都有点局促。 毕竟这是“主任”的房间,比他们住的标间宽敞太多,这种环境上的落差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啪。” 张明远把那个沉甸甸的牛皮纸档案袋往茶几上一扔,顺手扯松了领带,甚至没坐下,站在三人面前,语速极快,像是在下达作战指令。 “不用猜了,事儿办成了。” 他手指点着那个档案袋,声音干脆利落。 “对方叫‘省城万家服务有限公司’。省一级物业管理资质,注册资金一百万。他们同意全盘接收我们这三百多名下岗职工。” “不仅接收,还提供带薪培训,提供统一食宿。培训期满,考核合格的,直接签正式劳动合同,在那边的物业项目和家政板块上岗。” “这是他们的营业执照复印件、资质证明,还有刚草拟好的《劳务输送战略合作意向书》。” 这一连串的信息像机关枪一样扫射过来,把坐在沙发上的三个人打懵了。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三人大眼瞪小眼,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就……成了? 他们在这儿喝了三天的咖啡,屁股都快坐麻了,心里早就做好了“任务失败、回去挨批”的心理建设。在他们看来,要把几百个没文化的大妈塞进省城,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结果人家一个人,闷声不响,三天就把这块硬骨头给啃下来了? 这显得他们这三个“攻坚组员”,不仅没用,简直就是多余。 “小张……不,张主任。” 老韩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咽了口唾沫,屁股不自觉地挪了挪,腰杆挺直了几分,连称呼都变了。 “你的意思是……全谈下来了?三百人,全要?” “全要。” 张明远回答得斩钉截铁。 “而且如果这三百人表现得好,人家后续还能继续接收。” 小赵推了推眼镜,手有些抖。作为刚毕业的大学生,他太知道这里面的含金量了。这哪是谈业务,这是在给县里开辟一条“再就业”的绿色通道啊! “张主任……” 小赵喉咙发干,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档案袋,忍不住开口。 “我……能不能看看这些文件?” 他不信。或者说,是不敢信。必须得亲眼看看白纸黑字才踏实。 “看吧。” 张明远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档案袋推到了三人面前。 他身子后仰,陷进了柔软的单人沙发里,翘起二郎腿。 “咔哒。” 金属打火机窜出火苗。 张明远点燃了一支烟,深吸一口,任由青灰色的烟雾在指尖缭绕。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三个手忙脚乱翻看文件的人,眼神平静,像是个早已掌控全局的猎人,看着猎物落网。 茶几旁,纸张翻动的声音沙沙作响。 三人凑在一起,看得极细。特别是老韩,干了一辈子监察,眼睛毒得很,手指顺着营业执照上的字一个个往下抠。 突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张主任。” 老韩抬起头,指着执照右下角的核准日期,眉头微皱,语气里带着一丝警惕跟防备。 “这日子……是前天刚批下来的?” 他把执照推到中间,让另外两人也能看见。 “刚注册的公司,连个财务报表都没有。咱们代表县政府跟这样的新公司签合同,这合规矩吗?万一是个皮包公司……” 李姐和小赵一听这话,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齐刷刷地看向张明远。 张明远没急着解释,只是弹了弹烟灰。 “韩叔眼毒。” 他身子前倾,胳膊肘撑在膝盖上,语气平稳。 “公司是新的,但这底子是老的。” “这家‘万家服务’的背后资方,是大川市的陈氏地产。陈遇欢陈少,你们应该听说过吧?” “陈氏地产?!” 老韩手里的烟抖了一下。 在大川市周边,陈家的名头那是响当当的硬通货。那是有矿、有楼、有实业的大财团。 “陈少要在省城开发几个大楼盘,这家公司就是为了配套服务专门成立的。这也是为什么他们急需大量熟练工人的原因。” 张明远看着老韩,反问了一句。 “韩叔,您觉得陈家的产业,能是皮包公司吗?” “那不能!那绝对不能!” 老韩脸上的疑虑瞬间烟消云散,一脸的踏实。 “既然是陈家的产业,那这就稳了!这就是大树底下好乘凉啊!” 知道了底细,再加上手里这份无可挑剔的合同草案,三人的心态彻底变了。 李姐把文件小心翼翼地收拢好,脸上笑成了一朵花。她看张明远的眼神,不再是看一个需要照顾的毛头小子,像在看一尊金光闪闪的财神爷。 这事儿成了,她回去不但没责任,还能跟着蹭一份沉甸甸的政绩,奖金更是少不了。 “张主任,您这路子是真野啊。” 李姐语气里全是讨好。 “连陈家这种大鳄您都能搭上线,咱们局长都没这本事。这次咱们回去,那是立了大功了!” 一旁的小赵,心情最为复杂。 他偷偷瞥了一眼那个靠在沙发上抽烟的同龄人,心里的酸水早就泛滥成了苦水,最后化作了无奈又带着自嘲的笑。 同样是刚毕业,自己还在担心会不会背处分,人家已经能跟身家千万的大老板谈笑风生、敲定几百人的大单子了。 这就是差距。 小赵默默地站起身,拿起水壶,主动给张明远的杯子里续满了水,动作恭敬得像个专属秘书。 老韩则是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从兜里掏出自己的打火机,随时准备着给张明远点下一根烟。 他混了一辈子,最识时务。 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还没入职,但那是潜龙在渊。这趟差出完,怕就不是什么“临时主任”了,这是以后局里要供着的人物。 张明远将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掐灭了烟头,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 “行了。” “既然大家都没异议,那咱们就别磨蹭了。” 张明远看了一眼手表。 “下午两点,咱们去‘万家服务’的公司驻地。” “带着公章,带着介绍信。” 他目光扫过三人,语气笃定。 “把正式合同签了,把章盖了。” “这事儿,就算彻底落地了。” 第229章 越权的蠢货 下午两点,烈日当空。 黑色的桑塔纳2000穿过省城繁华的主干道,拐进了东区一片刚开发的高档住宅区,最终稳稳停在了一栋独立的三层欧式小楼前。 这里门头的招牌已经换成了四个烫金大字——万家服务。 “到了。” 张明远熄火,拔下钥匙。 推门下车,一股热浪袭来,但眼前的景象却让车上下来的三个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两根合抱粗的罗马柱撑起气派的门厅,通体的落地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门口两侧,站着两名身穿黑色制服、戴着白手套、身姿笔挺的保安,腰间别着对讲机,看着比县政府门口的武警还有派头。 “乖乖……” 老韩下了车,手里还拎着那个破公文包,脚下却有点迈不开步子了。他仰头看着那块巨大的招牌,喉结滚动了一下。 “张主任,这就是……那个刚注册的公司?” 他原本以为,所谓的“新公司”,顶多就是在写字楼里租两间办公室。可眼前这栋楼,光是这门脸,就比他们县人社局的办公大楼还要气派三分。 “这得花多少钱啊……” 李姐跟在后面,看着那擦得一尘不染的玻璃门,下意识地跺了跺脚上的土,生怕把人家的地踩脏了。 小赵更是看得眼直,推了推眼镜,小声嘀咕:“这就是省城的大企业吗?这也太正规了。” 张明远看着三人的反应,也咧嘴笑了。 他也没来过这里,这地方是陈遇欢安排的。不得不说,这位陈大少办事确实讲究,也确实懂行。 做生意,尤其是做这种跟政府打交道的生意,第一眼看到的“面子”,往往决定了别人对你“里子”的信任度。 “走吧,进去谈。” 张明远整理了一下衣领,带头走上台阶。 门口的保安显然早就接到了死命令,见到张明远,立刻挺胸敬礼,动作整齐划一,声音洪亮,却极有分寸。 “领导好!欢迎视察!” 这一嗓子,把身后的老韩几人震得浑身一激灵,腰杆子不自觉地就挺直了,那种代表政府出差的虚荣心瞬间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走进大厅。 扑面而来的冷气,瞬间吹散了身上的燥热。 一楼大厅极其宽敞,挑高足有六米。地面铺着整块的米黄色大理石,光亮如镜。原来的沙盘区已经被改造成了接待区,摆着几组真皮沙发。 更让人惊讶的是,大厅里并不是空的。 十几个穿着统一灰色工装的工作人员正行色匆匆地穿梭在各个区域,手里拿着文件夹,电话铃声此起彼伏,一派业务繁忙、正如火如荼的大公司景象。 “您好,是清水县攻坚办的张主任吧?” 一个穿着职业套裙、妆容精致的年轻女人快步迎了上来,脸上挂着标准的商务微笑,语气恭敬却保持着乙方的距离感。 “我是行政部的经理小刘。我们陈董事长和法务已经在二楼会议室等候各位领导多时了。” 张明远微微颔首,脸上挂着公事公办的严肃。 “你好,辛苦了。” 他没有露出半点“老板”的痕迹,完全就是一副带队干部的派头。 小刘经理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各位领导,请跟我来。” 张明远转头看了一眼身后。 老韩、小赵和李姐三人,此刻已经彻底没了脾气。 如果说之前看营业执照时还有三分疑虑,那现在站在这富丽堂皇的大厅里,看着这帮精英范儿十足的员工,心里算是彻底踏实下来。 能让这种级别的公司老板亲自等着,还能让对方这么客气。 自家这位小张主任,面子是真大啊。 “走,上楼。” 张明远迈步走向电梯。 陈遇欢配合得很好。 这层窗户纸只要不捅破,以后不管是谁想来这儿“摘桃子”,想把这三百人的政绩揽过去。 只要他张明远不点头,这家公司的大门,别人连进都进不来。 这就是他留下的后手。 也是他给自己加的一道——保险。 二楼,董事长办公室。 厚重的红木大门推开,宽大的办公桌后,陈遇欢正低头看着文件。听到动静,他放下笔,缓缓站起身,脸上挂着矜持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他绕过办公桌,并没有急着伸手,而是先整了整西装的袖口,目光在几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张明远身上。 “张主任,我们又见面了。” “上次匆匆一面,没来得及深聊。没想到张主任雷厉风行,这么快就把队伍拉来了。” 这话说得极有水平。 既点出了两人“认识”,又暗示了之前的交情仅止于“匆匆一面”,完美地帮张明远撇清了“私相授受”的嫌疑,把今天的见面定性为纯粹的公事公办。 张明远微微颔首,神色从容。 “陈董客气了。任务紧,不敢耽搁。” 他侧过身,刚准备抬手介绍身后的三人。 “这位是……” “陈董您好!我是攻坚办的小赵!赵刚!” 还没等张明远的话说完,一道身影突然从侧后方蹿了出来。 小赵推了推眼镜,脸上堆着笑,越过张明远,直接把手伸到了陈遇欢面前。 “久仰陈董大名!陈氏是咱们大川市的龙头私企,听说全靠陈总您领导有方,今天能见到您,真是荣幸!我们这次来……” 空气突然凝固了。 陈遇欢伸出一半、原本是准备跟张明远握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低下头,看了看伸到自己面前那只手,又抬起头,看了一眼表情局促、盯着自己的小赵。 陈遇欢目光越过小赵,看向了站在后面纹丝不动的张明远,眉毛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那眼神仿佛在说:这就是你带的兵? 张明远面无表情,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出声,也没有阻拦。 他静静地看着小赵的后脑勺,表情平静,眼中泛过一丝冷色。 蠢货。 无论是官场还是职场,最忌讳的就是“越位”。 领导还没说话,你先抢话;领导还没介绍,你先伸手。你以为这是积极?这是表现? 不。 在陈遇欢这种级别的人眼里,这就叫——没规矩。 这就像是主人还在寒暄,看门的狗却先跳上桌子抢骨头吃。 这种人,野心写在脸上,脑子却忘在了家里。 这种蠢货注定走不远。 站在最后面的老韩,眼皮子猛地跳了两下。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包里找东西,以此来掩饰自己脸上的尴尬。 心里却早就骂开了花:这小赵是读书读傻了吧?在局里抢着打水也就算了,这种场合你也敢抢镜头?你把张主任当空气了?真是个不知死活的棒槌! 陈遇欢毕竟是场面人。 僵持了大概两秒钟。 他并没有发火,而是伸出两根手指,在小赵的手上轻轻搭了一下,迅速收回。 “你好。” 陈遇欢语气淡漠,连正眼都没再看小赵一眼。 他侧过身,重新面向张明远,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仿佛刚才那个插曲根本不存在。 “张主任,请坐。咱们谈谈合同的细则。” “至于其他同志……” 陈遇欢转头看向旁边的小刘经理。 “小刘,带这几位同志去隔壁休息室喝茶,把公司的宣传片放给他们看看。” 这就是逐客令。 也是给不懂规矩的人,最响亮的一记耳光。 小赵的手还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红一阵白一阵,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干了什么蠢事。 “是,陈董。” 小刘经理走上前,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轻视。 “几位,请随我来。” 老韩叹了口气,拍了拍小赵的肩膀,没说话,提着包先走了出去。李姐也赶紧跟上,生怕慢一步也被嫌弃。 小赵低着头,灰溜溜地跟在最后,像只斗败了的公鸡。 随着办公室的大门缓缓关上。 陈遇欢脸上的淡漠瞬间消失,他松了松领带,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从茶几底下摸出雪茄盒,扔给张明远一支。 “你从哪找来的极品?” 陈遇欢点上火,嗤笑一声。 “就这眼力见,还能在机关体系里混?被人当枪使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张明远接过雪茄,在鼻端闻了闻,神色平静。 “新人嘛,总想表现表现。” 他坐下来,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摊。 “行了,闲杂人等都清场了。” “咱们谈正事。” 第230章 正式落地 董事长办公室里,烟雾散去了一些。 没了外人,谈话的效率极高。两人都是明白人,又早就在私底下通过气,这会儿不过是把细节落实在纸面上。 “薪资结构就这样定。” 张明远手指点着条款。 “一线保洁和绿化,底薪八百,包食宿。这在省城虽然不算高,但对于县里出来的女工来说,已经是高薪了。关键是社保,这一块必须足额缴纳,这是我们最大的优势,也是稳定队伍的根本。” “没问题。” 陈遇欢答应得很爽快。 “至于人员分配,‘锦绣江南’那边是大盘子,先放一百人过去,负责开荒保洁和日常维护。‘御景湾’那边高端点,放五十个形象好、手脚轻的过去做管家式服务。剩下的,作为机动部队和培训梯队。” 他拿起钢笔,在文件上签了字。 “这三百人的吃喝拉撒,我让行政部去安排宿舍。只要人一到,立马就能上岗。” 半个小时不到,一份详尽的《劳务派遣合作协议》和《岗位需求确认书》就已经敲定。 张明远看了一眼时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行了,陈少。把他们叫进来吧,走完最后的过场。” …… 隔壁的贵宾休息室里。 气氛有些沉闷。电视上放着万家服务的宣传片,但这三个人谁也没心思看。 老韩捧着茶杯,吹了吹浮叶,眼神瞥向一旁正拿着手机发短信、一脸阴沉的小赵。 作为混迹机关三十年的老油条,老韩虽然平时喜欢和稀泥,但对于这种不懂规矩还差点连累大家的新人,他觉得有必要点一点。 “小赵啊。” 老韩放下茶杯,语重心长地开了口。 “刚才在里面,你急了。” 小赵按键的手指一顿,抬起头,脸上挂着不自然的笑。 “韩叔,我这不是……想给咱们攻坚组长脸吗?想让大老板看看咱们局里年轻人的风采。” “长脸不是这么长的。” 旁边的李姐也忍不住了,她是管财务的,最讲究规矩。 “人家陈董正跟张主任说话呢,手都伸一半了,你斜刺里杀出来算怎么回事?那是越级!也就是人家大老板涵养好,要是换个脾气暴的,当场就能让人把咱们轰出来!” “是是是,李姐说得对,是我鲁莽了。” 小赵连连点头,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 “以后我一定注意,多看,多学,少说话。” 老韩见他态度还算诚恳,也就没再多说,叹了口气,靠回了沙发上。 然而,低下头的小赵,眼底却闪过一丝不屑和怨毒。 他在心里狠狠地啐了一口。 “两个混吃等死的老东西,知道个屁!” “跟我讲规矩?我堂堂名牌大学的毕业生,论学历、论能力,哪点比那个二本的张明远差?凭什么他能跟大老板谈笑风生,我就得在后面当背景板?” 他想起了刚才陈遇欢那淡漠的眼神,还有那句让他滚去休息室的逐客令,以及那只像碰脏东西一样沾了一下就收回的手。 一种强烈的屈辱感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陈遇欢……什么东西!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装什么大尾巴狼!” “还有张明远,看着也没比我大两岁,摆什么主任的谱?等老子以后爬上去了,手里有了权,我看你们还敢不敢这么无视我!” 这种极度自负又极度敏感的心理,像极了那个还在县城里做着春秋大梦的张鹏程。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开了。 小刘经理站在门口,礼貌地笑了笑。 “几位领导,陈董和张主任请你们过去,准备正式签约了。” 小赵猛地站起身,脸上的怨毒瞬间消失,一脸的谦卑和恭顺,甚至还殷勤地帮老韩拿起了公文包。 “韩叔,李姐,咱们走吧,别让领导等急了。” 红木办公桌上,一式四份的合同平铺开来。 “几位,最后过一遍吧。” 张明远做了个手势,把主场让给了这三位“见证人”。 老韩笑呵呵地走上前,从兜里掏出老花镜戴上,嘴里说着场面话。 “哎呀,张主任办事,我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这也就是走个过场。” 嘴上这么说,但他屁股刚沾着椅子,眼睛就像探照灯一样,死死钉在了合同条款上。手指蘸着唾沫,一页一页地翻,一行一行地抠。特别是关于“工伤责任划分”和“纠纷处理机制”那几条,他反反复复看了三遍,生怕有什么字眼不对,把局里给装进去。 这就是老机关的本能,好听话那是说给领导听的,保命符得自己攥在手里。 李姐则完全被那一张薪资待遇表吸引了。 她指着上面的数字,忍不住抬头看向陈遇欢,眼睛瞪得溜圆。 “陈董,这上面的……包吃包住,还发两套工装,这都是真的?不从工资里扣?” 得到陈遇欢肯定的点头后,李姐倒吸一口凉气,咂舌不已。 “我的乖乖,陈董,您这也太大气了!咱们县里的正式工也没这待遇啊!这帮大姐算是掉进福窝里了!” 就在老韩和李姐忙着审合同的时候,小赵动了。 他并没有去看那份合同,仿佛那跟他无关。 眼看着陈遇欢的茶杯空了一半,旁边站着的小刘经理刚想上前添水,小赵却像个弹簧一样从沙发上蹦了起来,抢先一步夺过了暖水瓶。 “陈董,我来,我来!” 他弯着腰,脸上堆满了谦卑的笑,小心翼翼地给陈遇欢续上水,又转过身给张明远倒满,嘴里还在殷勤地念叨。 “陈董您喝茶,张主任您润润嗓子。” 倒完水,他又麻利地拆开桌上的软中华,抽出一支,双手递到陈遇欢嘴边,掏出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燃,另一只手还贴心地护着火苗。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让人心疼。 旁边的小刘经理看得目瞪口呆,这哪是政府工作人员,这简直比她这个行政经理还会给老板服务。 陈遇欢似笑非笑地看了小赵一眼,吸了一口烟,没说话。 张明远坐在旁边,冷眼看着这一幕,心里给小赵判了死刑。 这种人,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在权力面前膝盖太软,在弱者面前心又太狠。用好了是条狗,用不好就是条狼。 “没问题。” 老韩终于摘下了眼镜,合上合同,长出了一口气。 “条款严谨,责任清晰,合同没有任何问题,陈总手底下的人,可真是专业。” “那就签吧。” 张明远拿起钢笔,在甲方代表的位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从包里拿出那枚鲜红的公章。 “哈——” 他在印章面上哈了一口气。 “啪!” 重重落下。 紧接着,陈遇欢也在乙方位置签字,盖上了万家服务的公章。 两枚红印,像是两只紧握的手,把这三百人的命运,把张明远的政绩,还有那隐藏在背后的庞大商业版图,死死地锁在了一起。 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从进门到现在,刚过去十八分钟。 “陈董,县里的领导还在等着我回去报喜,我就不多留了,感谢陈董愿意配合我们的工作。” “哪里,陈氏也是大川市的本土企业,出份力是应该的。” “要不咱们一起去吃顿便饭?” “下次再会吧陈董,这次时间紧,任务重,不好意思了,下次我做东,请陈董吃饭。” 张明远收起属于自己的那两份合同,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直接站起身。 “陈董,留步。” 他对着陈遇欢点了点头,转身带着还想再巴结两句的小赵和另外两人,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第231章 司机还是马仔 推开"万家服务"的玻璃旋转门,一股热浪夹着尘土味直扑过来,空气都被热浪给扭曲了。 但老韩和李姐压根儿没觉得热。 李姐把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搂得死死的,胳膊勒得袋子都起了褶,跟抱孙子似的。走两步就低头看一眼,生怕这几张纸长翅膀飞了。 "老韩……" 李姐声音都飘了,眼神发直。 "咱们就这么……成了?三百人的饭碗,就这么拿下了?" 老韩停下来,回头看了眼那栋在太阳底下晃眼的欧式小楼,又瞅了眼走在最前面的张明远,长出一口气。 "成了。" 老韩摸出烟,手有点抖,是激动的抖。 "我在局里干了三十年,这种硬骨头,就算局长亲自上,也不一定办的下来。还得求爷爷告奶奶,看人脸色。" 他指了指张明远的背影,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敬佩。 "咱们这位小张主任,真是神仙。进门不到半小时,喝杯茶,签几个字,事儿就成了。你看那陈董的态度,咱们哪像是求人办事的。" "可不是……"李姐感慨道,"这回回去,咱们腰杆子也硬了。" 跟在后面的小赵听着这俩人吹,心里跟吃了苍蝇似的。 他推了推眼镜,盯着张明远的背影,眼底藏着不服气。 凭什么? 不就是家里有俩钱,认识几个老板吗?刚才在里面装得跟大爷似的,还不是靠关系?要是给我这资源,我上我也行! 但他不敢说出来。 小赵快走两步,挤出个笑脸凑上去: "张主任确实厉害,这次多亏您运筹帷幄。我这次跟着您,真是学到不少,特别是您这种谈笑风生,运筹帷幄的气度,我得好好练练。" 话是好话,配上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怎么看怎么别扭。 张明远停下,侧过头。 那双眼睛在小赵脸上扫了一下。 那点小心思,那点不服气,在他眼里跟透明的似的。 张明远没点破,也没接话茬,只是淡淡笑了笑。 四个人走到路边的桑塔纳旁。 张明远掏出车钥匙,手指勾着钥匙圈转了一圈。 "小赵。" "哎,主任。"小赵下意识应了声。 "有驾照吗?" "有。"小赵一愣,挺了挺胸脯,想展示一下,"大学时候考的,本子一直带着呢,虽然没怎么摸过车,但技术……" "行。" 张明远没等他吹完,手腕一抖。 "啪。" 车钥匙在空中划了道弧线,稳稳落在小赵怀里。 "你来开。" 张明远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靠在真皮椅背上,闭上了眼。 "这几天跑前跑后的,累了。回程你辛苦一下。" 小赵捧着车钥匙,僵在原地。 看着那黑得发亮的车身,又看了看已经钻进后座"闭目养神"的张明远,他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让他开车? 把他当什么了? 司机?马仔? 老韩和李姐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拉开副驾和另一侧后门坐了进去。 老韩系上安全带,降下车窗,冲着还发愣的小赵喊了一嗓子: "小赵!愣着干啥?主任让你开车是器重你,这好车一般人想摸还摸不着呢!赶紧的,咱们得赶在下班前回局里报喜!" 小赵咬着牙,死死攥着钥匙,指节都白了。 一股屈辱感涌上来。 但最后,他只能深吸口气,硬生生把那口气咽回去,拉开了驾驶室的门。 "……是。" 桑塔纳上了国道,车速提起来了。 张明远靠在后座上,微闭着眼,随着车身轻微晃动调整呼吸。 来的时候,为了伺候好这三个"人形公章",他又是安排五星级酒店,又是自掏腰包发补助,还得亲自当司机,又当爹又当妈。那是为了大局,为了让他们这会儿能心甘情愿给他作证,把这笔政绩坐实。 现在,事儿办成了,合同签了,这帮人跟着他也算蹭了个天大的功劳回去。 这时候,规矩就得立起来了。 张明远微微睁眼,瞥了下驾驶座上那个僵硬的背影。 刚才在陈遇欢办公室,小赵那越过他去握手的一幕,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不懂规矩,急功近利,心比天高。 这种人,留在身边就是颗雷。 "这个临时主任的帽子,看来一时半会儿摘不掉了。" 张明远心里盘算着。 就算以后去了南安镇,这个人社局的"攻坚办"还得运转,还得有人盯着。但这个人,绝对不能是赵刚。 "回去得跟刘叔念叨念叨。" 张明远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这种'人才',还是放到哪个冷衙门去磨磨性子吧,别在我这儿碍眼。" "张主任,这车坐着是真稳当啊。" 旁边老韩不知道张明远的心思,他现在心情好得很,侧过身子笑呵呵地找话聊。 "比局里那辆破桑塔纳强多了。到底是二十万的好车,这减震,跟坐船似的。" "韩叔要是喜欢,回头局里用车,我让司机来接您。" 张明远笑着应了句,话里有话。 "司机"两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像针一样扎进了前面小赵的耳朵里。 一直没说话的李姐坐在副驾驶后面。她透过后视镜,看了眼正坐立不安、脖子发红的小赵,暗自摇了摇头。 她是过来人,眼睫毛都是空的。 刚才在办公室那一出,她看得清清楚楚。 人家大老板连正眼都没瞧你,张主任话都没说完,你就敢窜上去抢风头?这不是把领导的脸往地上踩吗? 这就是自讨苦吃。 这就叫没眼力见。 李姐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小赵啊,这回是把张主任得罪死了。以后在局里,怕是难混喽。 驾驶座上。 小赵死死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滑腻腻的。 他听着后面传来的谈笑声,听着那句刺耳的"司机",只觉得一股血直冲脑门,太阳穴突突跳。 羞辱。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我是名牌大学的高材生!我是通过笔试面试堂堂正正考进来的干部! 凭什么? 凭什么你张明远一个二本生,靠着家里有点臭钱,就能坐在后座指点江山?而我就得像个下人一样给你开车? "行……你现在得势,你牛逼。" 小赵咬着后槽牙,透过后视镜,用阴狠的目光剜了一眼闭目养神的张明远。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张明远,咱们走着瞧。等我翻了身,这笔账,我一定加倍讨回来!" 车厢里,各怀心思。 黑色轿车在国道上飞驰,卷起一路烟尘,朝着清水县方向奔去。 第232章 办的漂亮! 下午三点半,人社局二楼小会议室。 屋里烟雾缭绕,呛得人嗓子发痒。马卫东坐在主位,手里夹着烟,眉头锁成个"川"字。两边坐着秦立红、刘学平,还有经信局局长、信访办主任,一个个脸色难看,跟头上悬着刀似的。 距离给女工们的"七天承诺",只剩最后一天半了。 "老秦,老刘。" 信访办的王主任把烟头狠狠按灭,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急躁。 "这都火烧眉毛了,你们说的那个救兵,怎么还没影儿?" 他指着墙上的挂钟。 "都下午三点半了!要是明天拿不出方案,那帮女工能把咱们县政府的大门给拆了!到时候谁担这个责?" "就是。"经信局局长也阴阳怪气地接了茬,"我就说你们这事办得不靠谱。把宝全押在一个刚毕业的毛头小子身上?还给了个什么'临时主任'的帽子?这不是小孩过家家吗?" 他摇了摇头,一脸不屑。 "嘴上没毛,办事不牢。那可是三百多人的饭碗!他一个学生娃,去省城晃悠几天就能解决?我看啊,他八成在那儿拖时间,到时候两手空空回来,咱们这群老家伙的脸可就丢尽了!" "老赵!你少说风凉话!" 刘学平听不下去了,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张明远的能力你们没见过,我见过!那方案是他写的,路子是他想的!中午他还给我打了电话,说事儿已经办妥了,正在往回赶!" "办妥了?" 王主任嗤笑一声,翻了个白眼。 "电话里的话你也信?现在的年轻人,吹牛皮不打草稿。指不定在省城玩疯了,回来随便编个瞎话糊弄咱们呢。" "你——!"刘学平气得脸红脖子粗。 眼看又要吵起来,一直沉默的马卫东重重咳了一声。 "咳!" 这一声,镇住了场子。 马卫东把烟蒂扔进烟灰缸,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个人,眼神威严。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儿内讧?" 他看了看手表,语气沉稳。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把任务交给了小张,咱们就得信他。" "都给我安静等着。等他回来,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 话虽这么说,但所有人都能看出来,马县长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心里也没底。 这可是三百多号人的生计,是全县稳定的大局。 赌注,太大了。 就在这时,楼道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会议室的大门被人猛地推开。 "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去。 门口,张明远风尘仆仆地站着,白衬衫皱巴巴的,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在他身后,跟着提着大包小包、满脸兴奋的老韩三人。 "各位领导。" 张明远大步走进会议室,手里高高举起那个沉甸甸的牛皮纸档案袋。 "幸不辱命。" "三百份劳务输出合同,还有万家服务公司的资质文件,都在这儿了!" "轰——" 会议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马卫东霍地站起身,椅子都被带翻了。秦立红和刘学平更是激动得手都在抖。 只有刚才还在冷嘲热讽的王主任和赵局长,张大了嘴巴,一脸不可置信,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耳光。 张明远走到桌前,将那个档案袋"啪"的一声拍在桌面上。 这一声脆响,像是颗定心丸,瞬间定住了这满屋子的慌乱。 "三百人,全员接收。" "底薪八百,包吃住,交社保。" "白纸黑字,公章为证!" 刘学平第一个冲了上去。 他也顾不上什么副局长的矜持了,两只手哆哆嗦嗦地解开档案袋上的白线。 "哗啦。" 一叠厚厚的文件被倒在了会议桌上。 最上面那张红彤彤的营业执照复印件,还有那一摞盖着鲜红公章的意向合同,像是有磁力一样,瞬间把屋里所有领导的脑袋都吸了过去。 刚才还阴阳怪气的王主任和赵局长,这会儿也不端架子了,伸长了脖子,恨不得把眼珠子贴到纸上看个真切。 人群外围,秦立红没有急着看文件。 他隔着几个人头,目光投向了站在门口、风尘仆仆的老韩。 老韩把那个破旅行包往地上一放,迎着局长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微微点了点头,随后把右手藏在腰侧,隐蔽地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意思是:真金白银,板上钉钉。 秦立红只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三天的大石头,瞬间碎了。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是劫后余生的虚脱,也是押对宝的狂喜。 "省城万家服务有限公司……注册资金一百万……省一级物业管理资质……" 刘学平手里捧着合同,声音越念越大,越念越抖,那是激动。 "经双方友好协商,万家服务同意一次性接收清水县下岗职工……三百名!" "岗位性质:全日制正式合同工!" "薪资待遇:培训期包食宿,转正后底薪八百,全额缴纳五险!" 念到最后几个字,刘学平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在会议室里嗡嗡回响。 "全额社保!底薪八百!" "这……这待遇比在国企还高啊!" "行啊!这小子真给办成了?!"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刚才的质疑、嘲讽、担忧,在这一刻统统化成了难以置信的惊叹。那些原本还准备看笑话的领导们,这会儿看着桌上的合同,就像看着天书,却又不得不服。 一直坐在主位上的马卫东,脸上的阴霾彻底散了。 他缓缓站起身,原本紧绷的嘴角慢慢上扬,最后化成一个平易近人的笑容。 他绕过会议桌,没有去看那些文件,径直看向了站在一旁的张明远。 "小张。" 马卫东招了招手,指了指自己身边那个原本属于秦立红的位置,语气温和得像是在招呼自家的晚辈。 "来,别站着了,坐我旁边来。" 待张明远走近,马卫东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这个年轻人的肩膀,眼神里满是赞赏。 "真是后生可畏啊。" 他环视全场,声音洪亮。 "咱们这么多老同志愁白了头都没解决的难题,让你一个刚出校门的娃娃给平了。" "这事儿,办得漂亮!" "太漂亮了!" 第233章 众星捧月 会议室里的气氛热烈又轻松。 领导们也纷纷长舒了一口气,总算是卸下了这个担子。 马卫东心情不错,一边翻看着合同,一边看向张明远,随口问道: "小张啊,这事儿办得真漂亮。不过我挺好奇,万家服务也是省城的大公司,这三百人的大单子,还牵扯到社保和食宿,这三天时间,你是怎么跟他们谈下来的?这中间怕是不容易吧?" 这话一出,坐在后排的老韩、李姐和小赵,心提到了嗓子眼。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屁股底下像是长了刺。 难度? 他们哪知道什么难度? 这三天,他们在五星级酒店里吹空调、喝咖啡、逛商场,连万家服务的大门朝哪开都是最后去签约才知道的。 要是张明远实话实说,那就是把他们的底裤都扒了。到时候别说功劳,恐怕还要落个"尸位素餐"的骂名。 小赵的脸白了,老韩手心全是汗,李姐死死盯着张明远,眼神里全是"求求你"三个字。 张明远放下茶杯。 他回头扫了眼身后那三张快哭出来的脸,这才转向马卫东,笑着开口。 "马县长,这事儿要是光靠我一个人,浑身是铁也打不出几颗钉啊。" 张明远顿了顿,话锋一转。 "这次能成,主要是咱们这个'攻坚组'配合得好。" 他指了指老韩。 "韩叔是老监察了,经验摆在那儿。去之前,他跟我分析省城企业的用工心理,我们在谈判桌上能抓住对方的痛点,全靠韩叔这些年摸爬滚打的经验。这是咱们组的定海神针。" 老韩猛地抬头,脸上的惊恐变成了感激。 他啥时候分析过?他压根儿就没干过活! 但这话听着舒坦啊。他这把年纪,最缺的就是这声"经验丰富"。 张明远又看向李姐。 "还有李姐,财务这块把关严。合同里的薪资结构、社保缴纳比例,都是李姐一条一条核对的,确保咱们工人的利益最大化,没让对方钻空子。" 李姐脸都红了,腰杆子挺得笔直。她心里清楚,自己也是到最后签合同的时候看了一下条款,条款内容一点刺儿都挑不出来,自己压根就没发挥啥作用,但这话传到领导耳朵里,那就是她的功劳簿。 最后,张明远瞥了一眼小赵。 "小赵是咱们的笔杆子兼后勤。这几天跑前跑后,整理资料,虽说是新人,但做事认真又细心。" 实际上小赵也就是回程的时候当了个司机。 小赵看着张明远跟领导谈笑风生,攥紧了拳头。 我呸!老子要你当什么老好人,这功劳本来就是老子应得的,你办好了那是运气,万一办不好,我不得跟着你背锅? 小赵一边心里抱怨着,一边脸上堆着笑,努力在领导面前装出一副我很懂事的样子。 "所以说。" 张明远看着马卫东,收了话头。 "我就是个牵线搭桥的。这事儿能成,是大家伙儿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点明了自己是核心,又给足了下属面子。 马卫东听得直点头:"好!好啊!不仅能干事,还懂团结。这样的干部,正是咱们县里缺的!" 后排的老韩和李姐对视了一眼。 两人眼里的感激快要溢出来了。 这就是格局!这就是做人! 跟着这样的领导,哪怕只是个临时主任,哪怕他比自己小几十岁——服! 中午十二点半,县政府食堂,二楼小包间。 这里不对外开放,装修也不豪华,白墙红地毯,但全县只有处级以上领导和重要客人才能进来。 圆桌上摆的不是什么山珍海味,都是本地硬菜。红烧黄河鲤鱼、大块羊肉、几盘时令野菜,看着粗犷,都是精挑细选的食材。 酒是没商标的白瓷瓶——县酒厂的"内部特供"原浆。 马卫东坐在主位,心情明显不错,连平时总是紧扣的风纪扣都解开了一颗。 "来,这第一杯。" 马卫东端起那个只有三钱的小酒盅,目光没看秦立红,也没看其他局长,而是直直落在了坐在末席旁边的张明远身上。 "咱们敬这次的大功臣,小张!" "哗啦——" 一桌子的局长、主任全站了起来。 张明远不敢怠慢,连忙起身,双手捧杯,杯沿压得低低的,跟马卫东碰了下。 "马县长,您这话我可不敢当。" 张明远端着杯子,笑着说。 "我年轻,不懂事,这次全靠各位领导在后面掌舵。要不是马县长您拍板,要不是秦局长和刘叔信任,我就是跑断腿,也敲不开省城的门。" 他扫了一圈桌上的人。 "说白了,我就是个跑腿的。这功劳是县委县政府的,是各位领导的。这杯酒,该我敬各位长辈,感谢大家给我机会。" 说完,他仰头,辛辣的原浆酒一饮而尽。 面不改色。 既领了功,又没居功自傲;既捧了领导,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不出风头。 "好!" 马卫东带头鼓掌,眼里的欣赏更浓了。 "听听!都听听!" 他指着张明远,对着在座的局长们说。 "什么叫觉悟?什么叫水平?现在的年轻人,像小张这样既能干实事,又懂进退的,少见啊!" 经信局局长也跟着感慨,看着张明远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遗憾。 "老秦啊,你是捡到宝了。" 他摇了摇头,半开玩笑半认真。 "也就是今年我们局编制满了,一个萝卜一个坑。不然我非得去县委要个名额,把小张挖过来当助手。这种人才,放哪儿都是顶梁柱!" 信访办的主任也接话:"谁说不是呢?咱们那儿要有这么个能办事的,我能少掉多少头发?可惜啊!" 酒桌上全是夸赞声。张明远成了绝对的中心,被这群掌握着全县实权的领导们围着。 而坐在最靠门口、也就是"上菜位"的赵刚,因为要开车,面前倒的是茶水。 他看着那个在领导面前吃得开的张明远,手里的纸杯都被捏扁了。 凭什么? 论学历,我是名牌大学;论身份,我也是正经考进来的。 可现在呢? 他张明远是座上宾,是领导口中的"青年才俊"。自己呢?沦为了张明远的司机。刚才开饭前,张明远一句"一会小赵开车",让他敢怒不敢言——当着这么多领导的面要是敢撂挑子,马上就要被扣上"不懂事"的帽子。 此刻坐在这最卑微的位置上,连插句话的资格都没有,就像个透明人。 刚才马县长敬酒,目光扫过全桌,唯独跳过了他。 赵刚盯着张明远那张平静的脸,心里直泛酸水。 "装!接着装!" "不就是会拍马屁吗?不就是家里有几个臭钱吗?" "等进了单位,你这种爱出风头,大包大揽,不被人排挤才怪,我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他心里这么骂着,面上却不得不随着大流,在张明远看过来的时候,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举起茶杯示意。 这顿饭,对他来说,每一口都是煎熬。 第234章 投桃报李 酒席散场,喧嚣渐止。 送走了大部分同僚,刘学平特意落后几步,走到正在送客的张明远身边,不动声色地用胳膊肘碰了碰他,眼神往楼上的茶室飘了一下,压低声音: “马县长没走,在'听雨轩'喝茶醒酒呢。让你过去一趟。” 刘学平拍了拍张明远的肩膀,提点了一句。 “这是私局。县长很少留人喝茶,特别是年轻人。待会儿说话,哪怕心里有数,面上也要透着亲近,别太端着。” 张明远心领神会,点了点头:“谢刘叔提点。” 推开"听雨轩"的门,屋里没有烟味,只有淡淡的茶香。 马卫东脱了外套,只穿一件白衬衫,正靠在藤椅上闭目养神。听到动静,他睁开眼,眼神里没了酒桌上的那种场面感,多了几分私下里的随意和审视。 "来了?坐。" 张明远没有坐对面,而是很自然地坐在了侧首,熟练地拿起茶壶,替马卫东的杯子续上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县长,您喝点茶,解解酒气。" "嗯。" 马卫东端起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看似漫不经心地开了口。 "这次的事,动静不小。市里林校长关注,县里周书记也盯着。你能把这三百人的饭碗端稳了,确实是帮县里,也帮我,卸下了一个大包袱。" "都是领导指挥有方,我就是个执行的。"张明远欠了欠身。 马卫东笑了笑,放下茶杯,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小张啊,你也别谦虚。执行力,也是能力” 他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有些沉。 "不过,当初老秦跟我汇报,要给你安个'临时主任'头衔的时候,县里是有不同声音的。有人说这是乱弹琴,有人说这是违规操作。" 马卫东看着张明远,眼神锐利。 "那份红头文件,虽然是个临时的,但盖的是县人社局的章,备的是县政府的案。我那个签字,笔头虽然轻,但担的干系,可不轻啊。" 这就是在"施恩"了。 领导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就是在告诉你:小子,为了捧你上位,为了给你这个施展拳脚的平台,我是担了政治风险的。这笔账,你得心里有数。 张明远立刻正色,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 "马县长,您的栽培和担当,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张明远语气诚恳,目光直视着马县长开口。 "当时情况紧急,要是没有您力排众议,给我这把尚方宝剑,我在省城就是两眼一抹黑。别说签合同了,连人家的门都进不去。这份信任,比什么都重。以后无论我在哪个岗位,只要您有指示,我张明远绝不含糊。"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了情,又表了忠心,还把自己摆在了一个"懂事兵"的位置上。 马卫东听得很舒服,脸上的神色愈发柔和。 "嗯,你是个明白人。" 他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张明远立刻掏出火机帮他点上。 马卫东吸了一口烟,身子前倾,终于说到了今天的正题。 "后天就是选岗大会了。" 他看着张明远,眼神里带着暗示。 "按你的成绩,第一名,有优先选择权。" "县政府办综合科,那是县里的枢纽,也是锻炼人的好地方。那个位置,不仅离领导近,而且视野开阔。不管是写材料,还是搞协调,都能学到真东西。" 马卫东弹了弹烟灰,语气像是长辈在给晚辈指路。 "现在的年轻人,都想去那儿。那个位置,只要干好了,三年副科,五年正科,路子宽得很。我觉得,你可以考虑考虑。" 这就是明示了。 县政府办综合科,那是马卫东分管领域内能辐射到的核心地带。他这是想把张明远这个"能吏",收进自己的口袋里,放在眼皮子底下培养。 如果是上辈子的张明远,听到这话恐怕早就激动得纳头便拜了。 但现在的张明远,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那个位置是好,但那是"秘书党"的路子,也是个是非窝。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着。 马卫东这个副县长,在清水县的位置其实很微妙。 县委书记周炳润是市委常委、统战部长空降下来的,根基深厚,背景硬。县长孙建国则是本地土生土长的干部,在清水县经营了十几年,势力盘根错节。 而马卫东,作为排名第三的常务副县长,看似位高权重,实则是夹在两座大山之间的夹心饼干。 周书记不太信任他,因为他是前任书记提拔上来的;孙县长也防着他,因为常务副县长这个位置,理论上是"二把手",随时可能威胁到县长的权威。 所以,马卫东急需自己的班底,急需能干事、听话、还能出成绩的心腹。 这次下岗职工安置的事,对马卫东来说,就是一次翻身仗。 如果办砸了,他在县委常委会上抬不起头;办成了,他就能在周书记和孙县长面前,证明自己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而张明远,就是他手里这张"王炸"。 所以,马卫东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张牌,牢牢握在手里。 县政府办综合科,听起来光鲜亮丽,实则是个"围城"。 进去的人,表面上是离权力中心近了,实际上是被绑在了马卫东的战车上。 每天的工作,就是写材料、跑会议、传达指示、协调关系。 说白了,就是个"高级打字员"兼"传话筒"。 最要命的是,在政府办,你的每一个动作,都会被放大。 跟哪个领导走得近?给谁写的材料用心?哪个部门的协调你上心了?这些都是政治信号。 一旦站错了队,或者被人认为你站错了队,那就是万劫不复。 更关键的是,马卫东这条船,在张明远的记忆里,是一条"沉船"。 上辈子,马卫东在2006年的换届中,因为站队失误,被调到了市人大当了个闲职副主任,政治生涯基本到头。 而那些跟着他的心腹,也都被连根拔起,发配到了各个冷衙门。 张明远可不想重蹈覆辙。 他要去南安镇,去搞经济,去当一方诸侯。 乡镇虽然苦,但那是"诸侯国",有相对独立的施政空间。只要能干出成绩,就是实打实的政绩,谁也抢不走。 而且自己早就做好了计划,商业打底,以商辅政,拿出来的政绩,是谁也忽视不了的,是钻石,哪怕埋在粪堆里也是光彩夺目的。 不过,这话现在不能说。现在拒绝,就是不知好歹,就是打领导的脸。 张明远脸上露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和"深思熟虑"。 "马县长,感谢您的指点。" 他看着马卫东,眼神真挚。 "能去政府办锻炼,那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您能在这个时候提点我,是对我最大的爱护。" 张明远并没有直接说"我去",也没有说"我不去",而是把话头圆了回来。 "我会认真考虑您的建议。不管最后去哪个岗位,我都不会给您丢脸,不会给咱们这次'攻坚战'丢份。" 这回答,滴水不漏。 既表达了对领导建议的重视和感激,又没有把话说死,给自己留了余地。 马卫东满意地点了点头。 在他看来,这小子是个聪明人,肯定听懂了自己的暗示。第一名不去县政府办去哪?难道还能去乡镇吃土不成? 年轻人嘛,回去再琢磨琢磨,明天选岗的时候,自然就懂了。 “行了,回去好好休息,准备明天的选岗。” 马卫东端起茶杯,这是送客的意思。 “去吧。” "县长您早点休息。" 张明远起身,恭敬地退了出去。 走出茶室,带上门的那一刻,张明远脸上的"受宠若惊"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尽头的窗户,轻轻吐出一口气。 县政府办? 看着光鲜,实则是被人捏在手里的棋子。 是被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要卷入各种站队跟政治立场里面。 他张明远,要做的是荒野上的鹰,纵横捭阖,自由翱翔。 后天的选岗大会,他会给所有人,一个"大惊喜"。 第235章 权利博弈 次日清晨,九点。县委常委会议室。 厚重的红木门紧闭,将走廊里的蝉鸣声隔在外头。屋内烟雾缭绕,几位常委面前的烟灰缸里都积了不少烟蒂。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旁,坐着清水县最有权势的十几个人。 县委书记周炳润坐在首位,手里端着那个标志性的紫砂杯,轻轻吹着浮叶,面沉如水。县长孙建国坐在左手边,手里夹着烟,半眯着眼,像是在养神,但那双眼睛,却始终没离开过正在汇报工作的马卫东。 "……截止到昨天下午,三百份合同全部签署完毕。省城万家服务公司承诺,下周一开始分批接收人员。" 马卫东合上文件夹,声音里透着振奋。 "这场风波,算是平稳落地了。而且,这种'劳务派遣'模式,市里甚至省里的相关部门都很关注。" 汇报结束。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这几秒钟,空气都是凝固的。 坐在马卫东对面的组织部长李国良,低着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笔尖在纸上划得很慢,却没发出声音。纪委书记老陈靠在椅背上,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看文件,实则什么也没看。 这些老油条,都在等。 等周书记和孙县长的表态。 谁先说话,就是亮明立场;谁后说话,就是见风使舵。 "老马辛苦了。" 周炳润放下了茶杯,语气平缓。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化解这么大的矛盾,说明我们的干部队伍是有战斗力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我们的干部队伍",不是"马卫东的能力",更不是"张明远的功劳"。一句话,就把个人功劳稀释成了集体成绩。 马卫东心里一沉,但脸上还是挤出了笑容:"都是县委县政府领导得当,我就是个具体执行的。" "嗯。" 周炳润点了点头,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全场。 "不过,关于这个'临时攻坚办',还有那个负责具体操盘的小同志张明远……咱们是不是该议议?毕竟是个临时机构,现在第一阶段任务完成了,下一步怎么走?" 这就是要动刀子了。 马卫东手里的笔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到孙建国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心里瞬间明白了——这是早就商量好的。 周炳润和孙建国,虽然平时明争暗斗,但在"压制马卫东"这件事上,两人的利益是一致的。 常务副县长这个位置,太敏感了。 如果马卫东借着这次下岗职工安置的政绩,在县里站稳了脚跟,甚至拉起了自己的班底,那对周炳润来说,是多了一个不听话的变数;对孙建国来说,是多了一个随时可能取代自己的竞争者。 所以,今天这场会,表面上是讨论"攻坚办"的存废,实际上是两座大山联手,给马卫东"修枝剪叶"。 "我看,该规范一下了。" 县长孙建国把烟头按灭,身子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咯吱"一声响。他脸上带着笑,话里却藏着针。 "那个叫张明远的小伙子,确实有能力。但他毕竟还是个刚毕业的学生,连正式入职手续都没办。让他顶着'主任'的名头,拿着政府的公章满世界跑,虽然是事急从权,但终究不合规矩。" 孙建国瞥了一眼马卫东,语气看似公允,实则是在摘桃子。 "现在局面稳住了,再让他一个毛头小子掌舵,不合适。万一以后出了管理上的纰漏,或者是被有心人拿去做了文章,咱们县委县政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这话说得漂亮。 表面上是为了"组织原则",实际上是在给马卫东挖坑。 言下之意就是:张明远是你马卫东提拔起来的,现在成绩是有了,但万一以后出了事,你也得担着。 更狠的是,他把话说到了"县委县政府的脸面"这个高度,逼得马卫东必须表态。 这话一出,组织部长李国良也点了点头,附和道: "孙县长说得有道理。组织原则还是要讲的。一个非编制人员行使行政职能,确实有隐患。" 李国良是周炳润的人。他这时候站出来,不是帮孙建国,而是在给周书记铺路。 马卫东终于坐不住了。 他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孙县长,李部长,你们说的这些,我都理解。" 马卫东的语气不卑不亢,但眼神里已经有了火气。 "但有几个实际问题,咱们得说清楚。" 他看着孙建国,一字一句地说: "第一,这三百个工人,下周一就要分批去省城报到。路上怎么走?住宿怎么安排?到了那边谁对接?万一有人临时反悔怎么办?这些具体的事,都是张明远在跟万家服务的陈董对接。现在把他撤了,谁去接这个摊子?" "第二,市里林校长,方副市长亲自打电话过问这个事,说是要把清水县的'劳务派遣'模式作为典型,在全市推广。省厅那边也在关注。这个时候换人,是不是得给上级一个说法?" 马卫东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第三,张明远跟陈董是私人关系,人家愿意接这三百人,很大程度上是看在他的面子上。现在合同是签了,但后续还有培训、上岗、工资发放、社保缴纳,哪一项都得跟万家服务保持沟通。你们把张明远一撤,人家那边不认账了,这三百人的饭碗还能不能保住?" 这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狠。 第一个,是实际操作问题;第二个,是上级压力问题;第三个,是后续风险问题。 每一个,都戳在了要害上。 孙建国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老马,你这是多虑了。" 他不紧不慢地说: "我刚才说的是把他从'主任'调整为'业务组长',又不是把他开除。具体的对接工作,还是他去做嘛。只不过,上面得有个老资格的同志坐镇,把把关,协调协调。这样既能保证工作连续性,又能符合组织原则,两全其美。" 孙建国说得轻巧,但马卫东听得明白。 这就是要架空张明远。 名义上是"业务组长",实际上就是个跑腿的;"老同志把关",实际上就是塞一个孙建国的人进来摘桃子。 "孙县长,话不能这么说。" 马卫东寸步不让。 "张明远在省城这几天,从找公司、谈条件、签合同,独当一面,费了这么大的力。现在你说换个人来'把关',人家万家服务那边认不认?再说了,这个'老同志',懂劳务派遣吗?懂省城企业的门道吗?要是出了纰漏,谁来负责?" 这话,已经是明着呛了。 孙建国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眼神冷了下来。 "老马,你这话就不对了。" 他身子往前一倾,盯着马卫东。 "咱们县委县政府,难道就培养不出能干事的干部?非得靠一个刚毕业的学生娃?你这是不是太看轻咱们清水县的班子了?" "我没这个意思。" 马卫东也不退让。 "我只是就事论事。这个事是张明远办下来的,现在正是关键时候,换人风险太大。" "风险?" 孙建国冷笑一声。 "我看最大的风险,就是让一个没编制、没资历、没经验的小年轻,拿着政府的公章到处跑。万一他在外面打着咱们县政府的旗号,干点什么出格的事,到时候谁来收拾烂摊子?" 会议室里的火药味,浓得化不开。 其他常委们都低着头,假装在看文件,谁也不敢吭声。 就在这时,周炳润放下了茶杯。 "咳。" 他轻轻咳了一声,打断了两人的争执。 "好了,都少说两句。" 周炳润的声音不大,威严十足。 "老马,建国,你们说的,都有道理。" 他先给了个和稀泥的开场,然后话锋一转。 "但是,组织原则,是不能突破的。" 周炳润看着马卫东,语气温和,眼神却不容置疑。 "张明远同志的能力,大家都看在眼里。但规矩就是规矩。他一个还没正式入职的同志,不能一直顶着'主任'的帽子。这不仅是对他负责,也是对县委县政府负责。" "这样吧。" 周炳润环视全场,做出了最终裁决。 "攻坚办保留,挂靠在人社局就业中心下面。张明远同志调整为'业务组长',具体负责跟万家服务的对接和后续工作。至于'攻坚办主任',从经信局或者别的部门,抽调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同志来担任,负责统筹协调。" 他看向孙建国。 "建国同志,你看看合适的人选,会后跟我汇报一下。" 然后,他又看向马卫东。 "老马,张明远的具体业务工作,还是由他来负责,这一点不变。你放心,县委不会让能干事的同志吃亏的。" 这一手,叫"各打五十大板"。 给了孙建国塞人的权力,也给了马卫东保留张明远的面子。 但实际上,主动权还是在周炳润手里。 马卫东握着笔的手,青筋都暴起来了。 "我服从县委的决定。" 他憋出这么一句话,声音里透着压抑的不甘。 "嗯,老马是老同志了,觉悟还是高啊。" 周炳润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松弛了下来。 纪委书记老陈放下了茶杯,宣传部长翻开了笔记本,副县长们也纷纷点头,表示"支持县委决定"。 这就是官场。 风向一旦定了,所有人都会顺着风向走。 "至于张明远的工作安排……" 周炳润最后做了一句批示。 "明天就是选岗大会了吧?让他按程序参加。考了第一名,就有优先选择的权利。咱们不搞特殊,一切按规矩办。" 这话说得漂亮。 "不搞特殊,也不搞打压",听起来公平公正,实际上就是把张明远踢出了马卫东的势力范围。 从"临时主任"降为"业务组长",这就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这小子,暂时不是我们这个圈子的。 "散会。" 周炳润合上了文件夹,起身离开。 其他常委也纷纷起身,三三两两地走出会议室。 孙建国路过马卫东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很灿烂。 "老马,以后咱们多配合啊。" 马卫东皮笑肉不笑地点了点头。 等所有人都走了,马卫东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看着桌上那个被按灭的烟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第236章 刘学平来访 上午十点,明珠花园。 张建华难得休息,正穿着跨栏背心,拿着抹布仔细擦拭着那台29寸大彩电的屏幕,恨不得把上面的每一粒灰尘都给抠下来。丁淑兰在厨房里剁着肉馅,准备中午包饺子。 “笃笃笃。” 房门被轻轻扣响。 “来了!” 张建华放下抹布,踢踏着拖鞋去开门。心里还琢磨着,这会儿谁来串门?难道是老三回来了? 不能啊,超市那边现在筹备开业,忙的脚不沾地,丁淑兰最近四五天还是第一次得空给自己个儿家做饭。 门一开,张建华愣住了。 门口站着的男人穿着熨烫得笔挺的短袖衬衫,手里提着两瓶精装的西凤酒,还有一箱看着就死贵的“脑白金”。 张建华是见过刘学平几次的,厂里的领导视察,还有上次老大家那场贻笑大方的家宴,而刘学平此刻脸上堆满了和煦的笑容。 “刘……刘局长?!” 张建华下意识地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整个人都僵住了,甚至忘了让人进屋。 “哎呀老哥!什么局长不局长的!” 刘学平笑呵呵地就把那扇防盗门给拉开了,一点不见外地挤了进来。 “在家这儿就没有职务,只有兄弟。我是来看看明远的,顺道拜访一下老哥你。” 他把东西往门口的柜子上一放,这礼数周全得让张建华手足无措。 “淑兰!快!快倒茶!把那罐好茶叶拿出来!” 张建华冲着厨房喊了一嗓子,又赶紧把刘学平往沙发上让。 “刘局长,您看这……这怎么好意思,您来就来,还带这么贵重的东西……” “应该的。” 刘学平坐下,目光在宽敞明亮的客厅里扫了一圈,由衷地赞叹。 “老哥,你这房子气派啊!明远这孩子是真出息,还没上班就能让二老住上这么好的房子,这么小的年龄就买房了,算是咱们县里独一份了吧,我家那俩儿子,要是有明远一半懂事,我也知足了。” 听到动静的张明远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他看到刘学平,并不意外。 关于下岗再就业安置这件事,是县里目前头一号的政务大事,今天就该开会商讨了,不管结果如何,刘学平作为中间人,肯定是要来通个气的。 “刘叔,来了。” 张明远语气平静,走过去给刘学平递了根烟。 “哎,明远。” 刘学平接过烟,没有点,而是看着张建华,语气里透着股亲切劲儿。 “老哥,你养了个好儿子啊。这次公考全县第一,那是给咱们县长脸了。我在局里常说,明远这孩子,脑子活,办事稳,以后那就是咱们县的栋梁。我跟他投缘,私底下都让他喊我叔,咱们以后也就别见外,当亲戚走动。” 这一番话,把张建华说得满面红光,腰杆子都挺直了不少。 他一辈子就是个普通工人,哪怕最近当了班长,在副科级的局长面前也是矮了一大截的。可现在,人家局长主动上门,还跟他称兄道弟,夸他儿子。 这种面子上的满足感,比喝了二两酒还上头。 “那是,那是!多亏刘局长栽培!”张建华激动得手都在抖,“中午别走了!就在家吃!淑兰包饺子呢,猪肉大葱的!” 刘学平笑了笑,眼神却时不时看向张明远。 张明远心领神会。 刘学平这趟来,虽然脸上带着笑,但眉宇间藏着事儿。有些话,当着父母的面,不好说。 “爸,饺子留着晚上吃吧。” 张明远站起身,拿起车钥匙。 “刘叔好不容易来一趟,哪能吃饺子?我带刘叔出去吃点特色的,正好我也有些关于选岗的事儿,想跟刘叔请教请教。” 他转头看向刘学平。 “刘叔,赏个脸?” 刘学平立马顺坡下驴,站了起来。 “行!那就听明远的安排。老哥,嫂子,咱们改天再聚,今天我先跟明远谈谈正事。” 出了门,下了楼。 屋子里,张建国嚷嚷着:“淑兰,你掐我一把,我不是做梦吧,刘局长亲自上门拜访咱儿子?” 丁淑兰系着围裙,探出个脑袋,没好气的说了一句:“瞧你这点出息,小时候算命的就说过,咱儿子那是潜龙在渊。” 张建国得意地喊了一嗓子:“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你也不看是谁生的!” 小区门口,张明远打开车门,坐进主驾驶,刘学平紧随其后坐在副驾驶上。 张明远没急着发动车子,而是看着刘学平,淡淡地开口。 “刘叔,是不是上面的风向,变了?” 桑塔纳的车厢里,冷气静静地吹着。 刘学平坐在副驾驶上,脸色有些讪讪的,甚至不太敢看张明远的侧脸。他憋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把刚才没好意思在张建华面前说的话,全抖落了出来。 “明远啊,常委会上的风向……不太对。” 刘学平从兜里摸出烟,递给张明远一根,自己点上,语气里满是替张明远不值的愤懑。 “孙县长那边发难了,拿着‘程序违规’说事儿。最后周书记拍板,那个‘攻坚办’虽然保留,但级别降了,挂靠在就业服务中心下面。” 他偷瞄了一眼张明远,声音低了下去。 “至于你那个‘主任’的头衔……也没保住。上面派了个经信局的老同志过来当主任,你……转成了‘业务组长’。” 说完,刘学平狠狠吸了一口烟,骂了一句:“这帮人,这就是卸磨杀驴!过河拆桥!活儿是你干的,雷是你顶的,现在果子熟了,他们这就伸手来摘了!” 他本以为张明远会愤怒,会拍方向盘,甚至会大骂县领导不地道。 张明远却把着方向盘,神色平静得像是一潭湖水。他熟练地挂挡、起步,嘴角还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刘叔,就这事?” “啊?”刘学平愣住了,烟灰掉在裤子上都没察觉,“你……你不生气?”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张明远目视前方,语气轻松。 “刘叔,您是老机关了,应该比我更懂。一个刚毕业的毛头小子,连试用期都没过,就顶着个‘主任’的帽子,手里还攥着全县最热乎的政绩。这叫什么?这就叫小儿持金过闹市。” “我要是真把这个主任坐稳了,那才叫不知死活。全县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人眼红?那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他转头看了刘学平一眼,眼神清亮。 “现在撤了正好。虚名让出去,实惠落袋里。我没猜错的话,马县长虽然让了步,但也肯定给我争取了补偿吧?” 刘学平张大了嘴巴,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这通透劲儿,比他这个混了几十年的老油条还透彻! “你小子,简直就是个成了精的狐狸!” 刘学平一拍大腿,开口说道。 “马县长确实没让你吃亏!虽然那个‘临时主任’的虚名没了,但你的编制问题,特事特办,直接落在咱们人社局了!” 他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惊叹。 “组织部那边已经点头了。明天的选岗大会,你该选选你的,那是走正常流程。但不管你选去哪个单位,你的档案关系,还有一个‘就业中心干事’的身份,都挂在咱们局里!” “也就是说,以后你就是身兼两职。” 刘学平竖起大拇指。 “在选岗单位,你是新人;但在外面,你还是咱们人社局的正式干部!全县,乃至全省这可都是蝎子粑粑,独一份!你叔我在体制内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也是第一次见这种事儿。” “这就对了。” 张明远笑了笑。 “一个虚名的临时主任,换一个人社局的正式编制,外加给马县长解了围,让他欠我个人情。这笔买卖,我不亏。” 车子拐过两个路口,停在了一家名为“老味道”的私房菜馆门口。 这地方门脸不大,但胜在清净,菜做得地道,是刘学平这种级别的干部最爱来的地方。 进了包间,点了几个特色菜。 服务员退出去后,包间里安静下来。 刘学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刚才张明远的通透让他放下了心里的包袱,但接下来要说的话,才是今天的重头戏。 他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脸上的神色变得有些微妙,似乎在斟酌措辞。 “明远啊,编制的事儿是稳了。但关于明天的选岗……” 刘学平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这里面,水可深着呢。” 第237章 老人精的政治智慧 “明远,马县长也好,其他领导也好,跟你说的那是场面话,有些掏心窝子的,叔得跟你说道说道。” 刘学平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天花板,声音压到了最低。 “这县政府办综合科,在外面人眼里,那是‘天梯’,是‘储相’的地方。但在叔眼里,那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漩涡。” 他身子前倾,眼睛里带着精明和审慎。 “你知道现在的局势有多乱吗?” 张明远没说话,适时地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咱们这位孙县长,两届任期马上就满。”刘学平压低声音,“按惯例,要么提半格去市人大政协养老,要么平调去闲水衙门。他现在就是只想平稳落地,不想出乱子。” “而马副县长……” 刘学平冷笑一声,弹了弹烟灰。 “他盯着那个位置,眼珠子都红了。这次纺织厂的事儿他为什么这么上心?就是想攒政绩,想在换届前冲一把。” “但这中间,还有个最大的变数——周书记。” 刘学平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周书记是空降来的,来了两年,一直被本土派架着。他现在急需收权,急需立威。这时候,县政府那边要是乱起来,才是他最想看到的。” “你想想。” 刘学平盯着张明远,语气森然。 “这时候你进了综合科,你是谁的人?你是马卫东提拔的,那就是马系。孙县长看你不顺眼,周书记想拿你当枪使,马副县长想拿你当炮灰。” “三个神仙打架,你一个小鬼在中间,能有好果子吃?” “写材料写得再好,哪怕错了一个标点符号,那就是政治事故。到时候,你是替罪羊,是牺牲品。把你吞了,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这番话,可谓是推心置腹,把清水县官场那层遮羞布扯得干干净净。 张明远听得连连点头,刘学平能力平庸了点,可在体制内是个不折不扣的老油条,政治智慧拉满,不然也不可能走到这个位置。 “所以啊……” 刘学平话锋一转,脸上的阴霾散去,眼神也变得热切起来。 “明远,听叔一句劝。” “那浑水,咱别去蹚。” 他拍了拍张明远的手背,眼神热切。 “反正你的编制已经落在咱们人社局了,这就是你的根。你何必非要去外面受那个罪?” “明天选岗,你就选咱们局!” “虽然说,这次的正式岗位没有人社局,但你的编制都破格落下来了,回头我跟秦局长跟上面申请一下,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儿。” 刘学平开始描绘美好的蓝图。 “你回来,还是干这个‘攻坚办’的事儿。这摊子事是你支起来的,你是行家。只要你在局里,我和老秦肯定全力保你。” “这儿就是你的避风港。” “没那么多勾心斗角,也没人给你穿小鞋。你把那三百人的安置工作做扎实了,这就是实打实的政绩。在局里待上三年,混个资历,等我和老秦往上动一动,这局里……还不就是你的天下?” “这叫——稳中求进。” 刘学平看着张明远,满眼的期待。 “明远,你想想,是一步登天去走钢丝,还是在自留地里稳稳当当地种庄稼?这笔账,你应该算得过来。” 张明远手里捏着酒杯,没急着回话。 他看着对面满脸殷切的刘学平,心里跟明镜似的。 刘学平这话,七分是真情,三分是算计。 在人社局这“一正四副”的班子里,刘学平排名第三,不高不低,正是个尴尬的位置。论资历,他不如即将退二线的老王;论背景,他不如刚调来的那个负责社保的副局长。 在这个位置上卡了五六年,刘学平早就急红了眼。 这次纺织厂的安置工作,对他来说就是救命稻草,是他冲击正科级实职、甚至将来接秦立红班的唯一指望。 他想把张明远留在局里,那是想把这根“定海神针”拴在裤腰带上。只要张明远在,这政绩就跑不了,这功劳簿上永远有他刘学平浓墨重彩的一笔。 “刘叔。” 张明远放下酒杯,语气平静,眼神异常坚决。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这人,性子野,受不得机关大院里的拘束。人社局是好,但那是守成的地方,不是开拓的地方。” 他看着刘学平那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话锋一转,给了一颗定心丸。 “不过您放心。” “不管我选岗去哪儿,那个‘攻坚办’的摊子,我肯定管到底。那三百人的后续安置、管理,还有跟万家服务的对接,只要我在,就不会出乱子。” 张明远给刘学平倒了杯茶,声音放低。 “这份政绩,只要我不倒,那就永远是挂在人社局,挂在您和秦局长名下的。谁也抢不走。” 刘学平愣了一下,随即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是聪明人,听懂了。 张明远这是在告诉他:人我不留,但事我给你办,功劳我给你留。 “行吧……” 刘学平苦笑一声,端起茶杯碰了碰张明远的杯壁。 “既然你主意已定,叔也不拦你。你是做大事的人,人社局这池水,确实浅了点。只要你还认我这个叔,以后不管在哪,咱们还是自己人。” 正事谈完,气氛轻松了不少。 张明远点了根烟,像是随口一提。 “对了,刘叔。那个小赵,赵刚。” 他弹了弹烟灰,眼神微冷。 “这人眼高手低,心术不正。攻坚办那边的工作比较重要,这种人放在组里,我怕坏事。” “你是说那小子啊……” 刘学平眉头皱了皱,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压低了声音。 “老韩跟我提过两嘴,说他在省城不懂规矩。我也知道这小子不咋地。” 他叹了口气,给张明远透了个底。 “但这事儿有点棘手。他表舅是局里管档案的老马,那是咱们局的元老了,马上退休,面子还是要给的。要是现在直接把他踢出局,老马脸上挂不住。” 这就是县城官场的生态,盘根错节,全是人情世故。 张明远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行,那我心里有数了。” “你也别担心。” 刘学平缓缓开口。 “你是攻坚组长,你不用他,把他晾在一边就是了。等过了这阵风头,我想个辙,把他借调到下面的劳保所去锻炼锻炼。” “到了乡下,我看他还怎么翘尾巴。” 第238章 狼行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吃屎 运输公司家属楼,楼顶天台。 夜风燥热,裹挟着楼下垃圾堆发酵的酸腐味。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四五个空啤酒瓶。张鹏程坐在破旧的藤椅上,手里攥着半瓶“雪花”,仰头猛灌了一口。 “咳咳咳!” 喝得太急,酒液呛进气管,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眼泪都咳了出来。 明天就是选岗大会。 如果是几天前,他还在做着进县委办、当大秘、平步青云的美梦。可现在,现实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 第四名。 这个尴尬的名次,注定了他是个失败者。 张鹏程死死盯着手里绿色的玻璃瓶,眼神阴冷。 按照规则,第一名的张明远,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拿走那个象征着权力核心的“县委办综合科”名额。那是所有人都盯着的肥肉,张明远那个小人得志的嘴脸,怎么可能放过? 剩下的两个好位置——公安局政治处、法院执行局。 他本来想动用顾家的关系,哪怕是挤掉一个也好。 可第二名李伟,那是公安局刘局长的亲外甥,根红苗正的政法口二代,那个位置简直就是给他量身定做的。 第三名林婉容,虽然看着低调,但那身气度,还有那天开来送考的那辆奥迪A6,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背景深不可测。 前三名,把路堵得死死的。 留给他张鹏程的,只有那三个没人要的烂摊子——赵湾乡、大河镇,还有那个鸟不拉屎的南安镇。 “发配……这是发配……” 张鹏程把酒瓶重重顿在水泥栏杆上,玻璃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名牌大学毕业,学生会主席,到头来要去乡下跟泥腿子打交道?去修水利?去收提留款? 他不甘心! “鹏程……” 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顾晓芸推开铁门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件薄外套。她看着满地的酒瓶,眉头微蹙,眼中满是心疼。 “别喝了,明天还要去选岗呢,喝多了误事。” 她走上前,想要拿走张鹏程手里的酒瓶,把外套披在他身上。 “滚开!” 张鹏程猛地一挥手,外套被打落在地,沾上了灰尘。 顾晓芸吓了一跳,手僵在半空。 张鹏程转过头,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平日里的温文尔雅荡然无存,只剩下酒后的狰狞和暴躁。 “别在这儿假惺惺的!” 他指着顾晓芸的鼻子,声音嘶哑。 “你不是说你爱我吗?你不是说顾家有本事吗?关键时刻呢?啊?!” “眼睁睁看着我去乡下吃土,这就是你们顾家的能耐?还是说,你们家压根就看不起我,觉得我就配去那种鬼地方?!” 顾晓芸的脸瞬间白了。 她弯下腰,默默地捡起地上的外套,拍了拍上面的灰。 “鹏程,你喝醉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颤抖。 “我跟我爷爷提过……我求了他好几次,让他帮帮忙,哪怕是跟县里打个招呼……” “结果呢?!”张鹏程逼问道,“结果就是让我去当乡镇干部?!” 顾晓芸低下头,眼圈红了,却咬着嘴唇没有辩驳。 她想起了两天前回家求爷爷时的场景。 那个在官场沉浮了一辈子的老人,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连手中的报纸都没放下,只说了一句话: “狼行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吃屎。” “是个什么材料,就把他扔到什么炉子里去炼。要是真有本事,放在乡镇也能出头;要是块烂泥,我把他捧到市委大院,他也糊不上墙。” 这话太重,太伤人。 顾晓芸不敢告诉张鹏程,怕伤了他的自尊心。 “说话啊!哑巴了?!” 见她沉默,张鹏程心里的邪火更旺了,把手里的酒瓶狠狠摔在地上。 “啪嚓!” 玻璃碎片飞溅,划破了夜色的宁静。 “我看透了!你们都看不起我!张明远看不起我,你也看不起我!” 张鹏程大口喘着粗气,像头受伤的野兽。 “行!我去乡镇!我去!” “我就不信,我张鹏程离了你们,就活不出个人样来!” 顾晓芸静静地看着发疯的男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掉下来。 她没有再劝,默默地退后了一步,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个曾经让她仰慕的才子,在现实的墙壁前,撞得头破血流,面目全非。 夜深人静,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顾晓芸那屋的房门紧闭,呼吸声均匀,显然是睡熟了。 “吱呀——” 主卧的门被推开一条缝,李金花披着件旧外套,像做贼一样,蹑手蹑脚地凑到了沙发旁。 茶几上的烟灰缸已经满了,空气里全是呛人的烟味。 “鹏程。” 李金花压低了声音,一屁股挤在儿子身边,眼睛往顾晓芸的房门瞟了一眼,神色急切。 “顾家那边……到底给没给准话?那个老局长,真就不管不问了?” “没用!” 张鹏程烦躁地把烟头按灭,一脸的晦气。 “那是只老狐狸,不见兔子不撒鹰。晓芸回去求了也没用,说是要看我自己的本事。” “屁的本事!没关系怎么看本事?” 李金花一听这话就急了,她三角眼一竖,那一肚子坏水就开始往外冒。 “儿啊,你也别怪妈说话直。你跟这丫头都谈了三年了,现在她都住进咱们家了,在街坊邻居眼里,那跟两口子有啥区别?” 她凑到儿子耳边,压低了声音。 “顾家这是没把你当自己人呐。” “今晚,你就摸进去。” 李金花做了个狠抓的手势。 “把生米煮成熟饭!最好是一炮就能让她怀上!只要她肚子里有了咱们老张家的种,那就是重外孙!我就不信顾长山那个老东西能不要这张老脸?到时候为了遮丑,他也得给你把路铺平了!” 张鹏程听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这样的利己主义者,怎么可能没动过这样的心思,可他更清楚轻举妄动的后果。 “妈,你以为我不想?” 张鹏程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躁动。 “顾家那是书香门第,家教严得吓人。顾老爷子虽然不反对我们交往,但那是底线。晓芸虽然住咱们这儿,但那是为了陪我备考,每次回去都要被家里盘问。” 他咬着牙,眼神阴鸷。 “我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乱来,那就是把把柄往人家手里送。万一弄巧成拙,顾老头一发火,不仅工作没了,这门亲事也得黄。那时候才是鸡飞蛋打!”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李金花一听没戏,撇着大嘴,一脸的不满和嫌弃。 “那咱们养着这个娇滴滴的大小姐有啥用?吃不能吃,用不能用,还得顺着她的脾气供着当祖宗?真是……” “行了妈,睡觉去吧。” 张鹏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乡镇就乡镇,只要我跟晓芸结婚了,再干出点政绩,看在顾家的面子上,仕途也能顺当不少,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让张明远这个杂碎踩在我头上。” …… 次日清晨,八点半。 县人社局,四楼大会议室。 这里的气氛庄重而肃穆。主席台上铺着鲜红的绒布,正中央挂着横幅——“2003年清水县公务员招录选岗大会”。 台下,前两排坐着这次录取的六名考生。后面则坐着各用人单位的代表,还有纪委、组织部负责监督的干部。 那个年代的会议室,还没有多媒体设备。主席台侧面立着一块巨大的黑板,上面用粉笔工工整整地写着六个岗位的名称: 县委办综合科(1名) 县公安局政治处(1名) 县法院执行局(1名) 赵湾乡人民政府(1名) 大河镇人民政府(1名) 南安镇人民政府(1名) 张明远坐在第一排最左侧,也就是第一名的位置。 他穿着那件白衬衫,坐姿挺拔,神色平静地看着黑板上的字迹。 在他旁边,李伟翘着二郎腿,一脸的无所谓;林婉容背脊笔直,目不斜视。 而排在第四个座位的张鹏程,此刻正死死地盯着那个“县委办综合科”的粉笔字,眼珠子都要瞪出血来了。 他的双手在大腿上用力地搓动着,掌心里全是汗。 那是权力的核心,是他梦寐以求的登天梯。 可惜,最终还是张明远运气好,得到了这个机会…… “咳咳。” 主持会议的秦立红清了清嗓子,拿起麦克风,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 “各位考生,各位同志。” “按照综合成绩排名,选岗现在正式开始。” “请第一名,张明远同志,上台选岗!” 第239章 烂泥扶不上墙 随着秦立红话音落下,第一排最左侧,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一声轻响。 张明远站了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衬衫的下摆,迈步走向主席台。 那一瞬间,偌大的会议室里,几十道目光像聚光灯一样,齐刷刷地打在他的背上。 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起来。 主席台正中央,马卫东端着茶杯,轻轻吹着浮叶。作为分管人事的常务副县长,选岗大会,他必须坐镇现场。 看着走上来的张明远,马卫东嘴角挂着一抹笃定的笑意,微微颔首示意。 在他看来,这根本没有任何悬念。 昨晚那场茶局,话已经说得那么透了。县委办综合科,就是张明远最好的归宿。只要是个脑子正常的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而只要张明远进了县委办,就是自己手里最好用的一颗棋子,以张明远的能力,加上自己的提拔,很快就能成他的左膀右臂。 “这小子,多半要选县委办了,我那天说的话,他没听进去,有自己的主意。” 旁边的刘学平也偏过头,跟秦立红低声耳语。 “县委办,天子近臣。再加上咱们局里给挂的职,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台下,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蔓延。 “这还用猜吗?肯定是县委办啊!” “废话,第一名不选最好的,难道去乡下种地?” “真让人眼红啊,一步登天,以后咱们见了他都得叫领导了……” 而在第四排的位置上。 张鹏程死死盯着那个背影,眼珠子里布满了红血丝,双拳紧握,不自觉的浑身颤抖着。 他的呼吸急促又沉重,鼻翼剧烈地扇动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风箱。双手死死抓着膝盖,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把西裤都抓出了褶皱。 嫉妒。 刻骨铭心的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那是他梦寐以求的位置!是他哪怕做梦都想坐上去的椅子! 现在,却要眼睁睁看着被张明远这个他最瞧不起的“烂泥”拿走! “选啊……你选啊……” 张鹏程在心里恶毒地诅咒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你拿走了县委办,老子就只能去乡镇吃土!张明远,这局你赢了!但这笔账,老子给你记下,迟早要找回场子!” 万众瞩目之下。 张明远走到了那块巨大的黑板前。 他停下脚步,抬头目光扫过那六个用粉笔写就的岗位名称。 县委办综合科 县公安局政治处 县法院执行局 ... 南安镇人民政府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粉笔灰浮动的空气里。 碎金子一样的阳光照在脸上,仿佛映照着张明远的前世与今生,年仅23岁的年轻躯体里,住着一个智近乎妖的老灵魂。 前世的一切,都如同过往云烟,这一世!自己一定要把握命运! 张明远伸出手,从粉笔槽里拿起一支白色的粉笔。 “滋——” 指腹碾碎了一点粉笔末。 马卫东放下了茶杯,身子微微前倾,脸上露出了期待的笑容,准备见证这个“门生”的正确选择。 刘学平眯起眼,准备鼓掌。 张鹏程闭上了眼,绝望地等待着最后的一刀落下。 然而。 张明远的手,并没有伸向排在第一位的“县委办”。 他的手腕移动,视线坚定。 在全场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那支粉笔,稳稳地、没有任何犹豫地,落在了黑板的最下方。 那个所有人都不屑一顾的角落。 ——南安镇人民政府。 “唰!” 一个刚劲有力的对钩,重重地画在了上面! “滋——”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尾音。 那个白色的对钩,在“南安镇人民政府”后面,显得格外扎眼。 死寂。 整个会议室里,仿佛被人按下了静音键。几十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对钩,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集体出现了幻觉。 一秒。 两秒。 “轰——!!” 就像是往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整个会场瞬间炸开了锅!喧哗声甚至掀翻了屋顶! “卧槽?!我没看错吧?!” 后排一个年轻干部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指着黑板,嗓子都喊劈了。 “南安镇?!第一名选了南安镇?!” “疯了!这小子绝对是疯了!那地方虽然离县城只有几公里,但穷得叮当响,全是村子跟废厂房,乱得一塌糊涂啊!” “放着县委办不去,放着公安局不去,去那个城乡结合部吃土?这书是读傻了吧?脑子里进水泥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高分低能?我看是脑子有包!” 议论声、嘲笑声、不可置信的惊呼声,混杂在一起,乱成了一锅粥。所有人都用一种看“傻子”、“异类”的眼神,盯着台上的张明远。 主席台上。 “咣当!” 一声脆响。 马卫东手里的茶杯盖子没拿稳,掉在了桌子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这位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常务副县长,此刻那张脸上,原本笃定、欣赏的笑容,像是被水泥封住了一样,僵硬、龟裂,最后化为极度的错愕和难以遏制的恼怒。 他死死盯着张明远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 昨晚的话说得那么透!暗示得那么明! 他以为这小子是个聪明人,是个可造之材。结果呢? 给你梯子你不爬,非要往粪坑里跳! “烂泥扶不上墙!” 马卫东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去南安镇?去那个连工资都发不全、天天被拆迁户和下岗工人堵门的穷窝子?那是干事的地方吗?那是填坑的地方! 这小子,废了。 旁边,刘学平更是直接失态了。他猛地站起身,摘下眼镜揉了揉,又戴上,再看一遍。 还是南安镇。 “这……这……”刘学平指着黑板,手指都在哆嗦,转头看向秦立红,“局长,这孩子……是不是手滑了?” 秦立红眉头紧锁,脸色阴晴不定。他没说话,意味深长地看着张明远,心里也是一阵叹息。 在体制内,谁不知道乡镇苦? 所谓的“基层锻炼”,那都是没背景的人才去的。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乡镇干部,那是拿着卖白菜的钱,操着卖白粉的心。天天防火防盗防上访,还要催粮催款搞计生。 在那地方待久了,灵气磨没了,脾气磨坏了,想再调回县直机关?那是难如登天! 放着“天子近臣”的县委办不去,非要去当个满腿泥的乡镇干事? “这小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秦立红喃喃自语,“还是说,这就是年轻人的……任性?” 秦立红始终不相信这个成熟稳重,能力出众的张明远是一个没脑子的人。 而在考生席上。 李伟嘴里的口香糖掉在了裤子上。他瞪大眼睛,看着张明远,像是在看一个外星人。 林婉容也愣住了,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满是不解。 但反应最大的,是张鹏程。 他原本已经闭上眼,准备接受命运的审判。可周围的惊呼声让他猛地睁开了眼。 当他看到那个对钩落在“南安镇”后面的时候,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凝固,然后又疯狂地涌上头顶! 南安镇? 张明远那个傻逼,竟然真的没选县委办?! 他僵硬地转动脖子,看向黑板的最上方。 那里,“县委办综合科”后面,空空如也! “哈哈……” 一阵压抑不住的狂笑声,在他喉咙里翻滚。 虽然还不确定那位置是不是他的,毕竟还有李伟和林婉容没选。但李伟是公安局长的外甥,肯定去公安局;林婉容那种性格,八成去法院或者其他清闲单位。 县委办…… 那是写材料的苦差事,二代们未必看得上。 这就意味着,他张鹏程,这个第四名,真的有机会捡漏了! 天上掉馅饼,直接砸在他脑门上了! 他死死抓着桌角,看着台上的张明远,眼神里全是幸灾乐祸和鄙夷。 “傻逼!”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傻逼!” “放着金饭碗不要,去要个破瓦罐!张明远,你就等着在乡下烂死吧!” “安静!都安静!” 秦立红终于反应过来,拿起麦克风,大声呵斥,试图压下全场的骚乱。 “选岗继续!” 张明远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转过身,面对着数十张或是嘲讽、或是震惊、或是看傻子的脸。 神色平静,波澜不惊。 他冲着脸色铁青、一脸失望的马卫东,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迈着稳健的步子,走下台去。 所有人都以为他选了条死路。 却没人知道,那其实是一条通往顶峰的——登天梯。 第240章 傻子一双 喧嚣稍歇,选岗继续。 第二名,李伟。 这位公安局长的亲外甥没有任何犹豫,,拿起粉笔,在“县公安局政治处”后面画了个圈。 意料之中,波澜不惊。 这本来就是给他留的萝卜坑,大家伙儿也就是看个过场。 紧接着,第三名,林婉容。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 按照正常逻辑,,公安局被占了。那剩下最好的去处,就是县委办。 但在场的人大概也都知道,这个林婉容毫无疑问会选县法院执行局。 虽然累点,但那是政法编制,权力大,社会地位高。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如果不怕辛苦,也是个极好的去处。 林婉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长裙,头发挽起,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她走到黑板前,并没有像张明远那样停留和审视。 她拿起粉笔,手腕轻抬。 在所有人笃定的注视下,那支粉笔却鬼使神差地略过了“县法院”,向下一滑。 落在了“赵湾乡人民政府”的后面。 “唰。” 一个秀气的对钩。 “……” 刚刚才平复了一点的会议室,再次炸了! 如果说张明远选南安镇是“脑子进水”,那林婉容这操作简直就是“不可理喻”! “又一个?!” 后排的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今年这届考生是怎么了?一个个都抢着下乡?难道乡镇发金条?” “赵湾乡啊!那是全县最偏的山区!这娇滴滴的大姑娘去那儿?这不是遭罪吗?” “疯了,都疯了。两个前三名,全选了乡镇。莫非是都中了邪?” 只有坐在第四排的张鹏程,此刻激动得大腿都在抖。 他死死捂住嘴,生怕自己笑出声来。 傻子! 全是傻子! 前三名里出了两个神经病,硬生生把最好的“县委办”给他留了下来!这就是命!这就是天命所归! 林婉容放下粉笔,转身下台。 她神色清冷,仿佛周围的议论声与她无关。 然而,刚走到座位旁,还没坐下。 “婉容!” 已经坐下的李伟猛地侧过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声音压得很低,透着压抑不住的愠怒和焦躁。 “你疯了?!” 李伟死死盯着她,眉头拧成了疙瘩。 “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你去法院!我舅舅都跟法院的郑院长打好招呼了!位置给你留着,进去就是法官助理,不用出外勤!” “路都给你铺平了,你只需要拎包上岗就行!你现在选个赵湾乡是什么意思?!” 他的语气里,带着“我的安排你不听话”的恼怒,就像是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被对方当众扔进了垃圾桶。 林婉容轻轻挣脱了他的手。 她理了理被抓皱的袖口,坐直了身子,目视前方,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湖水。 “那是你说的,我没答应过。” “李伟,法院不适合我。我想去基层锻炼锻炼。” “锻炼个屁!” 李伟气急败坏,却又不敢大声喧哗,憋得脸红脖子粗。 “那鸟不拉屎的地方能锻炼什么?你这是在跟我赌气是不是?” 林婉容没有再理他,只是翻开了手里的笔记本,不再说话。 但在她垂下的眼帘遮挡中,闪过一丝厌恶。 李伟一直在追求她,这在圈子里不是秘密。 但他那种追求,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控制欲。吃饭他点菜,出门他定路线,甚至连这次工作,他都自作主张地动用家里的关系,替她把路铺好了。 仿佛她林婉容离了他李伟,就活不下去一样。 她讨厌这种感觉。 她讨厌欠别人人情,更讨厌变成别人的附庸。 选赵湾乡,不仅仅是为了避开那个是非窝,更是为了狠狠地回击李伟那种自以为是的“安排”。 这是她无声的反抗。 第一排。 张明远虽然没有回头,但那一男一女的拉扯和低语,并没有逃过他的耳朵。 他侧过头,饶有兴致地看了一眼那个坐在后面、腰背挺得笔直的女孩。 有点意思。 原本以为只有自己一个是“逆行者”。 没想到,这届考生里,还藏着这么一个有个性的“傻子”。 “第四名,张鹏程。” 秦立红的话音刚落,椅子便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张鹏程几乎是弹射而起。他大步冲上主席台,脚步甚至有些踉跄,哪还有半点平日里装出来的斯文? 走到黑板前,他一把抓起粉笔,右手不断颤抖,跟打摆子一样。 没有任何犹豫。 在那行空着的“县委办综合科”后面,他重重地画上了一个勾,力道大得折断了粉笔头。 转过身面对台下的领导,张鹏程那张脸涨得通红,嘴角不受控制地向耳根咧开。 “感谢领导!感谢组织信任!” 他对着马卫东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显得语无伦次。 “我……我一定不负重托!在县委办好好干!给领导当好助手!做一颗永不生锈的螺丝钉!” 马卫东坐在主位上,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本来这个位置是他留给张明远的,结果让这个草包捡了漏。看着张鹏程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他只觉得一阵腻歪。 “行了,下去吧。” 马卫东挥了挥手,语气敷衍到了极点。 “好好工作,别光耍嘴皮子。” “是!是!” 张鹏程丝毫没听出领导的不耐烦,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他只知道,他赢了!他进了权力的核心! 走下台的时候,张鹏程特意放慢了脚步。 经过第一排时,他停顿了一下,侧过头,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挑衅地看向张明远。那眼神分明在说:看见了吗?哪怕你是第一,最后赢的还是我! 然而。 张明远低着头,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连余光都没施舍给他半分。 这种无视,比骂他一句还让他难受。 张鹏程咬了咬牙,冷哼一声,昂着头回到了座位。 紧接着是第五名。 一个穿着灰衬衫、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战战兢兢地走了上去。 看着黑板上剩下的两个岗位——县法院执行局和大河镇政府。 这简直就是送分题。 他哆哆嗦嗦地在“县法院执行局”后面画了勾。 放下粉笔,这个幸运儿并没有欣喜若狂。他下台的时候,眼神飘忽,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坐在第二排,脸色难看的李伟。 谁都知道,这个法院的位置,原本是李伟给他那个“相好”林婉容留的。现在林婉容发神经去了乡镇,自己这算是截了胡。 以后在一个系统里混(公检法不分家),这位太子爷会不会给自己穿小鞋? 男生咽了口唾沫,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回头买了烟酒,得赶紧去拜个码头,这李大少可得罪不起。 至于第六名,没得选,只能去了大河镇。 一个小时后。 随着最后一名考生落座,这场充满了戏剧性、反转和算计的选岗大会,终于落下帷幕。 “同志们。” 马卫东做最后的总结发言,声音疲惫。 “岗位选定了,就是责任。不管是在机关,还是在基层,都要脚踏实地……” 一套标准的官话讲完,秦立红宣布散会。 人群散去,有人欢喜有人愁。 而这场关于“燕雀与鸿鹄”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241章 怪人 会议室的大门敞开,人流涌动。 林婉容第一个冲了出来。她走得极快,高跟鞋在水磨石地面上敲出急促的声响,像是在逃离瘟疫。 “婉容!林婉容!” 李伟黑着脸追在后面喊了两声。 前面的白色身影连顿都没顿一下,头也不回地转过楼梯拐角,消失不见。 李伟停下脚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拳狠狠砸在楼梯扶手上。 “李哥,别生气,这就叫头发长见识短。” 张鹏程满面红光地凑了上来,旁边还跟着那个刚才捡漏进了法院的第五名陈康。 此时的张鹏程,颇有一种翻身农奴把歌唱的狂妄。他看着林婉容消失的方向,又瞥了一眼正慢悠悠往外走的张明远,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有些人啊,就是读书读傻了。” 张鹏程单手插兜,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放着好好的县委办不去,放着法院不去,非要往乡下钻。这就叫给脸不要脸,天生的贱骨头。” 他拍了拍旁边陈康的肩膀,指桑骂槐。 “老陈,你说是吧?这就是命。咱们这种聪明人往上走,那些脑子里进水的傻子,就只配去下面玩泥巴。第一名又怎么样?还不是个眼瞎的……” “你给我闭嘴!” 一声暴吼,猛地打断了张鹏程的喋喋不休。 李伟猛地转过身,那双阴鸷的眼睛死死瞪着张鹏程,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你说谁是傻子?!” 张鹏程被吼懵了,脸上的笑容僵住:“李哥,我……我是说张明远……” “你他妈当我是聋子?!” 李伟一把揪住张鹏程的领带,把他拽到面前。 林婉容也选了乡镇,骂选乡镇的是傻子,那不就是在骂林婉容? 他李伟费尽心思追求的女人是个傻子,那他算什么?连傻子都不如的废物? “张鹏程,我警告你。” 李伟眼神森寒。 “县委办那位置是你捡来的,不是你凭本事拿的。再让我听见你在这儿阴阳怪气,信不信我让你在这个圈子里混不下去?” 说完,他猛地一推,把张鹏程推了个趔趄,转身黑着脸大步离开。 张鹏程踉跄着站稳,整理了一下领带,看着周围投来的嘲笑目光,脸涨成了猪肝色。 …… 另一边。 张明远刚走出人社局大楼,正准备去停车场。 “明远!这边!” 刘学平站在侧门的一棵大柳树下,脸色复杂地冲他招了招手。 张明远心里有数,也没多问,径直走了过去。 刘学平二话没说,领着他绕过主楼,进了一旁平时用来接待上访群众的小会议室。 门一推开,一股呛人的烟味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有些暗。马卫东坐在正中间的沙发上,脸黑得像锅底,桌上的烟灰缸全是烟头。秦立红坐在旁边,正端着茶杯,一脸赔笑地宽慰着。 “马县长,您别生气,现在的年轻人就是这样,都有自己的想法,我家老大也一样,让他考公,非得去从商....” “那能一样吗,老子还不是为了他好,路都给他铺好了,话都说明白了,简直就是个不知好歹的玩意!” 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抬头。 一看到张明远,马卫东原本压着的火气,“腾”地一下就窜上了天灵盖。 “好啊!我们的张大才子来了!” 马卫东把手里的烟盒狠狠往桌上一摔! “啪!” “张明远!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马卫东指着张明远的鼻子,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 “前天我是怎么跟你说的?啊?!” “县委办!综合科!那是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进都进不去的地方!路我都给你铺平了,饭都喂到你嘴边了!” 他气得站了起来,在大腿上狠狠拍了两下。 “你倒好!当着全县干部的面,给我玩这一出?!” “南安镇?你去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干什么?去扶贫?还是去修地球?!” 马卫东恨铁不成钢,手指头都要戳到张明远脑门上了。 “你是第一名!是状元!你选个乡镇,你是在打我的脸!你这是自毁前程!你知不知道?!” 一旁的秦立红见状,赶紧站起来打圆场,拉住暴怒的马卫东。 “马县长,消消气,消消气。年轻人嘛,有想法是好事,咱们听听他怎么说……” “还有什么好说的!” 马卫东一把甩开秦立红,死死盯着张明远,胸口剧烈起伏。 “我就问你一句,张明远。” “你是不是觉得翅膀硬了,我马卫东的话,当耳旁风了?” 面对马卫东那根快要戳到脑门上的手指,张明远没有躲。 他拿起桌上的暖壶,给马卫东那个只有半杯水的茶杯续满。 “马县长,您消消火。” 张明远放下暖壶,神色诚恳,没有半分顶撞的意思。 “我知道您是恨铁不成钢,是拿我当自家晚辈看,才发这么大的火。这份情义,比那个县委办的位置重多了。” 这话一出,马卫东那张黑脸稍微缓和了一点点,但胸口还是起伏不定。 “您想让我去县委办,是想让我走得顺,走得高。但我仔细想过了。” 张明远看着马卫东,语气低沉而坚定。 “我根基浅。一毕业就进机关写材料,那是空中楼阁。写出来的东西再漂亮,没接地气,也是虚的。” “我想趁着年轻,去基层,去一线。去跟老百姓打交道,去干点实实在在的事儿。” 他顿了顿,给出了一个让领导无法反驳的理由。 “只有把根扎深了,将来才能长得高。我不想当温室里的花,我想当路边的树。” 这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挑不出毛病。 但在马卫东听来,这就叫——不知好歹。 “好……好一个扎根基层。” 马卫东冷笑一声,把手里的烟盒往桌上一扔。 “既然你这么有志气,那就在乡镇好好待着吧!别到时候哭着喊着求我调回来!” 他站起身,看都没看张明远一眼,一甩袖子,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走到门口,他还是没忍住,骂了一句。 秦立红见状,赶紧冲张明远使了个“你自求多福”的眼色,屁颠屁颠地追了出去。 “县长!县长您慢点……” 会议室里,只剩下刘学平和张明远。 刘学平看着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一脸平静的张明远,气得直拍大腿。 “你啊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刘学平恨铁不成钢,指着张明远的鼻子数落。 “那是常务副县长!你以后的顶头上司!你把他得罪了,以后还想不想混了?” “再说了,你就算不想去县委办受那个气,那你选咱们人社局啊!编制都在这儿挂着了,回来不是顺理成章吗?非要去那个穷得叮当响的南安镇?” “那是人待的地方吗?” 面对刘学平的质问,张明远并没有解释太多。 他只是拿起桌上的烟,点了一根,深吸一口。 “刘叔。” 烟雾散开,张明远看着刘学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您认识我以来,我张明远什么事儿办的有过纰漏?” 刘学平愣住了。 从设局结识林校长,让张鹏程一家丢尽脸面,甚至连自己都把这小子当成了自己人,再到那个让人拍案叫绝的劳务派遣方案。 这小子走的每一步,看着都是剑走偏锋,可最后结果都让人惊掉下巴。 “您觉得,我是个傻子吗?” 张明远反问了一句。 刘学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傻子?这小子要是傻子,那全县的人都得去查查智商。 “那……那你图啥啊?”刘学平彻底迷糊了。 “以后您就知道了。” 张明远掐灭烟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刘叔,这几天辛苦您了。等我那边安顿好了,请您喝酒。” 说完,他没再多留,推门走了出去。 刘学平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心里突然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这南安镇,该不会真藏着什么金矿吧? …… 走出人社局大门,外面的阳光依旧毒辣。 张明远掏出车钥匙,正准备过马路去开车。 “唉……” 一声长长的叹息,从不远处的墙根底下传来。 张明远下意识地转头。 只见在那棵老柳树的阴影里,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身影正毫无形象地蹲在那儿。 是林婉容。 她手里拿着根树枝,正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圈。那条价值不菲的长裙裙摆拖在尘土里,她却浑然不觉。平日里清冷高傲的脸上,此刻全是愁容,眉头皱得像个小老太婆。 显然,刚才选岗时的那股子冲动劲儿过了,现在正发愁怎么跟家里交代,怎么面对那个即将到来的苦日子。 张明远摇了摇头。 这大小姐,还真是一时冲动。 他也不打算多管闲事,转身按下车钥匙,“啾啾”两声,拉开车门就要上车。 “喂!”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喊声。 张明远的一只脚已经迈进了车里,动作顿了一下。 他回头。 只见林婉容扔掉了手里的树枝,站起身,因为蹲得太久腿有点麻,身子还晃了一下。 她看着张明远,那双大眼睛里满是探究和好奇,还带着一点点同病相怜的意味。 “怪人。” 林婉容喊出了那个绰号。 “你为什么不去县委办?” 第242章 无赖 张明远就像没听见身后那声清脆的喊声一样。 他拉开车门,身体顺势滑进驾驶室,“砰”的一声,毫不迟疑地关上了车门,隔绝了外面的热浪和那个“怪人”的称呼。 站在树荫下的林婉容愣住了。 一双好看的杏眼瞪得滚圆,嘴唇不知不觉撅得老高,都能挂个油瓶了。从小到大,不管是大院里的发小,还是学校里的男生,哪个见了她不是众星捧月?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冷遇? “装什么深沉!” 林婉容气得跺了跺脚。 原本她只是好奇,想问问这个同样放弃了“金饭碗”的同类到底是咋想的。可现在,那股子大小姐的犟脾气上来了。 鬼使神差地,她快步冲了过去。 趁着张明远还没来得及落锁,她一把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身子一矮,直接坐了进去。 车身微微一沉。 张明远刚插进钥匙的手顿住了。 他侧过头,看着这个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眉头皱了起来,神情有些愕然。 “林小姐。” 张明远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语气冷淡。 “我们两不熟吧?我也没邀请你,你自己就坐上来了?” “是不熟。” 林婉容理直气壮地把包往膝盖上一放,侧过身,那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张明远,嘴里跟连珠炮似的,根本不给张明远插话的机会。 “但不熟你也得先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什么不去县委办?你是第一名,那是你的囊中之物,你为什么要让给张鹏程那个草包?” 她越说越急,身子甚至微微前倾。 “还有,我是什么妖魔鬼怪吗?还是长得太吓人?我在后面喊了你半天,你连头都不回一下?这就是你的礼貌?” 车厢里,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张明远看着眼前这个虽然在质问,眼神里却异常清澈,带着倔强的姑娘,心里那点被打扰的不快消散了一些,但脸色依旧没变。 他靠回椅背,从兜里掏出烟盒,也不点,就在手里把玩着。 “第一,我没有义务回答你的问题。我想选哪是我的自由,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张明远的声音平稳,不带一丝烟火气。 “第二,我有名字,叫张明远,不叫‘喂’,也不叫‘怪人’。” 他抬手,指了指半开的车门。 “如果没别的事,你可以下去了。我赶时间。” 干脆利落,一点面子都不给。 林婉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像赶苍蝇一样往外赶。 “你……” 她咬着银牙,看着张明远那张油盐不进的侧脸,心里的火气反而被激了起来。 下去? 现在灰溜溜地下去,那也太没面子了! “咔哒!” 一声脆响。 林婉容不但没动,反而伸手扯过安全带,重重地扣进了卡槽里。 她把身子往真皮座椅里一靠,双手抱胸,下巴微扬,摆出了一副无赖的架势。 “我就不下去!” 她盯着张明远,挑衅地扬了扬眉毛。 “你有本事,就把我扔下去!” 张明远看着街对面那栋庄严肃穆的人社局办公楼,又看了看旁边一脸“你不说我就不走”架势的林婉容,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里是机关重地,要是真动手把一个大姑娘从车上拽下去,不用等到明天,今天下午他“欺男霸女”的名声就能传遍整个县委大院。 “行。” 张明远手搭在方向盘上,也没看她,只是冷冷地吐出一句话。 “是不是我回答了你的问题,你就可以滚下车了?” “注意你的措辞,什么叫滚?”林婉容瞪了他一眼,随即坐直了身子,一脸认真,“说实话,不许拿‘为人民服务’那种套话来糊弄我。” “实话就是——” 张明远看着前方,眼神平静。 “去基层,是我的人生规划。” “规划?” 林婉容眉头拧了起来,那股心直口快的劲儿又上来了。 “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谁不知道县委办综合科是全县权力的中心?那是‘天子近臣’!在那儿干三年,外放就是副科实职,那叫镀金!去乡镇呢?那是发配!那里条件艰苦,晋升通道窄,多少人干一辈子都出不来!” 她看着张明远,语气急切,似乎忘了自己也最终选择了乡镇。 “这笔账,连傻子都会算。你放着金光大道不走,非要去走独木桥,这叫哪门子规划?” 面对这一连串的质问,张明远面色未改。 他侧过头,看着激动的林婉容,淡淡地开口。 “前途跟理想,并不冲突。” “在机关是当官,在乡镇也是当官。但在我看来,只有在泥地里滚过,在基层扎过根,那腰杆子才挺得直。” 他收回目光,不想再多费口舌。 “这就是我的选择。林小姐,可以下车了吗?”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 林婉容怔怔地看着张明远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她本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后悔或者逞强,但她看到的只有平静,只有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笃定。 那种笃定,是她没有的。 “你……” 林婉容张了张嘴,刚才质问的气势突然泄了。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眼眶毫无征兆地红了。 “其实……我也怕。”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颤抖和迷茫。 “我就是为了赌口气,不想听李伟的摆布才选了赵湾乡。可现在选完了……我都不知道回去该怎么跟我爸妈交代。” “我也听说乡下很苦,赵湾乡很多村子还没通水电,还要走山路……” 她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像是个做错了事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孩子。 张明远瞥了她一眼。 大小姐终究是大小姐,一时冲动容易,承担后果难。 但他没空,也没心情当知心大哥哥。 “轰——” 张明远没有接话,直接拧动钥匙,发动了汽车。 引擎的震动让沉浸在情绪里的林婉容吓了一跳。 “你……你干什么?” “干活。” 张明远挂挡,松手刹,动作行云流水。 “既然有的人脸皮厚,赶都赶不走,我又赶时间去忙正事。” 车子缓缓滑出路边。 “坐稳了。” 张明远目视前方,语气里带着几分吓唬小孩的戏谑。 “我要出城了。你要是不想被我拉到山沟里卖了,现在下车还来得及。” 换做一般的姑娘,这时候早就吓跑了。 可林婉容却吸了吸鼻子,伸手把安全带又拽紧了一些。 她把头往椅背上一靠,看着窗外,赌气似地说道: “卖就卖吧,反正我现在也没地方去,回家也是挨骂。” “我就不走,看你能把我拉哪去!” 第243章 烟火人间 黑色的桑塔纳2000拐了个弯,在一阵刹车声中,停在了北新街与建设路交汇的一条小巷口。 这就是县城所谓的“美食街”。 其实就是一条两边挤满了违章搭建棚户的窄巷子。路面积着一层黑乎乎的油泥,踩上去黏糊糊的。蜂窝煤炉子直接架在路边,鼓风机“呼呼”作响,火苗蹿起半米高。 空气里混杂着爆锅的焦香、煤烟的硫磺味,还有陈醋受热后的酸气。 苍蝇围着挂在肉铺前的生猪肉打转,光着膀子的食客坐在油腻腻的小马扎上,呼噜噜地吸溜着面条,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 这就是2003年,清水县最真实的烟火人间。 张明远推门下车,也没锁车,径直走向巷子深处。 林婉容推开车门,脚刚落地,眉头就皱了起来。她那双精致的小皮鞋踩在油腻的路面上,总觉得无处下脚。看着周围嘈杂脏乱的环境,她下意识地想捂住鼻子,但看着张明远挺拔的背影,她咬了咬牙,提着裙摆跟了上去。 张明远在一间挂着“刘记面馆”招牌的小店前停下。 门口挂着厚重的防蝇门帘,上面满是油手印。 他伸手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屋里头也没比外面凉快多少,这就顶上一台吊扇吱呀呀地转着,搅动着满屋子的热气。 “哟!小张来了?” 正在案板前揉面的老板娘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女,脸上挂着汗珠,一抬头看见张明远,立马笑得只见眉毛不见眼。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刚想招呼,目光却越过张明远,落在了紧跟着进来的林婉容身上。 白裙子,小皮鞋,皮肤白得发光,跟这满屋子的油烟格格不入。 老板娘愣了一下,随即眼神变得意味深长,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老板,冲着张明远努了努嘴,调侃道: “行啊小张,出息了!谈女朋友了?” 她一边拿抹布擦着桌子,一边感叹。 “真漂亮,跟电视上的明星似的。你说我家那个混小子,整天跟个木头疙瘩似的,二十好几了连个对象都领不回来,真是气死人。” 张明远神色如常,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拉开一张长条凳坐下,那是默认了这份误会。 解释? 只会越描越黑。 林婉容站在桌边,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着老板娘那笃定的眼神,又看了看满不在乎的张明远,最后只能气鼓鼓地闭上了嘴,挨着张明远坐了下来。 “阿姨。” 张明远抽出两双一次性筷子,将其中一双掰开,互相搓了搓毛刺。 “两碗肉哨子干拌,都要大碗,多放辣子。” “那个……” 林婉容看着那双递过来的筷子,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却急忙对着刚转身的老板娘喊道: “阿姨,等一下!” 她伸出一根手指,声音有些发紧。 “一碗换成小碗。还有……不要香菜,不要蒜。” 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了上来。 大海碗里,宽宽的手擀面上面铺着厚厚一层红亮的肉哨子,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泼了热油的辣椒面散发着霸道的香气,直冲天灵盖。 张明远拿过自己那碗,拿起筷子迅速将面条拌匀,让每一根面条都裹满了酱汁。 他低下头,“呼噜”一大口,吃得那叫一个豪爽。 接着,他随手从桌上的小筐里摸出一头紫皮大蒜,手指灵活地一捏一剥,雪白的蒜瓣就露了出来。 “啪。” 他把其中一粒剥好的蒜瓣,顺着桌子推到了林婉容的手边。 “尝尝。” 张明远咬了一小口大蒜,又塞了一大口面,含糊不清地说道。 “吃面不吃蒜,香味少一半。” 林婉容看着那粒白生生的大蒜,眉头微蹙,有些抗拒。从小到大,家里的餐桌上从来没出现过这种“重口味”的生食。 但看着张明远那副狼吞虎咽的模样,那股混着肉香、醋香和蒜香的味道不断往鼻子里钻,她那本来不怎么饿的肚子,也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她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挑起一根面条,送进嘴里。 那一瞬间,劲道的面条在齿间弹跳,肉哨子的咸鲜和陈醋的微酸在舌尖炸开。 好吃! 林婉容的眼睛亮了。这味道虽然粗粝,却有着大饭店里吃不到的烟火劲儿。 她忍不住又吃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只进食的仓鼠,还没咽下去,就冲着张明远竖起了大拇指。 看到张明远吃得那么香,她目光又落在了手边那粒大蒜上。 真有那么好吃? 林婉容犹豫了一下,学着张明远的样子,夹起大蒜,也没多想,张嘴就是一大口,直接咬掉了一半。 “咔嚓。” 清脆的咀嚼声刚落。 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瞬间在口腔里爆开,直冲脑门! “唔——!” 林婉容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朵尖都红得滴血。那种生蒜特有的辣味呛得她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嘴里含着面和大蒜,吐也不是,咽也不是,整个人僵在那儿,手足无措地挥舞着。 “噗——哈哈哈哈!” 张明远看着她那副窘迫到极点的模样,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阿姨!倒杯凉白开!快点!” 老板娘手脚麻利地端来一杯凉水。 林婉容一把抢过杯子,“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下去,这才觉得舌头上那股灼烧感稍微退去了一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角还挂着生理性的泪花。 “你……你故意的!” 她一边用手扇着风,一边红着眼瞪着张明远,那模样既狼狈又带着几分娇憨。 “大小姐,这可赖不着我。” 张明远抽了张纸巾递给她,忍着笑意。 “谁让你把大蒜当苹果啃的?那玩意儿是佐料,得就着面,一次咬一点点盖味儿用的。你这一口下去半个,不辣你辣谁?” “你!” 林婉容气结,却又没法反驳,只能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把剩下的半颗蒜狠狠扔进垃圾桶。 经过这么一闹,两人之间那种陌生的隔阂感,倒是消散了不少。 林婉容吃了半碗面,就放下了筷子。 她拿纸巾仔细地擦了擦嘴,看着还在埋头苦吃的张明远,眼神慢慢变得有些复杂。 “张明远。” 她突然开口,声音里没了刚才的娇嗔,多了一丝认真的探究。 “你说,为什么人人都怕去乡镇?” “我选了赵湾乡,李伟骂我疯了,我爸妈……估计回去也得骂我傻。好像去了乡镇,这辈子就完了似的。” 她托着下巴,看着这烟熏火燎的小店。 “真有那么可怕吗?” 第244章 心安即是归处 张明远抽了一张餐巾纸,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向门外那条充满烟火气、却也透着脏乱差的小巷。 “因为怕。” 他的声音平静,在嘈杂的面馆里,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怕苦,怕累,怕寂寞。更怕一旦离开了县城的灯红酒绿,离开了权力的中心,就会被遗忘在那个角落里,一辈子只能跟泥土打交道,再也爬不起来。” 张明远回过头,目光落在林婉容那张略显迷茫的脸上。 “在大多数人眼里,体制内就是一杯茶、一张报纸过一天。去了乡镇,那就是从天上掉到了地下。” “但是,林婉容。” 张明远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大树想要长得高,根就必须扎得深。机关大院是温室,好看,但脆弱。乡镇是泥坑,脏,乱,但那是地基。” “你在上面写一万字的材料,不如在下面帮老百姓修一条路、通一次水来得实在。那种脚踩在大地上的踏实感,是在办公室里吹空调永远体会不到的。” 林婉容怔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两岁的男人,看着他眼底那份远超同龄人的通透与沧桑。 这些话,爷爷没跟她说过,父母没跟她说过,李伟更不会跟她说。 “心安即是归处。” 张明远站起身,留下了最后一句劝告。 “既然已经做了选择,就别回头,更别让自己后悔。那条路是你自己选的,跪着也要把它走通,走出个样来给他们看。”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柜台。 “老板娘,结账。” 林婉容坐在板凳上,脑海里回荡着那句“心安即是归处”。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胸中那股郁结的闷气全部排空。 她看了一眼碗里剩下的那点面条,不再犹豫,端起碗,“呼噜呼噜”两大口扒进了嘴里,也不嫌蒜味冲了。 吃完,她一抹嘴,急忙起身跟了上去。 走到门口时,正在找零钱的老板娘笑眯眯地拦住了她,眼神在已经出门的张明远背影上转了一圈,又落回林婉容身上,热络地问道: “姑娘,怎么样?大娘家的面条味道还行吧?” 没等林婉容回答,老板娘又凑近了些,一副过来人的语气夸赞道: “我跟你说,小张这孩子可是我看着长大的,虽然话不多,但心眼实,是个顾家的好男人。你跟他处对象,那是享福的命!” 林婉容的脸“腾”地一下又红了,这种市井大娘的热情让她完全招架不住。 “阿姨……挺……挺好吃的。” 她胡乱应付了一句,根本不敢解释,提着裙摆,像是做了贼一样,逃也似地冲出了面馆的大门。 巷口的大柳树下,黑色的桑塔纳停在路边。 张明远半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刚点燃的烟,烟雾顺着指尖袅袅升起。他微低着头,视线落在不知名的虚空处,不知道又在想些什么。 林婉容站在台阶上,没有立刻过去。 她静静地打量着这个男人。 白衬衫,牛仔裤,身形单薄。单看外表,这就是个刚出校门、人畜无害的邻家弟弟,干净得像张白纸。 可那双眼睛…… 林婉容心里动了一下。 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太重了。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飞扬跋扈,只有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沉和平静。 “这人,活得得有多累啊?” 林婉容心头没来由地涌上一阵酸涩的心疼。 太懂事,太通透,往往意味着背负了太多不该背负的东西。 她咬了咬牙,快步走了过去。 “啪。” 张明远刚把烟送到嘴边,一只纤细的手突然横插进来,一把夺过那支刚抽了两口的烟,狠狠扔在了地上,用小皮鞋用力碾灭。 张明远愣住了,维持着夹烟的姿势,错愕地看着她。 “你干什么?” “不许抽了。” 林婉容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凶巴巴的,眼圈却有点红。 “张明远,你累不累?” “天天跟个小老头似的,走一步看三步,算计这个,提防那个。你才二十三岁,活得比我爷爷还沉重,你不觉得憋屈吗?” 张明远张了张嘴,却被她抢了白。 “刚才那碗面,算你请我的。” 林婉容深吸一口气,恢复了那副大小姐的傲娇模样。 “本小姐不爱欠人人情。吃了你的饭,我现在请你去放松放松。” “放松?去哪?”张明远皱眉。 “别管,跟着走就是了。” 林婉容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她直接伸手,甚至带着几分粗鲁,径直伸进张明远的裤兜里。 张明远身子一僵,还没来得及躲,车钥匙已经被她掏了去。 “滴滴。” 车锁解开。 林婉容拉开驾驶室的门,裙摆一甩,干脆利落地坐了进去,双手握住方向盘,回头冲着还在发愣的张明远扬了扬下巴。 “上车!还要我请你啊?” 张明远看着那个霸占了驾驶位、一脸倔强的姑娘,又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 他有些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这大小姐,今天是真赖上自己了? 无奈之下,他只能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系好安全带。” “你到底会不会开车,不然我来吧。” “我当然会开,怎么,怕我把你的车开坏了?” 林婉容一脚油门,桑塔纳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轰”地窜了出去。 第245章 自取其辱 黑色的桑塔纳在一个挂着“金帝娱乐城”招牌的霓虹灯箱前停下。 招牌上的霓虹灯管坏了两根,“金”字只有一半亮着,还在滋滋作响地闪烁。门口站着两个穿着红色旗袍的迎宾,脸上抹着厚厚的粉,正百无聊赖地嗑着瓜子。 这就是2003年县城最高档的消遣场所,集KTV、迪厅于一体的大杂烩。 张明远转头看着副驾驶位上的林婉容,无奈地摇了摇头。 “大小姐,别闹了。” 他指了指那俗不可耐的门脸。 “你有时间挥霍,我没有。我还有一堆事儿没办完。送你回家,咱们各回各家,行不行?” “不行!” 林婉容想都没想,直接拔了车钥匙,推门下车。 她绕过车头,一把拉开驾驶室的门,不由分说地拽住张明远的胳膊往外拖。 “张明远,你才二十三岁,别活得像个七八十的老头子行不行?” 她看着张明远,眼神里带着一股执拗的认真。 “我知道你心里憋着事,也憋着火。刚才在人社局门口,你虽然赢了,但我看得出来,你不痛快。” “这种时候,就该吼两嗓子!把心里的不痛快都吐出来!” 张明远被她拽得没办法,只能叹了口气,锁了车,任由她拉着进了那扇挂着厚重防风帘的大门。 一进门,震耳欲聋的低音炮轰鸣声混杂着廉价空气清新剂味道扑面而来。 “开个小包。” 林婉容熟练地把一张百元大钞拍在吧台上,显然也不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再来两件哈尔滨啤酒,要冰的!果盘瓜子都上齐了!” “好嘞!” 服务生一看是大客户,立马殷勤地领着两人穿过昏暗的走廊,进了一个贴满亮片墙纸的小包厢。 包厢里,一台笨重的29寸彩电正放着泳装美女的伴奏带。茶几是黑色的大理石面,上面还有几个没擦干净的烟头烫痕。 没一会儿,服务生搬着两箱沾着水珠的绿瓶啤酒走了进来,“哐当”一声放在地上,起开几瓶,然后退了出去。 张明远坐在有些塌陷的皮沙发上,看着脚边这两箱啤酒,忍不住挑了挑眉。 “两件?” 他拿起一瓶酒,在手里晃了晃,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看着正忙着点歌的林婉容。 “林小姐,电视里可都演过。孤男寡女的,女方要是主动灌酒,那多半是……”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身子微微前倾。 “图谋不轨,想趁着男人喝醉了投怀送抱。你该不会是对我有意思吧?” “呸!少臭美!” 林婉容正在翻着那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塑封歌单,听到这话,脸“腾”地一下红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她把歌单往茶几上一摔,转过身,瞪着张明远,咬牙切齿。 “张明远,你想多了!” “刚才吃面的时候,你骗我吃大蒜,害我出了那么大的丑!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她抓起一瓶啤酒,往张明远面前一墩,发出一声闷响。 “本小姐今天就是要把你喝趴下!我要看着你出洋相!看着你像个醉鬼一样胡说八道!看你以后还怎么在我面前装深沉!” 说着,她仰起脖子,豪气干云地对瓶吹了一大口,结果太急,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张明远看着她那副又菜又爱玩的模样,忍不住想笑。 把他喝倒? 上一世,他在省城的夜场里驻唱了整整三年。那种把啤酒当水喝、洋酒当漱口水的日子,早就把他的胃练成了铁打的。别说两件啤酒,就是再来两件,也就是润润嗓子的量。 “行。” 张明远拿起酒瓶,跟她轻轻碰了一下。 “既然你想玩,那我就陪你疯一次。” 他仰头,喉结滚动。 半瓶冰凉的啤酒顺喉而下,冲淡了这一整天的燥热与疲惫。 一个小时后。 包厢里的茶几上、地上,密密麻麻全是倒下的空酒瓶。四个绿色的塑料周转箱已经见了底。 林婉容此时哪还有半点刚才吃大蒜被呛哭的娇弱模样? 她一只脚踩在茶几的横杠上,手里攥着个酒瓶子,仰头“咕咚咕咚”一口气干到底,连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 “啪!” 空瓶重重顿在桌上。 林婉容一抹嘴,那张清丽的脸上泛着两团酡红,眼神却亮得惊人,透着股从小养尊处优熏陶出来的豪横劲儿。 “装不下去了吧?” 张明远靠在沙发上,手里转着打火机,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刚才喝酒被呛着演给我看呢?我就说嘛,看你这架势,也不像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大家闺秀。” “少废话!” 林婉容被拆穿了也不恼,反而把袖子一撸,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指着张明远挑衅。 “本小姐十八岁那年,就能陪家里长辈喝半斤白的!想看我笑话?门儿都没有!” 她抓起开瓶器,又想去撬新的一瓶。 “喝!我就不信喝不过你!今天谁先趴下谁是孙子!” 张明远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伸手按住了林婉容还要开酒的手。 然后,在林婉容错愕的目光中,他一只手拎起桌上那个用来装冰块的大号不锈钢冰桶,把里面的冰水“哗啦”一声全倒进了垃圾桶。 接着,他拿起起子。 “啵、啵、啵……” 一连串脆响。 六瓶哈尔滨啤酒,瓶盖横飞。 张明远提起酒瓶,将淡黄色的酒液一股脑地全部倒进了那个巨大的冰桶里。泡沫翻涌,漫过了桶沿。 整整六瓶,满满一桶。 “你……”林婉容看傻了,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张明远没说话。 他双手端起那个沉甸甸的冰桶,深吸一口气,仰头,喉结打开。 “咕嘟、咕嘟、咕嘟……” 包厢里只剩下令人心惊肉跳的吞咽声。 酒液如瀑布般灌入。 喝到一半,张明远停顿了一秒,长长地换了一口气,紧接着再次仰头,剩下的半桶酒以更快的速度消失在他的喉咙里。 “当!” 空桶重重砸在大理石桌面上,震得剩下的酒瓶一阵乱颤。 张明远面不改色,随手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的酒渍。 他看着目瞪口呆的林婉容,竖起两根手指。 “今天教你两个成语。” “第一,自取其辱。” “第二,不自量力。” 林婉容愣了足足三秒,被张明远蔑视的眼神激得脸都红透了。那股不服输的倔脾气直冲脑门! “你狂什么狂!” 她一把抓过两瓶还没开的啤酒,咬牙切齿地就要去磕桌角。 “我就不信了!我……” “啪!” 一只大手横空伸出,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手里的酒瓶差点脱手。 张明远冷着脸,一把将酒瓶从她手里夺了下来,重重墩在桌上。 “别喝了。” 他看着那个还要张牙舞爪的姑娘。 “喝醉了吐我车上,洗车费很贵。” “而且。” 张明远松开她的手,坐回沙发,点了根烟。 “我可没工夫照顾一个醉鬼。” 第246章 人活着,只能靠自己! “啪。” 那瓶刚开的啤酒被张明远重重墩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林婉容的手腕还被他攥着,那一丝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激灵。她看着张明远那张冷淡的脸,酒劲上涌的蛮横劲儿被压下去了一半。 “行!你不让我喝是吧?” 林婉容甩开张明远的手,气鼓鼓地坐回沙发,脸颊泛着酡红。 “既然你怕我吐你车上,那咱们换个玩法。” 她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那个带着长长电线的黑色麦克风,指着点歌台。 “喝酒你是个酒桶,我认栽。但唱歌,本小姐从小到大,还没服过谁!” 她摇摇晃晃地走到点歌器前,用力按下了切歌键。 屏幕画面一闪,跳出了陈冠蒲的《太多》。 这是去年《乌龙闯情关》的片尾曲,满大街都在放,前奏刚响起,悲伤旋律就填满了包厢。 林婉容握着麦克风,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专注。 “太多的借口……太多的理由……” 别看她刚才还在撒酒疯,这一嗓子出来,还真有点东西。音色清亮,带着点独属于少女的细腻,高音部分也没破,转音处理得很自然。 一曲唱罢,她放下麦克风,微微有些气喘。 林婉容转过身,下巴微扬,挑衅地看向陷在沙发里的张明远。 “怎么样?本小姐唱得不错吧?” 她带着几分醉意,眼神亮晶晶的。 “别以为你会喝两口酒就了不起。有本事,你也来一首?要是唱得跟鸭子叫似的,罚你再喝一桶!” 张明远没说话。 他默默地将手里那支抽了一半的烟按进烟灰缸,用力碾了两下,直到最后一丝火星熄灭。 张明远站起身,走到点歌台前。 切歌。 屏幕上一阵闪烁,随后是一段熟悉的钢琴前奏。 张信哲,《过火》。 张明远拿起麦克风,没有像林婉容那样站得笔直,而是随意地坐在了高脚凳上,一只脚踩着横杠,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 包厢里旋转的彩球灯打在他脸上,红的、绿的、蓝的光斑交替划过那张年轻冷峻的侧脸。 他微微低头,没有看屏幕上的歌词。 “是否对你承诺了太多,还是我原本给的就不够……” 第一句出口。 原本还在等着看笑话的林婉容,身子猛地一僵,手里刚抓起的一把瓜子“哗啦”掉回了盘子里。 张明远的声音,不像是张信哲那种清澈透亮的嗓音。 而是带着沙砾感的烟嗓,低沉、醇厚,每一个字吐出来,都像是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浓雾。 就像是在深夜的酒吧里,被酒精和烟草浸泡过无数个日夜,才能磨出来的质感。 在这个混响开得很大的廉价包厢里,张明远的声音却稳得可怕。 他懂得如何控制气息,懂得什么时候该把麦克风拉远,什么时候该贴近嘴唇制造那种耳边呢喃的压迫感。 这是技巧,更是本能。 “怎么忍心怪你犯了错,是我给你自由过了火……” 到了副歌部分,张明远并没有嘶吼。 声音里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和无奈。 像是在诉说。是在剖开自己的胸膛,把上一世那二十年的背叛、欺骗、给别人养儿子的窝囊,血淋淋地展示出来。 光影交错间,林婉容有些恍惚。 她坐在沙发角落里,看着那个坐在高脚凳上的男人。明明就在眼前,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这一刻的张明远,不再是那个满腹算计的投机者。 他像是一个受了重伤却一声不吭的孤狼,独自舔舐着伤口。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孤独和破碎感,让林婉容的心脏莫名地抽痛了一下。 “让他自由……让他自由……” 尾音落下,伴奏渐止。 张明远放下麦克风,脸上那种深沉的情绪瞬间收敛,重新变回了那个波澜不惊的样子。 包厢里安静得只有排气扇的嗡嗡声。 林婉容看着他的侧脸,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这个男人…… 到底经历过什么? 为什么他才二十三岁,唱起这种歌来,却像是个活了两辈子的伤心人? “怪人。” 她在心里喃喃自语。 自己好像……永远也读不懂他。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了起来。 林婉容坐在阴影里,两只手拍得很慢,很用力。她看着放下麦克风的张明远,眼神里没了之前的挑衅,只剩下一层被酒精泡软了的迷茫。 “唱得真好。”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 张明远走回沙发,拿起烟盒,重新抽出一支。 “怎么样?这回对‘自取其辱’这个成语,理解得够深刻了吧?” 若是换做半小时前,林婉容肯定早就炸毛了。 可现在,她苦笑了一下,身子软软地靠向沙发背,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是啊,自取其辱。” 她盯着天花板上旋转的彩球灯,光斑晃得人眼晕。 “其实我和李伟,在一个大院里长大的。” 林婉容突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 “从小到大,我就像是个没长腿的娃娃,被他摆弄来摆弄去。上学、选专业、甚至交朋友,他都要管。他觉得那是对我好,是他李大少爷的恩赐。” 她抓起桌上的空酒瓶,指节用力到发白。 “这次选岗也是。他甚至都没问过我一句,直接就找家里把关系疏通好了。在他眼里,我去哪儿工作,以后过什么日子,都是他一句话的事。” “我是个人,不是他李伟挂在腰上的挂件,也不是他养的金丝雀。” 林婉容转过头,看着张明远,眼角泛红,却倔强地没有流泪。 “张明远,你说我傻。可我不选赵湾乡,我就得欠他一辈子的人情,我就得一辈子活在他的影子里。” “我就是想去个没人的地方,去个他李伟手伸不到的地方,透口气。” 包厢里很安静。 只有排气扇发出沉闷的嗡嗡声。 张明远没说话。他静静地听着,并没有因为她是官家小姐而觉得她在无病呻吟。 重生一世,他太懂那种被人操控、身不由己的窒息感了。前世的张鹏程一家,不就是这样趴在他身上,吸了一辈子的血吗? “哒。” 打火机窜出火苗。 张明远点燃了香烟,吸了一口,然后鬼使神差地,并没有自己抽第二口,而是将烟递到了林婉容面前。 “尝尝?” 林婉容愣了一下。 她看着那支还在燃烧的香烟,迟疑了一秒,伸出颤抖的手指接了过来。 学着张明远的样子,她把烟嘴送进嘴里,猛地吸了一大口。 “咳!咳咳咳!” 辛辣的烟雾瞬间呛进了肺管子,林婉容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咳得脸红脖子粗。 “咳咳……这东西……怎么这么难抽……” 她一边咳,一边把烟递还给张明远,眼泪汪汪的。 张明远接过烟,自然地叼在嘴里,深吸一口,任由烟雾模糊了面容。 “难抽就对了。” 他的声音透过烟雾传来,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冷冽和清醒。 “生活本来就是苦的,比这烟还苦。” 张明远看着还在咳嗽的林婉容,眼神锐利。 “你想逃离李伟,想去赵湾乡找自由。但我得告诉你,那个地方,比你想的要苦一万倍。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蚊子能吃人。” “你以为那是自由?” 张明远弹了弹烟灰,无情地戳破了她的幻想。 “那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流放。” “在这个圈子里,弱者是没有资格谈自由的。你想摆脱李伟的控制,不是靠躲,也不是靠逃。” 他身子前倾,盯着林婉容的眼睛,一字一顿。 “而是要比他更强,爬得比他更高。” “等你哪天站到了他需要仰视的位置,他自然就不敢再把你当挂件了。” 张明远吐出最后一口烟圈。 “人活着,只能靠自己。” 第247章 野心与前程 下午六点。 太阳沉到了西边的楼群后面,只留下一抹浓烈的余晖,给这座灰扑扑的小县城镀上了一层金边。路边的法国梧桐叶子被晒了一天,此时耷拉着,在晚风里无精打采地晃动。 两人走出“金帝娱乐城”的大门。 门口那辆黑色的桑塔纳2000孤零零地停着,车漆在夕阳下泛着光。 张明远停下脚步,抬脚轻轻踢了一下车轮胎,转头看向脸颊红润的林婉容,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满意了?” 他指了指车,又指了指自己。 “非要拉着我喝酒。现在好了,车扔这儿,咱们俩都得打车回去。” 林婉容站在台阶上,被风一吹,酒劲散了一些,那种压抑在心头的郁结也随之消散。她看着张明远那副吃瘪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明媚得像此时的晚霞。 “还真别说。” 她伸了个懒腰,毫无形象地长出了一口气。 “嚎了两嗓子,喝了点酒,这心里……舒服多了。” 张明远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他走到路边,招手拦下了一辆红色的夏利出租车。 车停稳。 张明远拉开后座车门,看着林婉容。 “上车吧,大小姐。” 林婉容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那双清亮的眸子看着张明远,眼神里少了几分之前的傲气,多了几分认真。 “张明远。” “嗯?” “赵湾乡的路不好走,但我会走下去。” 她微微扬起下巴,那是属于她的骄傲。 “你也一样。南安镇那个泥潭,别把自己陷进去了。” “放心。” 张明远从兜里摸出烟盒。 “我命硬,陷不进去。” 他看着林婉容,留下了临别赠言。 “记住了,在基层,脸皮要厚,心要黑,手要狠。别让那些泥腿子把你欺负哭了。” 林婉容笑了,笑容里带着一股子倔强。 “管好你自己吧。” 她钻进车里,降下车窗。 “张明远,后会有期,咱们顶峰见。” “顶峰见。” 出租车喷出一股黑烟,载着那个要去大山深处寻找自由的姑娘,驶入了滚滚车流。 张明远站在路边,点燃了手里的烟。 他看着出租车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了一眼反方向——那是通往南安镇的路。 一个向北,进了深山。 一个向南,去了荒滩。 在这个金色的黄昏,两个并不安分的灵魂,在此刻分道扬镳,各自奔赴属于他们的——野心与前程。 出租车的尾灯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 张明远收回目光,双手插兜,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回走。 晚风吹散了身上的酒气,却吹不散他心头那一丝极其冷静的权衡。 对于林婉容,他没有太多的旖旎心思。那是一个有趣的过客,是这沉闷日子里的一抹亮色,但也仅此而已。在这个风起云涌的年代,儿女情长太奢侈,他背负的东西太重,没空去陪大小姐玩伤春悲秋的游戏。 他的思绪,很快就从女人身上,转到了那个让他更加头疼的男人身上——马卫东。 “呼……” 张明远掏出烟盒,磕出一支,却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间把玩。 这次选岗,他算是把马卫东得罪狠了。 当众拒绝领导的安排,去选个乡镇,这在官场上叫“不识抬举”,叫“打脸”。 以马卫东那种急功近利、又极好面子的性格,现在的自己在他心里,恐怕已经从“可造之材”变成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弃子。 “但这层皮,还不能扒。” 张明远眼神幽深,看着路边昏黄的路灯。 虽然他知道马卫东是艘注定要在2006年沉没的破船,但在沉没之前,这依然是一艘装备精良、火力凶猛的战舰。 他是常务副县长,手里握着财政、人事的话语权。 自己要去南安镇搞开发,去搞“农超对接”,去跟那些地头蛇斗法,离不开马卫东这把保护伞。 “不能太远,也不能太近。” 张明远在心里画着那条危险的红线。 太远了,借不到势,办不成事;太近了,被打上死忠的标签,等到2006年那场风暴来临,自己就会成为被殃及的池鱼,跟着一起粉身碎骨。 这个“度”,比走钢丝还难。 张明远停下脚步,看着远处政府大院的方向,目光如炬。 马卫东这种人,看重的不是感情,是利益,是政绩。 只要自己在南安镇折腾出动静,搞出能让他拿去市里吹嘘的GDP,搞出能帮他压倒县长孙建国的政绩。 他就算再讨厌自己,也会捏着鼻子给自己撑腰,甚至会主动把笑脸送上门。 官场上,最忌讳的就是“不声不响”。领导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他只看态度。 今天当众驳了马卫东的面子,如果自己真的就这么一声不吭地去了南安镇,在马卫东眼里,这就是“桀骜不驯”,甚至是“改换门庭”。 等到自己真出了成绩,马卫东不仅不会高兴,反而会觉得这把刀“不受控”,甚至会出手打压。 “不能等。” 张明远深吸了一口烟,眼神变得幽深且精明。 “如果不去消了马卫东的气,不去表这番忠心,我去南安镇的路,还没走就得断一半。” 他必须得去。 而且要赶在去南安镇报到之前去。 他要告诉马卫东:我选南安镇,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您。县委办人多眼杂,我是为了去基层给您“开疆拓土”,给您在这个即将开发的处女地上,插上一面属于您的旗帜。 要把“不听话”,包装成“更深层次的效忠”。 这才是做棋子的觉悟。 “明天。” 张明远将手里的烟蒂弹进垃圾桶,火星划出一道抛物线。 “明天去拜访马卫东。” “把这个圆给画圆了。” “后天,拿介绍信,去南安镇报到。” 只要把马卫东这尊大佛哄好了,借着他的势,再加上自己手里的钱。 南安镇这盘棋,才算是真正有了“天时地利人和”。 “这就是交易。” “马县长,您想拿我当枪使,我也想借您的东风上青云。” “咱们……各凭本事。” 张明远加快了脚步,朝着明珠花园的方向走去。 夜色深沉,但他眼里的路,却越走越亮。 想通了这一节,张明远心头的阴霾散去。 他加快了脚步,朝着明珠花园的方向走去。 第248章 小人得志 明珠花园,502室。 张明远推开防盗门,屋里没有往日那种饭菜的香气,烟雾弥漫,不知道的还以为到了什么瑶池仙境。 客厅的大灯没开,光线昏暗。 丁淑兰坐在沙发边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却没开。看见儿子回来,她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看了一眼阳台的方向,最后化作一脸的欲言又止。 阳台上。 张建华背对着客厅,坐那个小马扎上。脚边的烟灰缸里已经插满了烟头,像个插满香的炉子。他手里还夹着一根,烟雾缭绕,把他的背影笼罩在一片灰蒙蒙里。 没有像往常那样招呼“回来了”,“吃没吃”。 死一般的沉寂。 张明远换了鞋,把公文包放在柜子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爸,妈,怎么不开灯?” 他伸手按亮了客厅的大吊灯,刺目的光线瞬间洒满屋子。 “啪!” 阳台上突然传来一声脆响。 张建华把手里的烟盒狠狠摔在了地上。 他猛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冲进客厅。那张的脸上,此刻全是红红的血丝,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你还知道回来?!” 张建华指着张明远的鼻子,手指都在哆嗦。 “你跟我说实话!今天的选岗,你到底选了哪儿?!” 张明远看着父亲这副要吃人的架势,神色平静。 “南安镇。” “你——!!” 张建华气得眼前一黑,身子晃了两晃,要不是丁淑兰赶紧扶住,差点没站稳。 “南安镇……那个鸟不拉屎的南安镇?!” 张建华一把甩开妻子的手,嘶吼声里带着质问。 “你是全县第一啊!是状元啊!放着县委办不去,放着公安局不去,你去那个连工资都发不全,没前途的破乡镇?!” “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啊?!” 他一步步逼近,唾沫星子喷了张明远一脸。 “你知道刚才你大伯母打电话来说什么吗?!” 张建华学着李金花那种阴阳怪气的语调,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哎呀老二啊,真是可惜了明远那个第一名,怎么就想不开去了乡下呢?我们家鹏程虽然只考了第四,但命好,进了县委办。以后明远在乡下要是想办个事,尽管来找鹏程……’” “听听!你听听!” 张建华狠狠地拍着自己的脸,拍得啪啪作响。 “我的这张老脸,今天算是让你给丢尽了!” “人家是捡漏进了县委办,你是把金饭碗扔了去要饭!你这是要气死我啊!” 张明远站在原地,静静地听着父亲的咆哮。 果然。 这才半天功夫,那个“大喇叭”就已经把消息传遍了。 张鹏程这一家子,还真是迫不及待。刚拿到名额,还没去报到呢,就已经开始踩着他的脑袋炫耀了。 “爸。” 张明远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脸上的唾沫星子。 他看着暴怒的父亲,没有争辩,淡淡地说了一句。 “您觉得,我是傻子吗?” “傻子?” 张建华气得浑身乱颤,手指头几乎戳到了张明远的脑门上。 “你就是个大傻逼!” 他把手里的烟盒狠狠砸在茶几上,那是恨铁不成钢到了极点。 “我把你养这么大,供你上大学,你就给我考个第一然后去乡下?我当初哪怕生个鸭蛋,腌着还能下酒,生你有什么用?!” “现在好了!你大伯一家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以后我在厂里还怎么抬头做人?人家会说,看,那就是那个傻状元的爹!” 张明远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看着暴跳如雷的父亲,心里叹了口气。跟父母讲“以商辅政”、“南安新区开发”、“未来规划”,那是对牛弹琴。在他们朴素的价值观里,离县领导越近就是越好,去乡镇就是流放。 只能换个他们听得懂的说法了。 “爸,您先坐下。” 张明远把父亲按回沙发上,神色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您真以为,我是傻才去的南安镇?” “不然呢?!”张建华瞪着眼。 “爸,您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还不懂‘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吗?” 张明远压低声音,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马上就要换届了。现在的县委办,那就是个神仙打架的是非窝。周书记和孙县长正斗法呢,我现在进去,那就是炮灰。稍微站错队,这辈子就完了。” 他看着父亲那渐渐凝固的表情,抛出了杀手锏。 “我去南安镇,是马副县长亲自授意的。” “马县长?”张建华愣住了。 “对。” 张明远煞有介事地点头。 “马县长私下跟我谈过。他说我现在风头太盛,双第一太扎眼,容易招人嫉恨。让我先去基层避避风头,顺便镀层金。等过两年风头过了,换届结束了,他再名正言顺地把我调回来,直接提拔。” “这就叫——曲线救国。”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我就说嘛!” 一直在旁边抹眼泪的丁淑兰,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愁云惨雾瞬间散了个干净。 她凑过来,一脸骄傲地看着丈夫。 “我就知道!咱儿子那么聪明,怎么可能干那种丢了金饭碗去捡铁疙瘩的傻事!原来是领导安排好的啊!” “这就对了!这就对了!”丁淑兰心里的石头落了地,“那是领导在保护咱儿子呢!” 张建华那口憋在胸口的恶气,也被这番话给泄了大半。 但他还是有点将信将疑。 毕竟刚才李金花在电话里的嘲讽太刺耳了,让他现在心里还难受。 “真的?” 张建华皱着眉,眼睛死死盯着张明远,想要从儿子脸上看出点破绽。 “马县长真这么跟你说的?不是你小子为了哄我编的瞎话?” 张明远迎着父亲审视的目光,面不改色,眼神清澈。 “爸,这种大事,我敢拿前途开玩笑吗?” 他看着父亲的眼睛,脸不红,心不跳,回答得斩钉截铁。 “千真万确。” 客厅里的气氛刚缓和下来,那台聒噪的座机又“铃铃铃”地响了起来。 张建华拿起听筒,还没来得及说话,李金花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就跟炸雷似的传了出来,在这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哎呦,老二啊!我是你大嫂!” 声音里透着胜利者的高高在上,还有一种令人作呕的“宽宏大量”。 “明天中午,鸿运楼,咱们家摆几桌,给鹏程庆祝一下!你记得带着淑兰和明远过来啊!” “咱们毕竟是一家人,以前那些磕磕碰碰的,我们当大哥大嫂的就不跟你们计较了。鹏程这孩子心善,特意嘱咐我,说是明远虽然去了乡下,但好歹也是亲戚,让他来沾沾喜气,以后在下面也好混……” 张建华握着听筒的手背青筋暴起,脸瞬间黑成了锅底。 这哪是请客?这是让自己把脸伸过去,还要吐一口唾沫! 他没好气地瞪了在那抽烟的张明远一眼,刚要开口骂回去。 一只手伸了过来,拿走了听筒。 第249章 张鹏程的坟墓 张明远把手里的烟头按进烟灰缸,碾灭最后一丝火星。他脸上没半点怒气,把听筒贴在耳边。 “大娘,我是明远。” 电话那头,李金花愣了一下,随即哼了一声:“正好,省得我传话了。明天准时到啊,别……” “饭我就不吃了了。” 张明远打断了她,语气慢条斯理。 “不过我有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得提醒您一下。” “鹏程哥这次去的可是县委办综合科,那是啥地方?那是县委的中枢,是机要部门,最讲究个低调、保密。” “他这还没入职呢,你们就大张旗鼓地在鸿运楼摆酒席?怎么着,是上次没收够礼金,这次想趁着入职前再捞一把?” “你……你胡说什么!”李金花的声音有些发虚。 “我胡说?” 张明远轻笑一声,语气带着不屑。 “您是忘了上次是怎么得罪林校长的了吧?上次是谁差点把鹏程的前途给作没了?” “现在正是政审公示的关键期,多少双眼睛盯着县委办这个肥缺呢。你们这时候搞这么高调,生怕纪委不知道你们一家人的德性?生怕领导不知道张鹏程还没上班就开始搞迎来送往这一套?” “这也就是我,换了别人,反手一个举报电话打到纪委,说张鹏程借升学宴敛财。” “您猜,县委办还会要一个还没进门就学会收礼的‘大爷’吗?” “我看这饭不是庆功宴,是给鹏程哥准备的‘断头饭’吧?” “啪!”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脆响,像是话筒被吓得掉在了地上,紧接着是一阵忙音。 张明远放下听筒,看着目瞪口呆的父母,耸了耸肩。 “行了,世界清静了。” …… 运输公司家属院。 李金花手忙脚乱地把电话挂断,脸上煞白一片,心跳得跟擂鼓似的。 虽然她恨张明远,但不得不承认,这小畜生的话,句句都戳在了她的死穴上。 万一……万一真被人举报了呢? 万一领导真觉得鹏程太招摇了呢? “妈,怎么了?” 张鹏程正坐在沙发上剔牙,看母亲脸色不对,随口问了一句。张建国也在旁边吐着烟圈。 李金花回过神来,那种后怕瞬间转化成了滔天的怒火。 “那个小畜生!杀千刀的丧门星!” 她跳着脚,指着电话机,当着丈夫和儿子的面,破口大骂。 “他居然敢咒咱们!说咱们是摆断头饭!说要举报你收礼!” “气死我了!真是气死我了!这种黑心烂肺的玩意儿,怎么不早点出门被车撞死!” 虽然骂得凶,但李金花转过头,看着张鹏程,语气却虚了。 “儿啊……要不……明天的酒席,咱们……咱们还是在家里悄悄办吧?别去饭店了?” 张鹏程听完,脸色也阴沉了下来。 “听他的!” 张鹏程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在家里办!别让人抓了把柄!” “等老子进了县委办站稳了脚跟,有的是机会收拾他!” 张建华骂骂咧咧地回了房,临关门还把拖鞋踢得“啪嗒”响,显然是被那通电话气得肝疼。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母子俩。 丁淑兰坐在沙发边,手里攥着那个遥控器,电视屏幕是黑的。她看着正在收拾茶杯的儿子,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担忧。 “明远。”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妈这心里……还是不踏实。你大伯家虽然讨厌,但鹏程毕竟去了县委办。那可是咱们县最好的衙门,天天在领导眼皮子底下转。你去了那个南安镇……真能行?” 在老一辈人眼里,离皇上近的才是好官,下乡那就是受苦。 张明远把茶杯放好,走到母亲身边蹲下,握住那双粗糙的手,笑了笑。 “妈,您就把心放肚子里。” 他语气轻松,带着几分调侃。 “您以为县委办是什么好地方?那就是个镀了层金的鸟笼子。” “张鹏程那个草包性格,眼高手低,又爱摆谱。进了那种全是人精的地方,他能干什么?除了扫地、打水、拿报纸,也就是给老同志跑跑腿。” 张明远拍了拍母亲的手背。 “他以为他是去当领导的,其实就是去当孙子的。指不定每天要受多少窝囊气呢。您看着吧,不出半年,他就得哭着想回家。” 丁淑兰被儿子这通大白话逗乐了,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 “行行行,妈信你。只要你不受委屈就行。” “快去睡吧,这一天天的,累坏了吧。” 把母亲哄回房,张明远洗漱完毕,关了灯,躺在柔软的席梦思大床上。 黑暗中,窗外的月光洒在地板上,清冷如霜。 张明远双手枕在脑后,并没有立刻睡着。 恶心吗? 当然恶心。张鹏程一家就像是粘在鞋底的口香糖,甩都甩不掉,时不时就要冒出来膈应你一下。 但他并不急。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张明远看着天花板,眼神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幽深。 他在等。 等周慧肚子里的那颗雷,长得再大一点,再显眼一点。 现在的张鹏程,爬得越高,那个“县委办工作人员”的身份越光鲜,将来这颗雷炸开的时候,威力就越恐怖。 那是足以让他粉身碎骨的当量。 至于张鹏程引以为傲的“县委办综合科”…… 张明远翻了个身,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在2003年的基层官场,县委办综合科的确是核心,但那也是著名的“绞肉机”。 那是给领导写材料的地方。 张鹏程一个新人进去,没背景,没靠山,文笔还是酸腐的学生腔。他面临的将是地狱级难度的开局。 每天早上要比领导早到一小时,烧水、拖地、擦桌子、洗烟灰缸,这是基本功。 白天要像个陀螺一样,在各个科室之间跑腿送文件,谁都能指使他,谁都能给他脸色看。 晚上才是重头戏——熬夜写材料。 那种枯燥、繁琐、要把每一句话都磨得没有棱角的公文写作,能把张鹏程那种自以为是的才气磨得一点不剩。写得好是领导的功劳,写错了哪怕一个标点,那就是严重的政治事故。 那里没有鲜花和掌声,只有无尽的加班、极其森严的等级压制。 对于那些性格坚韧、懂得藏拙的人来说,那里是炼丹炉。 但对于张鹏程这种心比天高、眼高手低的“伪君子”来说。 那里,就是一座活埋他的坟墓。 第250章 我是您的兵 次日中午,十一点半。 张明远没开车,也没准备什么烟酒礼品。他穿着白衬衫,腋下夹着被磨得有些发亮的黑色公文包,站在了县委家属院的大铁门前。 比起人社局那种稍微有些喧闹的办公区,这里显得格外幽静,也格外森严。 两扇暗红色的大铁门紧闭,旁边的小门里坐着个看报纸的老大爷。院墙很高,上面拉着防盗铁丝网,墙内的老槐树伸出茂密的枝丫,遮天蔽日。 这里是全县权力的后花园。 几栋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红砖小楼错落有致,墙面上爬满了碧绿的爬山虎。没有高楼大厦的压迫感,却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威严。 路边停着几辆黑色的奥迪100和桑塔纳,车牌号都是以“00”开头的小号。 张明远跟门卫大爷登了记,报了马卫东的名字,才被放行。 他走在林荫道上,脚步不疾不徐。 马卫东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中午只要没有必须参加的接待,哪怕再忙,也要回家吃口热乎饭,睡半个小时午觉。 这个点,他肯定在。 张明远走到二号楼二单元,顺着水泥楼梯爬上三楼。 他在301的枣红色防盗门前停下,整理了一下衣领,平复了一下呼吸。 “叮咚——” 门铃声清脆。 过了大概十几秒,门内传来了拖鞋踢踏的声音,随后“咔哒”一声,防盗门的内门开了,隔着一层纱网防盗门,露出了一张中年女人的脸。 女人约莫四十多岁,烫着流行的卷发,穿着居家服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把锅铲。她透过纱网打量着张明远,眉头微皱,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 “小伙子,你找谁?是不是按错门铃了?” 这大中午的,除了送礼的,很少有人这时候登门。要是送礼的,她肯定不让进,老马这几天正因为公事心烦呢。 张明远没有往前凑,反而后退了半步,站在楼道的光亮处,让自己整个人看起来坦荡、干净。 他微微欠身,脸上挂着歉意的笑。 “阿姨,不好意思,饭点打扰您了。” “我找马县长。我是张明远。”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 “就是昨天选岗大会上,不懂事,惹马县长生气了。我这是专门来给领导做检讨的。” 这一番话,说得既坦白又讨巧。 没提公事,先认错;没说是“汇报工作”,说是“做检讨”。 伸手不打笑脸人。 果然,那位中年女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下来。她上下打量着张明远——白衬衫,黑西裤,干干净净,不像是个坏心眼的,手里也没提那些乱七八糟的礼盒,就夹着个公文包。 “哦……是你啊,听老马提了一嘴。” 女人把手里的锅铲放下,叹了口气,打开了纱网门。 “进来吧。老马刚回来,还在气头上呢,正坐在沙发上生闷气,连饭都不肯吃。” 她侧身让开路,看着张明远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善意。 “小伙子,待会儿说话软和点。他那人就是脾气急,其实心不坏。” “谢谢阿姨提点。” 张明远点了点头,换了鞋,走进了这个决定他未来仕途起点的客厅。 客厅里光线有些暗,窗帘拉着一半。 电视开着,放着午间新闻。 马卫东正靠在沙发上,手里夹着烟,听见动静,头都没回,冷冷地哼了一声。 “谁啊?” “还能有谁?那个惹你生气的‘愣头青’呗。” 妻子在后面打趣了一句,转身进了厨房。 张明远站在沙发侧面,看着那个只留给自己一个后脑勺的背影。 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个空了的茶杯。 张明远走过去,拿起暖壶,稳稳地给马卫东续上了水。 “县长,您喝茶。” 马卫东这才转过头。 一双熬红了的眼睛盯着张明远,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带着还没消散的怒气和嘲弄。 “哟,这不是我们要去基层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张大才子吗?” 马卫东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按。 “怎么?还没去南安镇报到,先跑到我这儿来示威了?” “示威?” 张明远苦笑一声,身子微躬。 “您说的是哪的话啊,我在您面前,就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还得多跟您学着点呢。” 他双手把茶杯往前推了推,语气诚恳到了极点。 “我今天来,就是来负荆请罪的。” “我知道,您让我去县委办,那是爱护我,是想给我铺一条青云直上的金光大道。咱们全县多少人想求您指条路都求不来,我却不知好歹,辜负了您的一片苦心。” 这话说得软,但也说得透。 马卫东哼了一声,脸色虽然还板着,但还是伸手接过了茶杯。 “你也知道自己不知好歹?” 马卫东吹了口茶叶沫子,斜眼看着他。 “放着好好的机关不坐,非要去乡镇吃土。你这是要把我也气出个好歹来?” “县长,您听我解释。” 张明远趁热打铁。 “我去南安镇,真不是意气用事,更不是为了躲清闲。” 他看着马卫东,眼神里透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闯劲,却又夹杂着深思熟虑的沉稳。 “我在省城这段时间,除了跑劳务输出,也琢磨了不少事儿。我觉得,咱们县的发展,瓶颈在财政,突破口在南边。” “县委办那是中枢,是享福的地方,但也容易让人眼里只剩下文件。我还年轻,我想去一线,去最难、最穷、但也最有机会的地方,真刀真枪地干出点成绩来。” 张明远压低了声音,说出了那句最关键的投名状。 “我是您的兵。我在机关里写材料,顶多是给您锦上添花;但我要是在南安镇把经济搞上去了,那就是给您——雪中送炭。” “我想当您手里那把最快的刀,而不是案头上的那个笔筒。” 这一番话,连消带打,既认了错,又表了忠心,还隐晦地指出了自己的价值。 马卫东喝茶的动作停住了。 他放下杯子,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如果是别人说这话,他会觉得是唱高调。但这小子前几天刚把三百人的大麻烦给平了,这让他不得不信,这小子肚子里是真有货的。 客厅里沉默了几秒。 马卫东站起身,把那件跨栏背心往下拽了拽。 “行了,别在这儿给我灌迷魂汤了。” 他指了指书房的方向,语气里却没了刚才的冷硬。 “去书房。我倒要听听,你肚子里到底憋着什么坏水,能把南安镇那个烂泥潭说出花来。” 说完,他转头冲着厨房喊了一嗓子,声音洪亮。 “孩儿他妈!中午多加两个菜!把那条鱼蒸了!小张在家里吃!” “哎!知道了!”厨房里传来马县长老婆轻快的回应。 张明远跟在马卫东身后,看着那个宽厚的背影,心里的大石头彻底落了地。 留饭。 在官场文化里,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信号。 这意味着“自己人”,意味着接纳,意味着之前的“不听话”翻篇了。 只要接下来那份《规划书》能打动马卫东,这份沉甸甸的政治资源,他就算握稳了。 走进书房,马卫东在藤椅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现在没外人,把你的想法,给我抖落干净。” 第251章 说服马卫东 书房里,烟雾比客厅更浓。 张明远站在书桌前,将公文包里提前准备好的文件取出来,翻到第4页,那里夹着一张他手绘的清水县全域地图。 他伸出手指,在地图下方的南岸新区画了一个圈,然后指尖向下大幅度滑动,圈住了新区背后那片广袤的区域——南安镇。 “县长,很多人都觉得南安镇是穷乡僻壤,是个只会向县里伸手要救济款的包袱。” 张明远声音沉稳。 “但在我看来,它是咱们清水县未来十年的——‘肺’。” “肺?”马卫东挑了挑眉。 “对,呼吸吐纳的肺。”张明远沿着地图上的清水河划了一道,“现在的县城老区已经饱和了,路窄、楼密、管网老化。向北是山区,向西是水库,向东是工业区,都被堵死了。” “唯一的出路,就是跨过清水河,向南。” 他看着马卫东,语气笃定。 “现在的南岸新区,只有几栋楼,是个空架子。它想要成气候,想要拉开城市骨架,就必须要有纵深,要有腹地。” “而南安镇,就是这个腹地。” “两者是一体的。新区是‘面子’,南安镇是‘里子’。” “嗒。” 马卫东放下了手里的紫砂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身子后仰,靠在藤椅上,透过缭绕的烟雾,锐利的眼睛直勾勾看着张明远,带着审视。 “小张,你的眼光不错,但有点太超前了。” 马卫东点了点桌子,意味深长地说道。 “南岸新区的规划虽然出来了,但也就是纸上谈兵。那个县文化广场,到现在地基还没打完,资金还在扯皮。市里甚至有声音说,要把这个新区缓一缓。” 他看着张明远,抛出了一个极其尖锐的问题。 “在大家都观望,甚至唱衰的时候。” “你凭什么这么笃定,南岸新区一定能成?你又凭什么觉得,南安镇那个离新区还有好几里地的泥腿子窝,能跟新区扯上关系?” 这是考题。 也是马卫东最后的疑虑。 张明远笑了。 他没有丝毫慌乱,反而从容地把地图转了个方向,正对着马卫东。 “凭两点。” 张明远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是大势。” “我研究过市里的文件。大川市要争创卫生文明城市,要拉大城市骨架。市里给各县的指标是硬的——城镇化率。” “清水县要完成这个指标,靠改造老城区那是杯水车薪,拆迁成本能把财政拖垮。唯一的办法,就是在荒地上造新城。” “南岸新区不是想不想建的问题,是不得不建的问题。这是政治任务,谁也挡不住。” 马卫东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眼神微动。这小子,懂政治。 “第二,是‘地’。” 张明远的手指重重戳在南安镇的位置上。 “县长,您看。南岸新区规划的那点地,用来建行政中心、建广场都不够。那商业呢?住宅呢?配套的物流园呢?” “没地了。” “要想发展,它只能往南安镇的方向吞。” 张明远盯着马卫东,一字一顿。 “现在的南安镇,在别人眼里是农村,是荒地。” “但在我眼里,那是县城未来唯一的‘储钱罐’。” “一旦新区的路修通,南安镇的土地指标就是金子。谁掌握了南安镇,谁就掌握了清水县未来十年的——土地财政!” 马卫东盯着那张手绘地图看了许久,又抬起头,目光落在张明远脸上。 “土地财政……钱袋子……” 马卫东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并没有完全被这幅宏伟蓝图冲昏头脑。他毕竟是常务副县长,见过的规划比张明远吃过的盐都多。 “画饼谁都会。但现在的南安镇,还是一片荒滩。你说它是金矿,它现在就是堆烂泥。” 马卫东身子后仰,审视着张明远。 “所以,这就是你放弃县委办,非要去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的原因?” “是,也不是。” 张明远回答得坦荡。 “县长,您想过没有。这次纺织厂的事,动静太大了。” 他苦笑一声。 “我一个还没入职的新人,搞出了这么大的阵仗,成了全县的焦点。这时候我要是进了县委办综合科,那就是众矢之的。” “谁都知道我是您提拔的人。周书记会盯着我,孙县长会防着我,哪怕是科室里的老同志,也会拿着放大镜找我的毛病。” 张明远摊开双手,语气无奈。 “在那样的环境里,我只能夹着尾巴做人,每天为了几篇材料、几个会议耗尽心血。我想给您干实事?想出政绩?根本施展不开。” “但在南安镇不一样。” “那里天高皇帝远。没人盯着我,没人在意我在干什么。我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去布局,去落子。” “而且……” 张明远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抛出了那个足以让马卫东心跳加速的时间表。 “县长,我的判断绝不是空穴来风。” “据我了解,市里关于‘加快推进城市副中心建设’的红头文件,最多两个月,就会下发。” “借着这股东风,南安镇的撤镇设区,并入县城新区,最多一年,就会尘埃落定。” “这不是赌博,这是在等风来。” 马卫东的手抖了一下,刚拿起的烟差点掉在桌上。 两个月?一年? 说得这么有鼻子有眼,这小子难道在市里还有更深的消息渠道? 如果是真的……那这就是抢跑!是提前占位! 马卫东没有说话。 他“啪”的一声点燃了烟,狠狠吸了一口,眉头紧锁,在烟雾中陷入了思考。 他盘算着张明远说的每一个字,权衡着其中的利弊与风险。 一支烟抽完。 马卫东将烟头重重按进烟灰缸,用力碾灭。 他抬起头,没好气地瞪了张明远一眼,手指虚点着他的脑门。 “你小子……真他妈是个鬼才。” “既然你早就把算盘打得这么响,为什么昨天不跟我商量?非要搞先斩后奏这一出?你是怕我拦着你?” “不是怕您拦着。” 张明远站直了身子,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回答得极其高明。 “如果提前说了,您真的能听进去吗?您会不会觉得是我想要混日子找的一个借口?” “只有我自己选了,把后路断了,再来把这颗心掏给您看。您才会相信,我是真想去那个穷地方,替您打下一片江山。” 马卫东愣住了。 片刻后,他指着张明远,摇了摇头,无奈地笑了。 “你这张嘴啊……” “行了,吃饭!” 第252章 草船借箭 张明远跟在马卫东身后走出书房,看着这位常务副县长宽厚的背影,不动声色地长舒了一口气。 后背的衬衫,其实早就湿透了,冰凉地贴在脊梁骨上。 这是一场豪赌,更是他在刀尖上跳的一支舞。 面对马卫东这种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狐狸,耍小聪明是找死,全抛一片心那是幼稚。唯一的办法,就是——八分真,两分假。 南安镇的未来是真,土地财政的逻辑是真,想去基层干番事业也是真。 唯独那份“我想为您马县长肝脑涂地”的赤诚,掺了假。 但这就够了。 张明远看着正在招呼妻子端菜的马卫东,心如明镜。 他很清楚,马卫东刚才点头,绝不是因为被他的“理想”感动了,更不是真的全信了他那个关于“两个月下红头文件”的预言。 对于马卫东来说,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政治账。 第一,避风头。 张明远现在风头太盛了。双第一的状元,又刚刚解决了纺织厂的大雷。这时候把他放进县委办,那就是把一只刺猬扔进了人堆里,太扎眼。孙建国会盯着,周书记会防着,甚至连同僚都会排挤。 把他下放到南安镇,既是“磨练”,也是“保护”。让他在外面野蛮生长,总比在机关里被人因为“左脚先迈进门”这种理由废了强。 第二,埋暗棋。 县里现在的局势,孙建国是坐地虎,势力盘根错节。马卫东想要弯道超车,在常规赛道上已经很难了。 张明远去的南安镇,就是马卫东在棋盘边缘落下的一颗闲棋冷子。 如果这小子真像他吹的那样,把南安镇搞活了,那是马卫东慧眼识珠,是在外围给孙建国捅了一刀,政绩全是他的。 如果这小子搞砸了,或者是判断失误了? 无所谓。 顶多就是浪费了一个新招的科员。过两年风头过了,只要张明远听话,马卫东随时能以“体恤下属”的名义把他调回来,安排个闲职,还能落个“念旧情”的好名声。 进可攻,退可守。 这才是老官僚的算盘。 “小张,愣着干什么?快坐!” 师母端着一盘清蒸鱼走了出来,热情地招呼着。 “哎,来了。” 张明远脸上迅速挂起谦逊温和的笑容,快步走过去接过盘子。 “阿姨,您辛苦了,我来。” 马卫东已经坐在了主位上,拿起筷子,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坐下吃。到了家里,就别搞那一套虚头巴脑的规矩了。” 他看着张明远,眼中有了看自己人的复杂神色。 既然这小子愿意当这颗过河卒子,那就让他去拱一拱。 万一,真拱出个“车”来呢? “谢谢县长。” 张明远坐下,身板挺直。 在这个饭桌上,没有父慈子孝,只有上级对下级的“关怀”,和下级对上级的“效忠”。 但张明远心里清楚。 只要那张介绍信拿到手,只要他的脚踏上了南安镇的土地。 这颗棋子怎么走,就由不得下棋的人说了算了。 饭桌上的气氛,被张明远几句话烘托得热火朝天。 “阿姨,您这手清蒸鱼绝了。火候正好,肉嫩得跟豆腐似的,比外面饭店大厨做得还地道。” 张明远又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周围一尘不染的地板和井井有条的家具。 “还有这家里,让您收拾得窗明几净。我要是以后能娶个像您这样持家有道的媳妇,那真是烧高香了。” 这番话,听得师母心花怒放,眉开眼笑的看着张明远。她不停地往张明远碗里夹菜,眼神慈爱得像是在看自家女婿。 “哎呦,这孩子,嘴就像抹了蜜似的。喜欢吃就多吃点,以后常来,阿姨给你做!” 坐在主位的马卫东实在听不下去了,放下酒杯,没好气地虚指了指张明远。 “行了行了,别捧她了,再捧她都要上天了。” 马卫东摇了摇头,语气轻松。 “我怀疑你这小子脑子里装了个过滤器。什么话都得过滤一遍,难听的全筛掉了,剩下的全是甜得腻人的好话。小小年纪,哪学来的这套?” “马卫东!你什么意思?” 师母一听不乐意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眼珠子一瞪。 “人家小张那是懂礼貌,那是实诚!说两句好听的怎么了?总比你这个整天板着个死脸、回家一句话没有的强!” “你看你,我也没说啥啊……” 在外威风八面的常务副县长,被老婆这么一吼,立马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低头扒饭,不敢再吭声。 张明远在一旁看着,忍不住乐了。 看来传言非虚,这位手段强硬的马县长,在家里还是个标准的“妻管严”。 …… 饭后,师母去厨房收拾碗筷。 马卫东带着张明远回到客厅,泡了一壶浓茶。 气氛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明远。” 马卫东吹开茶杯上的浮叶,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那个这次考了第四名,最后进了县委办综合科的张鹏程,听说是你的亲堂哥?” 张明远心头一跳。 来了。 这才是马卫东今天留他吃饭的另一个目的——摸底。 县委办是枢纽,张鹏程那个位置虽然不高,但有些时候也能坏事。马卫东这是在权衡,这个“堂哥”能不能用,或者说,要不要防。 张明远放下茶杯,神色平静。 “是堂哥,不过关系一般。” “哦?”马卫东抬眼,“说说看,你这个堂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张明远沉吟了片刻,伸出三根手指,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志大才疏。” “眼高手低。” “急功近利。” 马卫东听完,眉头微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评价这么低?他可是名牌大学的高材生。” “学历代表不了能力,更代表不了心性。”张明远淡淡地说道,“他太想进步了,想得都快魔怔了。为了往上爬,他可以不择手段,但又缺乏与之匹配的城府和耐性。” 马卫东点了点头,手指敲击着膝盖。 “这种人进了县委办……那就是个定时炸弹啊。看来,我得让人盯着点他。” “县长,其实不用盯着。” 张明远突然开口,声音压低了几分。 “不仅不用盯着,我觉得,您反而应该对他……好一点。” “示好?”马卫东一愣,“为什么?一个废物,值得我示好?” “正因为他是一个急于表现、贪慕虚荣的废物,才更有用。” 张明远身子前倾,开始给马卫东剖析这步棋的毒辣之处。 “县委办那是胡主任的地盘,也是周书记的眼皮子底下。您想插手很难。” “但如果您在这个时候,对张鹏程表现出一点‘欣赏’,偶尔夸他两句,甚至在公开场合对他点点头。” 张明远看着马卫东,嘴角噙着冷笑。 “以张鹏程那种喜欢借势、爱慕虚荣的性格,他绝对会拿着鸡毛当令箭,到处宣扬您对他的‘器重’。” “到时候,在所有人眼里,甚至在周书记和孙县长眼里,这个张鹏程,就是您马县长安插在县委办的‘钉子’,是您的‘心腹’。” 马卫东的眼睛渐渐亮了。 “你是说……” “对。”张明远点了点头。 “把他竖起来,当个靶子。” “县里的局势这么乱,明枪暗箭不少。有这么个咋咋呼呼、又没什么真本事的‘心腹’挡在前面吸引火力,替您挨骂,替您背锅,甚至让对手把精力都浪费在他身上。” “而您,就可以在后面稳坐钓鱼台,专心搞您的大事。” “这就叫——草船借箭。” 马卫东听完,沉默了良久。 他看着眼前这个只有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只觉得脊背发凉,却又忍不住拍案叫绝。 这一手,太阴了,也太高明了。 不动声色间,就给自己的堂哥挖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还顺手给自己送了一面挡箭牌。 “好小子……” 马卫东指了指张明远,笑骂了一句,眼神里却是掩饰不住的欣赏。 “行,听你的。这个‘好人’,我当了。” 张明远端起茶杯,遮住了嘴角的笑意。 张鹏程,你不是想当官吗?你不是想往上爬吗? 那我就帮你一把。 第253章 入职目标,经发办! 次日清晨,八点半。 县人社局,副局长办公室。 刘学平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推到了张明远面前,脸上挂着轻松的笑容。 “明远,都在这儿了。” 刘学平指了指袋子。 “干部介绍信、工资转移单、还有最重要的——政审考核表。” 他拿起那张盖着鲜红公章的表格,弹了一下纸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和秦局长亲自签的字,‘政治合格,作风优良,建议录用’。派出所那边的无犯罪记录证明,我也让人替你跑了一趟,盖好了。你的档案,哪怕是拿到市里去查,也是清清白白,挑不出半根刺来。” 张明远接过那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政审表,目光落在“无犯罪记录”那一栏鲜红的印章上。 张明远自己心里也清楚,自己重生以来这两个月时间,做过的出格事情不少。 在别人眼中,可能觉得他张明远是个没脑子的莽夫,考公期间还敢打架?还在人社局门口扇大伯母耳光?这不是自毁前程吗?政审怎么过? 这就叫——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这是2003年,不是2023年。 这个时候的政审,还没有联网的大数据,也没有严苛到查你祖宗三代的征信。核心就看两样东西:一是档案里有没有黑点,二是派出所有没有案底。 只要没有被公安机关正式下达《行政处罚决定书》,没有被拘留过,那在法律层面上,就是身家清白。 至于打架? 张明远眼神幽深。 他动手的每一次,分寸都拿捏得死死的。 第一次在茶馆,那是“兄弟互殴”,没报警;第二次在旅馆,那是“捉奸”,属于道德纠纷,且最后签了赔偿协议,算是私了;第三次在局门口,那是“家庭矛盾”,刘学平当场定性,保卫科也没立案。 哪怕闹得再凶,只要没进派出所的审讯室,没在笔录上按下手印,这就是民事纠纷,根本进不了档案。 更何况…… 张明远把文件装进包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手里攥着张鹏程“未婚先孕”、“脚踏两只船”的致命把柄。张鹏程那一家子比他更怕事情闹大,比他更怕见警察。 他们敢举报吗? 他们不敢。 举报了张明远,那就是拔出萝卜带出泥,张鹏程的前途也得跟着陪葬。 “看似剑走偏锋,实则稳如泰山。” 这就是作为重生者的底气。他不仅算准了规则的漏洞,更算准了人心。 所谓的“没脑子”,不过是建立在绝对掌控力之上的——降维碾压。 “谢谢刘叔,费心了。” 张明远收回思绪,拿起那个档案袋,神色恢复了谦逊。 “那我就拿着这些,去南安镇报到了。” “去吧。” 刘学平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送到了门口,眼神里有些感慨。 “到了那边,虽然是乡镇,但毕竟也是咱们局挂名的‘攻坚办主任’。腰杆子挺直点,别让人欺负了。” “放心。” 张明远紧了紧手里的公文包,目光看向窗外的南方。 “我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 社局门口。 张明远没有开那辆扎眼的桑塔纳2000。他把车钥匙扔给了随后赶来的陈宇,自己则跨上了一辆并不起眼的自行车。 在这个年代,开着轿车去乡镇报到,那不叫气派,那叫找死。一个新人比书记镇长坐的车都好,这工作还怎么干? 他蹬着车,顺着出城的柏油路一路向南。 出了县城南关,跨过那座历史悠久的清水河大桥,路况陡然一变。原本平整的柏油路变成了坑坑洼洼的水泥路,路两旁的行道树也从整齐的梧桐变成了杂乱的杨树和野草。 过了桥,就是南安镇的地界。 不到六公里的距离,却像是两个世界。 张明远放慢了车速,打量着这个即将成为他战场的乡镇。 街道狭窄,两旁是灰扑扑的二层小楼和低矮的瓦房,墙根底下堆着煤渣和柴火。路面上尘土飞扬,几辆冒着黑烟的农用三轮车“突突突”地驶过,卷起一阵呛人的黄土。 南安镇,清水县的一块心病。 按理说,离县城这么近,那就是“城郊结合部”,近水楼台先得月,经济应该差不了。可现实是,在全县十几个乡镇里,南安镇的GDP连前三都排不进去,常年吊车尾。 为什么? 张明远看着路边那些关门的店铺和闲逛的村民,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就是典型的“灯下黑”,也是经济学上的“虹吸效应”。 离县城太近,镇上的人有点钱都去县城消费了,留不住商业;青壮年劳动力骑个车就能去县里打工,留不住产业。 既没有深山的矿产资源,又没有偏远乡镇的独立市场,更没有新区的政策红利。 它就像是一个被县城吸干了血的阑尾,尴尬地挂在主城区的边上,等着发炎,或者等着被切除。 “不过,那是以前。” 张明远握紧车把。 越是这种“三不管”的尴尬地带,地价越便宜,拆迁阻力越小,腾挪的空间就越大。一旦新区开发的号角吹响,这里就是全县最大的——价值洼地。 他蹬着车,穿过尘土飞扬的街道,停在了一个挂着“南安镇人民政府”木牌的大院前。 院子不大,两栋三层高的红砖办公楼,呈“L”型排列。院墙上刷着“计划生育”和“防火防盗”的白色标语,字迹已经有些剥落。 张明远锁好车,拍了拍身上的灰,夹着公文包走进了镇政府大院。 他直接走向了一楼正中间那间挂着“党政综合办公室”牌子的房间。 那是乡镇的“大脑”,也是新人报到的第一站。 2003年的乡镇公务员招录,还处于一种“统招统分”的粗放阶段。录取通知书和介绍信上,只笼统地写着“南安镇人民政府科员”,并没有具体定岗。 至于来了之后是去核心部门写材料当笔杆子,还是下村去搞计生、抓防火,全看报到这天党政办主任怎么填那张表,或者是镇领导随口的一句话。 对于大多数两眼一抹黑的新人来说,这就像是第二次“抽签”,充满了不确定性。 但张明远不同。 他隔着公文包的皮革,摸了摸里面的介绍信,心如明镜。 按常理,他是全县第一名,又是大学生,党政办肯定会抢着要他这个“笔杆子”留下来写材料。那是个看起来光鲜、实则被困死在文字堆里的苦差事。 “我可不能被按在那个位子上。” 张明远眼神微动。他早就盘算好了,必须得利用这个“不定岗”的空档,主动出击,把自己“运作”进那个现在看来最没前途、未来却掌握着全镇经济命脉的——经发办。 只有去了那里,他手里的资金和规划,才能名正言顺地落地。 “笃笃。” 张明远敲门而入。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几张桌子拼在一起,堆满了文件和报纸。一个顶着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正翘着二郎腿,对着电话大声嚷嚷着什么“接待标准”、“酒水安排”。 看到有人进来,男人挂了电话,上下打量了张明远一眼。 “请问是王主任吗?” “我就是,干什么的?” “主任您好,我是张明远。” 张明远双手递上介绍信和档案袋。 “县人社局分过来的,今天来报到。” “哦——!就是那个全县第一的状元?” 地中海主任眼睛一亮,立马站了起来,接过介绍信看了看,脸上堆起了笑。 “小张啊,我听说了,笔试面试双第一,是个大才子啊!” 王主任热情地拉过一把椅子。 “咱们镇正如缺笔杆子。书记和镇长的材料没人写,我这正愁得掉头发呢。你来得正好,就留在我这党政办,跟着我干!以后给领导服务的机会多得是!” 在王主任看来,这是对新人的抬举。多少人想进党政办还得托关系呢。 然而。 张明远却歉意地笑了笑,说出了一句让王主任以为自己听错了的话。 “王主任,感谢您的厚爱。” 张明远语气诚恳,话里却没留余地。 “不过我这人,坐不住板凳,写不来大文章。我听说咱们镇正在搞经济建设,我想申请去……经发办。” “经发办?” 王主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张明远。 “小张,你刚来不知道情况吧?经发办那是……” 他想说那是“养老院”、“垃圾堆”,全是混日子的老弱病残,要钱没钱,要权没权,还得天天被人追着要扶贫款。 “我知道。”张明远打断了他,神色坚定,“我就想去一线锻炼锻炼,跑跑腿,干点粗活。” 王主任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无奈地摇了摇头,眼里的热情瞬间冷了下来。 得。 原来是个不知好歹的愣头青,或者是想来混日子的少爷秧子。放着核心部门不待,非要去边缘部门躲清闲。 “行吧。” 王主任坐回椅子上,态度变得公事公办,甚至带着几分轻视。 “既然你主动要求进步,那我就成全你。不过丑话说前头,去了经发办,以后想调回来可就难了。” 他在入职单上刷刷签了几个字,往桌边一扔。 “出门左拐,走廊尽头那间屋。” “具体的入职手续回头再补,你先去报道吧。” 张明远拿起单子,微微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走出党政办,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若是真留在党政办写材料,那才是掉进了坑里,如果要走笔杆子这条路,自己直接选择县政府办不就行了? 他拿着入职单,直奔西楼一楼最东头那间办公室。 门虚掩着,门框上挂着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经济发展办公室】。 第254章 养老院 “咚咚。” 两声清脆的叩门声,打破了经发办办公室里那股陈旧的宁静。 屋里的光线很暗,窗外那棵老槐树茂密的枝叶挡住了大半个日头。 三张办公桌呈“品”字形摆放,桌面上堆满了泛黄的文件袋和落灰的文件夹,显然很久没人翻动过了。 靠窗的那张桌子后面,一个头发稀疏、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头正趴在那儿。他鼻梁上架着一副用胶布缠着镜腿的老花镜,手里举着个把手磨得锃亮的放大镜,正把脸贴在当天的《参考消息》上,逐字逐句地研读,仿佛那上面印着藏宝图。 门口这张桌子旁,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大姐。烫着当下时兴的黄色大波浪,身上穿着件红色的针织马甲。她两手翻飞,两根长长的钢针互相磕碰,发出“叮叮笃笃”的脆响。一团红色的毛线球滚在水泥地上,随着她的动作一跳一跳的。 最里面角落的桌子上,趴着个年轻人。那人把一本厚厚的《半月谈》盖在脑袋上,睡得正香,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很有节奏感,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洇湿了胳膊底下的报纸。 这就哪里是政府部门的办公室,简直就是个死气沉沉的养老院。 听到敲门声,正在织毛衣的大姐手里的动作没停,眉头皱了一下,一脸的不耐烦。 她连头都没抬,眼皮子耷拉着,对着门口甩出一句带着浓重方言的官腔: “办事去隔壁便民大厅,这儿是办公区,不接待群众。” 那个看报纸的老头更是动都没动,仿佛聋了一样,依旧沉浸在他的国际局势里。 张明远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的“残兵败将”,并没有因为冷遇而尴尬。 他反而笑了笑,迈步走了进去,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各位前辈好。” 张明远的声音清朗,中气十足。 “我是新来的科员,张明远。刚从党政办那边办完手续,特意来咱们经发办报到。” “咔。” 织毛衣的钢针碰在一起,停住了。 那个大姐终于抬起了头。她那双画着蓝眼影的眼睛在张明远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白衬衫、黑西裤,身板挺拔,精气神十足,跟这个死气沉沉的屋子格格不入。 “新来的?” 大姐一脸的诧异,像是看见了外星人。 “大学生?” 这时候,那个看报纸的老头也终于放下了放大镜。他慢吞吞地转过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眯着眼看着张明远,眼神里满是疑惑。 就连角落里那个睡觉的年轻人,也被这一嗓子吵醒了。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脸颊上还印着报纸上的铅字,揉着眼睛,一脸懵逼地看着门口。 “奇了怪了。” 大姐把手里的毛线活往桌上一扔,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咱们经发办都三年没进过新人了,这年头还有人往这坑里跳?” 她看着张明远,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又带着几分同情。 “小伙子,你是得罪谁了?被发配到这儿来了?” 面对大姐那句“发配”的调侃,张明远并没有急着辩解。 他把公文包往空着的那张桌子上一放,脸上露出憨厚的笑。 “大姐您说笑了,我是主动申请来的。我就觉着咱们南安镇离县城近,地大物博,肯定有发展。” 一边说着,他一边像变戏法似的,从包里摸出两条还没拆封的软中华,还有两包包装精美的话梅糖。 “初来乍到,不懂规矩。以后还得各位前辈多提点。” 他先走到那个看报纸的老头面前,拆开一条烟,恭恭敬敬地递过去一包。 “大爷,您抽烟。” 老头放下报纸,瞥了一眼那红彤彤的烟盒。软中华,在这个年代的乡镇机关,那是硬通货。老头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漠瞬间融化了一半。 “哎呦,小伙子讲究啊。” 老头接过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脸上露出了笑模样。 “我叫老孙,以后叫孙叔就行。” 接着,张明远又走到织毛衣的大姐面前,把那两包话梅糖放在了毛线团旁边。 “姐,我看您气色好,刚才进门我还以为您才三十出头呢。这点零嘴您拿着,没事润润嗓子。” “去你的!我都快五十了!” 大姐嘴上嗔怪,手却很诚实地把糖收进了抽屉,脸上笑开了花。 “这嘴跟抹了蜜似的,真甜。我姓刘,你叫我刘姨。” 最后,张明远走到那个刚睡醒、还一脸懵的小伙子面前,把剩下的一包烟扔给了他。 “哥们儿,醒醒神。” 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下来,原本死气沉沉的办公室,气氛瞬间活络了。 张明远没闲着,又拿起墙角的暖水瓶,手脚麻利地把三个人的茶杯都续满了水。 “孙叔,刘姨,咱们经发办平时都忙些啥啊?我看咱们这块牌子挺响亮,手头应该有不少大项目吧?” 张明远拉了把椅子坐下,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 “项目?” 老孙点了根烟,嗤笑一声,吐出一口烟圈。 “有个屁的项目。咱们这儿那是‘挂羊头卖狗肉’。说是经发办,其实就是个‘统计办’加‘要饭办’。” 他指了指桌上那一堆落灰的文件。 “每季度统计一下镇上那是小卖部、养鸡场的流水,填个表报上去,这就是工作。剩下的,就是跟着镇长去县里哭穷,要点扶贫款。” 刘姨也接过了话茬,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吐槽。 “你也别抱啥希望。咱们这儿就是养老的地方,没什么油水,但也饿不死人。只要你不惹事,没人管你。” 张明远点了点头,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那咱们科室就咱们四个人?” “哪能啊。” 那个年轻小伙子终于清醒了,拆开烟盒抽出一支,语气里带着股酸溜溜的味道。 “还有一个呢。叫钱闯,大专毕业,比你早来一年。” “人呢?” “跟主任出去‘跑外勤’了呗。” 小伙子撇了撇嘴,特意在“跑外勤”三个字上加了重音。 “说是跑项目,其实就是给王主任当司机、拎包去了。那小子会来事儿,整天围着主任屁股后面转,端茶倒水的一把好手。” 张明远眼神微动。 “王主任……挺严肃的吧?”张明远试探着问。 “严肃?” 老孙冷笑一声,弹了弹烟灰。 “王大发那个人,今年五十了,属貔貅的,只进不出。你要是会顺着他,把他伺候舒服了,那就是好领导。你要是敢跟他顶着干……” 老孙压低了声音,指了指天花板。 “他在镇上根基深着呢,能把你挤兑得连坐的地方都没有。” 刘姨也跟着补了一句:“小张啊,我看你是个懂事的孩子。等主任回来了,你把这烟给他递上一条,多说两句好话。只要他不找你麻烦,这日子就好过。” 张明远听着,脸上挂着谦逊的笑,频频点头。 心里却已经把这经发办的底细摸了个通透。 一个想养老的老头,一个爱八卦的大妈,一个混日子的青年。 还有一个只手遮天、任人唯亲的老油条主任,外加一个只会溜须拍马的跟班。 这哪里是政府部门? 这就是个独立王国。 但也正因为烂到了根子里,才方便他大刀阔斧地——推倒重来。 第255章 目标,捅马蜂窝! “突突突——突突突——” 一阵像是快要断气的轰鸣声,伴着一股黑烟,钻进了经发办的窗户。 正在看报纸的老孙头连头都没抬,把手里的茶缸盖子一扣。 “得,主任回来了。” 他努了努嘴,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听这动静,那是咱们王主任的‘宝马’——嘉陵70,全镇独一份的红。” 张明远站起身,顺着布满灰尘的窗玻璃往外看去。 院子里,一辆除了喇叭不响哪都响的红色弯梁摩托车,正歪歪扭扭地停在花坛边。 骑车的男人约莫五十岁,身材矮胖,穿着件被汗水浸透的灰衬衫,肚皮把扣子撑得紧绷。他停稳车,也不拔钥匙,直接把腿一跨,大爷似的站在那儿。 后座上跳下来个瘦猴一样的年轻人,正是之前被提到的钱闯。 钱闯手里提着两个沉甸甸的西瓜,还得腾出手来帮主任锁车、拿公文包,忙得跟个陀螺似的,脸上却还得挂着讨好的笑。 “这谱摆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县长下乡了。” 刘姨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赶紧把手里的毛线活塞进抽屉,顺手拿了块抹布擦起了桌子。 几分钟后。 走廊里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和钱闯刻意拔高的说话声:“主任您慢点,这楼道黑。” “砰。”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王大发背着手,迈着四方步走了进来。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红扑扑的,显然中午没少喝。他也没看人,径直走到那张最大的办公桌后,“呼”地一声瘫坐在皮椅上,把两只脚从皮鞋里抽出来,踩在椅子横杠上透气。 “热死老子了……钱闯!西瓜呢?去切了!” “哎!马上!” 钱闯把包放下,抱着西瓜就往水房跑。 这时候,王大发才像是刚发现屋里多了一个人似的。 他慢悠悠地拿起桌上的大茶缸,吹了吹并不存在的浮叶,那双被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斜斜地瞥向站在一旁的张明远。 眼神里带着审视,也带着敲打的意味。 “你就是那个……县里分来的大学生?” 王大发放下茶缸,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刚才路过党政办,老李跟我提了一嘴。说是全县第一名?大才子啊。” 他就那么仰在椅子上,拿腔拿调地打着官腔。 “小伙子,咱们丑话说在前头。经发办是干实事的地方,不是写文章的秀才窝。你既然来了,就要做好吃苦的准备。别以为考了个第一,就能在这儿翘尾巴。” “我们这儿庙小,平时下村跑腿、统计数据,那是常事。你要是受不了这个罪,趁早跟组织提,别到时候哭鼻子。” 这一番话,既是敲打,也是试探。 他在看这个年轻人的成色,是不是个虽有学历但眼高手低的刺头。 张明远神色如常。 他没有被这番冷言冷语激怒,反而快步走到王大发办公桌前。 “主任教训的是。” 张明远微微躬身,态度谦逊到了极点。 “我就是个刚出校门的学生,只有书本知识,没有实践经验。这次主动申请来咱们经发办,就是想跟着主任您,多学点真本事,多磨练磨练。” 说着,他借着身体的遮挡,不动声色地从包里摸出那条软中华,顺着桌面滑到了王大发手边的一堆文件下面。 动作隐蔽,却又刚好能让王大发感觉到那条烟的分量。 “初来乍到,也没带什么东西。这点烟,给主任平时润润嗓子。” 王大发的手肘感觉到了那个硬邦邦的长条物体。 他低头瞄了一眼,露出的一角红色包装让他眼皮猛地一跳。 软中华? 这一条可得五六百!顶他一个月工资了! 这小子,出手这么阔绰? 王大发脸上的冷淡瞬间像冰雪消融般化开,那双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看着张明远,眼神里多了几分“孺子可教”的满意。 “咳……你这小同志,这么客气干什么。” 他嘴上说着客气,手却极快地抓起那条烟,拉开抽屉,熟练地塞了进去,顺手还拿出一本文件盖在上面。 “不过既然来了,就是一家人。” 王大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变得和蔼可亲。 “坐,坐下说。年轻人肯来基层是好事,只要你肯学,我这个当主任的,肯定不藏私。” 就在这时,钱闯端着切好的西瓜走了进来。 他一看王大发那张笑成菊花的脸,再看看张明远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里“咯噔”一下。 刚才还要给下马威呢,怎么转眼就好成这样了? 钱闯把西瓜放在桌上,目光在王大发微鼓的抽屉和张明远身上来回扫视,眼神里瞬间多了一层警惕和莫名的敌意。 他在经发办当牛做马一年多,也没见王大发对他这么和颜悦色过。 这新来的小子,是个劲敌啊。 夕阳西下,将通往县城的水泥路染成了一片橘红。 张明远蹬着自己的自行车,不紧不慢地混在下班的人流和农用三轮车中间。 在经发办混了一整天,这个部门的底裤已经被他看穿了。 所谓的“经济发展办公室”,在南安镇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摆设,是个用来安置闲人和关系户的收容所。 上到主任王大发,下到那个只会溜须拍马的钱闯,所有人的工作核心就一个字——“混”。 只要不惹事,只要能把上面的报表糊弄过去,就是这一天最大的胜利。 张明远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 这种日子,对他来说是毒药。 他费尽心机,甚至不惜放弃县委办的机会来到这里,不是为了跟这帮人一起喝茶看报等退休的。 他要的是政绩。 是那种硬邦邦、拿出来能砸死人、能让县委书记和县长都不得不侧目的实打实的成绩。 可是,怎么干? 张明远看着路边田埂上袅袅升起的炊烟,眉头微蹙。 机关里有条不成文的死规矩:不但要干事,还得会做人。 在一个全员混日子的环境里,如果你表现得太积极,太想干事,那你不是榜样,你是公敌。 你把活儿干了,显得别人无能;你把标准拔高了,别人以后怎么混? 这就叫“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如果他明天一上班就嚷嚷着要招商引资,要搞大项目,不用王大发动手,光是那一屋子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他淹死。他们会觉得这个大学生是来显摆的,是来抢风头的,甚至会联手把他挤兑走。 “不能急,也不能蛮干。” 张明远吐出一口浊气。 要想破局,就得找一个巧妙的切入点。 这个切入点,必须满足三个条件: 第一,要是王大发他们不愿意干、觉得麻烦的脏活累活,这样他们才不会防着自己,甚至会乐得甩锅。 第二,这事儿必须跟老百姓的切身利益挂钩,能搞出动静,能出政绩。 第三…… 张明远想起了自己那个即将开业的“家家福”超市,想起了那个还没有着落的生鲜采购渠道。 这第三点,必须能跟自己的商业版图挂上钩,公私兼顾。 “菜……” 张明远脑海里灵光一闪。 南安镇是农业大镇,蔬菜种植面积不小,但因为销路不畅,菜农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而且听说镇上的蔬菜收购市场,被一伙地痞流氓把持着,低买高卖,怨声载道。 这不就是现成的靶子吗? 解决了菜霸,打通了销路,既能给镇里增加收入,又能给自己的超市提供廉价优质的货源,还能顺手给自己立威。 一箭三雕。 张明远脚下用力,自行车的链条发出轻快的“哗啦”声,载着他穿过暮色,驶向县城的方向。 既然大家都在混,那我就挑一个你们都不敢碰的马蜂窝去捅。 第256章 这是一尊大佛! 回到明珠花园,家里正是晚饭点。 张明远草草扒拉了两口饭,应付了父母几句关于新单位的询问,便一头钻进了自己的房间。 台灯亮起,光圈笼罩着书桌。 张明远将白天从经发办顺手带回来的一摞过往文件和报表摊开,仔细翻阅起来。 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南安镇是传统的农业大镇,档案里记录的蔬菜种植面积高达数千亩,产量数据也很漂亮。按理说,守着这么大的“菜篮子”,又是离县城最近的镇,菜农的日子应该过得很滋润,镇里的商贸数据也该很好看才对。 可现实是,南安镇的农民人均收入,竟然在全县倒数! “产量高,收入低……” 张明远手指在报表上轻轻敲击。 “这中间的利润,去哪了?” 作为搞过超市、懂商业逻辑的人,他敏锐地嗅到了这里面的猫腻。 如果是单纯的卖不出去,那产量应该会逐年下降才对。可数据显示产量很稳,说明有人在收。 有人收,农民却没钱。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流通环节出了问题。 有人在中间设了卡,压低了收购价,垄断了市场,把本该属于农民的利润,全吃进了自己的肚子里。 “菜霸。” 张明远在笔记本的新一页上,重重地写下了这两个字。 虽然他还不知道具体是谁,不知道对方什么来头。但凭他两世为人的经验,这种城乡结合部的地方,必然少不了这种寄生虫。 之前三叔去南安镇收菜的时候,好像也没办法直接从菜农手上搞到新鲜菜,上面有二道贩子,已经形成了产业链, 张明远笔尖顿了顿,在旁边批注了两个字:合规。 这也是他白天一直在思考的问题:经发办插手菜市场,名正言顺吗? 现在,他从这些充满了漏洞的报表里找到了依据。 蔬菜进了市场,就是商品。 只要涉及“市场秩序”、“商贸流通”和“营商环境”,那就是经发办的主责主业! 如果真有这么个“菜霸”存在,那他打掉这个毒瘤,就是为了维护市场经济秩序,就是为了招商引资扫平障碍! 这一枪,开得理直气壮! 理顺了逻辑,张明远又拿起那摞工作汇报翻了翻。 这一看,他忍不住冷笑出声。 “人才啊。” 这些文件写得那叫一个花团锦簇。 什么“稳步推进”、“大力扶持”、“形势一片大好”……满篇都是正确的废话,数据做得天衣无缝,看似完成了上级的所有任务,实则全是虚假繁荣。 至于那个“蔬菜流通受阻”、“农民增收困难”的实际问题,在这些汇报材料里,连一个字都没提! 这就是典型的——报喜不报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怪不得。” 张明远把文件往桌上一扔,心里一片雪亮。 怪不得他在县里就听说,南安镇党委书记李为民——那个出了名的实干派“李老黑”,最看不上的就是经发办,甚至好几次在会上点名批评。 李为民要的是老百姓兜里有钱,要的是实打实的变化。 而王大发带着这帮人,天天在他眼皮子底下玩这种文字游戏,搞形式主义,甚至可能还在有意无意地掩盖某些“脓疮”。 李老黑能给他们好脸色才怪! “这倒是好事。” 张明远靠在椅背上,目光幽深。 既然李书记对现状不满,那就是憋着火。 只要自己能把这个盖子揭开,把那个吸血的“菜霸”揪出来,把农民的收入提上去。 这就是递给李为民的一把刀。 “明天,就去菜农那边打听打听。” 次日清晨,八点十分。 南安镇政府大院里的知了还没开始叫唤,经发办的办公室里已经热闹了起来。 刘姨手里的毛线针都没拿,身子探过办公桌,压低了嗓门,一脸的神秘跟亢奋,跟焕发了第二春似的。 “老孙,你听说了没?昨天这事儿都在镇上传疯了!” 她指了指门口那张还空着的桌子,眼珠子瞪得溜圆。 “就昨天新来那小子,张明远。他是今年全县公考的状元!笔试面试双第一!” “真的假的?” 老孙放下手里的《参考消息》,把老花镜往下扒拉了一下,露出一双惊讶的眼睛。 “考第一?那不是板上钉钉能进县委办吗?跑到咱们这穷乡僻壤来干啥?” “所以说啊!”刘姨一拍大腿,“我都怀疑这孩子是不是读书读傻了,脑子里缺根弦!放着金饭碗不要,跑来这泥坑里打滚,这不是有病吗?” “我看未必。” 一直坐在角落里没吭声的赵恒(那个昨天睡觉的年轻人),突然冷笑了一声。 他把手里的烟头按灭,一脸的深沉。 “刘姨,孙叔,你们那是老皇历了。” 赵恒眯着眼,盯着门口,语气酸溜溜的。 “人家那是‘以退为进’。现在的县里斗得跟乌眼鸡似的,这时候下来那是避风头。再说了,人家顶着状元的帽子下来,那是来镀金的,跟咱们这种在那等死的人能一样吗?” 他哼了一声。 “指不定人家背后有什么大靠山,来这就为了混个基层经历,过两年直接提拔回县里当领导。咱们啊,就是人家的垫脚石。”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老孙虽然觉得赵恒有点偏激,但也觉得这事儿透着邪乎。 就在这时,门把手“咔哒”一声轻响。 屋里的议论声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瞬间戛然而止。 刘姨迅速缩回身子,抓起毛线团;老孙重新举起报纸挡住脸;赵恒也低下头假装整理文件。 门推开。 张明远走了进来。 他依旧是一身白衬衫,精神抖擞,手里拎着公文包,脸上挂着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微笑。 “早啊,刘姨,孙叔,赵哥。” 他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一样,自然地打着招呼,走到自己的桌前放下包,甚至还拿起暖壶,给三个人的杯子里都添了点水。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水流的声音。 三个人尴尬地应了一声,低头忙着手里的“活计”,谁也没敢接茬。 没过五分钟。 楼道里传来了那一阵熟悉的沉重脚步声。 “主任来了。”刘姨小声提醒了一句,赶紧坐直了身子。 王大发背着手走了进来。 今天的他,跟昨天那个颐指气使、满身酒气的样子截然不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扣子也扣好了,手里还拿着个像模像样的公文包。 他进门第一眼,就看向了张明远。 那双被肉挤住的小眼睛里,没了一开始的轻视和拿捏,反而多了一丝深不见底的忌惮和……客气。 “哟,明远来得挺早啊。” 王大发脸上堆起笑,甚至主动冲张明远点了点头。 “怎么样?这办公桌椅还习惯吧?缺什么少什么直接跟刘姐说,别客气。” 这一幕,把旁边的赵恒和刘姨都看傻了。 这还是那个属貔貅、只进不出、见人下菜碟的王大发吗?昨天还要给人下马威,今天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张明远站起身,微微欠身。 “谢谢主任关心,都挺好的。” “坐,坐。” 王大发摆摆手,自己走回办公桌后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神却若有所思地在张明远身上打转。 昨天晚上,他去县里给姐夫送土特产,顺嘴提了一句单位来了个新大学生的事。 结果被那个在县委办当司机的外甥好一顿科普。 全县第一,这都不算啥。 最吓人的是,这小子居然已经在县人社局正式入编了! 虽然因为刚毕业,级别不高,只是个科员。但他的档案是实打实挂在县人社局下属的“就业服务中心”的,而且还挂着那个响当当的“再就业攻坚组组长”的头衔。 这就意味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人坐在南安镇经发办的椅子上,但他不仅是镇里的人,同时还是县局的正式干部! 身兼两职,双重身份。 王大发在官场混了半辈子,这种违反常规、却又实实在在发生的“特事特办”,他听都没听说过。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这小子不仅上面有人,而且是秦局长、甚至马县长那种级别的大领导,硬生生为了他一个人,把规矩给改了! “看来,这尊佛,得好好客气供着。” 王大发放下茶杯,心里有了计较。 既然管不了,那就别管。只要他不给自个儿惹事,哪怕他在单位供着当爷,自己也得忍着。 想到这,王大发清了清嗓子,语气温和地开了口。 “明远啊,你刚来,业务不熟悉。这几天你就先不用跟着瞎跑了,在办公室看看文件,熟悉熟悉环境。要是有什么私事要办,跟我打个招呼就行,咱们经发办没那么多规矩。” 这话一出,旁边的赵恒笔尖一歪,在本子上划了一道长长的黑线。 这是什么待遇? 这是特权!是明摆着告诉大家:这人,我不敢管,你们也别惹! 第257章 菜篮子里的猫腻 办公室里,只有老式吊扇在头顶“咯吱咯吱”地转着,搅动着沉闷的空气。 王大发刚泡上一杯茶,正要把昨天没看完的报纸摊开,张明远就走到了他桌前。 “主任。” 张明远手里拿着个笔记本,笑眯眯的开口。 “我刚来咱们镇,对下面的情况还是两眼一抹黑。我想趁着这两天手头没具体活儿,去下面的村里转转,认认门,顺便摸摸咱们镇的产业底子。” 王大发端茶的手一顿,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心里却是乐开了花。 他正愁这尊这就不仅有“尚方宝剑”还挂着“免死金牌”的大佛在办公室里戳着,让他说话都不自在。 这小子要是愿意出去跑,哪怕是去游山玩水,对他来说也是求之不得。 “这是好事啊!” 王大发放下茶杯,甚至还难得地从椅子上坐直了身子,脸上堆出一副赞许的表情。 “现在的年轻人,能坐得住冷板凳的不多,愿意下村踩泥巴的更少。明远你有这个觉悟,很不错。” 他大手一挥,那是相当的痛快。 “去吧!不用急着回来打卡。要是太远回不来,直接回家也行。咱们经发办没那么多条条框框,工作嘛,就在田间地头。” “谢谢主任支持。” 张明远也没客气,转身拿上草帽和水壶,走出了办公室。 看着那个年轻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旁边的钱闯凑过来,酸溜溜地嘀咕了一句:“主任,这刚来就往外跑,这是不想坐班啊……” “你懂个屁!” 王大发瞪了他一眼,重新拿起报纸。 “人家那是去‘微服私访’。少管闲事,多学着点!” …… 走出了镇政府的大院,烈日当头,镇子里搅着泥巴还没干透的水泥路坑坑洼洼。 张明远脑海里早就铺开了一张清晰的产业地图。 昨晚那堆枯燥的报表,虽然水分大,但挤干了看,还是能淘出点真金白银的干货。 南安镇,不仅仅是未来的城市副中心,更是全县乃至全市最重要的“菜篮子”基地。 按照九十年代末确定的“一镇一品”规划,南安镇依托清水河的灌溉便利,这几年大力发展设施蔬菜。光是那个所谓的“万亩无公害蔬菜示范区”,账面数据就高达一万两千亩。 主打的是反季节黄瓜、西红柿和尖椒。 按照亩产一万斤的保守估算,这就是数万吨的产量。 而在这些数据里,最耀眼的一个名字,叫——水窝村。 这个位于镇政府往南五里地、紧挨着清水河河滩的村子,集中了全镇将近一半的大棚,是南安镇蔬菜种植的绝对核心,也是“示范区”的牌面。 “如果真有猫腻,那肯定就在这水窝子里。” 张明远眯着眼,看了一眼远处扬起的尘土。 路边,一辆装满了空竹筐的蓝色“时风”农用三轮车,“突突突”地冒着黑烟开了过来。开车的是个老汉,脖子上挂着条发黑的毛巾,看起来灰头土脸的。 张明远伸手拦了一下。 “大爷,去水窝村不?” “吱——” 三轮车一脚刹车停下,老汉探出头,上下打量了一下穿着白衬衫的张明远,有些诧异。 “去是去,不过那是拉菜的路,全是土,你这城里娃娃去那干啥?” “我是县里农校的学生,老师让下来做个调查,看看咱们的菜长得咋样。” 张明远张嘴就来,顺手从兜里掏出半包红塔山。 他直接把那半包烟扔进了驾驶室。 “大爷,搭个便车,这烟您留着解解乏。” 老汉拿起烟一看,红塔山,眼睛顿时亮了。这年头农村抽旱烟的多,这可是好东西。 “哎呦,这哪好意思……快上来!坐车斗里,把那草垫子铺上,别把裤子弄脏了!” 张明远手脚麻利地翻进后车斗,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坐下。 “突突突——” 三轮车重新启动,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车身剧烈地颠簸起来,像是要散架一样。 风裹挟着热浪和尘土扑面而来,张明远却一点没嫌弃,反而大声跟前面的老汉攀谈起来。 “大爷,看您这筐是空的,刚去县里送完菜回来?” “送啥呀!” 老汉把着车把,迎着风吼了一嗓子,话里话外全是怨气。 “今年这菜价,那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刚才拉了一车顶花带刺的黄瓜去收购点,那帮杀千刀的,说是品相不好,四毛钱一斤给收了!一年忙到头,连成本都裹不住!” “四毛?” 张明远眉头猛地一皱,身子往前探了探,扒着驾驶室的铁栏杆。 “我早上在县城菜市场看,黄瓜可是一块二一斤啊!这中间差了八毛钱?” “那有啥法子?” 老汉啐了一口唾沫,神色无奈。 “咱们这南安镇,所有的菜要想出去,都得过那‘鸿运公司’的秤。人家说多少钱就是多少钱,你要是不卖?行啊,拉回去喂猪!这天这么热,放半天就蔫了,到时候更没人要!” “鸿运公司?” 张明远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名字。 “对啊!就在水窝村村口,那是咱们镇上唯一的蔬菜批发市场。说是市场,其实就是那个‘周扒皮’开的!” 老汉越说越气,拍着大腿抱怨。 “你是不知道,外面的菜贩子要是敢私自进村收菜,车胎都给你扎了!前年有个外地的大车司机不懂规矩,偷偷进村拉了一车西红柿,结果车还没出村口,就被那帮混混把风挡玻璃给砸了,人也被打得住了院。从那以后,谁还敢来?” 张明远坐在颠簸的车斗里,眼神逐渐冷了下来。 垄断收购,暴力驱逐竞争对手,压低收购价。 这是标准的“菜霸”路数。 而且,这个“鸿运公司”竟然能把这事儿做得这么绝,连外地车都不敢进,说明他们在镇上不仅有黑势力撑腰,上面的保护伞恐怕也不小。 “大爷,这鸿运公司的老板是谁啊?这么霸道,镇里不管?” “管?” 老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那老板叫周得财,外号‘周大牙’。人家是水窝村的支书,还是镇人大代表!他小舅子就在派出所当副所长。你说谁敢管?谁能管?” “我们这些种菜的,那就是人家案板上的肉,想怎么切就怎么切。” 老汉叹了口气,车速慢了下来。 “小伙子,水窝村到了。” 张明远跳下车,拍了拍裤腿上的土,看着眼前这个被一片片银白色大棚包围的村庄。 村口立着一个巨大的铁拱门,上面挂着几个锈迹斑斑的大字——【南安镇蔬菜批发交易中心】。 而在那拱门下面,四五个光着膀子、纹龙画虎的青年正坐在一张折叠桌旁打牌,旁边停着几辆摩托车,眼神凶狠地盯着每一个进出的车辆。 张明远若有所思的看着。 周得财,村支书,人大代表,派出所关系。 这不仅仅是个“菜霸”,这是个盘根错节的地头蛇。 “很好。” 张明远迈步向那个所谓的“交易中心”走去。 第258章 一张看不见的大网 交易中心的大铁棚底下,热得像个蒸笼。 空气里弥漫着烂菜叶发酵的酸臭味。地面上全是黑乎乎的泥水,踩上去啪叽作响。 张明远在几个批发档口前转悠了一圈,跟几个正忙着过秤的菜贩子搭了几句话。 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离谱。 刚才那个老汉在地头卖四毛钱一斤的黄瓜,进了这道铁门,批发价摇身一变,成了八毛五。要是品相好的“顶花带刺”,敢要到九毛。 翻了一倍还拐弯。 这就意味着,只要守住这道门,把菜农手里的菜低价收上来,再转手批发给进城的二道贩子,哪怕什么都不干,每一斤菜都能净赚四毛五的差价。 南安镇一天的出货量是多少?几十吨?上百吨? 这就是一台日进斗金的印钞机。 “老板,这西红柿怎么批?” 张明远在一个档口前停下,指了指筐里红彤彤的西红柿。 “一块一。” 档口老板是个光头,正叼着烟数钱,眼皮都没抬。 “量大呢?” “你要多少?”光头停下数钱的手,打量了张明远一眼,“五百斤以上,一块零五。一千斤以上,一块。” 张明远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继续往前走。 在他身后不远处,两个蹲在墙根底下的青年丢掉了手里的烟头。 这两人都留着长发,穿着跨栏背心,胳膊上纹着青色刺青,一看就是看场子的混混。从张明远进门开始,这俩人的眼神就一直没离开过他,跟防贼似的远远吊着。 张明远早就察觉到了,但他没回头,依旧不紧不慢地看着菜,偶尔还拿出一个小本子记两笔。 直到他把市场里的几种主要蔬菜价格都摸了个底儿掉,正准备往回走的时候。 两个青年互相对视一眼,快步凑了上来,一左一右,像两扇门板一样挡住了张明远的去路。 “哥们儿,面生啊。” 左边那个染着黄毛的青年歪着头,嘴里嚼着槟榔,眼神轻佻地上下打量着张明远。 “哪条道上的?以前没见过你来收菜啊。” 另一个稍壮点的青年虽然没说话,但手一直插在裤兜里,那个位置鼓鼓囊囊的,隐约能看出是个折叠刀的形状。 这是盘道来了。 在这个封闭的市场里,生面孔意味着变数,或者是想来抢食的“野狗”。 张明远神色平静。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塔山,极其自然地磕出两根,递了过去。 “两位兄弟辛苦。” 张明远脸上挂着和气的笑,一点都没被那股凶悍劲儿吓住。 “我是刚从外地回来的。家里生意忙不过来,让我来跑跑腿,看看咱们这边的行情。” “生意?” 黄毛接过烟,别在耳朵上,眼神里的警惕稍微松了一点,但还是带着审视。 “多大的生意?要多少货?” “家里在县城开了个超市。” 张明远拿出火机,帮黄毛点上火,语气轻描淡写。 “每天的走量还可以,要是价格合适,以后想从咱们这儿长拿。” “超市?” 黄毛吸了一口烟,跟旁边的壮汉对视了一眼。 在2003年的清水县,能叫“超市”而不是“小卖部”的,目前只有一家。 “你是说……县城那个‘家家福’?”壮汉突然开口。 张明远笑着点了点头。 两个混混的态度瞬间变了。 如果是个散户,他们或许还要敲打敲打,收点“入场费”。但“家家福”不一样,那是现在全县最大的零售终端,是真正的大财主。连他们老板周大牙都提过,要把这块肥肉吃下来。 “你是家家福的人?” 黄毛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点上,语气客气了不少,甚至还带着点试探。 “我记得之前来收菜的,是个叫张建军的老板啊?开着个面包车,人挺爽快的。” 张明远心里一动。 果然,三叔之前就是在这儿拿货的。 看来三叔也没少被这帮人吸血,但为了保证超市的供货稳定,不得不忍气吞声。 “那是家里的长辈,我三叔。” 张明远脸不红心不跳,顺着话茬就接了下去。 “他最近忙着扩店的事儿,跑不过来。这不,我刚毕业,就把这摊子活交给我了。” 他看着黄毛,故意露出一副“不知深浅”的少爷模样。 “两位兄弟,刚才我转了一圈,咱们这儿的菜是真不错,就是这价格……” 张明远啧了一声,摇了摇头。 “比外面的行价高了点啊。我这回去不好跟三叔交代。” “害!一分钱一分货嘛!” 黄毛一听是张建军的侄子,彻底放下了戒心,甚至还伸手拍了拍张明远的肩膀,一副“自己人”的架势。 “小老板,你有所不知。咱们这儿可是正规市场,有专人管理,还要交管理费、卫生费,成本在那儿摆着呢。外头那些散户虽然便宜,但没保障啊!万一给你掺了烂菜叶子,你找谁哭去?” 他凑近了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自得。 “再说了,在这个镇上,除了咱们鸿运公司,你也找不到第二家能给你一次性供这么多货的地方。那些农民要是敢私自卖给你,嘿嘿……” 黄毛冷笑了一声,没把话说透,但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张明远装作听懂了的样子,连连点头。 “也是,做生意嘛,图个稳当。” 他又跟两人闲扯了几句,话里话外打听了一下鸿运公司的运作模式和那个周大牙的作息规律。 这两个混混也是嘴上没把门的,再加上把张明远当成了来送钱的大客户,基本是有问必答,甚至还吹嘘了几句他们老板在镇上的威风史。 眼看着套得差不多了,张明远看了看表。 “行,两位兄弟,情况我了解了。” 张明远把剩下的半包烟都塞进了黄毛手里。 “我这就回去跟三叔汇报一下。只要价格能稍微让让步,咱们以后就是长期合作。” “好说!好说!” 黄毛捏着半包烟,笑得见牙不见眼。 “回去跟张老板说,咱们鸿运公司最讲信誉!只要量大,价格好商量!” “一定带到。” 张明远笑着摆摆手,转身走出了嘈杂的大棚。 一出那道大铁门,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肃杀。 四毛五的差价。 强买强卖。 这不仅仅是在吸农民的血,更是在卡他“家家福”的脖子。 如果不把这个“鸿运公司”打掉,以后他的超市开得越大,给这帮流氓交的“保护费”就越多。 出了水窝村那条满是尘土的土路,张明远找了个背阴的大杨树底下,蹲在田埂上,点了一支烟。 远处的“鸿运公司”依旧喧嚣,大车进进出出,扬起的灰尘遮天蔽日。看着那扇仿佛巨兽大口一样的铁门,张明远狠狠吸了一口烟,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个圈。 账,太好算了。 四毛收,八毛五批。这中间是一倍多的暴利。 南安镇作为全县最大的蔬菜基地,每天的出货量至少在几十吨甚至上百吨。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哪怕只算这一道手的差价,每天流进这个大院里的净利润,就高达数万元。 一个月,就是上百万。 在2003年,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数字。 张明远眯着眼,看着指尖燃烧的烟灰,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周得财……”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一个村支书,哪怕兼着镇人大代表,哪怕有个当派出所副所长的小舅子,他也绝对吞不下这块带着血的肥肉。 这就好比一只土狗,嘴里叼着一块金砖。如果不分给狮子老虎吃,它早就被撕成碎片了。 “这背后,必然有一张网。” 张明远将烟头按灭在干裂的泥土里,手指无意识地划动着。 这张网,不仅要罩得住水窝村的刁民,要摆得平被打压的菜农,还得能堵住上面的检查,甚至还得能疏通销往外地的渠道。 这是一条完整、严丝合缝的黑色利益链。 周得财,不过是这条链子上那条最凶的狗,是摆在台面上的那个收钱的“白手套”。 想通了这一层,张明远突然明白了另一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 李为民。 那个传说中眼里揉不得沙子、作风强硬的“李老黑”,在南安镇党委书记这个位子上,一坐就是十五年。 按理说,以李为民的实干能力和那副嫉恶如仇的脾气,早就该把这群吸血虫直接连根拔起了。 可现在的情况是,这帮人不仅没有收敛,反而越做越大。 这就足以说明问题了。 李为民不是不想动这个毒瘤,而是动不了,或者说,不敢动。 每一次他想伸手,都会被这张无形的大网挡回来;每一次他想治理,都会遇到来自四面八方、明里暗里的阻力。甚至他这十五年的“原地踏步”,很可能就是因为他不肯同流合污,而被这张网背后的力量联手打压的结果。 这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张明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如果现在凭着一腔热血,拿着那点所谓的“尚方宝剑”就冲上去跟周大牙硬刚,那无异于以卵击石。不用那个什么副所长出手,光是那些利益受损的“保护伞”,就能随便找个理由把他这个还没转正的小科员碾死。 要动刀,就得先看清血管在哪。 张明远望向远处那片连绵的大棚,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得把这张网上的每一个结点,每一只吸血的蚂蟥,连名带姓地扒出来。 只有把这份名单握在手里,才是他日后雷霆一击、把这张网彻底撕碎的底气。 “等着吧。” 张明远拦下了一辆路过的拖拉机,翻身上了后斗。 “好戏,还在后头。” 第259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 下班的铃声一响,南安镇政府大院里的人瞬间少了一半。 “聚贤楼”,听名字挺雅致,其实就是镇政府后街的一家土菜馆。这地方最大的特色就是盘子大、油水足,是镇干部们平日里打牙祭的首选地。 包间里烟雾缭绕,酒过三巡。 “主任,这杯我敬您。” 张明远双手端着酒杯,杯沿压很低。 “我初来乍到,不懂规矩。今天在办公室,多亏了您的提点。以后在经发办,我就是您的兵,您指哪我打哪。” 王大发喝得满面红光,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一层油腻的肥肉。他看着张明远,那是越看越顺眼。 这小子,会来事儿!不仅有背景,有能力,关键是还没架子,给足了他这个土主任的面子。 “好!好!” 王大发大笑着端起酒杯,跟张明远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明远啊,你这个态度就对了!在基层干工作,学历是一方面,关键还得看悟性。我看你小子,行!是个当官的料!” 他放下酒杯,指着桌上其他人,借着酒劲开始训话。 “你们几个,平时也多跟明远学学。别一天天混日子,要有大局观!尤其是你,钱闯!” 正埋头啃猪蹄的钱闯身子一僵,抬起头,嘴边还挂着油渍。 “主任,我怎么了……” “你怎么了?你看看人家明远,刚来就知道下村去调研。你呢?让你写个材料跟挤牙膏似的!” 王大发今天是真高兴,说话也就没了遮拦。 钱闯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 “主任,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人家是状元,是县里挂了号的人物,我就一破大专生,哪能跟人家比啊?” 他斜眼瞥向张明远,语气带着酸味。 “再说了,下村调研谁不会啊?关键是能不能干出实事来。别到时候又是雷声大雨点小,人家是来镀金的,咱们是来卖命的,能一样吗?” 这一嗓子出来,桌上的气氛瞬间冷了。老孙和刘姨都停下了筷子,有些尴尬地看着张明远。 张明远却像是没听出话里的刺儿一样。他拿起酒瓶,主动走到钱闯身边,给他把酒满上。 “钱哥说得对,我是新兵,经验不足,以后还得钱哥多帮衬。” 张明远笑了笑,四两拨千斤。 “都在一个锅里抡马勺,分什么你我。这杯酒,我敬钱哥。” 这一手“唾面自干”,让钱闯那满肚子的邪火像是打在了棉花上,发也不是,不发也不是,最后只能憋屈地端起酒杯喝了。 王大发见状,对张明远更是高看了一眼。 酒席继续,气氛重新热烈起来。 张明远一边给大家添酒,一边看似随意地把话题引到了工作上。 “孙叔,刘姨,我看咱们经发办真是藏龙卧虎,加上我,咱们这都有六个人了。隔壁综治办才三个人忙得团团转,咱们这编制,在乡镇里算是第一大科室了吧?” 按理说,一个穷镇的经发办,除去正副主任,配两三个干事顶天了。可这里却养了这么多人。 “那是!” 刘姨嗑着瓜子,一脸的与有荣焉。 “咱们经发办的担子重啊!咱们南安镇可是蔬菜大镇,上面挂着‘市级重点示范区’的牌子呢。” 老孙放下酒杯,接过了话茬,开始给张明远科普这里的门道。 “按照上面的规定,这种示范区,必须要配专职的‘农业项目专员’和‘数据统计员’。每年光是上面拨下来的‘菜篮子补贴’、‘大棚改造资金’、还有各种‘良种推广费’,那都是一堆山一样的报表。” 老孙点了根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这么多项目要申报,这么多表格要填,还要应付上面的检查验收。人少了,那是真忙不过来。” 张明远心里“咯噔”一下。 原来如此。 所谓的“人手多”,不是因为业务忙,而是因为“经手项目多”。 这些补贴款、项目资金,要想顺利落下来,最后流进某些人的口袋,中间必须经过经发办这道手:核实面积、上报产量、验收项目。 换句话说,经发办就是那个负责“盖章”和“洗白”的关口。 怪不得鸿运公司能垄断这么多年,怪不得周大牙敢这么嚣张。原来镇经发办,就是他们的保护伞之一,甚至是利益共同体。 “哎呀,那主任身上的担子可太重了。” 张明远转过头,给王大发倒了杯茶,一脸的敬佩。 “又要管经济,又要管农业项目,这工作量,我看比一般的副镇长都要大。主任,您这是拿一份工资,干两个人的活啊。” 这句话,挠到了王大发的痒处。 “唉,谁说不是呢!” 王大发叹了口气,脸上却带着几分得意的神色。 “按理说,这经发办主任应该是分管农业的刘副镇长兼任的。但他老人家身体不好,常年病休,也就是个挂名。这七八年来,咱们这一亩三分地,大事小情都得我这个副主任顶着。” 他摆了摆手,一副“我也很无奈”的样子。 “没办法,组织信任,咱们就得顶上啊!就是苦了兄弟们,跟着我受累了。” 张明远点了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掩饰住眼底的精光。 全对上了。 副镇长当甩手掌柜,王大发这个老油条名为副主任,实为一把手,把持着实权。上瞒下欺,内外勾结。 这不仅仅是一张网,这简直就是一个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 …… 晚上八点半,酒局散场。 王大发喝得有点高,被钱闯像伺候亲爹一样搀扶着走了。老孙和刘姨也各自回家。 饭店门口,只剩下张明远和那个叫赵恒的年轻人。 赵恒推着一辆半旧的摩托车,正准备戴头盔,脸上带着几分酒后的潮红。 “赵哥。” 张明远快走两步,递过去一支烟。 “刚才吃饭的时候听你说,你家就是水窝村的?” 赵恒动作一顿,接过烟,上下打量了张明远一眼。 “是啊。怎么了?大才子也想去我们村体验生活?” “听说你今天下午去村里转了?咋样,没被那帮看大门的狗咬着吧?” 张明远拿出打火机,“啪”的一声帮他点上火,并没有因为他的态度生气。 “赵哥,借一步说话?” 他指了指路边不远处的一个露天烧烤摊,那是镇上年轻人晚上最爱去的地方。 “刚才光顾着敬领导酒了,也没吃饱。我看那边摊子刚支起来,羊肉串挺新鲜。咱们哥俩再整点?正好,我对水窝村那点事儿,挺感兴趣,想跟赵哥请教请教。” 实际上,今晚请客,张明远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就是为了跟赵恒了解情况。 张明远早就把自己这几个同事背景摸得差不多了,这个赵恒是水窝村人,家里父母爷爷还承包着菜地,自己还是公务员,又在经发办,对这里面的猫腻跟弯弯绕绕,绝对是非常了解的。 赵恒吸了一口烟,看着张明远。 他本来想拒绝,但张明远那双眼睛在夜色下显得格外深沉,不像是在开玩笑。 而且,身为水窝村的人,提到村里的事,他心里确实也憋着一股火。 他犹豫了一下,最后把头盔往车把上一挂。 “行。” 赵恒吐出一口烟圈。 “既然你想听,那我就跟你唠唠。不过我丑话说前头,有些事儿,听听也就罢了。你要是真想管……” 他指了指黑漆漆的夜空,意有所指。 “小心把自己折进去。” 第260章 拔出萝卜带出泥 路边的烧烤摊烟熏火燎,炭火舔着滋滋冒油的羊肉串,撒上一把孜然,香气霸道地钻进鼻子里。 赵恒一口气灌了半瓶啤酒,把绿色的玻璃瓶重重墩在折叠桌上,眼睛赤红。 “张明远,你说这世道还有王法吗?” 借着酒劲,赵恒压在心底多年的火终于窜了上来。他指着水窝村的方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周大牙那帮王八蛋,那根本不是做生意,那是吃人!连骨头渣子都不吐!” “你知道我爷爷种的那两亩西红柿吗?起早贪黑伺候了大半年,好不容易熟了。拉到鸿运公司门口,那帮狗腿子看都不看,张嘴就说水大,要扣称!一百斤给算八十斤!还得再压两毛钱!” 赵恒抓起一串肉筋,狠狠撕咬了一口,像是咬在周得财的肉上。 “你要是不卖?行啊,车给你拦着,说是检查卫生,把你大太阳底下晒着。那西红柿能晒吗?晒俩小时就软了,烂了!到时候别说卖钱,还得倒贴垃圾清运费!” “这是把刀架在脖子上逼着你卖啊!” 赵恒的声音有些哽咽,带着深深的的无力感。 “我爷爷七十多了,为了这事儿气得住了两次院。可有啥办法?全镇就那一个口子能出货,你不卖给他,就只能烂在地里当肥料!” 张明远一言不发,静静地听着。他拿起酒瓶,稳稳地给赵恒面前的空杯续满,酒液泛起的泡沫在杯口打转。 “赵哥,喝口酒,消消气。” 张明远把酒杯推过去,看似随口一问,眼神却锐利如刀。 “这事儿闹得这么凶,就没人管?周大牙也就是个村支书,他能一手遮天?镇上的派出所、综治办,还有咱们经发办,都眼瞎了?” “管?” 赵恒冷笑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怎么管?谁去管?” 他抹了一把嘴,凑近张明远,带着一股浓重的酒气,压低了声音,揭开了那层盖在南安镇头顶的黑布。 “你知道咱们那个整天笑眯眯的王大发主任,跟周大牙是什么关系吗?” 张明远摇了摇头。 赵恒伸出两根手指,碰在了一起。 “那是挑担!连襟!” “王大发的老婆,跟周大牙的老婆,那是亲姐俩!” 张明远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原来如此。 这就是为什么经发办会对鸿运公司的垄断视而不见,甚至还要在那儿设那么多萝卜坑来搞项目申报。 这是一家人在合伙做买卖! 王大发利用手中的权力,把国家的补贴项目引向水窝村,给鸿运公司披上“合法经营”、“重点龙头企业”的外衣;周大牙则在下面利用垄断地位疯狂敛财,然后再把利益输送回去。 政商勾结,家族式腐败。 “不仅是王大发。” 赵恒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眼里的恨意更浓。 “派出所的副所长是周大牙的小舅子,镇综治办的主任是王大发的发小。这几个人抱成团,那就是个铁桶!老百姓去告状?前脚进了派出所,后脚周大牙就知道了,晚上就能让人往你家院子里扔死鸡死鸭!” “这南安镇的天,早就让他们给染黑了!” 张明远听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和怀疑。 他从兜里掏出烟,递给赵恒一支,自己也点上,借着点烟的动作掩饰眼底的思索。 “赵哥,这我就不懂了。” 张明远吐出一口烟圈,皱着眉头,似乎有些想不通。 “王大发他们毕竟只是镇上的干部。” “这么明目张胆的垄断,县里就不查?” “难道为了这点田间地头的利益,县里的领导也愿意给他们当保护伞?”” “在一般人眼里,倒腾菜能赚几个钱?犯得着让大领导湿鞋吗?” 赵恒听了这话,却露出一这种“你还是太年轻”的表情。 他左右看了看,见周围没什么人注意,才把身子压得更低,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兄弟,你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苍蝇肉?” 赵恒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 “南安镇一年往外走的菜,那是几万吨!周大牙每斤菜里抽走的油水,加起来那就是几百万!这还是明面上的!” “再加上咱们经发办每年报上去的那些虚假项目,套取的国家补贴……这一年下来,那就是一座金山!” 赵恒深吸一口气,神秘兮兮地说道: “我听我一个在县农业局上班的表哥喝多了说过一嘴。” “周大牙这钱,要是只进他自己的腰包,他早死八百回了。” “这钱,那是流水。” 赵恒用手指沾着酒水,在桌子上画了一条线,一直往上延伸。 “县农业局的那位大局长,那是周大牙的座上宾,每年过年,周大牙都要拉着一车‘土特产’去拜年。” “而且……” 说到这儿,赵恒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眼神里透着一股深深的忌惮。 “我听说,农业局长也只是个过路财神。” “这背后真正撑腰的,是县里那位……” 赵恒没有说名字。 他只是伸出食指,指了指县城的方向,又指了指头顶。 “那位分管农业的.....” “没有他在上面罩着,农业局敢这么批项目?派出所敢这么抓人?王大发敢这么肆无忌惮?” 张明远心头猛地一跳。 县里。 分管农业的副县长,朱友良,他是孙建国派系的二把手,左膀右臂。 而在清水县的政治版图里,能在这个位置上,又能跟农业这条线扯上深度关系的,除了那位一直跟马卫东不对付,甚至一直压着马卫东一头的县长孙建国,还能有谁? 如果是孙建国…… 那这一切就全解释得通了。 为什么李为民这个“硬汉”在南安镇一趴就是十五年动弹不得?因为他面对的不是一个村霸,而是站在村霸背后的县长! 为什么南安镇这么重要的“菜篮子”会烂成这样?因为这里是孙建国派系的“提款机”,是他们的自留地! 张明远感觉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 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要打一只苍蝇。 没想到,这一锄头挖下去,竟然挖到了老虎的尾巴。 “赵哥,这酒劲有点大,我这脑子有点晕。” 张明远掐灭了烟头,装作不胜酒力的样子,揉了揉太阳穴。 “不过听你这么一说,这水窝村的水,是真深啊。” “深?” 赵恒惨笑一声,举起酒杯。 “那是吃人的深渊。” “兄弟,听哥一句劝。你在经发办混个资历,镀个金就赶紧走。这地方,不是干事的地方,是修罗场。” 张明远端起酒杯,跟赵恒重重碰了一下。 “谢了,赵哥。”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 修罗场? 正合我意。 如果这背后真的是孙建国,那这场仗,打得才更有价值。 打掉了周大牙,就是断了孙建国的一条财路;揭开了经发办的盖子,就是给了马卫东一把刺向政敌的尖刀。 这不仅是为民除害。 这是——纳投名状。 第261章 巨大的棋盘 夜色渐深,路边的烧烤摊陆续收了摊。 赵恒也起身跟张明远告别后,推着摩托车摇摇晃晃的走了。 张明远把最后一口烟抽完,看着那辆停在路灯下的山地自行车,叹了口气。 酒劲有点上头,加上那一肚子的谋划和算计沉甸甸地压在心口,他是真懒得再蹬这七八里地回县城了。 掏出手机,给陈宇拨了个电话。 不到半小时,两道雪白的大灯刺破了乡道的黑暗。黑色的桑塔纳2000稳稳当当地停在了路边。 车门推开,陈宇穿着件白衬衫,头发也染成了黑色,整个人跟之前的小混混比起来判若两人,一下车就冲了过来,也不管张明远身上的酒气和烟火味,张开双臂就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 “远哥!想死兄弟了!” 陈宇满脸红光,显得格外亢奋。 “你这一去省城好几天,回来又钻进乡镇,我都快没主心骨了!” 张明远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把他推开。 “行了,别肉麻。车里说话。” 陈宇麻利地钻进驾驶室,熟练地掉头,车子向着县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远哥,跟你汇报个好消息!” 陈宇一边把着方向盘,一边忍不住咧着嘴乐,那股兴奋劲儿根本压不住。 “这几天网咖那边的生意简直炸了!活动一搞,那帮顾客跟疯了一样往里冲钱!” “光是昨天一天,会员充值的流水就破了八千!加上散客和水吧的收入,单日营收过万那是轻轻松松!这钱来得太快了,我都怕烫手!” 陈宇眉飞色舞地比划着,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山银山。 张明远靠在副驾驶的真皮座椅上,半闭着眼,有一搭无一搭地听着。 “嗯,不错。” “让人看好场子,别出乱子。尤其是未成年人那块,该挡的得挡,千万别出纰漏。” 他嘴上应付着陈宇的生意经,脑子里转的却全是刚才赵恒说的那些话。 四毛收,八毛五批。 孙建国,朱友良,农业局长,王大发,周大牙。 这是一条完整的食物链,也是一座压在南安镇头顶的大山。 “李为民……” 张明远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作为镇党委书记,李老黑在南安镇趴了十五年没动窝。是因为他无能吗?绝对不是。能在那个人吃人的年代坐稳一把手位置十五年不倒,本身就是一种本事的体现。 他不敢动,是因为他看透了这背后的局。 他一个科级干部,要是敢动周大牙,那就是在断副县长甚至县长的财路。那是拿着鸡蛋碰石头,除了把自己碰得粉身碎骨,改变不了任何现状。 所以他只能忍,只能等。 “但他等不到机会,我能创造机会。” 张明远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树影,眼神幽深。 现在的局面是,他已经把自己绑在了马卫东的战车上。马卫东想上位,就必须把孙建国拉下马,或者至少要斩断孙建国的一条臂膀。 但马卫东也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他虽然跟孙建国不对付,但他毕竟是副职,处于弱势。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他绝对不敢拿着自己的政治生命去捅这个马蜂窝。 “得让他看到肉。” 张明远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在心里盘算着这笔账的“价值”。 如果仅仅是打掉一个周大牙,替老百姓出口气,那顶多算是“好人好事”,在政治天平上分量不够。 马卫东不会为了几个菜农去跟县长拼刺刀。 但如果……把这个格局放大呢? 张明远脑海中那张南安镇的地图再次铺开。 第一,GDP。 如果打破了垄断,蔬菜流通顺畅了,价格上去了,农民的收入翻倍,整个南安镇的经济数据会立刻变得极其漂亮。这对于急需政绩证明自己的马卫东来说,是硬通货。 第二,产业升级。 现在的鸿运公司,做的只是最原始的“过路财神”生意。 如果打掉了它,把国家拨下来的那些项目资金真正落实到位,建冷库、搞深加工、做品牌包装。 那南安镇就不再是一个单纯的种植基地,而是一个集种植、加工、物流、销售于一体的现代化农业产业园! 这里面的利润,比单纯收保护费要大十倍、百倍! 除了给自家的“家家福”超市提供极其廉价优质的货源壁垒外,多余的产能完全可以做蔬菜批发分销,把生意做到大川市去! 这将产生多少就业?拉动多少税收? “一旦做成,这就是全县,甚至全市摆在明面上的标杆工程。” “这是典型的‘三农’政绩,是政治资本的富矿。” 张明远眼底闪过一丝精芒。 这份政绩,大到足以让马卫东挺直腰杆跟孙建国叫板;大到足以让市里的领导都不得不高看一眼。 到时候,谁敢挡路,谁就是阻碍经济发展,就是跟全市的大局作对。 这顶帽子扣下来,别说孙建国,就是神仙也得脱层皮。 “远哥?远哥?” 陈宇见张明远半天不说话,眼神直勾勾的,忍不住喊了两声。 “想啥呢这么入神?是不是嫌赚得少了?” 张明远回过神来,看着陈宇,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小宇。” “咱们现在的生意,还是太小打小闹了。” “啊?”陈宇愣住了,日进斗金还叫小打小闹? 张明远转头看向窗外的夜色,喃喃自语:“有时候人生的追求,并不单单是金钱跟财富。”....... 次日清晨,周六。 没有了闹钟的催促,整个县城似乎都睡了个懒觉,窗外的喧嚣声都比平日里晚起了一个钟头。 张明远却早就醒了。 他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那个略显厚重的诺基亚,拇指在“马卫东”的名字上悬停了许久。 这是一通必须要打的电话。 如果在工作日去县政府汇报,哪怕把门关得再严,人多眼杂,也难保不传到孙建国或者其他人的耳朵里。只有在周末,只有在私下场合,才能说那些上不了台面、却又能定人生死的话。 “嘟……嘟……”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明远啊。” 听筒里传来马卫东的声音,背景里还有电视早间新闻的播报声,显得很放松。 “县长,周末打扰您休息了。” 张明远语气恭敬,但话里却带着钩子。 “我昨天在南安镇转了一天,发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情况。不仅是农业上的,还有……财政上的。我觉得这事儿挺大,电话里说不清楚,想当面跟您汇报一下。” 他顿了顿,抛出了诱饵。 “如果是真的,这可能是咱们县今年最大的‘增收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对于一个急于想出政绩的常务副县长来说,“增收”这两个字的诱惑力,比美女还大。 “行。” 马卫东的声音立刻清醒了不少。 “中午吧。去县老街东头的好味居,那个地方清净。十二点见。” “好,我准时到。” “咔哒。” 电话挂断。 张明远握着手机,慢慢吐出一口浊气。 这一顿饭,吃的不是饭,是“胆”。 他太了解马卫东了。这位副县长虽然有野心,想上位,但在面对树大根深的孙建国时,总是习惯性地想要稳一手,想要留条后路。 这就是老官僚的通病——想赢,又怕输。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要动的,是孙建国的钱袋子,是人家经营了十几年的自留地。这就好比是从老虎嘴里拔牙,一旦动手,那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根本没有“试一试”的余地。 “必须得把他逼到墙角。” 张明远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心里却是一片冰冷的算计。 如果马卫东只是抱着“搂草打兔子”的心态,稍微遇到点阻力就想撤,那冲在最前面的自己,绝对会成为被抛弃的替死鬼,被周大牙那帮黑恶势力甚至孙建国撕得粉碎。 他必须在今天中午,让马卫东看清楚那块巨大的蛋糕,也要让他看清楚背后的深渊。 要让马卫东明白:这不仅仅是一个项目,这是一场必须要拿出“拼刺刀”精神的决战。 赢了,入主县委,光宗耀祖。 输了,咱们一起完蛋。 “只有赌徒才敢上桌。” 张明远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回屋换衣服。 “马县长,这把牌,你也得跟着梭哈。” 第262章 自以为是的小丑 周六的清晨,阳光明媚,但这阳光却照不进运输公司家属院那间沉闷的客厅。 张鹏程瘫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机械地换着台。电视里播放着欢快的综艺节目,罐头笑声一阵接一阵,听在他耳朵里却像是莫大的嘲讽。 他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活像谁欠了他百八十万没还似的。 李金花端着切好的西瓜从厨房出来,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儿子的脸色,把盘子轻轻放在茶几上。 “鹏程啊,吃块瓜,降降火。” 李金花陪着笑脸,试探着问道:“这上了一周班了,咋看着……不太高兴呢?是不是累着了?” “别烦我!” 张鹏程烦躁地把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扔,西瓜看都没看一眼。 “累?我是心累!” 他仰起头,死死盯着天花板上那一块发黄的水渍,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回想起入职前的那一天,那是他人生中最巅峰、最飘飘然的时刻。 那天,就在他去县委办报到的前夕,常务副县长马卫东竟然亲自在办公室接见了他! 虽然只是短短的五分钟,但马县长那和蔼可亲的态度,那只重重拍在他肩膀上的大手,还有那句意味深长的“好好干,我很看好你,以后县委办有什么动向,多跟我汇报”,让他那一整晚都激动得没睡着觉。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就是那个怀才不遇多年,终于遇到伯乐的千里马。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自己虽然只是个新人,却是带着“尚方宝剑”去的,是马县长安插在核心部门的“心腹”,是去干大事、掌大权的! 可是,现实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在他踏进县委办综合科的那一刻,狠狠地抽在了他脸上。 …… (回忆画面) 县委办综合科,大楼三层最东头。 张鹏程穿着那身花了大价钱买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昂首挺胸地推开了门。 他本以为迎接他的会是热烈的掌声,或者是科长亲切的关怀。 然而,迎接他的,只有满屋子的烟味和冷漠。 五张办公桌后,几个中年男人正埋头写着材料,听到开门声,只有靠近门口的一个秃顶男人抬头瞥了他一眼,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送快递的。 “干什么的?” “我是新来的张鹏程,来报到。”张鹏程挺了挺胸,特意加重了语气,“马县长让我……” “哦,新来的啊。” 秃顶男人没等他把话说完,直接打断了他,指了指墙角的扫帚和暖水瓶。 “正好,水房在走廊尽头,先把水打了。然后把地拖一遍,烟灰缸倒了。以后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来,这是新人的规矩。” 张鹏程愣住了。 我是名牌大学生!我是马县长看重的人!你让我扫地倒烟灰?! “同志,我是来写材料的,不是来当清洁工的。”张鹏程压着火气,试图搬出后台,“马县长说了,让我尽快熟悉核心业务……” “啪!” 秃顶男人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拍。 屋里所有人都停下了笔,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嘲弄、不屑,还有一种看傻子的戏谑。 “小伙子。” 秃顶男人——也就是综合科的副科长,刘明辉。他站起身,走到张明远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在县委办,只有分工,没有贵贱。连地都扫不干净,你还能写好材料?” “还有。” 老刘凑近了点,声音压低,却充满了压迫感。 “别张嘴闭嘴马县长。这儿是县委办,咱们的服务对象是周书记和胡主任。进了这个门,就得守这个门的规矩。想摆谱?回家摆去!” 从那天起,张鹏程的地狱生活就开始了。 没有任何人教他业务,也没有任何人给他派正经活。 他成了整个科室的“公用丫鬟”。 “小张,去收发室把今天的报纸拿来,分好类。” “小张,这份文件复印二十份,双面印,装订好,别订歪了。” “小张,我烟没了,去楼下买包玉溪,快点,急着要。” 最让他崩溃的是,当他试图展现自己的“才华”,主动写了一篇关于全县经济发展的建议书递给科长时,科长只扫了一眼标题,就笑着把它扔进了碎纸机。 “学生腔太重,全是空话套话。连公文格式都不对,字体字号都搞不清楚,还谈经济发展?” 科长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心。 “以后别自作聪明。先把《公文写作规范》背熟了再说。” 那一刻,张鹏程看着周围同事讥讽的笑脸,感觉自己就像个穿着西装的小丑。 …… 想着自己这几天来的境遇,张鹏程痛苦地抱着头,在沙发上发出一声低吼。 他不明白。 为什么明明有马县长的“支持”,自己却混成了这个鬼样子? 为什么那些没学历的老油条敢这么欺负他? “妈!” 张鹏程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 “张明远……他在南安镇怎么样?是不是也跟我一样,被人当孙子使唤?” 李金花被儿子的样子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道: “没……没听说啊。不过乡镇那种地方,条件那么差,全是泥腿子,肯定比你在机关里受罪多了!他指不定现在正哭着后悔呢!” “真的?” 张鹏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想要从别人的痛苦中寻找安慰。 “肯定是真的!”李金花斩钉截铁,“他一个没背景的,去了那种地方,能有什么好果子吃?肯定是在掏大粪、修地球呢!” 听到这话,张鹏程扭曲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病态的笑容。 “对……他肯定比我惨……” “我是县委办的人,我是马县长的人……这只是暂时的考验,这就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他神经质地念叨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维系住那摇摇欲坠的自尊心。 殊不知,他以为正在“掏大粪”的张明远,此刻正坐在环境优雅的私房菜包间里,和那位他视为“最大靠山”的马卫东县长,推杯换盏,谋划着一场即将震动全县的惊天棋局。 中午十二点,老街东头,“百味居”私房菜。 这是一座藏在巷子里的四合院,青砖灰瓦,门口连块招牌都没挂,只在门梁上刻着“百味”二字。但这儿却是县里不少领导私下打牙祭最爱来的地方,图的就是个清净、隐蔽,还有那手地道的本地菜。 “哗啦——” 最里间包厢的棉布门帘被一只厚实的大手猛地掀开。 马卫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也没带包,手里拿着个保温杯,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领导!” 张明远就像是屁股底下装了弹簧,还没等马卫东走进来,就已经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他快步迎上去,双手虚扶着那把主位的太师椅。 “您这是踩着表来的,分秒不差,领导就是领导,时间观念都这么强” 张明远接过马卫东手里的保温杯,放在桌上,一边倒茶一边笑着说道: “我知道,像您这个级别的领导,周末往往比平时更忙,那是‘运筹帷幄’的时间。您能从牙缝里给我挤出这顿饭的功夫,那是给我天大的面子,我这心里,现在还是热乎的。” 若是换了平时,马卫东肯定受用,少不得要笑骂两句。 但今天,马卫东却没笑。 他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那是相当的四平八稳。也没去端那杯茶,而是从兜里掏出烟盒,“啪”地一声扔在桌面上。 “少给我戴高帽,我不吃这一套。” 马卫东抬眼,目光冷淡地扫了张明远一眼,语气不咸不淡。 “下午两点,县里还有个关于经济运行的调度会,我只有四十分钟。” 他伸出四根手指,晃了晃。 “明远啊,电话里你口气不小,又是财政增收,又是大棋局的。我丑话说在前头,我这人务实,最烦那种为了博领导眼球就夸大其词的作风。” 马卫东身子前倾,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张明远,声音低沉了几分。 “今天这桌菜丰盛不丰盛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肚子里的‘货’够不够硬。” “要是让我发现你是拿那种虚头巴脑的东西来忽悠我,想借此来显摆你的能耐……” 他冷哼一声,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点。 “那你,可就有点好高骛远了。” 第263章 送命题还是送分题? 包厢里,菜还没上齐,只有一壶热茶冒着白烟。 张明远用最简练的语言,把“四毛收、八毛五批”的剪刀差,以及那条从水窝村一直延伸到县政府的利益链条,像剥洋葱一样摆在了桌面上。 甚至连鸿运公司每年大概的流水,以及经发办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他都推算了个八九不离十。 说完,张明远静静地看着马卫东。 “啪。” 马卫东把手里的打火机扔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威严的国字脸上,浮现出一抹带着讥讽和失望的冷笑。 “说完了?” 马卫东身子后仰,靠在太师椅上,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还没断奶的孩子。 “这就是你要跟我说的‘惊天大秘密’?” 张明远微微一怔,随即恢复了平静:“县长,难道这还不够触目惊心吗?几百万的……” “触目惊心个屁!” 马卫东猛地坐直了身子,压抑着嗓门吼了一句,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 “张明远,你是不是觉得全县就你一个聪明人?就你长了眼睛?” 他指着窗外的方向,那是南安镇的位置。 “那个鸿运公司在那儿趴了多少年了?那个周大牙横行霸道了多少年了?你看李为民动了吗?你看派出所抓了吗?你看信访局受理了吗?” 马卫东抓起烟盒,却发现里面已经空了,气得一把攥扁了扔进垃圾桶。 “这是秘密吗?这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是个人都看得见!为什么没人动?是因为大家都傻吗?” “是因为不敢动!” 马卫东站起身,在狭小的包厢里来回踱步,那是被这小子的“莽撞”给气着了。 “那是谁的钱袋子?那是朱友良的!朱友良是谁?那是孙建国的左膀右臂!是他的钱袋子管家!” 他猛地停下脚步,死死盯着张明远,眼神锐利如刀。 “你想干什么?你想让我去查这笔账?你是嫌我在这个副县长的位子上坐得太稳了,想让我去送死?” “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事儿只要一捅开,那就是刺刀见红,是不死不休!” “你太莽撞了!太想当然了!” 面对马卫东的狂风暴雨,张明远坐在椅子上,纹丝未动。 只有意料之中的淡然。 他当然知道马卫东为什么会是这个反应。 在清水县的官场版图里,马卫东虽然挂着“常务副县长”的名头,分管发改、财政、审计这些要害部门,看似位高权重,实则是“戴着镣铐跳舞”。 因为孙建国太强势了。 作为本地土生土长的县长,孙建国在清水县经营了二十年。 他手里攥着的,是公安、司法这把“刀把子”,是人事调整的“话语权”,还有下面十几个乡镇里盘根错节的宗族势力。 马卫东想管钱?财政局长是孙建国提拔的。 马卫东想管人?人事权在书记和县长手里捏着。 马卫东想搞项目?落地还得靠下面那些只听孙建国话的镇长们。 说得难听点,马卫东这个常务副县长,更多时候是在给孙建国管家、算账、擦屁股。他想干点事,得孙建国点头;他想动个人,得看孙建国的脸色。 两人之间的力量对比,不是五五开,而是三七开,甚至二八开。 在这种情况下,让他去动孙建国派系的钱袋子? 这不是政绩,这是自杀式袭击。 一旦没把孙建国咬死,对方的反扑——无论是纪委的调查,还是工作上的架空,分分钟就能让马卫东在这个县城里待不下去。 这也是为什么马卫东会这么生气。 他觉得张明远这是把他当成了愣头青,想拿他的政治生命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县长,您先别急着发火。” 等到马卫东发泄得差不多了,张明远才不紧不慢地拿起茶壶,重新给马卫东倒了一杯茶。 “您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你知道个屁!”马卫东没好气地坐回椅子上,“你知道还让我去捅马蜂窝?” “如果……” 张明远把茶杯推到马卫东手边,声音放低。 “如果我不需要您亲自出面去捅呢?” “如果这把刀,不用您拿,而是让别人递到您手里呢?” 马卫东喝茶的动作一顿。 他抬起眼皮,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下属,眼神里的怒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狐疑和审视。 “你什么意思?” 张明远笑了。 他身子前倾,两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县长,咱们不硬攻,咱们智取。” “既然这锅粥太烫,咱们就不伸手。咱们把火烧旺点,让它自己——溢出来。” “溢出来?” 马卫东咀嚼着这三个字,眉头依然紧锁,身子微微前倾,这是他开始认真倾听的信号。 火候到了。 恐惧源于未知,也源于收益与风险的不对等。只要让马卫东看到那份收益大到足以让他忽略风险,这只老狐狸自然会露出獠牙。 “县长,咱们不算政治账,先算算经济账。” 张明远伸出一根手指,在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代表南安镇。 “现在的南安镇,GDP全靠数据造假,财政全靠上面输血。为什么?因为血管被堵住了。” “周大牙搞垄断,看起来是他在赚钱,实际上是在杀鸡取卵。菜价压得那么低,农民没钱赚,就不敢扩大种植,甚至弃种。这就导致咱们全县最大的资源优势——蔬菜,始终停留在‘小农经济’的水平,形不成规模效应。” 张明远盯着马卫东,语速加快。 “如果我们打掉这个垄断,把收购价提上去。农民有钱了,种植积极性高了,产量翻番不是梦。这就是第一重红利——直接拉动GDP,这是您分管发改最硬的政绩。” 马卫东没说话,拿起烟盒抽出一支点上,深吸了一口。 GDP,那是干部的脸面。这两年清水县经济增速放缓,他这个常务副县长压力很大。 “第二重红利,才是大头。” 张明远手指在那个圈旁边点了点。 “现在周大牙只是个‘二道贩子’,赚的是过路费。如果这块毒瘤切了,咱们不仅能把国家拨下来的那些项目资金——什么冷链物流、分拣中心、深加工车间——真正落实到位。” “更重要的是,我们可以依托南安镇,建立一个辐射全市的‘一级农产品批发中心’。” 张明远目光灼灼的看着马卫东。 “到时候!全市,乃至于全省的运菜物流都得进来,关于蔬菜一系列食品加工产业,都要在这里落户,我们把定价权拿在手里!除了我的‘家家福’,我们还可以做全县机关食堂的配送、做市里大超市的直供。” “这里面会产生多少物流、仓储、加工的就业岗位?会产生多大的现金流?会给县财政贡献多少税收?” “这就不再是一个烂摊子,而是一个会下金蛋的母鸡,是一个现代化的农业产业园!” 马卫东夹着烟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懂经济,自然听得懂这其中的含金量。 如果真能做成“产业园”的规模,那这就不是简简单单的“抓几个流氓”,这是“产业升级”,是“供给侧改革”! 这要是写进年终报告里,那就是惊艳全市的亮点! “可是……” 马卫东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里的贪婪与忌惮在交织。 “饼画得是不错。但孙建国那一关怎么过?朱友良那一关怎么过?一旦动了他们的蛋糕,他们反扑起来,项目还没落地,我就先倒了。” “县长,这就是第三重红利——政治红利。” 张明远声音里带着一丝诱导。 “您想过没有,为什么市里急着要搞南岸新区?为什么市领导对咱们县的城市建设一直不满意?” “因为格局太小。” “孙县长他们在县里经营了二十年,根深蒂固。但他们的眼光,也局限在了这二十年里。他们只盯着那一亩三分地的收成,盯着那点保护费。” “这种‘土围子’式的做法,市里早就看不顺眼了。” 张明远一针见血地指出: “如果您能把南安镇这个‘脓包’挑破,把这个现代化的产业园做起来,这就是在配合市里的‘南拓’战略,就是在给市领导长脸。” “到时候,您手里握着的,是全市的‘菜篮子工程’标杆,是‘南岸新区’的压舱石。” “有了这份沉甸甸的政绩,有了市领导的青睐。区区一个朱友良,甚至孙建国,他们敢在明面上拦您吗?” “他们要是敢拦,那就是阻碍全市发展大局,就是跟市委市政府唱反调!” “到了那时候……” “这把刀,不用您砍。市里的领导,自然会帮您把路上的绊脚石踢开。” “这就叫——借势杀人。” 包厢里一片死寂。 只有烟头燃烧发出的微弱滋滋声。 马卫东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眯着,一动不动。但他那起伏的胸口,暴露了他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 借势杀人。 弯道超车。 他在常务副县长这个位置上憋屈了太久。孙建国像座大山一样压着他,让他喘不过气。他做梦都想找个机会翻盘,但他一直找不到那个支点。 现在,张明远把这个支点送到了他面前。 虽然险,虽然要在刀尖上跳舞。 但那回报……实在是太诱人了。 那是通往县委大院核心位置的——金光大道。 良久。 马卫东缓缓睁开眼,将手里那支快要烧到手指的烟蒂,狠狠地摁灭在烟灰缸里。 “滋——” 最后一丝火星熄灭。 他抬起头,看着张明远,眼神里带着三分赞叹,三分无奈,三分决心。 “你小子……” 马卫东声音沙哑。 “给我出了道送命题,也给我出了道送分题啊。” 第264章 火中取栗 马卫东把玩着手里的空茶杯,眉头紧锁。 “溢出来这三个字说起来轻巧,做起来难。周大牙在南安镇经营了十几年,上上下下都打点通了。所谓的‘民不举官不究’,这层盖子厚得跟铁板一样。你想怎么让它溢出来?靠你去纪委举报?还是靠那几个老实巴交的菜农去上访?” 他摇了摇头,显然对常规手段不抱希望。 “那些信访件,还没出镇政府大门,就被截下来了。根本闹不大。” “常规手段肯定不行。” 张明远给他续了一杯茶,神色平静。 “要想把这潭死水搅浑,把盖子掀翻,唯一的办法,就是——把事情闹到让他们压不住,捂不严,最后不得不爆!” “具体怎么做?”马卫东身子前倾,眼神锐利。 张明远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了自己。 “引蛇出洞。” “我会安排‘家家福’超市的采购车,大张旗鼓地进驻南安镇,直接去田间地头收菜。而且,我给出的收购价,会比鸿运公司高出一倍,甚至更多。” 马卫东一愣:“你这是……要跟周大牙打价格战?” “不,我是在逼他动手。” 张明远把玩着空茶杯,缓缓开口。 “周大牙是什么人?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霸。他之所以能垄断,靠的就是暴力和恐吓。现在我这个外来户不仅要抢他的生意,还要断他的财路,砸他的饭碗。” “您觉得,以他的性格,还有他在镇上的势力,他会坐视不理吗?” “绝对不会。”马卫东断言,“他肯定会动手。扎车胎、拦路、打司机,甚至……” “甚至直接带人冲击我的收购点。” 张明远接过了话茬。 “只要他动了手,我就有了‘受害者’的身份。但这还不够,仅仅是打架斗殴,哪怕打伤了几个人,派出所也能和稀泥,定性为‘互殴’或者‘治安纠纷’,最后赔点钱了事。” “这还不够大,不够痛。” 张明远盯着马卫东,声音突然放低,像是一颗炸雷在马卫东耳边炸响。 “一旦矛盾激化,周大牙封锁了道路,或者是打伤了我的人。” “第二天,‘家家福’超市就会贴出告示——因南安镇黑恶势力垄断菜源,导致进货渠道中断,经营成本暴涨,超市不堪重负,资金链断裂,即日起……” 张明远一字一顿: “无限期停业整顿。” “而那三十名刚刚在超市安置好的纺织厂下岗女工代表……” 他摊开双手,一脸的无奈。 “作为超市倒闭的直接受害者,她们也将——再次失业。” “嘶——!!” 马卫东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在那张太师椅上弹了一下。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张明远,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三十人,听着不多。 但这三十人是谁?那是王桂兰那帮出了名的“刺头”,是纺织厂几百号下岗女工的“领头羊”和“风向标”! 她们要是失业了,要是拿着“黑恶势力逼死民营企业、砸烂工人饭碗”的横幅去县政府门口一哭二闹三上吊。 那远在省城的另外三百号人的家属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这个“再就业工程”是个骗局,是个豆腐渣工程! 这把火一旦烧起来,就不光是三十个人的事,瞬间就会演变成几百个家庭的群体性事件! 这是政治事故! “张明远!你疯了?!” 马卫东压低嗓门吼道,脸色铁青。 “你这是在拿我的前途开玩笑!这把火要是烧起来,第一个烧死的就是我!这事儿可是我经手办的!你想让我给你陪葬吗?”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小子所谓的“溢出来”,竟然是拿这个还没捂热乎的“政绩工程”当人质! 面对马卫东的暴怒,张明远没有丝毫慌乱。 他从兜里慢悠悠地掏出烟盒,抽出一支,双手递到了马卫东面前。 “县长,您先别急。” 张明远的手很稳,眼神清澈。 “我既然敢上这个赌桌,就有必胜的把握。我明白您心里的顾虑,这看似是自杀,实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拿着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燃了火苗,凑过去。 “您先抽口烟,听我把后半截计划说完。” “如果听完您还觉得不行,我现在就回南安镇,老老实实写我的材料,绝不再提这事儿半个字。” 包厢里,烟雾缭绕。 马卫东深深吸了一口张明远递过来的烟,辛辣的烟草味让他焦躁的神经稍微冷却了一点。 “置之死地而后生?” 马卫东冷笑一声,吐出烟圈。 “我看你是想拉着我一起死!这事儿要真闹大了,那三十个女工去县政府一闹,我这个分管副县长这就是严重失职!哪怕我有通天的手段,也堵不住悠悠众口!” “县长,您错了。” 张明远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动作慢条斯理。 “如果这件事发生在半个月前,那时候这把火确实会烧在您身上。但现在……”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直视马卫东。 “这把火一旦烧起来,最大的受害者,绝对不是您,而是——周书记。” “周书记?”马卫东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顿,眉头皱成了“川”字。 “对,就是周书记。” 张明远身子前倾,声音压低,却字字千钧。 “您别忘了,是谁一锤定音,把这个‘下岗职工再就业安置计划’定性为全县今年的‘一号民生工程’的?” “是周书记。” “是谁拿着那份结案报告,跑去市里汇报,还在市委扩大会议上作为‘清水经验’做了典型发言,接受了市领导表彰的?” “还是周书记。” 张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现在的‘家家福’超市,早就不是一个简单的私营企业了。它是周书记政绩簿上最亮眼的一笔,是清水县摆在市委领导案头上的‘模范政治样板’。” “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这个样板因为南安镇的黑恶势力垄断、欺行霸市而被迫倒闭,导致刚刚被树立为典型的下岗女工再次失业……” 张明远意味深长的笑了。 “您觉得,市里的领导会怎么看?” “他们会觉得,清水县的治安环境恶劣到了极点!会觉得周书记的‘模范样板’就是个豆腐渣工程!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到时候,不用您去解释。” 张明远一字一顿,声音森寒。 “市里的问责电话,会直接打到周书记的办公桌上。这叫——把周书记架在火上烤!” “滋——” 马卫东手里的烟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但他浑然不觉。 他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怔怔地看着张明远,脑子里轰隆隆作响。 政绩这东西,谁领了功,谁就得担责。周炳润既然把功劳揽过去了,那这份沉甸甸的责任,自然也就落在了他的一把手肩头。 一旦暴雷,周炳润比谁都疼,比谁都急! 可是…… 马卫东猛地回过神来,把烟头狠狠按灭,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声音都有些发颤。 “张明远,你这是在玩火!” 他盯着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的年轻人。 “你也知道这是把周书记架在火上烤?!” “这把火要是烧起来,周书记是得难受,是得被市里批。但他回过头来,能放过始作俑者吗?” 马卫东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最致命的问题: “你这一招,不就是逼着我把周书记也往死里得罪吗?!” 第265章 借刀杀人 茶壶里的水已经不再滚烫,张明远提起壶,将略显温吞的茶水注入马卫东的杯子。 碧绿的茶叶在杯中打着旋儿,就像此刻这两人心中盘旋的算计。 “得罪?” 张明远放下茶壶,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轻轻摇了摇头。 “县长,在官场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他身子前倾,两肘撑在桌面上,直视着马卫东那双充满忌惮的眼睛。 “您比我更清楚周书记现在的处境。他是空降干部,是‘过江龙’;孙县长是本地实力派,是‘坐地虎’。周书记来了两年,虽然名义上是一把手,但实际上呢?” 张明远伸出手掌,做了个“抓握”的手势,却抓了个空。 “人事权被架空,财权插不进手,下面的镇长局长,十个有八个听孙县长的。周书记心里没气吗?没怨吗?他就不想找个机会,狠狠地敲打一下孙建国,立一立他一把手的威风吗?” 马卫东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每次常委会上,周炳润看似云淡风轻,实则眼神里藏着的憋屈,他这个常务副县长看得清清楚楚。 “但他没有理由,也没有抓手。” 张明远声音低沉,循循善诱。 “孙建国经营了二十年,滴水不漏。周书记想动他,就像老虎吃刺猬,无从下口。” “而现在……” 张明远指了指自己。 “我把这个抓手送到了他面前。南安镇的菜霸,农业局的猫腻,这是一条烂到了根子里的线。只要这层窗户纸捅破了,这就是孙建国治下的‘灯下黑’,是严重的失职渎职!” “我是在给周书记递刀子!” 张明远眼神锐利。 “虽然这把刀子递得急了点,硬了点,甚至有点逼宫的意思。但只要能砍疼孙建国,只要能帮周书记收回一部分权力。您觉得,周书记会不会用这把刀?” 马卫东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眼神闪烁不定。 道理是这个道理。 但风险依然在。 “可是……”马卫东犹豫道,“周书记那种人,最讲究掌控。你这么搞,等于让他被动入局。事后难保不秋后算账。” “所以,得有补偿。” 张明远早已想好了退路。 “我给周书记准备好了‘台阶’和‘甜头’。” “等这阵风波过去,‘家家福’超市重新开业。我承诺,在原有基础上,再额外招聘五十名下岗职工。” “五十名!” 张明远伸出五根手指。 “这又是五十个家庭的饭碗。到时候,坏事变好事。周书记不但化解了危机,还顺手打压了孙建国,最后还能落一个‘心系群众、力挽狂澜’的美名,给他的政绩簿上再添浓墨重彩的一笔。” “有了这个里子和面子,他还会跟您计较那点‘冒犯’吗?” 马卫东听得心头狂跳。 这一手“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玩得太溜了。 但他毕竟是老江湖,很快就想到了这个计划中最大的漏洞。 “明远,你这盘棋推演得很好。但你漏算了一点。” 马卫东目光灼灼。 “孙建国不是死人。他在县里的能量太大了。一旦事发,他肯定会第一时间出手捂盖子。周书记为了大局稳定,或者为了不跟孙建国彻底撕破脸,很有可能会选择妥协,甚至联手把这事儿压下去。” “到时候,咱们就是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压不下去的。” 张明远掐灭了烟头,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 “因为这把火,我根本没打算在县里点。” 他指了指窗外的天空,那是大川市的方向。 “我去找林校长,去用我的人情关系……” 张明远压低声音,吐出了一句让马卫东头皮发麻的话。 “让这件事直接变成市里的‘督办案件’。” “当市里的关注目光投射下来,当舆论的压力压下来。” “周书记就算想捂,他也捂不住!孙建国就算想保,他也保不了!” “这就叫——大势所趋。” 张明远看着马卫东,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到时候,周书记迫于上面的压力,不得不动刀。孙建国为了自保,不得不断臂求生。” “而您,马县长。” 张明远摊开双手,一脸的轻松。 “您不需要冲锋陷阵,不需要去跟孙建国红脸。您只需要在关键时刻,在常委会上,坚定地站在周书记这一边,痛心疾首地表示一下对‘黑恶势力’的愤慨,顺便接手整顿工作的烂摊子。” “这就够了。” “这一仗打完,孙建国不死也得脱层皮,他的钱袋子断了,威信扫地。而您,就是最大的赢家。” 包厢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马卫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消化这庞大的信息量。 他在脑海里反复推演着这盘棋的每一步。 从引蛇出洞,到矛盾激化,到市里施压,再到周孙斗法。 每一步都计算得精妙绝伦,刚好卡在人性的弱点上。 这哪里是一个刚毕业大学生的手笔? 这分明就是一个在官场浸淫了三十年的老政客才能布下的杀局! 良久。 马卫东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五十个人……” 他看着张明远,声音有些干涩。 “你小子,为了这点政绩,是真舍得下血本啊。” 张明远笑了笑,拿起茶壶给两人满上。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点成本,跟未来的收益比起来,九牛一毛。” 马卫东端起茶杯,这次,他主动跟张明远碰了一下。 “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在安静的包厢里回荡。 “行。” 马卫东将茶水一饮而尽,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既然你把台子都搭好了,这出戏,我陪你唱。” “不过丑话说前头,火候你得把控好。要是真失控了,别怪我到时候不讲情面。” “您放心。” 张明远自信一笑。 “火柴在我手里,烧多大,我说了算。 第266章 两个关键人物 告别了马卫东,张明远并没有选择回家休息,而是转身去了客运站。 虽然今天是周六,按理说不用上班,但他必须得回南安镇。 这趟回去,不是为了加班,而是专门为了一个人——李为民。 他在老街口买了一瓶矿泉水,挤上了一辆通往南安镇的城乡中巴车。 “去南安镇的快上啊!还有座!马上走!” 售票员的大嗓门伴随着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息。张明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玻璃松松垮垮的,随着车辆的震动“哗啦哗啦”乱响,一如张明远此刻纷乱的思绪。 车子摇摇晃晃地驶出县城,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得荒凉。 张明远拧开水瓶喝了一口,眼神却没有焦距。 马卫东这头算是搞定了,这把“火”有了在县里燎原的基础。但正如他对马卫东所说,要想让孙建国那种坐地虎断臂求生,要想逼着周书记不得不动刀,这火种必须得从上面——也就是市里引下来,而在下面——还得有人顶着雷把盖子掀开。 “这盘棋,还得有两个关键人物入局。” 张明远看着窗外飞掠过的白杨树,在心里默默盘算着。 第一个,就是他此行要去见的南安镇党委书记,李为民。 对于“李老黑”,张明远心里是有底的。 这是一个典型的基层硬汉,一身正气,眼里容不得沙子。他在南安镇窝了十五年,不是因为他同流合污,而是势单力孤,被错综复杂的本地关系和上面那张网捆住了手脚。 只要自己把“家家福”超市这张牌打出去,把矛盾激化,给李为民创造一个不得不出手的“大义名分”和“抓手”,这位老书记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冲在最前面,哪怕拼上乌纱帽也会跟周大牙硬刚到底。 这是个纯粹的人,好用,也好动员。 “难的是第二个……” 张明远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 林振国。 市委党校副校长,那个曾经对自己那篇《破壁与共生》拍案叫绝,甚至还要收自己做门生的贵人。 要把这件事捅到市里,变成市级督办案件,林振国是唯一的突破口。 但是。 张明远闭上眼,手指无意识的敲打着座位扶手。 他还没天真到以为,仅凭林校长之前对自己的一点“欣赏”和“善意”,人家就会为了自己这个毛头小子,去干这种得罪人的脏活。 在官场上,“欣赏”是最廉价的,“出手”却是最昂贵的。 张明远换位思考,把自己代入到林振国的位置上。 一个副厅级的党校副校长,虽然清贵,虽然有理论水平,但毕竟不在一线行政序列。 如果他贸然插手清水县的一个具体治安或者是经济案件,这叫什么? 这叫“手伸得太长”。 这叫“越级干预”。 清水县是市委的下级单位,周炳润是市管干部。林振国如果因为一个年轻人的举报,就跳出来大张旗鼓地喊打喊杀,那就是在打周炳润和孙建国的脸,甚至会让市里的其他领导觉得他林振国“不安分”、“想插手地方实权”。 这是大忌。 为了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年轻人,去冒这种政治风险,去得罪一个县的班子,甚至可能引起市委主要领导的反感。 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亏的。 “没有足够的利益驱动,光靠那点‘师生情谊’,根本撬不动这尊大佛。” 张明远心里很清楚。 林振国不是活菩萨,他也是个要在仕途上往上爬的政治家。 要想让他动,就得给他一个“不得不动”、甚至“乐于去动”的理由。 这个理由,必须超越“反腐除恶”这种简单的层面,上升到林振国最关心的——“理论实践”和“政治抱负”的高度。 “城乡一体化……要素流通……市场壁垒……” 张明远脑海中闪过那篇让林振国惊艳的文章,又联想到那个“菜霸”垄断的本质。 这一刻,他的思路豁然开朗。 这不仅仅是个打黑除恶的案子。 这是一个阻碍“城乡要素自由流动”、破坏“统一大市场建设”的典型反面教材! 如果把这件事,包装成林振国政治理论的“试金石”,包装成市里推行“南拓战略”必须清除的“制度性障碍”。 那么,林振国的出手,就不再是“管闲事”。 而是——“为市委战略保驾护航”,是“理论联系实际的典范”! “看来,我还得再写一篇文章。” 张明远睁开眼,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南安镇,眼神深邃。 “一份能让林校长如获至宝,甚至能让他以此为剑,在市里斩出一片天地的——绝世好文。” 只要这文章一出,林振国为了自己的政治主张,为了证明自己的理论正确性,就必须站出来,把南安镇这个脓包挤破! 这才是真正的——阳谋。 南安镇三岔路口,尘土飞扬。 “吱嘎——” 破旧的中巴车在一个急刹后停在了路边,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张明远跳下车,挥手散了散面前呛人的尾气,看准了方向,迈步向镇子的西头走去。 此时是周六的下午,镇上的街道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喧闹,赶集回来的村民提着大包小包,路边的台球桌旁围满了光着膀子的青年。 张明远两手空空,甚至连那个公文包都没带,就这么甩着两只手,走得坦坦荡荡。 按理说,下属第一次上门拜访一把手书记,哪怕不提着茅台中华,怎么也得拎两盒茶叶、两斤水果,这是最基本的礼数。 但在张明远看来,去见李为民,带东西才是最大的失礼。 对于一个在镇党委书记位置上窝了十五年、以“黑脸”和“硬骨头”著称的人来说,物质上的馈赠不仅打动不了他,反而会让他第一时间竖起浑身的刺,把你归类到“王大发之流”的投机分子行列。 李为民缺的不是烟酒。 他缺的是一份能让他挺直腰杆、哪怕丢了乌纱帽也要干成一件大事的——“火种”。 穿过热闹的主街,周围的建筑逐渐变得低矮陈旧。 这里是南安镇的老供销社家属院,建于八十年代初的红砖平房,墙皮斑驳,路面也是坑坑洼洼的青石板。 张明远在一扇锈迹斑斑的绿色铁门前停下了脚步。 这就是李为民的家。 没有高大的门楼,没有气派的瓷砖贴面,甚至连院墙都比周围邻居家的矮了半截。院墙上爬满了牵牛花,透过铁栏杆的缝隙,能看到院子里并没有像别家那样铺上水泥地,而是开垦成了两块整整齐齐的菜地。 架子上爬着豆角,地里长着葱蒜,墙角还堆着一把磨得锃亮的锄头。 堂堂一个管着几万人、手握签字大权的镇党委书记,住的地方甚至不如镇上一个开小卖部的个体户体面。 看着眼前这有些寒酸的院落,张明远眼底闪过一丝敬意。 在这个物欲横流、人人都想着捞一把的年代,能守着清贫过十五年的人,心中必然藏着一团未凉的热血,和一份近乎偏执的傲骨。 这才是真正的共产党人。 也只有这样的人,才敢在关键时刻,为了老百姓的利益,去跟孙建国那种庞然大物——拼刺刀。 “有人吗?” 张明远伸手,轻轻扣响了那扇掉了漆的铁门。 第267章 李老黑 “吱呀——” 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铁门打开了一条缝。 一位五十来岁的大婶探出头来。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手里还拿着把择了一半的韭菜,指甲缝里带着泥土色。她上下打量了一眼站在门口两手空空的张明远,眉头微微皱起,眼神里带着几分习惯性的警惕和排斥。 “小伙子,你找谁?” 张明远脸上立马堆起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微微欠身。 “大娘好,我是咱们镇经发办新来的小张。我想找李书记汇报点工作,不知道书记在家吗?” “经发办的?” 大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手里的韭菜也没放下,身子依然挡在门口,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 “既然是镇上的干部,难道不知道老李的规矩?” 她板着脸,语气硬邦邦的,像块石头。 “老李交代过,公事去单位谈,私事……我们家也没什么私事跟公家的人扯。今天是周末,他不在家,就算在家也不接待。你周一去镇政府找他吧。” 说完,大婶就要关门。 “哎!大娘,您等等!” 张明远眼疾手快,一只脚不动声色地卡在了门缝边,脸上笑容不减,试图用他那套无往不利的高情商话术来破冰。 “大娘,我知道书记原则性强。但我这事儿比较急,而且确实是为了咱们镇老百姓的生计。我不进屋,就在院子里跟书记说两句就行,绝对不违反原则。您看……” “不行就是不行。” 大婶根本不吃这一套,甚至连多听一句的兴趣都没有。她看着张明远那只脚,眼神里闪过一丝厌烦。 “小伙子,把脚拿开。别跟我扯那些大道理,这些年提着东西来的、空着手来说好话的,我见得多了。老李说了不开门,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开。” “我们要吃饭了,请回吧。” “哐当!” 铁门在张明远缩回脚的瞬间,毫不留情地合上了,还上了那道沉闷的门栓声。 张明远摸了摸鼻子,看着眼前锈迹斑斑的铁门,无奈地苦笑了一声。 这还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在人情世故上吃了闭门羹。 “真是……油盐不进啊。” 不过,这也侧面印证了他的判断。家风如此,李为民这个人,确实是块难啃但值得啃的硬骨头。 刚才门开的一瞬间,他往院子里瞥了一眼,那两把藤椅是空的,堂屋也没动静。 李老黑应该确实不在家。 张明远也没走远。他四下看了看,走到巷子口那棵老槐树下,也不讲究什么形象,直接蹲在了路边的青石墩子上。从兜里掏出一支烟点上,像个守株待兔的老农,眯着眼盯着巷子的尽头。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 日头偏西,巷子里传来了一阵自行车的铃声和邻里街坊热络的招呼声。 “李书记,买菜回来啦?” “老李,你地里的豆角长得不错啊,让我回头掐一把去!” “好嘞陈姐,您尽管掐!得空我给你送去也行!” 伴着爽朗的笑声,一个男人的身影出现在了巷口。 张明远掐灭烟头,抬眼望去。 走过来的男人推着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旧“永久”牌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两个塑料袋,透出里面馒头和豆腐的轮廓。 他约莫五十出头,但看着比实际年龄要老上不少。 身材极瘦,像是被风干的红柳,穿着一件领口已经磨毛了的灰色确良衬衫,下摆扎在洗得发白的蓝色裤子里,脚上蹬着一双千层底的黑布鞋,鞋帮上还沾着黄泥。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张脸。 皮肤黝黑粗糙,像是被南安镇的风沙打磨过、又被烈日暴晒过无数遍的老树皮。颧骨高高凸起,两颊深陷,额头上刻着几道深深的抬头纹。 一双眼睛看着不大、却炯炯有神,透着一股倔强和正气。 谁敢相信,这就是掌管着南安镇数万人口生计的党委书记,李为民? 这哪里像个官? 这分明就是一个刚从地里刨食回来的老农民。 “李书记!” 张明远见人走近,猛地从青石墩子上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喊了一声。 李为民脚步未停,眼睛只是淡淡地扫了张明远一眼,就像是路边看到了一根木桩子,眼神里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破车,闷着头继续往前走。 这种无视,比刚才大婶的闭门羹还要让人难受。 张明远没有退缩,他两步跨出,身形一闪,直接挡在了自行车的前头。 “李书记,我是经发办新来的张明远。” 他语速极快,没有半句废话,直刺核心。 “我想跟您谈谈,关于鸿运公司垄断蔬菜市场、还有南安镇菜价被压榨的事情。我已经有了全盘的解决办法。” “吱——” 自行车轮在地上摩擦出一声轻响,停住了。 李为民终于停下了脚步。他侧过身,那张黝黑粗糙的脸正对着张明远,眼神里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和不耐烦。 “什么垄断?什么压榨?” 李为民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两口沙子。 “年轻人,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南安镇的市场是开放的,也是自由的。你要是没事干,就回单位去把卫生搞搞,别在这儿捕风捉影,道听途说。” 说完,他把车把一歪,就要绕过张明远继续走。 这是在装傻。 也是在保护自己。 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五年,这种“愣头青”他见多了。要么是一时热血,要么是别有用心。他李为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这种毫无意义的折腾了。 “四毛收,八毛五批。” 张明远没有让路,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颗颗钉子,死死地钉在李为民的脚下。 “这四毛五的差价,每一分都是从老百姓的骨头缝里刮出来的油水。这笔账,全镇几万菜农都在算,您这个当家作主的书记,难道心里就没本账吗?” 李为民的身形微微一顿,但没有回头。 张明远盯着那个略显佝偻的背影,深吸一口气: “李书记,大家都说您是‘李老黑’,铁面无私,眼里揉不得沙子。但今天一看,我觉得他们都叫错了。” “您不是‘老黑’,您是‘老忍’。” “您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十五年。这十五年里,您看着那帮吸血鬼把南安镇当成了自家的菜园子,看着老百姓的血汗钱流进了别人的腰包。您是清官,您两袖清风,但这有什么用?” 张明远上前一步,声音咄咄逼人。 “如果不作为,清官比贪官更误人!您这身所谓的‘清白’和‘傲骨’,如果只是用来给自己的软弱当遮羞布,那这十五年,您守的不是南安镇,您守的是那帮蛀虫的太平日子!” “呼——” 巷子里的风仿佛停滞了一瞬。 李为民握着车把的手背上,青筋猛地暴起,像一条条蚯蚓在皮下扭动。 足足过了五秒钟。 他缓缓地把自行车支架打了下来,停在路边。 李为民转过身,眼睛死死盯着张明远,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情绪——那是被戳穿伤疤后的愤怒,也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悲凉。 他没有说话,而是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散碎的旱烟叶子。又摸出一张裁好的报纸条,手指有些颤抖地卷起一支烟。 “刺啦。” 火柴划燃,火苗跳动。 李为民深深吸了一口那辛辣呛人的旱烟,浑浊的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模糊了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年轻人,你胆子很大,嘴也很毒。” 李为民靠在墙根上,手指夹着那支简陋的卷烟,指了指还在燃烧的烟头。 “我给你一支烟的时间。” “说不出个一二三来,我饶不了你。” 第268章 最后的东风 巷子口的那棵老槐树下,烟头扔了一地。 二十分钟。 整整二十分钟,巷子里除了偶尔传来的几声压抑的低语,再没有别的动静。过路的邻居只看到那个平时见了县长都未必给好脸色的“李老黑”,此刻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根树枝,跟那个新来的年轻干部在泥地上比比划划,万年不变的黑脸上,表情从凝重,到惊愕,再到最后让人看不懂的……潮红。 “走。” 李为民猛地站起身,扔掉手里的树枝,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进屋,吃饭。” 这句话,把刚听到李为民声音,准备推门出来看看的老婶子给吓了一跳。她在李家过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见过老头子往家里领过公职人员,更别提留饭了。 “老李,这……” “添双筷子。” 李为民没解释,推着那辆破自行车,带着张明远跨过了那道锈迹斑斑的门槛。 这顿饭吃得很简单。 两碗杂粮粥,一盘自家腌的萝卜干,还有一盘炒得有些过火的豆角。 屋里的陈设简陋得令人心酸,一张缺了角的八仙桌,墙上挂着早已泛黄的伟人像。 没人知道两人到底说了什么。 大婶只看到自家那个平时沉默寡言、甚至有些暮气沉沉的老头子,今天吃饭吃得极快,眼神亮得吓人,那是多少年没见过的精气神,像是一把生锈的刀,突然被重新磨出了寒光。 饭后,已经是下午四点半。 李为民坚持把张明远送到了巷子口。 下午的微风,吹动着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李为民站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又卷了一支烟。 “滋——” 火柴划燃,照亮了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张明远注意到,李为民夹着烟的那只手,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映衬着此刻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这是一个在此蛰伏了十五年、忍辱负重了十五年的老兵,终于听到了冲锋号角时的生理反应。 “明远。” 李为民吐出一口烟圈,连称呼都变了。 “放手去干。” 他转过头,眼睛里仿佛燃烧着两团火。 “只要是为了南安镇的老百姓,哪怕把天捅个窟窿……” 李为民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在张明远的肩膀上。 “我这把老骨头,给你顶着。” 这一句话,重如千钧。 这意味着,一旦出事,他李为民就是第一道防火墙,是那个准备随时牺牲掉乌纱帽甚至身家性命来换取胜利的“死士”。 张明远眼眶微热,站直了身体,对着这位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转身大步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后,张明远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那个瘦削佝偻的身影依然站在巷口,像是一尊守望了千年的石像,孤独,执着,坚韧。 张明远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嘟——嘟——” “喂?远哥!” 电话那头传来陈宇咋咋呼呼的声音,背景音里全是键盘敲击和嘈杂的叫喊声,显然正忙着数钱。 “远哥,是不是找我吃饭,咱哥俩可好久都没.......” “阿宇,把手里的活儿放一放。” 张明远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现在,立刻,开车来南安镇接我。” “啊?”陈宇愣了一下,“接你回县城?” “不。” 张明远看着北方,那是大川市的方向。 “陪我去趟市里。” “市里?!” 陈宇更懵了,声音都拔高了八度。 “远哥,今天可是周六啊!这时候去市里干啥?” “别问,来了再说。” 张明远没解释,直接挂断了电话。 南安镇的“地基”李为民已经夯实了,县里的“保护伞”马卫东也已经入局。 现在,万事俱备。 只差市里那阵——“东风”。 通往大川市的省道上,黑色的桑塔纳2000疾驰而过,卷起路边的落叶。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胎噪。 平时总是习惯坐在副驾驶的张明远,今天破天荒地坐到了后排。 他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厚的软皮笔记本,手里握着一只派克钢笔,随着车身的轻微晃动,笔尖在纸上飞速游走,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陈宇把着方向盘,时不时通过后视镜偷瞄一眼。 只见远哥眉头紧锁,眼神专注得吓人,偶尔停下笔,盯着窗外飞退的树影沉思,紧接着又是更急促的书写。 这股凝重的氛围,压得陈宇连大气都不敢喘,更不敢像往常那样插科打诨,只能默默地把车开得更稳一些。 距离大川市还有十公里。 “咔哒。” 张明远终于停下了笔,合上笔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看着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这不是一篇普通的文章。 这是他结合了后世的先进理念,专门针对南安镇乃至全市农业现状,为林振国量身打造的一把“理论利剑”。 能不能撬动林振国这尊大佛,全看这几页纸的分量了。 张明远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了那个存进去后还没拨打过的号码——林振国。 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按下拨通键。 “嘟……嘟……” 响了三声,电话接通。 “喂?哪位?” 听筒里传来林振国那特有的、带着几分儒雅和威严的中低音。 “林校长,您好,我是清水县的小张,张明远。” “哦!明远啊!” 林振国的语气明显轻快了不少,透着股亲热劲儿。 “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我听下面人说,你这次选岗可是让人大跌眼镜啊,怎么选了个乡镇?” 显然,作为市委党校的副校长,他对这种官场上的“奇闻”也有所耳闻。 “林校长,您消息真灵通。” 张明远笑了笑,顺着话茬说道。 “我这不正是为了这事儿来的嘛。我现在人刚到市里,也是凑巧,来办点私事。正好这几天在基层跑了一圈,结合您上次讲的城乡一体化理论,我又写了篇文章,有些拿不准的地方,想请您给把把关,指点指点。” “哦?又写文章了?” 电话那头,林振国来了兴趣。 他这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研究理论,最欣赏的就是肯动脑子的年轻人。上次那篇《破壁与共生》让他印象深刻,这次听说又有新作,还是结合基层实践的,他自然心动。 “行啊!正好今天是周末,我晚上也没安排,就在家看书呢。” 林振国爽朗地笑了。 “你既然来了,那就见见。文章拿来我看看,要是写得好,我请你喝酒;要是写得臭,我可是要骂人的!” “得嘞!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张明远看了一眼窗外已经出现的城市轮廓。 “那就不去您家里打扰了,咱们找个清净地儿边吃边聊?我知道吉祥街有家馆子不错,我先过去占座,您看行吗?” “吉祥街?行,那离我不远。半小时后见。” 挂断电话,张明远看着窗外街景。 成了。 只要肯出来,这事儿就成了一半。 “阿宇。” 张明远收起手机,拍了拍驾驶座的椅背。 “去吉祥街,‘老光头饭店’。” “好嘞!”陈宇应了一声,随即又有点纳闷,“远哥,那是个苍蝇馆子啊,你请大领导去那儿吃饭?是不是太……” “你懂什么。” 张明远整理了一下衣领,笑着说道。 “林校长是文人,是清流。去大酒店那是俗,去这种有特色的老馆子,那叫‘雅趣’,叫‘不拘小节’。” 车子驶入市区,霓虹灯开始闪烁。 到了吉祥街口,张明远没让车开进去,而是让陈宇在路边停下。 “行了,就送到这儿。” 张明远推开车门,又回头嘱咐了一句。 “我要谈正事,你在旁边不方便。你自己找个地方随便吃点,去洗个脚也行。等我电话。” “得嘞,远哥你忙你的!” 陈宇也不多问,一脚油门,桑塔纳汇入了车流。 张明远夹着那个装着笔记本的公文包,紧了紧身上的外套,迈步走进了那条充满了市井烟火气的老街。 前面,就是他为孙建国和那个庞大的利益集团,精心准备的——坟场。 第269章 理论与獠牙 “老光头”饭店的二楼小包厢,窗户开着一条缝,楼下吉祥街的市井喧嚣隐隐约约传上来,混合着爆炒腰花的香气,别有一番滋味。 七点半。 包厢门被推开,林振国穿着一件普通的夹克衫,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也没拿公文包,就像是个下班后来寻觅美食的大学教授。 “林校长,您来了。” 张明远早就候着了,快步迎上去,像对待一位尊敬的师长那样,拉开椅子,倒上一杯大麦茶。 “这地方不好找,委屈您了。” “哎,这话不对。” 林振国摆摆手,坐下来深吸了一口充满锅气的空气,笑着指了指张明远。 “大饭店吃的是排场,小馆子吃的才是味道。你能找到这儿,说明你小子是个懂生活的。” 寒暄两句,菜还没上齐,林振国就忍不住抛出了那个让他好奇了一路的问题。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眼睛透过镜片,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张明远。 “明远啊,刚才电话里我就想问。放着县委办不去,非要去南安镇那个出了名的穷窝子。怎么,是觉得机关里施展不开?还是想学古人,去基层‘卧薪尝胆’?” 这问题虽然是笑着问的,但也是考校。 张明远给林振国斟了一小杯白酒,神色变得肃然起敬。 “校长,其实我是受了您的启发。” “哦?我什么时候教你去南安镇了?”林振国乐了。 “您之前跟我说过,‘所有的理论,如果不沾泥土,那就是空中楼阁’。” 张明远看着林振国,眼神清澈诚恳。 “我是学法律和经济的,书本上的东西背了不少。但县域经济到底怎么转?城乡二元结构到底卡在哪儿?坐在县委办的空调房里,我看不到,也摸不着。” “南安镇虽然穷,但它是城乡结合部,是矛盾最集中、也是最真实的地方。我想去那儿,亲手摸一摸咱们这片土地的脉搏。” “我想用实践,去验证您教给我的那些道理。” 这一记马屁,拍得不显山不露水,却正中林振国的下怀。 对于一个搞了一辈子理论研究的学者型官员来说,还有什么比学生“为了验证老师的理论而深入基层”更让他感动的呢? “好!好一个‘不沾泥土是楼阁’!” 林振国动容了,端起酒杯,重重地跟张明远碰了一下。 “现在的年轻人,心里这么静得下来的,不多了。就冲这份心气,这杯酒,我干了!” 几杯酒下肚,几口热菜吃过,气氛正好。 林振国放下了筷子,目光落在了张明远手边那个厚厚的软皮笔记本上,眼神里多了几分期待。 “行了,铺垫也铺垫够了,酒也喝美了。” 林振国指了指本子。 “拿出来吧。让我看看,你这几天在那个泥窝子里,到底摸出了什么脉搏?” 张明远没有犹豫。 他拿起笔记本,双手递了过去,同时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变得低沉严肃。 “校长,这篇文章,是我在南安镇蹲了几天,跑了田间地头,又查了历年的数据,才敢下笔的。” “我觉得,南安镇的问题,不仅仅是一个镇的问题。” “它是咱们全市,乃至全省在推进‘城乡一体化’进程中,必须要面对的一个——‘毒瘤’。” “毒瘤?” 林振国眉头一挑,接过笔记本,翻开了折角的那一页。 映入眼帘的,是张明远那笔力遒劲、透着一股锋利之气的钢笔字。 而最上面的一行标题,更是像一把尖刀,瞬间刺入了林振国的瞳孔—— 《关于打通城乡要素流通“最后一公里”的调研与思考——以南安镇蔬菜产业的“人为梗阻”为例》 林振国的目光凝固了。 这个标题,太专业,也太狠了。 没有像愣头青那样写什么《举报信》或者《南安镇乱象》,而是拔高到了“城乡要素流通”和“人为梗阻”的理论高度。 这正好切中了他最近正在研究的课题,也切中了市委正在头疼的“菜篮子”工程痛点。 他不再说话,低下头,开始逐字逐句地正文。 “……南安镇作为全市最大的蔬菜种植基地,年产量高达数万吨,然而菜农人均收入却连年徘徊不前。经调研发现,产地收购价与终端批发价之间,存在高达112%的非正常‘剪刀差’……” “……这种‘剪刀差’并非市场调节的结果,而是源于某种非市场化的暴力垄断。这种垄断,不仅抽干了农民的血汗,更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壁垒,阻断了资本下乡、技术下乡的通道……” “……如果不切除这个‘流通毒瘤’,所谓的乡村振兴,所谓的南岸新区开发,终将成为建立在沙滩上的高楼……” 包厢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林振国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林振国的脸色越来越沉,眉头越锁越紧。 他看到的不仅仅是文章,更是一张触目惊心的黑网,和这背后赤裸裸的——吃人! “啪。” 林振国合上了笔记本,手掌重重地压在封皮上。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随着这一声轻响而凝固了。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并没有急着评价文章的好坏。 阅人无数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张明远,像是要把这个年轻人的五脏六腑都看穿。 “明远啊。” 林振国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你这哪是来找我改文章的?你这是拿着一份‘讨贼檄文’,来逼宫的吧?” 他手指点了点那个本子,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南安镇这潭水有多浑,我虽然不在一线,但也略有耳闻。你小子今天这是给我摆了一道鸿门宴啊。你是想让我看了这篇文章,忍不住拍案而起,然后被你拉下水,去当那个替你冲锋陷阵的挡箭牌?” 这话虽然是笑着说的,但分量极重,直接挑破了那一层窗户纸。 换做一般的年轻人,这时候恐怕早就吓得冷汗直流,或者是慌忙解释了。 但张明远神色未变。 他拿起酒瓶,身体微微前倾,稳稳地给林振国面前的空杯斟满,动作行云流水,没有洒出一滴。 “校长,您这话可是折煞我了。” 张明远放下酒瓶,迎着林振国的目光,坦然一笑。 “我就是个刚毕业的学生,人微言轻,哪有那个本事拉您下水?再说了,我是您的晚辈,我哪怕自己掉坑里,也不能拽着您啊。” 他指了指那个笔记本,语气诚恳。 “我把这个拿给您看,不是为了让您替我出头。” “而是我觉得,这是一块只有您能雕琢的‘璞玉’。” “璞玉?”林振国眉头微挑。 “对。” 张明远声音低沉。 “在别人眼里,这是个麻烦,是个马蜂窝。但在您这位理论大家的眼里,这难道不是一个绝佳的‘病理切片’吗?” “您一直强调‘理论指导实践’。现在,阻碍大川市城乡一体化进程的‘病灶’就摆在这儿。如果不切开它,不把它作为典型案例剖析透了,那县里,市里的战略怎么落地?您的理论怎么变成现实?” 张明远看着林振国,说出了那句真正打动人心的话: “刀在您手里。是拿它来切除毒瘤,以此震慑全市,树立您的理论权威;还是把它当成一张废纸扔进垃圾桶,全凭您的心意。” “我只是个磨刀石。” “至于这把刀什么时候出鞘,砍向谁,那是您这位‘执剑人’的格局和智慧,我一个小兵,哪敢替您做主?” 林振国听完,愣了足足三秒。 随即,他仰头大笑,手指虚点着张明远。 “好你个滑头!明明是你想借刀杀人,却偏偏说成是给我送宝剑!” “行,这杯酒,我喝了!” 第270章 高空轰炸与地面拼刺 晚上九点半,吉祥街的霓虹灯已经连成了一片光海。 “老光头”饭店门口,张明远和林振国并肩走了出来。夜风微凉,吹散了两人身上的酒气和包厢里沉闷的烟火味。 林振国走得很慢,脸上带着几分酒后的微醺,眼神却异常清明。他显然心情不错,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在空中虚画了个圈。 “明远啊,今晚这顿酒,喝得痛快。” 林振国看着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感慨道。 “书本上的理论,是灰色的;而生活之树,是常青的。我以前总是在课堂上讲‘破除壁垒’,讲‘要素流动’,觉得那是逻辑推演就能解决的问题。但看了你这篇文章,听了南安镇的那些烂事,我才真切地感受到,这每一个‘壁垒’后面,站着的都是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既得利益者。” 他侧过头,看着身边的年轻人,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想干事,光有理论不行,还得有手段。理论是罗盘,手段是砍刀。没有罗盘你会迷路,没有砍刀……你会被荆棘勒死。” 说到这,林振国停下脚步,拍了拍张明远的肩膀,送给了他一句足以受用终身的官场金句: “记住了,在体制内做事,要怀菩萨心肠,但这手里——必须得有雷霆手段。没有金刚怒目,就显不出菩萨慈悲。” 张明远微微躬身,神色肃然。 “林校长金玉良言,学生记下了。” 走到了路口,一辆黑色的奥迪A6已经停在那里等候多时了。那是林振国的专车。 司机见领导过来,赶紧下车拉开车门。 林振国没有急着上车。他站在车门边,收敛了笑意,脸上神色郑重。 “行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他看着张明远,给出了那个沉甸甸的承诺。 “你的文章,我带走了。明天上午,它就会作为市委党校的‘内参’,呈递给市委主要领导。我会亲自去跟书记汇报,把南安镇蔬菜流通的问题,上升到‘全市城乡一体化改革试点’的高度。” 林振国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天空。 “上面的雷,我来打。我会让市里下发督办函,把压力层层传导给清水县委。这股‘东风’,我给你借来了。” 张明远心头一热,刚要道谢,林振国却摆手打断了他。 “但是,明远。” 林振国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 “我能做的,也就是这些——搞搞‘高空轰炸’,造造声势。至于地面上的‘拼刺刀’,那是你的事。” “这股风吹下去了,能不能借着风势把火烧起来?能不能在错综复杂的关系网里杀出一条血路?能不能顶住孙建国那个派系的疯狂反扑?” 林振国盯着张明远的眼睛,一字一顿。 “这就是我给你的考题。” “如果你连这一关都过不去,那你那篇宏伟的蓝图,就只能是一张废纸。你也就不配让我林振国把你当成‘门生’来看待。” 这是一场交易,更是一场试炼。 赢了,入得法眼,从此青云直上;输了,万劫不复,沦为弃子。 路灯下,张明远的脸庞半明半暗。 他静静地迎着林振国的目光,整理了一下领口,嘴角勾起一抹自信到极点的弧度。 “校长,您就在市里备好庆功酒。” 张明远的声音不大,却在夜色中掷地有声。 “这道题,我不仅会解,还会解得——漂漂亮亮。” 奥迪A6那暗红色的尾灯,终于消失在街道尽头的车流中。 张明远并没有急着离开。他站在路边的法国梧桐树下,点燃了今晚的第三支烟。 烟雾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缭绕上升。张明远靠在粗糙的树干上,眼神幽深,脑海中正在进行着一场极度冷静的复盘。 这一局,看似是他凭着三寸不烂之舌说动了林振国,实则是他精准地切中了这位“清贵”领导的脉搏。 为什么林振国敢接这个雷? 在一般人眼里,为了一个乡镇的“菜霸”去得罪一个实权县长,这笔买卖亏得慌。 但在林振国眼里,这笔账根本不是这么算的。 作为市委党校常务副校长,林振国的级别是正处级,甚至有些地方高配副厅。在行政序列上,他虽然没有实权部门那么呼风唤雨,但他有一个别人无法比拟的优势——他是市委主要领导的“智囊”,是给市委书记、市长写大文章、定调子的人。 “他缺的不是权力,是‘抓手’。” 张明远弹了弹烟灰,心中一片雪亮。 林振国搞了一辈子理论,最怕的就是别人说他“纸上谈兵”。他急需一个鲜活、有分量、能证明他那些“城乡一体化”、“要素自由流动”理论正确的“实践样本”。 南安镇,就是这个样本。 一旦这个“脓包”被挤破,一旦那个现代化的农业产业园建立起来,这就是林振国理论落地的铁证!是他将来再进一步、甚至调任实权部门的核心政绩! 相比于这个巨大的政治收益,得罪一个区区清水县的县长孙建国? 那根本就不叫风险,那叫“破除改革阻力”的垫脚石。 在市委大局面前,孙建国这种为了私利阻碍改革的地方实力派,就是最好的“反面教材”,是用来祭旗的。 “投其所好……” 张明远喃喃自语。 这就是他能打动林振国的根本原因。他没有像个愣头青一样去求林振国“主持公道”,而是把这件事包装成了“理论实践的试金石”。 他送去的不是麻烦,而是一把“理论之剑”。 至于两人从“一面之缘”到“门生故吏”的关系转变,更是官场上最典型的“价值捆绑”。 今晚这顿饭吃完,这个“门生”的名分就算是定下了。 这对张明远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今以后,他张明远就不再是一个毫无背景的乡镇科员,他的脑门上,已经隐隐贴上了“市里有人”的标签。 只要林振国在市里一天,清水县的那些牛鬼蛇神想要动他张明远,就得先掂量掂量市委党校、甚至市委领导的态度。 这是一张护身符。 更是一张通往更高层级的入场券。 张明远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 拿出手机,拨通了陈宇的电话。 “阿宇,过来接我。回县城。” 第271章 撒网 回程的国道上,只有路灯昏黄的光影在车窗上交替划过。 张明远坐在副驾驶,手里握着手机,拨通了陈遇欢的私人号码。 “喂,陈少。” “这么晚打电话,有事?”陈遇欢的声音透着一丝慵懒。 “跟你打听个事,你在大川市媒体圈子里,认不认识那种笔杆子硬、敢说话的记者?” 张明远言简意赅。 “我要的这把刀,得快,得狠,最好能见血。” 陈遇欢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笑了:“行,我知道了。大川日报社有个叫老白的主任,是个刺头,最喜欢这种新闻。回头我把号码发你。” “谢了。” 张明远松了口气,林振国在上面发难,炸雷,不能平白无故的开始,要有人递个抓手,而自己找的记者,就是这个抓手!这是不需要言明的默契! 挂断电话,张明远并没有放松下来。他转过头,看着正在开车的陈宇,神色变得异常严肃。 “阿宇,明天有场硬仗。” 陈宇一听这话,立马来了精神,眼睛直冒光:“硬仗?远哥你说,砍谁?我这就摇人!保证把那帮孙子收拾得服服帖帖!” “不砍人。” 张明远摇了摇头,语气严厉。 “明天,你安排十个精干的小伙子,跟着‘家家福’的采购车一起下乡去水窝村收菜。” 他竖起一根手指,盯着陈宇的眼睛。 “我就一个要求——不管那帮菜霸怎么挑衅,怎么骂人,哪怕是动手推搡,你们也只能挡着,护着超市的员工,绝不能先动手!更不能还手!” “我们要做到——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啊?!” 陈宇一脚刹车差点踩死,瞪大眼睛看着张明远,一脸的诧异和憋屈。 “远哥,你没发烧吧?咱们带这么多人去,就是为了去当沙包的?那帮孙子要是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咱们也忍着?这传出去兄弟们还怎么混?” “忍着。” 张明远眼神冰冷。 “水窝子那帮菜霸横行惯了,咱们去抢食,他们十有八九会动手。他们不动手,这就只是生意纠纷;他们要是动了手,那就是涉黑涉恶,是破坏生产经营罪!” “只有让他们把第一枪开了,咱们后面那一梭子子弹,才能打得名正言顺。我要的是他们进去,不是跟他们互殴进局子,懂吗?” 陈宇看着张明远那双在黑暗中闪烁着寒光的眼睛,愣了半晌,终于反应过味儿来。 这是个坑啊! 这是要把人家往死里坑啊! “行!” 陈宇狠狠吸了一口烟,把烟头弹向窗外,火星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远哥你放心!明天我亲自带队!我就在那儿站着,我倒要看看水窝村那群王八蛋,到底有没有胆子往我头上砸!”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家家福”超市还没开门,门口已经停了一排车。三辆用来拉货的农用三轮车,突突突地冒着白烟,后面还跟着一辆脏兮兮的金杯大面包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动静。 王桂兰带着两三个体格健壮的女工,裹着头巾,站在路边搓着手。 “张老板,这就咱们几个人去?” 王桂兰看着张建军,有些纳闷。平时进货都是供应商送上门,偶尔去拉货也是两三个人,今天这阵仗看着有点怪。 “哪能让你们干重活。” 张建军穿着件灰夹克,脸色有些紧绷,但他还是挤出笑容,指了指那辆金杯车。 “我还找了些临时工,都是大小伙子,专门负责搬搬抬抬。你们几个大姐就是去负责验货、点数,把把关。” 正说着,金杯车的车门拉开一条缝,里面黑压压的挤满了人,隐约能看见几个穿着工装、但眼神透着股狠劲的年轻人。 “上车吧,别耽误了吉时。” 张建军挥了挥手,示意女工们坐进前面三轮车的驾驶室旁。 车队启动,顺着国道向南疾驰。 一路上,车不算多。坐在三轮车里的王桂兰和几个姐妹有说有笑,心情格外舒畅。 “桂兰姐,这张老板人真不错啊。”一个女工喜滋滋地说道,“咱们这就是去点点数,也没啥累活,他还说今天给每人发二十块钱的饭补!这比在厂里干一天都强!” “是啊,咱们得好好干,不能给超市丢人。” 她们沉浸在赚外快的喜悦中,丝毫没有察觉到,后面那辆金杯车里,气氛压抑得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半小时后,水窝村到了。 巨大的铁拱门矗立在路边,“鸿运蔬菜批发交易中心”的牌子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往常,所有的收菜车都会乖乖减速,拐进那个大院里交钱过磅。 “张老板。” 开三轮车的司机松了油门,打着转向灯就要往市场里拐。 “是不是去批发市场?” 坐在副驾驶的张建军,猛地降下车窗。他深深吸了一口早晨冰凉的空气,把手里刚抽了一半的烟头狠狠丢在车外,火星在风中四溅。 “不去!” 张建军咬着后槽牙,眼睛盯着前方通往田间的那条土路,声音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给我踩油门!直接开进村里!咱们去地头收菜!” “啊?这……”司机愣了一下,这可是坏规矩的事儿啊。 “让你开你就开!出了事我担着!”张建军吼了一嗓子。 “轰——” 司机一脚油门踩到底,三轮车发出一声咆哮,没有拐弯,而是像一头倔驴一样,直愣愣地冲过了批发市场的大门,卷起一阵漫天的黄土,径直向着村子深处的大棚区冲去。 后面紧跟的两辆三轮和那辆金杯车,也有样学样,呼啸而过。 批发市场门口。 一个留着寸头、正在那蹲着刷牙的看场小弟被这突如其来的尘土呛了一嘴泥。 他“呸”地一声吐掉嘴里的泡沫,瞪着眼看着那远去的车队屁股,愣了足足三秒钟才反应过来。 “卧槽?!” 小弟把牙刷往地上一摔,眼珠子都瞪圆了。 “反了天了!还真有不怕死的敢往村里闯?” 他猛地跳起来,冲着大铁门里面的简易房扯着嗓子大喊: “妈的!都别睡了!快起来!有人砸场子!” “刚才有几辆收菜的车没进市场,直接开进村里去了!真是活腻歪了!” 哗啦啦—— 简易房里冲出来七八个光着膀子、纹龙画虎的青年,一个个睡眼惺忪的吆五喝六。 “谁啊?不想活了?” “走!抄家伙!追上去看看!”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引擎轰鸣声,七八辆摩托车像是一群被激怒的野狗,疯狂地转动着油门,排气管喷着黑烟,咋咋呼呼地向着村子里的土路追去。 第272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 “滋啦——” 伴随着一阵电流的杂音,绑在头车驾驶室顶棚上的那个红色大喇叭,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张建军提前录好的声音,在清晨的村落上空炸响。 “收菜啦!家家福超市进村直收!现钱现结!绝不压价!” “顶花带刺黄瓜,八毛一斤!大红西红柿,一块一斤!有多少要多少!不扣称!不压款!” 这一嗓子,就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扔进了一颗深水炸弹。 村东头的大榆树底下,两个老汉正蹲在磨盘上抽旱烟,有一搭无一搭地聊着今年的收成。 “老李,听说鸿运那边今天又要压价了,说是外地车进不来,菜多了没人要。” “唉,这帮吸血鬼……啥时候是个头啊。” 正唉声叹气着,那高亢的喇叭声顺着风就灌进了耳朵里。 两个老汉手里刚卷好的烟卷,“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啥?八毛?!” 其中一个老汉猛地站起来,因为蹲久了腿麻,还差点栽个跟头。他瞪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几辆冒着黑烟、挂着横幅呼啸而过的三轮车。 “我没听岔吧?真的是八毛?鸿运那边才给四毛啊!” “乖乖……这是哪来的愣头青?” 另一个老汉手一抖,烟灰烫了手。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四下张望了一圈,伸手死死拽住同伴的袖子,压低声音,带着颤音说道: “老李,你疯了?看什么看!赶紧把头低下!装没看见!” “这是来送死的冤死鬼啊!敢在周大牙的碗里抢食?你忘了前年隔壁村那个偷偷卖菜的,腿是怎么断的了?咱们可别沾边,沾上就是祸!哪怕他给一块,这钱咱有命挣,也没命花啊!” “嗡——嗡——!!” 一阵更加刺耳的引擎轰鸣声从村口的方向传来。 四五辆大架子摩托车,像是一群发了疯的野牛,卷起漫天的黄土,死死咬在那几辆三轮车屁股后面。 骑车的青年们没戴头盔,头发被风吹得乱舞,一个个面目狰狞。他们一边疯狂地按着喇叭,一边挥舞着手里用报纸包着的长条状物体,嘴里的叫骂声在风中显得有些破碎,但那股凶狠劲儿却是实打实的。 “停车!草泥马的给我停车!” “哪个裤裆没夹紧把你们放出来了!敢来水窝村撒野?!” “再不停老子弄死你们!” 前面的三轮车斗里。 王桂兰和几个女工正挤在一起,为了躲避前面车轮卷起的尘土,她们用头巾捂着脸。 农用三轮车的柴油发动机就在屁股底下,“突突突”的震动声震耳欲聋,再加上那个大喇叭的广播声,把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搅成了一锅粥。 “桂兰姐!你听!” 一个女工扯着嗓子,指着后面追上来的摩托车队,一脸的惊奇。 “后面那帮人喊啥呢?咋追得这么急?” 王桂兰眯着眼,回头瞅了瞅。尘土太大,看不清人脸,只能看见那帮人又是挥手又是吆喝的,好像很激动的样子。 “嗨!还能喊啥!” 王桂兰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大声喊回去,脸上还带着几分天真的喜色。 “肯定是听见咱们给的价格高,急着想卖菜呗!这是怕咱们跑了,追着让咱们停车去收他们家的菜呢!” “是啊!你看那个骑红摩托的小伙子,急得都在那挥手呢!” 另一个女工也跟着乐了,感慨道。 “这张老板真是做了件大好事啊!你看把这帮老乡给急的,生怕错过了好价钱。咱们待会儿可得手脚麻利点,别让人家等急了!” 她们不知道的是,那挥舞的手里握着的不是热情,是钢管。 那急切的呼喊也不是挽留,是“弄死你”。 驾驶室里,张建军通过后视镜看着后面那些越来越近的摩托车,手心里全是冷汗。 但他记得侄子的交代。 “别停!” 张建军冲着司机吼道。 “直接开到村委会门口那个大广场!那里人多!就在那儿停!” “吱嘎——!” 几声刺耳的刹车声在村委会门口的大广场上响起,车轮在地上犁出了几道深深的印痕。 车还没停稳,张建军就一把推开车门跳了下去。紧接着,“哗啦”一声巨响,那辆脏兮兮的金杯面包车侧门被猛地拉开。 “下车!都麻利点!” 随着一声吆喝,十个留着长发、穿着工装、流里流气的年轻小伙子像下饺子一样从车里跳了下来。 领头的正是黄毛。 他今天穿了件紧身的黑背心,胳膊上的纹身露在外面,嘴里嚼着槟榔,落地后极其嚣张地往地上吐了一口带色的唾沫。 “呸!” 黄毛把垂下来的头发往脑后一抹,冲着手底下的兄弟们一挥手,眼神凶狠。 “兄弟们,都给我往前顶!排成人墙!” “把那超市员工给我护在里面,谁要是敢碰她们一根指头,别怪我不客气!记住远哥的话,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这是死命令!” 说到这,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戾气,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但要是这帮王八蛋不识抬举,敢动家伙下死手……那就给我往死里弄他!出了事有人顶着!” “是!” 十个小伙子齐声应和,那股子街头混出来的狠劲儿瞬间散开,迅速在三轮车前围成了一个半圆,把王桂兰她们护得严严实实。 张建军靠在三轮车头上,手哆哆嗦嗦地从兜里掏出烟,点了好几次才点着。 他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却压不住心头的慌乱。 作为“家家福”的采购负责人,他这一年多没少跟这帮人打交道。 他亲眼见过隔壁镇有个菜贩子,因为少交了五十块钱管理费,被鸿运公司的人当街打断了肋骨,连车都被砸成了废铁。 这帮人,那是真的手黑心狠,无法无天。 “呼……” 张建军吐出烟圈,看了一眼挡在前面的黄毛。那小子歪着头,一脸的一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怕”的吊儿郎当样。 张建军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稍微往下落了落。 侄子找来的这些人,一个个看着年龄不大,倒是生龙活虎不怕事儿的。 就在这时。 “嗡——嗡——!!” 那阵令人心悸的轰鸣声逼近了。四五辆摩托车一个漂亮的甩尾,横七竖八地停在了路边,激起的尘土把刚下车的众人都裹了进去。 车还没停稳,领头的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就跳了下来。他手里拎着根用报纸包着的钢管,一边气势汹汹的走过来,一边指着张建军这边破口大骂: “草泥马的!都给老子滚下来!” 壮汉脸上的肉都在抖,那是被挑衅后的暴怒。 “哪来的野狗不懂规矩?啊?!不知道这水窝村姓什么是不是?!”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身后的几个马仔也纷纷抄起家伙,气势汹汹地逼近。 “谁让你们把车开进来的?!谁让你们喊喇叭的?!” 壮汉把手里的钢管往水泥地上一戳,发出“当”的一声脆响,指着张建军的鼻子,嘴里喷着粪。 “想收菜是吧?行啊!坏了我们鸿运公司的规矩,先拿两千块钱的‘过路费’出来!少一个子儿,今天谁也别想囫囵个地走出这个村!” 还没等张建军说话。 “哟呵?” 一直抱着膀子站在前面的黄毛突然笑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把张建军挡在身后,歪着脑袋,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 “两千?” 黄毛看着那个壮汉,一脸看傻逼的表情开口。 “两千块钱那是给你妈买棺材板的钱吧?我看你这嘴歪眼斜的样子,一看就不是你爹亲生的,是个野种,这钱是准备烧给你那还没投胎的野爹吧!” “你说什么?!”壮汉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黄毛不仅不怕还骂的这么脏。 “我说你是不是聋啊?” 黄毛一口唾沫吐在壮汉脚边,指着他的鼻子,一脸的鄙夷。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德行!骑个破摩托就当自己是哪吒了?还水窝村姓什么,姓你妈B!张嘴就要钱,你是穷疯了还是家里揭不开锅了?要饭要去别处要去,别在你爷爷面前碍眼!滚!” 第273章 混战,乱成一锅粥了 领头的壮汉被黄毛那一口一个“野爹”气得七窍生烟,脑门上的青筋都要炸开了。他也不废话,抬起那只穿着大头皮鞋的脚,照着黄毛的小腹就是一记狠踹。 “砰!” 这一脚势大力沉,结结实实地闷在了肉上。 黄毛虽然也是混街头的,但这一下猝不及防,整个人被踹得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红,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倒气声,噔噔噔连退了五六步,最后没站稳,一屁股跌坐在满是尘土的地上,双手死死捂着肚子,疼得直抽冷气。 “操!敢动我们大哥!” 站在后面的二宽眼睛瞬间红了,吼了一嗓子,那是本能的野性,抡起拳头就要往上冲。身后的十来个小伙子也像是炸了窝的马蜂,眼看就要动手。 “都别动!” 坐在地上的黄毛,强忍着剧痛,咬着后槽牙,脖子上青筋暴起,声嘶力竭地吼住了手下。 “都他妈给我站住!” 黄毛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指着二宽他们。 “咱们是来干活的!咱们是文明人!要讲道理!以德服人!” 他甚至还冲着那个壮汉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大声喊道: “别跟这群畜生一般见识!谁要是敢动手,回去我废了他!” 这一幕,不仅把二宽他们喊懵了,连对面的壮汉都愣了一瞬。你他妈小嘴跟在粪坑里淬了毒一样,你说你以德服人? 但随即,这种“打不还手”的态度,在壮汉眼里就成了软弱可欺的信号。 “文明人?讲道理?” 壮汉狞笑一声,一把扯掉钢管上裹着的报纸,露出了里面黑沉沉的铁家伙。 “去阎王爷那儿讲道理去吧!” 他把钢管往空中一挥,如同恶狼下令: “兄弟们!给我打!往死里打!出了事算老子的!” “吼——!” 那一群早就按捺不住的打手,挥舞着钢管和扳手,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了过来。 原本用来保护女工的人墙,瞬间遭受了狂风暴雨般的打击。 “砰!砰!砰!” 沉闷的钝器击打声、惨叫声、辱骂声瞬间响彻了整个广场。 黄毛带来的人死死记着“不还手”的命令,只能抱着头,缩着身子,用后背硬扛着雨点般落下的钢管。 “还有没有王法了啊!” 被护在中间的王桂兰哪见过这种场面,吓得脸都白了。她扯着嗓子,指着那群施暴的歹徒尖叫: “光天化日之下打人!现在是法治社会!你们这些流氓二流子是要坐牢的!是要吃枪子的!” “法治社会?在水窝村,老子就是法!” 一个小年轻杀红了眼,听到王桂兰叫唤,拎着钢管,面目狰狞地撞开人群,朝着王桂兰就冲了过来。 “老虔婆!闭上你的嘴!” 钢管带着风声,眼看就要砸在王桂兰的头上。 “小心!” 旁边的二宽眼疾手快,猛地扑了过去,一把抱住了王桂兰,用自己的后背挡在了前面。 “当!”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那一钢管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二宽的后脑勺上。 “啊——!” 二宽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身子一软,顺着王桂兰的肩膀滑了下去。鲜红的血液瞬间涌了出来,顺着他的额头、鼻梁流下来,瞬间染红了半张脸。 “血!杀人啦!杀人啦!” 女工们吓得尖叫起来,场面彻底失控。 “草泥马!” 地上的黄毛看到这一幕,眼珠子瞬间充血。他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他没有挥拳,而是像个疯子一样冲上去,一把攥住那个打人小子的钢管,用力一拧一夺。 “哐当!” 钢管被他抢过来,狠狠丢到了十几米外的草丛里。 “我让你打!我让你打!” 黄毛嘴里怒吼着,却依然没有挥拳头,只是用身体死死顶住对方,用肩膀撞,用身体挤,硬是把那个行凶者顶出了人群。 而在另一边。 张建军这个“大老板”也没能幸免。 他本来想上去拉架,结果被两个混混围住,一脚踹在腰眼上,整个人栽倒在地。 “这就是那个带头的!给我踹!” 那两人对着蜷缩在地上的张建军就是几脚狠的,皮鞋踢在肋骨上的声音清晰可闻。张建军疼得蜷成一只大虾米,抱着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尘土飞扬,鲜血横流。 整个现场乱成了一锅粥。 五十米开外的土坡后面,停着一辆灰扑扑的面包车,车身满是泥点子,毫不起眼。 侧拉门开了一条缝,一只黑洞洞的摄像机镜头正通过缝隙,贪婪地吞噬着眼前的每一帧暴行。 大川日报社的白主任扛着机器,眼睛死死贴在取景器上,手指不断调整着焦距,嘴里还在喋喋不休,兴奋得唾沫星子乱飞。 “张老板,这可是惊天大新闻啊!你看看那个拿钢管的,这是往死里打啊!这一棍子下去,那就是故意伤害!” 老白一边拍,一边感叹,职业本能让他敏锐地嗅到了这背后的爆点。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持械行凶,殴打讨薪民工和下岗女工。这素材要是上了报,那就是严重的社会治安事件!这帮人太猖狂了,简直是给咱们大川市抹黑!” 张明远站在车旁,双手插兜,冷冷地看着远处的混战。 “拍清楚了吗?特别是那个领头的,还有那几辆摩托车的牌照。” “清楚!太清楚了!连那小子脸上的痦子都拍下来了!”老白激动得手都有点抖。 就在这时,远处村道上又扬起了一阵尘土。 “嗡——嗡——” 又有三四辆摩托车听到动静赶来支援了,车上坐着的混混手里都提着家伙,嘴里吹着口哨,显然是把这当成了一场猫捉耗子的游戏。 场中的黄毛等人已经被打得缩成一团,二宽满脸是血,张建军也抱着头滚在地上。 火候到了。 再忍下去,就真要出人命了。 证据链已经闭环,悲情色彩已经渲染到位。 现在的忍让不再是策略。 张明远眼神一厉,浑身的气势陡然一变。他不再理会还在喋喋不休的老白,猛地拉开车门,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 距离战场还有二十米。 张明远气沉丹田,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都他妈给老子还手!!” 这一嗓子,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盖过了摩托车的轰鸣声。 “太欺负人了!给我往死里打!!” 这道命令,对于憋屈了半天的黄毛等人来说,那就是大赦天下的圣旨,是解除封印的咒语。 “嗷呜——!!” 正抱着头挨揍的黄毛,突然发出了一声狼嚎般的怪叫。 他猛地从地上弹射而起,眼睛充血,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疯狗。 面对刚才那个踹他的壮汉,黄毛不退反进,在那壮汉还没反应过来“这帮沙包怎么敢还手”的瞬间,一记撩阴腿就踹了过去。 “砰!” 壮汉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捂着裤裆像个大虾米一样弯下了腰。 “忍你很久了!草!” 黄毛一脚踹倒壮汉,骑在他身上,也不管什么招式了,那是街头烂架最原始的打法。 “砰!砰!” 连续两脚狠踹在壮汉面门上,用力过猛,脚上那只本来就松垮的运动鞋直接飞了出去,露出了一只破了洞的红袜子。 黄毛根本不在意。 他一把扯掉那只充满汗馊味的红袜子,趁着壮汉张嘴惨叫的功夫,恶狠狠地塞进了对方嘴里,抡起拳头就是一顿暴风雨般的输出。 “让你骂!让你狂!让你好好品尝品尝老子的香港脚味道!” 而在另一边。 满脸鲜血的二宽也彻底爆发了。 鲜血糊住了他的眼睛,让他看起来像个刚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他也不管落在背上的棍棒,怒吼一声,直接扑倒了刚才那个打他的小伙子。 一百八十斤的体重压上去,那是绝对的吨位压制。 “妈的,真以为老子是怂包?老子弄死你。” 二宽骑在对方身上,两只铁锤般的拳头高高举起。 “砰!砰!” 两记重拳,直奔脑门。 那个小伙子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翻了白眼,晕了过去。 局势瞬间逆转。 这帮混混平日里欺负欺负老实巴交的菜农还行,真遇到了黄毛这帮不要命的“正规军”,再加上刚才那种“先忍后爆”的心理落差,瞬间就被打懵了。 哀嚎声,此起彼伏。 第274章 警匪一家 混战中心,连一向老实巴交、只会点头哈腰做生意的张建军也杀红了眼。 他半张脸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嘴角挂着血丝,那是刚才被人一脚踢在脸上留下的印记。平日里的和气生财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剩下的只有怒火。 “草你大爷的!” 张建军也不管什么招式了,一把薅住刚才踹他的那个黄毛小混混的领口,也没管对方手里的钢管,反手就是两记清脆的大耳刮子。 “啪!啪!” “欺负人是吧?收保护费是吧?我让你狂!我让你狂!” 张建军一边抽,一边骂骂咧咧,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那小混混被打懵了,没想到这看着最好欺负的中年男人发起狠来也这么吓人,一时间竟忘了还手,捂着脸连连后退。 此时,村委会的大院外围,早就围满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 有人扒着墙头,有人躲在树后,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既害怕又兴奋。 “哎哟,这回闹大了,见血了!” “这帮收菜的是哪里来的?这么猛?敢跟鸿运公司的人硬刚?” “嘘!小点声!刚才我看见村头老刘家那小子往大队部跑去打电话了,估计是报警了!” 场中的混战来得快,去得也快。 毕竟是光天化日,再加上黄毛那帮人虽然狠,但也没真想弄出人命。把对方打倒几个、打服了之后,双方就很有默契地分开了。 路边上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拨人。 一边是鸿运公司的打手,领头的大强捂着裤裆,脸上的横肉一抽一抽的,身后躺着三四个哼哼唧唧的马仔,剩下的也都挂了彩,一个个眼神凶狠却带着点畏惧,手里紧紧攥着钢管,不敢再贸然冲锋。 另一边是黄毛带着的“家家福保安队”。 二宽满脸是血,却依然像尊铁塔一样站在最前面,手里没有武器,却比拿着刀还吓人。黄毛光着一只脚,踩在水泥地上。 “怎么着?不服气?” 黄毛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指着对面。 “不服气再来啊!刚才不是挺横吗?不是要两千块钱吗?爷爷就在这儿,有本事你过来拿!” “你给我等着!” 大强看着刚吐出来的红袜子,恶心得干呕了两声,指着黄毛骂道: “外地来的野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待会儿让你跪着哭!” 双方隔着十几米,虽然没再动手,但那股火药味比刚才动手时还浓,嘴炮打得震天响,祖宗十八代都被问候了一遍。 就在这时。 “呜——呜——” 一阵尖锐急促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对峙。 不到五分钟。 一辆蓝白涂装、车门上印着“公安”二字的桑塔纳警车,卷着尘土冲进了广场,一个急刹停在了路边。 车门推开,三个穿着制服的民警走了下来。 为首的一个警察三十多岁,没戴警帽,制服扣子解开一颗,腰带上别着那一串钥匙哗啦啦作响。他皱着眉,扫视了一圈狼藉的现场,开口询问。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 他大吼一声,手扶着腰带。 “聚众斗殴是吧?根据治安条例法,这是严重的扰乱治安行为,是要去蹲局子的!” 一看到警察来了,刚才还一脸凶相的大强,脸上的表情瞬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他把手里的钢管往身后草丛里一扔,捂着肚子,一脸痛苦加委屈地小跑着迎了上去。 “哎呦!蒋哥!您可算来了!” 大强点头哈腰,熟练地从兜里掏出一包软中华,手腕一抖就要往警察兜里塞。 “您再不来,我们就要被人打死了!” 被称为“蒋哥”的警察也没推辞,顺手接了烟别在耳朵上,瞥了大强一眼,语气里透着熟络。 “怎么回事?这大清早的,不让人消停。” “蒋哥,冤枉啊!” 大强指着那边的黄毛和张建军,开始颠倒黑白,演得那是声泪俱下。 “这帮外地人,开着车闯进咱们村,不守规矩乱收菜也就算了。我们身为市场管理人员,就好心上去问问价格,跟他们讲讲道理。” “结果呢?他们二话不说,仗着人多,上来就动手啊!” 大强指着自己肿起来的脸,又指了指地上躺着的几个哼哼唧唧的兄弟。 “您看看!您看看给我兄弟打的!这哪是收菜的啊,这简直就是土匪!黑社会!” 蒋哥听完,甚至都没问另一边的情况,也没看一眼满头是血的二宽。 他转过身,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指着黄毛和张建军那一帮人,厉声喝道: “你们!都给我蹲下!手抱头!” “光天化日跑到村里来行凶伤人,我看你们是无法无天了!” 黄毛一听就炸了:“警官,你眼瞎啊?没看见我们这边也有人受伤吗?是他们先动的手!我们要验伤!” “闭嘴!” 蒋哥根本不听解释,甚至直接掏出了手铐。 “还要验伤?到了所里慢慢给你验!现在都给我带走!一个都别想跑!尤其是那个领头的!” 他指了指张建军。 “一看就是这事的主谋,先把他给我铐上!” 另外两个辅警闻言,立马拿着手铐就往张建军和二宽那边冲,动作粗暴,明显是拉偏架拉习惯了。 眼看着张建军就要被按在地上。 “慢着!” 张明远双手插兜,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目光越过人群,冷冷地盯着那个姓蒋的警察。 “这位警官,办案讲究个证据。” “你这只听一面之词就要抓人,是不是有点太急了?” 蒋红超皱着眉头开口:“你是谁?这件事儿跟你有关系吗?” “介绍一下我自己,我叫张明远,是镇经发办的科员,今天周末放假,跟着自己家里超市的员工下乡收菜,来了才知道,什么叫无法无天,什么叫蛇鼠一窝,沆瀣一气!” 第275章 全身而退 听完张明远的自报家门,蒋红超正要摸手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眯起眼睛,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科员”。 “经发办的?” 蒋红超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在南安镇,经发办虽然是个边缘衙门,平时也就填填表、跑跑腿,但毕竟也是镇政府的正规编制,是“自己人”。 这就有点棘手了。 要是普通老百姓,拷了也就拷了,回去随便安个“寻衅滋事”的帽子,关上两天,罚点款,那是常规操作。 但要是拷了镇政府的干部,这事儿性质就变了。往小了说是不给镇领导面子,往大了说,这就是内部矛盾激化。 更何况,经发办的主任王大发,那可是周大牙的亲连襟。这小子既然是经发办的,怎么会跑来砸自己顶头上司亲戚的场子? “难道是个不懂规矩的愣头青?还是王大发没管教好手底下的人?” 蒋红超心里犯嘀咕,但脸上却不动声色,那股官威稍微收敛了一点点。 然而,还没等他想好怎么开口,旁边的强子先炸了。 这位平日里在水窝村横着走的混混头目,刚才被黄毛塞了臭袜子,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火。现在一听对方是个什么小科员,不但没怕,反而更嚣张了。 “经发办是个什么几把玩意儿?!” 强子捂着还有点疼的裤裆,往前跨了一步,指着张明远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 “拿个破身份吓唬谁呢?公职人员怎么了?公职人员就能带人来村里打砸抢了?!” 他越说越来劲,那股流氓习气展露无遗。 “小子,我告诉你!别说你是个小科员,就是你们王主任来了,也得给我哥几分面子!你今天要是想囫囵个地走出这水窝村,就给老子拿两万块钱医药费!再跪下给我磕三个响头!” “要不然……” 强子满脸狞笑,眼神恶毒。 “老子让你在经发办混不下去!让你滚出南安镇!信不信?!” “闭嘴!” 蒋红超猛地回头,狠狠瞪了强子一眼。 “你也少说两句!当着警察的面威胁国家干部,你也不想好了是吧?” 他这看似是在训斥强子,实则是在“保护”他,也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强子哼了一声,虽然闭了嘴,但那副吊儿郎当、吃定你的样子却丝毫没变。 训完了强子,蒋红超转过身,又看向了张明远。 这一回,他脸上那股子凶神恶煞的劲儿没了,一脸的公事公办、却又让人挑不出毛病、实则偏得没边的“和稀泥”表情。 “张明远同志是吧?” 蒋红超正了正警帽,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既然你是镇政府的干部,那就更应该懂法、守法!更应该有觉悟!” 他指了指地上的一片狼藉,又指了指满脸是血的二宽和哼哼唧唧的混混们。 “你看看!你看看这像什么话?这就是你所谓的‘收菜’?” “身为国家干部,周末不在家休息,带着一群社会闲散人员,开着车大张旗鼓地进村,还跟当地村民发生这么严重的肢体冲突。这传出去,不仅丢你的人,还丢镇政府的脸!” 蒋红超这几句话,水平极高。 第一,把“被菜霸殴打”,定性为“跟村民发生冲突”,直接模糊了黑恶势力的性质。 第二,把“保护员工”,定性为“带着社会闲散人员进村”,暗示张明远才是挑事的一方。 第三,拿“干部身份”压人,把受害者变成了“给政府抹黑”的责任人。 “你的意思是……”张明远刚想开口。 蒋红超大手一挥,直接打断了他,根本不给张明远辩解的机会。 “一个巴掌拍不响!两边都有责任!现在现场太乱,分不清谁对谁错。” “这样吧。” 蒋红超给出了最终的处理方案。 “鉴于你是公职人员,手铐我就不上了,给你留点面子。但人必须跟我走一趟!双方的带头人,还有受伤的,都去派出所做笔录!把事情经过交代清楚!” “至于医药费和赔偿问题……” 他瞥了一眼张建军那辆被砸得坑坑洼洼的三轮车,又看了看强子脸上的狞笑,淡淡说道: “到了所里,咱们坐下来,慢慢调解。” 调解? 进了那个大院,关上门,是黑是白还不就是他一张嘴说了算?到时候光是那一笔天价的“医药费”调解,就能把张建军的骨髓都榨干。 “走吧,张干事,上车吧?” 蒋红超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眼神里透着吃定了你的戏谑。 “别逼我强制传唤,那样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上车?” 张明远没动,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伸手指了指不远处那个小土坡。 “蒋警官,去所里之前,有个事儿我得跟您报备一下。” 他不紧不慢地说道。 “我们‘家家福’超市,那是讲究品牌形象的。为了让老百姓吃得放心,今天我们特意安排了摄制组,准备拍一部关于‘蔬菜原产地溯源’的纪录片。” 张明远看着脸色微变的蒋红超,补了一刀。 “真是不巧,刚才从那帮人拦路,到动手打人,再到您刚才那番精彩的‘调解’言论……摄像机的红灯,可一直没灭过。” “什么?!” 蒋红超心里“咯噔”一下,顺着张明远手指的方向猛地扭头看去。 五十米开外。 那辆灰扑扑的面包车侧门大开。两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正架着一台黑黝黝的专业摄像机,镜头像是一只冷漠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这边。甚至还有一个拿着照相机的,正对着蒋红超“咔嚓咔嚓”按着快门。 那一瞬间,蒋红超只觉得一股凉气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全程录像?! 这要是把刚才大强打人、自己拉偏架还要抓受害者的画面流出去,哪怕不是上新闻,就是交到县纪委或者督察大队手里,他这身皮都得被扒下来! 刚才那股不可一世的官威,瞬间就像是被扎破的气球,瘪了。 虽然这件事,自己是为了周大牙的事出头,上面大概率能压下来,但真闹出事了,自己绝对是吃不了兜着走。 蒋红超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脸上的横肉抽搐着,瞬间换上了一副僵硬的笑脸。 他几步走到张明远身边,甚至伸手亲昵地揽住了张明远的肩膀,把声音压到了最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哎呀,张老弟,你看这事儿闹的……大水冲了龙王庙啊!” 蒋红超一边说,一边用眼神余光警惕地瞟着那边的摄像机,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讨好和商量。 “既然是拍片子,那是宣传咱们镇的好事啊!刚才……那就是个误会!纯属误会!” “你看,咱们都是体制内的,抬头不见低头见。这事儿要是闹大了,对谁都不好,是不?咱们私下解决,私下解决……” 看着蒋红超这副前倨后恭的嘴脸,张明远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当然知道蒋红超在怕什么。 这也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之所以编个“拍纪录片”的瞎话,而不直接点破那是“记者”,张明远有着极其冷静的考量。 这里毕竟是水窝村,是周大牙的地盘。 周围围着几十号虎视眈眈的混混和不明真相的村民。如果这时候直接喊出“记者曝光”,这帮法盲一旦狗急跳墙,为了销毁证据,极有可能连人带机器一起砸了,甚至把他们扣在村里。 那样一来,不仅证据保不住,连人身安全都成问题。 现在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证据链确凿,素材拍够了,二宽和张建军的伤也成了铁证。 剩下的,就是——全身而退。 要把这颗已经点燃引信的炸弹,安全地带出水窝村,然后在最合适的时间、最合适的地点引爆。 “蒋哥说得是。” 张明远脸上的冰霜瞬间融化,换上了一副“懂规矩”的笑容。 他从兜里掏出那盒还没抽完的红塔山,抽出一支,塞进了蒋红超的嘴里,并且拿出火机,“啪”地一声帮他点上。 “既然是误会,那就好说。” 张明远吐出一口烟圈,给了蒋红超一个台阶。 “我们本来也是来收菜的,不想惹事。既然蒋哥发话了,这面子我肯定得给。我就不跟你去所里了,我这还有伤员,得赶紧送医院。” “行!行!看病要紧!” 蒋红超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你们赶紧走,这边我来处理!保证给你们一个交代!” 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这尊瘟神送走,至于交代?等录像带不流传出去,过两天谁还记得谁是谁? 张明远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 他转身冲着陈宇和黄毛挥了挥手。 “走了,回去治伤!” 第276章 风暴开始了 “张老弟,留步。” 就在张明远转身的一刹那,蒋红超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快走两步追了上来,那只手有意无意地搭在了张明远的胳膊上。 “还有事?”张明远停下脚步,神色平静。 “也没啥大事。” 蒋红超从兜里摸出一盒刚拆封的软中华,抽出一支递给张明远,脸上堆起一副“自己人”的笑容。 “老弟,今天这事儿是个误会。以后你要是再来给超市进货,提前跟哥打个招呼。” 他拍了拍胸脯,压低声音许诺道: “哥在这一亩三分地还有点面子。我让人直接带你去最好的棚,价格嘛……比批发市场那个价,我再让你两成!保准让你拿最低价!” 张明远接过烟,别在耳朵上,笑了笑:“那就先谢过蒋哥了。” “哎,客气啥。” 蒋红超话锋一转,眼神飘向了不远处的那辆面包车,目光死死锁定了那个黑洞洞的摄像机镜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不过老弟,有个事儿……哥得跟你求个情。” 他虽然没明说,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那盘录像带,是他的命门。 如果张明远带着这东西走了,那就相当于手里攥着一颗随时能把他炸得粉身碎骨的雷。他蒋红超能混到今天,靠的就是小心驶得万年船。 张明远似笑非笑地看着蒋红超。 果然,能在这个染缸里混出头的,没一个是白给的傻子。刚才的“服软”是权宜之计,现在的“索要”才是为了斩草除根。 如果不给他一个交代,哪怕自己是经发办的,这帮人恐怕也不会轻易放行。 “蒋哥。” 张明远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带着推心置腹的诚恳。 “您的意思我明白。您是怕我回去乱说,或者拿这东西做文章,对吧?” 没等蒋红超尴尬地解释,张明远就摆了摆手,一副“我懂规矩”的模样。 “您想多了。我现在是在经发办上班,顶头上司是王大发主任。王主任跟周老板那是亲挑担,您又是周老板的朋友。” 张明远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要是拿这东西摆您一道,那就是在砸王主任的锅。那我以后还能在经发办混下去吗?除非我不想在南安镇干了。” 这一番逻辑严密的“官场表态”,瞬间击中了蒋红超的软肋。 是啊。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小子只要还在体制内混,就不敢把事儿做绝。 蒋红超脸上的戒备消散了大半,但眼神还是往面包车那边瞟,显然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老弟是个明白人!哥信你!” 他干笑了两声,搓了搓手。 “不过这东西……毕竟是个祸害。留着它,哥这心里老是不踏实,觉都睡不好。你看能不能……” “行。” 张明远痛快地点了点头,没有丝毫犹豫。 “既然蒋哥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要是再藏着掖着,那就是我不懂事了。” 他指了指面包车。 “您等着,我去给您拿过来。当着您的面销毁,或者您带走,都行。” “哎呦!那感情好!那感情好!”蒋红超大喜过望,“不是哥信不过你,主要是为了大家都安稳嘛!” 张明远转身,大步走向面包车。 车门边,老白正紧张地护着摄像机。 张明远借着车身的遮挡,飞快地给老白使了个眼色。老白也是个人精,立马会意,手脚麻利地从摄影包的最底层,摸出了一盘还没拆封的全新索尼录像带。 撕膜,做旧,甚至还在带子上蹭了点灰。 张明远接过那盘空白带子,在手里掂了掂,转身走了回去。 “蒋哥,给。” 他将那盘黑色的录像带递到了蒋红超面前,一脸的坦荡。 “刚才拍的都在这儿了,母带。您拿好。” 蒋红超一把抓过录像带,就像是抓住了自己的身家性命。他翻来覆去看了看,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在这个年代,便携式的播放设备并不普及,在这村子里,他根本没法现场验证带子里的内容。 但他信了。 因为张明远的身份,因为张明远那番“还在经发办混”的说辞,更因为张明远这毫不拖泥带水的态度。 “讲究!” 蒋红超把录像带揣进兜里,冲着张明远竖起了大拇指,脸上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张老弟,你是个讲究人!这朋友哥交定了!” “以后在南安镇有什么事儿,只要不违反原则,尽管来找哥!” “一定。” 张明远笑着握了握蒋红超的手,掌心干燥,没有一丝冷汗。 他转身上车,“砰”地关上车门。 看着窗外还在挥手告别的蒋红超,张明远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冰冷。 傻子。 在这个没有云存储的年代,信息的不对等,就是最大的杀器。 “开车。” 张明远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看着那几辆车卷起的尘土彻底消失在村道尽头,一直憋着火的强子终于忍不住了。 他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把手里的半截砖头用力砸在地上,“啪”地一声摔得粉碎。 “草!就这么让人走了?!” 强子捂着还隐隐作痛的裤裆,脸红脖子粗地冲着蒋红超嚷嚷起来。 “蒋哥!这要是传出去,以后我们兄弟的面子往哪放?水窝村的脸还要不要了?” 他越说越气,指着村口那帮还在探头探脑的村民。 “让这帮泥腿子看见咱们被人打了,人家还能拿着大喇叭收完菜囫囵个地出去!以后谁还服咱们鸿运公司?以后这帮菜贩子的胆子不都得大了?谁还肯交管理费?!” “这口恶气不出,我……”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生生打断了强子的咆哮。 蒋红超本来就心烦意乱,被这只苍蝇在耳边嗡嗡得脑仁疼。他猛地转过身,扬起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抽在了强子的脸上。 “废物玩意!” 蒋红超额角的青筋暴起,唾沫星子喷了强子一脸。 “你那两只眼睛是用来出气的吗?!” 他指着刚才面包车停的位置,歇斯底里地吼道: “没看见人家车上架着摄像机吗?!没看见红灯一直亮着吗?!” “你能耐?你能耐你怎么不冲上去把摄像机砸了?啊?!你信不信你要是敢动一下,明天咱们全得出现在省电视台的新闻上!到时候别说你,连你姐夫、连老子都得进去蹲大狱!” 强子被这一巴掌打懵了,捂着脸,缩着脖子,眼神里的凶光瞬间变成了畏惧。 “我……我这不是没注意嘛……”他小声嘟囔着,再也不敢炸刺。 “没注意?没注意就是个死!” 蒋红超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警服领口。 “学着点吧!人家那才叫玩脑子!看看人家张干事,多讲究!多懂规矩!” 他摸了摸兜里那盘硬邦邦的录像带,心里的火气消了不少,甚至还有点庆幸。 “幸亏这小子是体制内的,知道轻重。今儿这事儿,也就是个误会。只要带子在我手里,那就是风平浪静。” “收队!” “小胡,开车去县城里吃饭,压压惊。” 蒋红超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钻进了警车。 桑塔纳警车拉着警笛,晃晃悠悠地驶出了水窝村。 在经过清水河大桥的时候,蒋红超降下了车窗。 河风灌进车厢,让蒋红超心里的烦躁平复了下来。 蒋红超从兜里掏出那盘黑色的录像带,在手里掂了掂。 他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随手一扬。 “呼——” 录像带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越过栏杆,直直地坠向桥下湍急的河水。 “噗通。” 一个小小的水花溅起,转瞬间就被浑浊的河水吞没,连个泡都没冒。 蒋红超升起车窗,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切尽在掌握的惬意。 在他看来,随着这盘带子的沉没,所有的隐患都已经烟消云散。 却不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积蓄力量。 第277章 水至清则无鱼 周一清晨,大川市委办公大楼。 市委常委、秘书长方正行的办公室里。 林振国坐在客座沙发上,手里没有拿茶杯,而是将那本张明远手写的笔记本,翻到了折角的那一页,轻轻推到了方秘书长的面前。 “秘书长,您看看这个。” 林振国推了推眼镜,语气平和,像是在进行一场学术探讨。 “这是党校最近在基层调研时发现的一篇‘文章’。虽然是个刚毕业的年轻人写的,但切入点很刁钻。他把南安镇蔬菜流通的‘梗阻’现象,上升到了城乡要素流动壁垒的高度。” 方正行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让人如沐春风却又保持着距离感的微笑。 他拿起笔记本,并没有急着看内容,而是先看了看那笔锋锐利的字迹。 “字写得不错,有骨头。” 方正行赞了一句,这才低下头,快速浏览起正文。 林振国观察着他的表情,适时地补了一句:“文章里提到的‘剪刀差’和‘人为垄断’,如果不解决,市里一直倡导的‘菜篮子工程’和‘南拓战略’,恐怕在落地的时候,会被这‘最后一公里’给卡住脖子。” 几分钟后。 方正行合上了笔记本,并没有像张明远预期的那样拍案而起。他只是轻轻地把本子放回桌上,甚至还细心地把折角给抚平了。 “写得很有见地,理论结合实际,是篇好文章。” 方正行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语气不疾不徐。 “但是,老林啊。” 他抬起眼皮,看着林振国,眼神里透着一股深不可测的平静。 “理论是理论,治理是治理。这完全是两个维度的东西。” “您是说……”林振国身子微微前倾。 “南安镇的问题,我知道,市里多少也有点耳闻。” 方正行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但你要明白一个道理:水至清,则无鱼。” “一个地方的经济生态,就像这池子里的水。有些浑浊,是伴随着发展必然存在的沉淀物。如果我们为了追求所谓的‘绝对清澈’,拿着放大镜去照,拿着筛子去滤,那最后的结果可能不是海晏河清,而是——鱼死网破,生态崩塌。” 林振国眉头微皱:“可是秘书长,这种垄断已经严重侵害了……” “老林。” 方正行抬手打断了他,脸上依然挂着那副温和的笑,但话里的分量却重了几分。 “咱们是市委机关,不是纪委,更不是公安局。我们的职责是管宏观,管方向。” 他指了指窗外,那是清水县的方向。 “清水县有县委,有县政府。南安镇只是他们治下的一个点。如果市里因为一篇调研文章,就直接越过县里,插手乡镇的具体事务,这叫什么?” “这叫手伸得太长,叫破坏组织原则。” 方正行身子后仰,语重心长地说道: “改革嘛,总得有个过程。要把权力下放给县里,要相信基层同志解决问题的能力。如果我们事事都要一竿子插到底,那还要县委班子干什么?” “我们要给下面一点时间,也要给他们一点……自我纠错的空间。”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冠冕堂皇。 把“纵容”说成了“包容”,把“不作为”说成了“遵守原则”。 这就是官场的太极推手。 林振国看着方正行那张写满“大局观”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他明白,方正行不是看不懂文章里的利害,而是不想为了这点“小事”,去动清水县那盘错综复杂的棋局。 在没有足够的外力介入之前,这种内部的自我纠错,根本就是个笑话。 “我明白了。” 林振国拿回笔记本,站起身,脸上恢复了儒雅的笑容,仿佛刚才的碰壁从未发生过。 “那我再让他们深化一下课题,多从理论层面找找路子。” “这就对了嘛。” 方正行也站起身,笑着伸出手。 “党校是思想的阵地,多出理论成果,给市委决策提供参考,这才是正道。至于具体的抓落实,咱们还是要稍微……从容一点。” 走出市委大楼,林振国看着头顶略显阴沉的天空,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第一次投石问路,失败了。 这块石头扔进了深潭里,连个响声都没听见,就被那厚厚的淤泥给吞没了。 “明远啊……” 林振国摸了摸夹在腋下的笔记本,眼神却并没有气馁,反而变得更加锐利。 “看来你说得对。光靠‘上书’是不行的。” “这潭死水,还得靠你在下面——狠狠地炸一下。” 大川市,“半岛咖啡”。 这是2003年市里为数不多的商务洽谈场所,深褐色的卡座,昏暗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现磨咖啡的苦香味。 张明远将一张银行卡顺着桌面推到了老白面前。 上午忙完,张明远就顺便把白主任他们送回了市里。 “白主任,今天辛苦了。这点茶水费,给弟兄们买包烟抽。” 老白瞥了一眼那张卡,并没有伸手去接。他摘下鸭舌帽,露出微秃的头顶,手里把玩着那个存着珍贵影像资料的DV带。 “张老板,您太客气了。” 老白叹了口气,身子往后一靠。 “不过这事儿……不好办啊。我在回来的路上打听了一下,那个水窝村的周大牙,在清水县可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我们做媒体的,虽然说是‘无冕之王’,但毕竟是在大川这一亩三分地上混饭吃。这要是报道出去了,得罪了地方上的实权派,我们报社的日子也不好过啊。” 他顿了顿,终于把话题引到了正题上。 “您也知道,我们《大川都市报》虽然是市委宣传部主管,但早几年就改制了,自负盈亏。最近纸媒行业不景气,报社的广告营收一直在下滑,社长天天盯着我们要业绩。这种得罪人又没油水的揭黑报道,我要是报上去,社长那一关……恐怕难过。” 这是在要价。 也是在寻求“风险对冲”。 《大川都市报》作为当时市里发行量最大、最接地气的市场化报纸,靠的就是吸引眼球的社会新闻活着。他们敢报,但也怕报。怕的是没有足够的利益去抵消来自行政力量的施压。 张明远笑了。 只要谈钱,那就不是问题。 “白主任,您说得对。皇帝不差饿兵,正义也需要粮草先行。” 张明远收回了那张卡,换了个说法。 “我听说贵报社最近正在招募年度战略合作伙伴?正好,我的‘家家福’超市,还有‘万家服务’公司,都有在市级媒体投放广告的计划。” 他伸出三根手指。 “二十万。” “我们签订一个年度广告投放协议。首款十万,明天就能打到报社账上。” “另外……”张明远看着老白瞬间亮起来的眼睛,补了一句,“以后我们在清水县乃至全市的独家采访权,都给您。” 老白的手抖了一下。 二十万!在2003年,这对于一家地市级报社来说,绝对是个大单子!有了这笔钱,他在社长面前那就是挺直了腰杆的功臣,别说是一个周大牙,就是十个,社长也会为了这笔广告费顶住压力! “张老板痛快!” 老白一把按住桌上的DV带,脸上也挂起了笑容。 “您放心,咱们报社的宗旨就是‘为民喉舌,铁肩担道义’!这种黑恶势力欺压良善、破坏营商环境的恶行,我们要是视而不见,那还配叫记者吗?” 交易达成。 接下来,就是怎么“炒作”的问题了。 在这个没有微博热搜、没有抖音短视频的年代,要想让一个新闻迅速发酵,甚至引发全民公愤,靠的不是理性的分析,而是——视觉冲击和情绪煽动。 “白主任,关于这篇报道,我有个不情之请。” 张明远身子前倾,开始像个资深媒体人一样,给老白布置“作业”。 “不要写成那种干巴巴的法制新闻,没人看。” “标题要长,要惊悚,要带血。” 张明远眯起眼,脑海中浮现出后世那些“UC震惊部”的套路。 “比如——《光天化日!收菜人被恶霸殴打,血染村口!》” “或者——《谁给了村霸勇气?清水县菜农的血泪控诉!》” 他指了指老白手里的带子。 “照片要选最惨的。二宽满头是血倒在女工怀里的那张,必须放头版头条!要彩色印刷!把那种鲜血淋漓的视觉冲击力给我拉满!” “内容上,弱化‘商业纠纷’,强化‘弱势群体’。” 张明远的声音冷酷。 “要把重点放在那些刚刚失去饭碗、好不容易找到工作却又被恶霸打得头破血流的下岗女工身上。要描写她们的无助,描写她们的眼泪,描写那帮暴徒的嚣张和……派出所警察的‘冷漠’和偏帮。” “在这个信息相对闭塞的年代,报纸和电视就是老百姓的天。” “您这边明天早报见报,晚上都市频道的《民生零距离》栏目跟进播出。” 张明远看着老白,眼神笃定。 “只要这一波舆论攻势打出去,市民的怒火就会被点燃。到时候,满大街的议论声,就会给这群土霸王吹响丧钟。” 老白听得目瞪口呆。 这哪里是个刚混体制的小科员? 这分明是个操纵舆论的高手!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别说周大牙,就是神仙也得脱层皮! “高!实在是高!” 老白竖起大拇指,把DV带小心翼翼地收进包里。 “张老板,您等好消息吧。今晚我就熬个通宵,明天一早,我要让整个大川市都听到水窝村的哭声!” 第278章 大戏开锣 夜色深沉,清水县城早已陷入沉睡。 桑塔纳停在了张建军家楼下。张明远没让陈宇上楼,自己独自一人敲开了三叔的家门。 自从超市开业,越来越忙之后,张建军就从明珠花园搬了出来,在超市附近租了个房子。 客厅里,张建军正光着膀子坐在沙发上,拿着煮熟的鸡蛋给他滚着那张肿得像发面馒头一样的脸。茶几上放着红花油和跌打酒,那股刺鼻的味道冲得人脑仁疼。 “回来了?” 张建军一说话,嘴角就扯得生疼,只能咧着嘴吸凉气。 “嗯,回来了。” 张明远拉了把椅子坐在对面,看着三叔这副惨相,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三叔,明天早上,家家福超市,不开门了。” “啥?” 张建军一激动,差点没从沙发上蹦起来,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不开门?明远,你没发烧吧?咱们好不容易把名气打响了,正是赚钱的时候!” 他伸出三根胡萝卜一样粗肿的手指,急赤白脸地比划着。 “你知道咱们现在的流水有多好吗?这一天光是现金就能进账三万多!周末更是奔着四五万去!这要是关一天门,那就是把一堆金子往水里扔啊!” 在2003年的县城,一家大型超市日流水三万以上,那是相当恐怖的数据,简直就是一台印钞机。 张明远却不为所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关。” 他只说了一个字,语气不容置疑。 “不仅要关,还要在门口贴出大红告示——‘因货源被黑恶势力切断,经营受阻,无限期停业整顿’。” “至于那帮纺织厂的女工……” 张明远身子前倾,看着三叔,一字一句地教他怎么说。 “您明天一早把她们召集起来,不用给好脸色,就用您现在这副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样子去见她们。” “告诉她们:‘不是我不想开店,是水窝村那帮土匪不让我活!我的车被砸了,人被打了,菜也被扣了!咱们没货卖了!’” “再告诉她们:‘超市没货就没钱,没钱就发不出工资。从今天起,大家伙儿……先回家歇着吧。什么时候那个周大牙不拦路了,咱们什么时候再开张。’” “嘶——” 张建军听完,忘了脸上的疼,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虽然是个生意人,但也听出了这番话里的杀机。 这是要把火往那帮下岗女工身上引啊! 那帮女工是什么人?那是刚从下岗的绝望里爬出来,好不容易捧上个金饭碗,正干劲十足的时候。 现在告诉她们,因为几个流氓混混,她们的金饭碗又要碎了?又要回家喝西北风了? 这帮为了生计能拼命的娘子军,还不得把周大牙给生吞活剥了?! “明远……这……这能行吗?” 张建军犹豫了,看着那一天的几万块流水,心疼得直抽抽。 “就为了出口气,搭上这么些钱,还得让超市停摆,这代价是不是太大了点?万一那帮女工闹起来,把咱们店砸了咋办?” “砸不了。” 张明远点了根烟,眼神笃定。 “她们只会恨周大牙,不会恨咱们。咱们也是受害者,咱们比她们还惨。” 他吐出一口烟圈,隔着烟雾看着三叔。 “三叔,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几天的流水算什么?只要把这颗毒瘤切了,以后咱们收菜的价就便宜了,那时候,赚的就不是这就三五万了。” “听我的,关门。” 张建军看着侄子那双在灯光下幽深得有些吓人的眼睛,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行行行,听你的!你是大学生,你脑子活。” 他没好气地白了张明远一眼,嘟囔着拿起鸡蛋继续滚脸。 “你小子,看着文文静静的,心眼子比那带毛的猴子都多!谁要是被你盯上,那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张明远笑了笑,没反驳。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心眼不多点,早就被吃得渣都不剩了。 “那我先回去了,明天一早,好戏开场。” 楼下的路灯昏黄,张明远坐进副驾驶,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阿宇,送我回家。” 车子启动,缓缓滑出小区。张明远看着窗外倒退的夜景,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嘱咐道: “黄毛那帮兄弟,这次受了大委屈。你回去一定要安抚好。” 他转过头,语气严肃。 “医药费全额报销,这是底线。另外,每个人再发五百块钱的‘营养费’,受伤重的,像那个二宽,给一千。告诉他们,这算工伤,带薪养伤,什么时候好利索了什么时候再来上班。” “网吧那边要是人手不够,就再招几个临时工顶着,别让受伤的兄弟带病干活,让人寒心。” 陈宇握着方向盘,重重地点了点头。 混社会的,图的不就是个义气和面子吗?远哥不仅给足了面子,里子也给得厚实的。 “放心吧远哥,我都记下了。跟着你干,兄弟们心里踏实,没二话。” …… 次日清晨,七点半。 往常这个时候,“家家福”超市门口早就排起了长龙,全是等着抢早市特价鸡蛋和新鲜蔬菜的大爷大妈。 可今天,卷帘门紧闭,像是一张冷漠的铁脸。 前门的小广场上,聚集了上百号提着布兜子、推着小推车的居民。大家伙儿对着那扇紧闭的铁门指指点点,嗡嗡声一片。 最显眼的,是贴在卷帘门正中央的一张大红告示,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个触目惊心的大字: 【停业公告】 因南安镇黑恶势力长期垄断菜源,甚至暴力殴打我司采购人员,致多人重伤,进货渠道被迫中断。为保障员工安全,本店即日起无限期停业整顿! “哎哟!这是咋回事啊?黑恶势力?打人?” 一个挎着篮子的大妈眯着眼念完,吓得直拍大腿。 “怪不得今天不开门呢!听说昨天老板都被打进医院了!” “真的假的?这南安镇的人也太霸道了吧?家家福去收个菜还得看他们脸色?” “我有个亲戚就在南安镇水窝子,那群菜霸简直是畜生,之前拦了他的车,差点打断他的腿,简直无法无天!” “造孽啊!我孙子还等着喝那个特价牛奶呢!这以后去哪买便宜东西啊?” 人群议论纷纷,不满和猜测的情绪在迅速发酵。 而在超市后门的员工通道口,气氛更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三十多名穿着红马甲的纺织厂女工,还有原本超市的理货员,全都挤在狭窄的巷子里。 没人说话,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惶恐和不安。 那种刚刚端上饭碗、还没热乎几天就要被打碎的恐惧,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了她们的心脏。 “桂兰姐……” 一个年轻点的女工拽着王桂兰的袖子,声音带着哭腔。 “这门咋还不开啊?咱们……咱们是不是又要下岗了?” 王桂兰咬着嘴唇,脸色发白。 昨天她是亲眼看见老板张建军被打倒在地的。 “别瞎说!老板肯定会给咱们个说法的!” 嘴上这么说,但她心里也没底。如果超市真因为没货源黄了,她们这些人,又能去哪呢? 那种被命运扼住喉咙的窒息感,再次笼罩在这群苦命女人的头顶。 第279章 驱狼吞虎 “吱呀——” 后门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终于被推开了。 几十双充满焦灼和期盼的眼睛瞬间齐刷刷地看了过去。然而,当她们看清从门里走出来的人时,所有的期盼瞬间化为了倒吸凉气的声音。 “嘶——!天呐!” 走出来的正是张建军。 但他现在的样子,简直惨不忍睹。 那个平日里总是穿着笔挺夹克、笑呵呵和气的张老板,此刻却像是个刚从难民营里逃出来的伤员。脑袋上缠着厚厚的一圈纱布,隐约还能看见渗出来的血迹;左胳膊吊在胸前,显然是受了伤;走路更是一瘸一拐的,每走一步都要咧着嘴吸口凉气,那张肿得像猪头一样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甚至连眼睛都挤成了一条缝。 “老……老板?” 站在最前面的王桂兰吓得手里的水杯都掉了,“啪”的一声摔得粉碎。 她昨天虽然也在现场,但当时乱成一团,再加上过了一夜,伤口肿胀得更厉害了。此刻看着张建军那张面目全非的脸,她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扭头冲着身后那些没去过现场、一脸茫然的姐妹们带着哭腔喊道: “作孽啊!姐妹们快看看!那帮水窝村的畜生下手多黑啊!把张老板打成啥样了!” 张建军扶着门框,艰难地站稳身子。他看着这群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女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既有委屈也有演戏的成分。 “大姐们,妹子们……” 张建军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 “我对不住大家伙儿啊。”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却因为牵动了腰伤,疼得浑身一哆嗦。 “超市……开不下去了。” 张建军抬起头,一脸的悲愤与无奈。 “不是我不想开,是有人不让我活啊!昨天我去南安镇收菜,刚进村口,就被那帮流氓恶霸给围了!车给砸了,人给打了,连跟我去的司机都被打进了医院!” 他指着自己脸上的伤,声泪俱下。 “他们说了,以后谁敢卖给‘家家福’一根葱,就打断谁的腿!哪怕我报警了,警察来了也是拉偏架,还要抓我!这世道……哪还有我们老实做生意人的活路啊!” “我想着大家伙儿都是刚下岗,都不容易,我想带着大家过好日子。可现在……” 张建军摊开那只没受伤的手,颤抖着。 “没菜卖,超市就没流水。没流水,我就发不出工资。我不能拖累大家……你们,都散了吧,回家吧。这几天上的班,我哪怕卖房子也会给大伙儿结清的。” 这一番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这群女工的心上;又像是一颗火星,掉进了干柴堆里。 人群瞬间炸了。 “散了?回家?回哪去啊?!”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工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嗓门尖利。 “我家里男人瘫痪在床,孩子还要交学费,就指着这份工救命呢!这好不容易有了盼头,咋说没就没了?” “就是啊!这叫什么事儿啊!咱们凭力气吃饭,招谁惹谁了?” “南安镇那帮人也太欺负人了吧!光天化日之下就把人打成这样?还有没有王法了?!” “警察不管吗?政府不管吗?这不是把咱们往死路上逼吗?” 愤怒、恐慌、绝望的情绪在狭窄的巷子里迅速发酵。这群经历过一次下岗阵痛的女人,最怕的就是再次失去饭碗。 现在的张建军在她眼里,那就是跟她们同病相怜的受害者,而那个“南安镇的恶霸”和“不管事的政府”,瞬间成了她们宣泄怒火的靶子。 “老板,咱们不能就这么认了!” 王桂兰猛地站了出来,一脸的愤慨。 “您是为了咱们超市才挨的打,咱们不能看着您受欺负!更不能看着咱们的饭碗被人砸了!” 她转身看着身后的姐妹们,振臂一呼。 “姐妹们!咱们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好不容易有个活路,谁要是敢断咱们的活路,咱们就跟他拼命!” “既然派出所不管,既然有人欺行霸市,那咱们就找能管事的人去!” 王桂兰咬着牙,眼神凶狠。 “咱们去县政府!去找马县长!去找那个把咱们安置进来的领导!问问他们,这南安镇到底是共产党的天下,还是土匪的天下!咱们这饭碗,到底还要不要了!” “对!去找政府!” “同去!我有那个安置办的红头文件!我看他们认不认!” 群情激奋,几十号人眼看就要往县政府方向涌去。 “别!大姐们!千万别去!” 张建军见状,赶紧一瘸一拐地冲出来,张开双臂拦在前面,一脸的“惶恐”和“老好人”模样。 “这可使不得啊!当初马县长和秦局长把大家交给我,那是信任我,是让我帮政府分忧的。现在咱们要是去闹,那不是给领导添堵吗?” 他急得直拍大腿,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到时候领导要是怪罪下来,说我张建军没本事,连个超市都开不好还煽动工人闹事,那我这罪过可就更大了!大家伙儿行行好,就忍忍吧,回家歇着吧,啊?” 他不拦还好,这一拦,更是火上浇油。 “老板!您就是太老实了!才被人骑在脖子上拉屎!” 一个脾气火爆的大姐一把推开张建军的手,眼圈通红。 “您怕领导怪罪,我们不怕!我们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事儿跟您没关系,是我们自己要去讨个说法!” “对!跟老板没关系!是我们自己要去的!” “走!去县政府门口坐着去!今天不给个说法,我们就不走了!” 王桂兰一马当先,带着这三十多号红了眼的女工,浩浩荡荡地冲出了巷子。 看着那一群远去的背影,张建军脸上的惶恐渐渐消失。 他慢慢直起腰,揉了揉用红药水画得有些夸张的脸,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眼神复杂地叹了口气。 “明远这孩子……这招‘驱虎吞狼’,玩得是真绝啊。” 第280章 逼宫大戏 上午九点,正是机关单位上班办事的高峰期。 清水县政府那两扇威严的大铁门前,此刻却乱成了一锅粥。 “严惩南安镇菜霸!还我血汗钱!” “黑恶势力砸饭碗!政府要为民做主!” 一条白布黑字、写得歪歪扭扭却触目惊心的横幅,被几个穿着“家家福”红马甲的妇女扯开,横在了大门口。 王桂兰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个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铁皮喇叭,嗓子都喊哑了。 “乡亲们都来看看啊!南安镇出了土匪了!把合法经营的超市砸了!把去收菜的工人打了!咱们这些刚下岗的女工,好不容易有个活路,现在又被逼得没饭吃了!” 这年头,还没有微博热搜,县政府门口有人拉横幅闹事,那就是全县最大的新闻。 不到十分钟,围观的群众就里三层外三层,把大门口堵了个水泄不通。过往的自行车、三轮车纷纷停下,指指点点,议论声像煮开的水一样沸腾。 几个年轻的保安满头大汗地冲出来,想要抢夺横幅,却被几十个红了眼的女工团团围住。 “我看谁敢动!” 王桂兰把眼一瞪,那股泼辣劲儿爆发了出来。 “咱们是来找马县长评理的!不是来闹事的!谁要是敢动手,那就是欺负老百姓!我就一头撞死在这柱子上!” 这帮女工,那是真正经历过下岗潮洗礼的“铁军”,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保安们哪里见过这阵仗,一时间竟被逼得连连后退,只能拿着对讲机拼命呼叫支援。 …… 三楼,副县长办公室。 马卫东正端着紫砂壶,站在窗帘后面,透过缝隙看着楼下的乱象。 “马县长,不好了!” 秘书小李慌慌张张地推门进来,脑门上全是汗。 “下面闹起来了!是之前安置的那批纺织厂女工!她们……她们指名道姓要见您!保卫科根本拦不住,现在门口全是人,要把路都堵死了!” 马卫东转过身,脸上并没有小李预想中的惊慌。 他放下茶杯,整理了一下衣领,嘴角甚至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张明远这小子……” 他在心里暗暗感叹了一句。 这动作是真快啊。前天刚说完,今天一大早这把火就烧到了家门口。 “慌什么!” 马卫东板起脸,呵斥了秘书一句。 “群众有诉求,那是对政府的信任!拦着干什么?走,跟我下去看看!”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一副“心系群众、大义凛然”的模样。 …… 县政府大门口。 当马卫东的身影出现在台阶上时,喧闹的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下。 “马县长来了!” “马青天来了!咱们有救了!” 王桂兰看到马卫东,眼泪“唰”地一下就流出来了。她扔下喇叭,几步冲上前去,却被赶来的警察拦在了警戒线外。 “马县长!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 王桂兰哭得撕心裂肺。 “超市关门了!老板被打进医院了!我们又没活路了啊!” 马卫东挥退了挡在前面的警察,不顾“危险”,径直走到了王桂兰面前。他一脸的沉痛和关切,甚至主动伸出双手,握住了王桂兰那双粗糙的手。 “大姐,别哭,别哭。” 马卫东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 “大家的情况,我都知道了。我是分管这项工作的副县长,大家有委屈,跟我说!政府的大门永远向人民敞开!” “乡亲们,请相信党,相信政府。我们一定会高度重视,成立专案组,认真调查……” 这一套“高度重视、认真调查”的太极拳打出来,要是换了平时,老百姓可能也就被糊弄过去了,散了等着消息。 但今天不一样。 这些女工来之前,是被“高人”指点过的。 “马县长!我们不要听虚的!” 王桂兰一把甩开马卫东的手,擦了一把眼泪。 “我们就一个诉求!” 她指着南安镇的方向,大声吼道: “铲除南安镇那个叫‘周大牙’的菜霸!打掉那个叫‘鸿运公司’的黑窝点!让咱们超市能正常进货!让我们能重新回去上班!” “对!打掉菜霸!恢复营业!” 身后的女工们齐声高呼,声浪震天。 “马县长,您是青天大老爷,您一句话的事儿,就把那个流氓抓起来不行吗?为什么还要调查?昨天警察都在现场看着打人都不管!我们不信调查!我们就信您现在的态度!” 这一记直球,直接把马卫东逼到了墙角。 按理说,作为嫉恶如仇的领导,这时候应该当场表态“严惩不贷”。 但马卫东没有。 他的表情变了。 刚才那种“大包大揽”的自信消失了,一脸的为难之色。 他松开了手,眼神开始游移,甚至有些不敢看王桂兰的眼睛。他掏出手绢,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语气变得吞吞吐吐,支支吾吾。 “这个……大姐啊,事情……事情没那么简单。” 马卫东搓着手,一脸的便秘表情。 “抓人……那是公安局的事,得讲程序……还有那个鸿运公司,毕竟是镇里的……咳咳,纳税大户。这里面牵扯到……很多方面……” 他压低声音,像是怕被谁听见一样,含糊其辞地说道: “有些情况比较复杂……我虽然是副县长,但也得……也得请示汇报……不能……不能随便拍板……” “哗——” 这副“怂样”一摆出来,周围围观的群众瞬间炸了。 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也是最敏感的。 连堂堂常务副县长,提到一个村霸的时候都这么讳莫如深,都这么害怕?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那个“周大牙”背后的能量,大得连副县长都惹不起! “我呸!什么副县长!就是个软蛋!”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 “连个流氓都不敢抓?我看是官官相护吧!” “怪不得那帮人敢这么猖狂!合着连县长都怕他们啊!” “这南安镇的天,看来是真黑啊!连马县长都不敢管!” 议论声、嘲讽声、失望的叹息声,像潮水一样涌向马卫东。 王桂兰看着眼前这个“支支吾吾”的领导,眼里的希望变成了绝望,最后变成了更加猛烈的怒火。 “好!您不敢管是吧?您有难处是吧?” 王桂兰猛地转过身,面向围观的群众,举起拳头。 “姐妹们!马县长管不了!咱们就见孙县长,见周书记!我就不信这个邪!我就不信这天下还没个说理的地方了!” “我们要见周书记!” “我们要见周书记!” “让周书记出来给我们做主!” 看着群情激奋、准备把事情闹得更大的女工们,马卫东站在台阶上,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无奈”和“苦涩”的表情。 但在那双微微下垂的眼帘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这场逼宫大戏演得不错。 火,彻底烧起来了。 第281章 周书记出面 县委大楼,四楼最东头。 “啪!” 一只精致的紫砂茶杯被狠狠摔在地板上,碎瓷片四溅,滚烫的茶水冒着白烟,浸湿了红地毯。 县委书记周炳润站在办公桌后,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他指着窗外传来喧闹声的方向,手指都在哆嗦。 “乱弹琴!简直是乱弹琴!” 周炳润怒不可遏,冲着站在面前大气都不敢出的县委办主任吼道: “这是在干什么?这是在逼宫!是在打我的脸!” “下岗职工再就业安置,那是咱们县的一号工程!是我亲自去市里汇报、以此作为咱们县‘执政为民’标杆的政绩!” 周炳润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这才几天?啊?不到半个月!标杆就成了笑话!模范就成了闹事的源头!市里的领导会怎么看我?方秘书长前两天还在敲打我,让我要注意基层治理,今天就给我来这一出?” 他猛地停下脚步,眼神阴鸷。 “什么菜霸?什么垄断?南安镇的治安已经烂到这个地步了吗?连个超市都开不下去了?这简直是无法无天!” “书记,那……咱们怎么办?”县委办主任擦着冷汗,“下面的女工情绪很激动,点名要见您,马县长在那边好像有点压不住……” “压不住也得压!” 周炳润咬着牙。 “告诉马卫东,这事儿是他分管的,是他经办的!让他无论如何先把人劝回去!决不能让事态扩大!要是惊动了市里,我唯他是问!” …… 同一层楼,西头。 相比于周炳润的暴跳如雷,县长办公室里却是一片云淡风轻。 孙建国坐在宽大的皮椅上,手里夹着一支这就快燃尽的香烟。窗户关得严严实实,隔绝了楼下的嘈杂。 秘书小王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道: “县长,楼下闹得挺凶的。那帮女工喊着要铲除‘菜霸’,还说要见您和书记。您看……您是不是露个面,安抚一下?” “露面?” 孙建国嗤笑一声,把烟头按进烟灰缸。 “露什么面?去听那帮泼妇骂街?” 他身子后仰,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神神在在的开口。 “小王啊,你看问题还是太表面。” 孙建国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什么菜霸?什么黑恶势力?那不过是个幌子。” “那个‘家家福’超市我了解过,给员工开八百的底薪,还要交全额社保,还要管饭。哼,就是个冤大头!咱们县里的国企都负担不起这个成本,他一个私营超市能撑几天?” 孙建国眼神轻蔑。 “我看呐,分明是那个老板经营不善,资金链断了,发不出工资,又不想承担责任。所以才编造出个什么‘南安镇菜霸’的理由,想把矛盾转移给政府,想让咱们给他兜底!” “这帮刁民,就是被马卫东那个安置计划给惯坏了!真以为政府是开善堂的?” 小王听得连连点头:“还是县长您看得透彻!那咱们……” “咱们不管。” 孙建国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脸上露出了老谋深算的笑意。 “这事儿是‘一号工程’,是周书记的政绩,也是马卫东的烂摊子。” “现在急的是周炳润,又不是我。” 他看着小王,开始传授他的“政治智慧”。 “这个时候,我要是出去了,那就是引火烧身,就是去替他们背锅。我不动,周炳润就得动。他为了维稳,为了他在市里面子,肯定得焦头烂额。” “咱们啊,就坐在这儿喝茶。” 孙建国眯起眼,心情舒畅。 “看着他们怎么收场。” “高!实在是高!” 秘书小王竖起大拇指,一脸的崇拜。 “县长,这就叫‘坐山观虎斗’,这就叫政治定力!周书记这次怕是要栽个跟头了,还得是您稳得住大局!” 孙建国笑了笑,没说话,只是重新点了一支烟,在缭绕的烟雾中,享受着那种运筹帷幄的快感。 殊不知,他以为的“商业纠纷”,其实是一把早就磨好、专门用来割他喉咙的——政治尖刀。 县政府大门口,日头越升越高,看热闹的人群非但没散,反而越聚越多,甚至把外面的马路都堵了一半。 马卫东站在人群中间,嗓子都喊哑了,又是许诺又是劝解,可这帮女工就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不见真佛不烧香。 眼看着事态就要失控,向着不可收拾的方向发展。 “都让让!周书记来了!” 随着保安队长一声大喊,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周炳润在县委办主任和几个干部的簇拥下,黑着脸走了出来。但他到底是把手,走到台阶下的一瞬间,脸上的阴霾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又和蔼可亲的神情。 他并没有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而是直接走进了女工堆里。 “乡亲们,大姐们,我是周炳润。” 周炳润没有拿扩音器,声音洪亮又诚恳。 “让大家受委屈了,是我这个当班长的没把工作做好。” 他看着领头的王桂兰,眼神真挚。 “大家的情况,马县长已经跟我汇报了。请大家放心,县委县政府绝不会坐视不管!对于欺行霸市、破坏营商环境的害群之马,我们发现一起,查处一起,绝不姑息!” “周书记,我们信您!” 王桂兰眼圈红着,却依然一步不退。 “但我们不能光听好话。我们要吃饭,要工作!那超市一天不开门,我们就一天没饭吃!” “三天!” 周炳润伸出三根手指,斩钉截铁地立下了军令状。 “给我三天时间!县里马上成立联合调查组进驻南安镇!三天之内,一定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给咱们超市,给咱们所有下岗职工一个满意的交代!” “好!” 王桂兰点了点头,眼神却透着一股子决绝。 “周书记,既然您金口玉言,那我们就等三天!三天后要是还没动静,要是那个周大牙还逍遥法外……” 她指了指北边。 “我们就带着铺盖卷,去大川市,去市委门口坐着等!” 说完,王桂兰一挥手:“姐妹们,咱们撤!给周书记个面子!” 看着女工们浩浩荡荡地散去,周炳润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阴沉得可怕。他看了一眼旁边满头大汗的马卫东,冷冷地哼了一声,转身大步走回办公楼。 …… 楼上,各个科室的窗户后面,挤满了看热闹的脑袋。 县委办综合科也不例外。 张鹏程挤在窗户边,看着楼下那一幕,听着周围同事的窃窃私语。 “哎,听说了吗?闹事的是‘家家福’超市的员工。” “家家福?不就是那个最近挺火的超市吗?听说老板有点背景,还搞了个什么再就业安置。” “有个屁的背景!” 张鹏程心里冷笑一声,那是张明远那个杂种跟别人合伙的产业! 他可是听说了,张明远就是靠着这个所谓的“安置下岗工人”,走了狗屎运,才破格混到了一个人社局的编制。 当时听到这个消息,他嫉妒得差点把牙咬碎了。 可现在…… 看着楼下那一地鸡毛,看着周书记那黑如锅底的脸色。 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感,像电流一样瞬间窜遍了张鹏程的全身,让他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了。 “哈哈……” “报应!这就是报应!” 张鹏程在心里狂笑。 张明远啊张明远,你不是能耐吗?你不是爱出风头吗? 这回玩砸了吧! 连周书记都惊动了,还被限期三天解决。这事儿要是办不好,那就是严重的政治事故!那个什么“家家福”肯定得关门,张明远那个刚到手的编制,估计也得被撸下来! 这就叫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塌了! “噗嗤——” 想到兴奋处,张鹏程实在没忍住,在这个严肃紧张的氛围里,竟然笑出了声。 这一声笑,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笑什么笑?!” 一声暴喝从身后传来。 刚送完周书记回来的县委办主任胡大伟,正站在门口,一脸怒容地盯着张鹏程。 胡主任本来就因为周书记发火憋了一肚子气,正想找人撒气,一眼就看到这个新来的愣头青趴在窗户上看热闹,还敢幸灾乐祸地笑! “张鹏程!你有没有点组织纪律性?!” 胡主任把手里的文件狠狠摔在桌子上,指着张鹏程的鼻子破口大骂。 “楼下发生群体性事件,书记都焦头烂额,全县都在紧张应对!你身为县委办的工作人员,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你竟然还笑得出来?!” “你的党性原则呢?你的同情心呢?!” “我……”张鹏程吓得脸瞬间白了,结结巴巴想解释,“主任,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给我闭嘴!” 胡主任根本不听解释。 “我看你就是太闲了!去!把档案室里这五年的信访材料全部给我整理出来!重新归档!弄不完今晚别想下班!” “不想干就给我滚蛋!” 张鹏程缩着脖子,在全科室同事嘲弄的目光中,灰溜溜地抱着一堆文件走向角落,心里的怨毒却更深了。 该死的张明远!都是因为你! 你最好死在这次风波里,永世不得翻身! 第282章 县委书记的怒火 县委大楼,四楼书记办公室。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啪!” 周炳润把手里刚签完字的文件狠狠摔在桌角,那力道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滚烫的茶水洒了一桌子。 “马卫东!你这个常务副县长到底是怎么当的?!” 周炳润站在办公桌后,指着马卫东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半点面子都没留。 “楼下那些女工是谁?那是咱们县今年树立的就业典型!现在好了,典型成了闹事的带头人,成了逼宫的急先锋!你看看窗外,围了多少人?你是嫌咱们清水县在市里露脸露得还不够多是吧?!” 马卫东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耷拉着脑袋站在办公桌前,双手下垂,贴在裤缝上。 “书记,我……我委屈啊。” 马卫东苦着一张脸,声音里透着无奈。 “这事儿真不是我不想管。南安镇的情况……您也知道,那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那个周大牙背后盘根错节,我有心杀贼,无力回天啊。我给派出所打电话,人家阳奉阴违;我找镇政府,王大发跟我打太极。我这……” “借口!全是借口!” 周炳润气极反笑。 “你是常务副县长!手里握着全县的财权和发改!连个乡镇的治安问题你都协调不动?你是不是想告诉我,你马卫东在这个县里说话跟放屁一样,没人听啊?”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马卫东面前,眼神阴鸷。 “还有那个张明远!什么狗屁状元!我看就是个惹祸精!” 周炳润咬牙切齿。 “刚给了他编制,他就给我捅这么大的篓子!这种没有大局观、不懂政治规矩的人,怎么能进体制内?这就是你给我推荐的‘人才’?” “书记,小张他也是……”马卫东想辩解两句,却被周炳润粗暴地打断。 “闭嘴!我不想听解释!” 周炳润伸出三根手指,几乎戳到了马卫东的鼻尖上。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去求也好,去跪也好,哪怕是你自己掏腰包去补贴!三天!就三天!” “三天之内,那个‘家家福’超市必须重新开业!那帮女工必须回去上班!把这股民怨给我平下去!” “要是再让我看到有一个女工来县委门口闹事……” 周炳润眼神森寒,杀气扑面而来。 “我就拿你是问!” 马卫东身子一颤,脸上露出了极为难的神色,支支吾吾地开口: “书记……这……这真的难办啊。超市不开门,那是赔不起钱。根子在水窝村的菜价上,那是周大牙垄断搞的鬼。只要水窝村的菜价降不下来,超市开了也得关,那是个无底洞啊……” 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着周炳润,试探着把话题引向那个“禁区”。 “要不……您能不能跟朱副县长那边沟通沟通?毕竟农业这一块,是朱副县长分管的,水窝村那边……” “马卫东!!” 周炳润的一声暴喝,震得屋顶的灰都快掉下来了。 “你少在这儿跟我装糊涂!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那点花花肠子?” 周炳润冷笑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却发现里面水已经洒光了,只能重重放下。 “你是不是想拿我当枪使?想让我去跟孙建国拍桌子?” “你现在真是长本事了!水窝村的问题,我会处理,轮不到你来教我做事!” 周炳润指着门口,下了最后的通牒。 “你的任务,就是给我把超市那个烂摊子收拾好!” “告诉那个张明远,要是这事儿办砸了,别说什么编制,让他直接卷铺盖滚蛋!哪里来的回哪里去!” “至于你……” 周炳润眯起眼,声音冰冷。 “要是平不下去,年底的考核,你自己看着办!背个处分都是轻的!” 马卫东看着动了真火的一把手,知道火候已经到了极限,再演下去就要穿帮了。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连连点头,腰弯成了九十度。 “是是是!书记您消消气!我这就去办!我这就去压着张明远那小子把店开起来!绝不给您添堵!” 说完,他像是逃命一样,灰溜溜地退出了办公室,顺手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 马卫东直起腰,脸上那种惶恐、委屈的神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整理了一下被冷汗浸湿的衣领。 周炳润既然说了“水窝村的问题我会处理”,那就意味着——这把刀,周书记已经不得不握在手里了。 “老狐狸,你也知道疼了啊。” 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隔绝了走廊里的杂音。 屋内一片狼藉,满地的碎瓷片和茶渍。 县委办主任胡大伟像个幽灵一样,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他没有说话,默默地蹲下身子,拿着抹布和扫帚,小心翼翼地清理着地上的狼藉,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尘埃。 他是周炳润的大管家,也是周炳润在这个县里最信任的心腹。 周炳润靠在椅背上,仰着头,闭着眼,那股刚才还要吃人的暴怒劲儿,在这一刻竟然奇迹般地消散了,只剩下一声透着几分疲惫和无奈的叹息。 “唉……” “老胡啊,你看出来了吗?” 周炳润并没有睁眼,声音低沉。 “咱们这位马副县长,这是在把我往火坑上架啊。他是想借着那帮女工的手,逼着我跟孙建国那个坐地虎——拼刺刀。” 胡大伟收拾好碎片,直起腰,给周炳润换了一个新的茶杯,倒上水。他脸上露出一丝愤愤不平的神色,替领导鸣不平。 “书记,这个马卫东,胆子也太大了!简直是不像话!” 胡大伟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责备。 “身为常务副县长,不替班长分忧也就算了,还敢跟您耍心眼、玩手段?这也就是您脾气好,换了别人,早就在常委会上点名批他了!这种无组织无纪律的风气,绝不能助长!” 听到这话,周炳润却突然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批他?为什么要批他?” 周炳润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眼神变得深邃。 “老胡啊,在官场上,不怕手底下人有野心,就怕手底下人是废物。” “马卫东这一手‘祸水东引’虽然玩得阴了点,但也恰恰证明——他是有能力的,是有牙齿的。一只听话但不会咬人的狗,看不住家;一只敢咬人、会算计的狼,用好了,才是把快刀。” 胡大伟愣了一下,随即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书记,那您的意思是……就如他所愿?真的对水窝村那边动手?跟孙县长……” 他做了一个“切”的手势,眼神紧张。 毕竟,孙建国在清水县经营了二十年,树大根深。这要是真为了水窝子菜霸问题撕破脸,县里的局面怕是要大乱。 周炳润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县政府大院里的那棵老槐树,树叶在风中摇曳,看似凌乱,实则根基深埋地下,盘根错节。 “不急。” 良久,周炳润缓缓吐出两个字。 “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带着权衡利弊后的冷静。 “水窝村是孙建国的钱袋子,动了那里,就是要他的命。现在火候还不够,那个‘家家福’闹出来的动静虽然大,但还不足以让我名正言顺地把孙建国连根拔起。” 周炳润回过头,目光幽深。 “再等等。”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我也想看看,那个叫张明远的小子,还有马卫东,是不是还有什么后手。” “要是只有这点本事,这把刀,我还真不敢接。” 第283章 从上而下的风,来了! 下午三点,“清茗茶楼”最里间的包厢。 马卫东把领带扯松,咕咚咕咚灌了一大杯凉茶,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像是要把在书记办公室受的那股子窝囊气全吐出来。 “被骂惨了。” 马卫东苦笑一声,看着坐在对面的张明远。 “周书记这次是真动了肝火,把我骂得跟孙子似的。还放了狠话,三天之内要是平息不了事态,让你滚蛋,我也得背处分。”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玩味起来。 “不过,骂归骂,他也透了底。他说水窝村的问题他会处理,不让我插手,只让我负责把人弄回去上班。” 张明远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慌乱,反而拿起茶壶,神色从容地给马卫东续上水。 “意料之中。” 张明远笑了笑,语气平静。 “周书记这是在观望。楼下那些女工闹出的动静虽然大,但也只是‘民怨’。这点分量,用来给孙建国上眼药够了,但要想让他下定决心,去跟孙建国这个根深蒂固的坐地虎拼刺刀、动人家的钱袋子……” 他摇了摇头。 “筹码还不够。” 马卫东点了点头,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表情深沉。 “是啊。” “在官场上,从来就没有什么非黑即白的对错,只有立场和利益。” 马卫东看着窗外,语气幽幽。 “周炳润是空降的一把手,他要的是掌控力,是政绩。孙建国虽然贪,但他手里握着本地的资源和人脉。周炳润要想动他,首先得算一笔账:动了孙建国,收益有多大?风险有多高?会不会引起反弹导致局面失控?” “如果收益小于风险,哪怕孙建国把水窝村的天捅个窟窿,周炳润也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还会帮着捂盖子。” 他回过头,看着张明远,眼神里带着几分教导的意味。 “那种一上来就嚷嚷着要‘为民做主’、不管不顾就要跟恶势力硬刚的,那不叫政治智慧,叫愣头青。周书记能坐稳这个位置,绝不是冲动的人。” 张明远深以为然地点头。 这就是现实。 正义或许会迟到,但绝对不会缺席?不,在权力的天平上,正义往往是最后才被放上去的那根羽毛。 “所以,咱们得给他加码。” 张明远轻声说道。 “光靠下面的火还不够,还得有上面的风。要把这笔账的‘风险’变小,把‘收益’变大,逼得他不得不动。” 马卫东身子前倾,眼神里透着急切。 “你说的‘市里的风’,到底什么时候能刮起来?” 他看了看表。 “现在可是争分夺秒。三天期限,今天已经过去大半天了。要是那边没动静,咱们这出苦肉计可就真演砸了。” 张明远也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下午三点半。 距离晚间新闻播出还有几个小时,而早上的报纸,此刻应该已经摆在市领导的案头了。 “放心吧,县长。” 张明远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寒光。 “风已经起了。” “今晚,这股风就会变成风暴,刮到周书记的脸上。” 大川市委大楼,顶层。 红木办公桌上放着一份刚送来的《大川晚报》。 报纸被摊开在最显眼的位置。 头版头条,用了极其罕见的黑体加粗大字,占了整整半个版面,像是一块黑色的墓碑压在人的心口—— 《血色菜路:谁在扼杀下岗女工的最后希望?——清水县南安镇暴力垄断调查》 标题下方,是一张占据了四分之一版面的黑白照片。 虽然是黑白的,但那种惨烈感却丝毫没有减弱。照片里,二宽满脸是血,像尊血人一样倒在地上,眼神涣散。而抱着他的王桂兰,这个平日里坚强的女工代表,正张大嘴巴,对着镜头发出无声的呐喊,脸上的绝望和惊恐,透过粗糙的油墨纸张,直刺人心。 在照片的背景里,隐约可见几个手持钢管、面目狰狞的暴徒,以及……几个站在旁边袖手旁观、甚至有些模糊不清的制服身影。 文章的内容更是字字诛心: “……她们是刚刚经历过下岗阵痛的纺织女工,为了生计,她们成了家家福超市的员工,跟着老板一起,去田间地头收菜。然而,迎接她们的不是丰收的喜悦,而是垄断者的钢管和拳脚……” “……四毛钱的收购价,是对农民血汗的掠夺;八毛五的批发价,是垄断者暴利的狂欢。是谁给了他们垄断的权力?又是谁,在光天化日之下,对暴行视而不见?” 市委书记陈国栋坐在办公桌后,并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沉闷的滴答声。 他手里端着个印着国徽的瓷茶杯,目光死死地锁在那张照片上,锁在那个满脸是血的青年身上。 但他那只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却隐隐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是蜿蜒的怒蛇,暴露了他此刻内心压抑到了极点的愤怒。 作为市委书记,他太清楚这种报道意味着什么了。 这不仅是一起恶性治安案件,更是在打大川市“优化营商环境”、“保障民生”的脸!尤其是那个模糊的警服背影,更是对公权力的公然嘲讽! …… 与此同时,这股风暴正以惊人的速度席卷整个大川市的街头巷尾。 晚高峰的公交车上、路边的小面馆里、单位的传达室中,到处都能看到有人手里捏着这份报纸,神情愤慨。 “太惨了!真是太惨了!” 一个退休的老大爷看着报纸,手都在哆嗦。 “这还是共产党的天吗?几个女工想讨口饭吃,就被打成这样?清水县的警察是干什么吃的?” “我就说咱们这菜价怎么这么贵!” 面馆里,一个刚下班的中年人把报纸拍在桌子上,骂骂咧咧。 “原来是被这帮菜霸给垄断了!四毛钱收,卖给我们一块多?这那是卖菜啊,这是喝血啊!” “这事儿必须得有个说法!” “听说那超市都关门了,那几百个下岗工人又没饭吃了,真是造孽啊……” 在那个网络还不发达的年代,报纸就是舆论的核武器。 一张照片,一篇檄文,瞬间点燃了市民心中对弱者的同情和对恶势力的痛恨。 这股民意,像是一场即将决堤的洪水,浩浩荡荡地冲向了那个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清水县。 第284章 舆论的核爆 晚上八点整。 大川市千家万户的电视机屏幕上,准时跳出了《民生零距离》熟悉的片头。这是全市收视率最高的栏目,正值晚饭点,无数市民端着饭碗,习惯性地守在电视机前。 “观众朋友们晚上好,我是老白。” 屏幕里,画面是暗沉的,老白穿着一件卡其色多兜马甲,脸色凝重得像是一块铁板,手里拿着一个话筒,站在大川日报社的大楼前,背后是漆黑的夜色。 “今天,我们不谈家长里短,不谈邻里纠纷。” 老白的声音低沉,隐约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怒。 “今天,我要请大家看一段视频。一段发生在光天化日之下,发生在咱们大川市辖区内的——暴行。” 画面一闪,切入到了那段手持摄像机拍摄的素材。 镜头剧烈地晃动着,伴随着粗重的呼吸声,显然拍摄者当时正处于极度的紧张之中。但这丝毫没有减弱画面的冲击力,反而因为这种真实感,让人感到窒息。 “砰!” 一声闷响。 电视机前的观众眼睁睁看着那根钢管狠狠砸在二宽的头上。鲜血像是不要钱一样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屏幕的一角。 紧接着,是一片混乱的惨叫声、哭喊声,和令人毛骨悚然,钝器击打肉体的声音。 镜头拉近,给了那个领头的壮汉一个特写。 虽然脸部打了马赛克,但那狰狞的表情,还有那句嚣张到极点的吼声,却清晰无比地传了出来: “去阎王爷那儿讲道理去吧!在水窝村,老子就是法!” “这……这是黑社会啊!” 无数坐在电视机前的市民放下了筷子,心头猛地一紧。 但这还不是高潮。 视频画面一转,警笛声响起。 观众们本以为救星来了,可接下来的一幕,却让所有人的血压瞬间飙升。 镜头里,警车停下,下来一个穿着警服的警官跟两个辅警,警察没有去制止那个还在叫嚣的暴徒。 他接过暴徒递来的烟,熟练地别在耳朵上,甚至还跟对方勾肩搭背地说了几句悄悄话。 随后,他转过身,指着那些抱着头、浑身是伤的受害者,厉声呵斥,拿出手铐就要抓人。 画面定格。 左边是血流满面的受害者,右边是谈笑风生的“警匪一家”。 这一帧画面,充满了极其荒诞和讽刺的张力。 画面切回演播室,老白重新出现在镜头前。他直视着摄像机,眼睛里仿佛燃着火。 “四毛钱的收购价,八毛五的批发价。这中间的一倍暴利,养肥了谁?又害苦了谁?” 老白举起手里的一张照片,那是王桂兰在那张“停业公告”前抹眼泪的背影。 “三十名下岗女工,刚刚找到了饭碗,却被这根钢管硬生生砸碎了。” “我们要问:是谁给了这群暴徒垄断市场的权力?又是谁,在他们行凶之后,不仅不抓人,反而要把受害者带走?” “这只看不见的手,还要在南安镇的天上遮多久?” 老白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地说道: “本栏目将持续关注此事,直到——正义到来的那一天!” “啪。” 电视信号切断,进入了广告。 但整个大川市,炸了。 市委家属院,一号楼。 市委书记陈国栋坐在沙发上,手里的遥控器被他捏得“咯咯”作响。 他看着电视屏幕上那个还在晃动的某白酒广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作为一把手,他比普通百姓看到了更多的东西。 这不仅仅是一个治安案件。 这是在全国严打、强调优化营商环境的大背景下,在他陈国栋的眼皮子底下,公然上演的一出“警匪勾结、欺压百姓”的丑剧! 那个警察接过烟的动作,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大川市委、市政府的脸上! “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 陈国栋猛地站起身,抓起茶几上的红电话。 “给我接市公安局!让局长现在的就给我滚过来!” “还有!” 陈国栋几乎是在咆哮。 “通知市委督查室、市纪委,明天一早,组成联合调查组,直接进驻清水县!” “查!给我一查到底!” “不管涉及到谁,不管这背后站着什么人,都给我把他揪出来!” 这一夜,大川市注定无眠。 这股由张明远亲手点燃、经由媒体放大的舆论风暴,终于化作了一道雷霆,狠狠地劈向了那个看似铁板一块的清水县。 清水县委家属院,一号楼。 电视机的屏幕已经黑了,只有角落里的立式空调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周炳润坐在真皮沙发上,手里捧着那杯早就凉透的茶,一动不动,像是一尊入定的泥塑。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周炳润最危险的时候。 他在思考。 《民生零距离》这种市级喉舌,在晚间黄金档,不打招呼,不做铺垫,直接把一个县的丑闻扒得底裤都不剩。这在官场上只有一种解释——这不是新闻监督,这是政治信号。 “好狠的一刀啊……” 周炳润缓缓放下茶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节奏极慢。 他在复盘。 这件事的起因是南安镇的菜霸,发酵点是下岗女工闹事,引爆点是媒体曝光。 如果只是前两步,那是治安问题和信访问题,他还能在县里内部消化。但一旦上了市里的电视,这就变成了政治生态问题。 市里为什么不通气? 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市委主要领导对清水县的班子已经极其不满,准备动大手术;要么,就是有人在上面借题发挥,想要隔山打牛。 “孙建国……” 周炳润嘴里却念出了另一个名字。 水窝村是孙建国的自留地,农业口是孙建国的基本盘。这把火烧起来,哪怕最后会烤到自己这个一把手,但首先烧成灰的,绝对是孙建国的那几个爪牙。 想到这里,周炳润眼底的寒意稍微退去了一些。 既然市里已经把刀递下来了,自己要是再捂盖子,那就是不知好歹,就是同流合污。 这盖子,不能捂了。不仅不能捂,还得由他周炳润亲手去揭开,而且要揭得大义凛然,揭得雷厉风行。 “借市里的势,剪孙建国的裙边。” 周炳润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断。 他拿起茶几上的电话,拨通了县委办主任胡大伟的手机。 “书记,您还没睡?”胡大伟的声音第一时间响起,透着小心翼翼。 “通知全体在家的常委,四十分钟后,县委常委会议室,召开紧急常委会。” 周炳润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议题只有一个:关于南安镇恶性治安事件及舆情应对。” “另外,通知县公安局长刘长青、南安镇党委书记李为民列席会议。” “书记,这么晚了……” “就是因为晚了,才更要开。” 周炳润打断了他,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市里的新闻你也看了吧?那是冲锋号。咱们县委要是今晚没动静,明天早上,市委的问责组就该堵门了。我们要抢在市里动手之前,先把态度摆出来。” “这就叫——政治觉悟。” 挂断电话,周炳润站起身,走进书房。 他没有急着出门,而是先换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夹克衫——这是他准备在会上展现“连夜工作、心系百姓”形象的道具。 穿戴整齐后,他才再次拿起手机,这一次,他拨通了那个让他又恨又怕的号码——县长孙建国。 “老孙啊,睡了吗?” 周炳润的语气听起来有些疲惫,又带着几分商量的口吻。 “市里的新闻你看了吧?这事儿闹大了。咱们得连夜碰个头,统一一下思想。毕竟……这也关系到咱们清水县这一年的考评,更关系到咱们班子的团结和稳定啊。” 他特意在“团结”二字上加了重音。 这是一次试探,也是最后一次通牒。 他在告诉孙建国:火烧眉毛了,你的那些烂摊子,今晚必须得有个说法。是断臂求生,还是等着一起死,你自己选。 第285章 破窗效应 极速网咖的三楼经理办公室,窗外隐约能听到楼下大厅里键盘敲击的噼啪声和年轻人打CS时的呼喊声。但这间装修颇为考究的办公室里,隔音做得极好,把那喧嚣的红尘硬生生地挡在了外面。 电视机的屏幕刚刚暗下去,那是《民生零距离》重播结束的画面。 马卫东坐在真皮沙发上,手里捧着那个紫砂茶杯,杯子里的水还烫着,但他却忘了喝。他盯着漆黑的电视屏幕足足看了半分钟,才猛地回过神来,像是牙疼一样,深深地吸了一口凉气。 “嘶……” 马卫东转过头,看着坐在对面正慢条斯理泡茶的张明远,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欣赏,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畏惧。 “明远啊。” 马卫东放下茶杯,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你这一刀子……捅得太狠了,也太绝了。” 他指了指电视机,语气里透着不解和震惊。 “这个栏目的负责人,那个姓白的,他是真疯了还是不想干了?这种级别的负面新闻,那是直接打县委县政府的脸!按照惯例,别说播出了,就是采访之前,都得先跟咱们县委宣传部通个气,甚至得请示市委宣传部。” “不打招呼,直接在黄金档爆出来?还要持续关注?” 马卫东摇着头,满脸的不可思议。 “他就不怕上面的板子打下来?这要是没个说法,他这饭碗还能端得稳?” 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马卫东太清楚媒体的生存之道了。所谓的“监督”,大多是在可控范围内的“小骂大帮忙”。像今天这种把遮羞布一把扯下来,还往伤口上撒盐的报道,简直就是自杀式袭击。 张明远提起茶壶,给马卫东续了点水,脸上挂着那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县长,您尝尝这茶,今年的新茶,去火。” 他放下茶壶,身子往后一靠,语气轻描淡写。 “或许……人家白主任不仅仅是为了正义,更是因为背后有哪位大领导的支持呢?” “大领导?”马卫东眼神一凝。 张明远笑而不语,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其实,马卫东的疑惑不无道理。 在这个年代,仅凭那二十万的广告赞助费,确实能让对方心动,但绝不足以让他们冒着得罪整个清水县官场的风险去搞这种核弹级的新闻。 真正让老白敢于放手一搏,甚至让电视台那边也一路绿灯的底气,不仅仅是钱。 更是人脉。 张明远想起了那天给陈遇欢打电话的情景。这位大川市顶级的富二代,不仅爽快地介绍了老白,更是在这盘棋局里,落下了一颗至关重要的暗子。 陈遇欢的小姑父,正是大川市文化局的一把手局长,主管着全市的文化市场和部分媒体传播口径。 有了这层关系,再加上最近市里本来就在推行媒体改制、鼓励舆论监督的大风向。老白这一篇报道,就不再是“乱作为”,而是“顺应改革潮流”、“有背景、有后台”的政治投机。 这其中的弯弯绕,张明远不需要跟马卫东说得太细。 有时候,保持一点神秘感,让他觉得自己背后也是深不可测的,反而更有利于接下来的合作。 “也是……” 马卫东看着张明远那副笃定的样子,脑子里瞬间脑补出了无数种“市里有人想动孙建国”的可能性。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眼里的惊疑慢慢变成了兴奋。 “既然这盖子已经被掀飞了,那这戏……可就精彩了。” 铃铃铃——” 一阵急促铃声,突兀地刺破了办公室内的沉静。 马卫东身子一震,立刻抓起放在茶几上的诺基亚。看到来电显示是“县委办胡主任”时,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凝重。他没有避讳张明远,站起身,走到窗边按下了接听键。 “喂……我是马卫东。” “好,明白。我马上到。” 通话时间很短,不到一分钟。 挂断电话,马卫东转过身,拿起挂在衣架上的深色夹克,一边穿一边看向张明远,声音低沉: “周书记通知,二十分钟后召开紧急常委会。” 他扣好扣子,深深地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纹丝不动的张明远。 “盖子,要彻底揭开了。” 张明远站起身,稳稳地端起茶杯,冲着马卫东遥敬了一下。 “县长,旗开得胜。” 马卫东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推门大步离去。 “阿宇!” 张明远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送马县长去县委大院,开稳点。” …… 半小时后,县委常委会议室。 已是深夜十一点,但会议室里灯火通明,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烟味,呛得人嗓子发干。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全县最有权势的十几个人。只是此刻,所有人的脸色都异常凝重,没人交头接耳,甚至连喝水的声音都听不见。 周炳润坐在首位,面前放着那份还没过夜的《大川晚报》,报纸上二宽满脸是血的照片正对着众人,像是一只无声控诉的眼睛。 “同志们。” 周炳润声音很轻,很慢,面无表情,但任谁都看得出来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雷霆万钧。 “大家都看看吧。咱们清水县,今晚可是‘露了大脸’了。” 他手指在报纸上轻轻敲击。 “市委陈书记刚才亲自给我打了电话,问我是不是想让清水县变成‘黑恶势力的独立王国’。问我这个县委书记,还能不能干?不能干就换人!” 这句话一出,在座的所有常委心里都咯噔一下。 市委书记亲自过问,还要换人?这已经是最高级别的政治警告了! “砰!” 周炳润猛地一拍桌子,目光如电,直直地射向坐在斜对面的分管农业副县长——朱友良。 “朱友良同志!你分管全县农业工作,南安镇是重点农业蔬菜试点。这就是你抓出来的‘菜篮子工程’?这就是你汇报的‘形势一片大好’?!” 朱友良此刻满头大汗,脸色苍白如纸。他拿着手绢不停地擦汗,屁股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像是长了刺。 “书记,我……我检讨。” 朱友良声音发颤,试图辩解。 “这事儿……我也是被下面的人蒙蔽了。那个鸿运公司,一直说是合法经营,我也没想到他们会在背地里搞这一套……” “没想到?!” 周炳润冷笑一声,步步紧逼,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作为分管领导,四毛收八毛卖的剪刀差你不知道?菜农的怨声载道你听不见?你是耳聋了还是眼瞎了?还是说——” 周炳润身子前倾,眼神森寒。 “这本身就是你在纵容?在充当保护伞?!”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朱友良吓得浑身一哆嗦,求救似的看向了坐在周炳润左手边的县长——孙建国。 孙建国此刻正低着头,手里夹着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 他在权衡。 在算账。 水窝村是他的自留地,朱友良也是他的得力干将。按照以往的习惯,这种时候他肯定要出来护犊子,把水搅浑,把大事化小。 但是今天,不行了。 《民生零距离》的报道太狠了,证据太实了,从上往下的这股怒火太盛了。 这是一个死局。 如果这时候他硬保朱友良,硬保周大牙,那就是在跟市委唱反调,就是把自己也搭进去。 “弃车保帅。” 孙建国心中闪过这个念头,虽然心疼,但不得不做。 “咳。” 孙建国轻轻咳了一声,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他没有看朱友良求救的眼神,而是直接看向了周炳润,语气严肃。 “周书记批评得对。” 这一开口,朱友良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孙建国把烟头按灭,义正辞严地说道: “发生了这么恶劣的事件,说明我们在干部队伍管理上、在基层治理上,存在着巨大的漏洞。友良同志作为分管领导,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 他这一刀,补得极准。既承认了朱友良有责任,但又把责任定性为“领导责任”——也就是失察,而不是“参与”。这是在切割,也是在留后路。 “我建议!” 孙建国提高了音量,展现出一种大义灭亲的姿态。 “县里立即成立专案组,由公安局牵头,纪委介入!连夜进驻南安镇!对于那个涉黑涉恶的鸿运公司,必须连根拔起!不管涉及到谁,不管这背后有什么关系网,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周炳润深深地看了孙建国一眼。 老狐狸。 够狠,也够决断。 既然孙建国已经服软,主动把周大牙这颗棋子扔出来当替死鬼,周炳润也就见好就收。毕竟,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敲打孙建国,树立权威。 “我同意建国同志的意见。” 一直没说话的马卫东,这时候适时地插了一句。 他脸色严肃,补充道: “不仅要查治安问题,还要查经济问题。经发办这么多年在这个项目上有没有猫腻?有没有利益输送?这些都要查清楚。要给市委一个交代,也要给全县老百姓一个交代。” 马卫东这话,是在给周炳润递刀子,也是在落实张明远的计划——要把经发办那个烂摊子也一起端了。 “好!” 周炳润一锤定音。 “那就这么定了!刘长青!” 坐在后排角落里的公安局长刘长青猛地站起来:“到!” “你亲自带队,今晚就行动!天亮之前,我要看到那个周得财归案!” “纪委这边,同步跟进,对南安镇经发办相关人员展开调查!” “散会!” 随着周炳润一声令下,这场深夜的博弈落下了帷幕。 第286章 雷霆万钧与执剑人! 凌晨两点,月黑风高。 通往南安镇的省道上,一支庞大的车队正在无声疾驰。二十多辆警车排成一条蜿蜒的长龙,蓝红交替的警灯在夜色中疯狂闪烁,将路两旁的白杨树照得忽明忽暗,如同鬼魅。 如此大规模的行动,竟然没有一辆车拉响警笛。 只有轮胎碾压柏油路面发出的“沙沙”声,像是一群正在逼近猎物的狼群。 车队中间,还夹杂着两辆贴着“清水县电视台”和“县委宣传部”标识的新闻采访车,长枪短炮早已架好,只等记录下这雷霆万钧的一刻。 …… 此时,水窝村村口,鸿运蔬菜批发交易中心。 大铁门紧闭,但院子深处的那排彩钢简易房里,却是灯火通明,烟雾缭绕。 “二条!碰!” 强子一只脚踩在椅子上,满脸油光,赤裸的上半身纹身随着动作一阵乱颤。他手里摔出一张麻将牌,把桌子砸得震天响。 “妈的,今天手气真顺!” 强子一边把面前的钞票往怀里揽,一边喷着唾沫星子,嘴里全是污言秽语。 “哎,你们是没看见白天那个带头的娘们儿,长得虽然老了点,但那身段……嘿嘿,要是落老子手里,非得让她知道什么叫‘鸿运当头’不可!” 旁边几个同样光着膀子的小混混跟着一阵淫笑,屋里充满了令人作呕的快活空气。 “强哥,你说白天那事儿,真没尾巴?”一个小弟一边摸牌一边有点担心地问,“那帮人可是带了录像机的。” “怕个卵!” 强子不屑地啐了一口,把一颗槟榔扔进嘴里狠嚼。 “蒋所长不是说了吗?带子都在他手里销毁了!再说了,咱们老板是谁?周大牙!咱们背后那是县里的天!谁敢动咱们?借他十个胆子!” “来来来,接着打!今晚通宵,输了的请吃……” “轰——!!” 强子的话音未落,简易房那扇单薄的铁皮门突然发出一声巨响,整扇门板像是纸片一样被暴力踹飞,狠狠砸在麻将桌上。 麻将、钞票、烟灰缸瞬间炸飞,溅了强子一脸。 还没等屋里的人反应过来,十几道刺眼的战术手电强光瞬间交织成网,刺得人睁不开眼。 “不许动!警察!” “抱头!蹲下!” 随着这一声声暴喝,一群全副武装、手持防暴盾牌和警棍的特警如黑色的潮水般涌入狭窄的房间。 “操!抄家伙!” 强子下意识地想要去摸桌子底下藏着的砍刀,那是他多年横行乡里养成的条件反射。 然而,他的手刚伸出去一半。 “砰!” 一只厚重的战术靴狠狠地踩在了他的手背上,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袭来,强子的脸被死死按在了那堆散乱的麻将牌上,半张脸都被挤变了形。 “啊——!” 强子发出一声惨叫,却瞬间被冰冷的手铐声淹没。 “咔嚓!” 手腕一凉,这位不可一世的混混头目,就像只死狗一样被提了起来。 与此同时,屋里其他的几个混混也全部被按倒在地,哀嚎声一片。 “都不许动!看着镜头!” “妈的!你们是谁!敢动老子,老子背后是周主任,是清水县的天!” 紧随其后冲进来的,是拿着摄像机和相机的记者。闪光灯“咔嚓咔嚓”疯狂闪烁,将强子那张惊恐、扭曲、还挂着半截槟榔渣的脸,永远定格在了这一刻。 门外,警灯将整个夜空染成了红蓝色。 鸿运公司的大院里,警犬狂吠,到处都是奔跑抓捕的身影。 这场迟到了多年的正义,终于在今夜,以最直接的方式,降临了水窝村。 次日清晨,大川市委大楼。 依然是那间宽敞明亮的秘书长办公室,依然是那张红木办公桌,甚至连桌上那杯茶冒出的热气都似曾相识。 但此时的气氛,却与前两天截然不同。 方正行手里拿着那份墨迹未干的《大川日报》,看着头版那触目惊心的标题和照片,良久,才缓缓放下报纸,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林振国。 “老林啊,老林。” 方正行伸出手指,虚点着林振国,脸上挂着一种无可奈何、却又不得不服气的苦笑。 “你这手段,可是够硬的啊。” 他摇了摇头,语气意味深长。 “前两天在我这儿碰了壁,吃了软钉子。我以为你会回去再磨磨笔杆子,没想到啊……你转身就在外面埋了颗雷。” 方正行把报纸往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这一炸,炸得敞亮!炸得响!不仅把清水县的天灵盖掀了,连市委大院的玻璃都让你震得嗡嗡响。” 面对这位市委大管家的“敲打”,林振国神色淡然,甚至还要比上次来时更加从容。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既没有承认,也没有急着撇清,而是给出了一个滴水不漏的回答。 “秘书长,您这话我可听不懂了。” 林振国微微一笑,儒雅中透着绵里藏针的锋芒。 “我就是个搞理论教书的,哪有本事埋雷?我不过是写了篇文章,指出了病灶。至于这脓包什么时候破,那是它烂透了,自己流出来的。正如您所说,水至清则无鱼,但如果这水里全是死鱼烂虾,那这水……恐怕不换也不行了。”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老百姓的眼睛也是雪亮的。” 方正行愣了一下,随即深深地看了林振国一眼。 他听懂了。 林振国这是在告诉他:不是我要搞事,是事情本身就大到了捂不住的地步。我是顺势而为,我是站在了“政治正确”的高地上。 “唉……” 方正行长叹一口气,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行了,事已至此,再说那些也没用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声音低沉。 “这盖子既然已经揭开了,那咱们就要让老百姓看到市委的态度。陈书记昨天发了火,但也做了指示:对于黑恶势力,我们要露头就打!对于保护伞,我们要一查到底!必须给全市人民一个交代!” 方正行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林振国。 “经市委研究决定,成立‘清水县9.9专案联合调查组’,即刻入驻清水县。” “既然你老林是这件事的‘发起人’,那篇理论文章也是你写的,对情况最了解……” 方正行顿了顿,抛出了那个决定林振国命运的任命。 “陈书记和我的意思是,这个调查组的组长——由你来当。” “纪委、公安、审计,抽调精兵强将,全部归你调遣。” “尚方宝剑给你了,能不能把这浑水澄清,看你的了。” 林振国握着茶杯的手,猛地紧了一下。 虽然他面上依旧波澜不惊,点了点头说了句“服从组织安排”,但内心深处,却是惊涛骇浪,久久不能平息。 调查组组长。 这五个字的分量,太重了。 党校副校长虽然级别不低,但毕竟是“虚职”,是搞理论的“清流”,手里没有实权,说话也不硬气。 但“调查组组长”不一样。 这是钦差大臣! 这是手握生杀大权、可以调动纪委和公安、可以直接向市委一把手汇报的——实权人物! 这一步跨出去,他林振国就不再是一个只能在纸上谈兵的书生,而是一个能够在一线冲锋陷阵、能够斩将夺旗的——干吏。 一旦这个案子办漂亮了,把南安镇乃至清水县的毒瘤切除干净。 那他林振国的履历上,就将增添一笔最硬的政绩! 届时,从党校转任实权部门,甚至下放去当个市委常委、组织部长,或者是去大县当个一把手,那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明远这个臭小子……” 林振国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 “好一招借力打力,好一招逼上梁山。” “不仅把自己那点事办了,还硬生生把我这个老师,推到了舞台最中央。” 林振国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眼中锐气逼人。 既然剑已在手。 那就——出鞘! 第287章 翻脸比翻书快的老狗,翻车了! 一夜之间,南安镇变了天。 就在昨晚,市局特警队雷霆出击,水窝村那个不可一世的鸿运蔬菜批发公司被贴上了封条。以强子为首的二十多名打手悉数落网,横行乡里十几年、号称“南安镇土皇帝”的周大牙,更是被从被窝里直接拎了出来,连夜押往市局突击审讯。 这是一场教科书般的“斩首行动”,快准狠,且密不透风。 直到第二天清晨,太阳照常升起,镇政府大院里的知了依旧在嘶鸣,绝大多数人还被蒙在鼓里。 经发办办公室。 王大发今天来得很早,但他那张胖脸上却阴云密布,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一拳。昨晚他右眼皮一直跳,心神不宁,给周大牙打了几个电话都没通,以为是连襟喝多了去哪鬼混了,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 再加上听说那个“家家福”超市关门停业,甚至还居然敢把屎盆子扣在水窝村头上,搞得满城风雨,这让他这个“保护伞”感到一种被挑衅的愤怒。 “砰!” 王大发把公文包重重摔在桌子上,吓了正在织毛衣的刘姨一跳。 “几点了?啊?都几点了?” 王大发指着墙上的挂钟,冲着刚进门的张明远就开始发难。 “作为新人,不知道要提前半小时来打扫卫生吗?看看这地,脏成什么样了?还有这暖壶,水都不烧,等着我伺候你啊?” 老孙和刘姨面面相觑,一脸的茫然。 这是咋了? 前两天不还一口一个“大才子”、“好苗子”,恨不得把张明远供起来吗?这才过了几天,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张明远却像是没听见一样。 他看了一眼王大发,眼神里闪过一丝怜悯。 这只秋后的蚂蚱,还在蹦跶呢。 “好,我这就扫。” 张明远没有争辩,拿起扫帚,慢条斯理地扫着地,又去水房打了开水。 这一退让,在某些人眼里,就成了软弱可欺的信号。 一直在旁边观察风向的钱闯,眼珠子一转,觉得机会来了。既然主任对这小子不爽,那自己这就得那是“紧跟领导步伐”,痛打落水狗。 “哎哎哎,扫地轻点!灰都扬我杯子里了!” 钱闯翘着二郎腿,用手挥了挥面前并不存在的灰尘,一脸的嫌弃。 他看着正在弯腰干活的张明远,“老员工”欺负“新来的”优越感瞬间爆棚。 “那个谁,小张啊。” 钱闯把自己的茶杯往桌沿上一推,颐指气使地吩咐道: “光扫地有什么用?要有眼力见儿!没看见主任烟盒空了吗?” 他从兜里掏出十块钱,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扔在张明远脚边的地上。 “去,给主任买包红塔山。剩下的钱不用找了,赏你买根冰棍吃。” “还有啊,回来顺便把我这茶杯刷了,里面的茶垢都积了一层了。用牙膏刷,刷干净点,再给我泡杯浓茶,要80度的水,听见没?” 这就是赤裸裸的羞辱了。 把一个名牌大学生、全县公考状元,当成跑腿的小厮使唤。 老孙看不过去了,皱了皱眉:“小钱,差不多行了,大家都是同事……” “孙叔,您别管!这是规矩!” 钱闯狗仗人势,声音拔高了八度,甚至还挑衅地看了王大发一眼,见主任没反对,更是得意忘形。 “新人就要有新人的样子!连这点小事都干不好,还想在经发办混?” 张明远停下了手里的扫帚。 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平静地看着一脸二五八万的钱闯,又看了一眼坐在后面默许这一切的王大发。 “钱闯。” 张明远突然开口了。 “我以前上学的时候,老师教过两个成语‘狗仗人势’、‘为虎作伥’,那时候我虽然懂意思,但没见过活物。” 他眯起眼睛,似笑非笑的接着开口。 “今天看到你,我算是彻底看明白了。古人诚不欺我,这成语造得,真形象啊。” “你说什么?!” 钱闯愣了一下,反应了两秒钟才听明白张明远是在骂他是狗。 “操!你敢骂我?!” 钱闯瞬间炸了毛,脸涨得通红。平日里在单位作威作福惯了,哪受过这种气? 他“腾”地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几步冲到张明远面前,伸手一把揪住了张明远的衣领,唾沫星子乱飞: “反了你了!一个小逼崽子敢这么跟我说话?!我看你是想死!” 钱闯的手指还没碰到张明远的脖子,就被张明远一把死死攥住了手腕。 “你……” 钱闯一愣,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张明远手腕猛地一翻,借力打力,顺势向下一压。 “咔吧!”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哎呦——!断了断了!撒手!快撒手!” 钱闯疼得五官都扭曲了,嘴里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身子不受控制地顺着张明远的力道弯成了大虾米。但他平时横惯了,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骂着: “草你妈的张明远!你敢动我?老子弄死……” “滚!” 张明远眼神一冷,也没惯着他,攥着他的手腕往前一送,随即松手狠狠推了一把。 钱闯脚下踉跄,噔噔噔连退好几步,后腰狠狠撞在了老孙那张实木办公桌的尖角上。 “砰!” “嗷——!” 这一撞结结实实,疼得钱闯眼泪瞬间飙了出来,捂着腰瘫在地上,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癞皮狗,直哼哼却半天爬不起来。 “哎呀!这是干什么!怎么还动上手了!” 老孙和刘姨吓了一跳,赶紧冲上来,一个去拉张明远,一个去扶钱闯,场面乱成了一锅粥。 “反了!简直是反了天了!” 一直坐在后面看戏的王大发,这时候终于拍案而起。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摔,指着张明远,那是官威十足,唾沫横飞。 “张明远!这里是国家机关!是经发办!不是菜市场!更不是流氓斗殴的角斗场!” 王大发脸上的肥肉乱颤,一顶顶大帽子不要钱似的往张明远头上扣。 “目无尊长!殴打同事!破坏办公秩序!我看你这个大学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像你这种害群之马,根本就不配待在公务员队伍里!我现在就给县局打电话,把你退回去!还要建议给你处分!” 他骂得起劲,脸色涨红,唾沫星子都快要喷到张明远脸上。 就在这时。 “砰!” 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 屋里的嘈杂声戛然而止。 三个穿着深色夹克、胸前别着党徽、面容冷峻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进来。为首的一人手里拿着一张薄薄的纸,眼神像刀子一样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死死定格在王大发身上。 “谁是王大发?” 王大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懵了,心底突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刚才那股嚣张劲儿瞬间没了,结结巴巴地说道: “我……我是。你们是……” 为首的中年人走到他面前,亮出了证件,声音冰冷。 “我们是县纪委监察局的。王大发,关于鸿运公司周得财涉黑一案,以及你在任期间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的问题,请跟我们走一趟,协助调查。” “嗡——” 王大发只觉得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了椅子上,脸色瞬间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周……周得财……抓……抓了?” “带走!” 纪委的人根本没有废话,两个人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王大发这堆瘫软的肥肉,拖着就往外走。 办公室里,老孙和刘姨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脸懵逼的看着眼前这一幕。 地上的钱闯更是吓傻了,捂着腰,张大嘴巴看,连哼哼都忘了。 就在纪委的人即将走出门口的时候。 张明远突然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刚才弄皱的衣领,看着那个领头的纪委干部,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指了指地上的钱闯。 “领导,请留步。” 纪委干部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张明远。 “这位同志,还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 张明远语气平淡。 “就是提醒您一下。地上这位钱闯同志,是我们王主任的‘大管家’。这几年经发办所有的项目申报、资金往来,还有跟鸿运公司的账目对接,基本都是经过他的手。我想,他对案情应该也很了解。” “唰!” 钱闯的脸瞬间没了血色,惊恐地看着张明远,像是看见了鬼。 “你……你胡说!我没有!我不……” 那名纪委干部的眼睛亮了。他深深地看了张明远一眼,随即一挥手。 “一起带走!” “是!” 另外一名工作人员上前,像拎小鸡一样把还在挣扎狡辩的钱闯从地上拎了起来。 “我不去!我是冤枉的!主任救我啊!” 哭喊声、求饶声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楼道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办公室里,只剩下老式吊扇还在“咯吱咯吱”地转着。 老孙手里的报纸掉在了地上,刘姨手里的毛线针戳到了手指都不知道疼。两人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转头看了看那个正若无其事坐回椅子上、拿起茶杯喝水的年轻人,只觉得后背发凉,头皮发麻。 张明远吹了吹杯子里的浮叶,神色毫无波澜,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第288章 敲山震虎 上午十点,清水县委常委扩大会议室。 虽然窗外艳阳高照,但会议室内的气压却低得让人喘不过气。空调开到了二十四度,依然止不住某些人额头上的冷汗。 长条形的会议桌一侧,坐着清水县的全体班子成员。对面,则是以市委党校副校长、市委特别调查组组长林振国为首的督导团队。 周炳润双手捧着一份厚厚的文件,身体微微前倾,将其递到了林振国面前。 “林组长,各位领导。” 周炳润声音低沉,做着深刻的检讨。 “这是县委县政府昨晚连夜开展的‘9.9’专项打击行动报告。对于南安镇鸿运公司涉黑涉恶、欺行霸市的问题,我们深感痛心,也深感自责。是我们工作没做到位,没能及时发现群众身边的苍蝇和老虎。” 他指了指报告。 “目前,主要犯罪嫌疑人周得财及其团伙骨干已全部归案,涉嫌违纪违法的经发办相关人员也已被纪委控制。县委的态度很明确:发现问题,绝不回避;面对毒瘤,坚决切除!”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展示了雷霆手段,又摆正了认错态度,也就是俗称的“场面话”。 林振国接过报告,并没有急着翻看。 他随意地扫了一眼封面,便将文件轻轻放在了桌面上,手指在封皮上点了点。 “炳润同志的动作很快,决心很大,值得肯定。” 林振国摘下眼镜,拿出一块绒布慢慢擦拭着,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越过周炳润,扫视着在座的所有常委。 “但是,我看了一下材料。” 林振国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陡然变得犀利。 “这个周得财,不过是个小小的村支书。一个村官,就能在南安镇呼风唤雨十几年?就能把菜价压低一倍还没人管?就能让我们的执法部门对此视而不见?” “这块脓包,长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吧?” 林振国声音不大,但任谁都能听得出来那股咄咄逼人的压迫感。 “我就不信,凭他一个泥腿子,能有这么大的能量。这上面……难道就没有给他遮风挡雨的伞?难道就没有往上输送利益的根?”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周炳润心中一凛。 市里这次不是来走过场的,这是要深挖。 “林组长指示得对。” 周炳润毕竟是老江湖,立刻接过了话茬。 “关于其背后的保护伞问题,县公安局和纪委正在进行突击审讯和深挖排查。我们的原则是:不管涉及到谁,不管职务高低,只要触犯了党纪国法,一律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这话说得硬气,但实际上还在“审讯排查”阶段,就是还没定性,还在留余地。 坐在周炳润左手边的县长孙建国,此刻面无表情。他手里握着钢笔,在本子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但他那紧绷的下颚线,却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他在赌,赌朱友良能扛得住,赌市里也就是点到为止。 而坐在更远处的马卫东,则是全场最轻松的人。 他靠在椅背上,端着紫砂杯,慢悠悠地吹着浮叶,眼神在孙建国和朱友良身上扫来扫去,眼底那抹幸灾乐祸藏都藏不住。 戏台子搭好了,角儿也上场了,他只管看戏。 果然。 林振国并没有被周炳润的套话糊弄过去。 他的目光在会议桌上巡梭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了满头大汗、脸色惨白的分管农业副县长——朱友良身上。 “友良同志。” 林振国开口点名,语气温和,却让朱友良浑身一颤。 “你是分管全县农业工作的副县长,南安镇又是蔬菜种植示范基地。对于这起发生在眼皮子底下的长期垄断案,以及造成的如此恶劣的社会影响……” 林振国身子微微前倾,眼神如刀。 “你有什么看法?” 朱友良艰难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尽管空调冷风直吹,但他额头上的汗珠还是顺着鬓角往下淌,滴落在深色的西装领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双手撑着桌面,脑子里飞速运转,寻找着那个既能认错、又能把自己摘干净的平衡点。 “林组长,对于南安镇发生的事情,我作为分管领导,内心是非常沉痛的,也是非常愧疚的。” 朱友良深吸一口气,语气沉重,却字斟句酌,滴水不漏。 “这说明我在日常工作中,存在严重的官僚主义作风。对下属单位信任有余,监督不足;对基层情况了解不深,掌握不透。把主要精力都放在了农业增产的技术指标上,却忽视了流通环节的市场监管,导致了监管盲区,让周得财这样的害群之马钻了空子。” 他抬起头,眼神诚恳地看着林振国。 “我向市委调查组检讨,我愿意承担领导责任,并将在接下来的工作中,深刻反思,全力配合整改。” 全是“失察”、“疏忽”、“作风问题”。 绝口不提“利益输送”、“知情不报”。 林振国听完没说话,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那“笃、笃、笃”的声音,此刻在寂静的会议室内如同炸雷,压力拉满。 气氛再度压抑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县长孙建国,终于动了。 他放下手中的钢笔,身子微微前倾,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 “林组长,友良同志的检讨是深刻的。” 孙建国声音平稳,终于站出来护犊子,却又包裹在“实事求是”的外衣下。 “清水县是农业大县,农业工作千头万绪,纷繁复杂。友良同志在这个岗位上干了五年,没功劳也有苦劳。南安镇的问题,的确是我们的工作失误,是历史遗留问题和监管漏洞的集中爆发。” 他话锋一转,目光不再看林振国,而是转向了坐在主位的周炳润。 “书记,咱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稳住局面,解决问题。对于犯了错误的同志,我们要严惩;但对于在一线辛辛苦苦工作的同志,我们也要本着‘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原则,既要问责,也要保护干部的积极性嘛。” “毕竟,县委班子的稳定和团结,是全县发展的大局。如果因为一个点上的问题,就全盘否定了条线上的工作,甚至搞得人心惶惶,那以后的工作还怎么开展?” 这话,是说给周炳润听的。 孙建国在告诉周炳润:差不多行了。你可以借机敲打我,但不能真把我的左膀右臂给砍了。真要拔出萝卜带出泥,把我也拽下去,你这个当班长的“第一责任人”脸上就有光了?清水县烂了,市里只会觉得你周炳润驾驭不了局面! 周炳润捧着茶杯,眼皮微微垂下。 他心里虽然对孙建国这种“绑架集体”的做法感到厌恶,但也必须承认,孙建国说到了点子上。 他要的是收权,是立威,不是要把整个清水县官场炸得粉碎。 要是真让林振国顺藤摸瓜,把朱友良甚至孙建国都送进去,那清水县就塌方了。到时候,他这个县委书记不仅没功,反而有过——“班子建设严重失职”。 火候,到了。 该收网了。 周炳润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了总揽全局的威严。 “建国同志说得有道理。” 他先是肯定了孙建国的话,安抚了对方的情绪,随即话锋一转,给定下了调子。 “但是,教训也是惨痛的!既然市委调查组来了,我们就要拿出雷霆扫穴的决心!” 周炳润看向林振国,语气诚恳,掷地有声。 “林组长,请您放心。县委的态度是明确的。对于直接涉案的鸿运公司、经发办相关人员,我们已经移交司法。至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朱友良,最后落在了虚空处。 “至于负有直接监管责任的县农业局,局班子烂了,根子坏了!县委建议,立刻对县农业局局长及相关责任人进行停职调查!一查到底!” 这一招“丢车保帅”,玩得炉火纯青。 把锅全甩给农业局长,既给了市里交代(抓了正科级实职),又保住了朱友良(只承担领导责任),也算是给了孙建国一个台阶,同时也完成了对农业口的“清洗”——换上自己人。 “至于友良同志……” 周炳润看了一眼孙建国。 “责令向县委做出深刻书面检查,并在全县干部大会上通报批评!以此为戒!” 说完,他看向林振国,眼神里带着询问,也带着一种“到此为止”的默契。 “林组长,您看这样安排,是否妥当?” 林振国心里跟明镜似的。 作为市里的督导,能把一个县逼到这份上,已经到了极限。再逼下去,那就是不懂规矩,就是要把桌子掀了。 毕竟,他的目的——推动改革、验证理论、树立典型——已经达到了。 “周书记很有魄力,处置得当。” 林振国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那就按周书记的意见办。我们调查组,主要负责监督落实,确保南安镇的蔬菜流通体制改革,能够真正落地生根!” “好!散会!” 周炳润大手一挥,结束了这场暗流涌动的博弈。 走出会议室的那一刻,孙建国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他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周炳润,眼神阴鸷。 这一局,他输了。 虽然保住了朱友良,但农业局的地盘丢了,钱袋子断了,还欠了周炳润一个天大的人情。 而那个始作俑者…… 孙建国脑海里浮现出马卫东幸灾乐祸的眼神,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第289章 斗而不破,适可而止 南安镇,“春来”饭馆的二楼包厢。 这地方虽然比不上县里的“百味居”雅致,但胜在土菜地道,窗外就是大片的玉米地,视野开阔,适合谈心。 林振国脱了外套,只穿着件白衬衫,丝毫没有市领导的架子。他端起土瓷碗,抿了一口泛着苦味的浓茶,看着坐在对面的张明远,眼神里既有欣赏,又多了几分对“同类”的坦诚。 “事情基本上定调了。” 林振国放下茶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道。 “周得财这伙人,黑恶势力的帽子是摘不掉了,起步十年。经发办的王大发和那个钱闯,纪委那边已经突破了口供,贪污受贿、职务侵占,也跑不了。至于县农业局……”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肃杀。 “局长和两个副局长停职接受调查,整个班子算是烂了,肯定要大换血。” 这一刀,确实砍得够狠。 直接把孙建国经营多年的农业口阵地给连锅端了。 张明远听完,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的喜色。他拿起茶壶,给林振国续上水,动作不紧不慢。 “校长,这就完了?” 他抬起眼皮,目光锐利。 “那个朱友良副县长呢?那个孙县长呢?这把火既然已经烧到了这一步,为什么不再添把柴,直接烧到根子上?” “不挖了?” 林振国看着张明远的眼睛,沉默了片刻,随即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明远啊,你还是太年轻,太想当然了。” 他从兜里掏出烟,递给张明远一支,自己也点上,深吸了一口,在烟雾缭绕中,开始给这个“门生”上这最重要的一课——关于“分寸”和“平衡”。 “你以为我是不想挖吗?” 林振国弹了弹烟灰,声音低沉。 “我这次下来,名义上是‘特别调查组’,手里拿着尚方宝剑。但你要知道,这把剑,是有剑鞘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我是党校副校长,不是市纪委书记,更不是市委书记。我的职权范围,也就是‘调研’和‘督导’。如果我真的不顾一切,非要把一个正处级的县长拉下马,那就是‘越权’,是‘乱政’。市委那边,包括方秘书长,甚至陈书记,都不会答应。” “为什么?” “因为这会破坏大川市的政治生态平衡!” 林振国眼神变得深邃。 “孙建国在清水县经营了二十年,盘根错节。如果把他连根拔起,清水县的班子就会彻底瘫痪,甚至会引发一系列不可控的社会动荡。这对市里来说,是绝不允许的。市里要的是‘稳定’,是‘听话’,而不是‘大乱’。” “第二。” 林振国指了指窗外。 “周炳润也不会答应。他要的是收权,是敲打,不是要跟孙建国鱼死网破。如果我们逼得太紧,孙建国狗急跳墙,反咬一口,周炳润为了自保,甚至可能会反过来跟孙建国联手,把矛头对准我们调查组。” “到时候,咱们就是孤军深入,两头不讨好。” “所以……” 林振国看着张明远,语重心长地总结道: “官场上的斗争,从来都不是要把对手赶尽杀绝。而是要——‘斗而不破’。” “只要砍掉了他的羽翼,断了他的财路,让他知道了疼,学会了规矩。这就够了。” “这就是——分寸。” 张明远听完,静静地抽着烟,许久没有说话。 他当然懂这些道理。 但他更知道,这种“斗而不破”的平衡,往往是脆弱的。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只要根还在,那些被切掉的毒瘤,早晚还会再长出来。 不过,他也没有再反驳。 因为他现在的身份,还只是个小小的科员。他能做的,已经做到了极致。 “校长,受教了。” 张明远掐灭了烟头,脸上重新挂起了笑容,举起茶杯。 “这杯茶,我敬您。这把火,烧得值。” 林振国欣慰地点了点头,跟他碰了一下。 “行了,大面上的事儿我帮你扫清了。接下来,南安镇这摊子烂事儿,可就真得靠你自己去收拾了。” 茶香袅袅,掩盖了张明远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不甘。 其实,他对这个结果并不是百分之百的满意。 在他的原本的棋局推演中,最好的结果是借着这股雷霆之势,即便动不了根深蒂固的孙建国,也至少要把那个分管农业的副县长朱友良给彻底拉下马。 朱友良一旦落马,县政府班子就空出了一个副处级的实缺,而且还是分管农业和农村工作的关键位置。 这时候,谁最合适顶上去? 舍得一身剐、在这次清查行动中冲在最前面、且在南安镇兢兢业业守了十五年的“老黄牛”李为民,无疑是最佳人选。 一旦李为民上位副县长,那张明远在清水县的布局才算是真正有了“通天”的支柱。 “可惜了……” 张明远心中暗叹。 但他是个极其理智的人。 林振国刚才关于“分寸”的那番话,已经把底线画得很清楚了。再纠缠下去,非要逼着领导去赶尽杀绝,那就是不知进退,就是“恃宠而骄”。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能把农业局洗牌,能把南安镇的天翻过来,已经是大胜。 “校长,您言重了。” 张明远收敛心神,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这都是您运筹帷幄的结果。要是没有您在市里把这股‘东风’借来,没有您那个‘城乡要素流通’的大帽子扣下来,周书记也没那个决心去动孙县长的奶酪。” “哎,你小子,少给我戴高帽。” 林振国摆了摆手,心情却是极好,甚至带着几分自嘲。 “我自己几斤几两,我心里清楚。说白了,我这次下来,就是来‘摘桃子’的。” 他指了指桌上的空盘子。 “你看,我人刚到清水县,连汗都没出,县委就把案子破了,人也抓了,整改方案也出了。我就像是那个等着天上掉馅饼的人,张着嘴接住就行。” “再等两天,等那个具体的整改报告和农业局的人事调整结果出来,我就能带着这份‘沉甸甸’的政绩,回市里复命了。” 林振国看着张明远,眼神里多了一份认可和感激。 作为一个搞理论的干部,最缺的就是这种能落地的实操案例。张明远不仅送了他文章,还送了他一个完美的“实践样本”。 这就好比是有人把饭做好了,还嚼碎了喂到他嘴里。 这份人情,他林振国认了。 张明远点了点头,举杯示意。 无论如何,经此一役,“林振国门生”这块金字招牌,他是稳稳地挂在身上了。 看着眼前这位意气风发的党校副校长,张明远心中已经开始推演他的未来。 林振国在党校蛰伏多年,理论功底深厚,如今又有了这份关于“打通城乡流通壁垒、优化营商环境”的硬核政绩加持。 回去之后,那个清闲的“党校副校长”位子,恐怕是留不住他了。 “市委政策研究室主任?或者是……外放去哪个区当一把手?” 张明远在心里默默评估着。 不管去哪,肯定是要进实权部门了。 而只要林振国往上走一步,他在清水县、在南安镇的腰杆子,就能再硬三分。 “来,校长,祝您——鹏程万里。” “借你吉言!” 第290章 刺头与伯乐 饭局接近尾声,桌上的菜已经凉透了。 林振国没有急着走,他点了一支烟,隔着袅袅升腾的青烟,眼神复杂地看着对面这个年轻得过分的“门生”。 “明远。” 林振国弹了弹烟灰,语气变得格外严肃。 “这顿饭吃完了,我也得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这次蔬菜事件,虽然结果是好的,但在我看来,对你个人而言,其实是一把双刃剑。”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半空中虚点了几下。 “表面上看,你是这次行动的幕后推手,是有功之臣,甚至可以说是‘首功’。但在体制内,大家看破不说破。在某些领导眼里,你这种行为不叫‘有魄力’,叫‘刺头’,叫‘不可控’。” 林振国声音低沉,剖析着利害。 “转正,那是板上钉钉的事,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卡你。但是以后呢?” “孙建国这次是被砍了一刀,虽然为了自保断臂求生,但他心里能不恨?等这阵风头过了,要是让他知道这里面全是你在穿针引线,你以后要是调回县里,日子怕是会很难熬。” “还有周炳润。” 林振国深深看了张明远一眼。 “他是被你我联手‘逼’进局里的。虽然最后他也得了好处,但他这种掌控欲极强的一把手,心里肯定是憋着火的。谁也不喜欢被下属牵着鼻子走。” 面对林振国的担忧和警告,张明远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惶恐。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校长,您放心。” 张明远放下杯子,眼神清澈。 “既然敢上这个赌桌,我就做好了面对风浪的准备。这局面,我有数,也能处理。” 看着张明远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林振国愣了一下,随即摇着头笑了笑,掐灭了烟头。这小子,心性之稳,简直像个在官场混了三十年的老妖精。 …… 送走林振国后,张明远独自一人站在路边。 他看着那辆奥迪车远去的背影,眼底的笑意逐渐收敛。 转正? 他在心里冷笑一声。 如果费尽心机布下这么大一个局,动用了市里的关系,把县委书记和县长都算计进去,最后的回报仅仅是为了提前几个月转正,那这笔买卖做得也太亏了。 他的胃口,远不止于此。 张明远转过身,目光投向了南安镇政府大院的方向。 他盯着的,是那个刚刚空出来的位子——经发办副主任。 在官场规则里,一个入职不到半个月、甚至还在试用期的科员,想要一步登天坐上副股级实职主任的位置,简直是天方夜谭,说出去能让人笑掉大牙。 但在张明远看来,这世上没有绝对的不可能,无非是一场筹码对等的利益交换。 他在心里迅速盘点着手里的牌面。 首先是镇里的助力。 李为民这次借着东风铲除了心腹大患,正是大展拳脚的时候。但他手底下没人可用,原来的经发办班子烂透了,他急需一把快刀去帮他重整旗鼓,去落实那些产业园的规划。自己,就是李老黑手里唯一的刀。这一票,稳了。 其次是县里的助力。 马卫东这次虽然被惊出了一身冷汗,但最后是实打实地捡了个大便宜。为了巩固战果,也为了以后能继续在南安镇乃至农业口插手,他必须要扶持一个“自己人”在这个关键位置上。所以,马卫东不仅会帮,而且会不遗余力地帮。 “剩下的,就是那个最大的变数……” 张明远眯起眼,脑海中浮现出周炳润那张威严的脸。 周书记现在心里肯定是有火的。 觉得自己被利用了,觉得自己这个新人太跳脱,不懂规矩。如果不能灭了这把火,就算有李为民和马卫东的推荐,周炳润也可能会在最后一刻按下否决键,以此来敲打自己。 “所以,得让他消气,更得让他看到——非我不可的价值。” 张明远从兜里掏出那个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笔记本,手指摩挲着封面。 光有一篇理论文章还不够。 他得给周炳润送上一份真正的“厚礼”,一份能让周炳润在这个“一号工程”暴雷之后,不仅能体面收场,还能把坏事变好事,把它变成全县乃至全市“制度创新”亮点的—— 《南安镇现代农业产业园实施细则与招商引资一揽子方案》。 “周书记。” 张明远看着县城的方向,喃喃自语。 “这把火是我点的,但这灭火的梯子,我也给您搭好了。就看您,愿不愿意踩着它,再往上走一步了。” 三天后。 一场席卷清水县官场的风暴,随着县纪委和公安局联合发布的一纸蓝底白字的通报,终于尘埃落定。 这份通报的内容之详实、处理力度之大,让全县体制内的人看后都觉得后背发凉。 县农业局局长赵德刚,以及两名分管副局长,因严重违纪违法,涉嫌渎职、受贿,被“双规”并移送司法机关。整个农业局班子几乎被一锅端,成了名副其实的“塌方式腐败”。 而在南安镇,从经发办主任王大发、干事钱闯,到派出所副所长蒋红超,再到水窝村支书周得财及其手下的鸿运公司骨干。 顺藤摸瓜,拔出萝卜带出泥。 整整二十三人被采取强制措施。 至于那位分管农业的副县长朱友良,虽然在孙建国的力保下没有被立案,但市里的处分决定也下来了——行政记过。 在这个讲究“履历清白”的官场,背上这么一个处分,基本就宣告了政治生命的终结。他保住了现在的帽子,但这辈子想要再进一步,那是绝无可能了。从此以后,他就是县政府大院里的一个“边缘人”,一个等着退休的“活死人”。 …… 当晚,清水县委招待所,一号包厢。 这顿饭,是周炳润给林振国送行的。 没有外人,只有两位级别相当的领导。桌上的菜肴精致又不奢华,两瓶汾酒已经开了封。 “林组长,这次多亏了市委调查组雷厉风行,帮我们清水县挖掉了这颗毒瘤。” 周炳润举起酒杯,脸上挂着标准的官场笑容,语气客气。 “这几天您辛苦了,这杯酒,我敬您。” 林振国笑着碰了一下杯,抿了一口。 “周书记客气了。主要还是县委县政府配合得力,有壮士断腕的决心。我这次回去,一定会如实向市委陈书记汇报,清水县的班子,是有战斗力的。” 这是在投桃报李。 林振国拿走了“督导有方”的政绩,也要给周炳润留下“整改得力”的面子。 酒过三巡,气氛稍微松弛了一些。 周炳润放下筷子,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句: “对了,听说我们县里有个叫张明远的小同志,是您的学生?能力出众,让人刮目相看啊。” “刮目相看”这四个字,周炳润咬得有点重,显然心里那股被下属“利用”的火气还没完全消散。 林振国正在夹菜的手微微一顿。 他放下筷子,拿餐巾擦了擦嘴,抬起头,迎着周炳润的目光,并没有回避,而是脸色变得认真了几分。 “老周啊。” 林振国换了个私下的称呼,声音温和却透着一股护犊子的坚定。 “这个小张,之前去市里找过我。他那篇关于城乡要素流通的文章,写得很有深度。我和他聊过几次,算是有几分师生之谊,我也确实把他当成了半个门生在看。” 周炳润眼神微微一凝。 这是林振国在亮底牌了——这人,是我看重的。 “年轻人嘛,有冲劲,但也难免毛躁。” 林振国给周炳润倒了杯茶,话锋一转。 “这次的事儿,他虽然有些手段激进,甚至有点‘不讲规矩’。但你反过来看,他在大是大非面前,那是站得住脚的。而且……” 林振国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这孩子有眼光,有大局观。他不是为了斗气,是为了把事做成。这样的苗子,在现在的基层,可是稀缺货。” “咱们当长辈的,该敲打要敲打,但该用……还是得用啊。” “毕竟,一把快刀,虽然容易伤手,但若是用好了,那可是能披荆斩棘的。” 周炳润听着这番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沉默了许久。 他在权衡。 林振国这是在用自己的人情和市里的面子,给张明远做担保。 良久,周炳润笑了。 他端起酒杯,冲着林振国举了举,意味深长地说道: “既然是林校长的门生,又是可造之材,我这个当班长的,自然会‘多加关照’。” “只要他这把刀能切在该切的地方,我周炳润,也能做知人善用的伯乐。” “干!” “干!” 两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在这个推杯换盏的夜晚,张明远的仕途命运,在两位大佬的谈笑间,被再次校准了方向。 第291章 越级提拔的野望 周六下午,县政府招待所的小茶室。 马卫东满面红光,整个人像是刚蒸完桑拿一样通透。他手里盘着对儿核桃,“咔哒咔哒”的声音透着掩饰不住的愉悦。 “明远啊,这次咱们虽然没吃上肉,但这口汤,喝得那是真滋润。” 马卫东端起茶杯,笑眯眯地跟张明远碰了一下。 “农业局那个爛摊子,孙建国不得不吐出来。新局长虽然是周书记点的将,但我把以前在物资局跟着我的老陈,硬是塞进去当了第三副局长,分管农资和项目审批。” 他压低声音,语气得意。 “这可是个肥缺。以后农业口这块肥肉,咱们也算是把筷子伸进去了。孙建国那张脸,你是没看见,黑得跟锅底似的,哈哈!” 说完,他看着坐在对面的张明远,眼里的欣赏更浓了。 “这都是你的功劳。放心,我马卫东不是那种过河拆桥的人。” 马卫东放下茶杯,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在手里扬了扬。 “这是组织部那边刚拟好的文件。特事特办,你的试用期免了。下周一,你就可以去填表,正式转正。从下周开始,你就是南安镇的一名正式科员,吃皇粮的铁饭碗,端稳了!” 对于一个刚入职不到一个月的大学生来说,直接跳过一年的试用期转正,这已经是极大的破格提拔和恩遇了。 马卫东本以为张明远会感激涕零。 可张明远并没有伸手去接那份文件。 他静静地给自己倒了杯茶,神色平静得有些过分。 “县长,谢谢您的栽培。” 张明远放下茶壶,抬起头,目光直视马卫东。 “不过,转正只是个开始。既然王大发进去了,那个位子空出来了……”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石破天惊: “我想接那个位子。我要当经发办的副主任,主持工作。” “啪嗒。” 马卫东手里的核桃掉在了桌子上,滚出去老远。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像是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张明远,足足愣了五秒钟,才“嗤”地一声笑了出来。只不过这笑里,带着几分“你小子疯了”的荒谬感。 “副主任?” 马卫东摇了摇头,捡起核桃,身子往后一靠,耐着性子说道: “明远啊,你有野心是好事,但也不能好高骛远,一口气想吃成个胖子。” 他伸出手指,开始给张明远科普体制内的铁律。 “你知道什么叫‘副股级’吗?” “按照《公务员法》和咱们县里的组织原则,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转正定级是科员。要想提副股级,也就是副主任,起码得有三年的工龄,还得有连续两年的优秀考核。” “你呢?” 马卫东哭笑不得地指着张明远。 “你满打满算,进体制才半个月!连试用期的门槛都是我给你硬跨过去的。现在你还要直接提副股?还要主持工作?” “这是坐火箭吗?这是违反地心引力!” 马卫东喝了口茶,语重心长地劝道: “咱们县建国以来,就没有过这个先例。这要是报到组织部,人家李部长能把文件甩我脸上,骂我胡闹。明远,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资历这东西,是熬出来的,急不得。” “规矩就是规矩,谁也不能把天捅个窟窿,你说是吧?” 马卫东觉得自己的话已经说得很透了。 在这个论资排辈的圈子里,想让一个入职半个月的新人当领导?那是天方夜谭。 “县长,您说得对。按部就班,那是规矩。但规矩是给守成的人定的,不是给破局的人定的。” 张明远给自己续了一杯茶,语气平缓。 “南安镇是什么地方?咱们之前聊过,它是未来的新区腹地。但在新区规划落地前的这几年窗口期,它就是一片待开发的处女地。” 他看着马卫东。 “我的思路,绝不仅仅是盯着地里的那点菜。农业只是个引子,是个幌子。我要做的,是以‘现代农业’为名,搞‘土地流转’和‘物流仓储’!” “您想啊,一旦鸿运公司倒了,那些腾出来的地皮,还有周边那些废弃的乡镇企业厂房,那就是最好的资源。我要把陈氏地产引进南安镇,不光是让他们搞物业,还要让他们投真金白银,建冷库、建物流园、建深加工厂房!” “这叫——筑巢引凤。” 张明远伸出两根手指,那是赤裸裸的政绩诱惑。 “只要厂房建起来,地皮炒热了。接下来的食品加工厂、包装厂、甚至是为了配套服务的餐饮住宿,都会跟着进来。这是一条完整的产业链!是几千万甚至上亿的固定资产投资!” 马卫东听得眉头微动,手里的核桃也不转了。 固定资产投资,招商引资额度,这可是考核副县长最硬的指标之一,比什么农业增产都要实在得多。 “但是……”马卫东沉吟道,眼神依旧有些迟疑,“想法是好,但这跟你当不当副主任有什么关系?你当个干事,不一样能招商?只要事办成了,功劳少不了你的,副主任这个位置,迟早是你的囊中之物。” “不一样。” 张明远斩钉截铁地回答,没有丝毫退让。 “名不正则言不顺。” “县长,您是行家。您让我一个刚毕业、还没转正的办事员,去跟身家千万的大老板谈几百万、上千万的投资?去跟市里的物流公司谈战略合作?人家会怎么看?” “人家会觉得南安镇没诚意!觉得县里不重视!觉得我张明远就是个跑腿的传声筒,说话不算数!” 张明远指了指自己的肩膀,那里空空荡荡。 “生意场上,讲究个对等。没有这个‘副主任’的帽子,我就没有签字权,没有拍板权,甚至连跟人家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资格都没有。人家凭什么信我能把项目落地?” “我想给您拉来几千万的投资,想给您把南安镇的GDP翻一番。但我手里要是没把尚方宝剑,我就算把嘴皮子磨破了,那也是空谈。那就是小孩过家家。” 他看着马卫东,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直击马卫东的软肋。 “县长,经发办那个位置,现在就是个烂摊子,也是个真空期。王大发进去了,要是按部就班,上面派个只会喝茶看报的老油条下来‘摘桃子’,或者更糟——派个孙建国的人下来占坑。” “那我这盘棋,可就全废了。咱们费了这么大劲打开的局面,就要拱手让人。” “您甘心看着这么大一块肥肉,最后又烂在锅里,或者被别人夹走吗?” 马卫东沉默了。 他盯着张明远,眼神闪烁不定,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这小子的话句句都在理上。而且,南安镇现在这个真空期,确实是他插手最好的机会。如果按部就班,等到组织部按程序派人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几千万投资……” 马卫东喃喃自语,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是一场豪赌。用一个违规的“破格提拔”,去赌一个未来的经济重镇,赌一个能压倒孙建国的辉煌政绩。 “呼……” 良久,马卫东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艰难的决定。 “你小子,这是在逼我犯错误啊。”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松动了,带上了孤注一掷的狠劲。 “行!既然你敢立军令状,那我就陪你疯一把!” 马卫东指着张明远,语气严肃到了极点。 “我可以去跟组织部李部长协调,去跟周书记磨!给你争取个‘代理副主任’,主持经发办全面工作!这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但是,张明远,你给我听好了。” 马卫东竖起一根手指。 “半年!我只给你半年时间!” “半年之内,要是那个物流园的项目不落地,要是招商引资的数额达不到你吹的那个数。不用别人动手,我亲自撸了你!到时候,你哪儿来的给我滚回哪儿去!” “成交。” 张明远站起身,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县长,您就把心放肚子里,等着我给您涨脸吧。” 第292章 周炳润的态度 走出县政府招待所,张明远站在路边的法国梧桐树下,点燃了一支烟,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个圈,让他有些发热的大脑迅速冷却下来。 马卫东这只老狐狸,虽然答应了帮忙运作,甚至立下了“半年之约”,但在张明远看来,这还远远不够。 “代理副主任……” 张明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在官场上,“代理”这两个字,就像是一张空头支票。高兴了让你兑现,不高兴了随时能作废。而且,代理意味着没有行政级别,没有那一纸红头文件的正式任命,在很多关键时刻,这就是个临时工,名不正言不顺。 他费了这么大劲,布了这么大一个局,甚至不惜得罪孙建国,要的可不是一个随时会被人撸下来的“临时工头”。 他要的是——实职。 “马卫东肯帮,是因为他需要政绩,需要我这把刀去捅开南安镇的局面。但他只是个常务副,只有建议权,没有拍板权。” 张明远看着不远处那栋巍峨的县委大楼,目光幽深。 “真正握着官帽子的,是组织部长李国良。而能让李国良点头,甚至敢于打破常规、无视‘试用期’铁律的,全县只有一个人。” ——县委书记,周炳润。 只有周炳润敢拍这个板。也只有他拍了板,这个“副主任”才能从“代理”变成“正式”,才能真正印在档案里,成为他仕途起步的坚实台阶。 “李老黑那边的火已经点起来了,马卫东这边的风也吹起来了。” 张明远掐灭烟头,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接下来,就看这块‘敲门砖’,能不能砸开组织部那扇铁门,能不能逼着周书记……再做一次选择。” …… 周一清晨,阳光明媚。 清水县委组织部,干部科。 一摞厚厚的文件被送到了部长李国良的案头。这是各乡镇、各局委办上报的近期人事调整建议和干部任免请示。 作为掌管全县干部升迁调动的“吏部尚书”,李国良的性格以严谨、刻板著称。他也是周炳润最信任的嫡系,守着选人用人的最后一道关口。 他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翻阅着文件。大多是些常规的平调或者到龄退休的替补,没什么新意。 直到他翻开了一份来自南安镇党委的《关于提请任命南安镇经济发展办公室副主任的请示》。 “嗯?” 李国良的眉头微微一皱。南安镇经发办那个烂摊子他是知道的,王大发刚进去,这就急着补缺了?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拟任人选”那一栏。 姓名:张明远。 现职:南安镇人民政府科员(试用期)。 参加工作时间:2003年9月。 “噗——!” 李国良刚喝进嘴里的一口热茶,直接喷了出来,溅湿了面前的文件。 他顾不上擦拭,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行字。 “胡闹!简直是胡闹!” 李国良猛地把文件拍在桌子上。 “这个李为民是不是老糊涂了?!啊?!还是觉得他在南安镇待久了,连组织原则都不放在眼里了?” 他指着文件上的日期,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咆哮: “9月初刚刚参加工作!现在才9月15号!满打满算入职半个月!试用期都没过!就敢举荐提拔副股级?!还主持工作?!” “他怎么不直接申请当镇长呢?!” 在体制内,提拔是有铁律的。 科员提副股,至少三年;副股提正股,又是两年。这中间还得加上试用期、考核期。一个刚出校门的大学生,哪怕是状元,哪怕能力再强,按照规矩,第一年也只能是见习期,连正式科员都算不上! 现在倒好,李为民直接打报告要提拔他当副主任? 这已经不是坐火箭了,是坐外星飞船! “简直是视组织纪律如儿戏!” 李国良气得抓起电话,就想把李为民叫过来痛骂一顿,然后把这份荒唐的报告扔在他脸上。 但就在手指触碰到电话的一瞬间,他停住了。 他虽然刻板,但绝不傻。 李为民是什么人?那是出了名的老黄牛、硬骨头,在基层干了一辈子,最懂规矩,也最怕犯错误。他怎么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除非…… 李国良的目光重新落在那份报告的“推荐理由”上。 “……该同志在‘9.9’蔬菜市场整治行动中表现突出,深入一线,勇于担当……” “……该同志虽年轻,但具备极强的经济视野和开拓能力,已制定出完善的产业园区规划……” 看着这些字眼,李国良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人影——马卫东。 听说那个张明远是马卫东的人?听说这次蔬菜事件的平息,马卫东在背后没少出力? “不对……这不仅仅是李为民的意思。” 李国良慢慢放下了电话,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这份看似荒唐透顶的报告背后,站着的恐怕不仅仅是一个南安镇党委,还有常务副县长马卫东的影子。 甚至…… 他想到了周书记当着自己的面对那个年轻人的评价——“可造之材”。 “这是有人在投石问路啊。” 李国良深吸一口气,将那份沾了茶渍的文件重新合上,单独放在了一边。 这件事,他不能直接驳回,更不能擅自做主。 这块“砖”太烫手,他接不住。 “看来,得去请示一下‘班长’了。” 李国良站起身,拿起那份报告,大步走向了走廊尽头的——书记办公室。 县委大楼,书记办公室。 周炳润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支刚点燃的香烟。茶几上,那份来自南安镇的文件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一颗等待引爆的地雷。 “老李,你怎么看?” 周炳润吐出一口烟圈,隔着缭绕的烟雾,目光平静地看着坐在对面的组织部长。 李国良腰杆挺得笔直,他是管干部的,原则性写在脸上。听到书记发问,他没有任何犹豫,指着那份文件,眉头紧锁,语气里透着一股作为“把关人”的严厉。 “书记,我的意见很明确——驳回。” 李国良正色道。 “体制内的提拔任用,那是有一套严密的程序的,不是儿戏,更不是菜市场买菜可以随便讨价还价。这个张明远,满打满算入职不到二十天。哪怕他是状元,哪怕他是人才,这也不符合《干部任用条例》。”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态度依然坚决。 “我也承认,这次蔬菜事件,这小伙子确实立了功,有胆识。但组织上也没亏待他啊!免除一年试用期,直接转正定级,这在咱们清水县已经是破天荒的头一遭了,这就是对他最大的褒奖。” 李国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有些激动的嗓子。 “如果刚转正,紧接着又提拔副股级实职,还要主持工作。这传出去,下面的同志会怎么想?那些兢兢业业干了十年八年还没提拔的老黄牛会怎么想?咱们县委的公信力还要不要了?” “要是开了这个口子,以后各个乡镇都以此为例,乱要帽子,要权力,组织部的工作还怎么开展?” 李国良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完全是从维护组织原则和全县大局出发,挑不出半点毛病。 周炳润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直到李国良说完,他又抽了两口烟,才缓缓伸出手,在那份文件上轻轻敲了两下。 “笃、笃。” “老李啊,你说得都对。规矩就是规矩,确实不能乱。” 周炳润将烟头按灭,身子微微前倾,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但是,你也知道南安镇现在是个什么烂摊子。王大发进去了,经发办群龙无首。李为民那个老倔驴,我是了解的。他从来不求人,这次居然肯为了这个娃娃,专门打这么一份‘违规’的报告上来,甚至连马卫东都在旁边敲边鼓。” 周炳润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张明远,手里是有点真东西的。” “特事特办,有时候也不能全是教条主义嘛。” 见李国良还要张嘴反驳,周炳润摆了摆手,制止了他。 “这样,你也先别急着否定,更别急着发火。” 周炳润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沉吟了片刻。 “我要见见他。” 他回过头,看着一脸愕然的李国良,语气不容置疑。 “你通知一下,让那个张明远现在就过来。我要亲自称称这个年轻人的斤两。看看他到底是恃宠而骄的刺头,还是真有能破局的金刚钻。” “如果他真能说服我……” 周炳润眯起眼。 “那这个规矩,咱们也不是不能为了人才,稍微……变通一下。” 第293章 周书记要见你 南安镇经发办,空气沉闷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往常这个时候,老孙早该捧着报纸研究国际局势了,刘姨的毛线针也该发出“叮叮笃笃”的脆响了,就连那个混日子的赵恒,也该趴在桌上补昨晚的觉了。 可今天,办公室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最里面那张原本属于王大发的宽大办公桌,此刻空荡荡的,只有上面落着的一层薄灰,在无声地诉说着昔日主人的凄凉下场。 名义上的副主任,实际上的土皇帝,一夜之间被带走,连带着那个咋咋呼呼的钱闯也没了踪影。这场突如其来的官场地震,把这三个混日子的老油条给震懵了。 三人也没心情干私活了,像是受惊的鹌鹑一样,凑在老孙的办公桌旁,压低了嗓门,神色惶恐地嘀咕着。 “老孙,你说……纪委那帮人还能再来不?” 刘姨手里的瓜子都忘了嗑,一脸的惴惴不安。 “咱们平时也就是跟着王主任混口饭吃,那些账目上的事儿,咱们可没掺和啊。” “嘘!小点声!” 老孙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眼神往窗户边那个年轻人的背影上瞟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咱们只要没拿过周大牙的钱,应该就没事。不过这经发办的天,是彻底变喽……” 赵恒没说话,眼神复杂地看着不远处的张明远。 张明远那天刚问过自己水窝子的情况,回头就出了事,赵恒猜想,这里面一定有张明远的手笔。 此时的张明远,正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手里拿着一支笔,在一份文件上写写画画。他是这间屋子里唯一一个神色如常、甚至还在认真工作的人。 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却仿佛成了这间办公室乃至整个经发办新的风暴眼。 就在三人疑神疑鬼的时候。 “笃笃笃。” 很有礼貌的敲门声响起。 三人吓了一跳,像触电一样瞬间分开,各自坐回自己的位子,装模作样地拿起文件。 门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纪委的黑脸包公,而是党政办主任,王海。 这位平日里眼高于顶、见了科员鼻孔朝天的主任,此刻脸上挂着春风拂面般的和蔼笑容。他手里拿着个保温杯,进门先是客气地跟老孙他们点了点头,然后径直走到了张明远桌前。 “明远啊,忙着呢?” 王海的声音温柔得让刘姨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张明远放下笔,站起身,不卑不亢地笑了笑。 “王主任,有事?” “好事,好事!” 王海伸手拍了拍张明远的肩膀,那亲热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是多年的忘年交。 “县委那边刚来了电话,说是……周书记要见你。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你收拾收拾,跟我走一趟吧?” “周……周书记?!” “县委书记?!” 老孙手里的报纸“哗啦”一声掉在了地上,刘姨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就连赵恒都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一个入职半个月的新人。 一个还在试用期的小科员。 竟然被县委书记点名召见?而且还是党政办主任亲自来请? 这到底是什么路数?! 张明远却并不意外。他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文件,拿起公文包,冲着王海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王主任带路了。” 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直到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屋里的三个人才像是重新活过来一样,面面相觑。 “老……老孙……” 刘姨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 “这小张……到底是什么来头啊?王大发进去了,他反而成了周书记的座上宾?咱们以前……没得罪过他吧?” 老孙捡起报纸,手还有点哆嗦,眼神深邃地叹了口气。 “看来咱们这经发办,以后要姓张喽。” 南安镇的一辆黑色普桑,载着张明远驶上了通往县城的柏油路。 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张明远靠在后座上,随着车身的颠簸,眼神却愈发清明。 他在心里复盘着这盘棋的最后几步。 李为民那份言辞恳切、甚至可以说是赌上政治信誉的《干部任用建议书》,是第一块砖;马卫东在旁边的推波助澜、甚至不惜立下军令状的担保,是第二块砖。 这两块砖,分量够重,但也仅仅是把那扇紧闭的铁门砸出了一道缝隙。 真正的钥匙,还是握在周炳润手里。 “代理也好,主持工作也罢,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 张明远看着窗外,心如止水。 他很清楚,如果没有周炳润的点头,哪怕他坐上了那个位置,也是坐在火山口上。组织部不批,档案不改,他永远是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临时工”。 只有拿到那个红头文件,只有把“副股级实职”这几个字钉死在档案里,他才算真正跨过了那道龙门,拥有了在这个官场棋盘上博弈的资格。 “这最后一哆嗦,才是最关键的。” 张明远整理了一下衣领,眼中了然。 …… 二十分钟后,清水县委大院。 车子刚停稳,张明远推门下车。 出乎意料的是,站在楼门口迎接他的,竟然不是普通的办事员,而是县委办主任——胡大伟。 这位平日里也是眼高于顶的大管家,此刻却站在台阶下,脸上挂着矜持而又不失客气的微笑。 “胡主任,怎么敢劳您大驾。” 张明远快走两步,主动伸出手,姿态放得很低。 “明远同志,客气了。” 胡大伟握了握手,力度适中,既不显得过分亲热,也不让人觉得冷淡。他的目光在张明远身上扫了一圈,意味深长地说道: “书记还在批阅文件,特意让我下来迎迎你。这次南安镇的事,书记对你的评价可是很高啊。待会儿进去了,好好汇报,别紧张。” 这就是信号。 如果周炳润是想训斥他,胡大伟绝不会是这个态度。能让大管家亲自下楼,说明在周炳润心里,这个年轻人的分量已经变了。 “谢谢胡主任提点。”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铺着红地毯的走廊,来到了三楼最里面的那扇红木门前。 胡大伟停下脚步,轻轻叩响了房门。 “笃、笃、笃。” “书记,明远同志到了。” 屋内沉默了两秒,随后传出一道浑厚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进来。” 胡大伟推开门,侧身让开。 张明远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跳。他没有丝毫的迟疑,也没有半点年轻人的局促,面色平静,步伐稳健地迈过了那道代表着全县最高权力的门槛。 …… 第294章 规矩是庸才的束缚 胡大伟手脚麻利地泡好两杯茶,没有多说半个字,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那扇厚重的房门。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办公室里安静到落针可闻。 周炳润没有急着说话,他缓缓放下手中的钢笔,摘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放在桌面上,指了指对面的真皮沙发。 “坐。” 只有一个字,却足以让一般人感受到来自领导的威严。 换做一般的年轻干部,此刻怕是只能坐半个屁股,还要挺胸收腹,紧张得手心冒汗。 但张明远没有。 他大大方方地走了过去,身体自然地陷入柔软的沙发里,姿态舒展,既没有半分倨傲,也没有一丝卑微,就像是来拜访一位许久未见的长辈,从容又自在。 周炳润没有起身,他就那么坐在办公桌后,双手交叉抵在下巴上,锐利深沉的眼睛开始一寸一寸地审视着眼前的年轻人。 二十岁出头,刚毕业的大学生。 皮肤白净,身材瘦弱,五官端正。 白衬衫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褶皱。虽然年轻,却透着一股与其年龄极不相称的沉稳。 尤其是那双眼睛。 周炳润阅人无数,见过太多年轻人的眼睛,贪婪,渴望,浮躁,急于求成,都说眼睛是灵魂的窗户,从眼睛周炳润就能把一个看的七七八八。 但张明远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不,确切地说,像一口深不见底的老井。 平静,幽深,不起波澜。 你看不到底,也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在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深处,仿佛沉淀着历经沧桑后的淡然,又似乎藏着一把随时可以出鞘的利刃。 这种眼神,周炳润只在那些在官场沉浮了半辈子的老狐狸身上见过。出现在一个毛头小子身上,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违和感,让人莫名的有些心悸。 良久。 周炳润终于收回了目光,重新戴上眼镜,打破了沉默。 “这次蔬菜事件,动静不小啊。” 他声音平淡,直指核心。 “马卫东那个老滑头,虽然有点急智,但这种环环相扣、把舆论和市委都算计进去的狠辣手段,不像他的风格。更像是……有人在后面给他递刀子。” 周炳润身子前倾,目光如炬地盯着张明远。 “那个推手,是你吧?” 没有任何铺垫,直球对决。 张明远迎着周炳润审视的目光,没有丝毫的避讳,也没有任何的推诿。 “是。” 甚至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这种坦白,反而让周炳润愣了一下。他本以为这个年轻人会谦虚,会推脱,会说是“领导指挥有方”。 “哼。” 周炳润冷哼一声,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久居上位的气场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 “你胆子倒是不小。” 他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点。 “利用马卫东也就算了,连我都敢算计?你知不知道,我是县委书记!你这是在逼宫!是在拿我当枪使!你就不怕我一怒之下,把你这个始作俑者给废了?” 面对这雷霆之怒,张明远神色未变。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才缓缓开口。 “书记,这不叫算计。” 张明远放下茶杯,声音沉稳有力。 “这叫——顺势而为。” “我知道您心里有火,觉得被下属牵着鼻子走了。但您换个角度想一想。” 张明远看着周炳润,开始拆解这盘棋局的利弊。 “孙县长在清水县经营了二十年,那是铁板一块。您来了两年,想要破局,想要立威,缺的是什么?缺的不是决心,是一个切口,是一个名正言顺、让谁都挑不出毛病的理由。” “南安镇的菜霸,就是这个切口。” “如果我不把这事儿闹大,不把市里的压力引下来,您想动孙县长的钱袋子,想动农业局的班子,会有多大的阻力?孙县长会轻易就范吗?常委会上能通过吗?” 张明远摇了摇头。 “很难。甚至可能会引起剧烈的反弹,导致班子分裂。” “但现在呢?” 张明远摊开双手。 “舆论在您这边,市委在您这边,民心也在您这边。孙县长只能断臂求生,还要感谢您给他留了面子。农业局换了人,南安镇清了场,您的权威树立了,老百姓也念您的好。” 他看着周炳润,眼神诚恳。 “书记,我这把刀虽然快了点,容易伤手。但我砍向的,是阻碍您施政的荆棘。” “我不是在算计您。” “我是在给您——清道。” 办公室里,空气仿佛凝固。 周炳润没有接话,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如同两道X光,直勾勾地盯着张明远。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愤怒,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审视。 这是上位者对试图打破规则者的最后一次称量。 张明远坐在沙发上,脊背挺直。他迎着那道极具压迫感的目光,眼神清澈又平静,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没有躲闪,只有坦荡从容。 一秒,两秒,十秒…… 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足以让心理素质稍差的人崩溃。 终于,周炳润动了。 他缓缓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张明远面前。原本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弛,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红塔山,磕出一支,递到了张明远面前。 “拿着。” 只有两个字,却意味着态度的彻底转变。 张明远双手接过,掏出火机,先给周炳润点上,然后才点燃自己的。 “呼——” 周炳润吐出一口烟圈,伸手在张明远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年轻人,有胆魄,有手段,更有脑子。” 他看着张明远,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不加掩饰的赞许。 “现在的机关里,听话的人多,能干事的人少。像你这样既能干事、又能看透局势、还敢替领导分忧的人,更是凤毛麟角。组织需要的,就是你这种能破局的干部。” 这评价,极高。 张明远微微欠身,并没有因为这句夸奖而飘飘然。前面的铺垫都做完了,现在该谈正事了。 “书记,您过奖了。” 张明远夹着烟,主动挑破了那层窗户纸。 “我知道您今天百忙之中叫我来,肯定不仅仅是为了夸我两句。南安镇党委的那份《干部任用建议书》,还有李为民书记的那个请求,现在应该就在您的案头上压着吧?” 周炳润动作一顿,随即苦笑一声,转身走回办公桌,拿起那份文件晃了晃。 “你小子,倒是直白。” 他放下文件,神色重新变得严肃起来,那是作为一把手的严谨。 “明远啊,既然话说到这儿了,我也就不跟你兜圈子。李为民想让你接经发办副主任的位子,主持工作。从感情上讲,你是功臣,该赏。但从组织程序上讲……” 周炳润摇了摇头,手指敲击着桌面。 “难。太难了。” “你入职才半个月,试用期刚免。现在又要一步跨到副股级实职,这在清水县的历史上是没有先例的。组织部那边有顾虑,下面的干部也会有议论。我要是强行批了,那就是带头破坏规矩。” 这是一道客观存在的墙,也是周炳润对张明远最后的考验。 张明远看着周炳润,缓缓开口。 “书记,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在我看来,所谓的规矩,那是给按部就班的庸才定的。是为了防止平庸者乱作为,而不是为了束缚能干事的人去创造奇迹。” “如果不破格,那就不是人才。” 张明远直视着周炳润,抛出了自己的筹码。 “我知道这会让您为难。但我既然敢伸手要这个帽子,我就能拿出足够匹配这个位置、甚至远超这个位置的价值!” “价值?” 周炳润眯起眼,重新坐回宽大的皮椅上。他深吸了一口烟,看着眼前这个锋芒毕露的年轻人,心里的那点好奇彻底被勾了起来。 “有点意思。” 周炳润把烟头按灭,身子后仰。 “好,那我就给你这个机会。”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下说。我倒想听听,你这肚子里,到底装着什么惊天动地的价值,能值得我周炳润为了你,去破这个例!” 第295章 拭目以待 面对周炳润这直刺灵魂的拷问,张明远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慌乱。 他的目光微微垂下,落在面前那份蓝图上,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周书记这话,问得露骨,却也实在。 第一层意思:别光说不练。你说你能干,凭什么?光凭一张嘴?政府的项目,钱从哪来?人从哪来?没有金刚钻,揽不了这瓷器活。如果随便换个老油条去就能干,我凭什么冒险用你这个还没转正的新兵蛋子? 第二层意思,也是最关键的政治账:你张明远现在身上贴满了标签。你是林振国的门生,是马卫东提拔的干将。这事儿干成了,政绩算谁的?是不是最后我周炳润给别人做了嫁衣?你得给我一个必须用你的理由,更得给我一个——我能吃到最大那块肉的保证。 “书记,您问到了点子上。” 张明远抬起头,从公文包的夹层里,抽出了一份早已准备好、更具分量的文件。 “关于执行力,我想这份意向书能回答您。” 他将文件推过去,手指点在上面的落款处。 “这是‘寰宇商贸’与省城‘万家服务’以及大川市陈氏地产达成的初步投资意向。” “我可以向您透个底。寰宇商贸是我家里人经营的,而陈氏地产的少东家陈遇欢,是我个人的朋友。这个南安镇产业园的项目,第一笔启动资金五百万,以及后续的物流园建设资金,全部由这两家公司注资。” 张明远看着周炳润,语气平淡,透着一股舍我其谁的霸气。 “书记,资本是认人的。” “这份规划,是基于我的人脉和资源量身定做的。换个所谓的‘老成干部’去,他能让陈遇欢这种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资本家掏钱吗?他能调动省城的资源吗?” “这个局,是我组的。换了人,这盘棋就是死局。资金进不来,蓝图就是废纸。” 周炳润拿起那份意向书,扫了一眼上面的公章和金额,瞳孔微微一缩。 五百万启动资金。后续还有追加。 这小子,是带资进组啊!就等于只要给他个名分,这政绩就是白捡的! “好,能力这一块,算你过关。” 周炳润放下文件,眼神依旧犀利。 “那第二个问题呢?” “至于价值和立场……” 张明远笑了。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神色坦荡,没有任何遮掩,直接把那层最敏感的窗户纸捅破了。 “书记,您觉得我是马县长的人,或者是林校长的人?” 张明远摇了摇头。 “我对林校长,那是师生之谊,是敬重;我对马县长,那是上下级的工作配合,说白了,是利益大过感情。” “但我心里很清楚一件事。” 张明远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县委大院的红旗。 “在清水县,无论我跟谁走得近,无论这盘棋是谁在下,只要这事儿是在清水县的地界上办成的,只要这政绩是实打实的。” 他猛地回过头,直视周炳润的双眼,一字一顿。 “那最终的受益者,最大的赢家,一定绕不开您这位班长。” “水流千遭,归海一处。” “马县长想进步,他需要政绩;我想做事,我需要平台。但我们所有的努力,最后汇聚成的这条大河,最终流向的——只能是您这片海。” “没有您的首肯,没有您的掌舵,南安镇就是一滩烂泥。只有您点头了,这政绩才算数。” “我是谁的人不重要。” 张明远笑的真诚。 “重要的是,只要我在这个位置上干出了成绩,那这就是您周书记知人善用、大胆启用新人的魄力!是您周书记主政期间的辉煌成就!” “这个价值,够吗?” “哈哈哈哈……” 办公室里令人窒息的压抑感,随着周炳润这一阵突如其来的爽朗笑声,瞬间烟消云散。 周炳润靠在皮椅上,指着张明远,笑得前仰后合。 “好!好一个‘水流千遭,归海一处’!好一个‘利益大过感情’!” 笑声渐歇,周炳润重新坐直了身子,看向张明远的眼神里,最后一丝戒备和试探终于彻底消失,眼睛里是对同类人的认可,是看“将才”的欣赏。 “明远啊,你这番话,要是换个人说,我未必听得入耳。但从你嘴里说出来,我信。” 周炳润拿起桌上的烟盒,又抽出一支,自己点燃,深吸了一口,语气变得格外推心置腹。 “你要是今天光拿着那张规划图跟我谈理想,我会觉得你是赵括,纸上谈兵,难堪大任。” “你要是一上来就跟我表忠心,说要改换门庭跟我干,我会觉得你是吕布,是三姓家奴,这种人我不敢用,更不会用。” 烟雾缭绕中,周炳润的眼神锐利如刀。 “但你把利益摆在了桌面上,把能力亮在了明处,更把我也算进了你的‘共赢’局里。这就对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只有赤裸裸的利益捆绑,才是最稳固的关系。” 说到这,周炳润伸手按住了那份来自南安镇党委的《干部任用建议书》,手指轻轻摩挲着文件的一角。 “关于这份建议书……” 周炳润的声音放缓,但在张明远听来,这就是天籁。 “南安镇的情况确实特殊,经发办的工作又迫在眉睫。组织原则虽然要讲,但也不能死守教条嘛。对于真正想干事、能干事的年轻干部,我们县委是要给平台、给机会的。”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张明远一眼。 “这份文件,我会慎重考虑。李部长那边,我也会跟他沟通,让他做出符合南安镇发展大局的考量。” “至于你说的那个现代农业产业园……” 周炳润指了指窗外南安镇的方向。 “你说那里是腾龙之地,是未来的聚宝盆。但到底是真龙飞天,还是泥鳅钻洞,光靠嘴说没用。” “时间,会给出答案。”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再明白不过的“绿灯”了。 所谓的“慎重考虑”,在县委书记嘴里,那就是“原则同意”;所谓的“跟李部长沟通”,那就是直接下达指令。 那个副主任的位子,稳了。 张明远只觉得胸口那块压了许久的大石头,终于轰然落地。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种从脚底板升起的踏实感,让他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对着周炳润深深鞠了一躬。 随后,他直起腰,迎着周炳润那充满期待与审视的目光,斩钉截铁地给出了自己的承诺。 “路遥知马力。” 张明远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带着一往无前的锐气。 “周书记,我们——拭目以待!” 第296章 鸿鹄与燕雀 原本预计二十分钟的汇报,硬生生拖延了一个小时。 从南安镇的产业布局,聊到未来五年国家对于农业税减免的政策风向,再到沿海地区“腾笼换鸟”的经济转型对内地县城的启示。张明远没有刻意卖弄,而是用最朴素的语言,将后世那些经过验证的真理,一点点拆解开来,摆在周炳润面前。 越听,周炳润眼里的光越亮。 他原以为自己今天只是破格提拔了一个“能吏”,却没想到,自己是挖到了一块真正的“璞玉”。这个年轻人的视野之宽、见解之深,甚至超过了他身边的很多处级干部。 “好,好啊。” 当时针指向十二点,周炳润才意犹未尽地停住了话头。他摘下眼镜,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看着张明远,感慨道: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你这些论调,要是放在市委党校的讲坛上,也是能镇得住场子的。去南安镇,屈才了,但也是去对了。” 张明远起身告辞,态度依旧谦逊:“书记谬赞了,我就是瞎琢磨,具体落地还得靠您把舵。” 走出办公楼,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张明远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带着槐花香气的空气。这一关,算是彻底过了。 他迈步向大院门口走去。 刚走到院子中间的花坛旁,迎面就撞见了一个行色匆匆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西装,领带歪歪斜斜地挂在脖子上,手里提着两个还在滴油的红色塑料袋,里面装着七八个一次性饭盒,勒得手指头发白。他一边走,一边低着头骂骂咧咧: “老不死的……吃吃吃,撑死你们……买包烟让我去,买饭也让我去……我是来写材料的,又不是来当保姆的……等老子哪天翻了身,非得让你们跪着给我端尿盆……” 正是张鹏程。 入职不到半个月,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子”,已经被县委办综合科繁杂琐碎的勤杂工作,磨得满身戾气,像个受了气的小媳妇。 “哟,这不是咱们老张家的大才子吗?” 张明远停下脚步,双手插兜,看着满头大汗的堂哥,语气平淡。 听到熟悉的声音,张鹏程猛地抬起头。 当他看到张明远那副云淡风轻、甚至带着点惬意的模样时,脸上的怨毒瞬间僵住,迅速换上了一副强撑出来的傲慢和优越感。 他下意识地把手里提着的塑料袋往身后藏了藏,挺了挺胸脯,以此来维护自己作为“县委办工作人员”的尊严。 “是明远啊。” 张鹏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底气十足。 “你怎么跑县委大院来了?是来找人办事的吧?哎呀,这地方门槛高,你要是进不去,跟我说一声,毕竟我现在就在这楼上上班,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他瞥了一眼张明远空荡荡的手,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不过你也别太指望我。我现在忙得很,全是机要大事,刚才还在跟领导研究全县的经济形势,这不,刚出来透透气。” 张明远并没有拆穿他幼稚的逞强。 他静静地看着张鹏程那张虚张声势的脸,就像在看一个小丑。 “确实挺忙的。” 张明远目光下移,落在张鹏程那个根本藏不住、还在往下滴红油的塑料袋上,嘴角微微上扬。 “忙着给领导研究中午吃宫保鸡丁还是鱼香肉丝,这的确是‘机要大事’。” “你——!” 张鹏程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那是被人当众扒了底裤的羞愤。 “张明远!你少在这阴阳怪气!我现在是还没上手,等我……” “行了。” 张明远懒得听他的豪言壮语,直接打断了他。 “赶紧上去吧,再不上去,菜凉了,你们科长又要骂人了。到时候别说翻身,你连这跑腿的活儿都得丢。” 说完,张明远连多看他一眼的兴趣都没有,侧身绕过张鹏程,大步流星地向大门口走去。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现在的张鹏程,在他眼里,连做对手的资格都没有了。 “张明远!你给我等着!!” 身后传来张鹏程气急败坏的低吼,但在正午的蝉鸣声中,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张鹏程低着头往办公楼里冲,嘴里还在无声地咒骂着张明远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妈的,装什么装……不就是在乡下养猪吗……等老子以后当了科长,第一件事就是去南安镇视察,让你给我端茶倒水……” 他正沉浸在阿Q式的精神胜利法中,脚下步子没看路,刚进一楼大厅,差点一头撞在一个刚从电梯里出来的人身上。 “哎呦!谁啊!没长眼……” 张鹏程下意识地就要骂娘,可一抬头,看清面前那张严肃的脸时,后半截脏话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吓得差点把手里的盒饭扔了。 站在他面前的,正是县委办主任,胡大伟。 胡大伟背着手,眉头紧锁,看着面前这个衣冠不整、满头大汗、手里还提着一堆外卖的新人,眼里的厌恶毫不掩饰。 “胡……胡主任!” 张鹏程赶紧缩回脖子,脸上迅速堆起谄媚的笑,腰弯得像只大虾米。 “对不起对不起!我这就给科长他们送上去!刚才那个……路上有点堵……” “堵?” 胡大伟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冷哼一声。 “让你去食堂打个饭,你去了四十分钟。这县委大院里也堵车?” 他指着张鹏程,语气严厉,透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虽然这块铁他压根也没想炼。 “买个东西都磨洋工,一点小事都办不好!你还想进步?还想转正?我看你这心思根本就没放在工作上!” “主任批评得对!是我效率太低!我检讨!我马上改!” 张鹏程吓得冷汗直流,点头如捣蒜,心里却把那几个指使他买饭的老同志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胡大伟眯起眼,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随口问了一句: “刚才我在楼上看见,你在院子里跟那个张明远聊了半天?你们是熟人?” 一听到“张明远”三个字,张鹏程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觉得这是个在领导面前踩低别人、抬高自己的好机会。 “熟!太熟了!” 张鹏程一脸的不屑,撇着大嘴说道。 “主任,那就是我一个不成器的堂弟。从小就那德行,好高骛远,眼高手低!看着挺精明,其实一点真本事没有,肚子里全是些上不了台面的花花肠子!” 他越说越来劲,仿佛这样就能把刚才受的气找补回来。 “您看,放着正经路不走,非要去乡镇混日子。这种人,以后也就那样了,烂泥扶不上墙!” 说完,他还讨好地看着胡大伟,等待着领导的附和。 然而,胡大伟并没有笑。 他用极其古怪、甚至带着几分怜悯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张鹏程,就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跳梁小丑。 “不成器?烂泥?” 胡大伟冷笑一声,摇了摇头。 “张鹏程啊张鹏程,你这双眼睛,是用来出气的吗?” “啊?”张鹏程愣住了。 胡大伟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却字字如雷。 “就在刚才,你那个‘不成器’的堂弟,被周书记在办公室里足足留了一个小时!周书记对他那是赞不绝口!” “而且,组织部已经在走程序了。人家不仅破格转正了,搞不好马上就要高升,去挑大梁了!” 看着张鹏程那张瞬间惨白、充满了惊恐和呆滞的脸,胡大伟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好高骛远?眼高手低?” 他伸出手指,在张鹏程那件还沾着油渍的西装上点了点。 “我看这八个字,用来形容你自己,倒是贴切得很!” 说完,胡大伟再也懒得多看他一眼,冷哼一声,背着手转身进了电梯。 “叮——” 电梯门关上了。 空荡荡的大厅里,只剩下张鹏程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他手里提着的塑料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红油汤汁流了出来,弄脏了他那双好不容易才擦亮的皮鞋。 但他已经感觉不到脏了。 脑子里只有那几个字在疯狂回荡—— 破格转正…… 周书记赞不绝口…… 马上高升…… “这……这怎么可能?”张鹏程嘴唇哆嗦着,像是丢了魂一样。 第297章 经发办不养闲人,也不当丫鬟 周四清晨,南安镇政府大院。 经发办办公室里,那台老式吊扇依旧不知疲倦地旋转着,但坐在下面的三个人,心思却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王大发被带走已经是第三天了,那个空荡荡的主任位置,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黑洞,吸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老孙,你消息灵通,给透个底呗。” 刘淑芬(刘姨)连毛衣都不织了,把椅子挪到老孙旁边,压低声音,一脸的神秘兮兮。 “这新主任到底是从哪调来的?是县里空降?还是从别的镇平调过来的?咱们这日子以后该咋过啊?” 老孙放下手里的报纸,摘下老花镜,用那块脏兮兮的绒布擦了擦,一副高深莫测的老机关模样。 “难说。” 老孙摇了摇头,分析得头头是道。 “王大发这次进去,那是拔出萝卜带出泥,性质太恶劣。县里肯定要派个镇得住场子的人来。我看啊,八成是从县经信局或者发改委下派个科长过来镀金。” “反正不管是谁,咱们这好日子算是到头喽。” 一直趴在桌上转笔的赵恒,突然冷不丁插了一句: “你们说……有没有可能,这位新主任,就是张明远?” “啥?!” 刘淑芬和老孙像是听到了什么国际玩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小赵,你昨晚的酒还没醒吧?” 刘淑芬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 “他才来几天?屁股还没坐热呢!虽然他是状元,看着挺能折腾,但体制内那是讲资历、讲台阶的地方!” 老孙也跟着点头,语重心长地教导起年轻人: “就是。小赵啊,你还是太嫩。想提个副股级实职,那得有过硬的能力,拿出手的成绩,还得有通天的背景,最关键的是——得会来事,得熬年头!” 老孙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 “三年科员,两年副股。这还是坐火箭的速度。想一步登天直接当主任?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他张明远就算再有本事,还能让组织原则给他让路?” 话音未落。 “嗒、嗒、嗒。” 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紧接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屋里的议论声就像是被掐断了电源的收音机,瞬间戛然而止。 张明远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那个黑色的公文包。脸上的表情很平淡。 “早。” 张明远淡淡地打了个招呼,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桌。 “哎!早!小张早!” 刘淑芬反应最快,脸上立马堆起了笑。都没等张明远坐下,就极其自然地拿起暖壶,先给张明远的杯子里续满了水。 “来,喝水,刚烧开的。” 这一手“见风使舵”,是练出来的本能。不管张明远是不是主任,但他能被周书记接见,那就是惹不起的主。 老孙和赵恒也赶紧笑着打了招呼,装作刚才什么都没讨论过的样子,拿起文件假装忙碌。 张明远站在桌前,看着这三个各怀鬼胎、却又习惯了混日子的同事,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 “几位同志。” 张明远开口了。 “茶就先别喝了,毛衣也收一收。” 刘淑芬倒水的手一抖,差点烫着自己。老孙手里的报纸也僵在了半空。 三人错愕地抬起头,看着这个平日里客客气气、甚至还有点“好说话”的年轻人。 “从今天开始,咱们经发办的规矩,得改改了。” 张明远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眼神锐利如刀。 “以后,这间办公室里——不养闲人。” “都把手里的活儿理一理,做好心理准备。” “马上,我们就要忙得脚不沾地了。” 还没等三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张明远已经再次开口。 “赵恒,你年轻,腿脚勤快。” 张明远指了指墙上的南安镇地图。 “别在办公室耗着了。现在就去水窝村,还有周边的几个种植大村。我要你去摸底,搞清楚菜农一年种菜的真实成本是多少,种子、化肥、大棚折旧,都要算进去。再算算,到底多少钱的收购价,才能让他们有赚头。” “记住,我要的是一手数据,别拿村委会填好的表糊弄我。” 赵恒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啊……好,我去。” “刘姨。” 张明远转头看向刘淑芬。 “别织毛衣了。去把档案室打开,把这三年全镇所有的蔬菜种植规模统计出来。分品种、分季节、分产量。我要做产业规划,底数必须清。” “孙叔。” 最后,他看向资历最老的老孙。 “您对镇上的老底子最熟。麻烦您把这几年上面拨下来的涉农项目资金,特别是那些还在建的、烂尾的,都给我理出一张表来。我要知道,咱们还有多少家底能用。” 一连串的指令砸下来,条理清晰,目标明确。 三人面面相觑,脸上的错愕还没消散,但身体却已经被张明远那股上位者的气场压制住,本能地想要服从。 “行……那我这就去。” 赵恒把桌上的东西一收,拿起本子正准备出门。 就在这时。 “嘭”的一声。 办公室的门被人大大咧咧地推开了。 一个三十来岁、一脸横肉的中年男人,嘴里叼着烟,手里拿着个茶杯,摇摇晃晃地堵在了门口。 这是镇建办的副主任,吴有德。 这人在镇政府也是个老油条,跟进去的王大发那是酒肉朋友。以前经发办就是个养老的地方,没什么实权,也没什么正经事,吴有德仗着跟王大发的关系,没少把经发办的人当自家丫鬟使唤。 “哟,都在呢?” 吴有德眼皮都没抬,冲着正要出门的赵恒招了招手,理所当然地说道: “那个小赵啊,正好,你也别出去了。我们办公室那个季度报表还没弄完,那破电脑我也不会使,你过来帮我敲一下,挺急的。”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刘淑芬,指了指自己手里的茶杯。 “刘姐,我看你们这也挺闲的。我们那边这几天搞拆迁,忙得脚打后脑勺,茶杯都没人洗。你受累,过去帮我们把茶具洗了,再烧两壶水。” 最后,他瞥了一眼老孙。 “老孙,饮水机没水了,你去库房领一桶,给我们换上。” 这一通指派,熟练无比,显然不是第一次了。 赵恒停下了脚步,刘淑芬放下了刚拿起来的文件,老孙也叹了口气准备起身。 这就是惯性。 在过去的几年里,经发办就是镇政府大院里的“勤杂工”,谁忙不过来了都能来踩一脚,使唤两声。他们虽然心里不爽,但碍于王大发的面子,也都忍气吞声习惯了。 赵恒看了一眼张明远,又看了看吴有德,一脸的为难,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准备跟吴有德走。 “那个……张哥,要不我先去帮吴主任弄一下……” “站住。” 一道冰冷的声音,从赵恒身后响起。 张明远转过身,将手里的笔轻轻放在桌子上。他没有看赵恒,而是目光锐利地盯着堵在门口的吴有德。 “赵恒,回你的位子上去。” “啊?”赵恒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吴有德愣了一下,这才注意到张明远。他上下打量了张明远一眼,眉头皱了起来,语气不善: “你不就是那个新来的嘛,懂不懂规矩?大家都是同事,互帮互助怎么了?” 他仗着资历老,根本没把这个年轻人放在眼里,还在那摆谱。 “我是张明远。” 张明远走到赵恒身前,把他挡在身后,直视着吴有德。 “互帮互助可以,但那是建立在双方平等的基础上。而不是你把我们经发办的人,当成你们镇建办的勤杂工。” “你……”吴有德没想到这新人这么冲,刚要发火。 “吴有德老同志是吧?” 张明远根本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声音陡然提高。 “从今天起,经发办的规矩改了。” “我们有我们自己的本职工作,而且非常繁重。赵恒要下乡调研,刘姨要统计数据,孙叔要核查项目。” 张明远伸手指了指门外,那是逐客令。 “我们自己的事儿都忙不过来,哪有时间去给你们干那些端茶倒水、打字跑腿的杂活?” “不管是报表还是换水,那是你们镇建办自己的事。” “自己干。” 第298章 扫把星与阴阳人 吴有德那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在镇政府混了十几年,虽然一直没混上一官半职,但凭着资格老、脸皮厚,再加上跟各路领导都能搭上两句话,哪个科室的新人见了他不是毕恭毕敬喊声“吴哥”? 今天倒好,让一个刚入职半个月的生瓜蛋子给当众撅了面子,还下了逐客令! “行!行啊!” 吴有德气极反笑,把手里的茶杯盖子摔得叮当响。 “张明远,你小子行!翅膀硬了是吧?真以为经发办现在是你说了算了?” 他把身子倚在门框上,也不急着走了,反而换上了一副幸灾乐祸、阴阳怪气的嘴脸,眼神在屋里几个人身上扫了一圈。 “我说老孙、刘姐,你们也别高兴得太早。王大发是进去了,但这经发办的主任位置,还能空着不成?” 吴有德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道: “审计科的老郑,郑大炮,你们听说过吧?那可是出了名的黑脸包公!十有八九就是你们的新主任!” 听到“老郑”这个名字,老孙和刘淑芬的脸色顿时变了。那位在镇政府也是个狠角色,脾气臭,那是出了名的难伺候。 吴有德见状,更得意了,他指着张明远,唾沫星子乱飞。 “我跟老郑,那可是二十年的老交情,铁哥们!张明远,你今天敢这么跟我犯浑,等老郑来了,我看你还有没有好果子吃!” 他越说越来劲,甚至开始搞人身攻击。 “要我说,你小子就是个害人精!是个扫把星!” “才来上班半个月,就把自己顶头上司给整进去了。谁沾上你谁倒霉!也就是王大发眼瞎,没看出你是个脑后有反骨的白眼狼!现在还想在经发办充大瓣蒜?我呸!”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三个人都小心翼翼的看着张明远,张明远虽然年轻,可也不是个好脾气的主啊,上次钱闯跟张明远起了冲突,结果被一句话送去陪王大发了。 张明远看着吴有德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突然笑了。 他没生气,反而上下打量了吴有德一眼,眼神里带着看稀有动物的惊奇。 “吴老同志,我想请教个问题。” 张明远语气温和。 “您祖上……是不是从宫里出来的?” “啥?”吴有德愣住了,没反应过来,“什么宫里?” “皇宫啊。” 张明远淡定地解释道。 “我看您这说话的腔调,阴阳怪气,此消彼长。这要是没个百八十年的家学渊源,练不出这种纯正的‘老阴阳人’的味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公公转世了呢。” “噗——” 赵恒实在没忍住,直接笑喷了。连一向胆小的刘淑芬都赶紧捂住了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你——!你敢骂我?!” 吴有德反应过来了,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张明远的手指都在哆嗦。 “骂你怎么了?” 张明远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往前跨了一步。 “这是经发办,是办公的地方,不是你嚼舌根子的茶馆!” “至于你说的那个什么老郑,还是老王。” 张明远冷笑一声。 “我管不着,也不想管!只要我们经发办的人行得正、坐得端,踏踏实实干好本职工作,不贪不占。不管是哪个主任来,他还能因为我不给你吴有德倒洗脚水,就把我们给开了?!” “现在,我们要工作了。” 张明远指着大门,下了最后通牒。 “你是自己走,还是我让保卫科来请你走?” “好好好!张明远,你给我等着!咱们走着瞧!” 吴有德被怼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知道在嘴皮子上讨不到便宜,再待下去也是自取其辱。他狠狠地瞪了张明远一眼,黑着脸嘟嘟囔囔地骂了几句,灰溜溜地走了。 “砰。”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但气氛却变得有些凝重。 老孙摘下眼镜,叹了口气,一脸的忧心忡忡。 “小张啊……你刚才太冲动了。这个吴有德虽然是个无赖,但他可是个老资历了,而且那个老郑……要是真调过来当主任,咱们往后的日子,怕是真不好过了。” 刘淑芬也跟着点头,手里拿着文件,心里直打鼓。 “是啊,县官不如现管。要是新主任真给穿小鞋,咱们……” 看着这几个被长期压迫惯了、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想缩回壳里的同事,张明远并没有责怪。 他走回办公桌前,轻轻敲了敲桌面,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孙叔,刘姨,赵恒。” 张明远目光从容,像是定海神针一样扎在众人心头。 “别听风就是雨。只要我们把手里的活儿干漂亮了,把数据做扎实了,把项目跑下来了。谁来当主任,都得倚重我们。” 他环视一圈,给出了承诺。 “你们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老老实实干好自己的事。” “天塌下来,有我担着。” “去忙吧。” 审计科办公室。 这里与经发办那种散漫的氛围截然不同,文件柜排列得整整齐齐。 郑国强——也就是别人口中的“郑大炮”,此时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刚做好的审计报告,嘴角挂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 前阵子他在清查下面村级账目时,揪出了两个贪污的小苍蝇,给镇里挽回了几万块损失。这事儿被李为民在大会上点名表扬了一番。再加上他也在这个位置上兢兢业业干了七八年,资历够,能力也有。 如今经发办那个副股级实职的缺空出来了,镇政府大院里早就传开了——这位置,非老郑莫属。 “笃笃笃。” 吴有德黑着脸推门进来,一屁股坐在郑国强对面,抓起桌上的烟盒就抽出一根,狠狠吸了一口。 “怎么了这是?谁给咱们吴老哥气受了?” 郑国强心情正好,笑着打趣了一句。 “还能有谁?就是经发办那个新来的状元郎,张明远呗!” 吴有德把烟灰往地上一弹,开始添油加醋,那张嘴就像是个漏风的风箱,把刚才的事儿歪曲得不成样子。 “老郑啊,我是真替你不值!我刚才好心好意去提醒那小子,说你马上就要去主持工作了,让他收敛点,别给新领导惹麻烦。” 吴有德观察着郑国强的脸色,压低声音,语气愤愤不平。 “你猜那小子怎么说?” “他说——经发办现在是他说了算!别说你还没上任,就是天王老子来了,只要他张明远不点头,谁也别想指挥他!” “他还说……”吴有德顿了顿,抛出了最毒的一句,“他说有些老同志,仗着资历老就想去摘桃子,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是做梦!” “砰!” 郑国强猛地一拍桌子,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一脸的愠怒。 “狂妄!简直是狂妄至极!” 他本来就有点飘飘然,觉得自己上位是板上钉钉的事。现在听到一个还没转正的毛头小子居然敢这么不把他放在眼里,甚至还含沙射影骂他“摘桃子”,这火气一下子就窜上来了。 “一个刚出校门的学生娃,懂个屁的规矩!” 郑国强冷哼一声,眼神阴鸷。 “吴老哥,你说得对。经发办那一窝子,在王大发手底下散漫惯了!那个部门人最多,也是最没用的,一个个吃着皇粮不干人事,全是混吃等死的烂泥巴!”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那是已经提前进入了“郑主任”的角色。 “下周一就是党政联席会,按照惯例,人事任命到时候就会上会讨论通过。” 郑国强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等红头文件一下来,我倒要看看,他张明远以后怎么在这混!” “到时候,我第一件事就是整顿作风!给他们这帮懒汉立立规矩!谁要是敢炸刺,我就让他知道知道,这经发办到底是谁说了算!” 吴有德见火拱起来了,心里那个舒坦啊。 他急忙又给郑国强续了杯水,脸上堆着谄媚的笑。 “那是!那是!老郑你是什么手腕?那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那个张明远落你手里,那就是孙猴子进了炼丹炉,早晚得被炼化了!” “以后你发达了,可别忘了咱们老兄弟啊。” “放心。”郑国强矜持地点了点头,“只要我在,亏不了你。” 吴有德心满意足地走了。 走出审计科的大门,他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带着笑。 借刀杀人。 张明远啊张明远,你不是狂吗?你不是怼我吗? 等下周一任命下来,我看你还能不能狂得起来!到时候,老子就搬个板凳,坐看你是怎么被郑大炮给玩死的! 第299章 会前敲打 2003年9月22日,周一上午九点。 南安镇政府大院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长条形的会议桌上,摆满了搪瓷茶缸和烟灰缸,空气中弥漫着烟味儿。墙上挂着的石英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分针指向九点十分。 距离党政联席会正式开始还有二十分钟。 但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镇政府的科室负责人、各村的支书、还有几个重要部门的干事,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压低声音交头接耳。 话题只有一个——经发办的新主任,到底是谁。 “还用猜?肯定是老郑啊!” “可不是,审计科干了七八年,这次又立了功,不是他还能是谁?” “听说李书记昨天还专门找老郑谈话了,八九不离十。” 窃窃私语声中,坐在会议桌右侧第三个位置的郑国强,脸上挂着矜持的微笑。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新西装,深蓝色,虽然料子一般,但熨得笔挺。头发也抹了发蜡,梳成了三七分,整个人透着一股“准领导”的精气神。 郑国强端起茶缸,轻轻吹了吹浮叶,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 那眼神,已经不是平级之间的客气,而是带着几分审视和俯瞰。 坐在他旁边的吴有德,更是狗腿子样十足。 “郑主任,您这身行头,精神!” 吴有德凑过去,压低声音,活脱脱一个狗腿子。 “待会儿宣布完,您可得请客啊。咱们老哥几个,都等着沾您的光呢。” 郑国强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更浓了。 “请客是应该的,不过规矩还是要讲的。” 他放下茶缸,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经发办那摊子,烂了太久了。王大发那一套,我是看不上的。等我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整顿作风,立规矩!” 吴有德连连点头,眼珠子一转,话里有话。 “对对对,就得整!尤其是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更得好好敲打敲打。” 郑国强眯起眼,顺着吴有德的话头,目光落在了会议室角落里的那个年轻身影上。 张明远。 此刻的张明远,正坐在最靠门的位置,是会议室里最不起眼的角落。 他面前摆着一个白瓷茶缸,里面泡着廉价的茉莉花茶。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像是在认真研读,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 郑国强看着张明远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心里那股优越感更盛了。 他站起身,端着茶缸,慢悠悠地走到张明远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小张啊。” 郑国强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张明远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郑国强。 “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 郑国强笑了笑,在张明远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摆出的姿态像是长辈在教训晚辈。 “就是听说,你前几天跟吴有德起了点冲突?” 张明远放下文件,神色未变。 “不算冲突,只是公事公办。” “公事公办?” 郑国强轻咳一声,缓缓开口。 “小张啊,你刚来,不懂规矩,我也能理解。但是在体制内,有些事情,不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吴有德虽然脾气不好,但人家资历老,在镇里也兢兢业业的干了这么多年。你一个新人,跟他犯浑,这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周围几个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有看热闹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同情的。 张明远没有接话,静静地看着郑国强,等他继续往下说。 郑国强见张明远不吭声,以为他是被自己的气场压住了,心里更得意。 “还有啊,经发办那个地方,以前是王大发的一言堂,现在王大发进去了,那地方就得重新立规矩。” 他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几分警告。 “我听说,你在经发办挺活跃的?还指挥老孙他们干这干那?” 郑国强摇了摇头,语重心长。 “小张,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懂得分寸。经发办马上就要换新领导了,你要是不收敛点,到时候……” 他没把话说完,但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你要是不听话,等我上任,有你好果子吃。 会议室里,气氛有些微妙。 几个跟郑国强关系好的人,脸上都露出了看好戏的表情。 吴有德更是坐在远处,端着茶缸,眼神里全是幸灾乐祸。 张明远终于动了。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转过身,目光直视郑国强。 “您这话,我有点听不懂。” 张明远的声音很平静,不卑不亢的劲儿,让郑国强的笑容微微一僵。 “经发办要换新领导,这是组织的决定,我当然服从。但您说我'不收敛',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张明远身子前倾,语气变得锋利起来。 “我在经发办干的每一件事,都是本职工作。下乡调研,统计数据,核查项目,哪一样不是为了把工作做好?” 他看着郑国强,眼神里没有半点退让。 “至于吴有德,他把我们经发办的人当勤杂工使唤,我拒绝了,这叫'犯浑'?那按您的意思,我是不是还得给他端茶倒水,才叫'懂规矩'?” 郑国强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年轻人,说起话来这么硬气。 “你……” “郑国强同志。” 张明远打断了他。 “您刚才说,经发办要立规矩。这话我赞成。但规矩是什么?规矩就是按章办事,就是公事公办,就是不拿公权力当私器。”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还坐在椅子上的郑国强。 “如果您说的'规矩',是让我给某些人当孙子,那对不起,这规矩我不认。” “如果您说的'规矩',是踏踏实实干好本职工作,那我张明远,比谁都懂规矩。” “更何况,现在会还没开,任命还没下来,副主任的位置,花落谁家都不一定,你现在一副经发办领导的样子,就不怕闹了笑话?” “想立威,你也得先坐在这个位置上,再来说话。” 说完,张明远拿起文件,转身换了个位置,留下郑国强一个人坐在那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第300章 张明远同志,任经发办副主任!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个刚入职半个月的新人,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郑国强怼得哑口无言。 吴有德端着茶缸的手都在抖。 他看着张明远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那股幸灾乐祸更盛。 这小子,疯了吗? 郑国强马上就要当他的顶头上司了,他还敢这么硬刚? 这不是找死吗? 体制内,要懂人情世故,要懂得那些弯弯绕绕的,这小子一看就是个愣头青,把老郑给得罪的这么狠,回头老郑还不得玩了命的整他? 郑国强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站起身,冷冷地看了张明远一眼。 “好,很好。” 他一字一顿。 “张明远同志,你说的很有道理,等我坐在了经发办的办公室里,我再跟你好好讨论一下,什么叫规矩。” “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端着茶缸,黑着脸走回自己的位置。 吴有德赶紧凑过去,小声安慰。 “郑主任,您别生气。这小子就是不知天高地厚,等您上任了,有的是机会收拾他。” 郑国强没说话,死死地盯着张明远的背影,眼神里全是阴鸷。 一个毛头小子,当着这么多人落了自己的面子,等着吧,等自己坐上那个位置,非得把张明远整死,天天让他下乡去搜罗数据,脚不沾地,这还不是他这个主任权利范围内的事儿? 不出三个月,他非得整的张明远主动脱了自己的帽子不可,小样儿,跟老子这种混了半辈子官场的老前辈斗,你他妈的还嫩了点。 张明远重新拿起文件。 表情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场交锋,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但坐在他旁边的赵恒,却看得心惊肉跳。 “张哥……你这……” 赵恒压低声音,欲言又止。 张明远头也不抬,淡淡地说了一句。 “没事。”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他郑老炮,就是个无才又无德的老东西,没资格当咱们的领导。” 九点半。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镇党委书记李为民,镇长王建康,还有几个副职,鱼贯而入。 所有人立刻站起身,会议室里的嘈杂声瞬间消失。 李为民走到主位上坐下,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的张明远身上,停留了一秒。 那一秒,张明远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都坐。” 李为民开口了,声音低沉有力。 “今天的会,主要有三件事。第一,传达县委关于农业整治的最新精神。第二,部署下一阶段的秋收工作。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郑国强。 “宣读县委组织部关于干部任免的决定。” 听到“干部任免”四个字,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郑国强。 郑国强坐直了身子,脸上重新挂起了矜持得体的微笑。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打腹稿,待会儿表态发言该怎么说。 吴有德更是激动得脸都红了,恨不得立刻鼓掌。 李为民没有急着宣读文件。 他先按部就班地讲完了前两件事,足足讲了四十分钟。 会议室里的人都有些坐不住了,尤其是郑国强,虽然脸上还挂着笑,但手指已经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终于。 李为民拿起了桌上的一份红头文件。 “下面,宣读县委组织部关于干部任免的决定。”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全场。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郑国强的身子微微前倾,准备起立。 吴有德已经把手放在了桌子下面,准备鼓掌。 李为民打开文件,开始宣读。 “根据《党政领导干部选拔任用工作条例》,经镇委常委会研究决定,并报县委组织部备案同意……” 郑国强的笑容更浓了。 “任命张明远同志为南安镇经济发展办公室副主任,主持全面工作。” “任命……” 李为民的声音还在继续,但会议室里,已经炸开了锅。 不,准确地说,是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郑国强脸上的笑容,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僵硬地挂在脸上。 他的身子还保持着前倾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一动不动。 吴有德端着茶缸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洒了出来,烫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张明远? 那个刚入职半个月的毛头小子? 那个还没转正的新人? 怎么可能?! 会议室里的其他人,也都是一脸的震惊和不可置信。 有人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掏了掏耳朵。 只有坐在角落里的张明远,神色未变。 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目光平静地看向主席台。 李为民放下文件,目光落在张明远身上。 “张明远同志,请表态。” 张明远走到会议桌前,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人。 他看到了郑国强那张僵硬的脸,看到了吴有德那副见了鬼的表情,也看到了其他人眼中的震惊、疑惑、还有……敬畏。 张明远没有多说废话,只是简短有力地说了几句。 “感谢组织的信任,感谢李书记和镇党委的培养。” “我知道,也许很多同志会觉得我资历浅,没资格坐这个位置。但我想说的是,组织的决定,自有组织的考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郑国强和吴有德。 “我张明远,虽然年轻,但绝不是靠关系上位的。我能坐在这个位置上,靠的是真本事,是实打实的成绩。” “经发办的工作,我会用结果说话。” “半年之内,如果我干不出成绩,我主动辞职。” “但如果我干出了成绩……” 张明远的声音陡然提高,眼神变得锋利如刀。 “那就请某些人,闭上你们的嘴,睁大你们的眼睛,好好看着!” “工作永远不是嘴上说空话,也不是坐在那里混日子,有点小成绩就沾沾自喜,要的是魄力,执行力,以及拿得出手的政绩!” 说完,他冲着李为民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 会议室里,依旧是死寂。 郑国强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吴有德更是瘫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灵魂。 李为民看着这一幕,眼底带着微不可察的笑意,冲着张明远点了点头。 “散会。” 第301章 谁也盖不住的明珠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天功夫,就传遍了南安镇政府大院的每一个角落。 食堂里、水房边、甚至是厕所的蹲坑隔间,到处都在议论着那个刚刚发生的“官场神话”。 “听说了吗?经发办那个新来的大学生,直接提副主任了!主持工作!” “扯淡吧?今天不是愚人节。他才来几天?半个月有没有?转正手续都没走完吧?” “骗你我是孙子!红头文件都念了!郑大炮当时脸都绿了,差点没背过气去!” 在2003年的基层官场,这绝对是一场不亚于八级地震的冲击。 要知道,在体制内,每一步台阶都是用年头熬出来的。按照《公务员法》和常规惯例,一个本科生考进来,先得有一年试用期,转正后定级科员。在科员位置上至少得磨够三年,还得有突出表现,才仅仅具备了提拔副股级的“资格”。 也就是说,从进门到当上副主任,普通人即使顺风顺水,也得熬个四五年。多少人干了一辈子,头发白了也就是个老科员。 可张明远呢? 十五天。 仅仅用了十五天,他就走完了别人五年的路。这种坐火箭一般的速度,已经不能用“破格”来形容了,这简直就是“神迹”。 于是,关于张明远背景的猜测,瞬间衍生出了十几个版本。 有人说他是省里某位大员的私生子,有人说他是周书记的远房亲戚,还有人说他救过马县长的命。 总之,在这充满了敬畏与嫉妒的上午,那个往日里最不起眼的经发办,成了全镇最神秘、也最让人不敢小觑的“龙潭虎穴”。 …… 经发办办公室。 外面的喧嚣被隔绝在门外,屋里的气氛却微妙到了极点。 老孙手里的报纸拿倒了都没发现,眼神发直地盯着那张属于张明远的空桌子。刘淑芬更是把那兜还没织完的毛衣塞进了柜子最深处,桌面上摆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支笔和一个本子,坐姿端正得像个小学生。 赵恒坐在角落里,神色最为复杂。既有震惊,也有一丝早已预料到的释然,甚至还有点隐隐的兴奋。 “老孙……你说,这以后咱们该咋称呼啊?”刘淑芬压低声音,嗓子眼发干,“叫小张肯定是不行了,叫主任……我这嘴有点张不开啊,他毕竟比我家那小子还小两岁呢。” 老孙白了她一眼,把报纸一扔。 “张不开也得张!这是官场,不是论资排辈的菜市场!人家现在是领导,手里攥着咱们的考评和工资条呢!” 正说着,走廊里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不急不缓,沉稳有力。 “咔哒。” 门推开了。 屋里的三个人像触电一样,几乎是同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张……张主任!”刘淑芬喊得最大声,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甚至还有点哆嗦。 “主任好!”老孙也赶紧低头打招呼。 赵恒则是站得笔直,眼神热切地喊了一声:“主任!” 张明远拎着公文包,看着这三个几天前还在以前辈自居的同事。 他依旧穿着那件白衬衫,神色平静,带着一如往日的温和。 “孙叔,刘姨,赵哥。” 张明远并没有改口叫同志,依旧沿用了之前的称呼。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不,现在应该是属于主任的办公桌前,放下包,笑着压了压手。 “都坐,别这么拘束。怎么,我脸上长花了?还是换了个称呼,我就变身成吃人的老虎了?” 这句半开玩笑的话,让紧绷的气氛稍微松弛了一点。 刘淑芬尴尬地笑了笑,赶紧拿起暖壶:“主……明远啊,姨给你倒水。” “刘姨,这种事以后我自己来。” 张明远接过暖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后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办公室的中间,示意大家围过来。 “几位前辈,咱们也相处了半个月了。我是什么人,大家心里多少也有数。” 张明远收敛了笑容,目光缓缓扫过三人,语气变得推心置腹。 “我年轻,资历浅,这是事实。但我既然坐在这个位子上,有些话就得说在前面。” “经发办以前是什么样,我不管,那是王大发的事。但从今天起,这一亩三分地,得变变天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在我手底下干活,只有一条规矩——不养闲人,也不亏待能人。” “以前那种一杯茶一支烟、一张报纸看半天的日子,没有了。接下来,我们要搞产业园,要搞招商引资,工作量会非常大,甚至会很苦。” 看着老孙和刘淑芬有些发苦的脸色,张明远话锋一转,抛出了甜头。 “但是!” “我张明远不是那种只想马儿跑、不给马儿吃草的主。” “只要大家跟着我好好干,把事儿办漂亮了。年底的奖金、绩效,我会去跟县里要!先进个人的荣誉,我会去跟镇里争!” 他看着赵恒,意有所指。 “甚至,如果做出了大成绩,在这个位置上动一动,也不是不可能。” “我的原则很简单:有肉大家一起吃,有汤大家一起喝。但谁要是想在我眼皮子底下混日子,给我拖后腿……” 张明远眯了眯眼,虽然是笑着的,但眼底的寒意让三人背脊一凉。 “那就别怪我不念这半个月的同事香火情。” 说完,他拍了拍手,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起来。 “行了,大道理讲完了。咱们说点实在的。” “孙叔,您经验足,镇里的那些陈年旧账和项目遗留问题,这两天您受累,给我理个清单出来。” “刘姨,后勤这块您是大拿,产业园马上要启动,办公用品、接待物资,您得提前备好,别到时候抓瞎。” “至于赵恒……” 张明远看着这个最有冲劲的年轻人,直接丢过去一份文件。 “这是关于冷链物流园的初步构想。你这两天辛苦一下,去跟水窝村那边对接,把土地流转的底数给我摸清楚。这次不用怕了,周大牙进去了,没人敢拦你。” 分工明确,恩威并施。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老孙和刘姨心里的那点不服和别扭彻底散了。 而赵恒握着那份文件,眼中更是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属于经发办、也属于他的机会,真的来了。 布置完任务,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忙碌,比往常那种死气沉沉的忙碌多了几分火热。 张明远靠在宽大的办公椅上,指尖夹着支未点燃的烟,目光透过缭绕的尘埃,落在虚空处。 半个多月。 从一个刚报到的大学生,到手握实权的经发办副主任。 这在普通人眼里是神话,在守旧派眼里是离经叛道,但在张明远看来,这仅仅是一次精准的——降维打击。 “这就是资本的杠杆,是商业布局倒逼政治资源的威力。” 张明远露出自信的笑。 两世为人,他太清楚这个圈子的玩法了。 绝大多数人,把“熬资历”、“懂规矩”、“人情世故”奉为圭臬。他们小心翼翼地给领导倒水,连水温到底要多少度也要揣摩半天;他们在酒桌上赔笑,为了一个科员的位子能把肝喝硬。他们以为这就是官场,以为这就叫“成熟”。 “可笑。” 张明远心中哂笑。 在绝对的政绩面前,在能改变一地经济格局的宏大规划面前,那些所谓的“资历”和“人情”,脆弱得就像窗户纸,一捅就破。 他不需要去学怎么溜须拍马,也不需要去熬那漫长的五年、十年。 他要做的,是用手中掌握的商业资源,用超前的眼光,去创造一个个让领导无法拒绝、不得不用的“政绩炸弹”。 以商辅政,用硬邦邦的数据和项目,把自己变成那颗谁也无法忽视、谁也掩盖不住光芒的明珠! “副主任……这仅仅是个起跑线。” 张明远转过椅子,看向窗外广阔的南安镇。 那些只盯着办公室里一亩三分地、只喜欢看勾心斗角、觉得“不熬资历就不是官场”的井底之蛙们,又怎么会懂这种大开大合、以天下为棋盘的快意?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这片天地,才刚刚对他张明远——敞开怀抱。 第302章 商业闭环 经发办办公室里,电风扇呼呼地吹着,却吹不散赵恒满头的大汗。 他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气喘吁吁地把一叠皱巴巴的信纸拍在了张明远的办公桌上。 “主任!摸清楚了!全摸清楚了!” 赵恒抓起桌上的凉白开,“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抹了一把嘴。 “真是不跑不知道,一跑吓一跳。连我一个本地人,不统计都不知道规模有多大,咱们南安镇分明就是坐在金山上要饭吃!” 张明远放下手里的钢笔,拿起那叠带着汗渍的调查表。 字迹很工整,数据触目惊心。 “水窝村及周边辐射的三个自然村,是以设施大棚为主。黄瓜、西红柿、尖椒,这是‘老三样’。光是现在这个季节,每天能上市交易的黄瓜就有将近三十吨!西红柿二十吨!” 赵恒指着数据,语气里带着愤慨。 “主任,您知道以前周大牙那个王八蛋有多黑吗?菜农种一斤黄瓜,种子、化肥、加上大棚折旧和人工,成本就在两毛五左右。周大牙那个畜生,死死把收购价卡在四毛钱!甚至有时候菜多了,他敢压到三毛五!” “老百姓辛辛苦苦一年,全是在给他打工!而且他还限流,谁家的菜不经过他的同意,烂在地里都不准往外拉!” 张明远看着那些数据,神色却异常平静。 他在心里迅速计算着。 成本两毛五,收购价四毛。看似有点利润,但还要承担风险和人力劳作,这就是赤裸裸的剥削。 但如果…… 张明远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天在批发市场问到的价格——八毛五。 这中间的四毛五差价,乘以每天几十吨的吞吐量。 这不仅仅是剥削,这是暴利。 “周大牙是个蠢货。” 张明远突然睁开眼,淡淡地评价了一句。 赵恒愣了一下:“主任,他都赚翻了,还蠢?” “当然蠢。” 张明远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南安镇地图前,手指在水窝村的位置画了个圈。 “他做的是‘堵’的生意。为了维持高价差,他限制流通,打压产量,甚至不惜让菜烂在地里。这就是杀鸡取卵。” “如果是我……” 张明远转过身,目光如炬。 “我要做的是‘疏’。” “我要把这几十吨,甚至以后几百吨的菜,全部消化掉!我不赚那昧良心的黑心钱,我赚的是——流量和规模的钱!” 张明远坐回椅子上,翻开笔记本,拔出钢笔。 他的底气,不仅仅来自于南安镇的产能,更来自于他手里握着的两张王牌——销路。 第一张牌,是县城的“家家福”超市。那是现在全县生鲜的零售终端霸主,每天吞吐量巨大。 但这还不够。 张明远的笔尖在纸上重重写下了两个字——省城。 这才是他的第二张,也是真正的王炸底牌。 省城,那个正在建设中的“平安广场”。那是陈遇欢的产业,也是他张明远商业版图的重要一环。 等到年底,平安广场开业,那里的“家家福”旗舰店将是全省最大的单体超市之一。 那是一个多么恐怖的生鲜缺口? “南安镇的菜,根本不愁卖。甚至……还不够卖。” 张明远放下茶杯。 周大牙只看到了县城这点苍蝇肉,而他张明远,盯着的是省城那块巨大的蛋糕。 “唰唰唰——” 笔尖在纸上飞速游走,一行行刚劲有力的字迹跃然纸上。 《南安镇农产品物流集散中心规划案》 第一步:政府搭台,企业唱戏。 由镇政府出面,依法收回被鸿运公司非法占据的交易市场用地,将其改建为正规的“南安镇农产品批发中心”。 第二步:资本注入,物流先行。 引入“寰宇商贸”作为运营方。组建专业的冷链物流车队,每天定时定点,将新鲜蔬菜直接运往县城和省城。 彻底打掉中间商,实现“农户-超市”的直供模式(农超对接)。 第三步:产业延伸,吃干榨净。 在批发中心周边,规划建设纸箱包装厂、净菜加工车间、以及泡菜厂。把那些品相不好、无法进超市的次果,就地转化为深加工产品,一分钱的价值都不浪费。 “呼……” 写完最后一笔,张明远长舒了一口气。 他看着这份沉甸甸的计划书,手指敲击着桌面 这不仅仅是一份帮农民致富的方案。 这是一个完美的商业闭环。 他在用南安镇的菜,养肥自己的超市和物流公司;又用超市的销量,反哺南安镇的政绩。 左手政绩,右手真金白银。 “赵恒。” 张明远合上笔记本,抬头看向还在擦汗的下属。 “现在村里的情况怎么样?” 赵恒一口气咕嘟咕嘟灌完了杯子里的茶,叹了口气:“种菜的都急疯了,之前周大牙虽然黑,但是能找到销路,现在他们自己上哪找销路去,那些进村子收菜的小菜贩子,能收得了多少?” “现在那些人都跑到镇子里,县城里的菜市场自己去卖了。” 张明远皱了皱眉头,打掉了鸿运,是拔掉了菜农身上的吸血虫,可同样也让他们的菜滞销了,农产品批发中心的计划,已经是刻不容缓。 张明远正思考的当口,镇政府门口已经闹腾了起来。 “吵吵嚷嚷的,外头这是咋了?” 张明远还没来得及回应赵恒的话,窗外原本隐约的嘈杂声突然拔高了一个度,像是一锅煮沸的水,甚至盖过了办公室里电风扇的呼呼声。 他走到窗前,伸手推开那扇积满灰尘的玻璃窗,向楼下的大院门口望去。 只见镇政府那两扇有些年头的铁栅栏门前,此刻已经被黑压压的人群堵得严严实实。 几十辆农用三轮车、手扶拖拉机横七竖八地停在路边,把本来就不宽的街道塞成了肠梗阻。 但和之前纺织厂女工那种“拉横幅、喊口号、逼宫”的激烈场面不同,这群人并没有冲击大门。 他们大多是皮肤黝黑、满脸沟壑的老农,还有头上裹着头巾的妇女。 他们或是蹲在墙根底下抽着旱烟,或是坐在自家的车斗边上抹眼泪。而在他们的脚边,是一筐筐、一袋袋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蔬菜。 原本翠绿顶花的黄瓜,在烈日的暴晒下已经开始发蔫、变软;红彤彤的西红柿被挤压出汁水,招来了一群乱飞的苍蝇。 那种混合着汗水、尘土和蔬菜腐烂的酸味,顺着热风,直直地飘进了三楼的窗口。 “政府啊!给咱们做做主吧!”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手里举着一根蔫头耷脑的黄瓜,隔着铁门冲里面的保安哭喊,声音沙哑得像是在拉锯。 “周大牙抓了是好事!可我们也得活命啊!” “以前周大牙虽然黑,但他收菜啊!现在鸿运公司封了,贩子们不敢进村,咱们这一地的大棚菜往哪卖啊?” “再卖不出去,这就都要烂在地里当肥料了!这一家老小还等着这钱买米下锅呢!” 人群里传来一阵阵附和的哭诉声。 对于靠天吃饭的农民来说,菜就是命。菜烂了,那就是命没了。 “这……” 站在张明远身后的赵恒探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白了,声音也有点发虚。 “主任,这下麻烦了。打掉周大牙是痛快了,可这后遗症也来了。流通渠道一断,这就是要他们的命啊。这帮乡亲们也是没办法了才来堵门的。” 他看着下面越聚越多的人,心里直打鼓。 “要不……我去通知李书记?或者让综治办的人去劝劝?” “不用劝。” 张明远转过身,并没有赵恒预想中的慌乱。他看着那一筐筐正在失去水分的蔬菜,眼神反而变得异常明亮。 这就是阵痛。 也是改革必须经历的“至暗时刻”。 如果不把旧的畸形血管切断,新的健康血液就永远输送不进来。现在的混乱,正是旧秩序崩塌、新秩序建立前夕的真空期。 而他张明远手里握着的,正是填补这个真空期的——“特效药”。 “赵恒,把你的本子带上。” 张明远整理了一下衣领,拿起桌上的那份《物流集散中心规划案》,大步向门口走去。 第303章 众矢之的 镇政府大门口,乱成了一锅粥。 几十辆农用三轮车、手扶拖拉机横七竖八地堵在门前,黑压压的人群把本就不宽的街道塞得水泄不通。 烈日当头,那些堆在车斗里、麻袋里的蔬菜在高温下加速腐烂,酸臭味混着汗味,熏得人直皱眉。 “政府啊!给我们做做主啊!”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跪在地上,手里举着一根已经发蔫的黄瓜,冲着铁门里面声嘶力竭地喊。 “周大牙是黑心肠没错,可他好歹收菜啊!现在他进去了,我们的菜往哪卖?这一地的大棚,全家老小指望着这个过活呢!” “是啊!菜贩子都不敢进村了,说是怕沾上鸿运公司的晦气!” 一个裹着头巾的妇女抹着眼泪,声音都哭哑了。 “我家那三亩大棚的西红柿,再不卖就全烂地里了!孩子还等着这钱交学费呢!” 人群里哭声一片。 对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来说,菜就是命根子。 菜烂了,那就是天塌了。 铁门内侧,综治办副主任老陈满头大汗,嗓子都喊哑了。 “大家伙儿先别急!镇里正在想办法!你们这么堵着门,领导怎么出来给你们解决问题?” “解决?怎么解决?” 人群里有人吼了一嗓子。 “周大牙抓了是好事,可谁来收我们的菜?镇里能给我们找销路吗?” “就是!光会抓人,不会办事!这不是逼着我们去死吗?” 老陈被怼得脸色涨红,却又无力反驳。 他只是个负责维稳的,哪懂什么农产品流通? 这种事,得经发办那帮人来解决。 可经发办那边,王大发进去了,新上任的那个张明远,听说才二十出头,能顶什么用? 就在老陈焦头烂额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阵窃窃私语。 镇政府办公楼的窗户边、走廊里,不少科室的人都探出头来看热闹。 “啧啧,这下可热闹了。” 建设办的一个老油条叼着烟,幸灾乐祸地说。 “打掉周大牙是痛快了,可这后遗症也来了。菜农没了销路,这不是捅了天大的篓子?” “可不是。” 旁边有人附和。 “周大牙虽然黑,但人家好歹把流通渠道撑着。现在好了,一锅端了,菜农全傻眼了。” “我看啊,这事儿就是那个张明远瞎折腾。” 人群里,吴有德的声音格外刺耳。 他叼着烟,一脸的阴阳怪气。 “年轻人嘛,有冲劲是好事,可也得有脑子啊。光知道立功,不考虑后果,这不是添乱吗?” 站在他旁边的郑国强,脸上挂着冷笑。 “立功?我看是立了个大祸。” 郑国强双手抱胸,语气里全是讥讽。 “周大牙是该抓,但抓之前得先把后路铺好啊。现在倒好,旧的打掉了,新的还没影儿呢,这不是让老百姓跟着遭殃?” “就是就是。” 周围几个跟郑国强关系好的人纷纷点头。 “我早说了,经发办那个位置不是谁都能坐的。没那个金刚钻,就别揽这瓷器活。” “现在好了,菜农堵门了,看他张明远怎么收场。” “我看啊,这事儿闹大了,县里肯定要追责。到时候别说副主任了,能不能保住饭碗都难说。” 这些话传到老陈耳朵里,让他更加烦躁。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转头冲着身后的人吼道: “你们有功夫说风凉话,还不如过来帮忙!” “帮什么忙?” 吴有德撇了撇嘴。 “这是经发办的事儿,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再说了,我们也不懂农业啊。” 郑国强更是冷笑一声: “老陈,你找错人了。这事儿得找张主任去。毕竟人家现在是经发办的一把手,这种事不归他管归谁管?” 说完,他还故意拖长了“张主任”三个字的音,语气里满是嘲弄。 老陈气得牙根直痒,却又无可奈何。 就在这时,人群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一让!让一让!” 赵恒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老陈回头一看,只见张明远和赵恒正从办公楼里走出来,穿过走廊,朝大门口走来。 张明远依旧是那身白衬衫,神色平静,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看到张明远出现,围观的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来了来了!正主儿来了!” “就是他!就是那个新上任的副主任!” “看着还没我儿子年龄大,他能有啥本事,一看就是个关系户?” 吴有德更是压低声音对郑国强说: “老郑,好戏要开场了。” 郑国强抱着胳膊,眼神里全是看热闹的兴奋。 “走,过去瞧瞧。我倒要看看,他张明远有什么本事收拾这个烂摊子。” 两人带着几个跟班,也跟着走到了大门口。 老陈看到张明远,就像看到了救星,赶紧迎上去。 “张主任!你可算来了!这帮菜农情绪太激动了,我们怎么劝都不听!”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 “这事儿闹得太大了,要是处理不好,县里那边……”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张明远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他走到铁门前,目光扫过那些跪在地上、坐在车斗边上的菜农。 就在这时,老陈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尖锐的声音。 “张主任,您可真是好大的官威啊。” 吴有德叼着烟,阴阳怪气地说。 “这么大的事儿,您现在才出来?是不是在办公室里想对策想了半天,还是没想出来啊?” 郑国强也跟着冷笑: “老陈,你也别为难张主任了。人家年轻,没经验,遇到这种事儿手足无措也正常。”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全是讥讽。 “不过话说回来,这事儿本来就是张主任一手造成的。要不是他非要搞掉周大牙,菜农们也不至于没了销路。” “现在好了,菜卖不出去,全烂地里了。张主任,您说这个责任,该谁来负?”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人纷纷点头,窃窃私语。 “就是,要不是他瞎折腾,哪会闹成这样?” “年轻人就是冲动,光想着立功,不考虑后果。” “这下可好,捅了天大的篓子,看他怎么收场。” 老陈听到这些话,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他转头看向张明远,眼神里带着几分责怪。 “张主任,这事儿……您得想想办法啊。”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 “要不是鸿运那边关了门,也不会闹成这样。现在菜农堵门,要是闹大了,上面怪罪起来,这口锅算谁的?”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几乎是把责任全推到了张明远头上。 周围的人听到这话,眼神里都带上了几分幸灾乐祸。 郑国强更是冷笑连连,等着看张明远出丑。 张明远的脸上,却没有半点慌乱。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老陈。 “陈主任,您这话说得不对。” 周大牙垄断市场,欺压菜农,这是违法行为。打掉他,是为民除害,是正义之举。”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r锐利起来。 “至于菜农没了销路,这不是打掉周大牙的错,而是我们之前没有建立起正规的流通渠道。” “换句话说,这个问题本来就存在,只是被周大牙那套畸形的垄断体系掩盖了。” “现在旧的打掉了,新的还没建起来,这是改革的阵痛期,是必然要经历的过程。” 他看着老陈,语气没有丝毫退让。 “所以,这个责任不在我,而在于我们之前的工作没做到位。” 老陈被怼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郑国强见状,冷笑一声: “说得倒是冠冕堂皇。可问题是,现在菜农的菜卖不出去,这是事实。” “张主任,您光会说大道理有什么用?菜农要的是实实在在的解决办法,不是您这些空话!” “就是!” 吴有德跟着起哄。 “张主任,您倒是说说,怎么解决?总不能让菜农们就这么等着,看着菜烂地里吧?” 周围的人纷纷附和,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当了主任,这镇政府的老油条们嘴上不说,其实心里都是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 等着看他张明远丢人。 张明远扫了一眼这些人。 “解决办法?” 他转过身,看向铁门外那些菜农。 “当然有。” 说完,他抬手示意赵恒打开铁门。 “张主任,您这是……” 老陈愣住了。 “开门。” 张明远的声音不容置疑。 “让菜农们进来,我有话要说。” 第304章 收拾烂摊子,我是专业的 铁门缓缓打开。 门外那些原本情绪激动的菜农们,看到张明远走出来,顿时安静了几分。 他们用审视、怀疑、甚至带着几分敌意的目光,打量着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张主任”。 “就是他?”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 “这么年轻,能顶什么用?” “听说才上任几天,连屁股都没坐热呢。” 张明远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这些面色憔悴、满脸愁苦的菜农。 他缓缓走下台阶,来到那个跪在地上的白发老汉面前。 老汉手里还举着那根发蔫的黄瓜。 张明远蹲下身,伸手扶起老汉。 “大爷,您先起来。” “有话好好说,跪着解决不了问题。” 老汉愣了一下,被张明远扶起来,眼眶却红了。 “主任啊,您得给我们做主啊!” 他哽咽着说。 “我家那三亩大棚,全是黄瓜。周大牙虽然黑,但他好歹收菜。现在他进去了我们的菜往哪卖?” “是啊!” 旁边一个妇女也哭着说。 “我家的西红柿,再不卖就全烂了!可耽搁不得啊!” 人群里的哭诉声此起彼伏。 张明远没有打断他们,静静地听着。 脸上没有丝毫不耐烦,也没有说什么你们先走,我们尽快解决的车轱辘话。 这份态度,让菜农们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 等哭诉声渐渐平息,张明远才开口。 “各位乡亲,我知道大家心里苦。” “周大牙垄断市场这么多年,把你们压榨得喘不过气来。现在他倒了,你们本该高兴,却又因为没了销路而发愁。” “这不是你们的错,也不是打掉周大牙的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 “错的,是我们之前没有建立起一个公平、透明、高效的流通渠道。” “但是……” 张明远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 “从今天起,这个问题,我来解决!” 人群里顿时一片哗然。 “您?您怎么解决?” 有人质疑道。 “您能给我们找到销路?” “对啊!周大牙手里有那么多关系,他都要把价格压得那么低才肯收。您一个刚上任的年轻干部,能有什么办法?” 张明远没有辩解,而是转身对赵恒说: “把那份方案拿出来。” 赵恒赶紧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张明远。 张明远举起那份文件,朗声说道: “各位乡亲,这是我们经发办刚刚制定的《南安镇农产品物流集散中心规划案》。” “简单来说,就是三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镇政府出面,收回被鸿运公司非法占据的交易市场用地,改建成正规的农产品批发中心。” “第二……”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引入专业的物流公司,组建冷链车队,每天定时定点,把你们的菜直接运到县城和省城的超市。” “第三……”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 “在批发中心周边,建设包装厂、净菜加工车间,甚至是泡菜厂。那些品相不好、卖不出去的菜,我们就地加工,一分钱都不浪费。” 说完,他放下手,目光扫过所有人。 “这三件事做完,你们的菜不仅有销路,而且价格还会比以前高!”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 “价格还能比以前高?” “那得多少钱一斤啊?” 张明远没有急着回答,而是转身对赵恒说: “把调研数据念一遍。” 赵恒赶紧翻开笔记本,大声念道: “根据我们的调研,菜农种一斤黄瓜的成本是两毛五。周大牙的收购价是四毛,有时候甚至压到三毛五。” “但是!” 赵恒提高了声音。 “县城批发市场的零售价是八毛五!省城的价格更高,能到一块钱!” “这中间的差价,全被周大牙和中间商吃掉了!” 人群里顿时一片哗然。 “八毛五?!” “我的天!我们才卖四毛!” “我早就知道了,可有什么办法呢,谁敢得罪周大牙,小林子去年自己把菜拉到县上,腿都被打断了,报案也没人管,那帮人说是他坏了规矩。” “这帮黑心的中间商!” 张明远趁热打铁,继续说道: “所以,只要我们打掉中间商,实现农户和超市的直接对接,你们的收购价至少能涨到六毛!” “六毛?!” 人群里顿时沸腾了。 “那比以前多了两毛!” “一斤多两毛,一天几千斤,那得多多少钱啊!” “主任,您说的是真的?” 张明远点了点头。 “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但是,这需要时间。” “批发中心的建设,物流车队的组建,这些都需要一个过程。” “我给大家一个承诺……”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五天!五天之内,我保证让你们的菜有销路!” “五天?!” 人群里顿时议论纷纷。 “五天能行吗?” “我家的菜可等不了五天了!” 张明远看着这些焦急的面孔,沉声说道: “我知道大家等不了。所以,我现在就给大家一个临时的解决办法。” 他转身对赵恒说: “去叫几辆车过来,把这些菜全部拉到县城的家家福超市。” “我亲自去跟超市谈,今天就把这些菜卖出去!” 人群里顿时一片哗然。 “真的?!” “主任,您不是骗我们吧?” 张明远没有多说,而是直接掏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家家福的张经理吗?我是南安镇经发办的张明远。” 电话对面的三叔张建军显然有些懵逼,但还是回了一句:“您好,张明远同志,我是经理张建军,请问您有什么事儿吗?” “我这边有一批新鲜的蔬菜,黄瓜、西红柿、尖椒,品质都很好。您那边能不能先收一批?” “价格好商量,关键是要快。” “行,那我现在就安排车送过去。” 挂断电话,张明远转身对菜农们说: “各位乡亲,车马上就到。大家先把菜整理一下,等会儿一起拉到县城。” “至于价格……” 他顿了顿,朗声说道: “黄瓜五毛五,西红柿五毛,尖椒六毛!” “这是我跟超市谈的临时价格,虽然比不上以后的六毛,但总比烂在地里强!” 人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五毛五!比周大牙还高!” “主任,您真是我们的救星啊!” “谢谢主任!谢谢政府!” 那个白发老汉更是激动得老泪纵横,拉着张明远的手不放。 “主任,您真是个好官啊!” 张明远拍了拍老汉的手,笑着说: “大爷,别谢我。这是我应该做的。” “以后,咱们南安镇的菜,不仅要卖得出去,还要卖个好价钱!” 人群里再次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而站在不远处的郑国强和吴有德,脸色却变得异常难看。 他们原本等着看张明远出丑,却没想到,这小子三言两语就把局面稳住了。 更让他们难以接受的是,张明远不仅稳住了局面,还赢得了菜农们的感激和拥护。 “这小子……” 郑国强咬着牙,眼神里全是不甘。 “走着瞧。” 吴有德也黑着脸,转身离开。 而张明远,则继续指挥着赵恒和几个工作人员,帮菜农们整理蔬菜,安排车辆。 他的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容。 那些人以为的烂摊子,危机,实则是送上门来,给他张明远涨脸,同时安抚菜农的机会。 第305章 二楼的目光 镇政府二楼会议室的窗边,站着几个人。 李为民双手背在身后,透过玻璃窗,将楼下发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站在他身边的,是镇长王建康,还有分管农业的副镇长老刘,以及党政办主任王海。 四个人谁都没说话,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楼下的风波。 看着张明远走下台阶,扶起那个跪地的老汉。 看着他当众拨通电话,三言两语敲定销路。 看着那些原本情绪激动、几乎要冲击大门的菜农们,在短短十分钟内,从愤怒变成感激,从质疑变成拥护。 “啧啧。” 王建康忍不住咂了咂嘴,转头看向李为民。 “李书记,您这眼光,真是毒辣。”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这小子,是真有两把刷子。我原本还担心,这么大的烂摊子,他一个刚上任的年轻人能不能兜得住。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老刘也点了点头,眼神复杂。 “不到十分钟,就把局面稳住了。这份魄力,这份手腕,别说年轻人了,就是咱们这些老家伙,也未必能做得这么漂亮。”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钦佩。 “关键是,他从头到尾,脸上连一点慌乱都没有。就好像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早就准备好了对策。” 王海站在一旁,没有说话,默默地看着楼下那个年轻的身影。 他想起了前几天,自己奉命去经发办通知张明远去县委见周书记的那一幕。 那时候,他还觉得这小子只是运气好,再加上年轻,不懂体制内的规矩,靠着一股子冲劲,打掉了周大牙,获得了领导的赏识。 可现在看来,这哪里是运气? 这小子,肚子里面是真有货啊。 李为民始终没有开口。 目光落在张明远身上,眼底带着几分欣赏,也带着几分深思。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这小子,不简单。” 声音很轻,在场的几个人却都竖起了耳朵。 “你们看他刚才的表现。” 李为民转过身,背对着窗户,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个人。 “第一,他没有推卸责任。老陈那番话说得很不客气,几乎是把锅直接扣在他头上了。换做一般人,肯定要先撇清关系,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 “可他没有。” 李为民伸出一根手指。 “他直接承认,这是改革的阵痛期,是必然要经历的过程。这份担当,就不是一般年轻人能有的。” 王建康点了点头。 “敢于承担责任,这本身就是一种魄力。” 李为民继续说道。 “第二,他没有空谈。” “郑国强和吴有德在旁边起哄,说他光会说大道理,没有实际办法。这种时候,最容易让人陷入被动。” “可他呢?” 李为民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直接掏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销路敲定了。这一手,釜底抽薪,直接把所有质疑的声音都堵死了。” 老刘忍不住感慨。 “这小子,心里有底啊。要是没有提前准备好后手,谁敢当众打这个电话?万一对方不接,或者谈不拢,那可就丢人丢大了。” “所以说,他是有备而来。” 李为民看着窗外,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这场菜农堵门的风波,在别人眼里是危机,是烂摊子。可在他眼里,这是机会。” “机会?” 王建康愣了一下。 李为民点了点头。 “对,机会。” “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所有人看到他能力的契机。而这场风波,就是最好的舞台。” “你们想想,如果没有这场风波,他就算把《物流集散中心规划案》拿出来,也只是一份纸面上的方案。大家会怎么看?会觉得这是年轻人的理想主义,不切实际。” “可现在呢?” 李为民转过身,看着窗外那些正在装车的菜农。 “他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不仅有想法,还有执行力。他不仅能解决眼前的问题,还能规划未来的蓝图。” “这一手,办的漂亮。”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几个人都在消化李为民的话。 王建康突然笑了。 “李书记,您这是把他当接班人培养了?” 李为民没有否认,淡淡地说了一句。 “能人,就该用在刀刃上,我这个人,只看中真正能办实事的人,未来能走到哪一步,还得看他自己。” 说完,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下去看看。” 几个人连忙跟上。 楼下,张明远正在指挥着工作人员帮菜农们装车。 他的白衬衫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额头上也挂着汗珠,但脸上始终带着笑。 “大爷,您这筐黄瓜品相不错,放心,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大姐,西红柿装车的时候小心点,别磕碰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亲自动手,帮着把一筐筐蔬菜搬上车。 这一幕,让围观的菜农们更加感动。 “这主任,真是个好官啊!” “是啊,不摆架子,还亲自帮咱们干活。” “以后咱们南安镇,有盼头了!” “看着跟俺家小子一般大,可就是有股子说不上来的亲切感。” “哼,以前那什么王大发,只知道维护自己的连襟,说场面话,连小张主任的一根脚指头的比不上。” 就在这时,李为民带着几个人走了出来。 人群顿时安静了几分。 李为民走到张明远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远,辛苦了。” 张明远转过身,看到李为民,连忙擦了擦手上的泥土。 “李书记,您怎么下来了?” 李为民笑了笑。 “门口都闹成一锅粥了,我这个书记,还能不下来看看?” 他看了看周围那些正在装车的菜农,又看了看张明远那身被汗水浸透的衬衫,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明远,你做得很好。” “这场风波,你处理得很漂亮。不仅稳住了局面,还赢得了民心。” 张明远谦虚地笑了笑。 “李书记过奖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李为民摇了摇头。 “不,分内的事儿是该做,但能做得好,做的漂亮,就是个人能力的体现。”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意味深长。 “很多人,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是推卸责任,是找借口。可你没有。你选择了直面问题,解决问题。” “这份担当,这份魄力,值得肯定。” 说完,他转身看向王建康和老刘。 “你们两个,回头多跟明远沟通沟通。他手里那个《物流集散中心规划案》,我看了,很有想法。镇里要全力支持。” 王建康连忙点头。 “李书记放心,我们一定配合好。” 老刘也表态。 “明远这小子,是个干实事的。我们这些老家伙,也得跟上他的节奏。” 李为民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张明远。 “明远,有什么困难,直接跟镇里说。只要是合理的,镇里一定支持。” 张明远心里一暖,目光跟李卫民交汇。 “谢谢李书记。” 李为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开了。 几个领导走后,人群里又恢复了热闹。 张明远继续指挥着装车。 他心里清楚,刚才那一幕,意味着什么。 李为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公开表态支持他。 这不仅仅是对他能力的认可,更是一种政治上的背书。 从今天起,南安镇的官场格局,彻底变了。 “小张....张主任....刚才也是事态紧急,我说话冲了一点,你别往心里去。” 老陈有些难为情的搓着手,上来跟张明远说了句话。 “哪的话啊,陈主任,您做的已经很好了,第一时间下来处理问题,我还得多跟您这样有才干的前辈多学着点呢,不像有的人,只会看热闹,说风凉话,真遇到问题,连个响屁都放不出来。” 不远处,郑国强和吴有德站在人群边缘,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 他们原本等着看张明远出丑,等着看他被菜农们骂得狗血淋头。 可现在呢? 不仅没出丑,反而成了英雄。 不仅没被骂,反而被感激。 而且张明远说的话,明眼人都听得出来,说的是谁,这简直是当众扇他们的脸。 更要命的是,李书记还当众表态支持他。 这一手,彻底把他们的脸打肿了。 “走。” 郑国强黑着脸,转身就走。 吴有德连忙跟上,嘴里还在嘀咕。 “老郑,这小子也就是有点关系,有点运气,他肯定是认识那个什么超市的人,要不然人家是他亲爹啊,来帮他擦屁股?” 郑国强冷哼一声。 “运气?我看这小子不简单。”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正在指挥装车的年轻身影,眼神阴沉。 “这个小王八犊子是个狠角色。” “咱们,得小心点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而张明远,依旧在人群中忙碌着。 第306章 麻烦也是机会 下午五点,县城。 家家福超市的后院里,几十辆农用三轮车、手扶拖拉机排成了长龙。 车斗里堆满了刚从南安镇拉来的蔬菜,黄瓜、西红柿、尖椒,绿的绿,红的红,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超市的员工们正忙着卸货,一筐筐蔬菜被搬进仓库,堆得像小山一样。 仓库主管老王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还在源源不断运进来的蔬菜,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 “这……这得有多少吨啊?” 他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张建军,欲言又止。 “张经理,咱们仓库真装不下了。这要是再来几车,连过道都得堵死了。” 张建军叼着烟,脸色铁青。 他看着那些堆得满满当当的蔬菜,心里那个气啊。 这臭小子,真是败家不心疼。 一个电话打过来,张口就丢给自己这么大个烂摊子。 他能不处理吗?说到底,他只是个打工的,张明远才是这家家福,实际上的老板! 可现在,几十吨蔬菜,全砸在他手里了。 “行了,先卸着吧。” 张建军摆了摆手,转身走进办公室。 他掏出手机,找到张明远的号码,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 “喂,三叔。” 张明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几分轻松。 “菜都送到了吧?麻烦您了。” “麻烦?” 张建军一听这话,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你小子还知道麻烦?!”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没好气。 “臭小子,合着败自己家不心疼是吧?你知不知道你给我运了多少菜过来?几十吨!几十吨啊!” “我这仓库就这么大,你倒好,一股脑全给我塞进来了。现在连过道都堵死了,员工想进去拿货都得侧着身子挤!” 他越说越气。 “你以为这是什么?这是生鲜!是蔬菜!放不了几天就得坏!” “你这一下子运这么多过来,我怎么卖?就算我二十四小时不停地卖,也卖不完啊!” “到时候烂在仓库里,这损失谁来担?你来担吗?” 说到这,张建军反应过来,本来也就是张明远自己的损失。 张建军语气缓和了下来:“明远啊,事儿不是这么办的,眼瞅着生意做起来了,咱可不能这么败家......” 电话那头,张明远没有急着辩解,静静地听着三叔的抱怨。 等张建军骂完了,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三叔,您先别急。我有办法。” “办法?” 张建军苦笑一声。 “你能有什么办法?难不成你还能让这些菜长翅膀飞出去?” 张明远笑了。 “三叔,您听我说。” “这批菜,咱们走快销的路子。” “快销?” 张建军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张明远解释道。 “很简单。这批菜,咱们不加价,按收购价特价卖。” “黄瓜五毛五,西红柿五毛,尖椒六毛。这个价格,比市场价低了三成。” “您想想,县城的老百姓,平时买菜都得八毛、一块的。现在突然看到这么便宜的菜,还是新鲜的,能不抢着买?” 张建军皱了皱眉。 “你这是赔本赚吆喝啊。” “不。” 张明远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 “三叔,咱们不是赔本,咱们是在做口碑。” “您想想,家家福超市,一直走的是中高端路线。老百姓觉得您这儿东西好,但也贵。” “现在,咱们突然来一波特价促销,而且是真材实料的新鲜蔬菜。这一下子,就能把人气拉起来。” “人气起来了,客流量就上去了。客流量上去了,其他商品的销量自然也就上去了。” “这叫什么?这叫引流。” 张建军听到这儿,眼神微微一动。 他在商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当然明白“引流”的重要性。 可问题是…… “就算引流,也得有个度啊。你这一下子运这么多过来,就算特价卖,也得卖好几天。这中间要是坏了,那可就真赔了。” 张明远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三叔,您放心,我都算好了。” “那些品相好的,咱们特价卖。” “那些品相稍微差一点的,比如有点磕碰的,有点蔫的,咱们再便宜三成。” “黄瓜三毛五,西红柿三毛,尖椒四毛。这个价格,绝对是全县最低。” “您想想,那些精打细算的大妈们,看到这个价格,能不疯抢?” 张建军沉默了几秒。 他不得不承认,张明远说的有道理。 县城里那些大妈,为了便宜几毛钱,能从西城路跑到北新街。 要是真有这么便宜的菜,她们肯定会抢着买。 “那要是还卖不完呢?” 张建军又问了一句。 张明远笑了。 “要是还卖不完,那咱们就在县城设几个临时售菜点。” “找几个人流量大的地方,比如菜市场门口,学校门口,厂区门口。摆几个摊子,直接按批发价卖。” “这样一来,不仅能快速消化库存,还能扩大家家福的影响力。” “到时候,全县的老百姓都知道,家家福的菜,又便宜又新鲜。” “这口碑,不就起来了?” 张建军听到这儿,心里的火气已经消了大半。 “行吧。” 张建军叹了口气。 “就按你说的办。” “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臭小子,你给我听好了,下次可不许这么折腾我了,下不为例。” 张明远笑了。 “三叔,您放心。这次之后,就不用您操心了。” “我这边的物流集散中心,很快就能建起来。到时候,咱们就能实现农超对接,直接从南安镇往省城的家家福供货。” “您想想,到时候咱们不仅有稳定的货源,还能把成本压到最低。这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张建军听到这儿,眼神亮了。 “你是说……省城的平安广场?” “对。” 张明远的声音变得自信起来。 “等平安广场的家家福旗舰店开业,那可是全省最大的单体超市。生鲜的需求量,比县城这边大十倍不止。” “到时候,南安镇的菜,根本不愁卖。甚至,还不够卖。” 张建军沉默了几秒。 他在心里盘算着。 如果真能实现农超对接,那确实是一笔大生意。 不仅能降低成本,还能保证货源的稳定性。 这对家家福来说,绝对是一个巨大的优势。 张建军最终点了点头。 “臭小子,你可别让我失望。” 张明远笑了。 “三叔,您就等着数钱吧。” 挂断电话,张建军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些正在卸货的员工。 他叼着烟,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而此时,南安镇政府大院里。 张明远放下手机。 赵恒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道。 “主任,您三叔那边……没问题吧?” 张明远笑了。 “放心,没问题。” “我三叔虽然嘴上骂得凶,但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是一笔好买卖。”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南安镇。 “赵恒,记住。” “做事,不能只看眼前。要看长远。” “眼前的这点损失,算不了什么。只要把路铺好了,以后的收益,是现在的十倍、百倍。” 赵恒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张明远转过身,目光落在桌上那份《物流集散中心规划案》上。 “接下来,咱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个规划,一步步落实。” 第307章 物联网,保鲜库 办公室里,赵恒和几个同事已经下班走了,屋子里只剩下张明远一个人。他面前摆着那个厚厚的笔记本,钢笔在指尖轻轻转动。 他在复盘。 虽然今天靠着“家家福”超市的特价促销,暂时消化了一部分积压的蔬菜,但这终究只是权宜之计。 南安镇的体量太大了。 几万亩的蔬菜基地,每天几百吨的产出。光靠县城一家超市?哪怕再加上以后省城的旗舰店,恐怕也只能吃下其中一部分精品。剩下的海量普通蔬菜如果找不到稳定的宣泄口,迟早还会像堰塞湖一样炸雷。 “单纯的批发,利润太薄,而且受制于人。” 张明远微微眯起眼,脑海中那个关于商业帝国的拼图,正在补上最关键的一块。 他在纸上重重地写下了三个字——物联网。 在2003年,这个概念还只存在于极少数科技前沿的论文里,但在张明远眼中,这却是颠覆传统零售的核武器。 “陈遇欢……” 张明远在“物联网”旁边,写下了陈氏地产的名字。 陈遇欢手里握着什么? 除了正在建设的平安广场,陈氏地产在大川市乃至省城,开发了十几个高端封闭式小区。住在里面的人是谁?是这个年代最早富起来的一批人——企业高管、私营业主、高级知识分子。 这群人的特征很明显:有钱,但没时间。 让他们像大爷大妈一样,每天早起去菜市场为了几毛钱讨价还价?或者下班后拖着疲惫的身躯去超市排队结账? 不现实。 但如果…… 张明远手中的钢笔在纸上飞速勾勒出一张网络图。 如果依托陈氏地产的物业管理(也就是刚刚成立的“万家服务”),在每个小区的地下车库或者闲置门面,建立一个“生鲜前置仓”呢? 不需要很大,几十平米足够。 南安镇的蔬菜,通过冷链物流车,每天凌晨直接送到这些“前置仓”。 业主只需要打一个电话(未来是APP,现在是电话热线),或者在物业发的订购单上勾选一下。 半小时内,穿着统一制服的“万家服务”员工,就会把带着露珠的新鲜蔬菜、切好的净菜,甚至是搭配好的“三菜一汤”半成品,直接送到家门口! “这就是……盒马鲜生和叮咚买菜的鼻祖版。” 张明远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套玩法,在后世那是红海里的厮杀。但在2003年?这就是降维打击!是把服务做到极致的“贵族体验”! 而且,这还能跟“万家服务”完美通过。 “想要做饭?没时间?没关系。” “我们的家政大姐不仅能送菜上门,还能提供‘上门做饭’服务。菜是南安镇直供的绿色无公害蔬菜,人是经过专业培训的纺织厂下岗女工(现在的金牌家政)。” “从田间地头,直接到精英阶层的餐桌。” “没有中间商,没有损耗,只有极其恐怖的——高附加值。” 张明远看着纸上那张逐渐清晰的商业网络图,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一个几千户的大型社区,每天的生鲜消耗量是多少? 十个社区呢?二十个呢? 这不仅解决了南安镇蔬菜的销路问题,更是为陈遇欢的地产项目赋予了无可比拟的“软实力”——这就叫“智慧社区”,叫“管家式服务”! “陈少啊陈少……” 张明远合上笔记本。 “看来,我还得再去找你聊聊,给你送一份……真正的大礼。” 夜色渐浓,明珠花园的家中。 张明远草草扒拉完最后一口炸酱面,把碗筷往水槽里一放,便一头钻进了卧室。 他坐在书桌前,点了一盏台灯,靠在椅子上,在脑海中继续推演那个庞大的商业帝国。 如果这个“生鲜前置仓+同城配送”的模式真的跑通了,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南安镇加上水窝子及周边村落,那数万亩甚至辐射全县十几万亩的蔬菜基地,将不再受制于任何“二道贩子”。 这是一条直通城市精英餐桌的“高速公路”。 在商业上,这叫“全产业链闭环”。掌握了源头(产地)和终端(社区),就掌握了绝对的定价权。 而在政治上…… 张明远睁开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过。 这块蛋糕,大得惊人。 “万家服务”的盘子一旦铺开,需要的不仅仅是保洁和保安。送菜需要配送员,分拣需要操作工,甚至为了保证服务质量,还需要大量的客服和管理人员。 这哪里是在做生意? 这分明是在替政府解决最头疼的——就业问题! 现在的几百个纺织厂女工算什么? 等到大川市几十个楼盘全部铺开,等到这个模式复制到全省,那个巨大的人员缺口,能把全县的下岗职工和农村剩余劳动力都吸干! “到时候,我张明远就不是在求着政府给政策。” “而是政府要追着我,求我多招点人,多解决点指标。” 这就是政治资本。是比任何靠山都硬的护身符。 想通了这一层,张明远长舒一口气,目光落在了手边那摞泛黄的资料上。 这是白天老孙整理出来的《南安镇历年涉农项目资金及资产清查表》。 老孙不愧是老机关,虽然平时混日子,但真干起活来,底子还是在的。这份表格列得清清楚楚,从98年到02年,镇上大大小小的项目列了几十个。 张明远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99年,良种推广补贴,5万(已核销)。” “00年,大棚改造专项款,12万(已发放)。” …… 大多是些撒胡椒面的小钱,或者是已经被王大发他们那伙人吃干抹净的烂账。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张明远的目光突然凝固了。 在表格的最下方,用红笔标注着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1996年县供销社立项,南安镇果蔬保鲜库扩建工程(烂尾)。占地30亩,主体框架已完工,因资金链断裂停工至今。资产归属:镇集体资产(目前处于闲置荒废状态)。】 “保鲜库……30亩……主体完工?” 张明远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两下。 他迅速翻出南安镇的地图,对照着老孙标注的位置看了看。 这个烂尾工程,竟然就在水窝村往南两公里的地方,紧挨着国道,位置绝佳! “天助我也。” 张明远的手指重重地按在了那个红点上。 要想搞物流集散中心,最缺的是什么?是地,是厂房,是冷库! 重新征地、报批、建设,这一套流程走下来,最快也得半年,黄花菜都凉了。 但这有一个现成的! 虽然是烂尾的,虽然是荒废的,但在懂行的人眼里,这就是被埋在土里的金子!只要稍微修缮一下,通上电,这就是一个现成的分拣中心和仓储基地! “王大发啊王大发,你只顾着盯着那点补贴款,却把这块真正的肥肉给漏了。” 张明远嘴角带着嘲弄,这些目光短浅的家伙,只想着怎么压榨菜农,怕是从来都没考虑过,怎么让南安镇的菜,走出清水县。 这30亩地,加上那个半拉子冷库,如果是镇集体资产,那就意味着——他可以用极低的价格,甚至以“盘活不良资产”的名义,把它拿下来! “明天,得让老孙带我去实地看看。” 张明远合上文件夹。 这一步棋若是走通了,南安镇的蔬菜产业园,就能比预想中——提速整整一年! 第308章 物流仓储配送基地 次日清晨,雾气还没散尽。 两辆自行车,停在了国道旁的一条岔路上。 张明远把车停好,皮鞋踩在碎石子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半人高的荒草,落在了眼前这座沉寂已久的建筑上。 两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半掩着,上面挂着一块只剩下半截的木牌,隐约能辨认出“……销社果蔬保鲜……”几个褪色的红漆大字。院墙倒了一角,用枯树枝勉强挡着,显得格外萧瑟。 “就是这儿了。” 老孙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把大蒲扇拍打着裤腿上的蚊子,指着里面说道。 “96年那会儿,镇供销社想搞个大的,要把咱们镇的苹果和梨存起来反季卖。地征了,墙盖了,库体框架也起来了,结果赶上供销社改制,资金链断了,那帮领导调走的调走,抓的抓,这摊子就这么扔这儿了,一扔就是七八年。” 正说着,铁门旁边的门房里钻出一个披着军大衣、头发花白的老头,手里还牵着一条瘦骨嶙峋的大黄狗。 “干啥的?这儿没破烂可捡!”老头警惕地喝道。 “老刘头!瞎了你的眼了!” 老孙上前一步,笑骂道。 “这是咱们经发办新来的张主任!还不把狗拴好!” 一听是镇上的干部,老刘头赶紧把狗链子紧了紧,脸上堆起讨好的笑,打开了铁门。 “哎呦,稀客稀客!这破地方八百年没人来了,领导快请进。” 走进院子,一股荒凉的气息扑面而来。 占地三十亩的大院里,杂草丛生。院子正中间,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红砖厂房,虽然顶棚有些破损,露出了里面的钢梁,但整体框架依然敦实厚重,九十年代的大型工程,大部分都是真材实料的,质量值得信赖。 张明远没嫌脏,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荒草,走进了那座空荡荡的厂房。 里面很宽敞,挑高足有八米。地面是当时高标准铺设的水泥地,虽然积了厚厚一层灰,但并没有多少裂缝。墙壁上还预留了冷库专用的保温层挂钩和通风口。 “这底子,真好。” 张明远伸手摸了摸冰冷粗糙的红砖墙,心里暗暗赞叹。 这哪是烂尾楼?这分明就是一头沉睡的巨兽,只等着注入资金的血液,就能重新咆哮。 他在厂房里转了一圈,心里的规划图越来越清晰。 水窝村那个鸿运公司的场地,虽然位置好,但在村口,太吵太乱,路也窄,大车进出不方便。那里最适合做的,是由镇政府牵头、作为一个公开透明的“蔬菜交易中心”,用来给散户和二道贩子现场交易、过磅、定价。 也就是——“前店”。 而脚下这个地方,紧邻国道,交通便利,场地封闭且巨大。 这里天生就是用来做“后厂”的! 也就是——“物流仓储配送基地”。 “家家福”超市的采购车,以及未来“万家服务”的直供车队,根本不需要进村去挤,直接开到这里。 蔬菜从交易中心收上来,甚至直接从地头拉过来,在这里进行清洗、分级、包装、预冷,然后装上冷链车,发往全省各地。 “修缮一下房顶,重新铺设水电管网,把窗户封死做保温……” 张明远在心里快速拨动着算盘珠子。 “主体结构完好,省去了最大的土建成本。这三十亩地加上厂房,如果是新建,没个两三百万下不来。但现在……” 他估算了一下。 “简单的土建修缮,二十万顶天了。最贵的是冷库设备,压缩机、冷风机、保温板……初期先搞两个恒温库,大概需要五十万。” “加上清理费、围墙修补……” 张明远心里有了底。 八十万。 最多八十万,就能让这个死去的项目“复活”,变成一只会下金蛋的母鸡! “老刘大爷。” 张明远转过身,看着那个还在旁边搓着手的老头,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这地方,镇里打算重新启用了。您老身子骨还硬朗吧?以后这大门,还得麻烦您继续看着,工资给您涨一倍,怎么样?” “真的?张主任,您没拿我这就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寻开心?” 老刘头激动得两只手都在哆嗦,在那件油渍麻花的军大衣上蹭了又蹭,想要握手又不敢伸出去。 “我在这儿守了七年了,看着这墙一点点塌,心里难受啊。只要这库能重新转起来,别说涨工资,就是管顿饭,我也给您把大门看得死死的!绝不让一只耗子钻进去!” 看着老人希冀的眼神,张明远郑重地点了点头。 “大爷,您放心。不出半个月,这院子里就能热闹起来。” 告别了老刘头,两人跨上自行车,顺着国道往回骑。 日头升高了,柏油路面被晒得有些烫,轮胎碾过,发出滋滋的声响。 张明远握着车把,脚下不紧不慢地蹬着,脑子里的算盘却打得飞快。 刚才看那一圈,让他彻底打消了“私下收购”或者“低价租赁”的念头。 这地方虽然荒废了,但性质很敏感——镇集体资产。 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如果他通过运作把这块地转给陈遇欢或者自家的寰宇商贸,哪怕程序再合规,也难免会落下“贱卖国有资产”、“以权谋私”的口实。一旦被有心人盯上,那就是递给人家的把柄。 “不能买,也不能租。” 张明远看着前方延伸的公路,眼神清明。 “得让镇里出钱修。” 名目都是现成的——“盘活闲置资产”、“南安镇农业基础设施改造工程”。 由政府出资修缮主体结构,恢复水电,算是政府的政绩工程。等修好了,再以“招商引资、委托运营”的方式,引入专业的物流公司进场管理。 所有权归镇里,经营权归自己。 这样一来,不仅规避了政治风险,还省下了一大笔基建投入,更重要的是,这叫“借鸡生蛋”,是给镇政府脸上贴金的好事,李为民绝对会支持。 正盘算着,旁边并排骑行的老孙忍不住开了腔。 “主任啊,刚才有些话当着老刘头的面我没好意思说。” 老孙歪着身子,费力地蹬着车,被风吹得皱巴巴的脸上满是忧虑,开启了老机关特有的碎碎念模式。 “那地方,就是个无底洞啊!” “您看那房顶,露着天呢;那墙皮,一碰就掉。这要是想修好重新启用,水泥、沙子、人工,还有里面的电路改造,哪一样不要钱?” 老孙腾出一只手,伸出几根手指头比划着。 “没个三五十万,根本听不见响儿!咱们镇财政那点家底您又不是不知道,连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哪还有闲钱去修那个破仓库?” 他偷瞄了一眼张明远,见主任没反驳,胆子便大了一些,开始兜售他那套混日子的哲学。 “再说了,主任,您刚上任,稳一稳不好吗?这种大工程,干好了是应该的,干不好那就是劳民伤财,是要背处分的。” 老孙语重心长,一副过来人的口吻。 “咱们经发办,以前为什么大家都混?不是不想干,是不敢干啊。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您只要把表格填好,把上面应付过去,这就是好官。何必去惹那个麻烦呢?” 在他看来,张明远这就是年轻气盛,想一出是一出。等碰了壁,自然就老实了。 听着耳边像苍蝇一样的唠叨,张明远并没有生气,反而转过头,冲着老孙温和地笑了笑。 “孙叔,您说得有道理。这事儿确实难,牵扯大,我再琢磨琢磨。”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自己的全盘计划。 跟一个只想混到退休的老油条谈什么“资本运作”、“所有权与经营权分离”,那不仅是对牛弹琴,更是浪费口舌。 只要让他觉得你听进去了,他也就闭嘴了。 果然,老孙一听这话,长长地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蹬车的脚劲都轻快了不少。 “哎,这就对了嘛!咱们稳扎稳打,日子长着呢!” 看着老孙那轻松的背影,张明远收回目光。 不做不错? 那是庸才的墓志铭。 第309章 软钉子 回到经发办,张明远没有休息,直接摊开信纸,笔走龙蛇。 不到一个小时,一份名为《南安镇农业物流基础设施(原供销社保鲜库)修缮改造项目申请报告》的文件就新鲜出炉了。 内容详实,数据扎实。尤其是最后那栏“资金预算”,赫然写着:100万元。 重修的预算大约80万左右,但这笔钱是要向上级申请的,不留出一点被砍的“余量”,最后到手的钱根本不够用。这叫“要价”,也是体制内申请经费的基本操作。 拿着这份沉甸甸的报告,张明远没有直接去找李为民。 越级汇报是大忌,尤其是在这种涉及大额资金的问题上。按照规矩,这事儿得先过镇财政所这一关。 财政所所长,叫刘金贵。一个五十多岁,一个一脸精明相的老头。 “咚咚。” 张明远敲开了财政所的门。 “哟,这不是张主任吗?稀客稀客!” 刘金贵正捧着茶杯看报纸,见张明远进来,立刻放下报纸,热情地站起来迎了上去。 “快坐快坐!小李,倒茶!拿那个最好的铁观音!” 这种热情,让张明远心里反而警惕了几分。 寒暄过后,张明远把那份申请报告递了过去。 “刘所长,这是咱们经发办拟的一个项目,主要是为了解决这次蔬菜积压的后续问题,盘活那个烂尾的保鲜库。您给把把关?” 刘金贵接过文件,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在扫到那个“100万元”的数字时,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他没有急着表态,而是戴上老花镜,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 足足看了十分钟。 “好项目啊!” 刘金贵摘下眼镜,把文件合上,轻轻拍了拍,一脸的赞赏。 “张主任年轻有为,这眼光就是独到!变废为宝,既解决了历史遗留问题,又给菜农找到了出路,这是大好事!大实事!” 张明远笑了笑:“那资金这块……” “资金嘛……” 刘金贵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张主任,你也知道,咱们镇财政是个什么情况。那就是个吃饭财政,每年还得靠县里转移支付才能勉强发工资。这一百万的大项目……说实话,所里现在确实有点困难。” 他指了指保险柜。 “这不,马上月底了,还要给老师发工资,还要还上次修路的工程款。账上那点钱,都是有主的萝卜。” “不过!” 刘金贵话锋一转,把文件压在了手底下。 “这事儿是好事,咱们不能不办。这样,文件先放我这儿。我呢,先跟几个副所长碰个头,核算一下预算,然后再向镇长和书记汇报。只要领导批了,哪怕是砸锅卖铁,我们也得支持经发办的工作!” 这话听着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既肯定了你的工作,又表达了支持的态度,最后还给出了“走程序”的合理理由。 但张明远心里清楚,这就叫——软钉子。 “行,那就麻烦刘所长了。” 张明远没有纠缠,也没有表现出不满。他站起身,客气地握了握手,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一刹那。 刘金贵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随手把那份文件扔到了办公桌最角落的一堆废纸里,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 “一百万?” 他看着旁边的会计小李,摇了摇头。 “这年轻人,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张嘴就是一百万,真以为咱们财政所是印钞厂啊?” 小李一边收拾桌子,一边附和道: “就是。所长,咱们镇这几年的家底您最清楚,到处都是窟窿,拆东墙补西墙都费劲。他一来就要搞这么大动静,这不是为难人吗?” “哼,这个张明远就是个刺头,喜欢出风头,年轻人就是太气盛。” 刘金贵冷哼一声。 “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蛋。刚当上副主任就想搞大项目?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那……所长,这文件咱们怎么处理?”小李试探着问,“要不要直接驳回?” “驳回?” 刘金贵瞪了他一眼。 “你傻啊?人家现在是红人,刚立了大功,周书记都点名表扬过。你这时候驳他的面子,那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吗?” 他指了指那堆废纸。 “就放那儿。拖着。” “等过个十天半个月,他来问,咱们就说还在研究,还在核算。或者说正在等上面的专项资金。” “拖他个一年半载,等这股劲儿过去了,这事儿自然也就黄了。” 刘金贵惬意地靠在椅背上,眯起了眼。 “这就叫——以柔克刚。” 走廊尽头的通风口,烟雾被穿堂风扯得支离破碎。 张明远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那棵半死不活的杨树,狠狠吸了一口烟。 肺里的辛辣感稍微压住了心头的火气,但那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这就是体制内最让人恶心、也最让人无奈的地方——软钉子。 人家没拒绝你,甚至还满脸堆笑地夸你项目好、有想法。但只要一句“走程序”、“研究研究”,就能把你晾在半空。你急他不急,你拖不起他拖得起。 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阻力,比明刀明枪的反对更难对付。 “主任。” 身后传来脚步声,赵恒走了过来。他看了一眼张明远脚边那两三个烟头,心里跟明镜似的。 “在刘所长那儿……碰钉子了?” 张明远没说话,只是吐出一口烟圈,点了点头。 “嗨,这就对了。” 赵恒靠在墙上,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愤愤不平地说道: “您是刚来不知道,那个刘金贵,外号‘刘一刀’,私底下大家都叫他‘周扒皮’。” 赵恒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这老小子,属貔貅的,只进不出。别说咱们经发办了,就是副镇长去批条子,都能被他哭穷哭回去。想从他指头缝里抠出一分钱来?那比登天还难!” 他摇了摇头,叹气道: “他就是看准了您年轻,想用‘拖’字诀把您这股劲儿给磨没了。以前好几个想干事的干部,最后都是折在他这一关,不得不灰溜溜地放弃。” 张明远听着,眼神逐渐冷了下来。 他将手里还剩一截的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鞋尖狠狠碾灭,直到那一丝火星彻底熄灭在灰尘里。 “周扒皮?” 张明远冷笑一声。 “就算是周扒皮,我也得从他身上刮下一层油来。” 他转过身,看着赵恒。 “南安镇这盘棋,刚刚开局。我不能因为几颗绊脚石、几粒老鼠屎,就把整个进度给拖慢了。” “时不我待啊。” 张明远整理了一下衣领。 “走!” “啊?去哪?”赵恒愣了一下。 “回财政所!” 张明远指了指楼下。 “他不是说要研究吗?那我就去帮他一起研究。他不是说要核算吗?我就坐在那儿看着他核算!我就不信,这钱还能飞了不成!” 赵恒看着张明远那副要去拼命的架势,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位新主任,还真是个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狠角色。 “行!既然主任您发话了,那咱们就去!” 赵恒从兜里掏出摩托车钥匙,晃了晃。 “财政所那帮人中午一般都去后街的小馆子吃饭,这会儿肯定不在办公室。咱们直接去堵他?” “不,去办公室门口等。” 两人下了楼。 赵恒跨上那辆半旧的嘉陵摩托,一脚踹响启动杆。 “突突突——” 摩托车喷出一股黑烟。 张明远跨上后座,手抓着后架。 “走!” 第310章 借鸡生蛋的阳谋 摩托车停在了财政所楼下。 赵恒熄了火,看着张明远那副淡定的样子,心里却直打鼓。 “主任……”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劝了一句。 “您要是真不想等,要不……去找找李书记?只要李书记发话了,哪怕是从牙缝里挤,刘金贵也得乖乖把钱掏出来。” 在赵恒看来,这就是最简单、最有效的办法。有大腿不抱,非要自己去跟那个滚刀肉死磕,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张明远跳下车,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转头看了赵恒一眼,眼神深邃。 “赵恒,你要记住一句话。” “领导的赏识和支持,那是砝码,是关键时刻用来压舱的。不是咱们天天拿在手里挥舞的大棒。” 张明远指了指楼上。 “如果遇到点困难就去找书记,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领导会怎么看?会觉得你这个人无能!” “自己的事情自己办,这才是本事。” 赵恒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觉得有道理,但心里还是犯嘀咕:不找书记,怎么对付那个貔貅?难道真要在这儿坐着跟他磨?那老东西能把你磨到怀疑人生! 张明远没再解释,大步走进了楼道。 他当然不会用那种“坐冷板凳”的笨办法。 刘金贵不是哭穷吗?不是说镇财政没钱吗? 行。 张明远压根就没指望能从镇财政这只铁公鸡身上拔下毛来。那一百万的预算,本来就是他抛出去的诱饵,是给刘金贵挖的坑。 “既然你没钱修,那我就自己修。” “但这个‘自己修’,得是你刘金贵求着我修,得是你签字画押、把这个烂摊子名正言顺地交给我来运营。” 如果不走这一步,直接拉陈遇欢的资金进场,那就是“私吞集体资产”,是政治风险。 但如果有了财政所“无力修缮,同意引入社会资本,以租代修,经营权置换所有权”的红头文件。 那就是——“盘活不良资产”、“创新融资模式”! 这就是张明远想要的——借鸡生蛋,还要让鸡主人给他写个“借条”。 …… 财政所所长办公室。 刘金贵正准备收拾东西去吃饭,一见张明远又回来了,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脸上瞬间又堆起了假笑。 “哟,张主任,还有事?” “刘所长,我刚才回去仔细琢磨了一下您的话。” 张明远也没坐,直接开门见山。 “您说得对,镇财政确实困难,咱们不能为了一个项目,就把全镇的家底都掏空了。这样不仅您难做,我也于心不忍啊。” 刘金贵一听这话,心里顿时乐开了花。 嘿!这小子,挺上道啊!这么快就知难而退了? “这就对了嘛!” 刘金贵走过来,拍了拍张明远的肩膀,一脸的欣慰。 “年轻人懂体谅,有大局观,不容易啊!咱们以后有机会,等财政宽裕了,一定优先支持你们经发办!” “不过……” 张明远话锋一转。 “项目不能停。蔬菜积压的问题迫在眉睫,那个保鲜库必须得尽快用起来。” 他看着刘金贵,抛出了早就准备好的方案。 “既然镇里没钱,那咱们能不能换个思路?” “您给我开个证明,做个公证。承认这个保鲜库目前是闲置烂尾状态,且镇财政无力承担修缮费用。同时,授权经发办引入社会资本进行修缮和运营。” “我们不花镇里一分钱,引进来的企业自己出钱修,修好了归他们用几年,权当抵扣工程款了。等合同期满了,这修好的冷库,还是咱们镇的资产。” “您看,这样既解决了问题,又不用财政掏钱,最后镇里还白得一个修好的冷库。这算不算……双赢?” 刘金贵愣住了。 那双精明的小眼睛在眼眶里飞快地转了几圈,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不用掏钱? 还能解决烂尾楼这个历史遗留包袱? 最后资产还是镇里的? 这买卖……好像不亏啊? 而且,只要不让他掏钱,不让他担责任,这对他来说就是天大的好事! “这个嘛……” 刘金贵摸了摸下巴,脸上的笑容变得真诚了不少。 “这个思路……倒是挺新颖。不过,引进社会资本,这程序上……” “程序我来跑。” 张明远立刻接话。 “只要您这边出个‘财政无力承担’的情况说明,再在那个引资方案上签个字,盖个章。剩下的事,我去跟李书记汇报,去县里跑手续。” “所有的责任,我经发办来担。” 一听“责任你担,钱你不用掏”,刘金贵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塌了。 “行!” 刘金贵一拍大腿,爽快地答应了。 “既然张主任有这个魄力,那我这个当所长的,哪能拖后腿?我现在就让人起草文件,盖章!” 看着刘金贵那副占了便宜还卖乖的嘴脸,张明远心里冷笑,表面上却是一脸的感激。 “那就太谢谢刘所长了。” 站在门口的赵恒,看着这一幕,下巴都要惊掉了。 这就……成了? 那个出了名的一毛不拔的貔貅,那个能把人磨死的滚刀肉,就这么轻轻松松地被张主任给忽悠瘸了? 而且还是主动盖章、主动签字? 走出财政所的大门,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张明远手里捏着那份还带着印泥味的《关于引入社会资本盘活闲置资产的批复》,脚步轻快。 一直跟在屁股后面的赵恒,左右瞅了瞅没人,这才冲着张明远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主任,我是真服了。” 赵恒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兴奋。 “这刘一刀那是出了名的铁公鸡,我想破脑袋也没想到,您能一分钱不花,就凭几句话,让他乖乖把章给盖了。这一手‘暗度陈仓’,直接绕开了财政拨款的死胡同,把这盘死棋给走活了啊!” 虽然他到现在还不知道张明远要去哪儿弄那几十万的修缮款,但光是这份能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的手段,就足够让他这个在机关混了几年的人顶礼膜拜。 张明远把文件折好,放进公文包,拍了拍赵恒的肩膀。 “这就叫——求人不如求己。” 他看着远处那座废弃保鲜库的方向,目光深邃。 “路条到手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走,回办公室,联系施工队。” …… 财政所,所长办公室。 随着脚步声远去,屋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会计小李一边给刘金贵续水,一边眉头紧锁,似乎还在琢磨刚才的事儿。 “所长,我怎么觉得……这事儿有点不对劲呢?” 小李把暖壶放下,一脸的狐疑。 “这个张明远,那是全县有名的鬼灵精。他费了半天劲,又是写报告又是跑腿,结果咱们一分钱没给,他就拿着张破纸乐呵呵地走了?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咱们没看出来的猫腻?” “猫腻?” 刘金贵端起茶杯,吹开茶叶,惬意地吸溜了一口。 “小李啊,你还是太年轻,看问题只看表面。” 他放下茶杯,身子往后一靠。 “你以为他拿走的是张破纸?在他眼里,那是尚方宝剑,是政绩的入场券。但在我眼里……” 刘金贵指了指脑子。 “那就是个烫手的山芋,是张‘生死状’。” “你想想,那个保鲜库荒废多少年了?那就是个烂摊子。想修好它,没个百八十万下不来。镇里没钱,他去哪弄钱?拉社会资本?哼,现在的资本家比猴都精,谁愿意往这穷乡僻壤的烂尾楼里砸钱?” 刘金贵冷笑一声,开始剖析这里面的利弊。 “他张明远想出风头,想干大事,我就成全他。我给他盖章,给他政策,这叫‘支持工作’,叫‘大局意识’。以后要是李书记问起来,谁也挑不出我财政所的理。” “但是!” 刘金贵话锋一转,一脸的精明。 “钱,我是一分没出。责任,我也一分不担。” “如果他真有本事,拉来了冤大头把库修好了。那这资产是谁的?还是咱们镇集体的!还是在咱们财政所的固定资产账上!到时候这就是咱们‘盘活不良资产’的成绩!” “如果他拉不来钱,或者是项目干一半烂尾了,甚至惹出了经济纠纷。那跟我有关系吗?” 刘金贵摊开双手,一脸无辜。 “那是他经发办自己找的合作伙伴,是他张明远自己签的字。到时候板子打下来,那是他贪功冒进,是他办事不力。咱们财政所,那是把关严谨,没让国家资产受损失。” 说到这,刘金贵得意地翘起了二郎腿,晃荡着脚尖。 “这就叫——进可攻,退可守。” “让他去折腾吧。成了,咱们跟着沾光;败了,那是他自己作死。咱们啊,就坐在这儿喝茶看戏,稳坐钓鱼台。” 小李听得目瞪口呆,最后由衷地竖起了大拇指。 “高!所长,您这一手实在是高!姜还是老的辣啊!” 刘金贵哈哈一笑,重新拿起了报纸。 在他看来,那个年轻气盛的状元郎,不过是他手里的一颗棋子,被他卖了还在帮他数钱呢。 殊不知,此时此刻。 那个他眼中的“棋子”,正拿着他亲手盖章的“路条”,去开启一个足以吞噬整个南安镇农业版图的——资本巨兽。 第311章 家政公司的意外盈利 傍晚,县城“川娃子”火锅店的包厢里。 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辛辣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张明远没动筷子,他手里夹着烟,隔着腾腾的热气,看着对面正拿着个小本子算账的陈宇。 “阿宇,别算了,直接报个数。” 张明远弹了弹烟灰,语气平静。 “咱们现在的公户上,到底还能动多少钱?” 陈宇放下手里的圆珠笔,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把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账本往桌上一摊,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远哥,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啊!” 他伸出两根手指,又比划了一个七。 “除去网咖和超市这段时间的日常开销、进货款,再加上之前陈少注资那一笔没动完的钱。现在躺在咱们账上的流动资金,足足有这个数——” “两百七十万!” 陈宇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眼里的光。 “这还没算这几天超市搞特价促销回笼的那部分现金流。远哥,咱们现在可是真正的‘百万富翁’了!在咱们县,除了那几个矿老板,谁手里有咱们这么多现金?” 对于2,两百七十万现金流,是一笔足以让人晕眩的巨款。 张明远微微点了点头,神色却并没有太大的波澜。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着这笔账。 “两百七十万……” 修缮南安镇那个烂尾的保鲜库,买设备、做保温、通水电,满打满算八十万就能搞定。剩下的钱,用来组建物流车队,甚至在这个基础上搞搞初期运营,绰绰有余。 但是。 张明远的目光穿过包厢的窗户,看向了窗外漆黑的夜空。 他的野心,不仅仅是一个冷库,也不仅仅是一个批发市场。 他要的是整个南安镇未来的商业版图! 是要在南岸新区规划落地之前,提前把那些现在还是一文不值的荒地、废厂房全部圈进自己的怀里;是要搞物流园、搞深加工厂、甚至还要涉足商业地产开发,为未来的“地王”做储备。 要在那里建起一座属于他的商业帝国。 面对这样宏大的蓝图,这两百多万,就是杯水车薪,扔进去连个响声都听不见。 更何况…… 张明远看了一眼账本。 这里面有一百万是陈遇欢的注资,网咖和超市的利润里,也有人家35%的分红权益。虽然陈遇欢说过不干涉经营,但这笔钱如果要大规模挪作他用,甚至去搞风险极大的地产开发,于情于理,都绕不开这位大股东。 “钱是不少,但想干大事,还差得远。” 张明远掐灭了烟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这笔钱,修个冷库是够了。但要想把南安镇这盘棋彻底下活,要想把那个‘产业园’的架子真正搭起来……” 他摇了摇头。 “咱们这点家底,还不够塞牙缝的。” 陈宇愣了一下,刚夹起的一块毛肚停在了半空。 “远哥,那……那咋办?咱们去贷款?” “贷什么款。” 张明远放下酒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咱们手里不是有一张现成的‘王炸’吗?” 他拿出手机,翻出了陈遇欢的号码。 “既然这盘棋越下越大,那就得拉着更有实力的人一起玩。分蛋糕的人多了,盘子才能做得更大。” 张明远站起身,拿起外套。 “阿宇,吃快点。” “明天请咱们的财神爷,来清水县一趟。” 省城,大川市。 万家服务总部,顶层董事长办公室。 陈遇欢翘着二郎腿坐在老板椅上,百无聊赖地翻着手里的一本汽车杂志。他今天来,纯粹是例行公事,或者说是为了给家里老爷子一个交代,表示自己没有瞎混,也是在“关心下属企业”。 对于这个刚刚成立不到一个月的“万家服务”,陈遇欢心里的定位很明确: 这就是个用来帮张明远刷政绩的“收容所”,也是个替自己楼盘擦屁股的“清洁队”。 几百号工人,一个月光工资开销就是二十多万,再加上吃喝拉撒、培训费、服装费…… 陈遇欢早就做好了每个月往里贴个十万八万的心理准备。这点钱,对他来说就是洒洒水,权当是维护跟张明远那个“潜力股”的关系费了。 “咚咚。” 财务总监老赵和总经理孙志(之前提过的海归顾问)走了进来。 “陈少,这是公司上个月……其实也就是这半个月正式运营以来的财务报表。” 老赵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脸色有点古怪,像是在憋着什么劲儿。 “放那吧。” 陈遇欢头都没抬,随手把烟蒂按灭。 “直接说,亏了多少?要是亏损在二十万以内,就不用跟我汇报了,直接从总公司账上划拨就行。” “那个……陈少。” 老赵咽了口唾沫,把报表双手递了过去,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没亏。” “不仅没亏……咱们,还盈利了。” “啥?” 陈遇欢翻杂志的手停在了半空,以为自己听岔了。他猛地抬起头,一脸狐疑地盯着老赵。 “盈利?你跟我开玩笑呢?几百号人吃喝拉撒,刚开张半个月,你告诉我盈利了?老赵,做假账也不是你这么个做法吧?” “真没做假!” 老赵急得脸都红了,指着报表上的数据。 “陈少您自己看!这是实打实的流水!” “截止到昨天,物业板块预收管理费及停车费一百二十万(虽然是预收,但也算现金流);家政服务板块,上单率达到95%,单日服务流水突破两万;再加上给一些合作单位的固定保洁……” “除去所有人工、设备、装修摊销成本。” 老赵深吸一口气,报出了那个让他到现在都不敢相信的数字。 “本月净利润——九万八千四百元!” “真的是正数!” 陈遇欢一把抢过报表,眼珠子瞪得溜圆,死死盯着最后那一行黑色的数字。 半个月。 一支由下岗女工和农村妇女组成的“杂牌军”。 不但没让他输血,反而还给他挣了九万多?! “这……这怎么可能?” 陈遇欢把报表往桌上一拍,看向一旁的总经理孙志,满脸的不可思议。 “老孙,那些业主都是周扒皮,平时交个物业费跟要他们命似的。还有那些阔太太,挑剔得很,居然愿意掏钱买咱们的家政服务?你们是给她们灌迷魂汤了?” 孙志扶了扶金丝眼镜,脸上露出一抹由衷的钦佩。 “陈少,不是迷魂汤。”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万家服务员工行为规范手册(试行版)》。 “是标准。是张总亲自定下来的——‘极致服务标准’。” 孙志翻开手册,情绪有些激动。 “您知道我们现在的家政大姐出去干活是什么样吗?” “统一的深灰色制服,自带鞋套、自带垃圾袋、自带全套清洁工具,甚至连喝水的水杯都是自己带的,绝不喝客户一口水!” “进门先鞠躬,说话轻声细语。擦玻璃有标准,地板要擦三遍,马桶要刷到能照出人影!干完活,还要顺手把客户门口的垃圾带走!” 孙志比划着手势,越说越兴奋。 “以前那些业主找的保姆,那是‘乡下亲戚’,不仅干活糙,还爱家长里短。咱们这派出去的是什么?那是‘特种兵’!是‘英式管家’!” “张总说了,我们要卖的不是‘擦地’这个动作,我们卖的是——‘尊贵感’,是‘情绪价值’!” “情绪价值?”陈遇欢愣了一下,这个词对他来说很新鲜。 “对!” 孙志拿出一叠客户反馈表。 “您看这些好评。锦绣江南的一位业主李太太留言说:‘以前的保姆让我觉得自己是在扶贫,万家的大姐让我觉得自己是女王。哪怕贵一倍,我也用万家!’” “还有御景湾的张总,因为我们的大姐在他醉酒回家后主动给他熬了一碗醒酒汤,还要帮他把皮鞋擦亮了才走,感动得当场就充值了一万块的会员卡!” “现在的富人,缺的不是钱,缺的是被人伺候得舒舒服服的那种——体面!” 陈遇欢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靠在老板椅上,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神色平静,嘴角带笑、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张明远。 谁能想到? 那个在乡镇跟泥腿子打交道的小干部,脑子里竟然装着这种把人性拿捏得死死的商业逻辑? 把一群没文化的下岗女工,包装成了让富人都抢着买单的“高端服务产品”。 这哪是在做生意? 这简直就是在点石成金! “呼……” 良久。 陈遇欢掐灭了手里早已燃尽的香烟,看着窗外繁华的城市,喃喃自语了一句: “嘿……” “这张明远,还真他娘的是个财神爷。” 他猛地坐直身子,抓起桌上的车钥匙。 “备车!” “去哪?”孙志问。 “去清水县,张明远今天早上打电话了,说请我去一趟,谈点生意。” “我得去好好拜拜这尊大佛,顺便看看他又要给我送什么‘泼天的富贵’!” 第312章 渠道与蛋糕 高速公路上,一辆黑色的虎头奔,稳稳当当地在车流里穿梭。 后座上,陈遇欢半靠在真皮座椅上,一只手搭在车窗边,另一只手夹着烟,眯着眼看着窗外倒退的景色。 阳光透过车窗打在他脸上,映出几分深思。 "李哥。" 陈遇欢突然开口,把烟灰弹进了扶手箱里的烟灰缸。 坐在副驾驶的助理李天明赶紧回过头:"陈少,您吩咐。" "你给我算笔账。" 陈遇欢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万家服务这盘子,现在铺了多少个点?" 李天明翻开手里的笔记本,推了推眼镜:"目前正式运营的有十二个小区,都是咱们陈氏开发的盘。另外还有三个跟别家合作的楼盘,在谈。" "十二个盘,半个月净利润接近十万。" 陈遇欢弹了弹烟灰,眼神里有光。 "那如果,把咱们陈氏在大川市,省城的三十二个楼盘全部铺开呢?再往外推,跟别家地产商合作,把省城那些高端盘也吃下来,这盘子能做多大?" 李天明在本子上刷刷写着,心算速度很快。 "如果按照现在的盈利模型,三十二个盘全开,保守估计,一个月纯利润能到……两百万。" "如果再加上省城的合作盘,以及后续的增值服务——家政、维修、代收代缴……" 李天明抬起头,声音都有点发颤。 "陈少,这就不是一家家政服务公司了。这是一条……印钞机流水线。" 车里沉默了几秒。 陈遇欢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烟雾在车厢里氤氲开来。 "你知道我最服张明远哪一点吗?" 李天明摇了摇头。 "他从来不跟你谈什么大道理,也不画什么虚头巴脑的饼。" 陈遇欢屈起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 "他给你的,永远是一张能看得见摸得着的——利润表。" "寰宇这边我投了一百万,结果呢?开业不到两个月,每个月分红能到手十多万。" "万家服务,我更是做好了每个月贴钱的准备。你猜怎么着?" 陈遇欢弹掉烟头,笑了。 "不到一个月,就开始给我吐钱了。" "这他娘的不是财神爷是什么?" 李天明也跟着笑了,但很快压低声音,试探着问了一句:"陈少,这次张明远叫您来,会不会又是……" "又是什么?" 陈遇欢斜了他一眼。 "又是来送钱的?" 李天明讪讪地点了点头。 陈遇欢没说话,眼神望向窗外,若有所思。 他当然知道,张明远不会无缘无故叫他来清水县这个鸟不拉屎的小地方。 这小子,肚子里装的算盘比谁都精。 但有一点陈遇欢想得很清楚—— 跟张明远做生意,你赚得明明白白,输得清清楚楚。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弯弯绕,更没有事后翻脸不认人的风险。 这种合作伙伴,打着灯笼都难找。 "稳住他。" 陈遇欢淡淡地说了一句。 "自从认识这小子,老子最近是顺风顺水,干啥成啥,以后的路子还长着呢。咱们陈家,不缺锦上添花的朋友,缺的是——能一起捞金子的兄弟。" 清水县界 下了高速,车子拐进县道。 水泥路两边是大片的农田,偶尔能看见几个戴草帽的农民在地里忙活。 跟省城的繁华比起来,这里简直就是两个世界。 李天明透过车窗看着外面,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张明远怎么想的,有能力有见识,又有魄力,非得窝在这里当公务员" 陈遇欢打断了他的话。 "你以为张明远傻?堂堂全县公考第一,放着县委办不去,非要来这破镇子?" 他指了指窗外。 "你看这些地,现在是不值钱。但等城市扩张,等开发区规划下来……" 陈遇欢没说下去,但李天明瞬间懂了。 地产商的嗅觉,让他瞬间明白了"南安镇"这三个字背后的分量。 县城入口,一辆摩托车早就等在那了。 陈宇穿着件白T恤,叼着烟,看见那辆虎头奔,立马把烟一掐,笑着迎了上去。 "欢哥!" 陈宇拉开车门,笑得跟朵花似的。 "一路辛苦了!远哥让我来接您,他还在镇上忙,中午咱们一起吃饭。" 陈遇欢跳下车,活动了一下肩膀,拍了拍陈宇的肩膀。 "阿宇,听说网咖现在生意爆了?" "嘿嘿,那还用说!" 陈宇一脸得意。 "现在不光县里的人来,连其他镇子的都骑车过来。咱们那配置,全县独一份!" "行啊,好好干。" 陈遇欢笑着点了点头。 "欢哥,我先带您去酒店安顿一下,您先歇会儿,中午十二点,远哥准时到。" "成。" 中午,清水县"龙门客栈" 这是县里最好的饭店,虽然比不上省城那些星级酒店,但在这小县城,也算得上是撑门面的地方了。 包厢里,圆桌上摆着八个凉菜,茶壶里冒着热气。 陈遇欢坐在主位,陈宇作陪,李天明在旁边。 十二点零五分。 门被推开了。 张明远一身白衬衫,外面套着件浅灰色的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标志性的温和笑容。 "陈少,久等了。" 张明远走进来,冲着陈遇欢伸出手。 "哪能啊,我也刚到。" 陈遇欢站起身,两人握了握手。 张明远又冲李天明点了点头,然后坐在了陈遇欢的对面。 服务员上菜,陈宇亲自给几位倒酒。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 陈遇欢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笑着开口了。 "明远啊,我这次来之前,特意让老赵把万家服务的账给我过了一遍。" 他竖起大拇指。 "你是真行!我原本以为这公司能不赔钱就烧高香了,结果你愣是给我整出盈利来了。" "半个月,净赚十万!" 陈遇欢端起酒杯。 "这杯酒我敬你,你是真他娘的神了!" 张明远笑了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张明远擦了擦嘴,神色淡然。 "陈少,十万块,不算什么。" 陈遇欢愣了一下。 张明远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万家服务能起来,不是靠我有多神,是因为咱们踩对了三个点。"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时机对。现在的富人,开始愿意为'体面'买单了。以前他们舍不得,现在钱包鼓了,观念也变了。" 第二根手指。 "第二,人对。那些下岗女工,她们不是没本事,是没平台。咱们给了她们平台,教了她们规矩,她们就能爆发出惊人的能量。" 第三根手指。 "第三,模式对。咱们不是在跟传统家政抢饭吃,咱们是在开辟一个新市场——'情绪价值市场'。" 张明远顿了顿,深深的看了陈遇欢一眼。 "陈少,今天找你来,我不是为了跟你邀功的。" 他看着陈遇欢的眼睛。 "我是想跟你说……" "万家服务的蛋糕,现在才刚刚切开。" "真正的大头,还在后面。" 包厢里,空气突然安静了两秒。 陈遇欢放下筷子,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怎么说?" 张明远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陈少,您觉得,万家服务的天花板在哪?" 陈遇欢想了想:"物业管理加家政,能铺多少盘,就有多大。" "错。" 张明远摇了摇头。 "万家服务真正的天花板,不在于服务多少个小区。"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砸在陈遇欢心里。 "而在于,咱们能不能把'服务',变成'渠道'。" "什么意思?" 张明远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点燃。 "陈少,你想想,万家服务的大姐们,每天都要进多少户人家?" "她们送菜,送水,搞卫生,甚至做饭。" "这意味着什么?" 陈遇欢瞳孔微微一缩。 "渠道。" 张明远打了个响指。 "对,渠道。" "一个能直达高端家庭的——黄金渠道。" 他弹了弹烟灰。 "等万家服务的口碑彻底打开,咱们手里握着的,就不仅仅是一家服务公司,而是一张覆盖全省高端社区的——商业网络。" "到时候,想往这张网上挂什么,就挂什么。" "生鲜配送、净菜半成品、甚至是高端食材代购……" 张明远顿了顿,目光灼灼。 "陈少,我这次叫你来,就是想跟你聊聊……" "这块快到嘴边的——大蛋糕。" 第313章 卖的是服务与便利性 张明远弹了弹烟灰,没有急着往下说。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透过袅袅的热气,看着对面陈遇欢那双精明的眼睛。 "陈少,您听说过'物联网'这个词吗?" 陈遇欢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没听过。什么意思?" "这是个新概念。" 张明远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着。 "简单来说,就是把所有的'东西'都连起来,形成一张网。" "比如说,万家服务的大姐们,她们每天进出几百户人家,这本身就是一张网。" "现在这张网只是在提供保洁、家政服务。但如果我们在这张网上,再加点别的呢?" 陈遇欢眼神一动,身子微微前倾。 张明远继续说道: "您想啊,万家的大姐今天上门做家政,顺手问一句:'李太太,您家明天需要买菜吗?需要的话我明早给您带过来,都是新鲜的。'" "李太太会不会买?" 陈遇欢点了点头:"会。方便,还省得她自己跑菜市场。" "对嘛。" 张明远打了个响指。 "这就是渠道的价值。我们不需要开店,不需要搞什么门面,甚至不需要打广告。" "万家服务的大姐们,她们本身就是——行走的销售终端。" "而且这些大姐,跟客户之间已经建立了信任关系。她们推荐的东西,客户更愿意买单。"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陈遇欢端起酒杯却没喝,盯着杯子里的酒,若有所思。 他在商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当然明白"渠道"这两个字的分量。 传统的零售,得租门面、搞装修、雇员工,成本高得吓人。 可张明远这套玩法,是把"人"变成了"渠道",把"服务"变成了"入口"。 成本低,覆盖广,而且精准。 "高啊……" 陈遇欢由衷地赞了一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明远,有时候真想撬开你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构造。" 张明远笑了笑,也端起杯子喝了。 放下杯子,他话锋一转。 "不过陈少,万家服务想要真正做大,光靠现在这套还不够。" "差什么?" "差货源。" 张明远掏出烟,递给陈遇欢一支,自己也点上一支。 "您想啊,如果万家要做生鲜配送,菜从哪来?" "从批发市场?那价格降不下来,利润就被压缩了。" "从外地调货?运输成本高,时效性也跟不上。" 张明远吐出一口烟,眼神变得深邃。 "所以,咱们得有自己的——菜篮子。" "菜篮子?" "对,南安镇。" 张明远把烟灰弹进烟灰缸,语气平静但充满自信。 "南安镇是整个北江省最大的蔬菜种植基地之一,十几万亩大棚,一年四季不断茬。黄瓜、西红柿、尖椒……要啥有啥。" "现在这些菜,都是被中间商吃掉了差价。菜农卖四毛,市场卖八毛,中间的四毛全被二道贩子赚走了。" "如果我们直接跟菜农对接,把中间商砍掉……" 陈遇欢接过话头:"成本降下来了,利润就起来了。" "不仅如此。" 张明远伸出一根手指。 "南安镇的菜,有两个优势。" "第一,量大。足够支撑万家服务在全省铺开的供货需求。" "第二,新鲜。早上地里摘的菜,中午就能送到省城高端小区业主的家门口。" "这种时效性,是任何批发市场都做不到的。" 陈遇欢听到这儿,眼神已经亮了。 作为一个地产商,他太清楚"配套服务"对楼盘的附加值有多重要了。 如果陈氏的楼盘,能打出"新鲜蔬菜每日直供"这张牌…… 那卖的就不再是房子,而是一种情绪价值拉满,便利性拉满的生活方式! "不过……" 张明远话锋一转,声音压得低了些。 "要把这个盘子搭起来,前期得有点投入。" 陈遇欢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他弹了弹烟灰,调侃道: "以前啊,你跟我说要投钱,我还得犹豫犹豫,算算账。" "但现在……" 他指了指张明远。 "你这个财神爷要是说月亮是方的,我都信。" "说吧,要多少?" 张明远没说话,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推到陈遇欢面前。 陈遇欢拿起来,扫了一眼封面。 《南安镇农产品物流产业园项目投资计划书》 他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那张详细的预算表上。 【一期投资预算明细】 保鲜库修缮及设备采购:80万 蔬菜分拣包装车间建设:50万 净菜加工厂(初期):120万 冷链物流车队组建:100万 土地租赁及基础设施:60万 流动资金储备:40万 合计:450万元 陈遇欢看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抬起头看着张明远。 "明远,仓储、物流,这个我能理解。毕竟要把菜从南安镇运到省城,得有硬件。" 他用手指点了点那张表。 "可这个'净菜加工厂',还有'分拣包装车间'……" "这些东西,跟万家服务现在的盘子,好像搭不上边啊?" 包厢里,气氛微妙地凝固了两秒。 陈宇和李天明都不说话,静静的看着张明远。 张明远笑了。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身子往前探了探。 "陈少,您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 "咱们先说分拣包装车间。" "您想啊,万家的大姐给业主送菜,总不能直接从地里拔出来,带着泥就送过去吧?" "那得洗干净,按照品相分级,再装进印着'万家服务'LOgO的包装盒里。" "这就是分拣包装车间要干的活。" 陈遇欢点了点头,这个逻辑说得通。 张明远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再说净菜加工厂。" "陈少,您想想,那些高端客户,尤其是女业主,她们愿意掏钱买服务,图的是什么?" 陈遇欢想了想:"省事。" "对,省事。" 张明远敲了敲桌子。 "如果咱们只是送一捆菜过去,她们还得自己择、洗、切。那跟去菜市场买有啥区别?" "但如果……" 他顿了顿,继续开口。 "如果我们送过去的,是洗干净、切好了、甚至配好了菜谱的'半成品'呢?" "比如说,'宫保鸡丁套餐':鸡肉切好腌好,花生米、干辣椒、葱姜蒜全配齐,甚至连调料包都给她调好了。" "她回家只需要开火,倒油,按照咱们附赠的小卡片操作,十分钟,一盘色香味俱全的宫保鸡丁就上桌了。" 陈遇欢的瞳孔微微放大。 张明远继续说道: "陈少,这卖的可就不是菜了。" "这是在卖——解决方案。" "那些高端客户,她们不缺钱,缺的是时间和精力。" "如果我们能让她们用最少的时间,做出一桌像样的饭菜,让老公孩子都满意……" 张明远看着陈遇欢的眼睛。 "您觉得,这服务值多少钱?" 包厢里,落针可闻。 陈遇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神里的光越来越亮。 良久。 他放下茶杯,深深地吸了一口烟。 "明远啊……" "我现在算是明白了。" "你说的根本不是什么蔬菜生意。" 他用手指指了指张明远。 "而是,依托万家的网络,形成的高端服务型生意。" 张明远笑了,笑得云淡风轻。 "陈少,您要是这么理解,我也不反对。" 他端起酒杯,冲着陈遇欢示意了一下。 "合作愉快?" 陈遇欢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他端起酒杯,跟张明远重重地碰了一下。 "合作愉快!" "这四百五十万,我投了!" 第314章 盘活不良资产 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 张明远坐在虎头奔的后座上,手扶着真皮扶手,感受着那种厚实的质感。 这车,跟他平时坐的桑塔纳完全是两个世界。 真皮座椅坐上去软软的,像陷进沙发里似的。车厢里没有廉价的塑料味儿,反而有股淡淡的皮革香。 这是一辆经典的W140,也就是所谓的“虎头奔”。 在2003年的中国县城,这辆车就是当之无愧的“陆地霸主”,比丰田的皇冠气场还要足。方正的车头、标志性的盾形格栅、立在车头的三叉星徽,以及那沉稳厚重的车身线条,无不散发着一种贵气十足的压迫感。 在这个帕萨特都能算豪车、桑塔纳都是小老板或者体制内领导才有的年代,开得起虎头奔的,不是身家亿万的顶级富商,就是有些特殊背景的大佬。它不仅仅是代步工具,更是一张畅通无阻的通行证,是移动的行宫。 最关键的是稳。 县道上坑坑洼洼的,桑塔纳走这路,屁股都能颠散架。可这虎头奔,硬是把那些坑给熨平了,坐在里面晃悠悠的,跟坐船似的。 "陈少,这车是真舒服啊。" 张明远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 "还是奔驰有面子,我要是能开上这么一辆,出去谈事儿,那排场……" 陈遇欢正叼着烟看窗外,听到这话,笑了。 "喜欢?" 他弹了弹烟灰。 "喜欢我就送你了。反正家里还有好几辆,这车放在我那儿也是吃灰。" 张明远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陈少,您这是拿我开玩笑呢。" 他指了指窗外那些骑着自行车、开着拖拉机的农民。 "您看看这是哪儿?清水县,南安镇。" "我要是开着这么一辆车回镇上,不出三天,纪委的人就得来找我谈话。" "问我一个月拿多少工资,这车哪来的。" 张明远笑了笑,语气很平淡。 "到时候,不是贪官,也得被打上贪污受贿的标签。" 陈遇欢吐出一口烟,看了张明远一眼。 这小子,清醒得很。 知道什么能拿,什么不能碰。 这份克制,在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上,可不多见。 "行,那就算了。" 陈遇欢也没再劝,只是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不过明远啊,你这么个活法,不累吗?" 张明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车拐进了一条岔路。 水泥路变成了碎石子路,虎头奔的底盘开始颠簸起来,但比起普通车,还是稳当得多。 路两边,是大片的玉米地。 玉米秆子长得老高,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偶尔能看见几个本地的农民,扛着锄头,站在地头抽烟。 看见这辆黑得发亮的大家伙开过来,都停下手里的活儿,直勾勾地盯着。 有个年纪大点的,嘴里还嘀咕了一句:"这是哪个领导下来了?" "嘿,领导开的可都是普桑,这车咋没见过,比一般车好像长了点?" 车又往前开了两三分钟,前面出现了一片围墙。 围墙不高,也就两米多,红砖砌的,有些地方已经塌了,用树枝勉强挡着。 墙头上,"清水县供销社南安镇果蔬保鲜中心"几个褪了色的大字还勉强能认出来。 "到了。" 张明远拍了拍前排座椅靠背。 司机把车停在了铁门外。 张明远推开车门,刚一下车,就听见一阵狗叫。 "汪汪汪——" 那条瘦骨嶙峋的大黄狗冲着车狂吠,老刘头拉着链子,从门房里钻了出来。 "哎呦,张主任!" 老刘头一看是张明远,赶紧把狗拴在门边的树上,抹了抹手上的灰。 "您咋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给您准备准备。" "刘大爷,不用麻烦。" 张明远笑着摆了摆手。 "我带人过来看看,您把门打开就行。" "哎,好嘞!" 老刘头赶紧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咔嚓咔嚓地打开了那把老式的铜锁。 铁门"吱呀"一声推开,扬起一阵灰尘。 陈遇欢跟在张明远身后,走进了这片荒废已久的院子。 进门那一刻,他愣了一下。 院子很大。 大得出乎意料。 目测至少有三十亩。 地面是水泥硬化过的,虽然现在长满了杂草,但底子还在。 院子正中间,矗立着一座红砖厂房。 厂房很高,足有三层楼那么高,顶棚虽然有些破损,能看见里面裸露的钢梁,但整体框架依然敦实。 这种九十年代国营企业的建筑风格,一眼就能认出来。 墙体是一层一层的红砖,每隔几米就有一根混凝土立柱,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 窗户都被木板封死了,木板上钉着生锈的铁钉,有些地方已经腐烂脱落,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 厂房的墙上,还残留着当年刷的标语。 "科技兴农,造福百姓" "发展保鲜事业,服务千家万户" 红色的油漆已经剥落大半,但字迹依然清晰。 陈遇欢没说话,背着手慢慢地在院子里走着,眼神在四周扫来扫去。 他是做地产的,看地的眼光毒辣。 这块地,位置绝了。 紧挨着国道,门口就是主干道,大车能直接开进来。 三十亩的面积,在县城周边这种地方,那就是黄金地段。 就算不做保鲜库,改成物流中心、修车厂、甚至是仓储基地,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明远。" 陈遇欢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张明远。 "这地方……怎么会烂在这儿的?" 张明远走到他身边,掏出烟,递给他一支。 两人站在那座厂房前,点上烟,吞云吐雾。 "陈少,您知道九十年代的供销社吗?" 张明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句。 陈遇欢点了点头。 "那会儿的供销社,就是国营的百货商店。农民买东西,都得去那儿。" "对。" 张明远弹了弹烟灰。 "九六年那会儿,镇供销社的主任叫马德胜,这人有魄力,想搞点大的。" "当时咱们南安镇苹果、梨种得多,可一到秋天,果子烂在地里卖不出去。" "马德胜就想,要是能建个保鲜库,把果子存起来,等到冬天、春天再卖,那不就能卖上好价钱?" 陈遇欢眯起眼,吐出一口烟。 "这思路,没毛病啊。" "是没毛病。" 张明远点了点头。 "可问题是,当时供销社哪有那么多钱?" "马德胜就跟县里申请,县里批了一部分钱,又让镇上自己想办法筹一部分。" "就这么着,东拼西凑,总算把地征了,墙盖了,主体框架也起来了。" 张明远指了指那座厂房。 "您看那钢梁,那立柱,都是当年花大价钱弄的,用料实在。" "可就在这时候……" 他顿了顿,弹了弹烟灰。 "九八年,供销社改制。" "马德胜因为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进去了。" "新上任的主任,一看这摊子烂得没法收拾,也不管了。" "就这么着,这地方一扔,就是五六年。" 陈遇欢听完,沉默了几秒。 他走到厂房门口,用手拍了拍那堵红砖墙。 墙体很结实,拍上去闷闷的,一点都不虚。 他又走进厂房里面。 里面很空旷,挑高足有八米。 地面是水泥地,虽然积了厚厚一层灰,但没什么裂缝。 墙上还能看见当年预留的冷库挂钩、通风口,甚至连电线槽都还在。 陈遇欢转了一圈,走出来,看着张明远。 "明远,这地方……" 他深吸了一口烟。 "对于镇政府来说,也是优质资产吧,他们会把这个漏放给外人?" 张明远微微一笑。 "陈少,这地方产权是镇集体的,属于闲置资产。" "我去财政所,跟刘所长谈了谈。" "镇里没钱修,那就引进社会资本,修好了归企业用,合同期满了,还是镇里的。" 他弹掉烟头,用脚碾灭。 "盘活不良资产嘛。" 陈遇欢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好小子。" 他拍了拍张明远的肩膀。 "你这鼻子真是属狼狗的,一点荤腥味都不放过啊。" 第315章 一千万筹码 看完保鲜库,坐在车上,陈遇欢点燃了一支香烟,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开口。 "明远,咱们直接去镇政府吧。" 他掐灭烟头。 "今天把合同签了,省得夜长梦多。" 张明远点了点头。 这才是做生意的老手,看准了就下手,绝不拖泥带水。 三人重新上车,虎头奔调头,朝着南安镇政府开去。 镇政府大院 下午三点多,正是午休刚结束的时候。 大院里停着几辆桑塔纳,还有几辆摩托车。 虎头奔一开进来,立刻引起了一阵骚动。 几个正在门口抽烟的科员,看见这辆黑得发亮的大家伙,都愣住了。 "卧槽,这啥车?" "好像是……奔驰?" "谁来了?县里的大领导?" "胡说,就连周书记,坐的也是奥迪,能开这车的不是一般人呐" 张明远推开车门下来,冲着那几个人点了点头。 "几位同志,李书记在办公室吗?" "张主任?" 其中一个认出了张明远,赶紧把烟掐灭。 "李书记刚开完会,应该在办公室。您这是……" "有点事,找李书记汇报。" 张明远没多解释,带着陈遇欢和陈宇往办公楼里走。 书记办公室 "咚咚。" "进。" 李为民正在批文件,看见张明远进来,愣了一下。 "张主任?有事找我?" 张明远笑了笑,侧身让开。 "李书记,给您介绍一下。" 陈遇欢走进来,伸出手。 "李书记您好,我是大川陈氏地产的陈遇欢。" 李为民站起身,眼神在陈遇欢身上扫了一眼。 眼前的这个人虽然年轻,看起来也就三十岁不到,但从他的穿着,谈吐来看,绝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陈总您好。" 李为民跟他握了握手。 "请坐,小王,给客人倒茶。" 几人坐下后,张明远开门见山。 "李书记,我今天带陈总来,是为了那个供销社的保鲜库。" 李为民眉头微微一挑,这件事,张明远可没有提前跟自己通过气儿。 "陈总是你请来的投资商?" "对。" 张明远点了点头。 "陈总对咱们南安镇的农产品物流很感兴趣,愿意出资修缮保鲜库,并在此基础上建设配套的物流设施。" "初步预算,投资额在四百五十万左右。" 李为民听到这个数字,眼神亮了。 四百五十万,对南安镇来说,那可是天文数字。 "陈总,您的意思是……" 陈遇欢放下茶杯,笑着说道: "李书记,是这样的。我们陈氏在省城有几个大型楼盘,生鲜配送的需求量很大。" "张主任跟我聊了南安镇的蔬菜产业,我觉得这是个很好的合作机会。" "所以我打算以我们旗下的寰宇商贸公司名义,跟镇政府签订一个合作协议。" "我们出钱修缮保鲜库,并负责后续的运营管理。" 李为民点了点头,但没有立刻表态。 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着。 这个老书记,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 "陈总,您这投资,咱们镇里当然欢迎。" 李为民放下茶杯。 "不过,合作的具体方式,得讲清楚。" "那是自然。" 陈遇欢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 "李书记,这是我们拟好的合作框架。您看看。" 李为民接过文件,认真地看了起来。 协议条款清晰明了:甲方(南安镇人民政府)将位于国道旁的三十亩废弃保鲜库及附属设施,移交给乙方(寰宇商贸有限公司)进行全权管理。 乙方负责出资对现有危房进行修缮、加固,并重新铺设水电、购置冷链设备,所有固定资产投入在合同期满后无偿移交给甲方。 作为回报,乙方享有该地块及设施十年的免费经营权和管理权。 李为民看完合同,沉思了片刻。 "陈总,这个方案,我原则上同意。" 他放下文件。 "不过,具体的审批流程,还得走一遍。" "明天上午,我召集镇党委会,讨论这个事。" "如果通过了,下午就能签合同。" 陈遇欢笑了。 "李书记办事爽快,我佩服。" "不过……" 他顿了顿。 "李书记,我这次来清水县,就是为了这个事。" "我在省城还有很多事要忙,实在是抽不出时间。" "您看,能不能今天就把这事定下来?" 李为民愣了一下。 这是在告诉他,我很忙,有很多大生意,你最好现在就拍板,否则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他看了张明远一眼。 张明远也看着他,眼神平静,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李为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良久,他放下杯子。 "行。" 他站起身。 "小王,去把王镇长、老刘(分管农业副镇长)还有财政所的刘所长叫过来。" "就说有紧急事项,开个碰头会。" 一个小时后。 镇政府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李为民、王建康、老刘、刘金贵,还有党政办主任王海,都各自落座。 合同在几个人手里传阅。 "这个项目,我看行。" 王建康率先表态。 "四百五十万的投资,对咱们镇来说,那是雪中送炭。" 老刘也点了点头。 "而且合同上写明了,优先收购本地农产品,优先招聘本地员工。" "这对咱们镇的老百姓,是实打实的好事。" 刘金贵看着合同,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心里清楚,这事儿,其实是他自己挖的坑。 当初他给张明远开了那份"无力修缮"的证明,就是为了甩包袱。 没想到,这小子还真拉来了投资。 而且一拉就是四百多万。 "我没意见。" 刘金贵最后说了一句。 李为民看了一圈,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 他站起身。 "小王,去准备合同,盖章。" 半小时后 三份合同,盖好了章。 一份留镇政府,一份给寰宇公司,一份报县里备案。 陈遇欢看着手里那份还带着印泥味的合同,笑了。 "李书记,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李为民跟他握了握手。 送走了陈遇欢,李为民把张明远留了下来。 "明远。" 李为民点了根烟。 "这事儿,办得漂亮。" "不过……" 他看着张明远。 "你小子,这块地我知道,怎么看也是镇里的优质资产,你怎么不让上面批资金,咱们自己开发,拿给外人,也是有风险的。" 张明远笑了。 "李书记,我倒是想,可要办点实事,想从财政所手里扣点钱出来,那可比登天还难。" "书记,镇里修,那是公家的,效率慢。企业修,那是咱们引进来的活水,将来还能给镇里纳税。" "我就是想给咱们镇拉点投资,搞点政绩。" 李为民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行,你小子有数就行。" "去忙吧。" 当晚,虎头奔上 陈遇欢坐在后座上,拿出手机。 "喂,老赵。" "陈总。" "给寰宇公司的账户打七百五十万。" "是,陈总。" 挂断电话,陈遇欢看向张明远。 "明远,钱明天就能到账。" "另外……" 他顿了顿。 "寰宇公司账上的钱,你可以自由调用。" "不管是用来修保鲜库,还是干别的。" “多的钱,你用来买地,按照你的想法大胆去干,资金如果不够,我来想办法。” "我只有一个要求——别亏钱。" 张明远点了点头。 "陈少放心。" "我张明远什么时候做过亏本买卖。" 次日上午,寰宇公司账户 陈宇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数字,整个人都傻了。 "远哥……这……" 他指着屏幕,声音都在发抖。 "七百五十万?!" "加上咱们原来的两百七十万……" 他咽了口唾沫。 "咱们账上,有一千零二十万了?!" 张明远坐在椅子上,点了根烟。 一千万。 在2003年的小县城,这是一个天文数字。 清水县一年的财政收入,也不过三四千万。 而他张明远,一个二十出头的镇干部,手里掌控着超过一千万的现金流。 这就是资本的力量。 也是他重生以来,真正意义上——最有分量的一张底牌。 第316章 落子布局 寰宇商贸,总经理办公室。 自从网吧跟超市的生意越来越好,陈宇干脆把他们商业大楼的六楼给征用了,当成了寰宇商贸的总部,里面大概一百多平,装修的极具现代感,还雇了七八个工作人员,看起来像那么回事,平时都是陈博负责。 张明远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一张白纸,上面画着几个框框,用线连着。 陈宇端着杯茶,站在一旁,眼神盯着那张纸。 "阿宇,接下来有几件事,你得抓紧办。" 张明远放下笔,抬起头。 "第一,以寰宇商贸的名义,成立一家地产公司。" "名字就叫汉邦地产,注册资金先定五百万,经营范围就是房地产开发、土地储备这些。" 陈宇点了点头,拿起笔在本子上记着。 "第二……" 张明远顿了顿。 "单独注册一家娱乐公司。" 陈宇的笔停在半空,愣了一下。 "远哥,娱乐公司?" "对。" 张明远点了点头。 "就是拍电影、出唱片那种。" "这个公司,单独注册,不挂靠在寰宇名下。" 陈宇更懵了。 "远哥,咱们……要进军娱乐圈?" 张明远笑了,没有解释太多。 "先注册着,以后有用。" "另外……" 他在纸上又画了两个框。 "再注册一家物流公司,一家蔬菜加工公司。" "这两家,都挂靠在寰宇名下。" "资质要合规,该办的证一个都不能少。" 陈宇飞快地记着,记完之后,抬起头看着张明远。 "远哥,这几家公司,咱们现在就都开起来?" "先把架子搭起来。" 张明远弹了弹笔。 "有些事,得提前布局。" "等真正要用的时候,再去注册就来不及了。" 陈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虽然他不明白张明远要干什么,但跟着远哥干了这么久,他学会了一件事—— 别问,只需要执行,远哥的目光,远比他长远得多,从来没有做错过哪怕一件小事。 "对了,远哥。" 陈宇合上本子。 "保鲜库那边,啥时候开工?" "这两天就开始。" 张明远站起身,走到窗前。 "先把施工队找好,材料也要提前备着。" "争取一个月之内,把主体修好。" 南安镇政府,书记办公室 李为民坐在办公桌后,脸色铁青。 桌上摆着一份文件,是刚从县里转下来的。 刘金贵站在办公桌前,低着头,手里捏着个茶缸,不敢抬眼。 "老刘啊。" 李为民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让人发毛。 "你跟我说说,张明远当初来找你申请修缮保鲜库的资金,你为什么不批?" 刘金贵咽了口唾沫。 "李书记,您也知道,咱们镇财政……" "我问你为什么不批。" 李为民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依然平静。 "你别跟我扯那些有的没的。"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报表,扔到刘金贵面前。 "你自己看看,上面每年给咱们镇的蔬菜产业扶持款,一百三十万。" "去年拨了一百三十万,前年也是一百三十万。" "这些钱,都去哪了?" 刘金贵脸色一白。 "李书记,这些钱……都是有用途的……" "用途?" 李为民冷笑一声。 "修路用了三十万,大棚补贴用了五十万,剩下的呢?" "剩下的……" 刘金贵支支吾吾。 "剩下的都是杂七杂八的开支……" "杂七杂八?" 李为民拍了一下桌子。 "老刘,你在这儿跟我打马虎眼是吧?" "我问你,保鲜库修缮,算不算蔬菜产业配套设施?" "算……" "算,你为什么不批?" 李为民盯着他。 "张明远来找你申请资金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批?" "反而给他开了个什么'财政无力承担'的证明,让他去拉外部资金?" 刘金贵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李书记,我……我也是为了减轻镇里的负担……" "减轻负担?" 李为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老刘,你知不知道,你这一搞,把我们全镇的脸都丢光了?" 他指了指桌上的文件。 "县里刚刚下了通知,周书记下周要来咱们镇视察蔬菜产业。" "到时候,上面的领导来了,看见保鲜库是私人企业在运营。" "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 刘金贵脸色更白了。 李为民继续说道: "他们会想,南安镇这么重要的农业配套设施,居然让给了外人。" "是不是镇里没钱?" "是不是镇领导班子无能?" "是不是你们这帮人,不作为?" 每说一句,刘金贵的脸色就白一分。 "李书记,我……我真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 李为民冷笑一声。 "那你告诉我,当初同意引进外部资金的那个条子,是谁盖的章?" 刘金贵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你财政所的章吧?" 李为民一字一顿。 "现在出事了,你跟我说不是故意的?" "老刘,你在财政所干了多少年了?" "这点事你能不懂?" 刘金贵低着头,手里的茶缸都快被他捏变形了。 "李书记,我……我也没办法啊……" 他声音里带着委屈。 "那个张明远,他……他太会说了……" "当时他来找我,我说镇里没钱,他就非要让我给他开个证明。" "我寻思着,反正也不用掏钱,就给他开了。" "谁知道他真能拉来四百多万的投资啊?" 李为民听到这话,气不打一处来。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事怪张明远?" "怪他太有能耐?" "怪他真把投资拉来了?" 刘金贵赶紧摇头。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李为民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老刘,我告诉你。" "这事儿,我不管你当初是怎么想的。" "现在县里要来视察,你必须给我想办法补救。" "要么,你从财政里挤出一笔钱来,把那个保鲜库的经营权买回来。" "要么,你给我写个报告,说清楚当初为什么要引进外部资金,理由得充分,得让县里领导挑不出毛病。" 刘金贵脸色煞白。 买回来? 那得多少钱? 人家都投了四百多万进去了,怎么买? 写报告? 他能写出什么理由? 说自己舍不得掏钱,所以把镇里的优质资产让给了外人? 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李书记,这……这事儿……" 刘金贵声音都在发抖。 "您再给我点时间,我……我想想办法……" "行,我给你时间。" 李为民点了点头。 "三天,三天之内,你必须给我一个方案。" "要是拿不出方案……" 他看着刘金贵,没有把话说完。 但那个凌厉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是……是……" 刘金贵像个孙子一样,点头哈腰地退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一刹那。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整个人都差点瘫在地上。 手里的茶缸差点摔了。 "张明远……" 他咬着牙,在心里一遍遍地念着这个名字。 "你他娘的,可把我害苦了……" 第315章 变脸术 下午四点,经发办。 张明远刚推开门,赵恒就像弹簧似的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主任,您回来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饮水机前,抓起张明远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咕嘟咕嘟地接了满满一杯热水。 "主任,喝水。" 赵恒把茶缸双手递过去,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坐在角落里的老孙和刘淑芬,看着这一幕,对视了一眼。 眼神里全是震惊。 这个赵恒来经发办两年了,以前王大发在的时候,这小子可从来没这么殷勤过。 给领导倒水? 那都是刘淑芬这个大姐干的活儿。 赵恒顶多就是应付一下,能躲就躲。 今天这是……吃错药了? 张明远接过茶缸,点了点头,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 赵恒憋不住了。 他凑到老孙和刘淑芬面前,压低声音,眼神里全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孙叔,刘姨,你们知道主任今天干了啥不?" 老孙放下报纸,推了推眼镜。 "干啥了?" "拉投资!" 赵恒伸出四根手指。 "四百五十万!" "多少?!" 刘淑芬手里的杯子差点摔在地上。 "四百五十万?!" "嘘——" 赵恒赶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但脸上的得意根本藏不住。 "我跟着主任去的,亲眼看见的!" "人家开着虎头奔来的,大川陈氏地产的老板,当场跟镇里签了合同!" 老孙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在南安镇干了二十多年,见过的招商引资不少。 但四百五十万? 这他娘的都快顶上镇里一年的财政收入了! 南安镇建镇以来,最大的一笔投资,也就是前年那个砖厂老板捐了八万块,给镇小学修了个操场。 那都被镇里当成大事宣传了好几个月,还给人家立了块碑。 四百五十万…… 这要是放出去,整个清水县都得震三震。 "真的假的?" 刘淑芬还是有点不敢信。 "千真万确!" 赵恒拍着胸脯。 "合同都签了,李书记亲自盖的章!" 老孙和刘淑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两人的眼神里,除了震惊,还有一丝……敬畏。 这个年轻得过分的主任,真是高深莫测,让人看不透。 张明远没理会三人的窃窃私语。 他坐在办公桌前,拿出那个笔记本,摊开,在纸上画着。 一条线,从南岸新区的商业楼出发,一直延伸到新区最西边规划的人民广场。 虽然上面的政策下来了,但动工的事儿依旧在磨洋工,目前南岸新区的地价,基本到底了。 这条街,将来会是清水县最值钱的黄金地段。 现在…… 还是一片荒地和破旧的老房子。 他在纸上标注着几个关键点: 【南岸新区】 自有商业楼:已掌控 周边待开发地块:约200亩 预估地价:150-220元/平米 广场周边地价:约170-260/平米 张明远咬着笔,在心里算账。 如果要把这一条线上的核心地块全部拿下…… 至少得…… 正算着,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咚咚。" "进。" 张明远头也不抬。 门被推开。 张明远抬起头,愣了一下。 刘金贵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印着"龙井"两个字的礼盒,腋下还夹着一条红塔山。 脸上堆着笑,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张主任,忙呢?" 老孙和刘淑芬扭过头,看见刘金贵,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这…… 这还是那个镇里的"铁公鸡"刘金贵吗? 这还是那个走到哪都跟大爷似的财政所长吗? 要知道,刘金贵在镇里,那可是出了名的"财神爷"。 除了李书记、王镇长这几个一把手二把手,其他科室的人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的。 毕竟,谁还不得找他批个条子、报个账? 以前王大发在的时候,逢年过节去刘金贵家送礼,那都得提前预约。 可现在…… 刘金贵竟然主动拎着礼上门了? 而且那态度…… 刘淑芬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 张明远放下笔,看着刘金贵。 "刘所长,您这是……" "哎呀,也没啥。" 刘金贵走进来,把茶叶和烟放在张明远桌上。 "就是……听说张主任您给镇里拉了个大项目,我这心里高兴啊!" "特意来道个喜。" 他搓了搓手,脸上的笑容更浓了。 "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老孙盯着那条红塔山,眼皮直跳。 红塔山,在2003年,那可是硬通货。 一条得七十块,一般不过事都舍不得买。 刘金贵这是……下血本了啊。 张明远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又看了看刘金贵。 "刘所长,您这可折煞我了。" 他没动那些东西。 "我就是干了分内的事,这礼……" "哎呀,张主任,您可别这么说!" 刘金贵赶紧摆手。 "您这可是给咱们镇立了大功!" "四百五十万啊!这投资额,在咱们清水县都是头一份!"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张主任,我刚从李书记那儿回来。" "李书记对您那可是赞不绝口啊!" "说您年轻有为,是咱们镇的福气!" 老孙和刘淑芬听到这话,又是一愣。 这刘金贵…… 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张明远看着刘金贵那张堆满笑容的脸,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其实,陈遇欢那天来清水县,他完全可以提前跟李为民打个招呼,铺垫一下。 那样的话,合同签得会更顺利,李书记也不会有那一丝犹豫。 但他没有。 他偏偏选择了"赶鸭子上架",直接把陈遇欢带到李书记办公室,当场敲定。 为什么? 就是为了恶心刘金贵一把。 保鲜库,那可是南安镇未来农业版图的核心。 十年经营权,全部管理权,镇里连口汤都没留。 这么大的一块肥肉,被一个外来的企业拿走了。 县里领导来视察的时候,第一个问的就是—— "为什么不是镇里自己干?" 到时候,这口锅该谁背? 当然是财政所。 谁让你刘金贵当初给我开了那份"财政无力承担"的证明? 谁让你在那份"同意引进外部资金"的文件上,盖了财政所的章? 现在好了。 生米煮成熟饭,合同都签了。 李书记就算想补救,也得先问问——钱从哪来? 刘金贵这个老狐狸,在镇里当了这么多年的"铁公鸡",卡过多少人的脖子? 今天,轮到他自己被卡了。 张明远放下茶杯,脸上依然挂着温和的笑。 "刘所长,您过奖了。" 他看着刘金贵。 "我这也是仰仗您的支持。" "要不是您当初给我开了那份证明,我哪能这么顺利地把投资拉来?" 刘金贵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话…… 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第318章 软刀子 刘金贵站在那儿,脸上的笑容僵了那么一两秒。 他当然听得出来,张明远这话里带着刺。 什么"仰仗您的支持"? 这不是明摆着在讽刺他当初给开的那份"财政无力承担"的证明吗? 刘金贵心里那个憋屈啊。 他在镇政府干了二十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可眼前这个毛头小子,才二十出头,却把他耍得团团转。 当初他给张明远开那份证明,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不就是想卡一卡这个年轻人,让他知难而退。 谁能想到…… 这小子一声不吭,不到三天时间,直接把四百多万的投资给拉来了! 而且还是那种"生米煮成熟饭"的方式,直接带着人去找李书记,当场签合同。 这下好了。 保鲜库的经营权、管理权,全让外人拿走了。 十年! 整整十年! 镇里连口汤都没喝上。 县里领导要是来视察,第一个问的就是—— "这么重要的农业配套设施,怎么让给了私人企业?是不是镇里没钱?是不是你们财政所不作为?" 到时候,这口锅谁背? 李书记肯定不会背。 王镇长更不会背。 那就只能是他刘金贵背了。 毕竟,那份"同意引进外部资金"的文件上,盖的可是财政所的章! 想到这儿,刘金贵心里就一阵发苦。 他今天来,就是为了求张明远想想办法。 哪怕…… 哪怕就是让他在李书记面前,美言几句,帮自己开脱一下也行啊。 "张主任……" 刘金贵搓了搓手,姿态放得格外低。 "其实呢,我今天来,主要是想跟您解释解释。" "上次那个事儿,真是个误会。" "您也知道,咱们镇财政,那是真的紧张啊。" "我当时也是没办法,才给您开了那份证明。" 他赔着笑脸。 "不过您看,现在事儿办成了,这不是皆大欢喜吗?" "您这一出手,就是四百多万的大项目!" "这在咱们清水县,那可是头一份!" "李书记都夸您呢,说您是咱们镇的福星!" 张明远端起茶杯,慢慢地喝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喝完,他放下杯子,看了刘金贵一眼。 "刘所长,您说的是。" "都过去了。"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如果刘所长没什么事的话,回头咱们找个时间,好好聚一聚。" "我现在手头的事儿太多,实在是抽不开身。"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老孙和刘淑芬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赵恒坐在角落里,嘴角微微勾起,眼神里全是幸灾乐祸。 这是…… 下逐客令了啊。 刘金贵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咬了咬牙,手指捏着茶杯,指节都有些发白。 可他不能走。 今天要是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回头李书记那边,他怎么交代? "张主任……" 刘金贵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都有些发颤。 "您……您能不能帮帮我?" 张明远停下笔,抬起头。 刘金贵咬着牙,继续说道: "这事儿……现在合同都签了,镇里这边……实在是有点难做啊。" "您跟那位陈总熟,劳驾您帮帮忙,看能不能……"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能不能让陈总把经营权的一部分,让给镇里? 哪怕就是象征性地挂个名也行啊。 张明远看着他,似笑非笑。 "刘所长,合同都签了,哪还有周旋的余地?" "有!肯定有!" 刘金贵急了,声音都大了几分。 "张主任,我知道,您跟陈总关系好。" "您要是肯开口,这事儿肯定能商量!" 他一咬牙,豁出去了。 "张主任,以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您放心,以后只要是你们经发办有资金需求,我直接批条子!" "不用您跑财政所,我亲自给您送过来!" 赵恒坐在角落里,听到这话,眼睛都瞪圆了。 他扭头看了看老孙和刘淑芬。 两人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 刘金贵? 那个镇里出了名的"铁公鸡"? 那个走到哪都跟大爷似的财政所长? 竟然…… 竟然说出这种话? 赵恒心里那个爽啊。 以前王大发当领导的时候,经发办在镇政府就是个"使唤丫头"。 这个科室让你干这,那个科室让你干那。 为啥? 还不是因为谁都知道,你经发办人多,还闲得发慌。 可现在…… 今时不同往日了! 老孙和刘淑芬也挺直了腰杆。 两人对视了一眼,眼神里全是扬眉吐气的快意。 张明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他的目的,就是敲打敲打刘金贵。 让这个老油条以后不敢再卡经发办的脖子。 毕竟,整个南安镇的农业配套,总不能全靠他张明远一个人去拉投资吧? 基础设施、水利设施、道路硬化…… 这些都得花钱。 以后要是再遇到这种事,还得指望财政所痛痛快快地批条子。 而且…… 刘金贵今天能来,某种程度上,也代表了李为民的意思。 李老黑的意思很明显: 敲打,我也帮你敲打了。 你的计划,我也支持了。 但你不能真让镇政府这边,连汤都喝不上。 太难看。 得饶人处且饶人。 如果得理不饶人,那就变成不懂事了。 张明远停下敲击桌面的手指。 "刘所长,这样吧,合同的事我给你想想办法。" 刘金贵脸色一白。 "不过……" 张明远话锋一转。 "鸿运市场那边,需要重新修缮、规划,整理秩序。" "这个,是镇里的事儿。" 刘金贵眼睛一亮。 "需要多少钱?" "二十万。" 张明远看着他。 "刘所长,您看……" "批!" 刘金贵几乎是脱口而出。 他一拍大腿,声音都大了几分。 "不仅批,批完我还亲自把条子给您送来!" "明天!明天我就把条子送过来!" 他生怕张明远反悔,赶紧又补了一句。 "张主任,您放心,这二十万,我一分不少地给您批下来!" "而且以后,您这边但凡有项目需要资金,您就开口!" "只要是合理的,我刘金贵绝不卡您!" 张明远笑了。 "那就谢谢刘所长了。" 刘金贵长舒了一口气。 虽然没能把保鲜库的经营权要回来,但至少张明远松了口,答应给自己想想办法…… 而且鸿运市场这边,镇里自己来开发。 回头县里领导来视察,他也能有个说法: "保鲜库是引进的社会资本,但配套的鸿运市场,可是镇里自己修的!" 这样一来,这口锅,至少不会全扣在他头上了。 "那……张主任,我就不打扰您了。" 刘金贵站起身,笑容重新爬上了脸。 "回头咱们好好聚聚。" "好。" 张明远点了点头。 送走了刘金贵,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 赵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主任,刘金贵这个长了灵毛的六耳猕猴,被您拿捏成孙子了都!" 老孙也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主任,咱经发办以前那就是后娘养的,姥姥不亲舅舅不爱,您这一来,咱们成了香饽饽咯。" 刘淑芬笑了笑,没有说话,拿起中性笔,戴上眼镜,认真工作了起来。 第319章 孙建国的处境 下班前,张明远回到办公室,拿起座机,拨了陈遇欢的手机号。 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 "陈少。" "明远?"陈遇欢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嘈杂,像是在应酬。 "是我。"张明远压低了声音,"保鲜库的事儿,镇里这边……有点意思。" 陈遇欢笑了。 "怎么,有人找你了?" "嗯。" 张明远没多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陈遇欢那边停顿了两秒,然后爽快地说: "行,你看着办。" "汤给他们留一口,别让人家太难看。" "具体怎么弄,你自己拿主意。" 张明远嘴角微微勾起。 "成,那我就不客气了。" "客气啥。"陈遇欢笑着说,"你帮我赚钱,我帮你铺路,咱们谁跟谁啊。" 挂了电话,张明远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 烟雾缭绕里,他眯起眼睛。 这一局,自己算是赢了个干脆利落,这个刘金贵,以后借他两个胆子,也绝不敢再给自己软钉子吃。 当初自己如果直接找了李为民施压,也能办成这事儿,可用自己能力办成了,就不一样,李老黑高看自己一眼不说,这个刘金贵也会心服口服。 第二天一早。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张明远抬起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才九点一刻。 "进。" 门开了。 刘金贵拎着一个公文袋,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 "张主任,您来得早啊。" 他把公文袋放在桌上,姿态放的很低: "您要的条子,我连夜给您批好了。" "二十万,一分不少。" 张明远打开公文袋,抽出那张盖着财政所红章的批文。 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刘所长办事,就是利索。" 刘金贵搓了搓手,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应该的,应该的。" 他顿了顿,试探性地问: "那个……保鲜库的事儿……" 张明远把批文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新拟的合同。 "昨天晚上我跟陈总通了电话。" 他把合同推到刘金贵面前。 "陈总也是明白人,说了,镇里支持这么大的项目,不能让镇里白忙活。" 刘金贵眼睛一亮,赶紧拿起合同。 "所以,合同改了。" 张明远敲了敲桌面。 "保鲜库改成由镇政府和寰宇商贸共同投资修建。" "镇里出百分之二十的资金,享有分红权。" "具体的经营权和管理权,还是寰宇商贸的。" 刘金贵低头看着合同,一行一行地读。 读到"南安镇人民政府享有20%股权及相应分红权"这一条时,他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二十个点…… 这可不是小数目。 保鲜库一年的利润,怎么着也得有个几十万。 镇里拿两成,那就是十来万。 大大小小也算是他刘金贵的政绩。 而且最关键的是…… 这份新合同,能让他在县里领导面前,有了说辞。 "保鲜库是镇里和企业合作的项目,镇里不仅支持,还入了股!" 这口锅,总算是甩出去了。 刘金贵把合同看完,抬起头,眼眶都有点红了。 "张主任……" 他声音有些哽咽。 "您这……您这是帮了我大忙了!" "我刘金贵这辈子,就没服过几个人。" "您……您算一个!" 他一拍大腿,站起身,朝张明远深深地鞠了一躬。 "以后您但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您就一句话!" "刀山火海,我刘金贵眉头都不皱一下!" 张明远摆了摆手。 "刘所长,都是为了工作。" "您也别这么客气。" 刘金贵直起身,抹了抹眼角。 "对了,张主任……" 他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那个……昨天签的那份合同……" 张明远看着他,没说话。 刘金贵咬了咬牙,豁出去了。 "能不能……把原件给我?" "等新合同签了,我把老合同……处理掉。" 他没把话说明白,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把老合同一把火烧了,才算彻底放心。 张明远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笑了。 "行。"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合同的原件,递给刘金贵。 "拿去吧。" 刘金贵接过合同,如获至宝地揣进怀里。 "谢谢!谢谢张主任!" 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 "那我就不打扰您了。" "回头咱们好好喝一顿!" "好。" 送走了刘金贵,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张明远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 烟雾里,他眯起眼睛。 这个老狐狸…… 果然是人精。 与此同时。 清水县县委家属院。 一号楼,三楼最里面的那间屋子,传来一声沉闷的摔杯子声。 "砰!" 瓷片四溅。 孙建国站在客厅里,脸色铁青。 "欺人太甚!" 他老婆赶紧从厨房跑出来,看着地上的碎片,有些心疼。 "老孙,你这是……" "别说话!" 孙建国摆了摆手,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他今年五十三岁,在清水县干了二十多年。 从一个小科员,到土管局长再到县委副书记,再到县长。 一步一个脚印,熬到了现在。 在清水县,他孙建国就是"坐地虎"。 土生土长,根深蒂固。 县里的大小企业,哪个不得给他面子? 常委会上,哪个常委不得看他脸色? 可现在…… 一切都变了。 就在今天下午的常委会上,他提了一个关于新区发展的提议。 结果呢? 周书记当众给否了! 而且否得干脆利落,连商量的余地都不给。 更可气的是…… 以前那些支持他的常委们,一个个跟哑巴似的,谁都不吭声。 会后,他找了几个老部下,想问问怎么回事。 那些人,全都闪烁其词,推三阻四。 孙建国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些见风使舵的货色! 眼看自己被整了一把,眼看周炳润占了上风,一个个都开始疏远自己了! "老孙……" 他老婆小心翼翼地说: "要不……你给市里的刘部长打个电话?" 孙建国停下脚步,眼神阴沉。 "打电话有什么用?" "这次南安镇菜农的事儿,闹大了,是市委的陈书记下的铁令整治的,我现在怕是也在上面挂上号了。" "一个周炳润,一个马卫东,让老子不好过,你们也别想好过,去你娘的!"说着,压不住火的孙建国又砸了一个水晶烟灰缸。 第320章 吴主任 次日清晨,县人社局三楼。 刚刚挂牌成立半个月的“县下岗职工再就业攻坚办”,大门敞着。 屋里的陈设是新的,墨绿色的铁皮文件柜,办公桌也是那种时兴的合成板材,但空气里却弥漫着一股让人说不上来的难闻气味1。 新任攻坚办主任吴建设,正陷在墨绿色的人造革老板椅里。 他手里捧着个紫砂杯,杯盖半揭,热气袅袅。 另一只手拿着份《参考消息》,眼皮耷拉着,像是看进去了,又像是随时能睡过去。 在他手边,软盒的的塔山敞着口,旁边是个水晶烟灰缸,里面已经积了两三个烟蒂。 “主任,水给您续上?” 赵刚猫着腰站在桌边,手里拎着暖壶,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领导的雅兴。 吴建设没抬头,从鼻腔里“嗯”了一声,把紫砂杯往桌沿推了推。 赵刚立马小心翼翼地把水注进去,水线拉得细长,没溅出一滴,也没让茶叶翻滚得太厉害。这手伺候人的功夫,显然是下了苦功练出来的。 做完这一切,赵刚又掏出打火机,“咔哒”一声,帮吴建设点燃了那根刚叼在嘴上的烟,然后退到一边,腰杆微弯,脸上挂着谦卑的笑,活像个旧社会大户人家的小厮。 而在办公室的另一头,气氛却截然不同。 老韩和李姐正埋在一堆文件里,键盘敲得噼啪作响。 “老韩,把窗户开大点。” 吴建设突然开口了。 “这屋里味儿大,透透气。” 老韩敲键盘的手顿了一下。 这已经是他今天第四次被指使去开窗户了。其实窗户早就开到了最大,但这会儿是秋老虎,外头的热浪一阵阵往里灌,再开大点,这屋里就没法待了。 但他没说话,默默站起身,走到窗边,假装摆弄了两下把手,又坐了回来。 “李姐,地有点脏了。” 吴建设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都没往那边瞟,依旧盯着手里的报纸。 “待会儿去拿拖把拖一拖,要有眼力见儿。” 李姐正核对着省城那边传回来的务工人员名单,听到这话,捏着圆珠笔的手猛地一紧。 她是局里的老办事员了,论资历比吴建设也浅不了多少。以前张明远在的时候,那是口口声声喊“李姐”,哪怕是安排工作,也是商量着来。 现在倒好,在这个吴建设眼里,她简直成了保洁员。 她刚想张嘴,旁边的老韩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她一脚,冲她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李姐深吸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起身去拿拖把。 赵刚站在一旁,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眼神里满是小人得志的快意。 他瞥了一眼正在拖地的李姐,又看了看满头大汗的老韩,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当初张明远在的时候,他赵刚被贬成司机,被晾在一边,受尽了冷落。现在风水轮流转,张明远去了南安镇吃土,这攻坚办成了吴主任的天下,他赵刚,终于翻身了。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墙上的挂钟指向了十一点半。 吴建设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报纸,抬起手腕,看了眼那块有些年头的上海牌手表。 他慢吞吞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那一身的肥肉随着动作晃了晃。 “行了,上午就到这儿吧。” 他拿起桌上的手包,夹在腋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老韩。 “对了,老韩。” “下午上班之前,把这一批去省城的那三百多号人的资料,全部打印出来。” “要详细版的,包括每个人的家庭住址、联系方式、安置岗位,还有那边的工资待遇。” “整理成册,放到我桌上。” 老韩愣住了。 “主任……这可是三百多人的档案啊。” 他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又看了看时间。 “现在都十一点半了,下午两点上班。这中间就两个半小时,就算我不吃饭也打不完啊……” “那是你的事。” 吴建设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脸上的慵懒劲儿瞬间变成了不容置疑的官威。 “工作要讲效率,不要讲条件。张明远同志之前能把这三百人送出去,你们连个档案都理不清楚?这是能力问题!” 说完,他根本不给老韩解释的机会,冲着赵刚招了招手。 “小赵,走,跟我去参加个饭局。” “哎!来嘞!” 赵刚响亮地应了一声,赶紧快走两步,抢在吴建设前面拉开了办公室的门,一脸谄媚地弓着腰: “主任您慢点,小心门槛。”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楼道里传来赵刚夸张的笑声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老式打印机“滋滋”的预热声。 “呸!” 李姐把拖把往墙角一摔,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什么东西!” 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眼圈都红了。 “老韩,你看看他那副德行!这才来了几天?正事儿一件没干,整天就是喝茶看报纸,把咱们当牲口使唤!” “这哪是来工作的?这分明就是来当大爷的!” 老韩叹了口气,摘下老花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行了,少说两句吧。” 他看着电脑上那密密麻麻的表格,苦笑了一声。 “谁让人家是孙县长的人呢?就是专门派来摘桃子的,咱们能有什么办法?” “摘桃子我也认了,可他不能这么欺负人啊!” 李姐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全是埋怨。 “你看看那个赵刚,以前张主任在的时候,他连个屁都不敢放。现在倒好,成了吴建设的干儿子了!在咱们面前耀武扬威的!” “你知道这是为啥不?” 李姐凑近了些,神神秘秘地比划了两根手指。 “我听传达室的老刘说了。” “赵刚这小子,真舍得下本钱。前天晚上,他拎着两瓶五粮液,还有两条软中华,去了吴建设家。” “听说,还在‘大世界’请吴建设洗了个桑拿,找了那个……” 李姐脸上露出鄙夷的神色。 “就这一套下来,少说也得两三千块钱!” 老韩听得直摇头。 两三千块,那是他们三个月的工资。这赵刚为了巴结领导,还真是豁出去了。 “怪不得……” 老韩看了一眼吴建设桌上放的还没拆封的软中华,又看了看自己兜里那包三块五的红梅,自嘲地笑了笑。 “咱们没送礼,没请客,人家当然要把咱们当驴使。” “县官不如现管,人在屋檐下,咱们不得不低头啊。” 李姐愤愤不平地抓起桌上的文件,用力拍了拍。 “就由着他这么欺负咱们?就没个说理的地方了?” “张主任当初是怎么对咱们的?对咱们多客气,多敬重!带着咱们干的那可都是实事儿!” “现在换了这个吴建设,求本事没有,颐指气使的,……这攻坚办,早晚得让他给霍霍黄了!” 老韩没接话。 他默默地点击了“打印”按钮。 “滋滋——滋滋——” 针式打印机开始发出刺耳的噪音,一行行黑色的字迹印在白纸上,慢得让人心焦。 老韩看着那缓慢吐出的纸张,脑海里却浮现出张明远那个年轻的身影。 那个眼里有光,做事雷厉风行,从来不摆架子的年轻人。 “唉……” 一声长长的叹息,消散在闷热的空气里。 这人跟人,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 第321章 凭什么? 中午十二点一刻,县委招待所斜对面的“聚友阁”饭店。 这地方门脸不大,装修也不显山露水,但胜在包间清净,菜色地道,是县里不少中层干部私下“碰头”的老据点。 “二楼,梅花厅。” 吴建设夹着手包,熟门熟路地往楼上走,擦得锃亮的皮鞋踩在木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赵刚紧跟在屁股后面,手里拎着两瓶还没开封的“剑南春”,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却不敢伸手去擦,生怕慢了一步没给领导把门帘掀开。 包间门一推开,空调冷气混合着烟雾扑面而来。 圆桌旁,已经坐着个穿着灰夹克的中年男人。 这人叫屈卫民,县畜牧局防疫站的站长,也是孙建国这条线上多年的老伙计。只不过相比吴建设此时的满面红光,屈卫民的脸色却透着股说不出的灰败,眼袋浮肿,手里的烟头都快烧到手指了也没察觉。 “哎呦,老吴,你可算来了。” 见吴建设进来,屈卫民像是见到了亲人,赶紧把烟头按灭在满是烟灰的盘子里,起身就要让座。 “坐坐坐,咱们哥俩还客气什么。” 吴建设把手包往空椅子上一扔,大马金刀地坐在了主位上,冲着赵刚一挥手。 “小赵,愣着干什么?倒酒!满上!” “哎!” 赵刚手脚麻利地拧开瓶盖,酒液哗啦啦地注进分酒器,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几杯白酒下肚,屈卫民那张灰败的脸上终于泛起了一丝潮红,话匣子也打开了。 “老吴啊……” 屈卫民端着酒杯,手有点哆嗦,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你是不知道现在县里的风向。哥哥我真怕了。” 他指了指窗外,那是县政府的方向。 “自从上次‘水窝子’那事儿闹大,农业局的老赵被带走,连朱副县长都背了个大处分……咱们这农业口子,天都塌了一半了。” “你是不知道,现在局里那是人心惶惶,谁也不敢大声说话。孙县长那边以前谁不得巴着点,现在……” 屈卫民苦笑一声,抿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现在是门可罗雀啊。大家都在观望,生怕这把火,什么时候就烧到自己屁股底下了。” 吴建设夹了筷子红烧肉放进嘴里,满不在乎地嚼着,油水顺着嘴角溢出来一点。 “老屈,你就是胆子太小。” 他咽下肥肉,拿纸巾擦了擦嘴,一脸的优越感。 “那是农业局的事儿,跟你畜牧局有什么关系?再说了,只要孙县长还在那个位置上坐着,这天就塌不下来。” “话是这么说……” 屈卫民叹了口气,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可这回不一样。这回是专门有人在背后捅刀子啊。” “你是说……那个张明远?” 吴建设眯起眼,点了根烟。 “除了他还能有谁?” 屈卫民咬牙切齿,却又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恐惧。 “现在整个体制内都传开了。这小子,就是马卫东养的一条疯狗,不,是条狼崽子!” “你看他那一手,先是用那个什么超市搞乱市场,又弄了个记者去拍录像,最后愣是把市委的调查组给引下来了。” 屈卫民伸出筷子,在桌上狠狠点了点。 “这一套连环计,哪里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简直比咱们这些混了半辈子的老油条还毒!这就是冲着断孙县长的根基去的!” “听说孙县长最近处境不太好,焦头烂额啊……” 听到这儿,一直站在旁边负责添酒、像个透明人一样的赵刚,握着酒瓶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 张明远。 又是张明远。 这个名字就像个挥之不去的梦魇,无论他走到哪,都能听到人们在议论,在惊叹,在畏惧。 吴建设吐出一口烟圈,冷哼一声,满脸的不屑。 “行了,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那就是个走狗屎运的毛头小子。马卫东把他当枪使,他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等着吧,枪打出头鸟。他这回得罪了这么多人,我看他能蹦跶几天。” 屈卫民摇了摇头,苦笑道: “老吴,你可小看了人家,人家现在可不是什么毛头小子了。” “入职不到一个月,南安镇经发办副主任,主持工作。这升迁速度,坐火箭都没这么快。” 说到这儿,屈卫民像是想起了什么,看向吴建设。 “对了,我听说当初为了解决纺织厂那批下岗工人的事儿,县里特批他在你们那个攻坚办,还挂了个‘业务组长’的衔?” “老吴,你可得悠着点。这小子邪性得很,别到时候在你的一亩三分地里,把你给架空了。” 吴建设听到这话,脸色一沉,把烟头狠狠按灭在盘子里。 “挂个屁的组长!” “那是秦立红那个老东西之前为了讨好马卫东给加的虚衔!” “现在我是主任!我说让他挂,他就是个组长;我说不让他挂,他就是个屁!” 吴建设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盘子叮当响。 “南安镇那是天高皇帝远,没人管得了他。但在攻坚办,是龙他得给我盘着,是虎他得给我卧着!” “敢跟我炸刺?老子有一百种办法玩死他!” …… “玩死他……” 赵刚站在吴建设身后,机械地给两人添着酒,脸上挂着卑微谄媚的笑容,但心里,却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啃噬。 他低垂着眼帘,看着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荡漾,映出自己那张有些僵硬扭曲的脸。 凭什么? 究竟是为什么?! 这个张明远之前就一直压自己一头,故意针对自己,让自己当司机,在领导面前把自己当透明人,估计还在刘学平跟秦立红面前说了自己的坏话,反正自从上次跟他去玩省城之后,刘学平这位副局长,就没给过他什么好脸色。 好在自己牢牢抱住了吴主任的大腿,至少在攻坚办这一亩三分地上,不会挨欺负。 论机灵,论会来事儿,他赵刚自问不比任何人差! 为了能巴结吴主任,他花了自己所有的积蓄,买烟、买酒、请客、洗桑拿。他在吴建设面前像条狗一样,端茶倒水,点烟开车,甚至连吴建设吐在地上的痰,他都能面不改色地用纸擦了。 他付出了尊严,付出了膝盖,才换来这么一个给领导拎包的机会,才换来这一桌残羹冷炙。 可张明远呢? 那个只知道纸上谈兵的书呆子,那个家里穷得叮当响的泥腿子。 他不送礼,不赔笑,甚至敢当众跟领导拍桌子! 结果呢? 人家非但没死,反而步步高升! 副主任、主持工作、县长红人、让全县干部闻风丧胆的“狼崽子”…… 刚才屈卫民嘴里说的那些“连环计”、“手段毒辣”,在赵刚听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 “为什么他能站着把钱挣了,把官升了?” “而我跪在地上,把头磕破了,却还是个伺候人的奴才?” 赵刚死死盯着吴建设那肥硕的后脑勺,又看了看满脸畏惧的屈卫民。 扭曲的恨意,像毒蛇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 嫉妒。 那是比杀父之仇更让人发狂的嫉妒。 如果不把张明远拉下来,如果不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身影跌进泥里,如果不把那张总是云淡风轻的脸踩在脚下…… 他赵刚这辈子,就算是当狗,都当不安生! “张明远……” 赵刚在心里无声地嘶吼着这个名字,嘴角微微抽搐,露出一抹让人不寒而栗的冷笑。 “你等着。” “你不是牛逼吗?你不是手段毒吗?” “只要你还在攻坚办挂着职,只要你的档案还在人社局……” “我就不信,我找不到弄死你的机会!” “小赵!发什么愣呢!酒洒了!” 吴建设的一声呵斥,把赵刚从阴暗的思绪中猛地拽了回来。 “哎!对不起主任!对不起!我走神了!” 赵刚瞬间换回了那副奴颜婢膝的模样,赶紧掏出纸巾擦拭着桌上的酒渍,腰弯得更低了。 低垂的眼底,那抹怨毒的光,悄无声息的收了起来。 第322章 挑拨离间 下午两点半,明珠花园小区。 这是县里刚开发没两年的新楼盘,六层板楼,没电梯。 赵刚呼哧带喘地架着一百八十多斤的吴建设,一步一挪地蹭上了四楼。他新买的那套米黄色西装被吴建设身上的酒汗蹭得皱皱巴巴,但他顾不上心疼,甚至连口大气都不敢喘匀了,生怕颠着了背上的“活祖宗”。 钥匙在锁眼里拧了两圈,沉重的盼盼防盗门推开,里头憋了半个月的燥气挤了出来,熏得人眼睛直发酸。 劣质清漆和刨花板的辛辣味在午后闷热里发酵,闻得久了,脑仁都跟着疼。 客厅收拾得一尘不染,墙上那个大大的红色“喜”字还没撕,沙发上铺着准媳妇亲手钩的蕾丝罩巾,看起来很温馨。 这是他的婚房。 为了这套九十平米的房子,掏空了家里老两口的棺材本,还背了一屁股债,才算是勉强入了邮政局那位准岳母的法眼。 “唔……水……我要喝水……” 吴建设一进门,就跟摊烂泥似的,大喇喇地往那张米白色的布艺沙发上一倒。沾满了泥土和油渍的皮鞋,毫不客气地在洁白的蕾丝罩巾上碾出两道扎眼的黑印子。 赵刚眼皮跳了一下,那是他媳妇最喜欢的花样。 但他没敢吭声,连眉头都没敢皱一下,赶紧把吴建设的腿搬正了,赔着笑脸: “主任您歇着,我这就给您弄水去。” 他手脚麻利地烧水、泡茶,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支用来解酒的葡萄糖注射液,“啪”的一声掰断瓶颈,兑进温水里,双手捧到吴建设嘴边。 “主任,这是葡萄糖,解酒的,您慢点喝。” 伺候吴建设喝完水,看着对方那张红得像猪肝一样的脸稍微缓过来点儿,赵刚又钻进卫生间,接了半盆温水,拿了条新毛巾,蹲在了沙发边上。 “主任,我看您脚好像有点肿了,是不是走路走乏了?我给您泡泡,解解乏。” 吴建设半眯着眼,哼了一声,算是默许。 赵刚伸出手,解开沾灰的皮带扣,脱下皮鞋。紧接着,手指捏住了那只深灰色的化纤袜子,往下一扯。 一股子捂烂了的咸菜味儿猛地钻进鼻腔,赵刚被顶得几乎闭过气去。他死死屏住呼吸,后槽牙咬得生疼,脸上却硬是挤出了一抹讨好的笑。 “主任,水温正好,您试试。” 他把那双满是死皮、脚趾甲发黄的大脚,按进了水盆里。 温热的水激起了更浓郁的味道,赵刚半跪在地上,双手捧着那双脚,指腹在那些粗糙的老茧上揉搓着,一下,两一下…… 这是他的新房。 这是他家里掏空了家底、他咬碎了牙才供起来的尊严。 现在,他却跪在这里,像个旧社会的太监一样,在给一个老男人洗臭脚。 赵刚低着头,看着水盆里逐渐浑浊的水,眼底那抹阴翳像野草一样疯长。 凭什么自己就得在这伺候人!凭什么他张明远就能平步青云,顺利转正,甚至当上领导! 他自问一点也不比张明远差! “主任,您这脚底板硬实,一看就是走基层的脚,是干实事的脚。” 赵刚一边搓着那层死皮,一边轻声说着奉承的话,语气让他自己都觉得恶心。 吴建设舒服得长出了一口气,靠在沙发上,惬意地抖了抖腿,水花溅了几滴在赵刚崭新的西裤上。 “嗯……小赵啊,你不错,有眼力见儿,比那两个老东西强。” 赵刚受宠若惊地笑了笑,手上的动作更轻柔了。 “主任,其实咱们局里,像我这样敬重您的人多了去了。也就是有些人,那是瞎了眼,看不出真佛。” 他一边按着吴建设的脚心,一边语气随意地开了口: “就说那个张明远吧,当初也就是运气好,让他瞎猫碰上死耗子。现在仗着有人撑腰,是一点规矩都不讲了。” “主任,您是孙县长的得力干将,又是咱们攻坚办的一把手。这张明远虽然去了南安镇,可名义上还是咱们的人。他在外头这么折腾,要是出了事儿,那不是给您脸上抹黑吗?” “既然上面的领导也不喜欢他,您看……咱们是不是该替领导分分忧?” 吴建设原本微闭的眼睛,猛地睁开。 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跟警告,像两根钉子,直直地扎在赵刚脸上。 “分忧?” 吴建设冷笑一声,把脚从水盆里抽出来,直接踩在赵刚递过来的新毛巾上。 “小赵,你那点花花肠子,别以为我不知道。” “你是想拿我当枪使,去整张明远?” 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你当我是傻子?还是当孙县长是傻子?” “那个张明远现在是什么人?那是周书记点过名、马卫东当宝贝疙瘩护着的人!他在南安镇闹出那么大动静,你让我这时候去动他?我有几颗脑袋?” 吴建设虽然狂,但他不蠢。张明远现在正是势头上,硬碰硬那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赵刚红了脸,手在湿毛巾上拧了一把。他太了解吴建设这种人的死穴了。 他站起身给吴建设续了杯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股替人鸣不平的愤慨: “主任,您教训的是。是我目光短浅了。” “主要是我听着外面的那些风言风语,心里替您憋屈啊!” “风言风语?”吴建设眉毛一挑。 “就是……就是局里那些人私底下嚼舌根子。他们说张明远在的时候,那又是送工人去省城,又是搞合作,那是真本事。说……说您是靠着关系上来摘桃子的,实际上……是个草包。” “啪——!!” 吴建设猛地抡起胳膊,把那个刚泡好茶的玻璃杯狠狠掼在地上。 碎玻璃渣子飞溅,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几片茶叶甚至贴在了刚刷好的大白墙上,留下一道道刺眼的黄渍。 “放他娘的屁!!” 吴建设从沙发上弹起来,一张肥脸涨成了紫黑色,脖子上的青筋跟蚯蚓似的跳动。 “草包?!谁说的?!啊?!” “老子在体制内摸爬滚打的时候,他张明远还在穿开裆裤呢!” “他有个屁的本事!不就是靠着马卫东那点关系吗?不就是会投机取巧吗?” 吴建设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着。 赵刚站在一旁,看着墙上那道难看的茶渍,看着满地的狼藉,眼底却闪过一丝得逞的喜悦。 火,烧起来了。 “主任,您消消气!为了这种小人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赵刚赶紧上前扶住吴建设,语气阴冷地继续诱导: “其实我也知道,您是有大本意的。现在张明远虽然走了,可他的档案还在咱们这儿,他在攻坚办那个‘组长’的名头也还在。只要这个名头在一天,那些人就觉得成绩都是他的,跟您没关系。” “您要是想堵住那帮人的嘴,就得干点实事,让大家都看看,咱们攻坚办,离了他张屠户,照样吃猪肉!” 吴建设死死盯着地上的碎片,喘息声粗重如牛。 “你说的也是,马卫东为啥死挺他,不就是因为他给县上平息了纺织厂女工风波吗?他能干的事儿,老子能干的更好!” 赵刚也不屑地撇撇嘴表示:“主任,这个张明远,根本就没啥能力,我是跟着他去省城办这件事儿,无非就是仗着他跟那个陈遇欢陈总认识,里面不知道有啥猫腻儿呢,这个张明远靠的就是人情关系,投机倒把,根本就没有能力!” 吴建设猛地一怔,随后开口问道:“陈遇欢?哪个陈遇欢,是大川市陈氏地产那个陈公子吗?” 第323章 通天的梯子 “哗啦——” 半盆洗脚水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晃荡出来,泼在了赵刚那条花了大价钱买的米色地毯上,洇出一片扎眼的深色水渍。 原本像烂泥一样瘫在沙发里的吴建设,毫无征兆地猛坐起身。 一身肥肉随着动作剧烈颤抖,布满血丝的肿眼泡死死瞪着赵刚,眼珠子直勾勾的,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赵刚正半跪在地上拧毛巾,被这一吓,手里的毛巾“吧唧”掉回了盆里,溅了一脸的馊水。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屁股,背脊梁骨上那一层细密的汗毛瞬间炸了起来。看着吴建设那副像是要吃人,又像是透着亢奋的表情,赵刚喉结滚动,心里一阵恶寒。 这老东西……喝多了酒,该不会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特殊癖好吧? 这里可是他的新房,要是这老帮菜真想在这儿耍流氓…… 就在赵刚脑子里开始胡思乱想,琢磨着是为了前途忍了,还是找个借口溜之大吉的时候,吴建设眼珠子转了转,喷着酒气的嘴咧开了。 “小赵……你刚才说,陈遇欢?” 嘶哑的声音带着股抑制不住的急切。 赵刚愣了一下,那颗悬着的心这才落回肚子里,赶紧抹了一把脸上的脏水,赔笑道: “是啊主任,就是那个大川市陈氏地产的公子哥,听说张明远跟他走得近……” “屁的走得近!” 吴建设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脸上那股子醉态瞬间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现了金矿般的狂喜。 “我说怎么这名字听着这么耳熟呢!陈遇欢……陈遇欢……” 他从沙发上挪了挪屁股,身子前倾,那股子混合着脚臭和酒臭的味道直往赵刚鼻子里钻。 “小赵,你知道陈遇欢的小舅是谁吗?” 赵刚茫然地摇了摇头。 “刘长顺!” 吴建设吐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下巴上的肥肉都在抖。 “那是我的高中同桌!睡在我上铺的兄弟!” “前年同学聚会的时候,老刘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跟我吹了半宿。说他那个外甥陈遇欢,从小就是在他屁股后面长大的,对他这个三舅那是言听计从,有求必应!哪怕是陈氏的当家人,见了他也得规规矩矩叫声舅!” 吴建设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当时老刘还跟我显摆,说陈遇欢要在省城搞个什么大项目,问他想不想参一股。那时候我没当回事,以为他是吹牛逼。现在看来……” 他盯着赵刚,眼神亮得吓人。 “这他娘的是条通天的路啊!” 赵刚跪在地上,听着这话,脑子里的齿轮飞快地转动起来。 如果是真的…… 如果吴主任真的跟陈遇欢的亲舅舅是这种铁磁关系…… 赵刚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猛地站起身,顾不上膝盖上的灰,声音都变了调: “主任!这……这可是天大的关系啊!” “您既然有这层关系,咱们还需要仰仗他张明远?” 赵刚眼珠子一转: “张明远那个‘组长’是咋来的?不就是因为他拉来了万家服务,解决了纺织厂那帮女工的就业问题吗?” “说白了,他就是个中间人,是个拉皮条的!” “如果没有陈总点头,没有万家服务那个平台,他张明远算个屁啊!他拿什么去安置那些下岗工人?拿嘴吗?” “对!” 吴建设重重地点了点头,抓起茶几上的烟盒。 赵刚赶紧凑上去,“咔哒”一声点上火。 深吸了一口烟,尼古丁的刺激让吴建设的脑子彻底清醒了过来。他靠回沙发上,眯着眼,原本的颓废和愤怒一扫而空。 “张明远这小子,就是狐假虎威。” 吴建设冷笑一声,看着升腾的烟雾。 “他仗着跟陈遇欢有点交情,就在县里充大个儿。马卫东和周书记也是被他蒙了眼,真以为他有多大能耐。” “要是咱们直接越过他,通过老刘这条线,跟陈遇欢搭上了桥……” “那以后,这解决就业的政绩,还有他张明远什么事儿?” “那是!” 赵刚在一旁拼命点头,像只闻到了腥味的苍蝇。 “到时候,您才是正主,他张明远就是个跳梁小丑!别说把他架空了,就是把他那个副主任撸了,那也就是陈总一句话的事儿!” “现在孙县长也急需下面的人给他涨脸,领导,这可是一举三得的大好事。” 吴建设弹了弹烟灰,猩红的火光映着他贪婪的脸。 “小赵,我记得……前天县政府那边是不是转过来一个文件?”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微微皱起。 “就是关于县农机厂那个烂摊子的?” “有!有!” 赵刚作为攻坚办的“大管家”,对这些文件门儿清。 “县农机厂经营不善,上个月正式宣布破产重组。厂里有一百二十多号老工人,工龄都长,正闹着要买断工龄,要安置岗位呢。” “这事儿……” 赵刚压低了声音,看了看门口,才继续说道: “马副县长在会上发了火,把这事儿直接压给了咱们人社局。秦局长那边虽然接了,但私底下谁不知道?这活儿其实就是留给张明远的。” “马卫东的意思很明显,想让张明远再露把脸,把这一百多号人给消化了,好让他继续名正言顺的在人社局继续挂职。” “我听说,张明远在南安镇升了主任之后,很多人都对他在人社局挂职颇有微词,认为他既然重心在南安镇,就不能占着这个坑不作为。” “哼,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他既然去了乡镇,又在人社局有编制,身兼两职,本身就是坏了规矩。” 吴建设从鼻孔里喷出一股烟雾,脸上满是嘲弄。 “这一百多号人,大多是四五十岁的大老爷们儿,没技术没力气,就会干点粗活。他张明远拿什么消化?还不是得求着陈遇欢?” “这可是个好机会啊……” 吴建设坐直了身子,把烟头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用力碾了碾,直到火星彻底熄灭。 “要是咱们能赶在张明远之前,把这一百多号人的安置问题给解决了……” “这功劳,就是咱们攻坚办的。” “咱们就能给孙县长涨脸!” “你想想,马卫东想捧的人没办成事,反倒是咱们把事儿办漂亮了。到时候在常委会上,孙县长的腰杆子得多硬?” 赵刚听得热血沸腾,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踩着张明远的脑袋,站在表彰大会上的场景。 “主任,那咱们……” “你去,把农机厂的人员名单和资料给我整理出来。越快越好。” 吴建设站起身,因为起得太猛,晃了一下,但他毫不在意,大手一挥: “我现在就联系老刘!” “这回,老子要截他的胡!让他张明远知道知道,什么叫姜还是老的辣!” …… 窗外,天色渐晚。 县政府大楼,三楼副县长办公室。 马卫东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大院里被秋风卷起的落叶,眉头微锁。 办公桌上,放着一份《关于县农机厂职工安置工作的实施方案》。 文件的批示栏里,他龙飞凤舞地写着一行字: “转人社局再就业攻坚办牵头落实,务必妥善安置,确保大局稳定。” 这是他给张明远留的一道“考题”,也是一个机会。 张明远在南安镇那边风生水起,但同时又在人社局有编制,却一天班儿也不去上,已经有不少人有意见了,甚至孙建国在几次会议上,已经隐晦的指出了这其中坏规矩的问题,不过暂时被周书记压了下来。 想要真正身兼两职,甚至在人社局这边更进一步。 张明远需要更多的筹码。 这一百二十名下岗工人,就是筹码。 只要张明远能像上次纺织厂那样,把这个雷给排了,那他在全县干部心里的分量,就再也没人能动摇。 只是…… 马卫东转过身,看向墙上的日历。 那个新来的攻坚办主任吴建设,是孙建国的人。 “希望这把刀,别生锈啊。” 马卫东喃喃自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第324章 那可是我铁哥们 上午九点,县政府大楼,县长办公室。 屋里的窗帘拉着一半,光线有些昏暗。烟灰缸里面插满了烟蒂,焦苦的味道弥漫在房间里,让人闻着胸口发闷。 孙建国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手里捏着一支红蓝铅笔,正在一张白纸上无意识的画圈。笔尖戳在纸上,发出“笃笃”的闷响,力道大得几乎把纸戳破。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孙建国眉头狠狠拧了个疙瘩,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扔。 “进!” 门推开了一条缝,吴建设那张堆满笑的肥脸挤了进来。 “县长,忙着呢?” 看见是吴建设,孙建国鼻孔里哼了一声,眼皮都没抬一下,重新拿起笔。 “有屁快放。要是为了攻坚办那点经费的事儿,就去找财政局,别来烦我。” 他现在看见吴建设就心烦。当初是为了在人社局安个钉子,恶心恶心马卫东,结果这货去了半个月,屁动静没有,反倒是让人看笑话,说他孙建国用人唯亲。 吴建设没敢恼,像条哈巴狗似的溜进来,反手轻轻把门带上,隔绝了走廊里的动静。 “县长,经费的事儿我不急。” 他凑到办公桌前,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我是来给您送‘药方’的。” 孙建国动作一顿,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股阴鸷。 “药方?什么药方?” “治马卫东那条‘疯狗’的药方。” 吴建设不敢卖关子,赶紧把身子探过去,两只手按在桌沿上。 “县长,您是不是一直觉得奇怪,那个张明远也没什么背景,怎么就能把纺织厂那帮难缠的女工给安置了?怎么就能让那帮人对他感恩戴德的?” 孙建国没说话,冷冷地看着他。这也是他一直没想通的地方,一个刚毕业的应届毕业生,哪来的那么多岗位安置人? “我查清楚了!” 吴建设一脸的笃定。 “他就是个‘二道贩子’!他之所以能成事,全是因为他巴结上了大川市陈氏地产的那个陈公子,陈遇欢!” “是陈遇欢的‘万家服务’公司收了那些人,也是陈遇欢出钱在南安镇搞投资。他张明远,充其量就是个跑腿的中间人!” 孙建国眯了眯眼,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陈氏地产……” 这个名字他听说过,大川市的龙头私企。要是真有这层关系,那张明远的“妖孽”倒也解释得通了。 “那又怎么样?” 孙建国冷哼一声。 “人家有本事巴结上陈公子,那是人家的能耐。你跟我说这个有什么用?难不成你能把陈遇欢抢过来?” “县长,您真是神了!” 吴建设一拍大腿,激动的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 “咱们还真能抢过来!” 他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子炫耀的劲儿: “您不知道,陈遇欢的亲舅舅,刘长顺,那是我高中睡上下铺的铁哥们!” “前两年同学聚会,老刘亲口跟我说的,陈遇欢从小就是他带大的,对他这个舅舅那是言听计从!咱们要是通过老刘这条线,直接跟陈遇欢搭上话……” 吴建设嘿嘿一笑,脸上的肥肉挤成了一团。 “他张明远一个外人,难道还能比亲舅舅的面子大?” 孙建国手里的笔终于停下了。 他抬起头,第一次正眼打量起眼前这个一直被他当做“闲棋冷子”的属下。 眼神从不耐烦,慢慢变成了一种审视,最后,透出了一丝玩味。 “老吴啊,你这话……当真?” “要有半句假话,我天打雷劈!” 吴建设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县长,我已经让底下人把农机厂那一百二十号下岗职工的名单理出来了。” “这事儿,马卫东虽然压给了人社局,但谁都知道他是想留给张明远来做的。” “如果……” 吴建设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的开口。 “如果咱们能抢在张明远前头,把这一百多号人给安置了。不用多,只要解决了这一百多个家庭的吃饭问题……” “那这功劳,可就是实打实挂在我身上的,虽然人社局,攻坚办,名义上都是他马卫东分管的区域,但明眼人都知道我是您的人!” “到时候,既打了马卫东的脸,又给市里看了咱们的工作能力。这是一箭双雕啊!” 孙建国靠在椅背上,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 吴建设极其有眼色地掏出打火机,“啪”地一声给点上。 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腾。 孙建国吸了一口,眼神透过烟雾,像没有波澜的井水。 农机厂…… 那可是个老大难。 一群四五十岁的大老爷们,要技术没技术,要力气没力气,脾气还臭。 只不过有纺织厂的珠玉在前,这帮人觉得政府能解决问题,才没闹起来。 吴建设要是真能把这个雷给排了…… “老吴。” 孙建国弹了弹烟灰,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农机厂这块骨头,可不好啃。要是干砸了,激起了民变,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县长您放心!” 吴建设知道,这是在要他的态度了。 他猛地站直了身子,咬着牙,一脸的决绝: “我给您立军令状!” “半个月!只要半个月!” “我要是解决不了农机厂的安置问题,不用您动手,我自己卷铺盖卷滚蛋!以后再也不在您面前晃悠!” 孙建国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 直到吴建设额头上的冷汗都要下来了,孙建国才突然笑了一下。 “行。” “既然你有这个信心,那我就给你这个机会。” 孙建国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批条,刷刷写了几笔,盖上章,扔给吴建设。 “这是给信访局和经贸委的条子,让他们配合你的工作。” “去吧。” “把事儿办漂亮点。” “哎!谢谢县长!谢谢县长!” 吴建设如获至宝地捧着那张纸条,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孙建国夹着烟,转过老板椅,面向窗外。 楼下,吴建设那宽大的身躯,跨上一辆二八大杠,晃晃悠悠的骑走了。 “急功近利的蠢货。” 孙建国轻嗤一声,吐出一口烟圈。 他没全信吴建设的鬼话。什么亲舅舅,什么言听计从,在利益面前,亲爹都不一定好使。 但那又怎么样呢? 反正冲锋陷阵的是吴建设,成了,那是他孙建国领导有方,狠狠扇了马卫东一巴掌;败了,那是吴建设办事不力,黑锅也是由这头蠢猪来背。 稳赚不赔的买卖。 不过…… 孙建国的目光投向了远处的人社局大楼,眼神逐渐阴冷。 下岗职工安置,维稳,企业改制。 这几块硬骨头,一直都是信访局、劳动局和经贸委在管。 而在清水县的官场版图里,这些“擦屁股”的苦差事,向来是马卫东的自留地。 马卫东靠着这几年“灭火队长”的名声,攒下了不少政治资本。 “马卫东啊马卫东……” 孙建国看着指尖燃尽的烟灰,喃喃自语。 “你敢把手伸进我的农业口子,断我的财路,拔我的牙。” “那也就别怪我来你的地盘上撒撒野了。” “农机厂这颗雷,要是让我的人给排了。” 孙建国将烟头狠狠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 “我倒要看看,你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第325章 考题与暗雷 十月三日,周五。 正是“十一黄金周”的第三天。南安镇政府大院里空荡荡的,往日里停满的摩托车跟自行车都不见了踪影,只有传达室的老头趴在桌上听着收音机里的评书,整个大院安静得能听见梧桐叶落地的声音。 体制内就是这样,节假日是雷打不动的福利。除了值班的倒霉蛋,没人愿意这时候在单位多待一分钟。 但此时的国道旁,原供销社保鲜库的院子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轰隆隆——” 搅拌机的轰鸣声震得地皮发颤,扬起的灰尘在午后的阳光里像雾一样弥漫。 张明远戴着顶白色的安全帽,裤腿卷到脚踝,皮鞋上全是白灰点子。他站在刚清理出来的一块空地上,眯着眼打量着眼前的工地。 开工整整一周。 原本那个荒草把人膝盖都能埋了的破院子,现在已经露出了真容。半人高的杂草被铲得干干净净,露出了底下青灰色的水泥地基。那座红砖厂房外围搭起了脚手架,十几个工人正像蚂蚁一样爬上爬下,修补着破损的屋顶和墙面。空气里没有了之前的霉味,扑面而来的是生石灰遇水后那种呛鼻的燥热气息,是“建设”的味道。 “远哥……不,张总。” 陈博手里拿着个沾满灰尘的笔记本,一路小跑过来。他也没比张明远干净多少,黑T恤后背湿透了一大片,脸上还蹭着两道黑灰。 自从陈宇把网吧那边彻底交给了赵辰辉,陈博就被抽调过来,专门负责这边的工地盯着。这小子虽然话不多,但胜在心细,眼色活,是个能沉下心办事的人。 “刚才施工队的老李说了,屋顶的防水层今天就能铺完。明天开始走室内的水电线。” 陈博把笔记本递给张明远,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 “另外,冷库的保温板我也联系好了,省城那边的厂家,后天发货。就是这预付款……” “预付款下午让财务打过去。” 张明远扫了一眼笔记本,字迹工整,每一笔开销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合上本子,拍了拍陈博的肩膀,掌心触到的是结实的肌肉和一层细汗。 “陈博,这边的事儿你多费心。网吧那边辰辉已经能独当一面了,那种小池子留给你是屈才。” 张明远指了指身后这片正在复苏的庞大建筑群。 “以后这边的物流园,还有咱们即将成立的地产公司,才是真正的大舞台。这摊子事儿虽然苦,但最锻炼人。把这儿盯好了,以后有你挑大梁的时候。” 陈博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把笔记本抱得更紧了些。 “远哥你放心,这儿少一块砖,你唯我是问!” 就在这时,张明远兜里的诺基亚7250突然震动起来。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个熟悉的名字——马卫东。 张明远眼神一凝,冲陈博摆了摆手,走到一处相对安静的墙根下,接通了电话。 “喂,马县长。” “在哪呢?”电话那头,马卫东的声音有些低沉,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茶楼或者棋牌室。 “在南安镇工地。” “别忙活了。现在回县城,老地方,见面聊。” 张明远听着听筒里的忙音,把手机揣回兜里。 …… 半小时后,县城,“静雅轩”茶楼。 这里位置偏僻,包厢隔音好,是马卫东私下里最喜欢谈事的地方。 张明远推门进去的时候,马卫东正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手里夹着支烟,面前的茶水已经凉了半截,烟灰缸里积了不少烟蒂。 看到张明远进来,马卫东没起身,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张明远也不客气,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暖壶,给马卫东的杯子里续了点热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县长,假期你不歇着,还专程找我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马卫东吐出一口烟圈,隔着烟雾,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显得格外严峻。 “明远啊,你最近风头太盛了。” 马卫东弹了弹烟灰,语气平淡,却透着股敲打的意味。 “有人眼红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件事。” “关于你在南安镇任实职,却还在人社局挂编制、领工资的事儿。最近县里的风言风语不少。” 马卫东看着张明远,眼神锐利。 “前两天的常委会上,孙建国虽然没明说,但那是话里有话,点着名说有些年轻干部‘脚踏两只船’,‘占着茅坑不拉屎’。虽然被周书记以‘特事特办’给压下去了,但这根刺算是埋下了。” “体制内最忌讳的就是名不正言不顺。你现在这个状态,那是给人递刀把子。” 张明远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摩挲了一下杯壁。 “县长,我明白。”张明远点了点头,“我会注意影响。” “光注意没用,得拿东西堵住他们的嘴。” 马卫东把烟头掐灭,身子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 “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第二件事。” “县农机厂破产重组,一百二十七名老职工买断工龄,下岗回家。” “这帮人都是老油条,烫手山芋,巴巴的等着人社局给他们安置呢。” 马卫东盯着张明远的眼睛。 “之前你提出的《关于建立县域劳务派遣长效机制、探索国企改制人员分流安置新路径的实施方案》已经是咱们县里的一号工程,也正因为如此,你才被破格给予了攻坚办组长的编制。” “明远,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张明远心头一跳。 马卫东这是给他送了一道护身符。 只要他能把这一百二十多号人安置好,那就是实打实的政绩。到时候谁再敢拿他“挂职”的事儿说三道四,这就是最硬的耳光——我不去坐班怎么了?我能解决问题!你们天天坐班的,能解决这一百多人的饭碗吗? “县长,您是想让我……” “我想让你把这事儿办了,而且要办得漂亮。” 马卫东敲了敲桌子,语气不容置疑。 “不仅要解决他们的饭碗,还要让他们无话可说,让孙建国没法挑刺。” “这一百多人,就是你留在人社局的‘投名状’。” “要是办砸了……” 马卫东没往下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办砸了,人社局这个编制怕是要保不住了,甚至连马卫东都要跟着吃瓜落。 这是一道考题。 一道只能满分的考题。 张明远沉默了几秒,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县长,您放心。” 他放下杯子,眼神清明。 “这批人,我要了。” …… 从茶楼出来,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张明远蹬着那是辆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自行车,沿着县城的柏油路慢慢骑着。 秋风吹在脸上,带着几分凉意。 一百二十七人。 而且是农机厂的老工人。 这些人跟纺织厂的女工不一样。女工可以去超市当理货员,去万家服务当保洁,因为她们心细,能弯得下腰。 但这帮大老爷们儿…… 大多四五十岁,干了一辈子车床、钳工,手上有劲儿,脾气也硬。让他们去当保安?去当保洁? 那是侮辱人,也是浪费资源。 张明远一边蹬着车,一边在脑海里盘算着自己手头的产业。 网吧?不需要这么多人。 超市?全是女工的天下。 保鲜库物流园? 张明远眼前一亮,捏了下刹车,车轮在路边缓缓停下。 物流园。 那里即将成立车队,需要司机;需要装卸工;需要设备维护员。 尤其是那些冷库设备、加工流水线,坏了得有人修,日常得有人维护。 农机厂这帮人,玩了一辈子机械,修个压缩机、维护个传送带,那还不是手拿把掐? 这哪里是包袱? 这分明是一支现成的——工程保障队! 张明远跨在自行车上,看着路灯下自己被拉长的影子,嘴角勾起一抹笑。 “那些得了红眼病的人,想用这块石头砸我的脚?” “可惜了,这块石头,正好给我铺路。” 他猛地一蹬脚踏板,自行车链条发出“嘎吱”一声脆响,载着他冲进了夜色里。 第326章 刘长顺的承诺 十月四日,大川市。 “东江渔港”酒楼的豪包里,空调开得十足,转盘上的基围虾冒着热气。 吴建设特意换上了那件只有开大会才穿的深蓝色西装,但这会儿领带已经歪到了脖子根,一张胖脸在酒精的作用下,红得像是刚出锅的酱猪头。 坐在主位上的男人,大概五十来岁,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腕上戴着块金灿灿的“劳力士”,正翘着二郎腿,一边剔牙一边拿眼角夹人。 这就是传说中陈遇欢的亲舅舅,刘长顺。 “老吴啊,不是我说你。” 刘长顺吐出一口茶叶沫子,那股子傲慢劲儿顺着牙缝往外冒。 “就这点安置工人的小事儿,至于你亲自跑一趟市里?这也就是咱俩当年睡上下铺的交情,换个人,哪怕是你们县长来了,我这会儿也没空接待。” “是是是!老同学的情分,我吴建设记一辈子!” 吴建设赶紧端起分酒器,也不管自己已经喝得胃里翻江倒海,硬是给刘长顺的杯子满上,一滴都不敢洒。 赵刚站在一旁,腰弯得像只大虾米,手里随时攥着打火机和烟盒,那副狗腿子的模样简直练到了化境。见刘长顺杯子空了,他比吴建设反应还快,立马双手捧着茶壶续水,脸上挂着近乎崇拜的媚笑。 “那是,刘总这身份,那在市里是跺跺脚地皮都颤三颤的人物。”赵刚适时地插了一嘴,“我们主任这一路上都念叨,说咱们这次来是给刘总添麻烦了。” 这一声“刘总”显然搔到了刘长顺的痒处。 他哼笑一声,抿了口酒,语气稍微缓和了点: “遇欢那孩子,最近还挺忙。昨儿个刚飞了魔都,说是那边有个几亿的地标项目要谈,没个十天半个月回不来。” 听到“几亿”、“魔都”这些词,吴建设和赵刚的眼睛都直了,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不过嘛……” 刘长顺拉长了调子,看着吴建设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慢条斯理地说道: “我都答应你了,肯定不能让你空手回去。等十一假期一过,遇欢从魔都回来,我组个局,让你俩见一面。” “到时候,别说是一百多个工人,就是你们县里想要什么招商引资的指标,也就是我们在饭桌上一句话的事儿。” “哎呀!那可太谢谢老同学了!” 吴建设激动得一拍大腿,那一身肥肉都跟着哆嗦。 “长顺,你这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啊!来,这杯我干了,你随意!” 说完,他仰起脖子,把二两白酒一口闷了下去,辣得龇牙咧嘴,心里却是开了花。 只要能见着陈遇欢,只要能搭上这条线,他吴建设在清水县那就是横着走的人物!什么马卫东,什么张明远,到时候都得看他的脸色! 赵刚在一旁看着,心里也是热血沸腾。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跟着吴建设鸡犬升天,把张明远踩在脚下摩擦的那一天。 这顿饭一直吃到下午三点,吴建设和赵刚几乎是扶着墙出的饭店。 从市里回县城,喝飘了的吴建设干脆直接包了个长途出租。 “稳了……小赵,这回咱们稳了……” 赵刚坐在副驾驶上,透过后视镜看着满面红光的吴建设,用力点了点头: “主任,这次回去,咱们就等着看张明远那个草包的笑话吧!” “你们两个注意点,别他妈吐我车上,真晦气,拉了两个醉鬼!” …… 与此同时,清水县,南安镇。 正午的日头毒辣得像要把地皮烤裂,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的尘土味。 水窝子村的地头,张明远蹲在一条刚挖开的沟渠边,手里捏着一把发干的土壤,眉头微皱。身上那件白衬衫早就变成了灰黄色,后背湿透了一大片,贴在身上显出消瘦的脊背轮廓。 短短一周时间,他整个人黑了两个色号,原本还有些书卷气的脸庞,现在晒脱了一层皮,却显得更加棱角分明,线条硬朗。 “张主任,这渠要是通了,咱们这片大棚的水就能保住了。” 旁边的村支书老李递过来一根卷烟,看着张明远这副模样,心里是既佩服又心疼。 国庆七天假,镇里的干部早就跑没影了,连那个负责农业的副镇长都没露面。只有这个新来的年轻主任,天天泡在地里,要么就是蹲在保鲜库的工地上吃盒饭。 “这渠不仅要通,还得硬化。” 张明远接过烟,也没讲究,就着老李的火柴点了,深吸一口,辛辣的烟草味压住了嗓子眼里的干渴。 “我已经跟施工队那边协调了,从保鲜库那边匀一批水泥过来。先把这段修好,不能耽误下一茬黄瓜的挂果。”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目光投向远处的国道。 那里,原本破败不堪的“鸿运公司”大牌子已经被拆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崭新的红底白字大招牌—— 【南安镇蔬菜批发交易中心】 那是昨天刚刚挂上去的。 没有剪彩,没有鞭炮,也没有领导讲话。张明远让人把场地平整了,把地磅校准了,把那个象征着垄断和欺压的旧牌子摘了。 但效果却是立竿见影的。 短短一天时间,周边的菜农、外地的菜贩子,就像闻到了腥味的猫,络绎不绝地聚了过来。那种喧嚣的叫卖声、拖拉机的突突声,顺着风传出老远。 “陈博。” 张明远转过头,看向一直跟在他身后、同样晒得黢黑的年轻人。 “保鲜库那边,冷库的保温层今天必须封顶。另外,让赵辰辉从网吧那边调两个人过来,帮着交易中心这边把账目理顺。” “这几天是关键期,咱们得把这个场子给镇住了。” 陈博用力点了点头,把手里的矿泉水递给张明远: “远哥,你放心。刚才我去看了,交易中心今天上午的流水已经破了两万。那些菜贩子都说,现在的规矩好,没人强买强卖,他们愿意来。” 张明远接过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带走了一身的燥热。 他看着远处那块崭新的招牌,又看了看脚下这片充满希望的土地,嘴角微微勾起。 “走,去保鲜库。” 张明远把空瓶子捏扁,扔进垃圾袋,大步向着工地走去。 第327章 分级,筛选,新的体系 十月六日,清晨五点。 天刚蒙蒙亮,南安镇国道旁的“蔬菜批发交易中心”已经鼎沸得像锅烧开的粥。 几百辆农用三轮车、手扶拖拉机把原本空旷的场地塞得满满当当,柴油机“突突突”的轰鸣声、菜贩子的讨价还价声、过磅员的吆喝声,混杂着新鲜蔬菜被碾碎的青涩味儿和泥土的腥气,蒸腾在深秋清冷的晨雾里。 这里不再是周大牙时代那个死气沉沉、只有一家说了算的“阎王殿”,而是一个真正的自由市场。 “老根叔,今儿这黄瓜不错啊,顶花带刺的!” 一个穿着皮夹克、夹着黑皮包的县城菜贩子,正蹲在一辆三轮车旁,随手拿起一根黄瓜,在衣服上蹭了蹭,"咔嚓"咬了一口。 车主老根叔是个五十多岁的黑脸汉子,这会儿正蹲在车斗边抽旱烟,脸上带着笑,露出一嘴大黄牙。 “那是!昨儿个半夜摘的,全是头茬!” 老根叔伸出三个指头。 “六毛!少一分不卖!” 菜贩子咂吧咂吧嘴,要是搁以前,他敢把价格压到三毛,不卖?不卖你也拉不走!但现在不行了,周围转悠的贩子多了去了,好货不愁卖。 “行!六毛就六毛!过磅!” 菜贩子爽快地挥挥手。 交易很快完成,老根叔手里多了几张油腻腻的百元大钞。他沾了口唾沫,仔仔细细数了两遍,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衬衣的兜里,然后从兜里掏出两块钱,递给旁边负责收摊位费的市场管理员。 “以前周大牙在的时候,这车菜他至少得抽走我两成,还得看他脸色。” 老根叔拍了拍瘪下去的空车斗,冲着旁边的熟人感叹道。 “现在好啊,交个摊位费,想卖谁卖谁,钱是实打实揣自己兜里,踏实!” 这只是市场的一角。 而在市场的核心区域,也就是靠近保鲜库的那一侧,却有一条排得长长的队伍,秩序井然。 这里竖着一块醒目的蓝色牌子——【寰宇商贸·上上鲜蔬菜分级收购点】。 几个穿着印有“上上鲜”字样马甲的工作人员,正手里拿着卡尺和色卡,对着面前的一筐筐西红柿进行着近乎苛刻的筛选。 “直径小于6厘米的,不要。” “色泽不均匀的,不要。” “有磕碰硬伤的,不要。” 工作人员机械而快速地将那些品相完美的“A级果”挑出来,放进专用的塑料周转筐里,剩下的则留给农户。 “我说大兄弟,你们这挑得也太严了吧?” 一个排队的年轻菜农看着自己被退回来的一半西红柿,有些心疼地嘟囔着。 “这都是好菜啊,怎么就不要了?” 负责收购的工作人员头也不抬,指了指旁边的一块价格牌。 “老乡,看清楚了。我们只要特级品。” “虽然挑得严,但价格是多少?” 年轻菜农抬头一看,那牌子上赫然写着:【西红柿特级果收购价:0.8元/斤】。 “八毛?!” 年轻菜农倒吸一口凉气。 刚才那边的散户市场,通货价格才五毛! “对,八毛。” 工作人员把过完秤的单子递给他。 “我们‘上上鲜’只收最好的,走的是省城的高端超市和精品配送。你要是嫌麻烦,可以去那边散户区卖通货。但你要是肯费功夫把菜种好了,挑好了,送到我们这儿,那就是高价。” 年轻菜农拿着单子,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虽然被挑剩下一半,但这被挑走的一半卖了八毛的高价!剩下的那一半“次果”,还能拉到散户区按四毛五或者五毛卖掉。 这一综合,怎么算都比统货卖给贩子划算! “不麻烦!不麻烦!” 年轻菜农喜笑颜开,赶紧把被退回来的西红柿重新装好,准备拉到隔壁散户区去处理。 这就是张明远设计的“分级体系”。 用高价掐尖收购最优质的20%农产品,贴上“上上鲜”的标签,输送到万家服务的前置仓和即将开业的省城旗舰店,赚取高额的品牌溢价。 剩下的80%普通农产品,则通过批发市场自由流通,满足大众需求。 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 上午十点,市场后方。 张明远戴着安全帽,正踩着还没干透的碎石路,视察正在建设中的加工厂房。 这里紧挨着那座已经基本修复完工的红砖保鲜库。 原本的空地上,钢结构的骨架已经拔地而起,工人们正在进行顶棚的吊装焊接。 “张总,这就是咱们规划的一号车间。” 陈博手里拿着一张图纸,指着眼前这片巨大的钢结构厂房。 “按照您的要求,这边是清洗区,那是分拣流水线,最里面是无菌包装车间。” “设备商那边已经联系好了,下周进场安装调试。” 陈博抹了一把脸上的灰,眼神里透着兴奋。 “只要这边顶棚一封,水电一通,咱们的‘上上鲜’就能正式开始工业化运作了。” 张明远点了点头,走到一根钢柱旁,伸手拍了拍冰冷的金属表面。 “工期还能再快点吗?” “再快……”陈博犹豫了一下,“如果工人够多,三班倒,最快二十天能具备初步投产条件。但这需要大量的人手,光是现在的土建队还不够。” 张明远眯了眯眼,看着这片庞大的工地。 这不仅仅是一个车间。 这未来会是一个集清洗、分级、切配、包装、冷藏于一体的现代化农产品加工基地。 清洗池需要人刷洗,流水线需要人分拣,包装机需要人操作,搬运需要装卸工,设备坏了需要机修工…… 一旦满负荷运转,这里就是一个巨大的吞金兽,也是一个巨大的人力黑洞。 “大概需要多少人?”张明远问。 “初期投产,如果不算物流车队,光是车间里的操作工、分拣员、打包工、还有设备维护……” 陈博在心里估算了一下。 “至少得一百五十人往上。要是以后二期、三期起来了,三五百人也是要的。” “一百五十人……” 张明远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若有所思。 农机厂那边,正好有一百二十七名嗷嗷待哺的下岗职工。 那些干了一辈子机床的老工人,让他们去当保安是屈才,但要是让他们来维护这些分拣设备、冷链压缩机,或者是经过简单培训后上流水线操作…… 简直就是无缝衔接。 “人手的问题,不用担心。” 张明远转过身,看着远处县城的方向。 “很快就会有一批‘正规军’给我们送上门来。” “而且……” 他拍了拍钢柱,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还是有人求着我们收下的。” 第328章 吴三会的下马威 十月八日,长假结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 县人社局大院里的梧桐树叶落了一地,保洁还没来得及扫。机关大楼里弥漫着“节后综合症”的气息。 张明远把那顶伴随了他整个假期的黄色安全帽锁放下,对着一面随身的小镜子理了理衣领,把衬衫下摆整整齐齐地扎进西裤里,洗去了满脸的尘土,露出那张晒得黝黑的脸。 “哟!这不是张主任吗?” “张主任过节好啊!” 刚踏进一楼大厅,几个端着茶缸去打水的科员就热情地凑了上来。在人社局这一亩三分地上,张明远如今是个响当当的人物。上次纺织厂三百多号女工的安置,那是实打实的政绩,谁见了不得高看一眼? 张明远笑着一一回应,脚步不停,径直往楼上走。 刚上二楼,还没走到副局长办公室门口,那扇棕红色的木门就开了。 刘学平像是掐着点似的,手里夹着烟,笑眯眯地迎了出来。 “明远!我就猜到你今天准得来!” 刘学平也不避嫌,直接上前拍了拍张明远的肩膀,顺手递过去一支软中华。 “来,抽根好的。”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通风口,刘学平帮张明远点上火,看着眼前这个明显黑了一圈、瘦了一圈的年轻人,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感慨: “啧啧,这才几个月啊?南安镇经发办副主任,正儿八经的副股级实职。” 他吐出一口烟圈,转头看着张明远。 “你小子,这蹿升速度,真是给我这个当叔叔的长脸。局里那些老家伙,现在提起你,谁不得竖个大拇指?” 张明远谦逊地笑了笑,吸了一口烟:“刘叔,都是您和秦局栽培,还有马县长给机会。” “少跟我打官腔。” 刘学平笑骂了一句,随即脸色微微一正,往三楼的方向努了努嘴。 “今儿个来,是为了农机厂那一百多号人吧?” 张明远点了点头,也没藏着掖着:“马县长的意思,这事儿还得落在攻坚办头上。我毕竟还挂着那边的组长,不能看着不管。” “嗯,心里有数就行。” 刘学平弹了弹烟灰,意味深长地提点了一句。 “楼上那位‘吴三会’,最近可是跳得欢。听说假期里也没闲着,到处跑关系,好像还真让他摸着点门道。你上去的时候,留个心眼。” “吴三会?” “爱抽烟,爱喝酒,爱洗脚,大家都叫他吴三会,更重要的是,他可是上面那位安排在这里等着摘桃子的人。” “明白了,谢谢刘叔。” 张明远掐灭烟头,整理了一下袖口。 “那我先上去了。” …… 三楼,攻坚办。 张明远站在乳白色木门前,抬手敲了敲。 “笃笃笃。” “进——” 里面传出一个拉着长调、慵懒又沙哑的声音,透着一股“大爷”味儿。 张明远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的景象,就像是一幅割裂的油画。 靠窗的“风水宝地”,吴建设整个人陷在老板椅里,两条腿大喇喇地架在办公桌上,手里盘着两颗核桃,肿眼泡半眯着,一副“二五八万”的坐姿。 赵刚正蹲在旁边的柜子前,小心翼翼地拿着块抹布擦拭着吴建设那个大号紫砂壶,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祖传的宝贝,那一身米黄色的西装即使在室内也显得格外扎眼。 而在靠门的阴暗角落里,老韩和李姐正埋在一堆文件山里。老式打印机“滋滋”作响,两人忙得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额头上全是汗。 “哟,张……张主任?” 老韩一抬头,看见张明远,那脸上瞬间绽开了花,像是在黑夜里看见了曙光,“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 “明远来了!” 李姐更是激动,手里的圆珠笔一扔,直接绕过办公桌迎了两步,那眼神,亲切得像是看见了自家出息的大侄子。 “快快快,坐这儿,李姐给你倒水!” 这一冷一热的动静,让原本安静的办公室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吴建设架在桌上的腿没放下来,只是眼皮子撩了一下,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气,手里盘核桃的动作倒是停了,两颗核桃“咔哒”一声撞在一起,声音清脆得刺耳。 赵刚停下手里的活儿,直起腰,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 “哟,这不是咱们的大忙人张组长吗?这都消失一个月了吧?今儿个是什么风,把你这尊大佛给吹来了?” 张明远像是没听见赵刚的狗叫。 他微笑着冲老韩和李姐点了点头:“韩叔,李姐,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管我。” 说完,他迈开步子,径直从赵刚身边走了过去。 目不斜视。 就像是路过一团空气。 赵刚那句还没说完的嘲讽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脸涨成了猪肝色。这种无视,比当面扇他一巴掌还让他难受。 张明远走到吴建设的办公桌前站定。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刚拆封的软中华,抽出一支,递了过去。 动作自然,不卑不亢。 “吴主任,过节好,听刘局长说了,您可是体制内的老前辈,经验丰富,我要跟您多学习学习。” 吴建设瞥了一眼那根烟,又看了看张明远那张平静的脸,僵持了两秒,才慢吞吞地把腿从桌上放下来,伸手接过了烟,却没点,只是夹在耳朵上。 “张组长稀客啊。” 吴建设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不在南安镇指导农业生产,怎么有空回娘家了?” “呦,还是软中华,看来南安镇油水够肥的啊,难怪你一个县公考状元,上赶子往乡镇跑,怎么着,看样子吃的是肚满肠肥啊。” 赵刚一脸幸灾乐祸,老韩跟李姐对视了一眼,这吴建设话里话外句句带刺,明远可别忍不住起了什么冲突。 张明远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脸上依旧挂着微笑: “吴主任说笑了,攻坚办也是我的工作岗位嘛。”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诚恳: “我今天来,主要是为了农机厂那一百二十七名下岗职工安置的事儿。马县长之前把这任务压给咱们攻坚办了,我是想来跟吴主任商讨商讨,看看咱们怎么配合,把这块硬骨头给啃下来。”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抬出了马县长的大旗,又摆出了“商讨配合”的低姿态,给足了吴建设这个一把手面子。 这就是高情商。 要是换个明白人,这时候顺坡下驴,两边一合作,事儿办成了大家都有功劳。 可惜,这屋里有人不明白,或者说,有人不识抬举。 “商讨?” 赵刚把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几步窜过来,站在吴建设侧后方,那副狗腿子的模样演绎到了极致。 他上下打量着张明远,眼神里满是鄙夷和讥讽: “张明远,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平时局里开会你不在,整理档案你不在,攻坚办忙得脚打后脑勺的时候,你人影都不知道在哪。” “哦,现在听说农机厂有安置任务了,听说这是个露脸立功的好机会了,你这鼻子倒是灵得很啊!” 赵刚冷笑一声,指桑骂槐地说道: “这有些人啊,平时不坐班,混日子,到了摘桃子的时候,嗅着腥味儿就来了。” “跟那路边要饭的看见肉包子似的,不要脸地冲出来就要伸手。” “怎么着?真当这攻坚办是你家开的菜园子,想来就来,想拿就拿?” 第329章 痴人说梦 办公室里安静得针落可闻,只有针式打印机还在“滋滋”地吐着纸。 赵刚那番夹枪带棒的话在屋里回荡。他手里攥着块抹布,下巴扬得老高,一副替主子冲锋陷阵的恶犬模样。 张明远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他慢慢转过头,视线越过跳脚的赵刚,直直落在吴建设那张似笑非笑的胖脸上。 “吴主任。” 张明远的声音不大,语速平缓,听不出半点情绪起伏。 “县局最近是缺编制,还是缺培训经费?主官之间商讨工作,什么时候轮到一个打杂的临聘人员在旁边拍桌子定调了?” “这要传出去,别人是该笑话咱们攻坚办没大没小,还是该笑话吴主任您……连个下属都管教不好?”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压骤降。 没有一个脏字,却字字诛心。 张明远直接用体制内最讲究的“级别”和“规矩”,把赵刚按死在了“打杂的”这个耻辱柱上,顺带着把吴建设也架到了火上烤。 你吴建设要是护着他,那你就是不懂规矩、纵容下属;你要是骂他,那你这刚培养出来的狗腿子,心就寒了。 赵刚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那块抹布被他攥得变了形,指节绷得青紫。 “你他妈说谁是打杂的,老子是名正言顺考进来,转了正的正式编制!” “哦?我看你这前恭后倨,端茶滴水,溜须拍马的做派,跟打杂的下人没啥两样,倒是眼拙了。” “张明远,你.....” 吴建设递给赵刚一个眼神,让他安静下来,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两下。 他原本想借赵刚的嘴羞辱一下张明远,杀杀这小子的威风,没曾想反被将了一军。 “行了。” 吴建设把夹在耳朵上的那根软中华摘下来,随手往桌上一扔,自己从兜里掏出一根点上。 “张组长既然把规矩搬出来了,那咱们就按规矩办。” 吴建设隔着桌子,吐出一口浓烟。 “农机厂这一百二十七号人,是县里交办的重任。你张组长在南安镇日理万机,这头的工作,就不劳你费心了。安置的事儿,攻坚办自己会解决。” “自古以来,那蛇有蛇路鳖有鳖路,古话都说了,一心不能二用,身兼两职,简直是胡闹。” 张明远看着桌上那根被扔掉的软中华,又抬眼看了看吴建设。 一百二十多人。 如今的大环境,国企改制,私企凋敝。整个清水县,有几家企业能一口气吞下这么多五大三粗、只会开机床的老工人? 凭他吴建设那点能耐,想在半个月内弄出这么多岗位,简直是痴人说梦。 除非……他盯上了别的地方。 见张明远沉默,被憋了半天的赵刚终于找到了喘息的机会。他以为张明远是无计可施了,冷笑一声,迫不及待地把底牌亮了出来: “张明远,你别以为这攻坚办离了你就转不动了!” 赵刚挺直了腰板,底气十足。 “真以为全县就你一个人认识陈总?咱们吴主任跟大川市陈氏地产,那是几十年的铁交情!你那点给人跑腿拉皮条的交情,根本拿不上台面!” “等过了这几天,万家服务那边的岗位一下来,咱们主任分分钟把人安顿好!” 此话一出,角落里的老韩和李姐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们太清楚里面的利害关系了。攻坚办当初能立起来,全靠张明远拉来的万家服务。如果吴建设真的通过别的关系,把陈遇欢这根线给续上了,那张明远这个“业务组长”也就彻底成了个空壳。 张明远定定地看着赵刚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脑海里迅速思索着。 大川市,陈氏地产,铁交情…… 张明远的视线移向吴建设。吴建设坐在老板椅上,没拦着赵刚,大口抽着烟,显然是默认了这番说辞。 破案了。 张明远突然觉得有些滑稽。他大概猜到了吴建设这几天假期跑到哪里去“烧香拜佛”了。拿着个不知道隔了多少层的所谓“亲戚关系”,就妄想撬动陈遇欢手里的盘子。 他们根本不知道,陈遇欢真正在乎的从来不是什么亲戚,而是实打实的利益闭环。 “原来是这样。” 张明远站起身,脸上露出一抹坦然的笑意。 张明远是真觉得好笑,两个跳梁小丑,拿着不知道哪里找来的所谓关系,就觉得能绕过自己,找陈遇欢解决下岗职工安置的问题。 自己现在是陈遇欢的财神爷,就算是亲爹的安排,陈遇欢也未必能同意,况且自己手里还握着万家的股份,是有决策权跟否决权的。 眼前这两个井底之蛙,想安排人进万家? 简直是痴人说梦。 “既然吴主任已经成竹在胸,那这件事,我就不插手了。” 他把椅子推回原位。 “祝吴主任马到成功,圆满完成领导交代的任务。” 说完,张明远转身,步伐稳健地向门口走去。 “明远……”李姐站起身,急得直搓手。 张明远冲她和老韩微微颔首,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 张明远刚走下台阶,就迎面撞上了正站在花坛边抽烟的刘学平。 刘学平看着张明远身后空荡荡的楼道,愣了一下。 “怎么这么快就下来了?工作谈好了?” 张明远走过去,站在阳光底下,身上的烟味被秋风一吹,散了不少。 “没崩。吴主任体恤我在乡镇辛苦,说了农机厂的事儿不需要我费心,他自己有路子解决。” “什么?!” 刘学平夹着烟的手猛地一顿,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这吴建设简直是胡闹!一百二十多号老工人,是拿嘴安置的吗?这可是马县长亲自点的将!” 刘学平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了一脚,拉着张明远的胳膊就要往回走。 “走!我带你上去问问他!孙建国护着他,他还能把县里的维稳大计当儿戏了?我今天非得让他把话说清楚!” “刘叔。” 张明远反手握住刘学平的手腕,手上的力道很稳,硬生生把刘学平拉住了。 刘学平回过头,满脸不解。 张明远松开手,抬头看了一眼三楼攻坚办那扇紧闭的窗户。 “不用去了。” 他转过头,看着刘学平,语气平淡。 “好几天没休息了,咱们也安安稳稳歇两天。” “我也想看看,吴主任到底有什么通天的本事,能把这块硬骨头给咽下去。” 第330章 小狐狸与请君入瓮 人社局大院里,秋风把地上的枯黄梧桐叶卷得沙沙作响。 刘学平看着张明远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他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夹着烟的手指在半空中停了半晌,最后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张明远扫了一眼刘学平的脸色,心里跟明镜似的。 刘学平在副局长这个位置上,冷板凳一坐就是七八年。上面有秦立红压着,下面有一群嗷嗷待哺的科长盯着,他原本早就放平了心态,端着保温杯准备熬到退休养老了。 可谁承想,张明远搞出来的那套“下岗职工分流安置方案”,硬生生被马卫东推成了县里的一号民生工程。 这担子落在了人社局的肩膀上,作为分管攻坚办的副局长、张明远的直接引荐人,刘学平那颗沉寂多年的心,不可避免地活泛了起来。 眼瞅着年底就要班子调整,只要这事儿办得漂亮,他刘学平未必没有摘掉那个“副”字,或者去实权局办当一把手的机会。 可现在,半路杀出个吴建设。 吴建设是孙建国派下来摘桃子的,这谁都知道。要是他真有本事把农机厂那一百二十多号人安置妥当,那功劳就是县政府那边的;可要是办砸了,激起了工人闹事…… 他刘学平作为分管领导,就是第一个被推出来背黑锅的替死鬼。 “刘叔。” 张明远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沉稳,带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吴建设这回是铁了心要甩开我单干,他既然把话放出去了,咱们就由着他去。” 他看着刘学平那张愁云密布的脸,语气郑重: “您把心放回肚子里。农机厂这盘棋,他吴建设吃不下。退一万步讲,就算他真把摊子砸了个稀巴烂,到了最后关头,我也会出来兜底。” “这个烂摊子,绝落不到您的头上,更不会让您在领导面前难做。” 听到这番话,刘学平紧绷的肩膀猛地一松,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太了解张明远了,这小子虽然年轻,但吐个唾沫是个钉,从来不放空炮。既然他敢说兜底,那必定是有把握的。 “你啊……” 刘学平没好气地指了指张明远,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笑骂了一句: “我还在这儿替你愁得睡不着觉,合着你小子早就把坑挖好了?真是个小狐狸,把人卖了,人家还得乐呵呵地替你数钱!” “我这纯属瞎操心!” 张明远跟着笑了笑:“刘叔,您这几天就安心喝茶看报,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 告别了刘学平,张明远推着那辆二八大杠出了人社局的大门。 刚拐过街角,脱离了机关大院的视线,他单脚撑地把车停稳,从兜里掏出那部诺基亚,拨通了陈遇欢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喂,明远?怎么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 听筒里传来陈遇欢的声音,背景音有些空旷,隐约还能听见翻阅文件的纸张摩擦声,显然还在忙。 “陈少,忙着呢?”张明远单手扶着车把,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行人。 “别提了,魔都这边几个老头子难缠得很,一上午开了三个会,忙的脚后跟打后脑勺。”陈遇欢抱怨了一句,随后切入正题,“说吧,什么指示?” “跟你打听个人。”张明远语气随意,“我们县人社局有个叫吴建设的,你认识吗?” “吴建设?谁啊?” 电话那头,陈遇欢愣了一下,一脸的不耐烦跟莫名其妙。 “我一天到晚接触的都是些什么人你不知道?我哪有闲心去认识你们那种小县城里的干部?名字听都没听过。” 张明远嘴角微挑,笑着开口: “不认识?那可就有意思了。” “这位吴主任今天可是当着我的面,直接把我从下岗工人安置的项目里踢出局了。人家可是底气十足地放了话,说有你们陈氏地产的‘皇亲国戚’给他牵线搭桥,能直接越过我,把那一百多号下岗职工全部塞进你的‘万家服务’。” “什么?!” 陈遇欢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瞬间冷了下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只能听见陈遇欢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我想起来了。” 陈遇欢咬着牙,声音里是压不住的火气。 “前两天,我小舅刘长顺给我秘书打电话,说是有个老同学有事求我,想安排点工人进来。我当时在外地忙着谈项目,根本没当回事,寻思着等假期过完了回省城,抽空见一面走个过场也就是了。” “好家伙……” 陈遇欢气极反笑。 “合着他这是拿着鸡毛当令箭,跑到清水县砸你的场子去了?” “敢踢你出局?他算个什么东西!” 陈遇欢是真火了。他跟张明远现在的合作,那是上千万资金的盘子,陈遇欢也是真的看重张明远,自从跟张明远合作以来,自己的生意那是顺风顺水,合作的项目一个个都跟在地上捡钱似的,对于陈遇欢来说,张明远就是他的财神爷,战略级合作伙伴。 自己的小舅自作主张,带着一个小县城的官僚,就想触自己财神爷的霉头,这不是厕所里点灯笼,找屎吗? “明远,这事儿你别管了。” 陈遇欢语气森冷,直接下了决断。 “我回头就给我秘书打电话,告诉刘长顺,什么阿猫阿狗的,我一律不见。让他带着那个姓吴的,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 “别啊。” 张明远笑了。 “不见怎么行?你不仅得见,还得大大方方地见。” 陈遇欢愣住了:“你什么意思?” 张明远看着不远处人社局大楼三楼的那扇窗户,眼神清明,声音平静。 “人家吴主任可是立了军令状,满心欢喜地等着去省城攀你这根高枝呢。” “你要是连见都不见,他怎么能体会到,什么叫从云端摔进泥里的滋味?” “你不见他一下,他又怎么能知道……” 张明远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自行车生锈的车把,发出“嗒嗒”的轻响。 “什么叫做——自取其辱。” 第331章 告诉自己“不平庸” 深秋的南安镇,空气里都弥漫着丰收的味道,混着泥土的甜润香,沁人心脾。 张明远没在县里多待,挂了陈遇欢的电话,蹬着二八大杠就回了镇上。 农机厂的事,既然吴建设抢着去“排雷”,那他就安心当个看客。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保鲜库的设备调试和“上上鲜”第一批精品蔬菜的包装线试运行。 相比于南安镇脚踏实地的忙碌,县人社局三楼的攻坚办里,却飘着虚浮的亢奋。 “啪。” 一份全是农机厂下岗职工名单的文件被重重地拍在桌上。 赵刚穿着那套洗得有些发白的米黄色西装,头发上打了摩丝,梳得根根分明。他一只手按着文件,下巴微扬,斜着眼睛扫过坐在角落里的老韩和李姐。 “看见没?什么叫效率?什么叫人脉?” 赵刚拔高了音量,语气里全是按捺不住的得意,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 “这要换了某些人,哪怕是在底下跑断了腿,也只能捡点人家剩下的边角料。可咱们吴主任呢?一个电话打到省城,大川市首富陈氏地产的大门,那就跟自家后院一样,敞开着让咱们进!” 他转过身,冲着坐在老板椅里闭目养神的吴建设点头哈腰,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的笑: “主任,您这运筹帷幄的本事,我们这些小年轻就是学一辈子,那也学不来您的一星半点啊!” 吴建设舒坦地叹了口气,缓缓睁开眼,从鼻腔里哼了一声。 “小赵啊,话不能这么说。咱们是替领导分忧,替群众办事。关系再硬,那也是为了工作嘛。” 他说得冠冕堂皇,但眼角的余光却若有若无地瞥向老韩和李姐。 这几天,这两个老东西虽然表面上服服帖帖,但私底那股向着张明远的劲儿,他吴建设不是看不出来。 “咳咳。” 吴建设清了清嗓子,脸色板了起来,拿捏着架子: “有些人啊,就是脑子转不过弯。成天念着别人那点小恩小惠,连谁是现任领导,谁端着他们的饭碗都分不清了。” “老韩。”吴建设指了指桌上空了的烟盒,“烟没了,去外面小卖部给我拿包软塔山。顺便给我买个打火机。” “李姐,这屋里空气太干了,你去对面农贸市场买点水果。挑好的买,别买那些烂大街的苹果梨子,弄点葡萄、猕猴桃什么的。” 老韩和李姐对视了一眼。 让堂堂机关办事员去跑腿买烟买水果?这分明就是拿他们当勤杂工在羞辱。 老韩的手死死捏着鼠标,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李姐更是气得嘴唇直哆嗦,但想起家里还在上高中的孩子,硬生生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两人什么也没说,默默地站起身,低着头走了出去。 看着两人憋屈的背影,赵刚在心里冷笑一声。 该!让你们跟错人! 两天后,下午。 攻坚办的电话突然响了。 吴建设接起电话,原本慵懒的脸色瞬间变得激动起来,连连点头称是: “哎!长顺!好好好!阿庆嫂茶楼是吧?我懂我懂!我们这就动身,绝对不让陈总多等一分钟!” 挂断电话,吴建设猛地站起身,因为激动,那一身肥肉都在发颤。 “小赵!成了!” “刘长顺来电话了,陈遇欢今天下午刚好在大川市的阿庆嫂茶楼谈生意。给咱们匀出了半个小时的时间!” 赵刚一听,心跳猛地漏了半拍,眼睛瞬间亮得吓人。 “主任,那咱们赶紧的吧!”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攻坚办里就像是要去迎亲一样热闹。 吴建设对着镜子仔细地理了理稀疏的头发,又把那条前几天在酒桌上弄歪的领带重新打了个温莎结,甚至还往腋下喷了点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廉价香水。 而赵刚,更是收拾得一丝不苟。 他跑到卫生间,用水把皮鞋上的灰尘擦得一尘不染,又用手蘸了点水,把那几根不太听话的头发死死地按在头皮上。 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自己,赵刚的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激动。 他想起了几个月前,跟着张明远去省城那次。 那次在万家服务的总部,虽然张明远处处打压他、针对他,甚至让他去当司机。但那个高高在上的陈总,却在刚见面的时候,笑眯眯地跟自己握了手。 赵刚清楚地记得,陈总当时看他的眼神,那绝对是欣赏的! 分明是觉得,他赵刚是个难得的人才! “张明远,你就是个妒才忌能的小心眼!你怕我抢了你的风头,所以才死死压着我!” 赵刚在心里恶狠狠地想着,眼神愈发的自信起来。 “这次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只要我能在陈总面前留个好印象,只要我能展现出我的能力……” 吴建设毕竟年纪大了,在攻坚办这个清水衙门待不长,迟早是要被孙建国调去其他实权部门的。 等到吴建设一走,如果自己能攀上陈遇欢这根高枝,拿到下岗工人的安置政绩…… 他赵刚,也未尝不能像张明远那样,年纪轻轻就坐上副股级、甚至正股级的位置! 到那时候,他要让张明远跪在他面前,把以前受过的屈辱,十倍、百倍地讨回来! “小赵!磨蹭什么呢?快点,我跟朋友借了个车,你来开,咱们开车去,见陈总这种企业家,可不能跌了份儿。” 门外传来吴建设不耐烦的催促。 “来了主任!” 赵刚快步跑回办公桌前,屁颠屁颠的把相关文件塞进公文包。 临走时,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 那里放着一张刚练完字的宣纸。 纸上,用歪歪扭扭、却极力想要显得刚劲有力的正楷毛笔字,写着一句他从某本成功学杂志上抄来的名言: “我站在风雨中,告诉自己不平庸。” 赵刚看着这行字,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匹怀才不遇的千里马,而属于自己的伯乐,马上就要来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这张纸折好,贴身收进了西装内侧的口袋里。贴着心口,仿佛这就是他在体制内往上爬的护身符。 “我赵刚,绝不平庸!” 他挺起胸膛,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李姐撇了撇嘴:“你瞅瞅赵刚这个白眼狼,要不是人家小张带着咱们安置好了纺织厂的工人,他能进攻坚办吗,现在还在小科室里端茶送水呢。” 老韩叹了口气没说话。 李姐再次开口:“你倒是说句话啊,别跟个闷葫芦似的,要是让他俩把这事办成了,那以后尾巴还不得翘到天上去,咱们还不得让欺负死?” 老韩点燃一支烟,分析起来:“你看昨天小张来的时候,听他们说陈遇欢那边的关系,一点都没慌,要我看啊,他们未必能办的成这事儿。” 第332章 赶鸭子上架 上午十点,通往大川市的省道上。 一辆借来的黑色桑塔纳正压着限速飞驰。后座上,吴建设四仰八叉地靠在椅背上,呼噜打得震天响。 赵刚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面。车里没开收音机,只有轮胎碾过坑洼路面的颠簸声。他连口水都不敢喝,脑子里反反复复演练着一会儿见到陈遇欢时该怎么递名片、怎么倒茶。 他们正做着直上青云的美梦,却不知道,此时的清水县委常委会议室里,一张针对他们的大网,已经悄无声息地拉开了。 …… 县委大楼,三楼常委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上,烟雾缭绕。几只白瓷茶杯错落有致地摆着,杯盖与杯沿偶尔磕碰,发出一两声清脆的动静。 各项常规议题已经讨论得差不多了,坐在主位的县委书记周炳润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 “其他同志,还有什么事情要碰一碰的吗?” “周书记,我提个事。” 马卫东把手里的钢笔往笔记本的缝隙里一插,合上本子。他没看任何人,目光平视着前方,声音沉稳厚重。 “关于县农机厂一百二十七名职工买断工龄、下岗分流的问题。这几天,我听到了一些不太好的苗头。”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坐在对面的孙建国眼皮微微一挑,伸手拿过面前的烟盒,抽出一支在桌面上顿了顿。 马卫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语气严肃: “农机厂这批老工人,情况特殊,情绪一直很不稳定。这本来是个随时会炸的火药桶,为了稳妥起见,县里才把任务压给了人社局攻坚办。” “咱们设立攻坚办的初衷是什么?就是为了集中优势力量做好安置下岗职工的事情,张明远同志在处理纺织厂事件上,证明了他的能力和渠道,这也是县里破格让他担任业务组长的原因。” 说到这,马卫东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分。 “可是现在呢?这个新上任的吴建设同志,工作作风极其霸道!接到任务不经过集体研讨,不制定预案,直接把核心主导人张明远给排挤在外,甚至放出话来要单干。” “同志们,这不是在过家家!这是涉及一百多个家庭吃饭的大事!” 马卫东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 “抛开有经验的同志不用,去搞一言堂。这种无组织、无纪律的个人英雄主义做派,到底是谁给他的底气?” 这番话,没有一个脏字,全是体制内最正大光明的“大道理”。 扣帽子,上纲上线,句句不离“大局”和“稳定”,实则刀刀见血,直接把矛头对准了吴建设背后的靠山——孙建国。 马卫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低垂的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昨天晚上在“静雅轩”茶楼,马卫东跟张明远碰了下头,张明远走之前留下的那句话,此刻还在他脑子里回响: “县长,吴建设既然想抢功,咱们就帮他把这把火烧旺。您在常委会上主动发难,逼孙建国当众保他。把他架在火上烤。” 这就是张明远出的主意——赶鸭子上架。 你越是护食,孙建国就越觉得这块肉好吃,就越会死保吴建设。 要是吴建设办不成这件事,打的就是他孙建国的脸,到时候,孙建国丢了面子不说,还可以顺理成章的拿下吴建设。 果不其然。 听完马卫东这番连消带打的“控诉”,孙建国脸上的肌肉绷紧了,随后又慢慢松弛下来。 他把手里那根烟塞进嘴里,“咔哒”一声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在孙建国看来,马卫东这是急了。 农机厂可是维稳的政绩,马卫东眼看着自己的自留地要被吴建设插一脚,张明远又被踢出了局,这是怕丢了手里的筹码,跑到常委会上来要说法了。 “卫东同志,这话是不是说得太重了?” 孙建国吐出一口青烟,身子往后一靠,拿捏出了一县之长的架子。 “攻坚办既然挂了牌,吴建设就是正儿八经的主任。一把手抓全面工作,怎么能叫一言堂呢?” 他夹着烟的手指了指马卫东。 “咱们培养年轻干部,是好事。张明远同志确实有能力,但也不能搞‘非他不可’那一套嘛。地球离了谁不转?咱们政府的工作,还得靠机制,靠大家齐心协力。” 孙建国弹了弹烟灰,声音平缓,看向马卫东的眼神却异常凌厉。 “老吴这个同志,我了解。他虽然刚调过去,但在招商引资和拓宽渠道上,是有一些省城的人脉资源的。他既然立了军令状,说能解决这一百多号人的饭碗,咱们做领导的,为什么不能给他一点信任,给基层干部一点施展拳脚的空间呢?” 会议室里,其他常委眼观鼻鼻观心,端茶的端茶,看本子的看本子。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谁都不愿意在这个时候插嘴。 马卫东看着孙建国那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心里暗自冷笑,面上却装出一副不悦的神色。 “孙县长,既然您这么说,我也不能打击基层干部的积极性。” 马卫东把笔记本重新翻开,拿起钢笔。 “但农机厂的事拖不得。吴建设同志既然立了军令状,那总得有个期限。要是他办不成,激化了矛盾,这个责任怎么算?” “半个月。” 孙建国毫不犹豫地接了话。他太需要这一个政绩来打马卫东的脸了。 “老吴跟我保证过,半个月之内,把农机厂的下岗工人妥善安置。” 孙建国把半截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抬头直视马卫东。 “如果半个月后,他吴建设交不了差,不用你马副县长发话,我亲自摘了他的帽子!但如果是他办成了……” 孙建国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卫东同志,到时候,攻坚办的人事安排,咱们是不是也该按规矩理一理了?” 马卫东合上笔盖,“啪”的一声轻响。 “一言为定。” 马卫东低头收拾着面前的文件,脸上的不悦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戏唱完了,套也下好了。 半个月的期限,常委会上过了明路,这下孙建国是彻底被钉死了。 一旦吴建设在省城丢了人,拿不回岗位,孙建国的脸,怕是要被打得连他亲妈都不认识了。 第333章 针锋相对 常委会散了。 各部门的一把手们夹着本子,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步子都迈得又轻又快,生怕在这风口浪尖上被谁叫住。 “卫东,建国,你们两个留一下。” 周炳润坐在主位上,一边拧着钢笔帽,一边头也不抬地发了话。 走到门口的马卫东和刚站起身的孙建国都是一顿,随即转过身,重新走回了会议桌前。 随着最后一个人走出去带上门,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原本剑拔弩张的会场气氛,随着这声关门声,悄然转换成了私下里的微妙气氛。 周炳润站起身,没坐回那个象征着“一把手”的主位,而是走到旁边的沙发区,指了指两边的单人沙发。 “坐。没外人,咱们关起门来聊两句。” 这就是空降书记的“帝王术”。会上是规矩,会下是人情。 自从借着张明远那把火,把“水窝子”的盖子揭开,砍掉了孙建国在农业口子的一条胳膊后,周炳润在清水县才算是真正站稳了脚跟。 现在,孙建国这个“坐地虎”元气大伤,再也无法对他形成掣肘。但作为一个成熟的一把手,周炳润要的不是把孙建国一棍子打死,而是“平衡”。 孙建国不能做大,但马卫东也不能太过耀眼。如果马卫东借着安置下岗工人的政绩,再把张明远这张牌打成王炸,那清水县恐怕就要出第二个“孙建国”了。 “卫东啊。” 周炳润亲自端起暖壶,给两人的杯子里续了点水,语气像拉家常,话里却带着几分敲打意味。 “刚才在会上,你那个脾气还是急了点。下岗职工安置是大事,你着急我能理解。但建国同志毕竟是县长,是政府班子的班长。当着那么多常委的面,为了一个基层干部的分工问题红脸,过了。” 马卫东赶紧欠了欠身子,双手扶着茶杯,姿态放得极低。 “周书记批评得对。是我工作方法简单粗暴了,刚才一着急,没顾及到孙县长的面子。我检讨。” 马卫东顺坡下驴,给足了周炳润面子,也把那种“下属的本分”拿捏得死死的。 周炳润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孙建国。 “建国,卫东虽然急了点,但有些话也在理。一百二十多号人的饭碗,半个月的军令状……” 周炳润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这话说得太满了吧?基层干部有干劲是好事,但咱们做主官的,得给他们把把关。要是半个月后吴建设交不了差,你今天在会上拍的板,可就被动了。” 孙建国坐在沙发里,脊背挺得笔直。他没有像马卫东那样欠身,反而抬起头,直视着周炳润。 他心里有股压不住的邪火。 水窝子事件,自己农业口子的人几乎被连锅端了,朱副县长背了处分,赵德刚进去了。他孙建国能不知道这是周炳润借题发挥在打压自己? 现在跑来当和事佬?晚了! “周书记,这军令状既然立了,就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孙建国语气有些冲,颇有一些破罐子破摔的怨气。 “前阵子水窝子的事,咱们县政府这边的班子可是大换血,连底子都快被抽空了。外面现在怎么传我这个县长?说我识人不明,说我护不住下属。” 他生硬地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 “我要是再不让底下人干点实实在在的成绩出来,这清水县的老百姓,怕是连我孙建国姓什么都要忘了。您放心,这事儿既然我批了,出了篓子,我孙建国一力承担!” 这话夹枪带棒,就差指着周炳润的鼻子说“是你把我逼到这份上的”了。 周炳润听着这番带着刺的话,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却没发火。 他要的就是孙建国这种“急于翻盘”的心态。只要他们两个还在斗,这清水县的盘子,就始终稳稳地端在他这个书记的手里。 “行,既然建国你有底,那我就不多说了,都去忙吧。” …… 三分钟后,县委三楼的走廊尽头。 这里是个死角,平时很少有人过来。 马卫东停下脚步,从兜里掏出一盒一支笔,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啪”的一声。 旁边的孙建国掏出防风打火机,幽蓝的火苗凑了过来。 马卫东愣了一下,随即凑过去点燃了烟,深吸了一口:“谢谢孙县长。” 孙建国自己也点了一根,甩灭了打火机,靠在窗台上,看着窗外县政府大院的景色。 “卫东啊,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孙建国吐出一口浓烟,声音压得很低,锐利如刀锋。 “你觉得那个张明远是个宝,是个能帮你冲锋陷阵的将才。可你把宝全押在一个毛头小子身上,这步棋,走得太险了。” 马卫东夹着烟,看着走廊另一头的盆栽,语气平淡,滴水不漏: “孙县长误会了。我只是觉得,能抓老鼠的猫就是好猫。纺织厂的事证明了,明远这把刀,够快,也够稳。” “过刚易折,这个道理,你不是不懂,话说,自从你坐上副县长这个位子,咱们好像也很久没在一起喝酒了。” 孙建国转过头,盯着马卫东的侧脸。 “你护犊子,我理解。但政治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不是靠着几分机灵劲儿就能通吃天下的。你马卫东在维稳这个口子上经营了这么多年,也该知道,有些盘子,不是靠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就能接的稳的。” “有时候,不过是一时的运气,但并不代表,他就有那个能力。” 马卫东掸了掸烟灰,转过头,迎上孙建国的目光。 “孙县长说得对,盘子太大,确实不是谁都能接。所以我才替吴主任捏把汗啊。” 马卫东嘴角微微勾起,眼神里却没有半点笑意。 “吴主任刚接手攻坚办,脚跟还没站稳,就敢揽这么大的活儿。这要是踩空了,摔碎的不仅是他自己的饭碗,恐怕还要连累孙县长您跟着受累。” “这就用不着你马副县长操心了。” 孙建国把抽了一半的烟扔在地上,用皮鞋尖狠狠碾灭。 “人啊,还是不要把自己看的太高,你说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靠着贵人,办成了一件大事就忘乎所以,难道别人就不能通过那个贵人,同样办成吗?” 孙建国站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扔下最后一句狠话: “半个月。卫东,咱们走着瞧。希望半个月后,你那把‘快刀’,还有地方能插得进去。” 说完,孙建国大步流星地朝着楼梯口走去。 马卫东独自站在走廊尽头,看着孙建国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慢条斯理地把剩下的半截烟抽完。 “贵人?” 马卫东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想到张明远昨晚那个笃定的眼神。 他轻笑一声,把烟蒂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孙建国啊孙建国,你这次,恐怕是要踢到铁板上了。” 第334章 龙王庙与土包子 下午两点半,大川市中心,长阳街路口。 一辆黑色普桑风尘仆仆地拐过街角,停在了一栋看似毫不起眼的三层小楼前。 “到了主任,就是这儿。” 赵刚手忙脚乱地拔了车钥匙,推开车门,一路小跑绕到后座,恭恭敬敬地拉开车门,一只手还习惯性地挡在门框上方。 吴建设深吸了一口气,端起副县级领导的架子,慢吞吞地从车里钻了出来。他整了整那件有些发紧的深蓝色西装,又扯了扯领带,努力让自己显得从容。 可当他抬起头,看到眼前那个只挂着“阿庆嫂”三个毛笔字的暗红色木牌匾时,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这地方,门脸连县委招待所都不如,也没个迎宾的保安。 “老同学!” 还没等吴建设反应过来,小楼门口的阴影处,一个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的男人掐着烟迎了上来。 刘长顺今天显然是特意收拾过的,衬衫熨得笔挺,手腕上那块“劳力士”亮的能晃瞎人眼,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暴发户的气味。 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夹着烟的另一只手冲着普桑随意地指了指,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哎呦,老吴,好大的排场啊。还开着专车来的?” 吴建设没听出这话里的刺,反而以为对方是在夸他,腰杆子立刻挺得更直了。 “嗨,这不是来见陈总嘛,县里领导特意给安排的专车,怕耽误了正事。小赵,赶紧叫刘总!” “刘总好!刘总辛苦了!”赵刚赶紧鞠了个九十度的大躬。 刘长顺冷笑了一声,连眼皮都没夹赵刚一下,目光在那辆沾满灰尘的普桑上扫了一圈,语气里带着讥讽: “老同学,领导安排的车是挺好。不过……你瞅瞅这门口停的都是些什么车?” 吴建设愣了一下,顺着刘长顺的目光看去。 刚才他光顾着拿捏架子没注意,这会儿才发现,这栋破旧小楼的门口,零星停着的几辆车,全是一水的黑色奥迪A6和本田雅阁,甚至还有一辆他连牌子都叫不出来的黑色大奔。 相比之下,他那辆借来的普桑停在这些车中间,就像是一只混进了天鹅群里的土鸡,显得格外寒酸和刺眼。 吴建设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了,肥肉抽搐了两下。 刘长顺没给他尴尬的时间,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皮鞋尖碾了碾。 “行了,别看了。这‘阿庆嫂’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今儿要是没我带路,你们俩连这大门都进不去。走吧,遇欢今天刚好在这谈生意,要不是我出面,你们连见他的机会都没有。” 刘长顺说完,双手重新插回裤兜,大摇大摆地走在前面。 吴建设和赵刚对视了一眼,赶紧快步跟上。刚才在车里“指点江山”的虚火,这会儿已经被这几辆豪车浇灭了一大半。 一楼大厅出奇地安静,没有服务员,只有几盆名贵的绿植和一部直达顶层的电梯。 三人走进电梯,脚下那厚实的暗红色羊毛地毯,把皮鞋的脚步声吞得干干净净。四壁光滑的红木贴面散发着淡淡的幽香,头顶的水晶吊灯光线柔和。 赵刚第一次坐这么高级的电梯,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眼睛滴溜溜地四处乱看。吴建设虽然强装镇定,但那局促的眼神也暴露了他内心的震撼。 这哪里是个茶楼?这分明是个高级会所啊! “叮——” 电梯在三楼停下,门却没有打开。 刘长顺轻车熟路地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色的卡片,在角落里的感应器上晃了晃。 “咔哒。” 电梯门缓缓滑开,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瞬间展现在两人面前。 柔软的地毯、厚重的真皮沙发、低调奢华的装潢,空气中淡淡的雪茄和高级香水味,如同无形的巨浪,狠狠拍在吴建设和赵刚的脸上。 巨大的空间里,几十个衣着光鲜的男女三三两两地散坐着。这些人说话的声音都很轻,举手投足间带着与生俱来的从容。 在这帮人面前,穿着不合体西装的吴建设,和抹了半瓶摩丝的赵刚,就像是两个误闯了宫廷舞会的乡下长工,格格不入。 “两位先生下午好,欢迎光临。” 一个穿着宝蓝色高开叉旗袍的女人悄无声息地迎了上来。她容貌秀丽,笑容甜美,手里拿着一个外形酷似POS机的小巧设备。 “刘总,您来了。”旗袍女人显然认识刘长顺。 刘长顺虽然平时在外面吹牛逼,但到了这地方,也收敛了那副狂妄的做派,客客气气地把那张银色卡片递了过去。 “带两位朋友来谈点事。我外甥在几号包厢?” 旗袍女人刷了卡,把卡片双手奉还,微笑着说道: “陈少在‘天字一号’茶室,他已经吩咐过了,您来了直接过去就行。这边请。” 刘长顺转过头,冲着还在发愣的吴建设扬了扬下巴。 “老吴,发什么呆呢?走啊!” 吴建设这才如梦初醒,赶紧拽了一把还在四处乱瞄的赵刚,跟在旗袍女人身后,战战兢兢地往走廊深处走去。 一路上,赵刚的眼睛都快不够用了。他看着那些坐在卡座里喝着红酒、抽着雪茄的大老板,看着墙上挂着的等离子电视,心里那种震撼简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这……这才是真正的上流社会啊!” 赵刚在心里疯狂地呐喊着,手不自觉地按了按胸口那个内侧口袋。那里装着他抄写的那句“我站在风雨中,告诉自己不平庸”。 他暗暗发誓,今天只要能入了陈公子的法眼,他一定要像张明远那样,挤进这个圈子!不,他要比张明远爬得更高! “到了。三位请进。” 旗袍女人停在走廊尽头的一扇厚重的红木双开大门前,轻轻推开门。 包厢很大,古色古香的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名家字画,空气里飘着顶级大红袍的茶香。 宽大的红木茶桌前,坐着一个穿白色休闲衬衫的年轻人。他正在专注地摆弄着一套紫砂茶具,动作行云流水。 听到门响,年轻人头也没抬,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坐吧。” 这就是大川市首富之子,万家服务的幕后老板——陈遇欢。 刘长顺赶紧凑上前,脸上堆起讨好的笑: “遇欢啊,这就是我老同学,清水县人社局攻坚办的吴建设吴主任,他有点事儿要求你,我把人给带来了,你们好好聊聊。” 陈遇欢把洗好的茶杯推到对面,终于抬起头,目光在刘长顺身上扫过,随后落在了他身后的吴建设和赵刚身上。 眼神里带着三分讥讽,三分玩味,还有三分厌恶。 “吴主任是吧?坐,听我舅舅说你有点事想让我帮忙,说来听听,能帮上忙的我一定不会推辞,帮不了的相信你也能理解。” 第335章 三千块的茶与不速之客 陈遇欢的语气很平和,甚至可以说是客气,但这不咸不淡的客气里,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疏离感。 吴建设受宠若惊,瞬间有些手足无措。这可是大川市顶尖的公子爷!多少人想见一面都难如登天,现在居然这么和和气气地让他坐下,还说“不会推辞”! 他赶紧在茶海对面的红木椅子上坐下,只敢挂着半个屁股,腰杆挺得笔直,双手局促地搓着膝盖,比见领导的时候还要紧张。 “陈总,您太客气了。这次来,主要……” 吴建设的话还没说完,旁边就横插进来一只手。 赵刚早就按捺不住了。他觉得,这是一个绝佳的表现机会。之前在省城万家服务总部,陈总可是对他“另眼相看”过的。 他屁颠屁颠地绕过茶海,脸上挂着那种他自认为最得体、最能展现“人才”气质的笑容,双手伸得老长,几乎要越过那套名贵的紫砂茶具。 “陈总您好!您还记得我吧?我是县人社局攻坚办的赵刚啊!上次在省城,咱们……” 陈遇欢手里正拿着一把竹制茶则,正慢条斯理地往紫砂壶里拨弄茶叶。面对赵刚伸过来的那双汗津津的手,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微微偏了偏头,躲过了赵刚喷出来的唾沫星子。 竹茶则在壶口轻轻敲了两下,“笃笃”的声音在安静的包厢里显得格外清脆。 “哦,小赵是吧。” 陈遇欢的目光始终落在紫砂壶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跟一个路人甲说话。 “上次你跟你们领导……明远去省城的时候,咱们见过。” 明远。 陈遇欢随口吐出的这两个字,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赵刚的脸上,又像是一把尖刀,精准地刺穿了他那可怜又膨胀的自尊心。 在陈遇欢眼里,他赵刚连个名字都不配有,仅仅是“跟明远一起来的”一个挂件。 赵刚伸在半空中的手僵住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原本抹了摩丝、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仿佛都透着滑稽,气氛异常尴尬。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 吴建设在心里已经把赵刚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妈的,没点眼力见的东西!人家陈总什么身份?自己这个当主任的都还没握手,你个临时工上去伸个什么手?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吴建设赶紧干咳了两声,伸出手在赵刚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眼神里带着警告。 “小赵啊,没看见陈总正在泡茶吗,哪有功夫跟你握手,陈总,小赵还年轻有啥差池,您担待着点。” 赵刚如梦初醒,脸涨成了猪肝色。他触电般地缩回手,赶紧抓起放在一旁的公文包,退回桌边,像个做错事的鹌鹑一样缩在那里。 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赵刚脑子一抽,看到茶盘上的热水壶,赶紧伸手去拿。 “陈总,这泡茶倒水是粗活,哪能让您亲自动手,我来给您泡……” “别动。” 陈遇欢的声音不大,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赵刚身上。 他放下茶则,目光终于落在了赵刚脸上,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我这可是三千块钱一两的凤凰单枞。” 陈遇欢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紫砂壶盖上轻轻敲了敲。 “这茶得用九十度的山泉水,洗茶不过三秒,出汤得快。你要是泡不好,把这茶给烫熟了,可就糟蹋东西了。这东西,一般人还真伺候不了。” 三千块!一两! 这六个字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吴建设和赵刚的心口上。 在2003年,清水县一个普通工人的月工资也就五六百块钱。这桌上那一小撮不起眼的树叶子,抵得上一个工人半年的血汗钱! 这就是阶级。这就是横亘在他们与陈遇欢之间,那道看不见却深不见底的鸿沟。 吴建设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陈公子表面上客气,实际上骨子里的傲气比谁都大。赵刚这个蠢货,差点坏了大事! “小赵!” 吴建设猛地一脚踢在赵刚的小腿上,声音严厉。 “这有你说话的份儿吗?!去,到我车里,把我后备箱那两条烟拿上来!快去!” 赵刚被踢得一个趔趄,腿肚子生疼,却连个屁都不敢放。吴建设这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也是在让他滚出去,别在这碍眼。 “是……是,主任,我这就去。陈总,您先忙,我失陪一下……” 赵刚点头哈腰地告了声罪,像条丧家之犬一样,灰溜溜地退出了包厢,逃也似的往电梯口走去。 “妈的……有什么了不起的!” 刚走出“天字一号”的走廊,赵刚脸上的卑微瞬间消失,面容扭曲,眼神里带着怨毒。 “三千块一两的茶怎么了?有钱了不起啊!不就是个靠爹的二世祖吗!” 他一边往电梯走,一边在心里疯狂地咒骂着。 刚才陈遇欢那种居高临下、视他如草芥的眼神,像一根毒刺一样扎在他心口。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陈遇欢居然称呼张明远为“明远”,而且语气里透着一种只有平起平坐才有的熟稔。 “张明远……又是张明远!” 赵刚走进电梯,狠狠捶了一下轿厢的墙壁。 “凭什么他就能跟这种人称兄道弟?凭什么我赵刚就得被当成要饭的?” 电梯门缓缓关上,倒映出赵刚此刻那张妒火中烧,满眼戾气的脸。 而此时,在“天字一号”包厢里。 赵刚一走,屋里的空气似乎都清新了不少。 吴建设深吸了一口气,直奔主题。 “陈总,让您见笑了。底下人没见过世面,不懂规矩。” 吴建设把姿态摆得极低,半个身子前倾。 “我这次来,是有一件急事想求您帮忙。也是为了响应咱们县里、市里的号召,解决社会实际问题。” 他看了一眼坐在旁边一直没吭声的刘长顺。 刘长顺立刻会意,赶紧帮腔道: “是啊遇欢,你吴叔是我几十年的铁哥们了。他现在在县里负责个挺重要的部门。这不,县里有个农机厂破产了,一百二十多号工人下了岗,没饭吃。老吴想着,你那万家服务不是正缺人手吗?能不能帮个忙,把这批人给消化了?” “这可是县政府孙县长亲自督办的事儿,你要是帮了这个忙,老吴在清水县那可是露了大脸了,孙县长也会念老陈家的情,以后要是升到了市里,那也是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陈遇欢慢条斯理地提起热水壶,滚烫的山泉水注入紫砂壶中,激起一股清雅的茶香。 他眼帘低垂,动作行云流水,安安静静地听着两人一唱一和。 那张白净的脸上,古井无波,就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让人根本猜不透他心里到底在盘算着什么。 第336章 价值的鸿沟 包厢里,水汽氤氲。 陈遇欢手腕一翻,紫砂壶里的茶汤在公道杯里拉出一条琥珀色的细线,浓郁的单枞香气瞬间盖过了屋里的沉闷。 他将两小杯茶分别推到吴建设和刘长顺面前,随后靠在宽大的红木椅背上,从桌上的雪茄盒里抽出一支,拿起金色的雪茄剪,慢条斯理地剪掉茄帽。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接刘长顺那句“孙县长念情”的茬。对于一个手里捏着大川市几座地标建筑、生意也开始进军省城,资产过亿的公子哥来说,一个偏远小县城的县长人情,还真算不上什么硬通货。 “需要安排的,都是些什么人?” 陈遇欢点燃雪茄,吐出一口青蓝色的烟雾,隔着烟雾,语气随意地问了一句。 这看似漫不经心的一问,落在吴建设耳朵里,却如同听到了仙乐。 “有戏!” 吴建设大喜过望,脸上的肥肉都挤出了一朵花。他赶紧把半个屁股从椅子上挪开,身子探过茶海,迫不及待地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厚厚的档案,双手递了过去。 “陈总,资料全在这儿了!一共一百二十七人,全都是县农机厂的正式职工!” 吴建设一边递资料,一边像个推销破烂的商贩一样,开始了王婆卖瓜式的吹嘘: “陈总您放心,这批人虽然年纪稍微大了点,但绝对都是好手!全是在厂里干了十几二十年的老工人,那纪律性、那吃苦耐劳的劲儿,绝对没得挑!只要您一句话,明天我就能让他们去您的万家服务报到,保证服服帖帖的!” 刘长顺也在一旁笑着帮腔:“是啊遇欢,都是踏实肯干的老实人,你要是用了,那也是给社会做了贡献不是?” 陈遇欢没接话,伸出两根手指夹起那份资料,随意地翻看了两页。 视线在“性别:男”、“年龄:45-55岁”、“工种:车床钳工/铣工”这几栏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冷笑。 “啪。” 陈遇欢把资料扔回茶海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咬着雪茄,看着还在眼巴巴等回复的吴建设,突然轻笑了一声。 “吴主任,您这是拿我这儿当废品回收站了啊。” 吴建设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陈、陈总……您这话是怎么说的?” “怎么说的?” 陈遇欢把雪茄搭在水晶烟灰缸的边缘,身子微微前倾,眼神变得极具压迫感。 “吴主任,既然您开口求我办事,那我也跟您交个底。万家服务是做什么的?是做高端物业和精品家政的。”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我万家服务需要的是能弯得下腰、能在业主家里低声细语伺候人的服务人员。您给我送来一百多个四五十岁、在国营大厂里当了大半辈子大爷的男工?您让他们去给业主擦玻璃、洗马桶?您觉得他们拉得下这个脸吗?” 吴建设喉结滚动了一下,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陈遇欢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我万家服务的员工,进去之前都要经过严格的礼仪和技能培训。您看看您资料上写的,全是钳工、铣工。这帮满手老茧、习惯了跟冰冷的机床打交道的老工人,您让他们去学怎么熨烫高档西服、怎么鉴别红酒?这就好比让张飞去绣花,这不仅是难为人,更是砸我万家服务的招牌!” “还有第三。” 陈遇欢靠回椅背上,眼神冷漠到了极点。 “一百二十七个男工。这种群体是最容易抱团的。万家服务现在的管理体系刚刚理顺,您塞这么大一颗定时炸弹进来,一旦有一点不满意,他们到底能不能听我的?”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吴建设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像是一条被抽干了水的鱼,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只想着怎么把这帮烫手山芋扔出去,怎么踩着张明远的脑袋去孙建国面前邀功请赏。他甚至天真地以为,只要有刘长顺这层所谓的“亲戚关系”,陈遇欢就会像个冤大头一样,闭着眼睛把人全收了。 他压根就没考虑过合不合适! 刘长顺见势不妙,也有些坐不住了。他没想到自己这个外甥说话这么不留情面,完全不给他这个当舅舅的面子。 “遇欢啊,你这话说得就有点过了。不就是安排几个人吗?你随便在底下哪个楼盘给他们安排个保安、保洁的位置不就行了?” “舅舅。” 陈遇欢转过头,看着刘长顺,语气虽然还算平静,但里面的警告意味已经非常明显。 “生意不是这么做的。保安有保安的标准,保洁有保洁的门槛。陈氏地产不养闲人,更不会为了一个县长的所谓‘人情’,去破坏我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商业规矩。” 陈遇欢看着眼前这个有些不知所措、甚至有些滑稽的吴建设,心里只觉得一阵好笑。 这就是张明远要对付的人? 一个腹中空空、只会拉大旗作虎皮的绣花枕头,一包草! 在商人的世界里,从来就没有无缘无故的施舍。所谓的合作,前提是双方的价值必须对等。 张明远为什么能跟他陈遇欢平起平坐地喝茶谈生意?为什么能让陈遇欢心甘情愿地掏出一千多万去南安镇砸一个不知深浅的物流园? 因为张明远能给他创造源源不断的价值! 从帮自己解决拆迁问题,重新规划平安广场开始。 张明远用纺织厂的女工帮他解决了高端家政的用工荒,用南安镇的蔬菜基地帮他打通了生鲜配送的全产业链闭环,甚至还帮他规划了未来南岸新区的地产蓝图。 张明远是他的财神爷,是能带着陈家在这时代浪潮里更上一层楼的人。 而眼前这个吴建设呢? 手里除了一个烂摊子,什么都没有。他唯一能依仗的,竟然是一层远房亲戚的关系和一个偏远县城县长的口头承诺。 这种近乎幼稚的政治投机,在陈遇欢这种深谙商业本质的精明商人面前,简直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吴主任。” 陈遇欢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微凉的凤凰单枞,一饮而尽。 “这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他把茶杯重重地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关于农机厂的事,我看,您还是另请高明吧。这批人,万家服务,接不了。” 第337章 自知之明 随着陈遇欢把茶杯搁在桌上的一声闷响,吴建设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接不了? 如果陈遇欢不接,那农机厂这一百二十多号人他该怎么安置?这半个月的军令状他该怎么交差?一旦办砸了,孙建国会怎么收拾他? 想到自己可能会从刚刚坐上的主任位置上滚下来,甚至被孙建国当成弃子,一脚踢开,吴建设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后背的衬衫瞬间被浸透。 “陈总!陈总您再考虑考虑啊!” 吴建设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膝盖磕在红木茶海上,他也顾不上疼,双手死死按着桌沿,语无伦次地开始解释,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哀求。 “陈总,这批人虽然年纪大了点,但咱们可以把他们打散了安置啊!您随便给个看大门、扫车库的活儿就行!只要能给他们口饭吃,工资低点也无所谓啊!算我吴建设求您了,算我们清水县委县政府求您了!” 陈遇欢没有立刻起身,他坐在宽大的太师椅里,看着眼前这个态度卑微到极点的中年男人,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没有了刚才那种表面的客气,只有从骨子里透出的冷酷和厌恶。 “吴主任。” 陈遇欢掸了掸雪茄的烟灰,语气森冷,像是一把没有感情的钢刀,一下下刮着吴建设的脸皮。 “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响应政府号召,解决社会问题。可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解决问题的方法,就是拿着一堆破铜烂铁,跑到我这里来化缘、来乞讨吗?” “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孙县长,为了县委县政府,可你到底有没有为接收这些工人的企业,设身处地地想过哪怕一秒钟?” 吴建设被骂得浑身一僵,脸涨成了紫红色,嘴唇哆嗦着,却半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你不如张明远。” 陈遇欢毫不留情地吐出这句话,这五个字,比刚才的拒绝更让吴建设觉得耻辱。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为什么张明远能把纺织厂的女工塞给我吗?” 陈遇欢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吴建设。 “我告诉你。因为他在送人来之前,就已经帮我策划好了一切!从女工的礼仪培训标准,到如何利用这些女工打通高端社区的家政渠道,再到如何抢占省城的物业服务市场!” “张明远是在用他的人,帮我陈遇欢解决企业的难处,帮我创造真金白银的价值!” 陈遇欢伸出手指,点了点桌上那份农机厂的档案。 “而你呢?你拿着这份连你自己都觉得是累赘的名单,仗着我舅舅这层所谓的‘关系’,跑到我面前来空手套白狼。你这不是在谈合作,你这是在道德绑架!”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字字诛心。 吴建设站在那里,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当众扇了几十个耳光。又羞又恼的邪火在胸腔里乱窜,他真想拍桌子发火,拿出他作为一个县局主任的官威。 可是,他不敢。 在这个资产过亿、手眼通天的陈氏大少面前,他那点可怜的官威,甚至不如桌上那杯凉透了的茶水值钱。 彻底得罪了陈遇欢,办砸了这件事,他吴建设在清水县的前途就是一片灰暗。 陈遇欢看着他那副敢怒不敢言的窝囊样,有些无趣地摇了摇头。 跟这种蠢货多说一句话,都是浪费时间。 “我下午还有个会要开,就不留两位了。舅舅,你招待好你的老同学。” 说完,陈遇欢把雪茄搁在烟灰缸上,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转身就往门外走。 “遇欢!遇欢你等等!” 见陈遇欢真要走,刘长顺也急了。刚才那一通夹枪带棒的话,虽然是骂吴建设的,但也等于是在打他这个当舅舅的脸。 刘长顺丢下脸色铁青的吴建设,快步追了出去。 “老同学,你不是说这事包在你身上吗?!你不是说你外甥啥都听你的吗?!啊?!” 包厢里传出吴建设压抑着愤怒的咆哮声。 刘长顺老脸一红,当做没听见,三步并作两步追上了正准备进电梯的陈遇欢,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遇欢!你这孩子,怎么一点情面都不讲啊!” 刘长顺搓着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和讨好。 “老吴怎么说也是我几十年的老同学,我大话都吹出去了,你这当面给人撅回去,这不是打你舅的脸吗?” “你就看在舅舅的面子上,随便给他安排十个八个的,应付一下也行啊!何必弄得这么僵呢?” 陈遇欢停下脚步,转过头,冷冷地看着抓在自己胳膊上的那只手。 刘长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讪讪地松开了手。 “舅舅。” 陈遇欢整理了一下被抓皱的袖口,语气也变得直白冷硬。 “你既然知道你是我的舅舅,是老陈家的自己人。那你就应该知道,自己人,就该为自家的产业着想。” “我刚才在里面把利害关系说得还不够清楚吗?那是一百二十多个烫手山芋,收进来,万家服务的规矩就乱了。你为了你在外人面前那点虚无缥缈的面子,就要来损害你亲外甥、损害陈家的利益?” 刘长顺被怼得哑口无言,一张老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辩解: “我……我这不是想着,孙县长那边……” “孙县长?他算个什么东西!” 陈遇欢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舅舅,你以后少在外面打着我的旗号办事,随便给承诺。更别随便带阿猫阿狗来浪费我的时间。” “我的面子,是我自己一刀一枪打拼出来的,不是让你拿去给别人做顺水人情的。” “叮——” 电梯门开了。 陈遇欢迈步走进去,转过身,看着站在外面呆若木鸡的刘长顺。 “要是再有下次,以后咱们之间的情分也就淡了。”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刘长顺视线的同时,也彻底关死了吴建设最后的一线生机。 第338章 没有退路了 “天字一号”包厢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桌上那杯没动过的凤凰单枞彻底凉了,茶汤表面浮起一层浑浊的油膜。 吴建设像是一尊被抽干了生气的泥塑,直挺挺地站在原地。好半天,他那两条粗壮的腿才像是突然通了电,“打摆子”似的剧烈哆嗦起来。 陈遇欢走前扔下的那些羞辱,像刀子一样刮了他的脸皮,但这会儿,他连屈辱都顾不上了。 天塌了。 一百二十多号人的安置任务,陈遇欢一句话就给判了死刑。可他吴建设在县长办公室里拍着胸脯立下的军令状,白纸黑字,那可是悬在脖子上的铡刀! 他根本不知道,就在今天上午的县委常委会上,孙建国已经被马卫东用“激将法”逼到了死角。孙建国拿自己的政治声誉给他吴建设做了担保,就等着他把政绩带回去打马卫东的脸。 “嗡——嗡——嗡——” 吴建设兜里的诺基亚突然震天响了起来,急促的震动贴着大腿根,吓得他浑身肥肉猛地一弹。 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定睛一看屏幕上跳动的“孙县长”三个字,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一口带着苦味的唾沫艰难地咽了下去。 按接听键的手指,连按了两次才按准。 “喂……县长。” 吴建设把腰弯了下去,声音虚浮得像是生了场大病。 “老吴,你那边进展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孙建国压抑着怒火的声音像爆竹一样炸开,甚至没等吴建设汇报,就开始了大声的宣泄: “马卫东那个王八蛋,今天在常委会上直接对我发难!拿你‘不经集体研讨、搞一言堂’说事儿,话里话外就是在逼宫!” “我可是当着周书记和全体常委的面,把话给撂下了!半个月!我告诉他们,半个月你就能把农机厂的事摆平!” “老吴,你给我听着。这件事绝不能给我办砸了!你今天见到陈遇欢没有?这事儿到底能不能敲死?!” 孙建国连珠炮似的逼问,顺着听筒砸进吴建设的耳朵里。 吴建设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阵阵发黑,冷汗顺着鬓角直往下滚,杀得眼睛生疼。 他想说“陈遇欢拒绝了”,他想说“刘长顺那个王八蛋根本就不管用”。 可话到了嘴边,被孙建国那种近乎吃人的语气一逼,他怂了。 他太清楚孙建国的脾气了。要是这会儿告诉孙建国,他这个在常委会上被当成王牌的“杀手锏”,连陈遇欢的一杯茶都没喝上就被扫地出门了,孙建国能活剥了他的皮。 “县……县长……” 吴建设死死抠着裤缝,脑子一热,鬼使神差地撒了个弥天大谎: “我……我还没见到陈总呢。他上午刚下飞机。不过……不过我那个老同学已经在安排了……问题……问题应该不大。等陈总一露面,这事儿就能定。” “好!没见着就抓紧盯着!死死咬住你那个老同学的线!” 孙建国没听出吴建设声音里的虚弱,或者是他现在太需要一个好消息来支撑自己,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 “记着我的话,不管花多大代价,一定要把这批人塞进去!有进展随时汇报!” “嘟……嘟……” 电话挂断了。 吴建设两眼发直地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坐在宽大的红木太师椅上。 自己撒了一个圆不上的谎。等到半个月期限一到,拿不出安置合同,他的仕途也算是到此为止了。 “吱呀——” 包厢门被推开了。 刘长顺搓着手,一脸尴尬地走了进来。刚才在电梯口被亲外甥毫不留情地训了几句,他这会儿老脸也是火辣辣的。 “老吴啊……这事儿弄的。” 刘长顺干咳了两声,走到茶海边,试图找个台阶下。 “遇欢这孩子,这两年生意做大了,脾气也跟着涨了,六亲不认的。今天这事儿……实在是对不住老同学了。不过你放心,等过两天他气消了,我再……” “你再个屁!!” 吴建设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整张脸扭曲得像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 他死死盯着刘长顺,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刘长顺被他这副吃人的模样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眉头也皱了起来。 “老吴,你这冲我吼什么?我好心好意搭桥牵线,生意谈不成,那也是你带来的盘子太烂!一百多个下岗工人,换谁谁敢接?” “搭桥牵线?” 吴建设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把抓起桌上那个紫砂茶杯,狠狠砸在刘长顺脚边。 碎瓷片崩得到处都是。 “刘长顺!我操你大爷!!” 吴建设指着刘长顺的鼻子,破口大骂,口水喷了刘长顺一脸。 “你他妈前天在电话里是怎么跟我吹的?!你说陈遇欢对你言听计从!你说你一句话就能把人安排进去!” “老子信了你的邪!老子在县长面前立了军令状,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结果呢?!” “你那个好外甥,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废品回收站!连正眼都没看你这个当舅舅的一眼!” 吴建设越骂越崩溃,挥舞着短粗的胳膊,像个泼妇一样嘶吼: “你算个什么狗屁亲戚!你就是个打着外甥旗号在外面招摇撞骗的废物!你把老子害死了!你把老子害死了!!” 刘长顺本来心里就窝着一团火,被陈遇欢骂也就算了,现在居然被一个县城来的芝麻官指着鼻子骂废物,他那点虚荣的自尊心彻底爆了。 “吴建设!你他妈嘴巴放干净点!” 刘长顺一把拍开吴建设的手,指着他的胖脸反唇相讥: “老子是废物?你是个什么东西!你真以为自己是个官了?在我外甥眼里,你连个要饭的都不如!” “还张口闭口说你不如那个叫张明远的!人家张明远带人来,那是给万家服务送钱!你带一帮老头子来,那是来打秋风的!你拿什么跟人家比?!” “自己没本事,烂泥扶不上墙,跑来大川市装大尾巴狼!我呸!” 刘长顺狠狠啐了一口,转身就往外走。 “去你妈的老同学,你也就请老子吃了一顿饭,没送一分钱的礼,老子给你办事还落埋怨,以后少联系。” 门被“砰”地一声摔上。 只剩下吴建设一个人,面对着满地的碎瓷片,浑身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完了……” 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绝望地捂住了脸。 第339章 阿庆嫂的规矩 “我操你妈的老刘,你就是个狗娘养的,你不是东西你!” “老子这么相信你,结果你把老子给坑了!” “你这个畜生!老子真是瞎了眼,才相信你!” 还没等吴建设喘匀那口带着绝望的粗气,原本虚掩的红木大门再次被人推开。 进来的不是刘长顺,也不是去拿烟的赵刚,而是两个穿着黑色西装、耳朵上挂着对讲机耳麦的壮汉。 两人身板极宽,往门口一站,直接把外面的光线挡了个严实。其中一个平头保安低头看了一眼满地狼藉的碎瓷片和水渍,眉头一皱,直接按住了肩膀上的对讲机: “王经理,天字一号包厢,有客人砸了东西,麻烦您过来一趟。” 原本就心烦意乱、满肚子邪火没处撒的吴建设,一听这话,那股子平时在基层作威作福的官僚脾气瞬间就压不住了。 他撑着椅子扶手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粗着嗓子吼道: “叫什么叫!不就碎了个破茶杯吗?多大点事!给老子让开,我还有急事!” 说着,他挺着那啤酒肚就往门外硬挤。 “先生,请您稍等。” 平头保安不卑不亢地吐出几个字,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他伸出一条胳膊,横在门框上,坚硬的肌肉隔着西装料子顶在了吴建设的胸口。 “你们干什么?!限制人身自由是不是?!” 吴建设被顶得倒退了一步,肥脸涨得通红,指着保安的鼻子唾沫横飞: “知道我是谁吗?我是清水县的公职人员!你们这是黑店还是土匪窝?信不信老子一个电话让工商局封了你们的门!” 保安面无表情,既不还嘴,也不退让,那条胳膊就像根铁棍一样死死拦着。吴建设急了眼,伸手就去推搡,双方瞬间在门口推搡拉扯起来。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皮鞋声。 “怎么回事?大呼小叫的。” 一个穿着深蓝色定制西服、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让人挑不出毛病却又带着距离感的微笑。 两个保安立刻收回手,恭敬地喊了一声:“王经理。” 王经理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目光越过气喘吁吁的吴建设,落在了地上的那堆碎渣子上。 “这位先生。”王经理转过头,笑容和煦,声音温和“来咱们‘阿庆嫂’消费的,都是大川市有身份、有修养的贵客。和气生财,您在这里大声喧哗,还跟安保人员动手,这多少有些失了体面吧?” 吴建设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领带,冷哼一声:“别跟老子扯什么体面!一个破茶杯,我赔你们十块钱,赶紧给我闪开!” 他一边说,一边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就要往旁边的小桌上扔。 “十块钱?” 王经理嘴角的笑意带着讥讽,他弯下腰,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捡起一块带款识的紫砂碎片,端详了两眼,重新站起身。 “先生,您这十块钱,怕是连买这杯子里的茶叶沫都不够。” 王经理把碎片轻轻放在桌上,慢条斯理地报出了一个数字: “这是宜兴紫砂一厂九十年代初的定制款,泥料是原矿底槽清。这套杯子是配着主壶来的,碎了一个,整套就废了。按照咱们阿庆嫂的赔偿标准,折价给您算——四千块。” “多……多少?!” 吴建设猛地瞪大了眼睛,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 “四千块?!你他妈怎么不去抢银行?!” 在2003年,清水县一个正科级干部的死工资一个月也就千把块钱,他吴建设一个月也就八百块钱死工资,四千块!就为了一个巴掌大的破泥杯子?都快赶上他半年的收入了! 事没办成,被陈遇欢羞辱了一顿,被老同学骂成了狗,现在这破茶楼还要敲诈他四千块! 新仇旧恨、恐惧加上绝望,让吴建设的理智彻底崩盘了。 “老子看你们就是一家黑店!敲诈勒索!四千块?我一分钱都不给!都给我滚开!” 吴建设红着眼,像头疯牛一样再次往外冲。 王经理脸上的笑容终于一点点收敛了,镜片后的眼神变得比冰还要冷。 “把人看好,没把账结清,连只苍蝇都不能从这扇门飞出去。” 王经理冷冷地丢下一句话,转身问旁边的大堂主管: “这包厢是谁开的?” “王经理,是陈氏地产的陈少开的。”主管压低声音回答。 王经理微微皱眉。陈遇欢是这里的顶级VIP,这面子不能不给。他拿出手机,走到走廊另一头的僻静处,拨通了陈遇欢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 “陈少,打扰您了,我是阿庆嫂的老王。是这样,您包厢里的那位客人摔了套紫砂杯,现在情绪比较激动,不肯照价赔偿,还在楼上闹事。您看这笔账……” 电话那头,陈遇欢正坐在虎头奔后座上。 听到王经理的汇报,陈遇欢不咸不淡,面无表情的开口: “王经理,人是我舅舅带来的,但跟我没关系。我没有义务替一条乱咬人的疯狗买单。” “你们阿庆嫂的规矩我懂,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不用顾忌我的面子。” 嘟声响起,电话挂断了。 有了这句话,王经理心里彻底有了底。 他刚把手机揣回西装内侧的口袋,天字一号包厢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紧接着是吴建设杀猪般的叫骂: “瞎了你们的狗眼!我打死你们这帮看门狗!” 一个平头保安快步跑了过来,左脸颊上多了一道明显的红印子,是被吴建设胡乱挥舞的巴掌刮到的。 “王经理,那个胖子要强冲,还动手扇了小李一巴掌。” 王经理推了推金丝眼镜,伸手扯开了深蓝色西装的扣子。 “他妈的,算个什么东西。” 王经理偏过头,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也不打听打听阿庆嫂是谁的场子,跑这儿来撒野!” “他先动的手是吧?” 王经理转过头,看着那两个保安,眼神里满是狠戾: “把门关上,给老子往死里打。出了事,我负责!” 第340章 醒醒酒 十月的秋老虎威力不减,大川市的街头闷热得让人心发慌。 那辆停在路边的黑色普桑里,赵刚没急着下车。他摇下车窗,点了一根烟,在车里足足磨蹭了十分钟。 刚才在包厢里被陈遇欢像赶狗一样踢出来,他心里那股子邪火烧得五脏六腑都疼。但他不傻,吴建设这会儿正在气头上,自己要是空着手这么快回去,肯定得触霉头。 为了自己规划好的“不平庸”的前途,赵刚咬了咬后槽牙,推开车门,去街对面的烟酒店狠心买了一条软中华,夹在胳膊底下,这才小跑着往阿庆嫂茶楼走。 刚走到一楼那扇古色古香的大门外,就迎面撞上了正往外冲的刘长顺。 刘长顺走得极快,步子迈得又大又乱,原本油光水滑的脸此刻铁青一片,额头的青筋一突一突地跳着,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刘总!” 赵刚赶紧收起脸上的阴郁,堆出一副讨好的笑脸迎了上去,“您这是要去哪儿啊?我们吴主任……” “去你妈的小比崽子!” 刘长顺猛地刹住脚,眼珠子瞪得像要吃人,指着赵刚的鼻子破口大骂: “滚一边去!少他妈跟老子套近乎!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烂泥!” 骂完,刘长顺狠狠撞开赵刚的肩膀,像躲瘟神一样,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街上的人流里。 赵刚被撞得一个趔趄,怀里的中华烟差点掉在地上。他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这是唱的哪一出?刚才上去的时候不还是一口一个“老同学”吗?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顺着赵刚的脊梁骨爬了上来。他顾不上多想,赶紧转头冲进了一楼大厅,直奔那部电梯。 按下上行键,电梯门没开。 赵刚急得满头是汗,连按了好几下,又在感应器上徒劳地拍了两巴掌,电梯依旧毫无反应。他这才猛地想起来,这破地方是需要刷那张银色会员卡的! 没有卡,他连上楼的资格都没有。 赵刚就像个被罚站的小学生,夹着那条烟,在电梯口焦躁地转着圈。 足足等了二十分钟。 直到外面走进来几个大腹便便、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其中一个掏出黑卡刷开电梯,赵刚这才赶紧把头一低,装作打电话的样子,厚着脸皮跟在人家屁股后面挤了进去。 “叮——” 电梯在三楼停稳。 门刚一滑开,原本应该安静高雅的楼层,此刻却像炸了锅一样喧闹。 走廊里,那厚厚的暗红色羊毛地毯上,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那些刚才还端着红酒杯、慢条斯理谈着几百万生意的权贵老板们,这会儿全都没了高冷架子,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天字一号”包厢的方向看,嘴里毫不掩饰地发出幸灾乐祸的嗤笑声。 “哪来的土鳖?敢在阿庆嫂撒野?” “听口音像是个下面县城来的。还嚷嚷着自己是领导呢,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呵呵,这大川市谁不知道这茶楼的老板娘秦向欣是个手眼通天的狠角色?平时那些市局的头头脑脑来了,都得客客气气地捧着秦老板的面子。这死胖子居然敢在这儿摔杯子打保安?” “我看他是活腻歪了。” 听着这些议论,赵刚的心直往下沉。 死胖子?县城来的?领导? “借过!麻烦让一让!借过!” 赵刚疯了一样拨开人群,不顾那些老板们嫌恶的眼神,硬生生挤到了最前面。 眼前的景象,让赵刚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那条软中华“吧唧”一声掉在了地上。 走廊正中间。 刚才还端着官威、不可一世的吴建设,此刻就像是一头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死猪。 那件开大会才穿的深蓝色西装,从肩膀处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白花花的肥肉。原本洁白的衬衫上,印满了灰黑色的皮鞋印子,还沾着大片褐色的茶渍。 最惨的是那张脸。 左眼肿得像个紫色的发面馒头,完全眯成了一条缝;鼻梁歪向一侧,鼻血混着唾沫顺着下巴直往下滴。几根精心梳理的头发,被汗水和血水黏成一绺一绺的,死死贴在脑门上。 吴建设像条死狗一样瘫坐在地毯上,双手捂着肚子,疼得直抽冷气。 而站在他面前的,是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王经理。 王经理正拿着一块雪白的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脸上挂着毫无温度的微笑,正在跟周围围观的客人们解释: “各位贵客,实在抱歉。这位客人不胜酒力,弄坏了东西还动手伤了咱们的安保人员。惊扰了各位的雅兴,今晚所有包厢的果盘算我的。” 赵刚彻底懵了。 吴主任……被人打了?!在光天化日之下,堂堂一个正股级实权主任,被人打成了这副熊样?! 就在这时,瘫在地上的吴建设那只没肿透的右眼,死鱼一般地转了转,正好看见了挤在人群最前面的赵刚。 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吴建设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挣扎着往前爬了两步,扯着漏风的嗓子,声嘶力竭地吼了起来: “小赵!你死哪去了!没看到老子被人打了吗?!” “报警!快打电话报警!” 他指着王经理和那几个面无表情的保安,因为缺氧和极度的愤怒,浑身剧烈地哆嗦着,口水喷了一地。 “这里就是个黑店!是黑恶势力!是贼窝!” “老子是国家干部!老子跟你们没完——” “啪——!” “完”字还没落地。 旁边那个被他扇过一巴掌的平头保安,上前一步,抡起粗壮的胳膊,一个结结实实的大耳刮子直接抽在了吴建设的右脸上。 这一巴掌势大力沉,打得吴建设那两百斤的身子在地上原地转了半圈,嘴里“噗”地吐出一口血沫子,带着两颗发黄的槽牙,直接把剩下的半句话抽回了肚子里。 “杀……杀人了……”赵刚双腿发软,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下意识地就想往后退。 可还没等他转过身。 一只铁钳般的大手,一把薅住了他那件米黄色西装的后衣领。 “哎!你干什……” 赵刚像只小鸡崽子一样被提溜了起来,双脚离地,被粗暴地拽进了圈子中央。 “这小子是一伙的,带进去。” 平头保安冷冷地吩咐了一句。 两个如狼似虎的安保人员立刻上前,一个架着吴建设的胳膊往上拖,另一个薅着赵刚的领子,连推带搡地把两人往“天字一号”包厢里塞。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我是来送烟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赵刚杀猪般地惨叫着,双手死死扒着门框,却被保安一脚踹在膝盖弯上,“扑通”一声跪倒在包厢的碎瓷片上。 王经理转过身,推了推金丝眼镜,冲着走廊里看热闹的众人微微欠身,笑容依旧完美得无懈可击: “各位,不好意思了。这两位客人喝得太多,神志不清了。我们扶他们进去‘醒醒酒’。” 说完。 “砰”的一声闷响。 那两扇厚重的红木大门,严丝合缝地关上了。 第341章 亲兄弟与死鹌鹑 平稳行驶的黑色虎头奔里,冷气开得很足。 陈遇欢靠在真皮后座上,随手扯松了领带,手里捏着部小巧的摩托罗拉,听着电话那头张明远平稳的呼吸声。 “明远,事情办妥了。” 陈遇欢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语气里透着几分刚看完猴戏的慵懒。 “我那个不成器的舅舅带着吴建设这个蠢货,跑来求我。我已经几句话把他打发了,那几句难听话撂在那儿,估计他这辈子都没脸再往大川市跑了。” 电话那头,张明远正推着自行车走在南安镇坑洼的土路上,闻言轻笑了一声。 “那就谢谢陈总了,这回算是帮我挡了个大麻烦。” “滚蛋,少跟我来这套虚的。” 陈遇欢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冲着电话啐了一句: “咱俩现在这交情,跟亲兄弟有啥区别?吴建设那头肥猪,连万家服务的门朝哪开都没搞清楚,就敢拿个破农机厂的名单来找我化缘,真拿我当开善堂的了。” 说到这,陈遇欢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不过话说回来,明远。要是换了你开这个口,别说是一百二十多个干活的老爷们儿,就算你给我送来几百个老弱病残,我陈遇欢也闭着眼睛全盘接下来。” 这就是纯粹的资本逻辑。 陈遇欢敢接张明远的人,是因为他知道,张明远送来的人,背后必定跟着一套能让他成倍赚回来的商业闭环。而吴建设送来的人,那就只是纯粹的包袱。 “行了,心里有数。”张明远笑了笑,“等再过几天,南安镇这边的保鲜库也该落成了,到时候请你喝庆功酒。” “一言为定。” 电话挂断。陈遇欢随手把手机扔在旁边,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目光深邃。 他是个商人,是个资本家,不讲究立场跟对错,放在眼里的只有利益,而现在能给他的带来利益的财神爷,叫张明远。 …… 同一时间。 大川市,阿庆嫂茶楼,“天字一号”包厢。 原本雅致奢华的房间,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单方面的“屠宰场”。 满地的碎瓷片上,沾着几滴刺眼的暗红色血迹。 赵刚像只被扒了毛的湿鹌鹑,死死地把自己塞进真皮沙发和茶几之间的缝隙里。他双手紧紧抱着脑袋,整个人抖成了一团,连裤裆处都洇出了一小片可疑的水渍。 十分钟前,他还仗着自己是“国家干部”,扯着嗓子跟那几个黑衣保安据理力争,试图搬出法律和编制来压人。 结果,换来的是肚子上重如千钧的两脚,和脸上火辣辣的三个大耳刮子。 那帮人根本不听他废话。多说一个字,就多挨一下狠的。几下皮肉之苦彻底击碎了他那可怜又滑稽的自尊心,现在他紧紧闭着眼,连呼吸都尽量压到了最轻,把“装死”这门绝活发挥到了极致。 “给我跪好了,不许动,跟你讲道理的时候你要动手,我们要动手的时候,你们又要讲道理,贱骨头!” 赵刚莫名其妙又挨了一脚,只能忍着剧痛,哆哆嗦嗦的直起身子跪在地上,心里那个后悔,早知道就不上来了,本来只有吴建设挨打,这下好了,自己也跟着挨揍。 赵刚也大概听明白了,吴建设砸了人家的东西,还先动手打人,那是活该! 可自己被打成这样,真是比窦娥还冤! 我呸!你以为这还是清水县,还是人社局那一亩三分地呢,还敢砸东西,先动手打人,现在让人打的跟死猪头一样。 赵刚在心里把吴建设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声音却带着哭腔:“大哥,别打了,哎呦,再打要出人命了,你说干啥我就干啥还不行吗!” 啪,又是一个巴掌抽过来。 “少给老子哭哭唧唧的,一个大男人,你哭尼玛呢,裤裆里没带种的玩意!” 赵刚只觉得眼冒金星,脸上有什么东西流了下来,抹了一把,是血。 赵刚脑子一热,站起身来:“血!血!你们把我打出血了,我跟你们拼了!” “哎呦!” 赵刚站起来快,躺下更快,被人一脚踹飞出去,后脑勺重重撞在沙发上,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 而在他旁边不远处,吴建设的惨状更是触目惊心。 那件开大会才穿的西装已经被扯成了破布条。他整个人瘫在地上,那张原本红光满面的胖脸,此刻肿得连五官都挤在了一起,鼻血糊了满下巴。 他在县里作威作福了半辈子,哪见过这种根本不讲官场规矩、上来就往死里打的黑道阵仗? 平时端着的官威、这会儿全被那一通乱拳给打成了碎渣。 “我赔……别打了……我赔还不行吗……” 吴建设一只手捂着肿胀的脸颊,另一只手在空中虚弱地挥舞着,嘴里吐着含混不清的血沫子,带着哭腔哀求: “四千……我给……我给四千……” 站在一旁的王经理,手里依旧捏着那块雪白的毛巾,冷眼看着地上这头求饶的肥猪,刚准备开口。 “吱呀——” 身后那两扇厚重的红木大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王经理和几个正准备继续动手的保安立刻收敛了身上的戾气,齐刷刷地退到两边,恭恭敬敬地低下头。 两个身材魁梧、肌肉把黑西装撑得紧绷的铁塔汉子率先走了进来,一左一右守在门边。 紧随其后的,是一个身姿绰约的女人。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丝绸高开叉旗袍,将那成熟丰腴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细高跟鞋踩在羊毛地毯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但随着她的走动,一股似有似无的香水味,瞬间压制住了包厢里难闻的血腥和汗臭味。 吴建设艰难地睁开那只没肿透的眼睛,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张精致的脸。 眼角眉梢是风尘里浸泡出的妩媚,眼睛的深处,却是一片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傲。 两种截然矛盾的气质,在她身上完美交融。 大川市真正的地下无冕之王,阿庆嫂茶楼的女主人——秦向欣。 秦向欣迈开莲步,走到一片狼藉的茶海前停下。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的吴建设,又扫了一眼缩在角落里装死的赵刚,红唇轻启,声音温婉: “王经理,阿庆嫂开门做生意,讲究个和气生财。” “怎么能动手打人,把场面搞得这么难看?” 第342章 猛虎与跳蚤 “王经理,我平时怎么教你们的?” 秦向欣站在一片狼藉中,连秀眉都没蹙一下。她转过头,声音温婉柔和,却让平日里冷着脸的王经理深深低下了头。 “客人喝多了,倒杯醒酒茶,安排个房间休息就是了,怎么能动粗?咱们‘阿庆嫂’开门迎客,靠的是服务,不是拳头。让别人看见了,还以为咱们这是什么不讲规矩的山寨土窑呢。” 王经理双手垂在身侧,恭恭敬敬地答道:“是,老板,我检讨。底下人手重,没分寸,回头我按店规处罚他们。” 训完了手下,秦向欣转过身,一双丹凤眼落在了地上的吴建设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鄙夷,也没有厌恶,反而带着春风化雨般的关切。她微微弯下腰,从随身的小巧手包里掏出一块带着淡香的真丝手帕,递了过去。 “这位老板,实在是对不住了。手底下这帮糙汉子没轻没重,让您受委屈了。” 秦向欣的声音仿佛有一种奇异的魔力,瞬间安抚了包厢里原本剑拔弩张的血腥气。 “那个紫砂杯子,算我不小心碰碎的,不用您赔。另外……” 她直起身,冲着王经理递了个眼色。王经理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实的白信封,双手递到秦向欣手里。 秦向欣把信封轻轻放在吴建设旁边的完好的茶几上,发出一声纸张的闷响。 “这里是三千块钱。算是我替手底下的人,给您和这位小兄弟赔个不是,拿去医院看看伤,买点营养品。这事儿,咱们就算是翻篇了,您看行吗?” 吴建设那只没肿透的独眼,死死盯着茶几上的那个白信封。 三千块。不用赔茶杯了。 他那颗被恐惧和拳脚打得稀碎的心,在这温言细语和实打实的钞票面前,奇迹般地重新拼凑了起来。 吴建设脑子里的逻辑开始飞速运转:这女人一进来不问青红皂白就骂自己人,还主动倒贴钱息事宁人,说明什么?说明她怕了!她肯定是听到了自己刚才喊的那句“国家干部”,忌惮自己的官方身份! 想到这,吴建设原本佝偻着的脊背,硬生生地挺直了几分。 他没有去接那块真丝手帕,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下巴上的血沫子。这一抹,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他一哆嗦,但那股平时在局里当大爷的官腔,却瞬间回到了身上。 “翻篇?” 吴建设冷哼了一声,靠着沙发腿,拿捏起了架子。 “秦老板是吧?你觉得这事儿,是三千块钱就能抹平的吗?” 他虽然坐在地上,满脸是血,但语气却透着一股不可一世的傲慢。 “我不管你们这茶楼背后有什么背景!公然殴打、非法拘禁国家公职人员,这叫什么?这是黑社会性质的犯罪!性质极其恶劣!” 吴建设越说底气越足,甚至伸出一根胖乎乎的手指,指着头顶的天花板。 “这是在向国家,向人民政府挑衅!这要是报到市局,你这店儿还能干的下去吗!” 缩在角落里的赵刚,一看吴建设这副底气十足的模样,再看看那个美艳温婉的女老板似乎被镇住了没说话,他心里那股子狗腿子的本能又觉醒了。 他扶着沙发扶手,哆哆嗦嗦地想站起来声援两句。 “就……就是!我们主任可是……” 赵刚的话刚开了个头,站在门边那个抽过他耳光的平头保安,眼珠子一瞪,往前跨了半步,脖子上的青筋猛地一跳。 “哎呦!” 赵刚吓得双腿一软,膝盖磕在茶几角上,整个人像个面口袋一样重新摔回了缝隙里,两只手死死抱着脑袋,再也没敢崩出一个屁来。 秦向欣看着这滑稽的一幕,没有生气,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改变分毫。 她见过太多的人了。 大川市各行各业的老板、省里下来微服私访的厅局级大员、甚至那些在道上呼风唤雨的狠角色。这“阿庆嫂”的一间间包厢里,促成过几千万的生意,也埋葬过无数见不得光的前程。黑白通吃,可不是一句空话。 在她眼里,眼前这个浑身是血还要打官腔的胖子,就像是一只趴在老虎鼻子上,还自以为占领了高地的跳蚤。 “吱呀。” 包厢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穿着纯白衬衫、气质干练的年轻男人快步走了进来。他目不斜视地穿过保安,径直走到秦向欣身边,微微低头,在她耳边耳语了几句。 秦向欣安静地听着,涂着丹蔻的指甲轻轻点着另一只手的手背。 听完,她点了点头。白衬衫男人立刻恭敬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包厢里再次安静下来。 秦向欣低头,看着还在那里等她“屈服”的吴建设,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清脆悦耳,却让吴建设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吴建设。” 秦向欣红唇轻启,刚才还一口一个“这位老板”,此刻却直接连名带姓地叫了出来。 “四十三岁。清水县人社局下岗职工再就业攻坚办主任,正股级。” 吴建设脸上的傲慢瞬间僵住了,独眼里闪过一丝惊愕。 秦向欣却没有停,她的声音依旧温婉,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锥子,把吴建设这个人扒的一干二净。 “原本是交通局的一个小科员,早年给现任孙建国县长当过两年办事员,靠着这点香火情,前几天刚被提拔。今天来大川市坐的那辆普桑,是你跟县农机局后勤科的老刘借的。至于找上陈遇欢,是因为你有个叫刘长顺的高中同学。” “因为吃了陈少的闭门羹,心里有股邪火,所以才在这里闹事对吧。” 秦向欣往前走了一小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还有缩在角落里的这位小兄弟。赵刚,人社局科员,刚在清水县里的明珠花园小区按揭买了一套九十平的二手房做婚房,借了亲戚三万……” 秦向欣每说一句,吴建设和赵刚的脸色就惨白一分。 他们感觉自己就像是两只被剥光了衣服、扔在聚光灯下的猴子,引以为傲的底牌、拼命掩饰的寒酸,在这个女人面前,竟然像是一张透明的白纸! 这只过了不到十分钟啊! 在没有网络、没有大数据的2003年,十分钟之内,能把两个外县小干部的祖宗十八代、连买房借了多少钱都查得一清二楚…… 这得是多么恐怖的情报网?这得是多么通天的能量?! 吴建设终于明白,自己刚才那番拿捏县长身份的官腔,在这个女人眼里是何等的可笑。 他浑身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牙齿上下打架,发出“咯咯”的声音,那只伸出去指着天花板的胖手,也像触电一样缩了回来。 “秦……秦老板……” 吴建设的声音彻底变了调,他看不透眼前这个女人了。 但他吴建设不是傻子,人家既然搞清楚了他们的身份,那就证明,他们两个所谓的体制内身份,在这位秦老板面前,没有半点价值跟威慑力。 秦向欣收敛了笑容,眼神冷了下来。 “吴主任。孙建国的面子,在我这儿,还真不怎么好使。” 她指了指茶几上的那个白信封。 “三千块钱,算是我赔给你们的医药费,拿着去治治伤吧……” 秦向欣从包里拿出一支女士香烟,看着吴建设开口。 “如果还觉得不满意的话,我可以托人打给孙建国,看看他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第343章 沐猴而冠 “秦……秦老板,您这话说的,那真是折煞我了。” 吴建设虽然被那句“打给孙建国”吓得肝胆欲裂,但他这大半辈子在机关里摸爬滚打,别的没学会,唾面自干的本事倒是练得炉火纯青。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惧与怨毒,硬生生在那张青紫交加的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连连点头哈腰: “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喝多了几杯猫尿,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在您这清净地方闹出了笑话。这事儿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就当我是个屁,把我给放了吧。” 秦向欣看着眼前这个前一秒还趾高气昂,后一秒就摇尾乞怜的胖子,眼底闪过一丝轻蔑。但她面上依然维持着那副温婉的笑意。 “吴主任能这么想,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她轻轻呼出一口烟气,目光扫过吴建设和缩在角落里的赵刚,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好在你今天喝醉了,只是跟我手底下这帮不懂事的保安起了冲突。要是你刚才在这大堂里,冲撞了哪位客人,或者砸了哪位贵宾的局……” 秦向欣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有些耐人寻味。 “在这‘阿庆嫂’里坐着的,可有不少连你们孙县长见了,都得客客气气递烟的人物。要是真把他们得罪了,吴主任,你这前途,怕是就真的没了。” 吴建设听得背脊发凉,冷汗“刷”地一下又冒了出来,连连称是,半句废话都不敢多说。 “行了,王经理,送客吧。” 秦向欣没再多看他们一眼,掐灭了手里的女士香烟,转身带着那两个铁塔般的保镖,款款离去。 看着那婀娜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王经理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嘴角勾起冷笑,看着还瘫在地上的吴建设。 “吴主任,还不拿着钱走?是等着我们再请你喝杯醒酒茶吗?” 听到“醒酒茶”三个字,吴建设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摸了摸隐隐作痛的肚子和脸颊。他哪还敢废话,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拍打身上的灰尘,一把抓起茶几上的那个白信封,胡乱塞进自己的手提包里。 “小赵!还装什么死!走啊!” 吴建设冲着还在角落里发抖的赵刚吼了一嗓子,随后夹着包,低着头,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灰溜溜地往外走。 赵刚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身,亦步亦趋地跟在吴建设身后。 两人走出包厢,走廊里那厚厚的暗红色羊毛地毯,此刻在他们脚下却像是铺满了烧红的烙铁,每走一步都觉得如芒在背。 刚才聚集在走廊里看热闹的人虽然散了不少,但仍有几个年轻人端着红酒杯,站在卡座边缘,毫不掩饰地指着他们窃窃私语。 “你看那胖子,刚才不还挺横的吗?怎么这会儿跟孙子似的?” “啧啧,西装都撕成布条了,这顿打挨得不轻啊。” “活该!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真以为在县城里当个芝麻绿豆大的官,就能跑大川市来充大头蒜了?” “要我说,秦老板脾气还是太好了,要是我,非得把第三条腿都给他们打断。” 那些肆无忌惮的嘲笑声、讥讽声,像一根根毒针,毫不留情地扎进吴建设和赵刚的耳朵里。 吴建设把头埋得极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脚步越来越快。 赵刚则紧紧跟在后面,原本梳得油光水滑的头发早就成了鸡窝,脸上还有几道明显的巴掌印,身上的米黄色西装沾满了灰尘和脚印,活像个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乞丐。 在这个被金钱和权力包裹的顶级名利场里,他们两个,就像是两只误闯进来的小丑,被剥光了底裤,供人肆意围观和取笑。 好不容易熬到了电梯口,看着电梯门缓缓关上,将那些嘲笑的目光彻底隔绝,两人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电梯一路向下。 狭小的空间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领导……” 赵刚看着电梯门上倒映出的两人狼狈的模样,心里的屈辱再也压抑不住了。他揉了揉还在嗡嗡作响的脸颊,有些不满地抱怨道: “咱们就这么算了?他们可是公然殴打国家干部啊!这顿打,咱们就这么白挨了?” “啪!” 赵刚话音刚落,一记响亮的耳光就结结实实地抽在了他的左脸上。 这一巴掌,吴建设是用足了十成十的力气,打得赵刚一个趔趄,直接撞在了电梯厢的木纹墙壁上,脑瓜子嗡嗡作响。 “你他妈是猪脑子吗?!” 吴建设红着眼,指着赵刚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了赵刚一脸。 “你脑子里装的是大粪吗?!” “你以为那是个什么地方?你以为那女人是一般人吗?!人家连咱们祖宗十八代、连你买房子借了多少钱都查得清清楚楚!人家一句话,就能直接打给孙县长,甚至周书记!” 吴建设越骂越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这事儿要是传回县里,让人知道咱们跑到市里来砸人家的场子,还被人家像打狗一样赶出来,你以为孙县长会保咱们?他第一个扒了咱们的皮!” “你以后是不打算在体制内混了吗?想死你自己去死,别他妈拉上我!” 赵刚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彻底被打懵了。 他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暴怒的男人,心里翻江倒海。 他恨! 他恨陈遇欢的目中无人,恨秦向欣的高高在上,更恨眼前这个只敢拿自己撒气的窝囊废! 在包厢里被人打得像条死狗一样,连个屁都不敢放,还得赔笑脸收人家的医药费。现在出了门,倒是有本事在自己面前耍威风了! 什么狗屁主任,什么运筹帷幄,全他妈是吹出来的!连张明远的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 跟着这种草包,自己这辈子还怎么“不平庸”?还怎么往上爬? 可恨归恨,赵刚心里清楚,自己现在还离不开吴建设。没有吴建设的照顾,得罪了张明远的他,在人社局都没法立足。 他必须忍。 就像之前给吴建设洗脚那样,把所有的屈辱和怨毒,全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叮——” 电梯在一楼停稳。 电梯门打开。 赵刚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底的凶光。等他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又挂上了那副卑微又讨好的笑容。 “领导,您教训得是,是我目光短浅,不懂事。” 他快步走出电梯,熟练地走到普桑副驾驶的位置,拉开车门,一手挡着车门上沿,姿态低得不能再低。 “领导,您赶紧上车,咱们先找个医院,把您脸上的伤处理一下。” 看着吴建设骂骂咧咧地钻进车里,赵刚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室坐下,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可是,领导……咱们答应农机厂那一百多号人的安置问题,现在该怎么办啊?这要是办砸了……” 第344章 破庙与新厂 黑色普桑在傍晚的大川市街头漫无目的地转悠了两圈。 车厢里死气沉沉,只能听见吴建设粗重的喘息声。赵刚握着方向盘,大气都不敢出,更不敢问接下来去哪,生怕这头被拔了牙的胖老虎拿自己撒气。 最后,车子在城中村一条脏乱的巷子口停了下来。 两人捂着脸,像两只过街老鼠一样钻进了一家连招牌都少了个字的私人小诊所。 穿着白大褂的赤脚医生正端着搪瓷碗吃面条,一抬头,看见这两个西装稀烂、满脸血污、肿得像猪头一样的不速之客,吓得手腕一哆嗦,筷子挑着的面条“啪嗒”掉回了碗里。 “看……看病啊?这伤得去大医院拍片子吧……”大夫结结巴巴地往后缩。 “少废话!给你钱!拿碘伏和纱布随便包一下!”吴建设烦躁地拍出一张百元大钞,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直倒吸凉气。 简单处理完伤口,吴建设顶着半边包成粽子似的脑袋,指挥赵刚把车开到了长途汽车站附近。这里龙蛇混杂,最不缺的就是那种不用登记身份证的廉价招待所。 “红星招待所”,三十块钱一晚的双人间。 一脚踹开那扇掉漆的木门,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混合着上一任房客留下的劣质烟草味,直冲脑门。墙角的墙皮被湿气洇得发黄卷曲,两张单人床上的床单还有暗黄色的污渍。 吴建设一屁股坐在床沿上,破木床发出“吱呀”一声惨叫。 他没心思嫌弃这环境,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烧糊的粥。 陈遇欢这条线彻底断了,刘长顺那个老王八蛋也翻了脸。可农机厂那一百二十多号人的军令状还在孙建国办公桌上压着! 时间一天天过去,他拿什么去交差? 吴建设焦躁地扒拉着脑袋上仅剩的几根头发,在逼仄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猪。 突然,他停下脚步,眼里闪过一丝亮光。 他猛地一拍大腿,从那只破皮包里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手指飞快地往下滑。 “有了……有了!” 吴建设嘴里神叨叨地念叨着。他隐约记起来,自己舅舅的侄子的堂哥有个初中同学,早些年在大川市郊区开了个什么“大华制衣厂”,听说规模还不小。 虽然这关系绕得十万八千里,八竿子打不着,平时走在街上碰见了都认不出来。但在这种快要淹死的时候,哪怕是根烂稻草,吴建设也得死死抓在手里。 死马当活马医! “小赵,你在这儿待着,我去打个重要电话!” 吴建设连看都没看赵刚一眼,攥着手机,急匆匆地钻进了隔壁那个散发着尿骚味的公共卫生间,“砰”地一声反锁了门。 听着隔壁传来吴建设那低三下四、刻意套近乎的说话声,赵刚坐在硬邦邦的床板上,手里捏着一根蘸了碘伏的棉签,正对着一块破了一角的镜子给自己上药。 “嘶——” 棉签碰到嘴角的裂口,疼得赵刚直抽冷气。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青紫交加的脸,又环顾了一圈这间散发着霉味的破招待所,心里的怨毒像毒草一样疯长。 “什么狗屁主任,什么狗屁官威……” 赵刚一边上药,一边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咒骂。 “当初跟张明远去省城出差的时候,给我们住的是五星级的蓝海大酒店,出入有专车接送,连服务员都得客客气气地叫一声‘赵先生’。” “现在倒好!跟着你这头蠢猪出来办事,挨了一顿毒打不说,还得缩在这种连狗都不愿意住的破窑子里!” 他把棉签狠狠砸在洗脸盆里,眼神阴冷得吓人。 “吴建设,你这个又蠢又没用的老猪狗……” 赵刚摸着西装内侧口袋里那张写着“不平庸”的宣纸,愣愣出神。 他现在跟吴建设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只能祈祷对方把这事办成了,否则他也要跟着一起完蛋。 …… 与此同时,清水县,南安镇。 夜幕降临,整个镇子都已经沉寂在了初秋的凉意中,但在国道旁的保鲜库工地上,却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几盏巨大的探照灯将这片占地三十亩的建筑群照得纤毫毕现。 经过大半个月的日夜赶工,那座曾经荒废了七八年的红砖厂房,已经彻底脱胎换骨。破损的屋顶被重新修缮,外墙刷了一层防水的灰色涂料。 原本空旷的内里,如今被隔断划分成了泾渭分明的几个大区。 “嗡嗡嗡——” 几台刚刚安装好的大型冷风机正在进行调试,低沉的轰鸣声在宽阔的厂房里回荡,吹出的冷气瞬间冲散了初秋的闷热。 陈博戴着白色的安全帽,手里攥着一卷图纸,正拿着手电筒给张明远照着前面的路。这小子最近天天跟包工头混在一起,嗓门都大了不少,扯着嗓子汇报: “远哥,全按照你的规划定死了。前面这块占地两千平的,是一号粗洗分拣区,村里收上来的通货都在这儿过水。后面那排加了双层保温板的,是核心恒温冷库,一共六个大间,满负荷运转的话,一口气能吞下将近五百吨的新鲜蔬菜!” 陈博用手电筒晃了晃厂房最深处,那里有一排刚刚卸车、还没撕掉防护膜的崭新不锈钢流水线设备。 “那就是给咱们‘上上鲜’专门定制的精加工和包装线。明天一早就拉到厂房那边去,调试安装。” 陈博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眉头却皱了起来。 “不过远哥,这摊子铺得太大了。光靠水窝子村那些菜农或者街上的闲散劳力,干点搬运装卸的粗活还行。但‘上上鲜’那套包装线,还有冷库压缩机的日常维护,这些都是技术活,没点底子的人根本玩不转。咱们现在手里,缺熟练的产业工人啊。” 张明远没说话。 他踩着水泥地,走到那台崭新的不锈钢分拣台前,伸手摸了摸冰冷的金属台面。鼻腔里充斥着新机器的机油味,这味道让他觉得无比踏实。 这就是他张明远的底气。 有了这个吞吐量巨大的中枢心脏,南安镇的蔬菜就能源源不断地变成高端商品,输送到省城的千家万户。陈遇欢的“万家服务”也才有了最坚实的后盾。 相比于吴建设那种靠打几个电话、套几层虚无缥缈的关系就想空手套白狼的滑稽做派,这才是真正的护城河。 “人手的问题,不用愁。” 张明远收回手,转过身看着陈博,深邃的眼睛里倒映着探照灯的强光。 “我很快就能安排一百二十七个干了半辈子国营大厂的老工人,懂机械,懂流水线,稍微培训一下就能上手。” 张明远拍了拍陈博的肩膀,吩咐道: “去,这两天别管工地了。把旁边那栋旧办公楼收拾出来,腾出当宿舍。再弄个像样点的大食堂,标准按高了定。” 陈博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睛一亮:“远哥,您是说……有人要给咱们送现成的兵过来?” “不是送。” 张明远转头看向县城的方向,夜风吹动他那件沾着灰尘的白衬衫。 “是有些人拿这块硬骨头没办法,非得逼着我这副好牙口去啃。” “既然菜都端上桌了,咱们就得把筷子拿稳了。” 第345章 荒谬到家了 在大川市又像没头苍蝇一样耗了两天。 这两天里,吴建设脸上的青紫非但没消,反倒因为休息不好、急火攻心,肿得发亮。 如果不知道什么叫做猪头,那么看看吴建设就明白什么是具象化。 眼瞅着跟孙建国保证的“半个月”期限一天天逼近,他只能死死抓住最后这根救命稻草。 中午十二点,市郊的“聚香园”饭店。 包厢里,吴建设特意挑了个光线暗的位置坐着,试图掩饰自己脸上的狼狈。赵刚像个木头桩子一样杵在门边,手里拎着从招待所楼下买来的两瓶汾酒。 门推开,一个穿着短袖衬衫、夹着真皮手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大华制衣厂老板,江总。 这江总在市郊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人物,手底下管着三四百号缝纫工。虽然跟吴建设那拐了十八道弯的亲戚关系基本等同于没有,但一听对方是下面县里握着实权的正股级干部,还是给了几分面子,准时赴了约。 “哎呀!江总!久仰大名,快请坐!” 吴建设赶紧迎上去,腰往下弯了弯,热情地伸出双手。 江总看了一眼吴建设那张堪比调色盘的脸,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但生意人懂得装糊涂,只当没看见,笑呵呵地握了握手。 “吴主任客气了,大老远从清水县过来,按理说该我做东。” 几杯汾酒下肚,气氛热络了不少。 吴建设放下酒杯,拿餐巾纸擦了擦嘴角的油花,觉得火候差不多了,身子往前探了探,切入了正题。 “江总,实不相瞒,我这次来市里,是带着县里的任务来的。” 吴建设拿捏起了一丝干部的腔调,试图增加自己的筹码。 “咱们县有个大型国营厂子改制,下来了一批经验丰富的老职工。县里领导对这批人很重视,托我给他们找个好去处。我这左思右想,就想到了江总您的大华制衣厂啊!” “哦?”江总夹菜的手停在半空,眼睛转了转。 这个时候的制衣厂正愁招工难,要是真有一批现成的、纪律性强的国营厂工人,那简直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事。 “吴主任手里有多少人?都是干什么工种的?”江总来了点兴致。 吴建设一听有门,独眼里瞬间放了光,赶紧把手里的底牌全抖搂了出来: “一百二十七人!全都是干了十几二十年的老黄牛,吃苦耐劳绝对没得挑!至于工种嘛,以前在农机厂,都是车床、钳工、电焊这一块的好手……” “等等。” 江总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他把筷子搁在骨碟上,眉头皱了起来。 “农机厂?都是男的?” “呃……对,清一色的大老爷们,四五十岁,正是干活的黄金年龄!”吴建设赶紧找补。 江总听完,盯着吴建设看了足足五秒钟,像是在看一个傻帽。 随后,他靠在椅背上,失笑地摇了摇头。 “吴主任,您恐怕对我这制衣厂有点误解。” 江总从兜里掏出一盒苏烟,自己点了一根,没给吴建设递。 “我那厂子里,干的是计件的活儿。缝纫机一踩,一天十几个小时不能停。我要的是十八九岁、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她们眼睛毒,手脚麻利,能穿针引线,能熬得住那种枯燥的细活儿。” 江总吐出一口烟,指了指自己粗糙的手指。 “您给我弄一百多个四五十岁、拿了一辈子大铁锤和大扳手的农机厂老工人?他们那手指头,比我那缝纫机的梭子都粗!你让他们去锁扣眼、缝衣领?这不仅是难为人,我那几百台机器不到三天就得被他们全鼓捣废了!” 吴建设急了,额头上的汗珠“唰”地滚了下来,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他嘴角直抽搐。 “江总!话不能这么说啊!” 他急切地拍着桌子,竟然开始站着说话不腰疼地替江总安排起来。 “缝纫机干不了,您可以让他们干别的嘛!一百多号人,您那么大个厂子,随便安排个库管、装卸、保安,或者打扫打扫卫生,不就消化了吗?” “再说了,江总,这可是我们清水县委督办的政治任务,您要是帮了这个忙,那也是体现了咱们民营企业家的社会责任感,以后您这制衣厂去我们县里招工,我们肯定一路绿灯……” 江总被气笑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脸青紫、大言不惭的胖子,觉得这简直是荒谬他妈给荒谬开门,荒谬到家了。 一个外县的小股长,跑来大川市,不仅想往他的厂子里塞一百多个吃闲饭的废物大爷,居然还敢教他怎么开工厂?拿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县长来压他一个市里的老板? “吴主任。” 江总没等吴建设把那些官话套话背完,直接端起面前那杯还剩大半的汾酒,一仰脖子灌了进去。 “砰”的一声,酒杯重重地砸在桌面上。 “服务员!买单!” 江总扯着嗓子冲门外喊了一声。 吴建设愣住了,半张着嘴,有些反应不过来。 “江……江总,您这是……” 江总站起身,从手包里抽出几张百元大钞拍在桌上,抚平了衬衫的下摆。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吴建设,脸上的客套消失得干干净净。 “吴主任,这顿饭我请了。下次您要是来市里旅游散心,我江某人扫榻相迎。” 他拿起手包,语气冰冷,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 “但您说的这个忙,我大华制衣厂庙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送来的真神。您另请高明吧!” 说完,江总毫不留恋地转身就走。 “江总!江总您听我说!条件咱们可以谈啊!江总——” 吴建设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猛,带翻了身后的椅子,“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拖着肥胖的身躯追到包厢门口,冲着走廊大声呼喊。 可江总连头都没回,步伐走得飞快,转眼就消失在了楼梯拐角。 走廊里空空荡荡,只剩下吴建设那带着哭腔的回音。 “完了……” 吴建设双腿发软,踉跄着退回包厢。他看着桌上那几口没动过的菜,和那几张用来买单的钞票,整个人像是一摊融化的肥皂,彻底瘫倒在椅子上。 脸色惨白如纸,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个破风箱一样喘着粗气。 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陈遇欢这边走不通。 制衣厂这条路也走不通。 在真正的资本和市场规律面前,他那点微末的官威和虚无缥缈的面子,连一张擦屁股纸都不如。 “刘长顺……你他妈可把我坑惨了……” 吴建设死死抓着桌沿,指甲在木头台面上抠出刺耳的声响,眼神里全是绝望的灰败。 第346章 烧钱、修路与GDP 蔬菜批发交易中心后面,原本是一片长满荒草的废弃砖窑厂,如今却拔地而起了一座占地三千平米的现代化钢结构厂房。 这就是张明远为“上上鲜”生鲜品牌单独选址新建的深加工基地。 临近傍晚,厂房内外依然是一片热火朝天。十几辆重型卡车停在院子里,工人们正喊着号子,将一抬抬用防雨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不锈钢流水线设备卸下车。 陈博戴着一顶白色的监理安全帽,胳膊底下夹着厚厚的账本和图纸,踩着刚压平的碎石路走到张明远身边。 “远哥,清洗机、风干线、还有两台真空包装机,全到了。明天厂家的人就过来实地安装调试。” 陈博翻开手里的账本,眉头却拧得老高,声音里透着股心疼。 “不过远哥,咱们这钱烧得也太吓人了。” 他指着账本上的一排排数字汇报:“保鲜库那边的土建修缮和冷库压缩机,砸进去了一百万;这边新厂房的地皮租金、钢结构搭建、再加上这批德国进口的流水线,又是四百多万出去了。” “还有冷链车队的定金和前期的运转人工费……陈总注资的那一千万,这大半个月跟流水一样哗哗地往外淌,现在公户上能动的活钱,满打满算只剩下四百万了。” 在2003年,半个月花掉六百万现金,这在清水县这种四线小县城,绝对是能让银行行长都哆嗦的大手笔。 张明远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语气平静 “那四百万,给我死死摁在账上,一分都不许动。” 张明远转过头,看着陈博。 “你抽空跟阿宇去一趟市工商局,把‘汉邦地产’的执照办下来。这四百万,是留着给咱们去南岸新区屯地用的底牌,谁也别想碰。” 陈博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随即又指了指厂房大门外那条坑洼不平、全是大泥包的土路。 “远哥,那这条路咋办?这还是条土路,平时走个三轮车都颠得慌。咱们这可是深加工厂,以后每天几十辆冷链大货车进进出出,要是赶上下雨天,车轮子非得陷在泥里出不来不可。总不能咱们自己再掏腰包修路吧?” 张明远笑了,他掏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 “自己掏腰包?那叫冤大头。” 他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那座庞大的厂房。 “陈博,你要记住,咱们现在不仅是在做生意,更是在做政绩。咱们花了六百万在南安镇建厂子、搞物流,这就叫实打实的招商引资!” “厂子建起来了,能消化南安镇几百号人的就业问题,能拉动周边的经济。这就是给镇政府、给县委脸上贴金!” 张明远弹了弹烟灰。 “企业把真金白银砸下来了,政府给企业修条配套的柏油路,这叫‘优化营商环境’。明天我就拿着这六百万的投资账单,去找李书记要基建拨款。” “路让政府出钱修,政绩我拿大头。这就叫政治借力。” 陈博听得眼睛发亮,心里的那点担忧瞬间烟消云散,但紧接着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那工人呢?这流水线一搭起来,清洗、切配、真空包装、机修,全得要人。村里的老乡干点力气活行,操作这些洋机器,没个把月的培训根本上不了手。咱们现在缺熟练的产业工人啊。” 张明远看着远方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不急。机器先安着。” “这会儿,估计有人在市里已经把头都撞破了。” 张明远掐灭了烟头。 “一百二十七个现成的国营大厂技术工,这块肉,吴建设那副破牙口嚼不烂。等他彻底绝望了,乖乖把人送回来求咱们接手的时候,就是咱们的机器正式开动的时候。” “你这两天,把厂区旁边的两栋平房收拾出来,改造成标准宿舍和食堂。咱们得把床铺好,等着大军入驻。” 正说着,一辆半旧的嘉陵摩托车“突突突”地从土路上颠簸着开了过来。 是镇经发办的赵恒。 摩托车刚停稳,赵恒就迫不及待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厚厚的统计表,跑了过来。 “主任!数据出来了!” 赵恒把表格递到张明远面前,声音激动得发颤: “南安镇蔬菜批发中心重新挂牌这五天,交易量天天在翻番!以前周大牙在的时候,一天撑死也就吞吐个四五十吨。” “现在咱们放开了市场,实行分级收购。这几天,不仅咱们镇的菜农,连隔壁两个镇的菜农都把菜往咱们这儿拉!外地的大车也全扎过来了!” 赵刚的手指在表格最后一行重重地点了点。 “昨天的日吞吐量,突破了一百二十吨!日交易流水接近十万!” “主任,我算了一笔账。”赵恒咽了口唾沫,眼里闪着光,“按照这个势头保持下去,光是这一个批发市场,加上咱们‘上上鲜’的高价溢价收购,一年就能给南安镇增加将近四千万的交易额!” 四千万! 在2003年,清水县一个普通农业乡镇的全年GDP,也不过才几千万。 张明远接过表格,粗略地扫了两眼,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惊讶,这本就在他的计算之中。 “这只是个开始。” 张明远把表格卷起来,目光越过厂房,投向了整片南安镇。 在他的记忆里,南安镇的潜力远不止这几万亩的大棚蔬菜。 “赵恒,你明天去一趟北面的靠山村,还有东边的那几个滩涂村,摸个底。” 张明远转过头,开始布置下一步的落子。 “北面靠山,土壤偏碱,透气性好,那是种薄皮核桃和红心猕猴桃的绝佳地段;东边靠近河滩,水源足,适合搞大棚草莓。” “咱们不能只盯着黄瓜西红柿这些低附加值的菜。等‘上上鲜’的牌子在省城打响了,咱们就要搞‘公司+农户+合作社’的模式,把南安镇打造成全省的高端水果、干果供应基地!” 张明远在虚空中画了个大圈。 “把规模扩上去,把产业链吃干榨净。到时候,南安镇的GDP不是翻一倍,而是要翻五倍、十倍!” 赵恒和陈博站在旁边,听着这番宏大的蓝图,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上涌。 这就是张明远的野心。 别人当官,是守着一亩三分地熬资历;张明远当官,是把整个乡镇当成一个巨大的商业盘子来操盘。 他要用源源不断的资本和产业,硬生生砸出一条飞速晋升的青云梯! 第347章 冰火两重天 时间一天天过去,秋风里的凉意越来越重。 大川市南郊工业园,一家老牌农机配件厂的铁栅栏门外。 “滚滚滚!什么乱七八糟的!咱们厂自己还天天裁人呢,你往我这儿塞一百多个大爷?你当我是搞慈善的啊!” 伴随着保卫科长毫不留情的叫骂声,吴建设和赵刚被几个保安连推带搡地赶出了大门。 “呸!” 一个保安隔着铁门朝地上啐了一口,看傻子一样看着两人。 吴建设踉跄了两步,一脚踩在路边的泥坑里,溅了一裤腿的泥点子。他那张原本肿如猪头的脸,经过这几天的消肿,变成了一种病态的青黄色,眼窝深陷,布满了血丝。 整整五天了。 这五天里,他像条疯狗一样,带着赵刚跑遍了大川市和周边县区的十几家大大小小的工厂。从制衣厂到零配件厂,甚至连砖窑厂和化肥厂都求爷爷告奶奶地去拜访了。 可一听说是接收一百二十多个四五十岁的国营老工人,那些厂长老板们的头摇得像拨浪鼓。客气点的,倒杯茶敷衍两句;脾气爆的,直接让人连拉带拽地给轰出来。 在2003年这波国企改制的浪潮里,满大街都是找活干的下岗工人。私企老板精明得很,谁会花钱去养一百多个干不动重活、脾气还大的“大爷”? 吴建设站在冷风里,看着对面紧闭的铁门,浑身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 距离他在孙建国办公室立下的“半个月军令状”,只剩下不到一个星期了。 绝望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让他喘不过气来。 赵刚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冷眼看着吴建设这副落水狗的模样,心里早就没了一丝一毫的敬畏,只剩下怎么把自己摘干净的算计。 …… 与吴建设的焦头烂额截然相反,清水县南安镇,此刻正沉浸在一片热火朝天的收获中。 “轰——” 新修缮的保鲜库大门缓缓推开,一股夹杂着白雾的冷气扑面而来。 张明远穿着件军大衣,手里拿着出入库登记表,看着一筐筐码放得整整齐齐、贴着“上上鲜”专属绿色标签的西红柿和黄瓜,被叉车稳稳地送进恒温库。 “远哥,第一批特级果,总共二十吨,已经全部入库预冷完毕。” 陈博戴着白帽子,哈着白气跑过来,指着库房里那一片鲜艳的红绿之色,声音洪亮。 “清洗和包装流水线也试运行过了,一点毛病没有!咱们这套体系,算是彻底跑通了!” 张明远点了点头,在登记表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这二十吨特级果,是从上百吨通货里掐尖挑出来的。没有磕碰,大小匀称,带着清晨的露水和泥土的生机,如今在这座巨大的冷库里,完成了从“农产品”到“高端商品”的蜕变。 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张明远走到库房外面接通。 “明远,我这边搞定了。” 电话里传来陈遇欢干脆利落的声音。 “大川市和省城,我名下所有的楼盘地下车库,都腾出了一块恒温区作为中转前置仓。冷链车队今天下午就能去南安镇拉货。” “干得漂亮。”张明远笑了。 “这算什么,更漂亮的在后头呢。”陈遇欢在那头轻笑了一声,“宣传海报我已经让人贴下去了。你培训出来的那帮大姐,今天算是让我见识到了什么叫‘战斗力’。” 与此同时。 省城,锦绣江南高端住宅区。 正值周末上午,小区的中心广场上人来人往。原本只贴着物业通知的公告栏上,此刻换上了一张极其显眼的巨幅海报。 海报上没有花里胡哨的设计,只有一颗挂着晶莹水珠的西红柿,旁边配着一行大字: 【万家服务·上上鲜:凌晨四点采摘,中午端上餐桌。不用洗,不用切,我们只送最新鲜的体面。】 “哎,王大姐,你们物业这又是搞什么名堂?” 一个穿着真丝睡衣、牵着贵宾犬的富太太停下脚步,好奇地看着海报,冲着旁边正在擦拭宣传栏的保洁大姐问道。 这位保洁大姐,正是当初从清水县纺织厂出来的下岗女工。 听到业主问话,王大姐立刻停下手里的活儿,把抹布叠好收进随身的工具包里,转过身,脸上挂着亲切的微笑。 “李太太,这是咱们万家服务刚推出的生鲜直供业务。” 王大姐从推车底下的保温箱里,拿出一个透明的亚克力餐盒,双手递了过去。 “您看看这个。” 李太太凑近一看,透明餐盒里,一半是洗得干干净净、切得大小均匀的西红柿块,另一半是打好的土鸡蛋液,甚至连葱花和一小包调好的盐糖料包都配齐了。 “这叫‘西红柿炒蛋半成品套餐’。” 王大姐微笑着解释: “所有的菜,都是今天凌晨从无公害大棚里刚摘的,经过纯净水清洗、无菌车间切配,全程冷链送过来的。” “李太太,您平时要做个指甲、做个美容,这手哪能天天泡在洗菜的泥水里?您只要给咱们物业打个电话,这配好的菜,我们直接送到您家门口。” “您要是没空炒,咱们万家服务的家政大姐,还能上门给您炒好端上桌。” 李太太看着那干净清爽、娇艳欲滴的西红柿块,眼睛都亮了。 在这个去菜市场还得踩着满地烂菜叶、跟小贩讨价还价的2003年,这种直接把干净食材送到家门口的“半成品”服务,对这些有钱有闲的富太太来说,简直是方便到家了! “这服务好啊!干净又省事!” 旁边几个围观的业主也纷纷凑了过来。 “这西红柿看着就新鲜,比外面大棚里催熟的强多了!” “王大姐,这菜怎么卖?给我订一份这个西红柿的,再来一份那个切好的青椒肉丝!” “我也要!明天的菜我都从你们这儿订了!” 看着瞬间被围住的订购台,王大姐有条不紊地拿出登记册,一面微笑着记录,一面在心里默默感叹。 谁能想到,几个月前,她们还是在县政府门口拉横幅、哭着喊着要饭吃的下岗女工;现在,她们却穿着体面的制服,在省城最高档的小区里,被这群富太太们围着一口一个“大姐”地叫着。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年轻的张主任。 千里之外的南安镇与省城的锦绣江南,通过张明远的一双妙手,被死死地焊在了一条利益涌动的金链条上。 第348章 马卫东的暗刀 阴暗逼仄的招待所房间里,吴建设死死盯着手机屏幕,孙建国的电话像催命符一样,这几天已经响了不知道多少次。 “喂,县长……”吴建设接起电话,声音虚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脸上的青紫虽然褪了些,但整个人却像脱了相。 “老吴!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孙建国的咆哮声几乎要刺破吴建设的耳膜,隔着听筒都能感觉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怒火。 “这都几天了?一个星期了!你跟我说还在等会见?陈遇欢是联合国秘书长吗,见一面这么难?!” “县长,您听我解释……”吴建设哆嗦着嘴唇,试图找理由搪塞,“陈总他……他确实太忙了,我那老同学一直在帮我约……” “少他妈拿你那老同学来糊弄我!” 孙建国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语气里的警告意味已经毫不掩饰,冰冷得让人骨头发寒。 “我告诉你,吴建设,我的耐心是有限的。半个月的军令状,现在时间已经过半了。你在外面怎么折腾我不管,但你要是耽误了县里的大事,让我孙建国在常委会上成了笑话,我保证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孙建国没给吴建设任何辩解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吴建设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浑身无力地瘫倒在床铺上。 完了。 孙建国不是傻子,这种推托之词用一次两次还行,时间一长,傻子都能看出来有问题。等孙建国反应过来,知道自己不仅没见着陈遇欢,还把事情彻底搞砸了,那自己的下场…… 吴建设不敢再想下去。 他烦躁地搓了一把脸,下意识地去摸床头的烟盒。 空的。 “妈的!”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心头,吴建设把空烟盒狠狠砸向墙角,冲着刚从外面进来的赵刚破口大骂: “你他妈是个死人啊!没看见烟没了吗?连这点眼力劲儿都没有,你有什么用!” 赵刚刚推开门,冷不防被骂了个狗血淋头。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习惯性地堆起谄媚笑容,连连弯腰认错: “主任,怪我,怪我没眼力见。您消消气,我这就去买,马上就去!” 说着,他赶紧转身下楼。 一出招待所的大门,赵刚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一脸的怨毒和鄙夷。 “呸!什么东西!” 赵刚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自己没本事把事情办砸了,拿老子撒什么气?” 这几天跟着吴建设像苍蝇一样到处乱撞,受尽了白眼和冷嘲热讽。赵刚心里很清楚,这条船已经开始漏水了,而且马上就要沉了。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陪着他一块死。” 赵刚一边往小卖部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自己的退路。这攻坚办的差事,跟着吴建设肯定是干到头了,得想办法给自己留条后路…… …… 清水县,县委大院。 常委会会议室里,气氛一如既往的严肃。 马卫东端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坐在对面的孙建国。 这几天,马卫东可以说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张明远早就把吴建设在陈遇欢那里吃了闭门羹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吴建设现在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每次在走廊里或者会议前后碰到孙建国,马卫东总会有意无意地关心一下“吴主任的进展”,看着孙建国那张强装镇定却又难掩焦躁的脸,他心里就说不出的痛快。 “各位领导,” 马卫东放下水杯,清了清嗓子,不疾不徐地开口了。 “关于下岗职工安置这项工作,咱们县之前在处理纺织厂事件上,取得了非常显著的成绩,也得到了市里的高度评价。” 他顿了顿,目光环视全场,最后落在周炳润身上。 “眼下农机厂这一百二十多名职工的安置工作,也是咱们县的重中之重。我的建议是,等这批工人顺利安置后,咱们趁热打铁,把这两次安置工作结合起来,总结经验,树立一个‘清水模式’的典型,上报到市里,甚至是省里。” 马卫东这番话,说得是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这不仅是对咱们县委县政府工作能力的肯定,更能为咱们县争取到更多上级的政策扶持和资金倾斜。这对于咱们清水县未来的发展,那可是大有裨益的啊。” 这官腔打得,任谁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几位常委纷纷点头附和,这毕竟是给全县脸上贴金的好事。 周炳润坐在主位上,手里摩挲着茶杯盖,并没有立刻表态。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若有若无地在马卫东和孙建国之间扫视着。作为官场老手,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番提议背后隐藏的杀机。 马卫东这是在“捧杀”。 把农机厂安置的事拔得越高,到时候要是摔下来,就摔得越惨。 周炳润深深地看了孙建国一眼,马卫东既然敢在这个时候提出“上报典型”,就说明他笃定吴建设办不成这件事。 “建国同志,你看呢?” 周炳润放下茶杯,把皮球踢给了孙建国。 孙建国此刻的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他心里像明镜一样,马卫东这哪是建议上报典型,这分明是在把他往悬崖边上逼! 同意?如果吴建设真像自己预感的那样把事情搞砸了,那这个所谓的“典型”就会成为清水县最大的笑话,自己这个县长的脸面将被按在地上摩擦,甚至可能惊动市里,引来问责。 不同意?刚才马卫东的这番话,句句占着大义,是为了全县的发展。自己要是开口反对,不仅显得没有大局观,更会让人觉得他心虚,是对吴建设、对自己没有信心。 骑虎难下。 孙建国紧紧攥着手里的笔,指节泛白。他现在恨不得把吴建设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生吞活剥了。 “我……” 孙建国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我原则上同意卫东同志的建议。”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的。 “不过,上报典型是一件严肃的事情,容不得半点马虎。我建议,等农机厂的安置工作彻底落实到位,各项数据都核实无误后,再做详细的总结上报也不迟。” 孙建国在做最后的挣扎,试图用拖延战术来为自己争取一点时间,或者说,为吴建设争取最后的一线生机。 马卫东暗骂了一句老狐狸,微笑着点了点头。 “那是自然。只要孙县长这边的人马能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这典型的材料,我亲自来写。” 第349章 最后的遮羞布 红星招待所那间逼仄的客房里,劣质烟草的焦油味混着墙角的霉味,熏得人喘不过气。 吴建设像一摊融化的烂泥,瘫在那张弹簧嘎吱作响的单人床上。他的双眼熬得通红,眼袋沉甸甸地坠着,眼神空洞又麻木,活脱脱一个死人样子。 “主任……” 赵刚坐在另一张床的边缘,看着吴建设这副模样,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压低声音开了口: “实在不行,咱们……把张明远拉进来吧?” 听到这个名字,吴建设原本浑浊的死鱼眼猛地一缩。他撑着床板坐直了身子,死死盯着赵刚,脸上的横肉抽搐起来: “你脑子进水了?!前几天在办公室,是咱们当着老韩的面,硬生生把他从农机厂的盘子里踢出去的!话都说绝了!现在咱们办砸了,你让他回来接这个烫手山芋?他能同意?!” “他肯定同意。” 赵刚冷笑了一声,语气里透着自以为是。他站起身,走到吴建设跟前,像个狗头军师一样开始分析: “主任,您那是君子坦荡荡,把人往好处想了。可他张明远是个什么东西?他就是个唯利是图、削尖了脑袋想往上爬的政客!” 赵刚的眼神里闪烁着嫉妒与鄙夷交织的毒光,他完全是在用自己那套狭隘的价值观,去揣测张明远的格局: “您想啊,他放着县委办不去,非要去南安镇那穷乡僻壤,图什么?还不是图那里容易出政绩!他死皮赖脸地在咱们攻坚办挂个组长的名头,为的什么?还不是想拿安置下岗工人这件事给自己脸上贴金!” 赵刚压低了身子,声音里带着蛊惑: “农机厂这一百二十多号人,在咱们手里是个雷,但在他张明远眼里,那就是一块肥肉!只要您亲自给他打个电话,把姿态稍微放低点,说两句漂亮话捧捧他,暗示这事儿办成了,功劳算他一份。他那种闻见腥味就走不动道的野狗,绝对会上套!” 吴建设听着这番话,呼吸渐渐变得粗重起来。 赵刚趁热打铁,抛出了最致命的诱饵: “再说了,主任。这事儿他张明远要是干成了,您是攻坚办的一把手,这领导有方、统筹全局的首功,谁也抢不走。可万一他没干成呢?那也是他张明远能力不足,把差事办砸了,这口大黑锅,正好严丝合缝地扣在他背上!” 吴建设的眼神闪烁不定,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知道这招很下作,也很没脸没皮。但现在,他还有别的选择吗?半个月的军令状就像一道催命符,再不把雷扔出去,死的就是他自己! 死马当成活马医了! 吴建设一咬牙,从兜里掏出手机,熟练地拨通了县人社局攻坚办的座机号码。 “嘟——嘟——喂,攻坚办。”电话那头传来老韩沉稳的声音。 “老韩,是我,吴建设。”吴建设强打起精神,拿捏出一副领导在外办公的沉稳腔调,“你翻翻通讯录,把张明远的手机号码给我报一下。” 那头的老韩似乎愣了一下,几秒钟后,才翻开本子报出了一串数字。 吴建设挂断电话,把那串号码存在手机里。 但他没有立刻拨出去。 吴建设握着手机,缓缓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就这么直勾勾、阴恻恻地盯着站在跟前的赵刚。 不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情,就这么死死地盯着。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赵刚原本还挂着谄媚的笑脸,在这直勾勾的注视下,笑容一点点僵硬。脊梁骨上一阵发寒,头皮不受控制地一阵阵发麻。 “主……主任,您……您怎么了?”赵刚结结巴巴地问,双腿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吴建设这才收回目光,把手机扣在破旧的床头柜上,声音沙哑且不耐烦: “屋里太闷了。小赵,你下楼去买包烟。去外头多转转,透透气,半个小时后再回来。” 赵刚先是一愣,随即看着吴建设那张紧绷的老脸,心里瞬间跟明镜似的。 这个老王八蛋! 他是要给张明远打电话求救,但他放不下最后那点可怜的面子!他不想让自己这个下属,看到他低声下气、摇尾乞怜的窝囊样! “哎,好嘞,我这就去。” 赵刚没有点破,赶紧转过身,推门走了出去。 伴随着房门关上的一声闷响,吴建设紧绷的肩膀瞬间垮塌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如同一个即将奔赴刑场的囚徒,颤抖着手指,按下了拨号键。 …… 此时,清水县人社局,三楼攻坚办。 老韩放下手里的红色座机听筒,看了一眼上面显示的来电号码。 “老韩,谁的电话啊?” 李姐正拿着抹布擦着文件柜的顶端,随口问了一句。 老韩从兜里摸出三块五的红梅,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 “咱们那位‘吴三会’吴主任打来的。” 老韩吐出一口青烟,脸上浮现出一抹耐人寻味的讥诮。 “找我要小张的手机号呢。” “啥?!” 李姐手里的抹布一停,转过身,瞪大了眼睛。 “他不是说有省城陈氏地产的通天关系吗?他不是当着咱们的面,让小张别掺和这件事吗?这会儿要小张的电话干嘛?” 老韩弹了弹烟灰,端起桌上那个掉漆的搪瓷茶缸,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还能干嘛?碰了一鼻子灰,交不了差了呗。” 老韩虽然是个干了一辈子没升上去的老科员,但他在机关里看了大半辈子的戏,这点猫腻一眼就看穿了。 “孙县长那边压着期限,农机厂那一百二十多号人可是要张嘴吃饭的。他那个什么老同学要是真管用,他至于拖到一个多星期了,才低声下气地打电话回局里要号码?” 李姐听完,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只觉得这段的恶气瞬间出了一大半。 “该!让他狂!真以为这天下所有的便宜都是给他吴建设一个人准备的?” 李姐走到老韩桌边,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担忧: “老韩,你说小张能接这个烂摊子吗?前几天吴建设可是把事情做绝了,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呢,小张那么精明的人,能上他的当,回去给他擦屁股?” 老韩看着窗外随风飘落的梧桐叶,眼神深邃。 “李姐啊,你还是没看透小张。” “吴建设以为自己是在甩锅,可他根本不知道,小张估计早就把锅架好了,就等着他把菜下锅呢。” 老韩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语气笃定。 “不过,小张表面上看起来随和,实际上是个有脾气的主儿,我估摸着,吴建设这次,不死也要褪两层皮。” 第350章 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 红星招待所的破房间里,吴建设盯着那部放在床头柜上的诺基亚,屏幕明明暗暗。他在床边整整坐了半个小时,那串存在通讯录里的号码,就像是带刺的铁蒺藜,怎么也按不下去。 让他一个堂堂的正股级主任、县长面前的红人,去求一个被他亲手排挤出这件事之外的乡镇小科员? 这比扒了他的皮还让他难受。 吴建设烦躁地搓了一把布满血丝的老脸,最后还是没跨过心里那道坎。他冲着门外扯着嘶哑的嗓子吼了一声: “小赵!滚进来!” 门开了,在走廊里抽闷烟的赵刚赶紧掐了烟头,推门进来,脸上堆起习惯性的讨好:“主任,您叫我?” 吴建设指了指床头柜上的手机,别过脸去,语气生硬: “你,拿我的手机给张明远打个电话。探探他的口风,就说……就说攻坚办这边现在盘子铺得太大,看他有没有时间过来‘协助’一下。” 赵刚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 让他打? 他赵刚才在心里把张明远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发誓要踩着张明远的脑袋往上爬。现在让他去求那个连正眼都不看自己的死对头? 赵刚觉得嘴里像含了块黄连,苦水直往肚子里咽。他在心里疯狂问候吴建设的八辈祖宗:你个老王八蛋拉不下脸,就拿老子当挡箭牌! 可看着吴建设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胖脸,赵刚半个“不”字都不敢说。 他硬着头皮走过去,拿起那部手机。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哆嗦了好几下,才用力按了下去。 “嘟——嘟——” 漫长的等待音,每一秒都在凌迟赵刚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咔哒。” 电话通了。 听筒里传来一阵嘈杂的背景音,像是工地上的机器轰鸣声。紧接着,张明远那平稳、干净的声音传了过来: “你好,哪位?” 赵刚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他张了张嘴,那声“张组长”怎么也叫不出口。 “咳……明远啊,是我,赵刚。” 赵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在局里发号施令的前辈,顾左右而言他: “你在南安镇挺忙的吧?是这样,咱们攻坚办最近这不是接了农机厂的活儿嘛,事情千头万绪的,吴主任……” “第一,工作时间称职务,叫我张组长,第二,农机厂的事情,不是吴主任负责吗,我这边要忙的事儿还多。” “嘟——嘟——嘟——” 话还没说完,听筒里直接传来一阵急促的盲音。 赵刚举着手机,愣在原地。 挂了。 张明远连半句废话都没听他啰嗦,直接把电话挂了! “你他妈是个死人啊!” 吴建设猛地从床上弹起来,一脚踹在赵刚的小腿骨上,踹得赵刚一个趔趄。 “谁让你去跟他套近乎的?!能不能聪明点!再打!直接说正事!” 赵刚捂着生疼的小腿,满脸涨红。巨大的屈辱感让他不自觉咬紧了牙关,他重新拨通了号码,这次刚一接通,他直接抢过了话头: “张.....张组长!你别挂电话!” 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和窘迫,赵刚的音量拔得老高,话里话外依然透着施舍的意味: “我给你打电话,是吴主任的意思!农机厂那一百二十多号人的安置工作,主任看你最近在乡镇也没什么大动静,打算给你个机会,让你也参与进来分一杯羹。这可是县里的一号工程,你别不知道好歹……” 电话那头,南安镇保鲜库的工地上。 张明远拿着手机,听着赵刚这番颠三倒四、死鸭子嘴硬的话,没忍住,直接气笑了。 到了这个时候,这两个蠢货居然还端着那副高高在上的官老爷架子,跑来他这里“赐予”机会? 张明远走到一处背风的墙根下,看着远处那些已经初具规模的厂房骨架,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敛,声音冷得像深秋的井水。 “赵刚。” “你能打这个电话,我很高兴。说明你们还没蠢到无药可救。” 张明远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种平静中,却透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上位者威压。 “但你说话的这个态度,我不喜欢。” 电话这头的赵刚瞬间像被卡住了脖子的鸭子,呼吸一滞。 “另外。” 张明远没有给他任何反驳的机会,继续用毫无温度的语调,把他们最后的一层遮羞布撕得粉碎: “既然是走投无路来求人,你一个临聘的打杂人员,份量太轻了。” “想让我接盘,最起码,得让正主自己来开这个口吧?” 说完。 “咔哒”一声。 电话再次被无情地挂断,干净利落。 红星招待所里。 赵刚举着手机,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难看至极。张明远那句“临聘的打杂人员”,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在他的心口来回地拉扯。 他赵刚好歹也是靠自己考公,入了人社局了,论资历,他比张明远进体制要早一年,张明远凭什么这么羞辱自己,说自己是临聘的打杂人员! 赵刚越想越不是滋味,整个下意识握紧双拳,气的浑身颤抖。 吴建设一把夺过手机,看着屏幕上结束通话的提示,整个人像是一座爆发的活火山。 他不敢去恨张明远,因为他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捏在张明远手里。他只能把满腔的恐惧和怒火,全部发泄在眼前这个没用的下属身上。 “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吴建设抡起粗壮的胳膊,一个大耳刮子狠狠抽在赵刚的脸上。 “啪!” 赵刚被打得脑袋一偏,嘴角瞬间溢出一丝血迹。 “老子让你去探口风,谁他妈让你用那种语气跟他说话的?!‘给你个机会’?你算个什么东西,你给他机会?!” 吴建设指着赵刚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五官因为极度的焦躁而扭曲着: “现在好了!人家把话挑明了!正主开口!正主开口!你他妈是想让老子亲自跪下去求他是不是?!” 赵刚捂着火辣辣的脸,低着头,死死咬着后槽牙。 他没有还嘴,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谄媚地认错。 在吴建设疯狂的辱骂声中,赵刚垂下的眼帘里,翻滚着浓如实质的怨毒。 第351章 用脚趾头都能安排明白 红星招待所里,吴建设像一头困兽,在狭窄的过道里来回踱步。 破旧的木地板被他踩得“嘎吱”作响,他时不时地低头看一眼手里那部被捏得发烫的诺基亚,额头上的汗珠子大颗大颗地往下滚。 张明远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让正主自己来开这个口”? 这是在逼他低头!逼他认输! 可是,如果不打这个电话,不求张明远接盘,半个月期限一到,孙建国绝对会雷霆震怒。 “妈的……老子认栽了!” 吴建设猛地一咬牙,停下脚步。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心底那股屈辱感压下去,努力在脑子里打着腹稿,想着一会儿该怎么把语气放得平缓些,怎么许诺些空头支票,好歹先把张明远哄来办事儿再说。 手指颤抖着按下了回拨键。 “嘟——嘟——” 每一声等待音,都让吴建设的心跳加快一分。 “咔哒。” 电话接通了。 吴建设赶紧把手机贴在耳边,脸上下意识地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讨好笑容。 “喂,明远啊,我是你吴哥……” “吴主任。” 电话那头,张明远的声音传了过来。没有刚才呵斥赵刚时的冷厉,反而透着一股让人心底发毛的平静。 吴建设的话头硬生生被这三个字给堵了回去,他咽了口唾沫,把脑子里想好的那一套说辞搬出来: “明远啊,这几天我在市里跑了一圈,发现情况有点复杂。你在这方面有经验,我想着咱们是不是能……” “吴主任,不用绕弯子了。” 张明远根本没打算听他那些恶心的废话,直接单刀直入,撕开了他最后一块遮羞布。 “我知道你在大川市碰了壁,也知道农机厂那一百二十多号人的事儿,你已经彻底办砸了。” 吴建设浑身一震,仿佛被人当头敲了一记闷棍,呼吸瞬间急促起来。他怎么知道的?他远在南安镇,怎么可能把市里的情况摸得这么清楚?!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张明远再次: “吴主任,说句难听的实话。那一百二十多号下岗工人,在你们眼里是个烫手的雷,但在我张明远这里,我就是用脚趾头,都能把他们安置得明明白白,妥妥帖帖。” 隔着电话,吴建设都能想象到,此刻张明远眼底的嘲弄,戏谑的表情,屈辱感如同潮水,将吴建设彻底淹没。 “你……” 吴建设双眼圆睁,那句“用脚趾头都能安排明白”就像是一个无形的巴掌,带着呼啸的风声,结结实实地抽在了他的脸上,抽得他眼冒金星。 他带着赵刚像狗一样在市里跑断了腿、挨了打、受尽了白眼都办不成的事,在张明远嘴里,居然连动动手指都不需要! 这已经不是打脸了,这是把他的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踩! “但是。” 张明远的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冰冷刺骨。 “我张明远,为什么要帮你排雷?” “当初是你要踢我出局的,是你自己向上级领导立下军令状的。既然你想吃独食,想踩着别人往上爬,那吃撑了、噎死了,也是你活该。” 吴建设的脑子嗡嗡作响,巨大的恐惧感瞬间淹没了他。 张明远这是要见死不救了。 “不……不是的明远!你听我解释!这事儿不是你想的那样……” 吴建设慌了,彻底慌了。他再也顾不上什么正股级主任的颜面,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哭腔。 “明远!张组长!算我求你了行不行?这事儿要是办不成,我就完了!只要你肯帮忙,以后攻坚办你说了算!我给你当副手都行!” 电话那头,只传来张明远的冷笑。 “吴主任,与其在这里给我打电话求我,你不如趁着还有几天时间,好好想想……” “期限到了的时候,你怎么向秦局长交代,怎么向孙县长交代吧。”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一丝一毫转圜的余地。 “喂?!喂!明远!张明远!!” 吴建设像疯了一样对着手机大吼,眼珠子都快瞪凸出来了。他哆嗦着手指,再次按下拨号键,试图拨过去继续哀求。 然而,听筒里传来的,不再是等待音,而是一阵机械而冰冷的女声: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被拉黑了。 张明远不仅拒绝了他,连他求饶的门都给焊死了! “张明远!!我操你大爷!!” 吴建设彻底崩溃了。他发出野兽般的嘶吼,猛地抡起胳膊,将那部诺基亚手机,狠狠地砸在了对面的墙上。 “啪”的一声脆响,手机瞬间四分五裂,零件崩得到处都是。 但这还不足以发泄他心中的恐惧和狂怒。吴建设像个疯子一样在逼仄的房间里打转,看到什么砸什么。 “砰!”床头柜上的台灯被他扫落在地。 “哗啦!”洗脸盆上的玻璃镜子被他一拳砸碎,玻璃碴子划破了他的手背,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都他妈想看老子的笑话!都他妈想逼死我!!” 吴建设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发泄过后,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兜里的烟盒。 空的。 “烟呢?!老子的烟呢?!” 吴建设猩红着眼,冲着紧闭的房门破口大骂。 “赵刚!你个吃白饭的废物死哪去了!让你买包烟买到他妈的阎王殿去了吗?!滚回来!!” 走廊里,静悄悄的,根本没有人回应他。 …… 此时,招待所楼下。 深秋的夜风带着丝丝凉意。 赵刚蹲在招待所对面一条黑漆漆的巷子口,身上那件米黄色的西装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一只手拿着个刚从路边摊买来、还在冒热气的肉夹馍,另一只手拿着一瓶两块钱的大绿棒子啤酒。 楼上隐隐约约传来的打砸声和吴建设歇斯底里的咒骂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赵刚咬了一大口肉夹馍,油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没有去擦,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亮着昏黄灯光的窗户,嘴角撇了撇,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叫叫叫,叫丧呢!” 他仰起脖子灌了一口啤酒,眼神里满是不屑和鄙夷。 “还正股级主任呢,还孙县长的红人呢,连个刚毕业的毛头小子都对付不了。被人打成了猪头,现在又被人像耍猴一样挂了电话。” 赵刚冷笑了一声,三口两口把剩下的肉夹馍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仿佛嚼的是吴建设的肉。 “没用的废物东西!老子真是瞎了眼才跟着你出来受这种窝囊气!” 赵刚打了个嗝,把空酒瓶随手扔在墙根下,摸了摸贴在心口的那张写着“不平庸”的纸条。 他不可能再回那个房间了,也不可能再跟着吴建设混下去了。 “孙建国是指望不上了,吴建设这艘破船也马上就要沉了……” 赵刚站在风口里,眼神闪烁不定。 他得赶紧回县里,赶在事情彻底败露之前,重新找个能抱得住的大腿。哪怕是再低声下气,哪怕是再装一回孙子…… 他赵刚,也绝对不能就这么平庸地跟着一个废物一块死! 第352章 逃兵与绿帽子 “赵刚!你他妈死哪儿去了!” 红星招待所那间一片狼藉的客房里,吴建设像个疯子一样踹着房门,嘶哑的吼声在走廊里回荡,却没等来任何回应。 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指向了凌晨一点。 吴建设喘着粗气,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趴在窗台上往楼下看,那辆借来的黑色普桑还安安静静地停在路灯下,但总像条哈巴狗一样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人,却连个影子都找不见了。 “去,把隔壁那间房门给我打开!” 吴建设顶着那张还没消肿的脸,冲到走廊,一把揪住正在打瞌睡的招待所大妈的领子,恶狠狠地命令道。 大妈被他这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吓了一跳,赶紧哆哆嗦嗦地拿出备用钥匙,拧开了赵刚的房门。 房间里空空荡荡,床铺平整得像是一次都没睡过。 吴建设一把推开大妈,冲进屋里。 没有行李,掉漆的床头柜上,孤零零地放着普桑的车钥匙,钥匙下面压着一张从招待所信笺上撕下来的纸条。 吴建设一把抓起那张纸条,借着昏黄的灯光,看清了上面歪歪扭扭的几行字: “主任,我妈突然在老家生了急病,必须连夜赶回去。车钥匙给您留下。农机厂的事,我一个普通科员也插不上手,就不给您添乱了。祝您早日办成大事。” 没有署名,但话里话外都是想要撇清关系的味道,几乎要从纸面上溢出来。 “草泥马的赵刚!!” 吴建设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把那张纸条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然后又发疯似的踩了几脚。 跳船了! 这个在自己面前一直表现得像条狗、自己吐口痰都能面不改色擦掉的赵刚,居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当了逃兵! “好……好你个白眼狼!” 吴建设胸口剧烈起伏着,但极度的愤怒过后,他反而冷静了下来。那双独眼里闪烁着阴毒的光芒。 “你想跑?你以为你跑得了?” 吴建设冷笑一声,咬牙切齿地自言自语。 “这件事是咱们俩一起领的命,也是咱们俩一起办砸的!你现在拍拍屁股想把自己摘干净?做梦!就算老子要死,也要拉着你这个废物垫背!我倒要看看,你回了县里,能落个什么好下场!” 川市是没法再待下去了。陈遇欢不见他,张明远拉黑他,所有工厂,企业的老板把他当笑话看。再耗在这里,只能等死。 必须马上回县里!在孙建国彻底发飙之前,得赶紧回去想对策,哪怕是去孙建国办公室里跪下磕头,也得把这半个月的期限给糊弄过去! “退房!” 吴建设冲回自己的房间,抓起那个破皮包,一阵风似的冲到了一楼前台。 “哎,这位老板,退房可以。但您屋里那面镜子、还有那台灯,都碎了……”招待所大妈这会儿已经反应过来了,指着账本,毫不客气地伸出手,“一共三百块,赔钱。” “三百?!你那破烂玩意儿加起来值三十吗?!” 吴建设本来就一肚子火,听到这话差点把鼻子气歪了,指着大妈就要破口大骂。 “怎么着?砸了东西不赔钱,想耍横啊?!” 大妈也不是吃素的,扯着大嗓门一喊,后院里立刻钻出来两个光着膀子、纹着花臂的粗壮汉子。 吴建设一看这阵势,刚涌上来的那点官威瞬间瘪了下去。他可没忘了前几天在“阿庆嫂”挨的那顿毒打。 “行……我给!我给还不行吗!” 吴建设咬碎了牙,从包里抽出三张红票子拍在柜台上,抓起车钥匙,像条丧家之犬一样逃出了招待所。 凌晨两点。 一辆黑色普桑像幽灵一样驶出大川市,一头扎进了通往清水县的夜色中。 …… 此时,大川市长途汽车站附近的一家快捷酒店里。 赵刚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洁白的床铺上,空调吹着冷风,床头柜上放着几瓶喝空的啤酒和一堆花生米壳。 他打了个长长的酒嗝,惬意地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 自从跟着吴建设那个老狗出来办事,他不是在低声下气地伺候人,就是在挨骂挨打。现在总算是摆脱了那个废物,赵刚觉得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等天一亮,就坐最早的班车回县城。” 赵刚在酒精的作用下,迷迷糊糊地盘算着。 “吴建设这次算是彻底栽了,攻坚办肯定要换人。我得赶紧回去,就算不能往上爬,至少得保住现在的位置。大不了……大不了去给张明远低头认个错……” 在赵刚那套扭曲的逻辑里,尊严这种东西,在权力和生存面前,一文不值。他能给吴建设洗脚,自然也能给张明远下跪。 带着对未来的“不平庸”的幻想,赵刚沉沉地睡了过去。 …… 凌晨四点半,清水县委家属院。 二号楼,三单元的楼道里,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吴建设开了两个多小时的夜车,这会儿只觉得两眼发黑,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掏出钥匙,拧开了自家的大门。 “咔哒。”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 屋里没开灯,黑漆漆的一片。 “谁呀?” 主卧的门被拉开了一条缝,一个略显慌乱的女人声音传了出来。紧接着,客厅的灯被“啪”地一下按亮了。 “还能是谁!老子回来了!” 吴建设没好气地吼了一嗓子,把手里的皮包往沙发上一扔,一屁股瘫坐在了换鞋凳上,大口喘着粗气。 开灯的女人叫陈丽,是吴建设前妻亡故后的续弦,比他整整小了十三岁。三十出头的年纪,平时保养得极好,皮肤白皙,身材丰腴。 此时的陈丽穿着一件真丝吊带睡裙,睡眼惺忪地走出来。当她看清坐在换鞋凳上那个满脸青紫、西装破烂、像个叫花子一样的男人时,吓得捂住嘴倒吸了一口凉气。 “哎呀!老吴!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弄成这副样子?!” 陈丽赶紧跑过去,一边大呼小叫,一边却不着痕迹地回头瞥了一眼紧闭的主卧房门。 “别他妈提了!倒霉透顶!” 吴建设烦躁地挥开陈丽伸过来的手,扯开领带,指着卫生间吼道: “给我放水!老子要洗澡!这一身臭汗,难受死了!” “哦……好,好,我这就去给你放水……” 陈丽眼神有些闪烁,脸色不自然地红了一下,赶紧转身跑进卫生间,打开了热水器,水流的“哗哗”声瞬间掩盖了屋里的其他动静。 吴建设瘫在换鞋凳上,满脑子都是怎么应付孙建国的事,他太累了,累得连眼皮都快睁不开了。 他全然没有注意到,妻子那过于慌乱的眼神。 他更没有注意到,就在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卫生间准备洗澡的时候…… 主卧的门,被人从里面悄无声息地推开了。 一个精瘦的男人,一边系着衬衫的扣子,一边提着裤子,蹑手蹑脚地从主卧里溜了出来。 男人做贼心虚地看了一眼卫生间透出的灯光,听着里面传来的水声。 “阿丽,回头等这个老色坯子走了,你再给我打电话,反正他也是个废物,满足不了你....” “讨厌,快点走吧,要是被看到不得了了!” 卫生间里传来吴建设的声音:“没洗发露了,拿瓶洗发露来!” “来了来了!” 陈丽一边应付,一边推了一把眼前的男人。 随后,男人像一只夜猫子,轻手轻脚地拉开防盗门,幽灵般地消失在了清晨前最深沉的夜色里。 第353章 骑虎难下 深秋的早晨,清水县政府大院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寒霜里。 吴建设站在县长办公室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前,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下意识地抬手想整整领带,却摸到了一块贴在嘴角、略显滑稽的创可贴。即使已经过去了四五天时间,脸上青紫色依然还能清晰的看到痕迹。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上刑场的囚徒,颤抖着手叩响了门板。 “笃笃笃。” “进。” 门刚推开一条缝。 孙建国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眼眶熬得通红,手里正捏着一份文件。看到进来的是吴建设,他手里的动作猛地一顿,随后“啪”的一声将文件重重地拍在桌上,震得茶杯盖都跳了一下。 “你还有脸回来?!” 孙建国没有给吴建设任何喘息的机会,指着他的鼻子直接破口大骂: “老子在常委会上拿自己的政治声誉给你作保!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这都多少天了?你跟我说在等会见!你见鬼去了吗?!” 吴建设双腿一软,差点没跪下去。他赶紧紧走两步,哭丧着脸,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面上: “县长!县长您听我解释啊!这事儿……这事儿真不能全怪我啊!” 在官场混了大半辈子,吴建设太知道这个时候该怎么说话了。认错是必须的,但锅,绝对不能自己一个人背。必须得找个靶子,把孙建国的怒火引开。 “是刘长顺!是刘长顺那个王八蛋把我给坑了!” 吴建设声泪俱下,把脸上的淤青凑到前面,指着自己这张惨不忍睹的脸哭诉: “县长,您看看我这脸!我为了咱们县里的大事,在市里那是跑断了腿,赔尽了笑脸!我拉下老脸去找刘长顺,他一开始拍着胸脯保证说陈遇欢对他言听计从,结果呢?” 吴建设咬牙切齿,把所有的罪过都推到了刘长顺和陈遇欢头上: “结果那个陈遇欢,仗着自己手里有几个臭钱,简直是目中无人到了极点!我一进门,姿态摆得那叫一个低,一口一个陈总地叫着。我还专门把您给抬出来了,我说这是孙县长亲自督办的政治任务,是造福百姓的好事。” “可人家怎么说?” 吴建设越说越觉得委屈,仿佛自己真的是一个忍辱负重的好干部: “人家说,孙县长的面子在他那儿一文不值!还说咱们送去的一百二十号老工人是破铜烂铁、是废品!他不仅把我们赶了出来,还指使茶楼的保安下黑手,把我和小赵打成了这样!” “县长!这哪里是在打我吴建设的脸,这分明就是没把您、没把咱们清水县委县政府放在眼里啊!” 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避重就轻。他隐瞒了自己砸杯子闹事和赵刚逃跑的丑事,硬生生把一次商业洽谈的失败,包装成了市里资本对基层政权的轻视与践踏。 果然,听到“孙县长的面子一文不值”这几个字,孙建国的腮帮子猛地抽搐了一下,眼神中包含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但他毕竟是一县之长,没有被吴建设的苦肉计完全冲昏头脑。 “少他妈在这儿避重就轻!” 孙建国从办公桌后绕出来,走到吴建设面前,指着他那张肿胀的脸,怒极反笑: “人家陈遇欢是商人,在商言商!他看不上那些老工人,难道张明远就能逼着他收?!张明远能办成的事,你拿着我给的尚方宝剑,拿着你那狗屁的老同学关系,跑去市里呆了一个多星期,不仅事没办成,还让人当狗一样打出来!” “吴建设,我问你,你混了这么多年体制,混到狗肚子里去了吗?!你还有脸回来见我?你怎么不直接在大川市找根绳子吊死算了!” 面对孙建国这劈头盖脸的狂风骤雨,吴建设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冷汗把后背的衬衫浸得透湿。他不敢还嘴,只能拼命地点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哽咽: “县长……我错了……是我无能……是我给您丢脸了……” 看着眼前这个一把年纪、满脸青紫、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下属,孙建国骂得有些缺氧,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骂吴建设有什么用?就算现在扒了吴建设的皮,也解决不了眼前的危机。 距离他在常委会上立下的半个月期限,只剩下不到一星期了。 一百二十七名农机厂下岗职工,就像是一颗随时会引爆的定时炸弹。如果到期交不出安置方案,这帮人一旦去市里甚至省里闹上访,马卫东绝对会趁机发难。 到时候,周炳润那个老狐狸肯定会顺水推舟,把“识人不明、工作不力”的帽子结结实实地扣在自己头上。他在清水县经营多年的威信,将会受到毁灭性的打击。 “滚出去。” 孙建国转过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吴建设,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 “县长……”吴建设还想再哀求两句。 “我让你滚出去!!” 孙建国猛地回头,发出一声近乎失控的咆哮,“别再让我看见你这张脸!” 吴建设吓得一哆嗦,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夹着尾巴,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办公室。 随着办公室的门被重新关上,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孙建国掏出一根烟点上,夹着烟的手指微微有些颤抖。他看着窗外大院里随风飘零的落叶,只觉得一阵心力交瘁。 骑虎难下。 他现在是真的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农机厂那一百多号人,到底该怎么安置? 财政上根本没有多余的钱来养这帮闲人;县里的那些私营企业,这几天他也私下里摸过底,没人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 难道,真的要低头去求马卫东?去求张明远那个毛头小子? 孙建国狠狠吸了一口烟,眼神在烟雾中变幻莫测。 不,绝不可能! 向马卫东低头,就等于承认自己输了,等于把整个政府班子的主导权拱手让人。他孙建国在清水县当了这么多年的土皇帝,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必须想个办法……” 孙建国在办公室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突然,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脚步猛地一顿。 既然县里的私企吃不下,那……县属的国营单位呢? 环卫局! 环卫局现在不是正好在搞什么“市容市貌综合整治”吗?大街上扫地、清运垃圾,这活儿不需要什么技术,是个人就能干! 虽然一百二十多人全塞进去有点勉强,会给环卫局的财政造成极大的负担,但现在火烧眉毛,只能拆东墙补西墙了!只要能先把这些人安抚住,把常委会这关对付过去,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想到这,孙建国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了桌上那部电话,拨通了环卫局局长的号码。 第354章 最后的办法 “喂,县长,您找我?”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油滑的声音,是县环卫局局长陈鹏。 陈鹏是孙建国一手提拔起来的,算得上是他的半个门生。平时见了孙建国,那都是一口一个“老领导”叫得亲热。 “陈鹏啊,你们局最近搞的那个‘市容市貌综合整治’,进展怎么样了?人手够不够?”孙建国耐着性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领导在关心下属工作。 “县长,您这可是问到点子上了!”陈鹏在电话里大倒苦水,“咱们县城这几年摊子铺得大,环卫工人那是严重不足啊!我这正愁着去哪儿招人呢,这经费……” “人手不够好办。”孙建国打断了他,直接抛出了目的,“农机厂那边刚好有一百二十多号下岗工人。你那个整治工程,安排他们去扫大街、清运垃圾,正合适。” 电话那头瞬间没声了。 过了好几秒,陈鹏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但已经没了刚才的热络,多了一丝谨慎和为难。 “老领导……这……一百二十多号人啊?”陈鹏磕磕巴巴地说,“咱们环卫局的编制早就满了,这些编外人员的工资怎么解决?咱们局那点可怜的财政拨款,您又不是不知道,那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啊。” “这批人年纪都四五十了,干环卫这种体力活,万一出了个工伤事故,咱们局可担待不起啊……” 孙建国握着话筒的手猛地一紧,指关节泛白。 他听出来了,陈鹏这是在推太极! 一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局长,在自己火烧眉毛的时候,不仅不肯分忧,反而开始讲困难、谈条件了!这就叫“树倒猢狲散”! “陈鹏,你跟我搁这儿打什么官腔?!” 孙建国终于忍不住了,语气瞬间变得严厉起来。 “我告诉你,这批人你今天必须给我吃下去!哪怕是临时工,哪怕是只发基本生活费,你也得先给我稳住他们!这是县政府下达的死命令!” “那些环卫工人,哪个不是四十岁以上,到我这你嫌他们年纪大了?” 孙建国一发火,电话那头的陈鹏显然是被震住了。他沉默了片刻,语气里带上了哀求: “县长……真不是我不给您面子,实在是这事儿难办啊。这样吧,看在老领导您的份上,我拼着被局里骂,最多……最多只能接收二十个人。这已经是我的极限了,再多,环卫局的资金链就真的要断了!” “二十个?” 孙建国咬了咬牙,还想再施压,但他知道,对于一个清水衙门来说,突然塞进去二十个白吃干饭的闲人,确实已经是陈鹏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行!二十个就二十个!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孙建国憋着一肚子火,重重地挂断了电话。 二十个人,杯水车薪! 还剩下一百多号人,这烂摊子该往哪儿塞? 孙建国颓然地靠在椅背上,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一直站在旁边察言观色的秘书小张,眼珠子转了转,适时地递上了一杯热茶。 “县长,您消消火。”小张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出了个主意,“您看……银山镇那边的钒矿,能不能塞点人进去?” “银山钒矿?” 孙建国皱起了眉头,从秘书手里接过茶杯。 “那破矿因为污染问题和经营不善,去年才刚刚买断了一批老工人的工龄。现在再把这批人塞进去,不是火上浇油吗?” “县长,话不能这么说。”秘书小张凑近了些,分析道,“钒矿现在是私营承包了。矿上的老板,以前可没少受您的照顾。这会儿您遇到难处了,让他出点血,接收一批人,就当是给县里做贡献了。哪怕是安排去当保安、搬运工,先把人稳住再说啊。再难,看在您的面子上,他们怎么着也能接收个三十五十的。” 孙建国端着茶杯,陷入了沉思。 这倒是个没办法的办法。能塞出去一个算一个,先把眼前的危机应付过去再说。 …… 孙建国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为了这几个名额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时,县政府对面的张记烩面包厢里,张明远正和马卫东相对而坐,桌上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羊肉烩面。 “明远啊,你这招‘釜底抽薪’,可是把孙建国逼到悬崖边上了。” 马卫东吸溜了一口面条,拿纸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眯眯地看着对面的张明远。 张明远慢条斯理地往面里加了勺辣椒油,拌了拌,语气平静。 “县长,这不是逼,这叫请君入瓮。孙建国既然想抢这个桃子,那他就得承担桃子酸掉牙的后果。” “现在吴建设这条路断了,半个月期限眼看就到。我猜,孙建国现在肯定在到处打电话,想把这批人强行塞给县属的国营单位,或者那些曾经受过他恩惠的私营企业。” 张明远放下筷子,看着马卫东。 “比如,环卫局。又比如其他一些半死不活的企业。” 马卫东夹菜的动作一顿,抬眼看着张明远,这小子精的跟猴一样,跟自己想到一块去了,设身处地的去推算,这也成了孙建国如今仅剩的一条路! “他这么干,无异于饮鸩止渴。”马卫东放下筷子,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这当然是饮鸩止渴。”张明远笑了笑,“但这正是县长您发难的好机会啊。” 他抽出纸巾擦了擦嘴,条分缕析地说道: “环卫局本就超编,硬塞人进去,会激起内部矛盾;钒矿那边更是个火药桶,去年刚买断工龄,现在又招人,那些被买断的老工人能答应?这事儿一旦在常委会上挑明,孙建国就是破坏企业正常经营、乱点鸳鸯谱。到时候,他可就真的下不来台了。” 马卫东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他对张明远的政治嗅觉和布局能力已经近乎是言听计从了。 但他还是有些担忧,指了指天花板的方向。 “那周书记那边呢?他会不会觉得咱们步步紧逼,不利于班子团结,出手保孙建国?” 张明远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眼神清明。 “不会。下岗职工再就业,现在可是咱们县里、甚至是市里的模范工程。这事关大局的稳定,是周书记的政治底线。” 张明远的声音笃定。 “周书记要的是稳定,绝不能、也不敢让这个一号工程出半点差错。只要咱们能把这批人妥善安置,让这个工程变成一块金字招牌,周书记就算再讲究平衡,也会被动地站在咱们这边。因为,只有咱们能替他守住这条底线。” 第355章 不患寡而患不均 张明远靠在椅背上,听着电话里刘学平的声音,眉头微微蹙起,陷入了沉思。 “打听清楚了,孙建国硬生生压着环卫局的陈鹏,生挖了二十个编外环卫工的名额出来。剩下的百十来号人,听说打算往银山镇的国营钒矿跟一些小厂子里面塞。” “好在我跟环卫局的老陈关系不错,要换了其他人,想打探清楚,还有点难度。” “刘叔,谢谢您了,明天有空吗,咱一块吃个中饭,我妈包猪肉大葱馅的饺子。” “还别说,你妈包饺子手艺是真好,那行,明儿中午,我去你家吃。。。。” 挂断电话,张明远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环卫局……” 孙建国这招虽然是急病乱投医,但误打误撞,还真是一步好棋,或者说是对这些下岗工人极具杀伤力的一步棋。 在后世人的眼里,扫大街、运垃圾是又脏又累的苦差事。但在2003年,对于这群从国营大厂里被“优化”出来、四五十岁、只会干机床手艺的老工人来说,这可是真正能救命的香饽饽! 从九十年代末开始的下岗潮,像一把无情的镰刀,把无数家庭的顶梁柱割得支离破碎。这帮老工人没学历、没门路,出去打零工朝不保夕,去了那些私企小作坊,老板连劳动合同都不签,更别提缴社保了。干坏了身体,一脚踢开,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但在环卫局,虽然是编外人员,虽然风吹日晒工资低,但那是政府的差事!是实打实能按月发工资、能给交一份基本保险的稳定岗位! 在清水县,甚至有人为了这么一个扫大街的编外名额,私底下要塞好几千块钱的好处费。这就是血淋淋的底层现实。 可问题在于…… 张明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名额只有二十个,而嗷嗷待哺的下岗工人,有一百二十七个。 “不患寡而患不均啊……” 张明远喃喃自语。如果孙建国一个都不安置,大家一起挨饿,或许还能再忍忍;但现在,他拿出二十个“铁饭碗”来分,剩下的人去那些没保障的黑矿场、小作坊,这就不亚于在这群本就焦躁不安的老工人中间,扔下了一颗火星子。 张明远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陈宇的电话。 “阿宇,让你手底下那帮机灵点的孩子,去农机厂的家属院那边转转,散点风出去。就说……” 张明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在字里行间编织着一张致孙建国于死地的网。 “就说县里现在解决不了所有人的安置问题,领导发话了,只打算拿出二十个环卫局的稳定岗位,给那些平时表现好、或者有门路的人。剩下的一百多号兄弟,都要被强行塞进银山镇快要倒闭的钒矿里,连正式的劳动合同都不签。” 电话那头的陈宇一听,立刻心领神会:“远哥,这招够狠啊。我马上安排人去办,保证让这风吹得整个农机厂都知道!” …… 当天傍晚,农机厂破败的家属院里,像是一锅沸腾的开水,彻底炸开了锅。 那些刚刚吃完晚饭、蹲在楼下抽烟、下象棋的老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 “听说了吗?县里要把咱们分开了安置!只有二十个名额能进环卫局扫大街,剩下的全要打发去银山钒矿那边当苦力!” 一个留着络腮胡、双手布满老茧的汉子,把手里的半截烟头狠狠摔在地上,踩得粉碎,粗着嗓子吼道。 “凭什么?!咱们在厂里干了二三十年,把最好的青春都卖给国家了,现在厂子黄了,就要把咱们像垃圾一样踢给钒矿?听说连正式合同都不签,干出个伤病来,谁管咱们的死活?!” “就是啊!我可是听说,那二十个进环卫局的名额,早就被上面内定好了!要么是给那些有关系的,要么就是给那些平时会溜须拍马的。咱们这些只知道埋头干活的老实人,连个喝汤的机会都没有!” 另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钳工也是气得浑身发抖,眼眶都红了。 “这不是把咱们往死路上逼吗?大家都是一样的下岗,凭什么有的人能端公家的饭碗,咱们就得去矿场受罪?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妈的,我妹夫去年刚刚从钒矿下岗,你们是不知道那边的情况,经营不善,钒价一般,连工资都发不出来了,把咱们安置到那边去,偏远不说,还朝不保夕的。” “矿场可都是重体力活,咱们都是技术工人,让咱们去卖苦力吗?” 恐慌和愤怒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家属院里迅速蔓延。 在这个年代,对于下岗工人来说,公平和稳定,比什么都重要。孙建国这种“拆东墙补西墙、区别对待”的安置方案,彻底触碰了他们最敏感的神经。 “不能就这么算了!” 络腮胡汉子猛地站起来,振臂一呼。 “咱们找县里要说法去!咱们要公平!要一样的安置!不能让他们这么糊弄咱们!” “对!去找县长!去找领导!不能让他们把咱们当软柿子捏!”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附和的怒吼。 这群原本还在隐忍等待的老黄牛,在这一刻,被逼成了随时会爆发的火药桶。 …… 第二天上午,县委常委会会议室外。 距离会议正式开始还有十分钟。 走廊里,马卫东端着保温杯,正慢条斯理地往会议室走。迎面,孙建国夹着公文包,脸色阴沉地走了过来。 孙建国的眼底带着浓重的乌青,显然昨晚没睡好。这几天为了凑那点可怜的安置名额,他费尽了口舌,搭尽了人情。 两人在会议室门口狭路相逢。 “哎呦,老马,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听说周书记把南安镇那边的园区产业工作,分了一部分给你,能者多劳,看你气色都好了不少?” “都说狗仗人势,可有的人养了一条好狗,连自己都能吃上肉了,你说这上哪说理去?” 孙建国停下脚步,冷笑着刺了一句。他以为马卫东还在等着看他在安置名额上的笑话。 马卫东拧开保温杯,吹了吹热气,不咸不淡地反击了回去: “孙县长说笑了。南安镇那边,现在是一团乱麻,要忙的事多了,本来可都是朱县长他负责这一摊子,现在全压在我身上,我喘口气都难啊。” “说到能者多劳,老领导您才是楷模啊,把农机厂下岗工人安置的活接了过去,帮了我的大忙,不过,看您这一脸憔悴,是不是安置不顺利?要是遇到什么困难,您开口,能帮的我绝不推辞。” 孙建国脸色一僵,眼角猛地跳动了两下。 他刚想开口还击,走廊尽头,秘书小张却满头大汗、神色慌张地一路狂奔过来,连规矩都顾不上了,直接冲到孙建国面前。 “县长!不……不好了!” 小张气喘吁吁,脸色惨白如纸,指着楼下大院的方向: “农机厂……农机厂的下岗工人……一百多号人全来了!把咱们县政府的大门……给堵死了!说……说要让您出去,给他们一个公平的说法!” 第356章 这是能力问题 清水县政府大院门口,乌压压的人群像是一堵厚实的人墙,把那扇大铁门堵得严严实实。 一百二十多个农机厂的下岗职工,大多是四五十岁的中年汉子,脸上写满了愤怒。他们没有拉横幅,也没有喊口号,就沉默的站在县政府大门前。 县信访局局长王富贵满头大汗地站在台阶上,手里举着个有些掉漆的大喇叭,嗓子都快喊劈了。 “同志们!乡亲们!大家冷静一下!有什么诉求,选出几个代表,咱们去会议室坐下来慢慢谈!你们这样堵着县政府的大门,影响了国家机关的正常办公,这要是追究起来……” “少拿那些大帽子压人!” 人群最前面,留着络腮胡的老工人大吼一声,直接打断了王富贵的官腔。 “咱们都是快饿死的人了,还怕你追究?!王局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听说县里要把咱们这帮老骨头打散了安置?有关系的去环卫局端铁饭碗,没门路的就得滚去银山钒矿那个连工资都发不出来的破地方吃灰?” “凭什么?!咱们在农机厂流过血、流过汗,到头来,连个公平的说法都没有吗?!” 底下的人群顿时群情激愤。 “对!凭什么区别对待!” “大家静一静!不要吵!” 王富贵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举着大喇叭,拿出了信访局那套早就背得滚瓜烂熟的官腔: “同志们,我理解大家焦急的心情。但我要澄清一点,关于把大家分去银山钒矿、或者是不签劳动合同的说法,完全是子虚乌有!是不实传言!” 他顿了顿用推心置腹的语气安抚众人: “县委县政府对农机厂的安置工作高度重视,目前具体的安置方案还在研究和讨论阶段,还没有最终定案。大家不要听风就是雨,要相信政府,相信组织一定会给大家一个妥善的安排!你们现在这样聚众闹事,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都先回去等通知……” “等通知?等什么通知?我们现在就要个准确的说法!” 络腮胡汉子根本不吃他这套太极拳,指着王富贵的鼻子大声反驳: “王局长,您别拿这话糊弄我们!我们虽然没文化,但我们不瞎也不聋!去环卫局的二十个名额,连内定名单都在家属院里传遍了!连去量工作服的尺寸都报上去了!您现在跟我们说还在研究阶段?!” “就是!”旁边一个戴着套袖的老工人也涨红着脸喊了起来,“你要说没定案,那你现在就当着大家伙儿的面,给个准话!是不是所有人都能安排进国营或者大厂?是不是都能签正式的劳动合同、给交五险一金?!你敢拍着胸脯保证吗?!” “这……”王富贵被噎得张口结舌,举着喇叭的手僵在半空。 保证?他哪敢保证!孙建国到处塞人的事儿,县里有点门道的人都知道。银山钒矿连发工资都费劲,哪来的五险一金? “你看!他不敢说!” 络腮胡汉子敏锐地抓住了王富贵的心虚,转身冲着身后的工人们振臂高呼: “他们就是在拖延时间!等生米煮成熟饭,就把咱们往火坑里推!咱们今天绝对不能走!见不到孙县长,见不到盖着红戳的红头文件,咱们就死磕到底!” “死磕到底!死磕到底!” “我们要公平安置!要签正式的劳动合同!要是去那种没保障的矿场,咱们宁可全家饿死在县政府门口!” “叫孙县长出来!这军令状不是他立的吗?让他当面给咱们个交代!”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像是要把县政府大楼给掀翻。王富贵拿着大喇叭,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根本压不住这股被点燃的怒火。 …… 此时,三楼的常委会议室里,气压低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窗外的喧闹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像是一记记闷棍。 “砰!” 县委书记周炳润把手里的茶杯重重地墩在桌上,水花溅了一桌子。 “简直是胡闹!” 周炳润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和煦笑容的脸,此刻铁青一片。他凌厉的目光直逼坐在对面的孙建国。 “建国同志!你半个月前在会上是怎么跟我保证的?啊?‘妥善安置,绝不出岔子’!这就是你给我的妥善安置?!让人家一百多号老百姓堵了县政府的大门!” “这要是传到市里,传到省里!咱们清水县政府班子的脸还要不要了?!这个下岗职工再就业的模范工程,还搞不搞了?!” 周炳润是真的火了。稳定是他的底线,现在孙建国直接踩在了他的底线上来回蹦跶。 孙建国的脸色比周炳润还要难看,眼底满是血丝,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周书记,这完全是有人在背后散布谣言,恶意煽动群众!” 孙建国咬着牙,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今天这一关要是过不去,他这辈子就是个县长,到头了。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用力拍在桌上。 “我这里,已经有了详细的安置方案!保证这批工人有活干,有饭吃!” 一直没说话的马卫东,端起保温杯喝了口茶,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孙县长,既然有了详细的安置方案,那为什么外面的工人还在闹?他们到底在闹什么?” 马卫东放下杯子,眼神锐利如刀。 “既然方案有了,那就请孙县长拿出来,让在座的常委们都看一看。看看这个方案,到底能不能平息外面的民愤,能不能堵住悠悠众口。” 孙建国恶狠狠地瞪了马卫东一眼,但迫于周炳润杀人的目光,只能硬着头皮把文件递给了旁边的工作人员,分发下去。 几分钟后,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马卫东粗略地扫了一眼那份“东拼西凑”的方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二十人去环卫局当编外清洁工,三十人去银山钒矿做力工,剩下的七十多人……分散到县里六家濒临破产的小工厂里去?” 马卫东把文件扔在桌上,毫不留情地开始挑刺: “孙县长,这就是您苦心孤诣半个月弄出来的安置方案?这叫安置吗?这叫甩包袱!” “环卫局本就财政紧张,你强塞二十个人进去,人家原有的职工怎么想?银山钒矿去年刚买断了一批老工人,现在还在欠薪,你把咱们农机厂的技术骨干送过去当苦力?那六家小作坊,连社保都缴不起,随时可能倒闭,你让他们去那里自生自灭?” “这种区别对待、朝不保夕的方案,别说是外面那些群情激愤的工人,就是换作在座的任何一位,谁能咽的下这口气?!” 孙建国被戳到了痛处,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唾沫横飞。 “马卫东!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孙建国指着马卫东的鼻子,怒目而视: “现在是什么大环境你不知道吗?!国企改革,到处都在裁员!咱们清水县就这么大个盘子,县里那几家像样的私企早就人满为患了!我能把这一百多号人全部塞出去,保证他们有口饭吃,已经是不容易了!” “这帮下岗工人,就是平时在厂里养尊处优惯了!现在有活干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还跑来县政府闹事!就不能惯着他们这种臭毛病!” “能力问题就是能力问题,孙县长何必拿大环境来当遮羞布?” 马卫东也不甘示弱,毫不留情地反唇相讥,字字诛心: “之前纺织厂三百多号下岗女工,情况不比农机厂复杂?张明远同志当时是怎么处理的?” “人家不仅百分百解决了就业问题,给足了高薪和五险一金,还把安置工作做成了全市的典型!连市里的领导都非常重视,甚至点名夸奖!” 马卫东冷冷地看着脸色铁青的孙建国,补上了最后致命的一刀。 “张明远能做到各方满意,为什么孙县长您的人,拿着尚方宝剑,跑了半个月,却弄出这么个天怒人怨的烂摊子?” “这就是差距!这是能力问题!” 第357章 磨平的棱角 常委会议室里,马卫东那句“能力问题”掷地有声,砸得整个会场鸦雀无声。 孙建国涨红的脸,此刻青白交加。他嘴唇蠕动了几下,还想再搬出县里大环境的困难来辩解,坐在主位上的周炳润却已经不给他这个机会了。 “行了!都少说两句!” 周炳润一把合上面前的文件,声音冷厉,直接定下了调子。 “建国同志,你这份安置方案,我不通过。” 他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眼神严厉地扫过孙建国: “咱们是共产党的干部,不是旧社会的包工头!对待这些给国家流过血汗的老工人,安置方案必须有人性化、有温度!你这种‘抓阄式’的乱塞、甚至把人往连工资都发不出的矿场里推,这种做法不仅不负责任,更是在激化矛盾!” “周书记……”孙建国还想争取。 “这件事不用再讨论了。限期五天,重新拿出一份经得起推敲、能让工人们满意的方案来!” 周炳润直接打断了他,随后,他的目光越过孙建国,意味深长地落在了对面的马卫东身上。 “卫东同志。” “周书记。”马卫东立刻挺直了腰板。 “下岗职工安置,一直是你分管的强项。有能力,就要使出来。”周炳润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我的底线很简单,要安稳,不能出乱子。散会!” 周炳润这番话,看似是各打五十大板,实则已经给这场政治博弈判了输赢。 否决孙建国的方案,就是当众剥夺了他在农机厂这件事上的主导权;而暗示马卫东“有能力就要使出来”,等于是在告诉他:你可以接盘了。 …… 县长办公室。 “砰!” 孙建国一脚将门口的一个青花瓷伞缸踹得粉碎。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他扯开领带,像一头发狂的野兽,在办公室里粗重地喘息着。常委会上的羞辱,周炳润的敲打,还有外面那些让他颜面扫地的工人,所有的怒火,最终都倾泻在了刚刚被叫来的吴建设身上。 吴建设像只鹌鹑一样缩在墙角,脸上的青紫还没完全消退,又被吓得面无人色。他这两天根本没敢去人社局上班,一直躲在家里,结果还是被孙建国一个电话给拘了过来。 “你他妈是个什么废物东西!!” 孙建国抄起桌上的一个文件夹,狠狠砸在吴建设的脑袋上,文件纸散落一地。 “信誓旦旦跟我立军令状!说能攀上陈遇欢的高枝!现在呢?!高枝没攀上,老子在常委会上被马卫东指着鼻子骂‘能力有问题’!被周炳润当众夺了权!老子在清水县经营了这么多年,脸都让你这个废物给丢尽了!” 吴建设缩着脖子,任由纸张砸在脸上,连大气都不敢出,只能不停地哆嗦。 “县长……这真不能全怪我啊……是那个陈遇欢他……” “闭嘴!”孙建国根本不想听他的借口,“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是去求爷爷告奶奶,还是去卖血卖肾!最后这一个星期,你要是拿不出一百二十个安置岗位……” 孙建国逼近吴建设,双眼血红,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寒意: “你这个攻坚办主任就不用干了!你给我脱了这身皮,滚出清水县!” …… 而在县政府大楼外。 马卫东在一群保安和信访局干部的簇拥下,走下了台阶。 此时的大院门口,一百多号农机厂工人的情绪已经到了临界点。但当他们看到马卫东走出来时,原本喧闹的人群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 在清水县的下岗工人圈子里,马卫东是有口皆碑的。上次纺织厂三百多号女工被妥善安置,还拿到了高薪和社保,这件事早就传遍了全县的每个角落。 “同志们,乡亲们。” 马卫东没有拿喇叭,他走到人群最前面,声音沉稳而真诚。 “关于农机厂安置的那些传言,县委周书记和县政府已经知晓了。在这里,我代表县委县政府给大家表个态!” “县里绝不会搞什么区别对待,更不会把大家往没有劳动保障的黑心企业里推!” “纺织厂的同志们是怎么安置的,你们就会怎么安置!只要大家给我马卫东五天的时间,我保证,让你们每个人都有活干、有钱拿、有劳动合同!”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马县长办事咱们信得过!” “有马县长这句话,咱们就踏实了!大家散了吧,回去等消息!” 工人们的情绪被迅速安抚下来,人群开始有序地散去。 站在三楼窗后的孙建国,冷冷地看着楼下这一幕。马卫东越是得民心,越是能轻而易举地平息事态,就越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孙建国的脸上。 …… 县委大院,综合科办公室的窗户边。 张鹏程正拿着一块抹布,仔细地擦拭着窗台。他转过头,看着楼下被马卫东劝散的工人人群,开口赞叹。 “马县长这威望,真是没得说。几句话就把这帮炸药包给按住了。” 旁边一个端着茶杯的老科员凑过来,小声嘀咕了一句,随后拍了拍张鹏程的肩膀。 “马县长现在可是不得了,对了,小张,听说马县长挺赏识你的?” “刘哥,看您说这话,马县长跟我也不过是点头之交,再说了,就算领导赏识,咱也得多跟您这种有能力,有本事的老干部学学不是?” “小张啊,去,把这份文件给主任送过去。顺便去楼下小卖部,给我拿包红塔山。钱记我账上。” “哎,好嘞王哥,我这就去。” 张鹏程熟练地放下抹布,在裤腿上擦了擦手,脸上堆起那副卑微的笑,接过文件,一溜小跑地出了办公室。 一个多月了。 在这座等级森严的县委办“绞肉机”里,曾经那个心高气傲、自诩为天之骄子的名牌大学生,终于被现实磨平了所有的棱角。 初来乍到时,他还端着大学生的架子,对那些端茶倒水、扫地抹桌子的杂活儿嗤之以鼻。结果换来的是无休止的排挤、穿小鞋,以及主任当众的严厉羞辱。 他终于明白,在体制内,没有背景的新人,连狗都不如。 于是,他放下了那点可怜的自尊。 他开始抢着打扫卫生,开始帮老同志买饭、带烟,甚至连主任的烟灰缸,他都会抢着去倒。 就像现在。 张鹏程夹着文件,快步走在走廊里。他的脸上带着笑,但眼底却藏着像赵刚一样深不见底的阴郁。 “张明远……你等着……”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只要自己熬过了这个新手村,只要能在这个县委办里站稳脚跟,早晚有一天,他要把所有的屈辱,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第358章 胯下之辱,冤家路窄 五天的期限,就像是一把悬在头顶、正一寸寸往下落的铡刀。 吴建设把自己反锁在家里,抽了整整两包烟,把客厅熏得像个毒气室。孙建国那句“脱了这身皮滚出清水县”,像一道催命符,在他耳边反复回荡。 现在县里所有的国营单位和私营企业,他都已经厚着脸皮求过一圈了,没人肯接这烫手的山芋。 走投无路之下,张明远在电话里那句充满嘲弄的“我用脚趾头都能安排明白”,成了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等死,得去求那个小比崽子……” 吴建设掐灭烟头,从沙发上猛地站起来。他得去求张明远。脸面算什么?只要能保住这身官皮,让他叫爹他都肯! 但他拉不下这个老脸一个人去,他想把赵刚叫上,让这个马前卒去前面顶雷、去挨张明远的骂,自己再顺坡下驴。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赵刚的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冰冷的机械女声传来。 吴建设愣了一下,不信邪地又拨了两遍,依旧是关机。 “好……好你个赵刚!躲着老子是吧!” 吴建设气得把手机狠狠砸在沙发垫上。 这小子是彻底想把自己摘干净了。 妈了个逼的,自己得势的时候,恨不得跪下来舔自己的脚趾头,现在看自己要背锅了,跑的比兔子还快。 这个小杂种,回头自己一定要整死他,光是他不服从上级安排,擅自离岗这一条,就能让赵刚吃不了兜着走。 既然指望不上别人,那就只能自己硬着头皮上了。吴建设咬了咬牙,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强行收拾了一下那张还有些浮肿的脸。 出门后,他直奔县城最大的烟酒专卖店,咬着后槽牙,取了两千块钱现金,买了一瓶包装精美的五粮液,外加两条大字版的软中华。 提着这些他平时都是等着别人送的厚礼,吴建设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南安镇。 …… 同一时间,通往南安镇的县道上,一辆摇摇晃晃的城乡中巴车正卷着黄土往前开。 赵刚坐在中巴车的最后一排,紧紧抱着怀里的一个黑色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条硬中华和两瓶西凤酒。这已经是他目前能拿出来的全部身家了。 车厢里满是旱烟味和机油味,颠簸的路面把他那套刚洗干净的米黄色西装又蹭上了一层灰。 赵刚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白杨树,眼神深处翻滚着挣扎和决绝。 吴建设那条破船,肯定是沉底了。 跟着吴建设这么多天,赵刚算是看明白了,这个老东西简直就是干啥啥不行,吹牛逼第一名。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吴建设一倒,自己这个靠着他狐假虎威才挤进攻坚办的小科员,绝对是第一个被清洗出局的炮灰。 “我不能就这么回原单位去端茶倒水……” 赵刚死死捏着那个黑色塑料袋,指关节泛白。 现在唯一能翻盘的,只有张明远。只要张明远肯接手这批工人,那整个攻坚办的主导权就会彻底落入张明远手里。自己要是能在这个时候投诚,把吴建设的底全抖落干净,说不定还能在张明远手底下谋个位置。 去求自己最恨、最嫉妒的人,这无异于把自己的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踩。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赵刚在心里疯狂地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用那些廉价的成功学麻痹着自己的自尊。 “古有韩信受胯下之辱,最后登台拜将!我赵刚今天低个头、认个错算什么?只要能留在体制内,只要能往上爬,总有一天,我要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 …… 南安镇,新建的深加工厂房内。 “隆隆隆——” 几台崭新的德国进口真空包装机正在进行空载试运行。 张明远穿着白衬衫,站在流水线旁,仔细听着机器运转的声音。 “远哥,设备厂家的人说,这机器精密得很,不能光靠蛮力。保养、上油、调试,都得懂点机械原理的人来弄。” 陈博戴着白帽子,手里拿着设备说明书,有些发愁地看着这几台昂贵的铁疙瘩。 “咱们现在手里的人,干点搬运还行,真要上这条线,怕是玩不转啊。” 张明远伸手在不锈钢机身上拍了拍,发出厚重的闷响。 “你先联系省城的设备厂家,花钱请两个熟练的培训师傅过来驻场,把架子搭起来。” 张明远转过头,看着厂房大门外明晃晃的阳光。 “至于操作和维护的工人,不用急。算算日子,咱们的‘熟练工’也该有人主动送上门了。” …… 半个小时后,南安镇政府大院。 吴建设提着烟酒,一路低声下气地打听,才知道张明远根本没在镇政府坐班,而是去了水窝子村交易市场后面的新厂区。 他又赶紧坐着个三轮蹦蹦,一路颠到了厂区门口。 刚一下车,吴建设整个人就僵住了。 横在他面前的,不是他想象中那种几间破平房组成的乡镇小作坊。而是一片占地极广、钢结构高耸、停满冷链物流车的现代化大型农业园区! 那块红底白字的【南安镇蔬菜批发交易中心】招牌,在阳光下刺得他眼睛生疼。 巨大的轰鸣声、络绎不绝的货车、穿着统一制服的工作人员……这种规模的吞吐量和产业级别,别说是一百二十个下岗工人,就算是再来一倍,这里也能轻轻松松地消化掉! “他……他说的都是真的……” 吴建设提着礼品袋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他原本还抱着一丝侥幸,觉得张明远在电话里是在吹牛逼,可现在看到这实打实的产业帝国,他心里最后那点作为县局主任的优越感,被碾得粉碎。 张明远不是在拉皮条,他张明远自己,就是这个庞大产业的话事人! 虽然听说,这是张明远拉来的投资,但显而易见,张明远是能够拍板做主的。 就在吴建设站在大门口,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失魂落魄的时候,一辆城乡中巴车在不远处的路口停了下来。 赵刚抱着那个黑色塑料袋,灰头土脸地从车上挤了下来。 刚站稳脚跟,赵刚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那座气势恢宏的新厂房。 “这……这是张明远搞出来的?” 赵刚倒吸了一口凉气,心里那股子毒蛇般的嫉妒瞬间窜上了天灵盖。 凭什么?!大家都是大学生,张明远还是个二本,自己可是正儿八经的一本生,张明远还比他晚一年进人社局!凭什么他就能在这里呼风唤雨,建立起这么大一片基业,而自己却要像条丧家犬一样,提着两瓶廉价酒跑来求他?! 赵刚咬着牙,在心里把张明远狠狠咒骂了一万遍。但现实的压力又让他不得不低下头,准备硬着头皮往大门走。 可他刚迈出两步,视线一扫,整个人瞬间像被雷劈了一样钉在原地。 在大门口十米开外的地方,一个提着高档礼盒、身材肥胖的熟悉背影,正站在那里发呆。 吴建设?! 他怎么也来了?! 赵刚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就要往路边的一辆拉菜的拖拉机后面躲。要是让吴建设知道自己不仅当了逃兵,还跑来向张明远投诚,这老王八蛋非活撕了他不可! 可他那件在阳光下分外扎眼的米黄色西装,实在是太显眼了。 吴建设正满心绝望地转过头准备找人问路,视线不经意间一瞥,正好看到了那个鬼鬼祟祟、正准备往车底躲的米黄色身影。 先是一愣,随即,吴建设的眼睛瞬间充血,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突出来。 “赵刚!!!” 一声凄厉而暴怒的咆哮,瞬间盖过了厂区里的机器轰鸣声。 吴建设扔下手里的五粮液和软中华,像一头发狂的野猪,红着眼睛,不顾一切地朝着赵刚扑了过去。 “你这个生儿子没屁眼的小王八蛋!不是你妈住院了吗,你来这干啥,小比崽子,小杂种,看老子要翻车了,想换条船是吧,老子弄死你!” 第358章 狗咬狗一嘴毛 厂区门口,看着情绪激动,一步步朝自己靠近的吴建设,赵刚摆着手开始解释。 “主任,您听我说,我妈确实住院了,我在医院陪了两天,今天才刚刚有空。” “我这不是看进展不顺利,怕您上火,也怕您拉不下来脸,帮您来求求张明远嘛。” “主任,你先冷静冷静。” 听着赵刚的狡辩,吴建设怒极反笑,这个小畜生,到了现在,还把自己当成弱智来忽悠,帮自己来求张明远?自己难道不清楚,赵刚这个小畜生有多恨张明远? 要不是他在中间挑拨,自己至于闹到这步田地? “赵刚!你还在放屁!!” 吴建设一声怒吼,还没等赵刚把那套狡辩的词儿编圆乎,直接冲上去就是势大力沉的一脚。 “砰!” 这一脚结结实实踹在赵刚的肚子上。赵刚本来就心虚,再加上怀里抱着东西没法挡,整个人直接被踹得向后仰倒,重重地摔在满是碎石子的土路基上。 “哎哟!” 赵刚惨叫一声,怀里的黑色塑料袋摔散了,两瓶西凤酒滚了出来,“啪嚓”一声碎了一瓶,浓烈的酒香混着尘土味瞬间弥漫开来。 还没等他爬起来,红了眼的吴建设已经扑了上来,两百斤的身躯带着惯性,俯下身子,抡圆了胳膊,对着赵刚那张还带着伤的脸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 “小畜生!反骨仔!” 吴建设骑在赵刚身上,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双手死死掐着赵刚的领子摇晃。 “老子对你哪点不好?啊?!这种时候你敢跳船?你敢把老子一个人扔在招待所顶雷?!我打死你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 “你他妈的给老子洗脚的时候,给老子当狗的时候是怎么说的,马了个逼的小贱种,老子打死你!” 这一巴掌把赵刚打懵了,也把他的凶性给打出来了。 这几天积攒的怨气、在阿庆嫂受的屈辱、还有此刻被当众殴打的狼狈,瞬间冲垮了赵刚对“领导”最后的畏惧。 “去你妈的!” 赵刚猛地抬起膝盖,狠狠顶在吴建设的软肋上,趁着吴建设吃痛松手,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沫子,指着吴建设破口大骂: “吴建设!你少他妈跟老子摆官威!” “你就是一只没本事的老狗!在市里被人当孙子训,屁都不敢放一个,回来就只会拿我撒气?!你有个屁的能力!事儿办不成那是你活该!是你蠢!” “你骂我什么?!” “你就是一只又老又蠢又没用的猪!” 吴建设气得浑身肥肉乱颤,那只独眼里凶光毕露。他抬起那双沾满泥灰的皮鞋,“啪啪啪”地往赵刚身上猛踹。 “反了你了!我是主任!我是你领导!” “领导个屁!都要完蛋了还领导!” 赵刚也被踹急眼了,花了大价钱买的米黄色西装被踩成了抹布。他大吼一声: “老东西!你再打老子还手了!” “你还手试试?!” “砰!” 赵刚真的还手了。毕竟是年轻人,身手比吴建设灵活得多。他避开吴建设挥舞的王八拳,一拳捣在吴建设那只已经消肿的左眼上。 “嗷——!” 吴建设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捂着眼睛踉跄后退。 两个人就像两条发了疯的野狗,在这新建成的现代化厂区门口,在众目睽睽之下,扭打成一团。你扯我的头发,我抠你的鼻孔,在泥地里翻滚,毫无体面可言。 周围进进出出的货车司机、卸货的工人,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围成一圈,指指点点,像看猴戏一样。 “嚯,这谁啊?打得够狠的。” “谁知道呢,咱市场自从把周大牙那帮人整掉之后都讲究个和气生财,啥仇啥怨啊这么打?” “胖子打不过那小伙子,这小伙子真下死手啊!” “刚听他们说什么洗脚,一看这两个都不是好东西.....” …… 厂区内,二号车间。 一个戴着红袖箍的安保人员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对着正跟陈博交代事情的张明远敬了个礼。 “张总!门口……门口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张明远眉头微微一皱,“是村民还是送货的?” “都不是!”安保表情古怪,“是两个穿西装的,一个胖子,一个瘦子,在门口干起来了,拦都拦不住!” 张明远愣了一下。 “走,去看看怎么回事。” 张明远拍了拍手上的灰,带着陈博大步往门口走去。 刚出大门,就看见那团在地上翻滚的“泥球”。 吴建设的领带被扯掉了,衬衫扣子崩飞,露出一身白花花的肥膘;赵刚更是狼狈,头发像鸡窝,脸上全是抓痕,西装彻底报废,正骑在吴建设身上挥拳头。 地上一片狼藉,碎酒瓶、散落的中华烟、还有被踩扁的礼品盒。 “住手。” 张明远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 “好歹也是体制内的国家公务员,大小也是个领导。” 张明远眼底带着讥讽,语气平淡: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跑到厂房门口来大打出手?,你们两个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跑到乡下来表演节目?” 这声音就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地上两人的怒火。 听到张明远的声音,赵刚和吴建设同时一僵,不约而同地松开了揪着对方的手。 赵刚反应最快。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窜起来,甚至顾不上拍打身上的泥土,一脸谄媚又委屈地冲到张明远跟前,指着还没爬起来的吴建设,张嘴就开始颠倒黑白: “张组长!张组长您可来了!” “我是特意来看您的!我知道您在这边建厂子辛苦,想来跟您汇报汇报工作。结果……结果刚到门口就碰上吴建设这个老……老同志!” 赵刚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印子,摆出一副受害者的嘴脸: “他……他二话不说上来就动手打人!您看看,您看看给我打的!这种人简直就是干部队伍里的败类!张组长,您可得给我做主啊!” 吴建设此时也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捂着又被封了眼的眼眶,嘴角开裂,渗着血丝。那身昂贵的深蓝色西装全是泥印子,手里还尴尬地攥着半截被扯断的领带。 他看着那个站在台阶上、白衬衫一尘不染、神色淡然的年轻人,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反咬一口的赵刚。 吴建设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嘴角的血腥味。 他张了张嘴,想骂赵刚无耻,又想跟张明远求情。可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看着周围那一圈看猴戏的目光,这位正股级的攻坚办主任,最后只剩下满脸的通红和难堪。 狼狈地站在那里,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第359章 刚才人多,我给你跪下了 “张组长!您听我说,我是真的冤枉啊……” 赵刚还在那儿哭天抢地,试图把脏水全泼在吴建设身上,那副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模样,看得人胃里直反酸。 张明远却连正眼都没瞧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嘴角那抹讥讽的弧度更深了。 “赵刚。” 张明远打断了他的表演,声音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吴建设办不成事,那是他蠢,是能力不行,是烂泥扶不上墙。” “但你不一样。” 张明远看着赵刚那双闪烁不定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又蠢又坏。” 赵刚的哭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 “身为下属,平时溜须拍马,遇事临阵脱逃,见风使舵,毫无底线。”张明远摇了摇头,“吴建设虽然废物,但他好歹是为了保住乌纱帽在挣扎。而你,纯粹就是一条喂不熟的白眼狼。” 这几句话,比刚才吴建设的拳头还要重,直接砸碎了赵刚最后那点可怜的心理防线。 他张着嘴,脸色惨白,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悲愤、羞耻、绝望交织在一起。他都已经跪舔到这个地步了,甚至不惜当众反咬老领导,可在这个男人眼里,他居然连个废物都不如,依旧是路边一条随时可以踢开的野狗。 没等两人缓过神来,张明远转过头,对着身后的陈博吩咐道: “陈博,报警。” “就在这儿,水窝子派出所。就说有两个不明身份的人员,在我们厂区门口寻衅滋事,公然互殴,严重影响企业正常生产秩序。让民警过来把人带走,该拘留拘留,该罚款罚款。” “好嘞!”陈博答应一声,掏出手机就要拨号。 “别!别介!!” 这下子,吴建设和赵刚是真的魂飞魄散了。 体制内的人最怕什么?最怕进派出所! 要是让派出所留了案底,哪怕只是个治安拘留,他们这身官皮也就彻底扒下来了! “张组长!明远!误会!都是误会啊!” 吴建设也不顾身上的疼了,像个肉球一样弹起来,死死按住陈博拿手机的手,转头看着张明远,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咱们都是自己人,是一个战壕里的同志!不过是工作上有点分歧,闹了点小情绪,哪能惊动警察同志呢?这不是浪费警力嘛!” 赵刚也吓瘫了,在一旁拼命点头:“对对对!我们就是……就是切磋一下,闹着玩的!” 张明远冷冷地看着他们。 “自己人?我可高攀不起。” “这里是工厂重地,不是你们撒泼打滚的地方。要闹滚远点闹。” 说完,张明远转身就要往厂区里走。 一看这根救命稻草要走,两人彻底急了,也顾不上还在流血的嘴角,争先恐后地凑了上来,挡在张明远身前。 “张组长!您留步!我真是来看您的!” 吴建设指着地上那堆被踩扁的礼品盒,语无伦次: “您看,这五粮液,这中华烟……都是我特意给您带的!我是觉得您在这边建厂子太辛苦了,特意来慰问的!” “我也是!我也买了烟酒!”赵刚也指着那一地碎玻璃渣子喊道。 张明远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摊混合着泥土的烟酒残渣,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嗤。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行了。” 张明远不想再看这场闹剧了。 他的目光落在赵刚身上,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堆垃圾。 “赵刚,你走吧。” “之前我带你去省城,安置纺织厂女工,也算是给你分润了功劳,你不感激就算了,还天天嫉妒我,想着算计我,你这种人,小肚鸡肠,眼高手低,一辈子都是个废物。” “体制内这碗饭,不适合你吃。你这种心术不正、两面三刀的人,在哪个单位都是祸害。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我跟你,话不投机半句多。” 赵刚身子猛地一晃。 这句话,等于是在他在这个圈子里判了死刑。 他看着张明远那张冷峻的脸,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幸灾乐祸、恨不得他赶紧滚蛋的吴建设。 赵刚眼里的光彻底灭了。 他没有再求饶,默默地低下头,拍了拍身上那件已经成了抹布的米黄色西装,转过身,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路口走去。 背影佝偻,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骨的丧家犬。 赶走了赵刚,吴建设长出了一口气,仿佛去掉了心头大患。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凑到张明远跟前,讪笑道: “明远啊,你看这人也走了。其实……其实今天这事儿真不怪我。都是赵刚那个小畜生!是他一直在中间挑拨离间,是他撺掇我把你踢出局,自己接下这个担子的!我也是一时糊涂,被他蒙蔽了啊!” 张明远看着眼前这个还在甩锅的胖子,只觉得一阵反胃。 “吴建设。” 张明远直呼其名。 “你是大脑完全不发育,还是小脑发育不完全?” “堂堂一个正股级的主任,在机关混了大半辈子,被一个刚毕业的临时工挑拨两句,你就顺着干?还跑到市里去丢人现眼?” “你这几十年,是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这几句话骂得太狠、太毒了。 吴建设那张胖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浑身的肥肉都在剧烈颤抖。羞耻、愤怒、难堪,种种情绪在胸腔里炸开,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要是换了以前,他早就跳脚骂娘了。 可现在…… 他不敢。 他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恶气,脸上堆起那副令人作呕的谄媚笑容,把腰弯得更低了。 “是是是……张组长教训得对,是我脑子糊涂,是我蠢……” 他看了一眼周围还在看热闹的工人和司机,老脸通红,压低了声音,近乎哀求地说道: “那个……张组长,咱们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张明远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淡淡道: “给你三分钟。” 说完,他转身走向厂房侧面的一处避风角落。 吴建设如蒙大赦,赶紧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转过墙角,避开了众人的视线。 张明远刚停下脚步,还没来得及转身。 “噗通!”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张明远回过头,只见吴建设那个两百斤的身躯,竟然直挺挺地跪在了满是碎石子的地上。 “张组长!明远!救命啊!” 吴建设双手撑着地,满是血污和淤青的脸抬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哪还有半点领导的架子,完全就是一个走投无路的赌徒。 “刚才人多,我拉不下脸……但我知道错了!我是真知道错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甚至抬手想扇自己耳光,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之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被猪油蒙了心,才干出那种糊涂事!我不该抢您的功劳,不该踢您出局!我有罪!我该死!” “但是明远……求您看在咱们都是一个局里的份上,拉兄弟一把吧!要是这事儿办不成,孙县长会杀了我的!我的前途、我的饭碗全完了啊!” “只要您肯接手,以后攻坚办您说了算!我就是您的一条狗!您让我咬谁我就咬谁!” 张明远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吴建设,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卑微如尘埃的中年男人。 “呦,吴主任跪姿挺标准的,一看就是专门练过啊,不过你越是这样,我越是把你当成一个跳梁小丑,只会让我恶心,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为了你的乌纱帽,你真是没脸没皮啊。” 吴建设咬着后槽牙,权当没听到,只要张明远肯伸出援手,怎么羞辱自己,他都认了! “明远,你就帮....” “打住,我张明远做事,向来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从你踢我出局那天起,我们两个站在对立面,对于敌人,我不会有任何心慈手软。” 张明远一脸玩味的看着吴建设:“再说了,就算你不想跟我作对,你背后的人能同意吗?让我费力去救一条随时可能咬我的狗?你省省吧。” 说完,张明远头也不回的离开,身后传来吴建设的咒骂声。 “张明远!你他妈的混蛋,小人得志的东西,你不得好死.....” 第360章 立场与敲门砖 厂房侧面的冷风倒灌进来,卷起地上的几片碎纸屑。 吴建设瘫坐在满是砂石的泥地上,呆呆地看着张明远挺拔的背影。眼睛里只剩下无尽的灰败和绝望。 屈辱吗? 他一个五十多岁、在体制内熬了半辈子的正股级主任,当着这么多工人的面,给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下跪磕头,脸皮早就被踩进了泥里。可比起这短暂的屈辱,真正让他感到恐惧的,是张明远那种连一丝余地都不留的绝情。 张明远迈着平稳的步子往车间走,面色如常,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在官场上,从来就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你死我活的立场。吴建设和赵刚既然选择了站在孙建国那条船上,处心积虑地要把自己踢出局,那他们就是敌人。 对待敌人,就要心狠手辣,绝不留情。 这两个人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不是他张明远心狠,是他们自己亲手把自己的路给走死了。 “远哥。” 陈博从旁边凑了过来,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地上像头死猪一样哀嚎咒骂的吴建设,压低声音问:“您刚才去那边……没心软吧?” 张明远停下脚步,转头看了陈博一眼,觉得有些好笑。 “你看我像普度众生的活菩萨吗?” 张明远掏出纸巾擦了擦手,语气平淡地吩咐道: “叫几个保安,把人给我架出去,扔到路边。在这儿跟个精神病一样大喊大叫,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在这厂子里把他怎么着了呢。” “好嘞!马上办!”陈博咧嘴一笑,立刻招呼了两个胳膊粗力气大的安保人员,大步朝着吴建设走去。 …… 接下来的两天,清水县的局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 农机厂那一百二十多号下岗工人的安置问题,就像是一颗引信已经烧了一大半的炸弹,悬在县政府大院的上空。 工人代表连续跑了两次人社局,把攻坚办的门槛都快踩平了。但吴建设根本没露面,最后全被副局长刘学平出面给挡了回去。 刘学平端着保温杯,好话说尽,嘴皮子都磨破了,总算是把工人代表暂时稳住。 回到办公室,刘学平关上门,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暗骂了一句: “张明远这个小崽子,还真他娘的沉得住气!” 刘学平心里清楚,张明远手里攥着南安镇那个庞大的物流园,随时能把这批人吃下。但这小子就是按兵不动,硬生生晾着,这分明是在熬火候,熬到县里那些领导彻底坐不住为止。 而此时的吴建设,已经彻底烂在了家里。 那套新分的家属楼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大白天也透不进一丝光。客厅的地板上滚落着七八个空酒瓶,屋里弥漫着刺鼻的酒气和呕吐物的酸臭味。 吴建设瘫在沙发上,胡子拉碴,衣服上全是污渍。手机被他关了机扔在茶几上,谁敲门都不开,天天就是把自己灌醉了睡觉,醒了接着喝。 他那保养得极好的小娇妻陈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屋里直转圈。 “老吴!你倒是说句话啊!这班也不去上,电话也不接,到底出什么事了?你再这样喝下去,人就废了!”陈丽推了推烂泥一样的吴建设,声音里带着慌乱。 吴建设翻了个身,半死不活地嘟囔了一句: “别吵……让老子喝……” …… 第三天上午,县委书记办公室。 周炳润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捏着一份刚送上来的《关于农机厂职工情绪维稳情况报告》,眉头紧锁。 “老胡,农机厂那边,到底有什么实质性进展没有?那个吴建设这几天在干什么?” 周炳润抬起头,看向站在对面的县委办主任胡大伟。 胡大伟微微欠身,如实汇报: “书记,吴建设已经连续三天没去局里报到了。听说……听说是在大川市碰了壁,回来后就一直闭门不出,局里也联系不上他。工人们的情绪现在全靠马县长和人社局的刘副局长在压着,但五天的期限只剩下一天了,再拿不出真金白银的安置合同,恐怕真要出大乱子。” 周炳润听完,把手里的钢笔“啪”的一声扔在桌面上。 他没有对吴建设的摆烂大发雷霆,因为吴建设已经注定,是一坨臭不可闻的烂泥了。周炳润深邃的目光透过窗户,看向了南安镇的方向。 “张明远啊张明远……” 周炳润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洞若观火的通透: “这小子,总是拿着自己的本事当成披荆斩棘的刀!他这是在等着我亲自请他出山呢!” 胡大伟一愣,试探着问:“书记,您的意思是……张明远手里有底牌?” “他要没底牌,马卫东敢在常委会上把话说得那么绝?”周炳润站起身,倒背着手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 年轻干部有能力是好事,但如果恃才傲物,把县委当成他讨价还价的棋盘,那就过了。 “得敲打敲打这小子了。” 周炳润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胡大伟。 “给南安镇打电话,通知张明远,下午两点,来我办公室一趟。” …… 半小时后,南安镇物流园。 张明远挂断了镇党政办转接来的电话,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笑意。 火候到了。 他走进更衣室,脱下那件沾满灰尘和石灰的白衬衫,换上了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熨烫得笔挺的黑色夹克。 在体制内,这种没有任何LOGO的深色夹克,是实干派干部的标准“战袍”。穿上它,就意味着要进大院,要谈正事。 张明远对着镜子,慢条斯理地扣上夹克的纽扣。 吴建设这头蠢猪,用他自己的政治生命,给自己送来了一场绝佳的东风。现在,是时候让这场东风发挥它应有的价值了。 张明远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年轻的脸,和眼底毫不掩饰,熊熊燃烧的野心。 他的目标很明确:借着这次收拾烂摊子,直接拿下县人社局攻坚办主任的实职! 这在2003年的体制内,简直是天方夜谭。 按照正常的晋升轨迹,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考进体制,一年的试用期是雷打不动的硬杠杠。转正后,定级为科员。想要摸到“副股级”的门槛,至少要在基层熬上三年,还得有领导提携;想当上“正股级”的部门一把手,很多人干到头发花白都未必能如愿。 而他张明远,入职满打满算才一个多月! 不仅如此,他还兼任着南安镇经发办的实权领导。这种跨单位、跨级别的“双肩挑”正股级实权,完全打破了体制内论资排辈的死规矩。 但这世上的规矩,从来都是给弱者定的。 当一百二十七个濒临绝境的下岗工人、县委县政府的维稳底线、以及一座投资千万、能拉动全县经济的现代化物流园,全部作为筹码压在天平的一端时…… 就算是县委书记,也得捏着鼻子,为他张明远破例! “走吧。” 张明远整理好衣领,推开门,大步跨了出去。 门外,黑色普桑已经发动。这趟去县委,他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第361章 咬人的狗不叫 下午两点差十分,一辆黑色的老款普桑稳稳地停在了清水县委大院门口。 陈宇踩下刹车,挂了空挡。张明远推开车门,迈步下车。他穿着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深色夹克,站在大院门口那两棵高大的法桐树下,抬头看了一眼那栋庄严的办公大楼。 刚准备往里走,迎面碰上了一个人。 张鹏程手里提着几个被塑料袋勒得紧紧的白色发泡餐盒,正从大门外快步往里走。 两人打了个照面。 换作之前,张鹏程要是撞见张明远,哪怕不破口大骂,也绝对会冷着脸绕道走,甚至还会恶狠狠地瞪上两眼。 但今天,张鹏程停下了脚步。 他不仅没躲,反而主动迎了上来。曾经写满桀骜和优越感的脸上,此刻竟然绽放出一个透着几分亲热的笑容。 “明远,来县委办汇报工作?” 张鹏程单手提着那几份沉甸甸的饭,腾出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一包红塔山,熟练地弹出一根,递到张明远面前。 “还没恭喜你。不到一个月,南安镇经发办主任,这升迁速度,在咱们清水县可是破天荒头一遭。真是给咱们老张家长脸。” 张明远没说话,视线落在张鹏程那张带笑的脸上。 那笑容很真诚,眼角的肌肉都跟着舒展,仿佛之前在人社局门口挨的打、在茶馆里学狗叫的屈辱,全都随着秋风烟消云散了。 “以前是我太飘了,不知道天高地厚。” 见张明远没接话,张鹏程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地举着那根烟,语气里带着诚恳和反思。 “真进了体制内这个大熔炉,我才明白自己有多浅薄。打断骨头连着筋,咱们到底是一家人。以后在工作上,我还得多跟你这个当弟弟的取取经。” 张明远的目光下移,扫过张鹏程手里提着的那几份盒饭。 张鹏程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没有丝毫掩饰,反而坦然地把袋子往上提了提,自嘲地笑了笑: “给科室里的老前辈和领导带的饭。刚进大院,资历浅,多跑跑腿、干点杂活,也是一种历练和成长嘛。” 张明远看着他,伸手接过了那根红塔山。 大庭广众之下,在县委大院的门口,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近人情。 “脚踏实地,挺好。” 张明远随口应付了一句,把烟夹在指间,越过张鹏程,径直朝着办公大楼走去。 走出去十几步,张明远回头看了一眼。 张鹏程的背影已经快步走进了二号楼楼道,步伐稳健,腰杆微弯。 张明远收回目光,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根没点燃的烟,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一条整天呲牙咧嘴、狂吠不止的狗,一点都不可怕。随便一棍子就能打发了。 真正可怕的,是那种夹起尾巴、收起獠牙,甚至还会冲你摇尾巴、陪着笑脸,却在暗中死死盯着你的咽喉,随时准备给出致命一击的狗。 张鹏程会突然转性,真心实意地认错求和? 绝无可能。 唯一合理的解释,是这一个多月的县委办“绞肉机”生涯,彻底打碎了他的天真,教会了他什么叫隐忍。他学会了把仇恨嚼碎了咽进肚子里,学会了戴上面具做人。 这种成长,的确让人刮目相看。 前世的张鹏程坐到了正科级干部的位置上,甚至有极大的可能更进一步,绝不是什么泛泛之辈,一个科级干部,说起来简单,但在社会上,是绝大数普通人的天花板。 不过,张明远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心底更没有半分忌惮。 张鹏程再怎么进化,再怎么隐忍,也终究只是在沙滩上建高楼。 因为张明远早就给他埋下了一颗足以毁灭一切的地雷——周慧肚子里的那个孩子。只要那颗雷一响,张鹏程现在苦心经营的一切隐忍、人设和前途,都会瞬间粉身碎骨,连点渣子都剩不下。 …… 县委办,综合科。 张鹏程提着餐盒,轻手轻脚地推开办公室的门。 “刘哥,您的红烧肉盖饭。我特意跟老板交代了,多浇两勺肉汤,不要香菜。” “王姐,您的素炒饼。今天加了点绿豆芽,您尝尝合不合胃口。” 张鹏程一边把还冒着热气的饭盒挨个放到老科员的桌上,一边熟络地念叨着每个人的忌口。这份细致入微的伺候,让几个原本习惯了使唤新人的老同志,脸上都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发完饭,张鹏程走到副主任的独立办公桌前,轻轻把一份精致的木桶饭放下。 随后,他像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一包崭新的哈德门,悄无声息地压在饭盒旁边。 “主任,刚才去食堂打饭,看着旁边小卖部里那款硬中华卖光了。” 张鹏程压低声音。 “我知道您抽不惯别的牌子,就多走了两条街,去老街那边的烟酒店拿了一包。您先凑合抽着。” 副主任正翻着文件,眼皮抬了一下,看了一眼那包哈德门,又看了看额头上还带着细汗的张鹏程。 “小张啊,有心了。跑那么远,饭都没顾上吃吧?”副主任把烟收进抽屉,语气温和了不少,“干咱们综合科的,就是得耐得住性子,细心,你干得不错。” “主任您说笑了,这都是我该干的。”张鹏程谦卑地退了两步。 这时,靠窗吃饭的刘哥突然抬起头,手里举着筷子,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张鹏程。 “哎,小张,刚才我趴在窗户上抽烟,看你在大门口跟南安镇的那个张明远站一块儿抽烟呢?你们认识?”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原本低头吃饭的几个人,动作都放慢了。 张明远。 这个名字现在在清水县体制内,简直就是一个活生生的神话。 下到基层乡镇,上到县委常委,谁不知道这个刚入职一个月的新人,不仅平息了纺织厂的群体事件,还带着千万级别的投资在南安镇搞出了偌大的阵仗? 破格提拔为正股级实权主任,连周书记都亲自下令召见。这势头,只要不出大错,以后绝对是县里前途无量的新贵。 张鹏程正在收拾废纸篓的手停了一下。 他转过身,脸上表情自然,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 “刘哥眼真尖。” 张鹏程一边把垃圾袋系好,一边用一种极其随意的口吻说道: “明远是我堂弟。我们两家关系一直很近,从小光屁股一起长大的。这不,他今天来县委办事,刚好碰上了,就停下来聊了两句家常。”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空气仿佛被人点了一把火,瞬间热络了起来。 “霍!原来张主任是你亲堂弟啊!” 刘哥放下筷子,看张鹏程的眼神全变了,再也没有了之前那种使唤新人的高高在上。 “我就说嘛,小张你这名牌大学的高材生,办事这么沉稳,原来是家学渊源啊!” “小张,以后你堂弟要是来县委办,你可得带过来让咱们也认识认识!”旁边的一个大姐也跟着搭腔,语气亲热得像是认识了多年的老街坊。 “一定一定,王姐您太客气了。我这刚进单位,以后还是得多仰仗各位前辈提携。” 张鹏程连连弯腰致谢,姿态依然摆得极低。 他转过身,继续去洗手池洗抹布。 听着身后那些骤然变得客气和热情的交谈声,张鹏程低着头,看着水流冲刷着抹布上的污渍,嘴角无声地勾起。 这就是权力的味道。 哪怕这权力现在还不属于他,哪怕这权力的主人是他最恨的人。 但这不妨碍他借力打力。 扯着张明远这张虎皮,他在综合科的处境瞬间就迎来了翻天覆地的转变。没人会再去刻意刁难一个“未来政治新星”的亲堂哥。 忍辱负重,借势而起。 张鹏程关上水龙头,用力拧干了抹布。 第362章 敲打与叫屈 县委大楼,顶层,书记办公室。 门虚掩着。张明远站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笃笃笃。” “进来。”里面传来周炳润沉稳有力的声音。 张明远推门而入,脸上挂着挑不出毛病的恭敬神色:“周书记,您找我。” 周炳润正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个喷壶,慢条斯理地给窗台上的一盆君子兰浇水。听到声音,他放下喷壶,转过身,指了指会客区的真皮沙发。 “明远来了,坐。” 周炳润走过来,没有坐在那个象征着绝对权威的主位上,而是坐在了张明远侧面的单人沙发上。他从茶几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红塔山,递了过去。 “抽烟。” 张明远赶紧双手接过,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先给周炳润点上,然后才点燃自己的。 “南安镇那边这几天挺忙吧?”周炳润吐出一口青烟,语气像个和蔼的长辈,“我听马县长说了,你们那个蔬菜批发中心重新挂牌了,交易量翻番,不仅稳住了本地菜农,还吸引了不少外地客商。这事儿干得漂亮,也算是给县委县政府分了忧。” “都是上面领导统筹得好,指明了方向。我们底下的人就是跑跑腿,把政策落实下去。” “书记您才是日理万机,天天为了整个清水县的大方针操心,废寝忘食的,比我做的更多。” 张明远微微欠身,滴水不漏地应对着。 周炳润看着眼前这个不卑不亢的年轻人,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 周炳润又给自己续上一支烟,一边吞云吐雾,一边眼神深邃的看着张明远。 “年轻人有能力是好事,能干事、肯干事,组织上都会看在眼里。” 周炳润弹了弹烟灰,话锋开始悄然转变: “不过,干工作不仅要有冲劲,还得有大局观。眼下县里最棘手的事情,你应该也听说了吧?” 张明远心里明镜似的,正戏来了。 “书记,您是说农机厂下岗工人安置的事吧?”张明远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换上了一副认真倾听的表情。 “嗯。一百二十七号人,昨天堵了县政府的大门,影响很不好。”周炳润盯着张明远的眼睛,语气加重了几分。 “我知道。”张明远点了点头,但紧接着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事不关己”的平淡,“不过,听说这件事孙县长之前在会上明确表过态,已经全权交由人社局攻坚办的吴建设主任负责了。吴主任是老前辈,经验丰富,这几天我也没敢过多关注,怕乱了吴主任的阵脚,越俎代庖就不好了。” 这就叫撇清关系。你想让我接盘?行,但锅得先甩干净。 周炳润听着这套太极拳,眉头微微一皱。这小子,简直就是一条泥鳅,滑不溜手。 “明远啊,你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 周炳润把烟头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敲打意味: “你虽然在南安镇任职,但你别忘了,你也是人社局攻坚办的业务组长!这个攻坚办,当初可是为了落实你的安置方案才成立的。现在攻坚办遇到困难了,县委遇到困难了,你这个组长怎么能袖手旁观呢?” “共产党的干部,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该你扛的担子,你不扛,这是政治觉悟的问题。” 这顶帽子扣得不小。换个普通的基层干部,早就吓得连连表态、立下军令状了。 但张明远没有。 他不仅没慌,反而微微低下了头,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苦涩和无奈,活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媳妇。 “周书记,您的批评我接受,是我思想觉悟不够高。但……这事儿,真不是我不想出力啊。” 张明远抬起头,眼神里透着几分憋屈: “我张明远是什么人,您最清楚。为了安置工人,我跑断腿、磨破嘴都没二话。可是……”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用词,然后才叹了口气: “可是吴主任他……他防我跟防贼一样。从接手农机厂的案子开始,连开会都不让我参加,资料也不让我看,直接把我排挤在外了。还说他在省城有关系,能轻松解决。” “书记,您说我一个挂名的组长,在那儿死皮赖脸地插手,不是给人添堵吗?到时候要是出了岔子,人家说我是故意捣乱,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啊。” 周炳润看着张明远这副唱作俱佳的“叫屈”,心里暗骂了一句小狐狸。吴建设排挤张明远,是孙建国在背后授意,但他也知道,张明远这个小狐狸是在暗示自己,想让我办事,你得放权。 “行了,别在我面前倒苦水了。” 既然张明远不肯轻易松口,周炳润干脆直接挑明了底牌。 “吴建设那个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在市里碰了一鼻子灰,什么事也没办成。” “孙县长提出的安置方案是把人塞进环卫局,银山矿场,以及一些小厂子,这根本解决不了问题,那些工人要的是安稳,是保障,不是朝不保夕!” 周炳润冷哼了一声,目光灼灼地盯着张明远: “现在这件事,已经成了个随时会爆的火药桶。县委不能由着他吴建设胡来。明远,我今天叫你来,不是听你叫屈的,是让你来解决问题的。” “这副担子,你必须给我挑起来!” 张明远眼帘低垂,委屈巴巴的开口: “书记,您这是难为我了。我只是个组长,上面有吴主任压着。我要是越权去处理这件事,就算办成了,回头吴主任要是给我穿小鞋、处处针对我,我这工作还怎么开展?” “更何况……”张明远大着胆子,直视着周炳润的眼睛,压低了声音,“吴主任头上的那位领导,本来就看我不顺眼。我要是这时候强出头,这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周炳润眼角猛地跳动了两下。 这小子,胆子太大了!竟然敢当着他的面,直指孙建国! 看着张明远三番五次地推脱,甚至拿孙建国来做挡箭牌,周炳润的火气终于压不住了。 “啪!” 周炳润一巴掌拍在茶几上,脸色铁青,声音严厉得像刀子: “张明远!你少跟我在这里讨价还价!你以为县委大院是菜市场吗?!” “我今儿还就告诉你,这件事就交给你办,办不好,我唯你是问!你个小兔崽子,才干了几天主任,敢跟我唱反调了!” 第363章 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啪!” 茶杯盖在桌面上震出一声脆响。 周炳润是真的动了肝火,上位者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换做县里其他的科局级干部,这会儿早就吓得噤若寒蝉、冷汗直流了。 但张明远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看着周炳润微微起伏的胸口,脸上的那份“委屈”和“惶恐”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表情变得极其沉稳、甚至透着几分锐利的自信。 火候到了,该收网了。 “周书记,您消消气。这件事,我能办。” 张明远的声音恢复了平稳,没有半点刚才的推诿。 “而且,我今天就能落实。” 周炳润愣了一下,怒火硬生生被这句话给卡在了喉咙里。他皱着眉头看着眼前这个瞬间变了脸的年轻人,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 今天就能落实?吴建设在外面跑了半个月都毫无头绪,孙建国这个坐地虎县长拉下脸面都处理不了的烂摊子,他说今天就能落实? 张明远没等周炳润开口质问,直接拉开随身携带的黑色公文包,从里面掏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双手递了过去。 “书记,您先过目。” 周炳润狐疑地接过文件。 封面上赫然印着几个大字:《关于南安镇“上上鲜”农产品深加工基地及人员招募计划书》。 周炳润翻开第一页,目光迅速在上面扫过。一开始只是漫不经心地看,但越往下看,他的眉头就皱得越紧,眼神里的惊讶也越来越浓。 这份计划书做得极其专业、详实。 从“上上鲜”新厂房的占地面积、无菌流水线的投资规模、每天的预估产值,到未来打通全省高端商超的战略规划,全部用极其精准的数据罗列得清清楚楚。 而最让周炳润挪不开眼睛的,是最后一页的“人力资源需求表”。 “清洗车间:需熟练工40人;包装车间:需分拣工50人;设备维护及机修组:需高级技工15人;冷链物流调度:需20人……” 周炳润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不多不少,加上后勤安保,刚好一百二十七个岗位! 而且,计划书上明确标明了:所有入职员工,试用期过后,全部签订正式劳动合同,底薪加计件提成,上不封顶,且提供免费食宿! 五险一金,甚至是社保,都写的明明白白。 “这个‘上上鲜’深加工基地,目前的设备进场情况怎么样了?”周炳润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 “回书记。”张明远对答如流,“两条德国进口的不锈钢流水线昨天已经进场,四台大功率恒温冷风机已经调试完毕。只要工人一到位,经过为期三天的岗前安全和操作培训,随时可以开机投产。” 周炳润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终于明白张明远刚才为什么敢说“今天就能落实”了。这小子不是在吹牛,他是早就把饭做好了,就等着端碗上桌了! 周炳润缓缓合上文件,把它放在手边,然后从兜里掏出烟,自己点了一根。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隔着袅袅的青烟,重新打量着坐在对面的张明远。 这个年轻人,太可怕了。 心智成熟得像个在官场里浸泡了三十年的老狐狸,做事滴水不漏,甚至连孙建国的手段和自己的底线,都被他算计得死死的。更关键的是,他有实打实的能力,有敢想敢干的魄力和打破常规的手段! 清水县的干部队伍里,太需要这样一把能斩断一切陈规陋习的快刀了。 但周炳润也清楚,能力,往往意味着与之相匹配的野心。这把刀如果太锋利,也是会伤手的。 果然,下一秒,这把刀就直直地亮了出来。 “周书记。” 张明远的身子微微坐直,语气铿锵有力,没有了丝毫的圆滑世故。 “既然话说到这份上了,那我也跟组织交个底。这批工人,我可以带走。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周炳润弹了弹烟灰,不露声色。 “吴建设同志,思想作风漂浮,能力严重不足,甚至缺乏基本的党性原则。在处理下岗职工这种极其敏感的问题上,不仅没有大局观,反而为了争权夺利,任人唯亲,推诿扯皮。” “甚至单位里,大家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做吴三会,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吃啥啥不剩,干啥啥不行,就是个尸餐素位的庸才。” 张明远毫不留情地给吴建设定了性,字字如刀。 “我认为,他已经完全不适合继续担任攻坚办主任这个重要职务。” 周炳润吐出一口烟圈,微微点了点头。即便张明远不说,吴建设这次也死定了。 “这件事处理完,县委会对吴建设进行组织调动。攻坚办主任的位置,会另外安排合适的人选。”周炳润给出了承诺。 “如果新安排的领导,还是和吴建设一样呢?” 张明远眼神锐利地直视着县委书记,寸步不让。 “如果新领导还是对我不信任,还是要把我排挤在外,那我手里的这些资源、这些岗位,岂不是又要成为别人争权夺利的筹码?我张明远不是不能干活,但我绝不给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僚当擦屁股的纸!” 张明远深吸了一口气,抛出了他今天来这里的最终目的: “所以,我毛遂自荐。” “攻坚办主任这个位置,我来坐。” “咳咳咳——!” 周炳润被刚吸进去的一口烟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都快咳出来了。 他猛地抬起头,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张明远。 他知道这小子有野心,可这胃口未免也太大了点吧?! “明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周炳润把烟头按灭,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试图用体制内的规矩来压一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攻坚办虽然是个新成立的部门,但它直属人社局,主任的位子,那是正儿八经的正股级实权岗位!” “你才进体制几天?满打满算不到两个月!你现在在南安镇挂着个经发办主任,已经是县委破了大例了!如果再让你兼任县局的部门一把手……这不仅不合规矩,县里其他的同志会怎么看?市里如果查下来,这个责任谁来担?” 周炳润敲了敲桌子,暗示道: “贪多嚼不烂。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啊,年轻人有上进心是好事儿,但也要多沉淀沉淀,以你的能力,有些东西迟早是你碗里的菜,何必急于一时?” 然而,张明远却仿佛没听懂这番敲打,他不仅没有退缩,反而态度更加强硬,甚至带着几分逼宫的意味。 “书记,您说不合规矩,那吴建设合规矩,他把事情办成了吗?” 张明远一句话就把周炳润噎了回去。 “攻坚办是个什么地方?是个清水衙门!没有油水,没有审批权!天天就得跑断腿去给那些下岗工人找饭碗,还得看那些私企老板的脸色,四处求爷爷告奶奶!” “除了我张明远,整个清水县,还有谁能拉来千万级别的投资?还有谁能一口气变出几百个带五险一金的高薪岗位?!” 张明远的目光如同两把燃烧的火炬,死死地盯着周炳润。 “您要是能找出第二个人,我张明远立刻卷铺盖回家,绝无二话!” 周炳润被张明远这种咄咄逼人的气势给气笑了。 他堂堂一个县委书记,今天居然被一个刚入职没多久的小狐狸逼到了墙角。 “好,好你个张明远。” 周炳润怒极反笑,指着张明远的鼻子,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 “你的意思是,只要你张明远不当这个主任,这农机厂的工人就安置不了了?离了你这个张屠户,咱们清水县的攻坚办,就得吃带毛猪是不是?!” 张明远毫不退避地迎着县委书记的怒火,斩钉截铁地吐出一句话: “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第363章 价码与交易 周炳润愣住了。他指着张明远鼻子的手僵在半空,阅人无数的眼睛里,罕见地闪过了一丝错愕。 在体制内混了几十年,周炳润见过要官的、跑官的,也见过拿成绩邀功的。但像张明远这样,把“威胁”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如此不加掩饰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张明远,你胆子太大了。”周炳润收回手,声音低沉,“你知不知道,就凭你刚才这句话,我就可以定你一个无组织无纪律、要挟领导的罪名?” “书记,这不是要挟,这是实话。” 张明远并没有被周炳润的威压吓退,他的目光依旧坦然。 “农机厂这一百二十七号人,在别人手里是炸弹,在我手里是财富。因为我手里有‘上上鲜’,有物流园,有源源不断可以造血的产业!” 张明远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极具煽动性和说服力,他开始剖析自己最核心的“政治价值”: “咱们县国企改制的阵痛期才刚刚开始。今天倒了一个农机厂,明天可能就会倒一个化肥厂、一个机械厂。下岗工人只会越来越多,维稳的压力只会越来越大。” “周书记,这不仅仅是几百个工人的饭碗问题,这是咱们清水县社会稳定的大局,是您和县委班子头顶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张明远语速极快,掷地有声。 “只要您让我坐在这个位置上,我向您立下军令状:在任期间,任何下岗职工的安置问题,我张明远全盘接手!绝不向县财政要一分钱,绝不给县委添半点麻烦!绝不出任何上访闹事的岔子!” “要是做不到,或者激化了矛盾,不用您免职,我张明远自己引咎辞职,主动滚出清水县!” 周炳润没有说话。 他从烟盒里抽出了今天的第三支烟,“啪”地一声点燃。 烟雾缭绕中,周炳润靠在宽大的椅背上,眉头紧锁,陷入了深思。 张明远抛出的筹码太诱人了。 在这个“维稳压倒一切”的敏感时期,如果真有一个人能凭借一己之力,把全县下岗职工这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给彻底拆除,那对于他这个县委书记来说,这不仅是解决了眼前的危机,更是他在市里、甚至省里最耀眼的政绩! 可是,直接提拔一个入职不到两个月的新人当正股级一把手,这实在太扎眼了,一旦有人拿这个做文章,说是他周炳润坏了规矩,那也是个麻烦。 良久。 周炳润手里的烟烧到了过滤嘴,他才缓缓将其按灭。 “正职不行。” 周炳润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张明远一眼,语气虽然平淡,但态度却是不容置疑的底线。 “规矩就是规矩。你资历太浅,直接提正职,难以服众,也不符合组织原则。攻坚办这么重要的部门,必须有资历深的老同志来把关、掌舵。” 周炳润盯着张明远:“副主任。这是底线。” 张明远表面上微微皱眉,似乎有些不甘心,但心里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副主任(主持工作)。 这其实才是他今天来这趟的真实心理预期。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如果一上来就只要副主任,周炳润可能连副的都不会给。现在以退为进,这个价码,拿捏得刚刚好。 “既然周书记这么说,我服从组织安排。” 张明远点了点头,但紧接着,他又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不过书记,如果县里再空降一个像吴建设那样的主任,或者安排一个喜欢指手画脚、不懂装懂的人来压着我,那这活儿,我还是没法干。” “那你觉得,谁来当这个主任合适?”周炳润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把皮球踢了回去。 张明远毫不犹豫地抛出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人选: “人社局,刘学平副局长。” “刘局长在人社系统兢兢业业干了二十年,资历绝对够深,完全能镇得住场子。更重要的是,刘局长懂业务,有大局观,而且……” 张明远顿了顿,直言不讳:“而且他敢放权,能全心全意支持我的工作。” 把刘学平推上正主任的位置,这是张明远在构建自己的人事基本盘。刘学平虽然是副局长,但一直坐冷板凳,由他兼任攻坚办主任,既能满足周炳润“老同志把关”的要求,又能让张明远在攻坚办拥有绝对的实际控制权。 而且,这也是还了刘学平当初引荐自己进人社局的人情,彻底把两人绑在了一辆战车上。 周炳润何等精明,一眼就看穿了张明远的算盘。 这小子,不仅要权,还在借势给自己铺路。 “你倒是把方方面面都算计到了。” 周炳润冷哼了一声,拿起桌上的那份计划书,看了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行,就按你说的办。刘学平兼任主任,你任副主任,主持日常工作。” 但紧接着,周炳润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声音里透着警告: “张明远,你要记住你今天说过的话。县委给了你破例的权力,给了你想要的位子。如果农机厂的事你给我办砸了,或者以后再弄出什么幺蛾子……” “我能把你捧上去,就能把你摔下来。而且,会摔得比吴建设还要惨!” “书记放心。” 张明远站起身,斩钉截铁地立下军令状。 “明天一早,一百二十七名农机厂职工的入职手续,准时办妥。” …… 官场的效率,在涉及到“维稳”和“一把手意志”的时候,往往快得惊人。 当天下午四点。 一份盖着县委组织部大红印章的《人事调动通知》和一份政府办的《红头文件》,同时下发到了人社局和各个相关部门。 通知的内容,像是一场地震,瞬间席卷了整个清水县的官场。 “免去吴建设同志人社局下岗职工再就业攻坚办主任职务,调任县档案局地方志编纂室任副主任(保留副股级待遇)。” “任命县人社局副局长刘学平同志,兼任下岗职工再就业攻坚办主任。” “任命张明远同志,为下岗职工再就业攻坚办副主任,主持日常全面工作。” 从手握大权、被孙县长寄予厚望的攻坚办主任,到去档案局看故纸堆的边缘闲职。吴建设的政治生命,在这一天,被彻底画上了一个屈辱的句号。 而张明远则再次迈出了坚实的一步,达成了自己的目标,一切都水到渠成。 第364章 绑在战车上的刘学平 县委大院外的一条偏僻巷子里,黑色的老款普桑安静地停靠在路边。 陈宇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闭目养神的张明远,小心翼翼地问道:“远哥,回镇里?” “不急,等一等。” 张明远睁开眼,从兜里掏出那包还剩大半的红塔山,抽出一根咬在嘴里。陈宇见状,赶紧侧过身子,“啪”的一声打着火,凑了过去,然后自己也点上了一根,安安静静地降下一半车窗,不再多问一句。 烟雾在狭小的车厢里弥漫开来。 张明远靠在真皮座椅上,看着窗外县政府大楼那面庄严的国徽,深邃的目光里带着深思。 刚才在周炳润办公室里的那场博弈,可谓步步惊心,但他最终还是拿到了自己想要的筹码——攻坚办副主任。 其实,单从级别上讲,他现在已经是南安镇经发办的主任了,在这个县局下属的攻坚办里挂个副职,看似有点鸡肋的意思,正如张明远所说,这个岗位没油水,还要跑断腿,担责任。但在张明远的整个政治版图中,这一步却是至关重要的一环。 为什么非要死咬着人社局这一亩三分地不放? 因为人社局,尤其是负责下岗职工安置的攻坚办,是眼下清水县唯一能直接辐射全县、并且牵动着最高层维稳神经的“中枢部门”。 如果他只在南安镇,哪怕把物流园搞得再大,在县领导眼里,他也只是一个“会抓经济的乡镇干部”,天花板清晰可见。但只要他手里攥着这把能解决下岗工人的“钥匙”,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插手县里的核心事务,成为无论是周炳润还是马卫东,都离不开的“王牌”。 更何况,张明远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 十一月……最多再有两个月。 根据他前世的记忆,省里和市里关于将南安镇撤镇并区、正式成立“南岸新区”的红头文件,就会正式下达。 到那时,南安镇就不再是那个边缘的农业穷镇,而是清水县未来十年发展的核心引擎,是寸土寸金的聚宝盆。随之而来的,是整个南安镇政府班子的大洗牌,级别也会水涨船高。 张明远的目标,可不是在新区里继续当个小科长。 他要的,是新区管委会的主任,甚至是经贸局的一把手! 想要跨过那道巨大的鸿沟,完成这种破格提拔,光靠“上上鲜”那点税收是不够的,他需要一个能震慑全县、让所有常委都无话可说的惊天政绩。 “农机厂加纺织厂,百分百安置率,全省维稳标杆……” 张明远在烟灰缸里按灭了烟头,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 “这就是我敲开新区大门的第一块砖。” …… 晚上七点,明珠花园小区。 张家的饭桌上,热气腾腾。一盘刚出锅的猪肉大葱馅饺子,旁边配着几碟精致的凉菜,两瓶上了年头的五粮液已经开了封。 “哎呀,刘局长,您这真是太客气了!来就来呗,还提这么多东西干啥?” 丁淑兰系着围裙,一边把最后一道红烧鲤鱼端上桌,一边看着沙发旁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高档礼盒,有些受宠若惊地搓着手。 “嫂子,您要是叫我刘局长,那就是见外了!”刘学平今天红光满面,脱了外套,只穿着件羊毛衫,一点领导架子都没有,“我跟明远那是忘年交!您要是不嫌弃,叫我一声老刘就行。今天可是明远升官的大喜日子,我这当叔叔的,能不来贺喜吗?” 张建华穿着件干净的灰夹克,也笑着迎了上来,拉着刘学平入座:“老刘啊,你能来,那就是给咱们老张家面子!来,快坐快坐!” 几杯酒下肚,饭桌上的气氛愈发热烈。 刘学平看着张建华和丁淑兰,眼里满是羡慕。谁能想到,这普普通通,老老实实的两口子,竟然培养出了这么一个在清水县呼风唤雨的真龙? “明远啊……” 刘学平端起酒杯,脸色微红,眼神里却透着清醒和感慨。他跟张明远碰了一下杯,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激动: “叔今天,是真得好好敬你一杯。不仅是祝贺你高升,更是要谢谢你,给叔送了这么大一份礼啊!” 张明远笑着喝了口酒:“刘叔,您这话就见外了。我能有今天,当初全靠您在秦局面前引荐。咱们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不,你不懂。” 刘学平放下酒杯,夹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咔咔作响,仿佛要把这几年的郁气都嚼碎了咽下去。 “我在人社局这个副局长的位子上,整整趴了七年!上面秦立红是把手,管着全局;常务副局长管着财权和人事。我呢?分管个档案室和后勤,说好听点是副局长,说难听点,就是个敲钟的更夫!” 刘学平的眼眶微微发红。 在体制内,不怕你职位低,就怕你没实权。一个没实权的副局长,走出去连个好脸色都落不着。 “可现在不一样了!” 刘学平猛地一拍大腿,连嗓门都大了一些: “你把吴建设弄走了,把我推上了攻坚办主任的位子!你别看这只是个科室主任,但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攻坚办那是周书记和马县长盯着的‘御林军’!” “只要你把农机厂这批人安置妥了,这就是天大的政绩!我作为挂名的正主任、分管副局长,这政绩里,有你的一大半,也有我的一小半!” 刘学平看着张明远,那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 “年底班子调整,有了这份沉甸甸的政绩垫底,我这头上的‘副’字能不能摘,不敢打包票,但就算是平调,也绝对能去个有实权的局办当个副职!” 张明远笑着给刘学平满上酒,他对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心知肚明。把刘学平捧上去,不仅是还人情,更是为了在县局给自己留一个绝对可靠的盟友。 “刘叔,既然话都说到这儿了,那明天的事儿,咱们就得办得漂漂亮亮的。” 张明远放下酒瓶,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明天早上九点,就在人社局大院。我会带着‘上上鲜’的安置合同和用工协议过去。您以局里的名义,把那一百二十七个工人都叫来。” “咱们当场签合同!当场发工作服!当场包大巴车,直接把人拉到南安镇的新厂区!” “我要让全县的人都看着,他孙建国和吴建设半个月都搞不定的烂摊子,咱们攻坚办,一上午就给平了!” 刘学平听得热血沸腾,猛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好!明天上午九点,叔亲自坐镇,给你压阵!” 刘学平擦了擦嘴角的酒渍。 这可是他老刘沉寂七年后,翻身的第一仗! 第365章 烟火秀 下午三点,人社局三楼,攻坚办。 办公室里一扫前几日的沉闷压抑,老韩和李姐正坐在办公桌前,一边整理着农机厂的档案,一边兴奋地聊着天。 “老韩,我就说吧!小张这孩子绝对是个干大事的料!以后可就是咱们攻坚办的副主任了,多提气!” 李姐手里扬着那份刚下发的人事调动通知,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这下好了,咱们攻坚办总算是熬出头了!不用再看那个死肥猪的脸色,也不用再伺候赵刚那个白眼狼了!” 老韩端着搪瓷茶缸,吹了吹浮叶,悠哉地喝了一口。 “小张这手段是真高。兵不血刃,直接把吴建设那个外行给挤走了,还顺手把刘局给推了上来。以后这攻坚办,就是咱们自己人说了算了。” “小张这孩子,知进退,懂礼貌,有本事,有修养,我家儿子要是能有他十分之一,我都算烧高香了。”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吴建设夹着个干瘪的皮包,低着头,像只过街老鼠一样溜了进来。 脸上毫无血色,眼神躲闪,甚至不敢直视屋里的两个人。 他是来收拾私人物品的。 看到吴建设这副灰溜溜的落水狗模样,李姐和老韩对视了一眼。 李姐毫不客气地把手里的红头文件往桌上重重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哟,这不是咱们的吴大主任吗?” 李姐阴阳怪气地拉长了声音,连身子都没起,就那么坐在椅子上斜睨着他: “怎么着?这大下午的,不在市里跟大老板们谈几千万的生意,有空回咱们这小庙来视察工作了?” 吴建设身子一僵,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他咬着牙没吱声,闷头走到自己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前,胡乱地往纸箱子里划拉着自己的水杯、茶叶和私人物品。 老韩放下茶缸,慢条斯理地点了根烟。 “李姐,你这就不对了吧。人家吴主任现在可是高升了。” 老韩吐出一口青烟,笑里藏刀地补了一句: “去县档案局地方志编纂室当副主任。那地方好啊,清净!每天就对着那些长毛的破书烂纸,修修补补,不用风吹日晒的。这可是修身养性的好差事啊,正适合吴主任这种有‘大局观’的老前辈去养老。” 这话简直就是往吴建设的肺管子上捅刀子! 地方志编纂室?那就是整个清水县体制内最大的“垃圾站”和“冷宫”!去了那里的,全都是犯了错被发配的边缘人物,一年到头连县领导的面都见不着一次,这辈子算是彻底废了! “你们两个王八蛋!在这儿阴阳怪气地说给谁听呢?!” 吴建设终于忍不住了,一把将手里的一摞文件狠狠砸进纸箱里,转过头,红着眼咆哮起来: “老子就算虎落平阳,也是正儿八经的副股级!轮得到你们这两个连职级都没有的大头兵来挖苦我?!” “就你们这两头烂蒜,这辈子干到头,也就是个基层科员!” “哎呦喂!好大的官威啊!” 李姐猛地站起身,双手叉腰,寸步不让地怼了回去: “还副股级呢?你这副股级是怎么来的,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不就是给孙县长当过两年提包的跟班吗!” “行了行了,吴主任,赶紧收拾东西走人吧。” 老韩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一会要是刘局长来了,那说话可比我们难听,我真怕您被气出心脏病来。” 李姐更是神神在在的开口:“老韩,你还别说,有的人一走,连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你们!你们给我等着!” 吴建设气得浑身发抖,知道自己现在大势已去,再留下来也只是自取其辱。他抱起那个纸箱子,冷哼一声,狼狈地冲出了办公室。 身后,李姐那毫不掩饰的嘲骂声,像锥子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 “呸!什么东西!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就这种只知道作威作福、吃啥啥没够干啥啥不行的废物,也能当领导?简直是老天瞎了眼!” “这下好了,遭报应了吧!老天爷有眼啊!” 吴建设咬紧后槽牙,在走廊里越走越快,眼底满是怨毒与绝望。 调去地方志编纂室那个清水衙门,往后就是喝茶,看报等退休,对于吴建设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 自己这辈子,算是彻底完了。 …… 第二天一早,县人社局大院。 秋高气爽,阳光明媚。 大院里平时用来停放公务车的空地上,此刻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一百二十七名农机厂的下岗工人,排成了几个方阵。 虽然身上的衣服有些破旧,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和期盼。 “老李,你说这回是真的吗?真能签合同交社保?” “肯定错不了!昨天家属院贴了通知,说是马县长和攻坚办的张主任亲自督办的!那个张主任可是解决了纺织厂难题的能人啊!” 工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大院正前方的台阶上,摆着一排铺了红布的长桌。 马卫东春风满面地站在最中间,旁边是新任攻坚办主任刘学平,以及换上了一身笔挺西装、作为“上上鲜”企业代表出席的陈博。 陈博这是第一次参加这种级别的官方场合。他紧张地搓了搓手,又低头检查了一下西装的扣子,小心翼翼地理了理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 “别紧张,拿出点企业家的气势来。” 张明远站在陈博旁边,低声提点了一句。 张明远今天没有穿正装,依然是那件得体的黑色夹克。但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马卫东在内,都知道他才是今天这场大戏真正的“总导演”。 就在这时,一辆印着“大川都市报”字样的采访车开了进来。 白主任带着一个扛摄像机的记者快步跳下车,径直走到张明远跟前。 “张老弟!我可是接到你的电话,连夜从市里赶过来的!这种全省安置下岗职工的头条新闻,你可不能便宜了别人啊!”白主任满脸红光地握住张明远的手。 “白老哥客气了。这么大的正能量典型,还得靠您的生花妙笔给咱们清水县宣传宣传啊。” 张明远笑着回应。 这就是他的手腕。 会哭的孩子才有奶吃,干了实事就必须大张旗鼓地宣扬出去。只要这篇报道一见报,他在攻坚办副主任的位置就等同于加了双重保险。 他就是要告诉全县上下:这个破格提拔的副主任,我张明远,受之无愧! “各位工友!大家静一静!” 刘学平走到麦克风前,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 “今天,我们在这里,举行县农机厂下岗职工安置合同的集中签订仪式!” “下面,有请‘上上鲜’农产品深加工基地的企业代表,陈博同志,为大家宣读用工待遇!” 陈博深吸了一口气,拿着稿子走上前,面对着下面一双双期盼的眼睛,大声念道: “所有入职员工,底薪八百!包吃包住!干满一个月试用期,统一签订正式劳动合同,缴纳五险一金!” 话音刚落,大院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八百?!还有五险一金?!” “这待遇比以前厂里效益最好的时候还要高啊!” “感谢政府!感谢马县长!感谢张主任啊!” 几个年纪大的老工人,激动得眼泪都流下来了。 闪光灯频频亮起,摄像机的镜头将这一幕真实的激动记录了下来。 张明远站在台阶上,看着下面沸腾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农机厂这颗孙建国扔出来的炸弹,终于被他完美地拆除,并且变成了一场华丽的烟火秀。 第366章 镜头前的官场艺术 “大家排好队!拿了合同看清楚条款再签字!签完字的,凭合同来这边领咱们‘上上鲜’的工作服和胸牌!” 人社局大院里,几张铺着红布的长条桌前,陈博带来的十几个上上鲜工作人员正忙得不可开交。 一百二十七名农机厂的老工人,此刻就像是刚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新生,眼神里透着兴奋,颤抖着手在劳务合同上按下一个个红手印。 “老李头,你看这合同上写的,干满一年还有工龄工资和年终奖呢!” “是啊!刚才我问了那个发衣服的小伙子,他说咱们主要负责操作洗菜机、冷库设备,或者在恒温车间里干包装。这可比以前在厂里抡大锤、吃铁屑轻松多了!” “不仅轻松,你们看这工作服,真阔气啊!” 几个老工人抖开刚领到的服装,是一套浅绿色的防静电工装,胸口印着“上上鲜”三个金色的刺绣大字,料子厚实,透着正规大企业的精气神。 他们迫不及待地把新衣服套在身上,腰板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许多。从半个月前的惶惶不可终日,到现在的体面和保障,这种从地狱到天堂的落差,让这些汉子们对县政府和攻坚办充满了感激。 陈博拿着个喇叭,站在台阶上,虽然刚开始还有些紧张,但看着下面工人们期盼的眼神,他逐渐放开了胆子,声音也越来越稳: “各位工友叔伯!咱们‘上上鲜’是省内最大的农产品深加工基地之一!大家去了之后,厂里已经给大家准备好了标准化的四人间宿舍,空调热水器全配齐了!食堂的饭菜一天三顿,管饱!” “门口那五辆大巴车已经等着了!大家收拾好随身物品,咱们这就出发,去南安镇,去咱们的新厂子!” “好!!” 工人们齐声高呼,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随着大巴车的轰鸣声,一百二十多号人浩浩荡荡地驶出了人社局大院,奔赴南安镇。 而在台阶上,这场“大戏”的下半场才刚刚开始。 《大川都市报》的白主任,指挥着摄像师,把镜头稳稳地对准了摆着“攻坚办”席卡的主席台。 “各位观众,这里是清水县人社局。刚才我们见证了一场感人至深的下岗职工安置签约仪式。” 白主任拿着麦克风,面对镜头,语气激昂地做着旁白: “在国企改革的大潮中,清水县委县政府没有忘记任何一个下岗工人!他们积极探索‘政企合作’的新模式,引入优质资本,不仅解决了职工的温饱,更为他们提供了有尊严、有保障的新生活。接下来,让我们采访一下这次安置工作的具体负责人。” 镜头一转,对准了坐在中间的刘学平和张明远。 刘学平赶紧整理了一下衣领,面对镜头,他也显得有些激动。这可是他这个副局长七年来第一次有机会在市级媒体上露脸。 “刘主任,请问攻坚办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妥善解决农机厂一百多名职工的安置问题的?”白主任递过话筒。 刘学平微微一笑,打起了标准的官腔: “这是县委周书记和马县长英明领导的结果,也是我们攻坚办全体同志日夜奋战的成绩。我们秉持着‘不抛弃、不放弃’的原则,深入企业调研,积极对接市场……” 刘学平说了一大通,虽然都是套话,但也把攻坚办“集体”的功劳凸显得淋漓尽致,顺便还捧了周炳润和马卫东。 “这位年轻的同志就是张副主任吧?” 白主任心领神会地把麦克风移向了张明远。两人早就在水窝子村事件中结下了“革命友谊”,白主任这是在故意给张明远递话筒。 张明远面对镜头,没有一丝一毫的怯场。他那张晒得黝黑的脸,在阳光下透着一种基层干部特有的干练和踏实。 “白记者您好。这次能顺利完成任务,主要归功于两点。” 张明远的声音沉稳有力: “第一,是我们引进的‘上上鲜’企业有着极强的社会责任感。他们愿意承担起接纳下岗职工的重任。”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张明远微微侧过身,目光看向了一直站在旁边微笑着旁听的马卫东,语气变得无比诚恳: “这离不开马卫东副县长夜以继日的调度和支持。在安置工作遇到阻力、部分工人情绪不稳定的关键时刻,是马县长亲自出面安抚,并为我们攻坚办排忧解难、一路开绿灯。可以说,没有马县长的鼎力支持,就没有今天这个圆满的局面。” 站在镜头外面的马卫东听到这番话,心里简直像是喝了蜜一样舒坦! 什么是高情商?这就是! 张明远明明是最大的功臣,但在市级媒体的镜头前,他不仅没有独揽大权,反而把最大的那块蛋糕,恭恭敬敬地捧到了领导面前! 这不仅仅是会做人,这是在向全县、乃至全市宣告:他张明远,是马卫东手底下最得力、最懂事的干将! “马县长,您能简单讲两句吗?”白主任非常懂事地把话筒递到了马卫东面前。 马卫东红光满面地走到镜头前,先是摆了摆手,做出一副谦虚的模样: “都是同志们在一线辛苦,我只是做了一点微小的协调工作。清水县在下岗职工再就业这条路上,之所以能走在前面,是因为我们有一支像刘学平同志、张明远同志这样敢打敢拼、心系群众的干部队伍……” 这场采访,硬生生折腾到了下午两点才结束。 但每个人都乐在其中,各取所需。马卫东出尽了风头,刘学平坐稳了主任的位子,而张明远,则借着这段新闻,彻底夯实了自己“正股级实权副主任”的金字招牌。 …… 下午三点半,南安镇,“上上鲜”加工基地。 张明远推着那辆二八大杠,重新回到了这片充满了机器轰鸣声的土地。 还没等他进办公室,陈博就一路小跑着迎了上来。 “远哥!你可算回来了!” 陈博递过一瓶冰镇矿泉水: “一百二十七个工人,全安顿好了!” “哦?情绪怎么样?”张明远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那还用说!全乐坏了!” 陈博指了指不远处的宿舍楼。 “一开始他们还担心乡镇企业条件差。结果一下大巴车,看到咱们这全钢结构的厂房、一排排进口设备,还有那带空调的四人间宿舍,这帮老工人都看傻眼了!” “我按照您的吩咐,把他们按特长分了组。懂电焊和机修的三十五个人,直接编入了设备维护组,由省城来的师傅带着熟悉冷库压缩机和包装流水线;剩下的九十二个人,分成了清洗、分拣、打包三个操作班。” 陈博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敬佩: “远哥,您这招真是神了!这帮老工人纪律性极强,刚才我带他们进车间走了一圈,人家一看这流水线,眼睛就亮了,还给我指出了好几个安全隐患!有这帮人兜底,咱们这厂子,算是真正有了主心骨了!” 张明远看着远方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听着车间里传来的机器轰鸣,嘴角终于浮现出一抹轻松的笑意。 “走。” 张明远拍了拍陈博的肩膀,大步向车间走去。 “去看看咱们的‘正规军’。” 第367章 财神爷与圈地运动 半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十一月中旬的省城,已经能感受到初冬的凛冽。但在锦绣江南小区的三号楼大平层里,却是一派热气腾腾的烟火气。 “滋啦——” 宽敞的开放式厨房里,穿着“万家服务”灰色制服、戴着卫生帽的王大姐,正熟练地翻炒着锅里的青椒肉丝。 旁边的琉璃台面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三个印着“上上鲜”绿色LOgO的透明餐盒。里面的净菜洗得一尘不染,切配得大小均匀。 客厅里,业主李太太正跟几个富太太打着麻将。闻着厨房里飘出来的肉香,牌友深吸了一口气,忍不住夸赞: “李姐,你家这新换的保姆手艺绝了啊!做的饭比外面大饭店还要香的多?” 李太太打出一张八万,端起旁边的燕窝润了润嗓子,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优越感: “哪是什么保姆,这是人家‘万家服务’的金牌家政!菜是他们物业底下的‘上上鲜’每天凌晨从无公害基地直供的半成品。我连菜市场都不用去,打个电话,人家带着配好的净菜直接上门给你炒。吃完连锅带碗给你洗得干干净净,垃圾顺手带走。” “哎哟,这服务可太省心了!一个月得不少钱吧?”牌友满脸羡慕。 “钱算什么?图的就是个体面和干净。” “哎呀,真好,有名片吗,给我一张,回头我也这么弄,又省心又健康。” …… 类似的一幕,每天都在大川市和省城的几十个高端封闭式小区里上演。 陈氏地产总部,顶层董事长办公室。 陈遇欢靠在老板椅上,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目光死死地盯着办公桌上那份刚刚送来的《万家服务暨上上鲜半月财务汇总表》。 办公室里安静得出奇,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报表上的数字,就像是带着魔力,一遍遍冲击着这位见惯了大钱的省城阔少。 “上上鲜”生鲜直供开通仅半个月,订购用户突破四千户,且留存率高达惊人的百分之九十五。 半成品的净菜溢价极高,再配合上门烹饪的服务费,万家服务这半个月的流水,直接突破了八十万!扣除人工、冷链物流和南安镇的收购成本,净利润比之前单纯做保洁翻了整整三倍! 陈遇欢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咖啡凉了他也浑然不觉。 他把报表扔在桌上,一把抓起手边的诺基亚,拨通了张明远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 “明远。”陈遇欢压抑着激动跟兴奋,缓缓开口:“你他娘的……真是我命里的财神爷啊!” 电话那头传来呼呼的风声,张明远似乎在室外。 “陈少看报表了?” “看了!这商业闭环算是让你给彻底玩明白了!”陈遇欢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从南安镇的地头,直接端上省城富豪的餐桌。没有中间商,没有损耗,这一手‘降维打击’,大川市那些搞传统生鲜的,连咱们的尾气都吃不上!” “这只是开始。”张明远声音平静,“等口碑彻底发酵,咱们就能拿着这套模式,去吞并其他的高端楼盘。到时候,‘上上鲜’就不只是个牌子,而是标准。” 挂断电话,陈遇欢看着落地窗外的城市天际线,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现在无比庆幸,自己当初毫不犹豫地把资金砸给了张明远。这个年轻人,脑子里装的根本不是普通的生意经,是能点石成金的印钞机。 …… 与此同时。 清水县,县委大院。 随着《大川都市报》的一整版深度报道,以及市电视台晚间新闻长达三分钟的专题播报,农机厂下岗工人被“上上鲜”全盘高薪接收的新闻,彻底引爆了整个大川市的体制圈。 “创新政企合作模式”、“下岗职工的春风”、“南安镇的产业破局”…… 一个个极具分量的官方定调,不仅让市领导在各种会议上多次点名表扬清水县的维稳工作,也让张明远这个名字,正式进入了市级领导的视线。 一个刚入职不到三个月的新人,头顶“攻坚办副主任”和“南安镇经发办主任”两顶正股级实权官帽,这在清水县体制内,成了一个无法复制的神话。 大院里的风向,彻底变了。 县长办公室的门,这半个月来紧紧闭着。 自从在常委会上被周炳润夺了权,又被马卫东狠狠踩了一脚后,孙建国这段时间偃旗息鼓,低调得像是个隐形人。那些平时围在他身边转悠的各局一把手,也都极其默契地减少了汇报工作的次数。 而另一边,马卫东的风头一时无两。 他走在楼道里,连脚步声都透着股春风得意。见到他的人,无不恭恭敬敬地停下来,热络地喊一声“马县长”。谁都知道,手里攥着张明远这张王牌,马卫东在县里的分量,已经隐隐有了跟孙建国分庭抗礼的架势。 …… 南安镇,镇政府往南三公里的一片荒地前。 一辆黑色的普桑停在路边。 初冬的冷风卷起地上的枯草,打在车门上沙沙作响。 张明远穿着那件黑色的夹克,站在车头前,手里拿着一张南安镇的行政规划草图。 陈博戴着白帽子,手里捧着几份盖着鲜红公章的土地出让合同,兴奋地凑了过来。 “远哥,全拿下来了!” 陈博指着合同上的款项: “按照您的吩咐,以‘汉邦地产’的名义,咱们一口气拿下了这周边五个地块。一共一百二十亩商业用地,五十亩住宅用地。” “现在南安镇这边的地价贱得跟白菜一样。那些镇领导一听有省城背景的地产公司愿意来这荒郊野岭投资,简直把咱们当活菩萨供着,一路开绿灯。一亩地连三万块钱都不到!咱们账上那四百万,不仅把地拿下来了,连前期的契税都交齐了。” 张明远接过合同,快速翻看了一下地块的编号,目光落在那张手绘的规划图上。 这片在陈博眼里长满荒草、连野狗都不愿意来的滩涂地,在张明远这个重生者的眼里,却是一只下金蛋的母鸡。 “做得好。” 张明远用手指重重地点在图纸的中心位置。 “陈博,你记住这几块地的位置。这块,未来是区政府的行政广场;这块,是最大的三甲医院预留地;剩下的这片一百多亩的商业地块,就是以后这片区域最繁华的CBD中心。” 陈博听得一愣一愣的,他看着眼前这片只有几根高压电线杆子的荒地,怎么也无法把它跟张明远嘴里的“CBD”、“区政府”联系起来。 “远哥……南安镇,真能发展成那样?” 张明远没有解释,他把规划图叠好收进怀里,抬起头,看着阴沉的天空。 “把地契锁进保险柜里,谁来问都不卖。” 张明远拉开车门,声音在冷风中异常笃定。 算算时间,年底的红头文件,马上就要下来了。 这阵东风一旦刮起来,整个清水县的天,都要跟着变。 第368章 人才造血泵 一个月后。 刚刚剪彩的“平安广场”中庭,一片热火朝天,人声鼎沸得连面对面说话都得靠吼。 陈遇欢穿着一件质地考究的黑色羊绒大衣,双肘撑在二楼环形走廊的玻璃护栏上。他夹着雪茄,俯瞰着楼下密密麻麻、如同蚂蚁般涌动的人流。 “明远,我今天算是彻底服了。” 陈遇欢吐出一口浓烟,指着一楼中庭那排成长龙的队伍,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亢奋。 按照他最初的规划,平安广场是要对标港港的高端ShOpping Mall,一楼全是国际一线奢侈品,二楼高档西餐厅。可张明远硬生生把他的规划图撕了,换成了“社区流量集散中心”。 现在的平安广场,一楼最核心的铺面,给了“家家福”超市旗舰店。 此刻,家家福的收银台前排起了十几条长龙。大妈们推着塞满打折鸡蛋、粮油和“上上鲜”净菜的购物车,把超市的过道挤得水泄不通。 二楼原本留给米其林餐厅的位置,被整体打通,变成了占地两千平米的“飞宇网络”省城总店。 一排排崭新的大头纯平显示器亮着幽蓝的光,键盘敲击声和《传奇》的厮杀声连成一片。无所事事的青年,在这充满二手烟和泡面味的空间里挥洒着过剩的荷尔蒙。 至于其他的楼层和边角商铺,张明远建议引入的不是什么高端品牌,而是平价服装大卖场、室内儿童淘气堡、以及充满了市井烟火气的美食城。 没有高高在上的逼格,只有最纯粹、粗暴的人流量。 “高端商业是赚有钱人的面子,但有钱人毕竟是少数。社区商业赚的是老百姓的日常刚需,这才是真正的现金奶牛。” 张明远站在陈遇欢身旁,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语气平静。 “这人气一旺,其他商铺的租金你闭着眼睛往上提,照样有人抢破头。” 陈遇欢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将雪茄按灭在旁边的垃圾桶顶端,眉头微微蹙起,抛出了眼下面临的实实在在的难题。 “流量是起来了,盘子也铺开了,但短板也露出来了。” 陈遇欢拍了拍大衣的下摆。 “万家服务那边,现在省城的高端小区业务天天在暴增,家政大姐严重不够用;飞宇网吧和家家福超市,这都是劳动密集型产业,收银员、理货员、网管、安保,缺口极大。” “咱们现在是在外面疯狂招人,但招进来的人素质参差不齐,培训跟不上,服务质量就容易掉链子。这人手的问题,卡脖子啊。” 张明远听完,慢条斯理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陈遇欢。 “陈少,看看这个。” 陈遇欢接过文件,封面上印着几个黑体大字:《清水县成人就业培训中心(攻坚办直属)第一期结业报告》。 “这是什么?”陈遇欢翻开第一页。 “这是咱们的人才造血泵。” 张明远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条分缕析地把这套闭环讲了出来: “半个月前,我以县人社局攻坚办的名义,向县里申请了一笔专项资金和一处废弃的中学操场,成立了这个成人就业培训中心。” “县里出场地、出基本的生活补贴。我从万家服务、上上鲜、还有飞宇网吧调了几个业务骨干回去当教员。对全县的下岗工人、农村待业青年进行定向培训。” 张明远看着陈遇欢,眼神沉稳。 “家政服务礼仪、超市收银系统操作、网吧设备基础维护、冷链物流装卸安全。全科培训,为期半个月。” “考核合格的,直接颁发结业证书。然后,由我们寰宇商贸名下的各个产业,甚至包括你的万家服务,直接派大巴车去接人,签合同上岗。无缝衔接。” 陈遇欢捏着那份报告的手猛地一顿,他抬起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张明远。 这套操作,简直把商业算计和政治手腕玩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拿着政府的专项资金,用着县委县政府提供的场地,打着“解决下岗职工再就业”的官方大旗…… 干的,却是给自家的私人企业定点培养、输送廉价且熟练的合格劳动力! “明远……” 陈遇欢倒吸了一口凉气,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你他妈不仅是财神爷,你还是个活阎王啊!这羊毛让你薅得,连底裤都没给县里留吧?” “双赢的局,怎么能叫薅羊毛?” 张明远毫不避讳,坦然地回敬道: “县里要的是维稳,是就业率的数据,是拿得出手的政绩;我们要的是合格的产业工人。各取所需。我帮县里解决了最头疼的下岗潮,县里给我提供源源不断的人力资源,这笔账,不管怎么算,大家都不亏。” 陈遇欢合上文件,仰起头,放声大笑起来。 他彻底服了。 这种把官方资源完美转化为商业资本,再用商业成果反哺政治地位的手段,就是省城那些老谋深算的商界大鳄,也未必能布置得这么严丝合缝。 …… 两天后。 清水县委大楼,常委会议室。 又是一次例行常委会。不过这一次,会议室里的气氛却与半个月前截然不同。 孙建国坐在位子上,端着茶杯,一言不发。他低垂着眼帘,看着茶水里沉浮的茶叶,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颓态。 坐在对面的马卫东,则是春风满面,连头发丝都透着精神。 “周书记,各位常委。” 马卫东翻开面前那份厚厚的汇报材料,声音洪亮,底气十足。 “关于我县近期的下岗职工分流安置工作,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由人社局攻坚办牵头成立的‘清水县成人就业培训中心’,第一期培训已经圆满结束。” 马卫东拿出一张汇总表,展示给在座的所有人。 “第一期共招收三百名下岗工人。经过定向技能培训,目前就业率达到了惊人的百分之百!全部被省城的万家服务、上上鲜深加工基地以及大型连锁超市录用,签订了正式的劳动合同。” “不仅如此,这种‘政府搭台、企业唱戏、定向培训、包揽分配’的全新模式,已经引起了市里甚至省属媒体的高度关注。市人社局的领导明天就要下来实地考察,准备把咱们的‘清水模式’在全市范围内推广!”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常委们交头接耳,纷纷露出赞许的神色。百分之百的安置率,这在当下到处都是下岗闹事的艰难时期,绝对是一份耀眼至极的政治成绩单。 周炳润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认真听完了马卫东的汇报,又拿过那份材料仔细看了看,原本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了这几个月来最舒展的一个笑容。 “好!干得好!” 周炳润放下材料,环视了一圈会议室,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 “这就叫实干!这就叫为人民服务!不推诿,不扯皮,遇到困难想办法解决困难。” 周炳润的话音刚落,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旁边沉默不语的孙建国。 “攻坚办的这个张明远同志,有脑子,有手段,更有大局观。这个成人就业培训中心的点子,切中了要害。不仅授人以鱼,还授人以渔。这个典型,咱们县委必须大力树立起来!” 会议室里,马卫东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而孙建国,则默默地握紧了手里的茶杯,将那口已经苦涩的茶水,硬生生地咽进了肚子里。 第369章 起风了 原县第三中学的废弃旧校区,如今已经换了副门庭。 斑驳的红砖墙被新刷了一层厚实的白灰,大铁门上方挂着一块崭新的铜牌——“清水县成人就业培训中心”。院子里杂草丛生的操场被平整成了水泥地,划出了整齐的停车位。 深秋的寒意挡不住这里的热火朝天。 走廊两边的教室门敞开着,里面传出各种截然不同的教学声。 “滴——” 一间挂着“商超收银实操室”牌子的教室里,一台老式的奔腾电脑连着扫码枪。讲台上,从“家家福”调来的熟练收银员正在手把手地教十几个中年妇女: “看准条形码,扫码枪要平、要稳。遇到扫不出来的生鲜码,就在键盘上输代码。大家记住了,顾客再催也不能慌,账面绝不能错一分钱!” 隔壁的“高端家政服务室”里,情况则更加严格。 几十个穿着统一灰色制服的下岗女工,正头上顶着一本书练习站姿。前方的黑板上,用粉笔清清楚楚地写着“万家服务入户十项铁律”。 “进门先套鞋套,自备水杯和垃圾袋。记住,我们卖的不仅是干净,更是让业主舒心的体面!”培训讲师的声音掷地有声。 市人社局的陈副局长在一群人的簇拥下,站在走廊的窗户边,看着教室里那些神情专注、眼里重新燃起希望的下岗职工,脸上的赞许之色越来越浓。 县委书记周炳润和副县长马卫东一左一右地陪同着。而负责全程解说的,正是穿着一身板正黑夹克的张明远。 “陈局长,周书记。我们这个培训中心,不搞花架子,只教真手艺。” 张明远侧了侧身,条分缕析地剖析着这套体系的内核: “目前我们开设了家政、收银、物流装卸、机修四个速成班。教材全是从省城一线企业拿来的实战手册。我们的口号是‘入学即入职’。只要考核合格拿到结业证,不需要他们自己去人才市场碰壁,合作企业的大巴车直接开进大院,签完劳动合同,直接拉到岗!” “好!好一个‘入学即入职’!” 市局的陈副局长忍不住拍了拍巴掌,转头看向周炳润和马卫东,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 “炳润同志,卫东同志,你们清水县这次可是给全市的下岗安置工作打了个极其漂亮的样板啊!定向培训,订单式就业,这不仅解决了工人的温饱,更打通了企业用工难的痛点。这步棋,走得太好了!” 马卫东春风满面,连连摆手谦虚,周炳润则笑着拍了拍张明远的肩膀: “陈局长,这都是底下同志们敢想敢干。明远同志作为攻坚办的主力,这段时间可是把铺盖卷都搬到培训中心来了。” “领导们过奖了。” 张明远微微欠身,语气诚恳,滴水不漏:“这都是市局政策指引得好,周书记和马县长在后方给了我们最坚实的后盾和资金保障。我也就是个前台跑腿的,把领导们的部署落到实处罢了。” 这番话说得陈副局长频频点头,对眼前这个懂进退、知分寸的年轻人更是高看了一眼。 …… 中午,县委招待所,内部包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包厢里的气氛融洽而热烈。 陈副局长放下酒杯,脸颊微红,看着张明远,语气里透着股惜才的意味: “明远啊,你搞的这个‘清水县一站化再就业模式’,我回去后要亲自写一份内参,上报给市委。要是能在全市各个县区推广开来,那可是功德无量的好事。” 张明远端着茶水,面带微笑地听着。 但在他的心底,却跟明镜一样清醒。 推广? 他张明远敢把这套模式掰开了、揉碎了摆在台面上让所有人看,就不怕别人学。因为他们根本学不会。 成立一个培训中心,租几间教室,请几个老师,这有什么难的?只要县财政批钱,谁都能干。 可最致命的难点在于:人培训出来了,你往哪儿塞? 在这场席卷全国的国企大下岗、千万工人嗷嗷待哺的巨浪里,所有的体制内岗位早就饱和,私营企业也都在勒紧裤腰带过冬。没有庞大的产业实体做支撑,培训出来的工人最后还是得失业,甚至会因为有了期望后的落差,闹出更大的乱子。 整个清水县,甚至整个大川市,只有他张明远这个带着未来记忆的“怪物”,提前布局了万家服务、上上鲜深加工基地等一系列产业! 他是自带资本和产业进组的。他既是官方负责安置的“裁判员”,也是下游海量吸收劳动力的“资本家”。 这才是“清水县一站化再就业模式”永远无法被复制的核心壁垒。 “陈局长,您的指示我牢记在心。” 张明远放下茶杯,表情恳切而热忱。 “如果市里要推广,我们清水县攻坚办绝不藏私。教材、培训大纲我们全盘奉上。如果兄弟县区有对接不了的剩余劳动力,只要符合标准,我也可以出面帮忙联系省城的企业资源,尽最大努力帮咱们市里消化用工压力。” 陈副局长听完,眼睛顿时大亮,指着张明远连连赞叹: “炳润啊,你手下这员大将,不仅能力强,这大局观更是没得挑!是个好苗子!” 周炳润和马卫东对视了一眼,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饭局接近尾声,服务员端上了热茶。 陈副局长喝了口浓茶,压了压酒气。他看了看周炳润,又看了看马卫东,突然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神秘起来。 “老周,老马。今天没有外人,我给你们透个底。”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张明远也极其识趣地放轻了呼吸。 “市里关于南岸那片区域的规划,基本已经落锤了。” 陈副局长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个圈。 “最多还有不到两个月,省里的红头文件就会下来。南安镇撤镇并区,和南岸那片荒地合并,正式成立县级管辖的‘龙腾新区’。老周,你们县委的担子,马上就要变重了。” “嗡——” 这句话一出,周炳润的手指猛地一顿。 而坐在对面的马卫东,端着茶杯的手更是猛地一僵,茶水差点晃出来。 马卫东没有看陈副局长,而是下意识死死地盯住了坐在角落里的张明远! 他脑子里如同过了电一般,瞬间想起了几个月前,在那场选岗大会上。 张明远以全县第一的成绩,拒绝了县委办的橄榄枝,毫不犹豫地在黑板上勾选了当时穷得鸟不拉屎的南安镇。 后来马卫东问他为什么,张明远给出的理由就是:南安镇有大发展,他要去基层干实事。 现在,市领导的话,印证了一切! 马卫东看着张明远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翻江倒海。 这到底是市委党校那位林副校长提前漏了风声给他?还是这个年仅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单凭自己的眼光,在几个月前就精准地预判了这座城市的时代脉搏?! 如果是后者……那这小子,简直是个妖孽! 感受着马卫东震惊的目光,张明远眼帘微垂,静静地看着杯子里竖起的茶叶。 龙腾新区。 这个在后世寸土寸金、成为整个清水县经济心脏的黄金区域,终于要揭开它神秘的面纱了。 在那里,他借着陈遇欢的手,提前砸下四百万囤积的一百七十亩核心地块,即将迎来成百上千倍的恐怖暴涨。他在南安镇打下的产业根基,将随着新区的成立,顺理成章地将他推上权力的更高阶梯。 东风,终于要刮起来了。 …… 下午两点半。 饭局结束。 马卫东和周炳润亲自陪着陈副局长去了县委招待所下榻休息。 张明远没有跟着去凑热闹,他婉拒了司机相送的提议,独自一人走出了招待所。 迎着初冬的阳光,张明远把夹克的拉链拉到顶,双手插在兜里,走在铺满落叶的街道上。 “明远。” 身后传来一声呼唤。 张明远回头,看到马卫东没上车,而是快步朝他走了过来。 马卫东走到张明远跟前,目光深沉地看着他,突然伸出手,重重地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好小子。” 马卫东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意味深长地吐出这三个字,转身钻进了那辆黑色的桑塔纳。 张明远看着远去的车尾灯,嘴角微微上扬。 这三个字里,包含了马卫东对他长远目光的震撼,也包含着未来毫无保留的倚重。 张明远转过身,继续朝着明珠花园的方向走去。 街道两旁光秃秃的树干在冷风中摇晃。 张明远踩着满地的枯叶,脚步沉稳。 清水县的这盘棋,他已经下活了。 第370章 破局的筹码与常委会议 初冬的夜风已经带上了几分刺骨的寒意,张明远已经走到了小区门口,蹲下身子,点燃了一支烟。 此刻他的的脑海里,正铺开一张整个清水县的巨大版图。 清水县的地理位置很特殊,属于典型的“两山夹一水”地形。东西纵向虽然绵延了六七公里,但南北宽度却被两座山脉死死卡住,最窄的地方甚至不足两公里。 在过去十几年里,这种狭长的地形勉强够用。但在2003年这个经济腾飞、城市化进程按下了加速键的节点,清水县的城市框架已经严重饱和,就像一个被撑到了极限的皮球。 想扩建?想发展工业和新城区? 东西两头没地,北面是山。唯一的出路,只有跨过穿城而过的那条河,向西南方向那片地势平坦、腹地广阔的滩涂地进军。 而那里,正是南安镇和南岸新区的交界处。 张明远吐出一口青烟,皮鞋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陈副局长今晚透的底,印证了他重生的记忆。南安镇与南岸新区合并,成立县属“龙腾新区”,这是大势所趋,是地理和经济双重倒逼的必然结果。 红头文件一旦正式下发,整个南安镇的政治版图将迎来一场翻天覆地的大洗牌。 “筹码……” 张明远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自己手里的底牌。 他现在手里攥着全县唯一能大规模造血、解决下岗职工的“再就业培训中心”和“上上鲜”产业链;他在南岸新区即将成为CBD和行政中心的地段,提前囤积了一百七十亩底价地皮。 在这个即将沸腾的大锅里,他拥有着随时可以把资本转化为惊天政绩的恐怖能力。 但是,他的短板也同样致命。 他想要的,绝不仅仅是合并后某个边缘科室的闲职。他盯着的,是手握大权的区经发局一把手! 这是一个实打实的副科级位置。 而他,满打满算,进入体制内才不到三个月。 按照组织程序,刚成为副股级干部的他,想要在两三个月内再次跨越级别天堑,这不叫破格,这叫天方夜谭。 “资历是硬伤……” 张明远把烟头弹进路边的垃圾桶里,眼神在夜色中变得无比锐利。 想要打破常规,想要让县委捏着鼻子认下这种极度违规的提拔,光靠按部就班的政绩是不够的。 他必须在这个新区成立的节骨眼上,砸出一个大到让所有人都闭嘴、大到让周炳润和马卫东无法拒绝的“核弹级政绩”。 …… 两天后。 县委大楼,常委会议室。 屋子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但会议桌上的气氛却凝重得仿佛能结出冰来。 周炳润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份刚刚由市委机要局送达、带着鲜红印章的红头文件。 “同志们,市里的通知下来了。” 周炳润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声音在宽敞的会议室里回荡。 “经市委市政府研究决定,将于我县、整合南岸区域,成立县级‘龙腾新区’。” “龙腾新区作为我县未来的经济发展核心引擎,级别高配。管委会主任由县委常委兼任。下面,咱们碰一碰关于新区筹备领导班子的人事问题。” 肉,端上桌了。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几位常委互相交换着眼神,谁都知道这块肉有多肥。 孙建国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率先开了口,拿出了他一县之长的沉稳和老辣: “周书记,我先谈谈我的看法。龙腾新区的成立,是咱们清水县百年大计。新区的建设、招商、规划,需要极高的业务素养和政治站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我认为,新区的筹备班子,尤其是中高层骨干,应该从县直各局办抽调那些经验丰富、年富力强的主官下去搭架子。毕竟县里的同志视野更开阔,办起事来也更熟悉县委县政府的意图。”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底下坐着的人谁听不出来?孙建国这是在水窝子事件元气大伤后,想借着新区成立的机会,大肆安插自己的人马,把这块最大的蛋糕切进自己的盘子里。 “孙县长这话,我不太认同。” 坐在对面的马卫东立刻接过了话茬,他合上手里的钢笔,语气平和却寸步不让: “从县直部门抽调同志固然稳妥,但咱们不能忽略了一个客观事实。龙腾新区的基本盘,是原南安镇。” 马卫东条分缕析地摆出事实: “最近这段时间,南安镇的成绩是有目共睹的。蔬菜批发中心、大型深加工基地、包括解决县里大批下岗工人的就业问题。这说明什么?说明原南安镇的这套领导班子,是能打硬仗的!是熟悉基层情况的!” “临阵换将,兵家大忌。我认为,为了保证新区政策的延续性和经济的平稳过渡,新区的核心班子,应该以原南安镇政府的干部为首选,缺口再由县里补充。” 两人针锋相对,一个要“空降夺权”,一个要“就地提拔”。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茶杯盖摩擦的轻微声响。 周炳润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深邃的目光在孙建国和马卫东脸上来回扫视了一圈。 他要的是平衡。 孙建国不能吃独食,马卫东的嫡系也不能一家独大。 “都说得有道理。” 周炳润终于开口了,一锤定音。 “新区的建设,既需要县里的大局观,也需要基层的实干派。这样吧,管委会的几个核心领导岗位,由原南安镇班子择优顶上,李为民同志在基层扎根多年,劳苦功高,可以挑重担。” 孙建国脸色微微一沉,但没有反驳。 “至于各局办的中层和部分高层位置……”周炳润端起茶杯,“从县里统筹调任,建国同志,你和组织部那边先拿个名单出来,咱们下次会上过一下。” 这场交锋,算是各打五十大板,平分秋色。孙建国虽然没拿到核心位置,但也获得了往里塞人的权力。 会议结束。 马卫东夹着笔记本往外走,脸上看不出喜怒,但心里却在快速盘算着。 李为民的位子稳了,大概率会是新区管委会的常务副主任。那张明远呢? 张明远是南安镇经济腾飞的最大功臣,按理说,在新区的经发局谋个差事,甚至是破格提升为副局长都不是不可能。 可是…… 马卫东眉头微皱,暗自叹了口气。 张明远前脚刚被破格提拔为副股级的攻坚办副主任,这通报的墨迹还没干。按照组织原则,他绝不可能在短短两个月内再次跨越雷池,去竞争新区那个副科级的实权局长。 “这小子,这波新区的红利,他恐怕是赶不上了……”马卫东在心里暗想。 但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张明远,已经在思考着,用什么样的惊天砝码,让天平再次倾斜到自己身上。 第371章 天堑 明珠花园,张明远的卧室里。 窗外寒风呼啸,屋里的暖气烧得正旺。张明远坐在书桌前,修长的手指夹着一支钢笔,在指尖灵活地转动着。 面前那个厚厚的黑色笔记本上,已经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数据和推演。 想要跨越体制内的天堑,究竟需要什么样的政绩? 张明远的眉头微微蹙起,大脑像一台精密的计算机,疯狂运转着。 体制内的晋升,讲究的是“熬”和“按部就班”。他现在是南安镇经发办副主任兼县人社局攻坚办副主任(副股级)。而他盯上的,是未来龙腾新区经发局的副局长位置,那是实打实的副科级实权岗位! 中间隔着一个正股级,还要跨越入职年限的硬性规定。在清水县的官场历史上,从来没有人能在半年内完成这样的两级跳。 “常规的政绩,不行。” 张明远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叉。 解决下岗工人安置?这确实是天大的功劳,但也仅仅够他拿到现在这个副股级的位子。因为“安置”属于“兜底”和“擦屁股”,这能体现干部的责任心,但不足以证明干部有“执掌一方经济牛耳”的破局能力。 “上上鲜”深加工基地和物流园的税收? 这确实是实打实的经济成绩。但问题是,这个产业是他张明远自己引进的,在很多保守派的眼里,这属于“借着自己的商业关系走捷径”,虽然能亮瞎眼,但在政治分量上,还不足以让县委班子全体闭嘴,捏着鼻子为他打破常规。 “必须是一个无中生有、能彻底改变县域经济格局,且所有人都想干却干不成的‘奇迹’!” 张明远手里的钢笔猛地停住,笔尖重重地戳在纸面上。 他在“龙腾新区”四个字旁边,写下了两个字:地标。 新区成立,百废待兴。县委县政府最头疼的是什么?是钱!是基建!是能拿得出手的标志性建筑! 一个新区如果没有现代化的行政中心、没有像样的商业广场、没有拔地而起的高楼,拿什么去向市里汇报?拿什么去吸引外资? 但清水县财政是个什么情况,张明远再清楚不过了。吃饭财政,能发得出工资就不错了,哪有几个亿的资金去搞新区基建? “既然县里没钱……” 张明远的眼睛在台灯下亮得惊人,宛如两团燃烧的鬼火。他想起了自己囤积在那片荒地上、未来将成为新区CBD核心的一百七十亩地皮,以及站在他背后的陈遇欢和陈氏地产。 “那就由我来,给县委县政府,送上一座现成的新城!” 钢笔在纸上飞速游走,张明远写下了他破局的终极目标: 【引入陈氏地产,以BOT(建设-经营-转让)模式,全资代建龙腾新区行政中心及核心商业圈。不花县财政一分钱,换取经发局局长之位!】 …… 第二天,县委书记办公室。 一场决定龙腾新区未来权力格局的“三人碰头会”正在秘密进行。 县委书记周炳润、县长孙建国,以及县委组织部部长李国良,三人围坐在沙发区。 “国良,新区的架子马上就要搭起来了,关于原南安镇那套班子的平移和安置,组织部这边摸底的情况怎么样?”周炳润端着茶杯问道。 组织部李部长翻开手里的名册,清了清嗓子汇报: “书记,县长。根据组织原则和‘平稳过渡’的方针,我们拟定了几个核心岗位的留任名单。” “原南安镇党委书记李为民同志,作风扎实,基层经验丰富,拟任龙腾新区管委会常务副主任(正科级);原镇长王建康同志,拟任新区管委会副主任(副科级)……” 李部长一口气念了五六个主要领导的名字,基本都是原南安镇的老班底。 周炳润点了点头,看向孙建国:“建国同志,你看呢?” 孙建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饰住眼底的一丝不悦。李为民和王建康上位,那是马卫东那边的人得势。 李卫民在上次的水窝子事件里,跟马卫东站在了一条战线上,这个王建康,至少目前来看,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 但他知道,这是常委会上的默契,大头被占了,他只能在后面的局办一把手位置上找补。 “我同意组织部的意见。”孙建国放下茶杯,“南安镇的同志劳苦功高,理应挑起重担。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常部长手里的名单: “新区毕竟是县里的核心,干部的提拔使用,还是要慎重。对于那些踏实肯干的老同志,我们要大胆任用;但对于一些资历尚浅、刚刚进入体制的年轻同志,组织上还是要多些耐心,多让他们在基层沉淀沉淀。拔苗助长,那是害了年轻人啊,更不能为了某个人,坏了咱们干部选拔的死规矩。” 这话没有点名道姓,但在座的哪一个是省油的灯? 孙建国这是在提前打预防针,死死堵住张明远借着新区成立的东风继续往上爬的路! 他可以容忍李为民当副主任,但他绝不能容忍张明远那个把他搞得灰头土脸的小子,再次越级提拔,骑到他的人头上! 周炳润听着这番夹枪带棒的话,心里跟明镜似的。他知道孙建国在忌惮什么。 “建国同志说得在理。” 周炳润不咸不淡地敲打了一句: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干部提拔当然要看资历,但更要看能力和政绩。只要能实打实地给清水县老百姓带来好处,能把新区的经济搞上去,组织上不唯资历、不降一格降人才,那也是政治担当嘛。” 这番太极推手,既没有明确支持提拔张明远,也没有封死破格提拔的口子,留下了一丝耐人寻味的余地。 …… 此时,南安镇政府大院。 距离市里红头文件下发的消息传开,已经过去了两天。 整个大院里弥漫着动荡与亢奋交织的气氛。走廊里、水房边、甚至厕所门口,三三两两的科员和基层领导都在交头接耳,压低了声音讨论着即将到来的权力洗牌。 “听说了吗?咱们镇要变区了!李书记要当管委会副主任了!” “那咱们审计科呢?要是变成新区的财政局,那可是实打实的要害部门啊!老郑他们那几个老资格,这回是不是得提拔个副局长当当?” 经发办的办公室里,气氛更是微妙。 老孙捏着报纸,心思却完全不在字里行间,眼神不时地往门口瞟。刘淑芬连毛衣都不织了,拉着赵恒在角落里嘀嘀咕咕。 “小赵,你说咱们张主任这次能不能趁着机会,直接去新区局里坐个头几把交椅?”刘淑芬两眼放光,要是张明远高升了,他们这些手底下的嫡系肯定也跟着水涨船高。 赵恒摇了摇头,虽然他心里也盼着张明远能更进一步,但体制内混了几年,他多少懂点规矩: “难。主任太年轻了,进单位才几个月。刚提了副股级,这要是直接跳到副科级的局长,那得惊动市委组织部。我看悬,估计也就是原地踏步,级别还是副股,或者去别的清水衙门过度一下。”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张明远穿着那件黑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神色平静地走了进来。他脸上看不到外面那种患得患失的焦虑,也没有半点即将“飞黄腾达”的浮躁。 “主任早!”三人赶紧起身打招呼。 赵恒凑上去倒了杯热水,试探着问了一句:“主任,外面都在传咱们镇要变成新区了,您听说了吗?咱们经发办以后……” 张明远接过水杯,目光扫过三人那期盼又忐忑的脸,走到自己办公桌前坐下。 他翻开桌上的文件,声音平稳得像一口没有波澜的古井: “南安镇撤镇并区,是市里的决策,板上钉钉的事。至于各位以后去哪个部门,坐什么位置,那是县委组织部要操心的事。” 张明远抬起头: “不管怎么变,工作总得有人干。今天下午,农机厂那边的第一批包装工人就要正式上岗培训了。这是眼下最要紧的事。把手头的事情做好,政绩在那里摆着,谁也亏待不了你们。” 第372章 几家欢乐几家愁 十一月底的清水县,已经下过了第一场小雪。 一纸带着市委和县委鲜红大印的文件,就像是这冬日里的一把火,彻底点燃了南安镇政府大院。 《关于撤销清水县南安镇建制、设立龙腾新区的决定及人事任命公示》。 文件一下来,整个南安镇的大院沸腾了。 三楼的大会议室里,座无虚席。暖气片烧得滚烫,但比暖气更烫的,是在座这几十号基层干部的心。大家都知道,今天这场会,决定着他们未来几年的饭碗和官帽子。 李为民坐在主席台正中央,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脸上,此刻也难掩意气风发。他清了清嗓子,对着麦克风,声音洪亮地宣读着县委组织部的红头文件: “同志们!经市委批准,县委研究决定,即日起,南安镇正式撤镇设区,成立龙腾新区管理委员会,级别为副县级建制!” “下面,我代表县委,宣布新区筹备领导班子的任命决定!”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耳朵竖得像天线。 “任命原南安镇党委书记李为民同志,为龙腾新区管委会常务副主任(副处级);原镇长王建康同志,为新区管委会副主任(副处级)……” 随着一个个名字从李为民的嘴里蹦出来,底下的人群中时不时传来一阵极力压抑的急促呼吸声。 “随着新区建制的升级,原镇政府下属的各大科室,也将进行全面的机构改革和升格!” 李为民翻过一页文件,继续宣读: “原镇财政所,升格为新区财政局;原镇城建办,升格为新区规划建设局;原镇审计科,整合为新区审计监督局……” “哗——” 会议室里终于忍不住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 升格为“局”,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原本只是股级甚至连股级都不算的科室头头脑脑,只要能留在原单位,哪怕是个副职,也极有可能混上个副科级的待遇!这是体制内多少人熬白了头都求不来的机缘啊! 有人欢喜,自然就有人愁。那些被县里空降下来的干部顶了位置的老科员,只能暗自咬牙,脸色灰败。 “下面,是关于原镇经济发展办公室的改革决定。” 李为民的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在张明远的身上稍微停顿了一下,随后朗声念道: “原镇经发办,升格为龙腾新区经济发展局。经发局局长一职,由县发改委副主任孙强同志兼任;副局长,由原县招商局科长王伟同志调任。” 念到这里,李为民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语气,才把最后半句话念了出来: “原镇经发办主任张明远同志,改任新区经发局办公室副主任,协助局领导开展日常工作。” 话音一落。 会议室里原本的热络气氛,瞬间凝固了一下。 无数道目光,带着各种复杂的意味,齐刷刷地投向了坐在角落里的那个年轻身影。 张明远。 这个在南安镇乃至整个清水县呼风唤雨、一手打造了上上鲜和物流园神话的政治新星,居然在这次新区成立的盛宴中,没能分上一杯羹,原地踏步? 实权反而被剥夺了! 从手握大权、独当一面的经发办主任,变成了给空降局长端茶倒水的“办公室副主任”!名义上是保留了正股级,但明眼人都知道,这叫“明升暗降”,或者叫“卸磨杀驴”! “到底还是年轻啊。” 坐在前排的郑国强,听到这个任命,忍不住从鼻孔里哼出了一声冷笑。 他在这次改制中,虽然没能当上一把手,但也顺理成章地被提拔为新区审计监督局的办公室副主任,从一个兢兢业业二十年的老科员,变成副股级,此刻的郑国强可谓是志得意满。 不过张明远的原地踏步也在情理之中,体制内是什么地方?要熬,要讲资历,你张明远再怎么能干,说破大天也是个应届毕业生,刚进体制内,能混个副股级已经是烧高香了,还想往上跳,做梦! 他回头瞥了一眼张明远,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当初你小子不是狂吗?不是在会议上怼得我下不来台,抢了我副主任的位子吗?现在怎么样?风水轮流转!你费劲巴拉地搞出了那么大一摊子政绩,最后还不是给县里空降下来的人做了嫁衣?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小子,到底还是被上头给打压了。” 坐在郑国强旁边的是老吴。老吴这次比较惨,虽然部门升格了,但他没捞到什么实职,只是被平调到了新成立的后勤服务中心去管仓库。 他心里本来憋着一肚子火,但现在看到张明远摔得比他更惨,他那种典型的“阿Q精神”瞬间就平衡了。 “就是!一个刚毕业的毛头小子,运气好办成了两件事,还真把自己当县太爷了?孙县长能饶得了他?”老吴压低声音附和着,眼里满是幸灾乐祸。 面对周围那些同情、诧异、甚至是嘲讽的目光,张明远坐在椅子上,眼皮都没眨一下。脸上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愤怒或者失落,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当然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县发改委副主任孙强、县招商局科长王伟,这两个空降下来的正副局长,全都是孙建国的嫡系人马。孙建国这是在常委会上拼了老命,硬生生地把经发局这块最肥的肉,从他张明远的嘴里给抠了出来。 “卸磨杀驴?摘桃子?” 张明远在心里轻嗤了一声。 要是这桃子真这么好摘,那这体制内的饭,未免也太好吃了。 …… “散会!” 随着李为民的一声令下,持续了两个小时的人事大会终于结束。 会议室的门一开,刚才压抑严肃气氛瞬间变成了闹哄哄的市井大集。 “哎呀!郑主任!恭喜恭喜啊!以后去了审计局,可得多关照咱们老兄弟啊!” “李科长,同喜同喜!你这回也算是修成正果了!” 走廊里,刚刚获得提拔的干部们被众人团团围住,互相递着烟,满脸红光地接受着四面八方的吹捧和巴结。 这就是体制内的现实。谁手里有权,谁头上戴着官帽,谁就是爷。至于你昨天干了多少实事,流了多少汗,在新的权力格局面前,一文不值。 郑国强夹着个皮包,红光满面地从会议室里走出来。他刚跟几个老熟人寒暄完,眼角余光正好瞥见张明远正独自一人、默不作声地往楼梯口走。 他眼珠子一转,故意提高了嗓门,迈着八字步走了过去。 “哟!这不是咱们张大主任嘛!” 郑国强拦在楼梯口,手里盘着两颗核桃,皮笑肉不笑地拦住了张明远的去路。 “不对不对,瞧我这记性,现在应该叫张副主任了!办公室副主任嘛,这可是伺候局领导的关键岗位,以后咱们孙局长和王局长的茶水、报纸,可就全仰仗明远老弟了啊!哈哈哈!” “老哥跟你说,这个岗位,可得有眼力见,不过听说这两位领导,可都是孙县长身边的老人,你往后的日子,怕是难过咯” 旁边几个平时就跟张明远不对付的老科员,听到郑大炮这毫不掩饰的奚落,也都捂着嘴偷偷笑了起来。 “就是啊小张。”老吴也凑了过来,装出一副语重心长的长辈模样,实则句句带刺,“年轻人嘛,受点挫折是好事。别看你之前在南安镇呼风唤雨的,到了新区局办,该夹着尾巴做人,就得夹着尾巴。给领导服务好了,以后有的是机会。”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所有人都以为,像张明远这种年轻气盛、曾经当众怼过郑国强的狠角色,面对这种赤裸裸的羞辱,肯定会气得当场发飙。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张明远既没有发火,也没有反唇相讥。 他停下脚步,淡淡地扫了郑大炮和老吴一眼。 “郑局长说得对。办公室是个好岗位,能学到不少东西。” 张明远语气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听说吴哥你被调去守仓库了?人家郑国强同志提了副股,高兴一下理所应当,你一个看仓库的,连坐办公室的资格都没有,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还有郑主任,新区刚刚成立,还是个烂摊子,事多,麻烦也多,审计监督局可是肩负重任,万一出了什么差错,那可不得了,差点忘了,你也是办公室主任,回头我还得向你请教请教,怎么当面君子背后小人,阿谀奉承,溜须拍马的伺候领导。” “郑主任说话这么喜欢阴阳怪气,一看就是祖上家学渊源,从宫里出来的,伺候人这活,对您来说,不在话下才对。” 说完,张明远连多余的表情都懒得欠奉,直接撞开郑大炮的肩膀,顺着楼梯,头也不回地走了下去。 留下郑国强和老吴站在原地,脸色铁青,面面相觑。 不知道为什么,听着张明远最后那句话,郑国强心里突然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寒意。 第373章 平衡术与破局点 南安镇,经发办办公室。 屋里的暖气片还是热的,气氛却像是掉进了冰窟窿。刚才大会散场后,规划办和财政所的几个熟人特意跑过来串了门,把打听到的内部消息倒了个干净。 “啪!” 赵恒把手里的圆珠笔重重地摔在办公桌上,笔杆弹飞,掉在墙角。 “这干的是叫什么事儿?!简直是过河拆桥,卸磨杀驴!” 赵恒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扯着嗓子抱怨: “咱们累死累活,在水窝子跟地头蛇斗,在农机厂给上面擦屁股,好不容易把物流园和上上鲜的摊子支棱起来了!结果呢?上面一纸文件,直接空降两个局长下来摘桃子!把咱们张主任发配去管办公室后勤?!” 刘淑芬坐在椅子上,手里紧紧攥着个空暖壶,脸色也很难看。 “小赵,你小点声,墙板子薄。”她压低声音,一脸愁容,“听说下周一,县发改委的孙强和招商局的王伟就要正式过来上任了。那两位可是孙县长一手提拔起来的嫡系。” “咱们张主任把孙县长得罪得死死的,他们这一来,能给咱们好果子吃?以后这经发局,咱们怕是连站脚的地方都没了。” 老孙蹲在墙角抽着闷烟,脚底下已经踩了两个烟蒂。 “县官不如现管。这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肯定得烧在咱们主任头上,咱们啊,都得跟着吃瓜落。” 话音刚落,“吱呀”一声,办公室的木门被推开了。 张明远手里端着个不锈钢水杯,面色如常地走了进来。他反手带上门,看了看屋里三个如丧考妣的下属,又扫了一眼掉在墙角的圆珠笔。 “都闲着没事干了?” 张明远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拧开杯盖,热气升腾。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半点受了委屈的愤懑。 “赵恒,把笔捡起来。下午去一趟物流园,跟陈博核对一下新一批冷链车的入库单。” “刘姨,下周一新局长上任。你去镇后勤那边领两套新的办公桌椅,把里间那个大办公室收拾出来,茶叶、报纸、暖瓶,按县局一把手的标准配齐。” “孙叔,农机厂那批工人的第一个月绩效要核算了,你把表做出来,明天交给我。” 一条条工作指令有条不紊地布置下去,没有任何废话。 赵恒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张,满肚子的不平硬生生被张明远这种近乎可怕的冷静给堵了回去。 “主任……您,您就不生气?”赵恒咽了口唾沫,还是没忍住。 张明远翻开桌上的文件,头也没抬: “天塌不下来。把手里的活干好,该是谁的,别人一分也拿不走。去干活。” 就在这时,桌上的红色座机响了。 张明远接起电话,听了两句,放下听筒。 “李书记叫我。你们按我说的办。” …… 镇党委书记办公室。 李为民正站在几个敞开的纸箱前,往里面收拾着自己这些年的工作笔记和几本厚厚的基层党建书。升任新区管委会常务副主任,他马上就要搬到镇政府大院前面那栋稍微新一点的二层小楼里去办公了。 听见脚步声,李为民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指了指沙发。 “坐。自己倒水。” 张明远走过去,没倒水,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单人沙发上。 李为民从办公桌上拿了包塔山,抽出一根扔给张明远,自己也点上一根。他隔着烟雾,端详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不急不躁,脸上连最细微的失落都没有。 李为民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这小子的城府,简直不像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心里有刺吧?” 李为民吐出一口烟,率先打破了沉默。 “以你在南安镇打下的底子,以你手里攥着的那些资源,其实你应该往上面动一动。让你去给孙建国的人当副手,屈才了。” 李为民走到沙发旁坐下,语气里带着无奈和掏心窝子的坦诚: “明远啊,我虽然借着这股东风上去了,但说到底,我也只是个刚提副县级的基层干部,在县委常委会上,我插不上话,人微言轻。” “官场这盘棋,讲究的是规矩,是资历。你满打满算,入职才三个月。上次人社局提你当副股级的攻坚办副主任,周书记已经是力排众议、破了天大的例了。这次新区刚成立,几十双眼睛盯着,要是再把你硬生生推到副科级的局长位置上,上面的领导也难做,那是要在市委组织部挂号挨板子的。” 李为民这番话,是在安抚,也是在交底。 张明远听完,将手里的烟灰轻弹在烟灰缸里,抬起头,眼神清明: “李书记,您多虑了。” “我张明远进体制,图的是做事,不是为了抢那两把椅子。职务怎么安排,是组织上的考量;活儿怎么干,是我自己的本分。不管上面调谁来当这个局长,都不会影响我的情绪,更不会影响南安镇现有的产业布局。” 这番表态,滴水不漏。 李为民看着他,夹着烟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他在基层摸爬滚打了半辈子,见过太多因为分赃不均而撂挑子、使绊子的干部。 但张明远这种真正的实干派,本事拔尖,心里却装得下大局。 “好。”李为民重重地点了点头,眼底满是欣赏,“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你记着,不管新局长是谁,只要你干的是正事,我这个管委会副主任,就永远给你托底。” 从李为民的办公室出来,张明远一个人走在镇政府那略显逼仄的院子里。 抬头望去,这栋八十年代修建的红砖三层小楼,墙皮已经大面积脱落,几根黑色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杂乱地挂在半空。 张明远停下脚步,冷风吹过他的衣摆。 李为民觉得他委屈,觉得他资历不够。 但张明远心里,远比李为民看得更透彻。他非常清楚,经发局的人事安排,根本不是什么资历问题,而是周炳润玩的一手极其高明的“平衡术”。 周炳润是空降书记,他需要政绩,需要龙腾新区顺利落地。但他绝对不能容忍马卫东的势力一家独大。 把李为民提上来主持新区大局,安抚了马卫东;转头把最肥的经发局正副局长全部交给孙建国的人,这既是给孙建国吃了一颗定心丸,也是在两人之间埋下了一根互相牵制的钉子。 至于把他张明远放在“办公室副主任”这个尴尬的位置上,更是一种阴损的阳谋。 有了孙建国的嫡系在上面压着,张明远不仅要事事受制于人,还得被迫交出自己手里的商业资源去给新局长铺路。如果他不交,新局长有一百种合规的手段卡死他的项目。 “拿我当磨刀石?拿我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底去填孙建国的胃口?” 张明远盯着那栋破败的办公楼,眼底带着讥诮。 周炳润的算盘打得很精。 但他算错了一件事。他以为张明远是个可以在体制内任人揉捏的年轻人。 张明远收回目光,双手插进夹克口袋里。 既然你们要玩制衡,那我就把这桌子掀了。 龙腾新区成立在即,想要招商引资,想要大展宏图。就凭眼前这栋连暖气都烧不热的破砖楼,拿什么去招待市里的领导和外面的投资商? 区政府办公大楼的建设,新区配套商业中心的规划,这才是县委县政府接下来最致命、最烧钱的死局! 张明远转过身,大步向外走去。 他在等。 等下周一那两个新局长来走马上任,等周炳润和孙建国面对新区基建的财政窟窿一筹莫展。 到那时候,他手里那张囤积了一百七十亩核心地皮的底牌,以及手里充裕的现金流,就能直接砸碎所有的资历和规矩,硬生生砸出一条通天大道! 第374章 摘桃子与交接 周一清晨,南安镇政府大院前排的那栋刚粉刷一新的二层小楼前,已经挂上了“龙腾新区经济发展局”的白底黑字新牌匾。 随着机构升格,经发局的编制也大幅扩充。除了原班人马,县里又调来了五六个科员,甚至还配了两个副主任。 一楼的综合办公室里,几个新来的科员正拿着抹布擦桌子。看到张明远走进来,几人停下手里的活儿,脸上挂着热络却又透着点微妙的笑意。 “张主任早。” 一个三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的新调来的副主任主动打了声招呼,但那声“张主任”叫得轻飘飘的。在这个论资排辈的圈子里,他们这些在县里熬了七八年才混上副股级的人,打心眼里瞧不上这个入职才三个月、纯靠运气碰上“大案子”就跟他们平起平坐的毛头小子。现在看他被正副局长压了一头,这些人心里更多的是一种幸灾乐祸看戏的心态。 张明远微微颔首,没接茬,径直走进了属于自己的那间挂着“办公室副主任”牌子的小单间。 此时,办公楼外。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2000缓缓停下。车门推开,刚从县发改委调任新区经发局局长的孙强,和从招商局调任副局长的王伟,一前一后走了下来。 孙强四十多岁,微胖,头发梳得很整齐;王伟则瘦高,眼神透着精明。两人都是孙建国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 “老孙,以后这摊子,咱们哥俩可得好好搭班子了。”王伟掏出一盒软中华,递给孙强一根,“啪”的一声点上。 “那是自然。”孙强深吸了一口,隔着青烟看着那块崭新的牌匾,压低声音笑了笑:“孙县长可是对咱们寄予厚望啊。这新区经发局是个大金矿,可不能让一些不懂规矩的年轻人,把盘子给带歪了。” 王伟心领神会地掸了掸烟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放心吧老孙,到了咱们的锅里,就由不得那块生铁不服软。这年头,光会冲锋陷阵那是莽夫,懂得顺应大局,那才叫政治觉悟。”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地踩灭了烟头,迈着官步走进了办公楼。 …… 上午九点,经发局第一次全体会议在二楼会议室召开。 孙强坐在主位上,端着保温杯,喝了口茶,目光威严地扫过全场。 “同志们,新区刚成立,百废待兴。咱们经发局,就是新区发展的排头兵。”孙强的开场白四平八稳,“在这里,我要特别表扬一下原南安镇经发办的同志们。尤其是张明远同志,在前期引进‘上上鲜’和物流园项目上,立下了汗马功劳,县委县政府也是高度肯定的。” 先唱红脸,把高帽子戴足。张明远坐在下面,面色平静地在本子上写着字,像个局外人。 紧接着,旁边的副局长王伟放下了手里的笔,脸色一板,开始唱黑脸了: “成绩是要肯定,但问题也不能忽视!现在咱们是区局了,不是以前的乡镇草台班子!工作要讲究规范,讲究层级管理,不能再搞个人英雄主义那一套!” 王伟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死死盯住张明远。 “特别是某些重点项目,那是全区的资产,不是个人的自留地!任何资源的调配,都必须经过局党组的集体研究,坚决杜绝一言堂!”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傻子都听得出来,这是在明晃晃地敲打张明远,是在立规矩、立威! 会议开了不到半个小时就草草结束,但该传达的信号已经精准地传达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散会后,张明远还没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就被叫进了局长孙强的屋里。王伟也坐在沙发上。 “明远啊,坐。”孙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 “你现在是办公室副主任,这可是咱们局的‘大管家’,后勤、人事、接待,担子不轻啊。”孙强把手里的文件往前推了推,“局里决定,为了让你能全身心地投入到后勤管理中,原来‘上上鲜’深加工基地、保鲜库还有蔬菜批发市场的对接工作,从今天起,全部移交给王副局长负责。” 图穷匕见! 王伟坐在旁边,端起茶杯吹了吹,看似随意地补充了一句: “小张啊,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长。咱们局里这也是为了保护干部,避免你一个人精力分散,出了纰漏。你下午就把那些项目的资料、合同、还有财务对接清单,整理一下交给我。” 明抢!这是赤裸裸的摘桃子! 张明远看着眼前这两张虚伪的脸,脑子里清晰得可怕。 拒绝?如果他现在说半个“不”字,这两只老狐狸马上就能给他扣上一顶“无组织无纪律、把公家项目当私人财产”的大帽子。而且在程序上,他们是正副局长,接管局里的核心项目,合法合规,毫无破绽。 孙强和王伟紧紧盯着张明远,做好了应对他拍桌子、叫屈的准备。甚至连反驳的说辞,他们都已经想好了一百套。 然而,张明远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孙局,王局,你们考虑得周到。” 张明远点点头,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我服从局里的安排。下午下班前,我会让赵恒把所有的资料装订成册,送到王局办公室。” 说完,张明远站起身,礼貌地颔首,转身走出了局长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孙强和王伟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错愕和狂喜。 就这么答应了?连反抗都没反抗一下?看来这小子也就是个外强中干的纸老虎!被官威一压,还不是得乖乖把肉吐出来! …… 经发局,张明远的独立办公室里。 赵恒、刘淑芬和老孙三个人站在办公桌前,脸都气绿了。 “主任!您不能就这么交出去啊!” 赵恒急得直跺脚,拳头捏得死紧: “那是咱们起早贪黑、顶着烈日一口口水、一筐筐菜跑出来的场子!现在他们轻飘飘一句话,就把最肥的肉端走了,让您在这儿管什么狗屁后勤买茶叶?这太欺负人了!” “是啊主任,这以后让咱们在局里还怎么抬得起头?”刘淑芬也眼眶发红。 张明远靠在椅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袋,扔在桌上。 “别抱怨了。”张明远面色平静的开口,“把这些交接资料拿去复印一份,下午给王伟送过去。态度客气点。” 看着赵恒满脸的不甘,张明远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正在搬运新办公桌的工人们。 “人家既然想当掌勺的厨子,咱们就得把锅让出来。” 张明远转过身,深邃的眼底闪过一抹冷意。 “只是,这锅里的油烧得太滚了。他们既然敢把手伸进来,就得做好被烫掉一层皮的准备。” …… 下午,关于张明远交出核心项目控制权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经发局,甚至传到了隔壁的几个局办。 走廊里,几个新来的科员凑在一起抽烟,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幸灾乐祸。 “听说了没?那个张明远认怂了!乖乖把资料交了。” “呵呵,能不认怂吗?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之前他仗着点成绩太狂了,现在上面派了实权局长下来,他不盘着还能咋地?” 而在局长办公室里,房门紧闭。 孙强和王伟翻看着赵恒送来的那厚厚一沓项目资料和财务报表,看着上面那惊人的流水数字,两人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老孙,这小子还算识相。”王伟弹了弹烟灰,满脸的鄙夷。 “哼,到底是个没背景的草根。”孙强把资料锁进保险柜,“有了这些项目兜底,咱们在经发局就算彻底站稳脚跟了。孙县长交代的任务,咱们也算是超额完成了。” 两人在这狭小的办公室里,做着加官进爵的美梦。 却完全没有意识到,他们从张明远手里接过的,根本不是什么桃子。 而是一颗倒计时的炸弹。 第375章 软柿子与硬茬子 下午两点,龙腾新区经发局办公楼。 这栋两层小楼原本安静的走廊,今天显得格外“热闹”。自从上午两位新局长在会议上定了调,又顺利把核心项目收编后,楼里的风向瞬间就变了。 那些从县里调来的新科员,个个都是人精。他们看出了张明远这帮老南安镇的人失了势,自然不会放过这个踩高捧低的机会。 “哎,老孙,麻烦你去库房帮我领两盒回形针,顺便把这几份作废的文件拿去碎了。我这边手头正忙着写给孙局的汇报呢,实在走不开。” 综合二科的办公室门口,一个新来的小年轻探出头,语气颐指气使,顺手把一摞厚厚的文件塞进了老孙怀里。 老孙愣了一下,看着手里沉甸甸的文件,又看了看那个连头都没回、正坐在电脑前优哉游哉玩纸牌游戏的小年轻,老脸涨得通红,但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敢吭声,默默地转身往库房走去。 刘淑芬也没好到哪里去。原本也是个有资历的老办事员,现在却被几个新来的女科员支使着去打热水、洗抹布,连口喘气的功夫都没有。 这哪里是在做经发局的工作?这分明是把他们当成了免费的勤杂工! 最憋屈的还是赵恒。 他抱着一摞刚整理好的资料,准备送去档案室,结果在走廊里被刚才那个要回形针的小年轻撞了一下,资料散了一地。 “你走路没长眼睛啊?!”那小年轻倒打一耙,反倒先瞪起了眼。 赵恒本就是个暴脾气,这几天受的窝囊气瞬间爆发,直接怼了回去: “明明是你撞的我!再说了,大家都是平级的科员,你少在那儿拿腔拿调地指挥我们干活!你的手是金子做的,拿个回形针还得让人伺候?!” 这句话就像捅了马蜂窝。那小年轻眼珠一转,冷笑一声,转身就进了副局长王伟的办公室。 不到三分钟。 “赵恒!你给我滚进来!” 王伟那近乎咆哮的声音从副局长办公室里传了出来,大得几乎整栋楼都能听见。 赵恒咬着牙走进去。 “你懂不懂规矩?!懂不懂团结同志?!组织上安排你在综合办,就是让你做好后勤保障工作的!让你帮同志们拿点东西、跑个腿怎么了?怎么,还觉得委屈了?觉得大材小用了?!” 王伟坐在老板椅上,指着赵刚的鼻子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唾沫星子乱飞。他不仅是在骂赵恒,更是在指桑骂槐,给整栋楼的人听。 “你以为你还是以前那个跟在某些人屁股后面耀武扬威的‘大功臣’吗?!我告诉你,在经发局,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干不好后勤,你就给我卷铺盖滚蛋!” 赵恒被骂得满脸通红,拳头捏得死紧,却只能硬生生受着。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张明远,此刻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平静地看着窗外。 他没有出面去替下属出头。 因为他自己,也正在经历着同样的“待遇”。 “明远啊,我那屋的饮水机没水了,你受累去换一桶。” “小张,我下午要见个客,你去帮我买包好烟,就楼下那个超市。哦,顺便帮我把这两件衣服拿去干洗店。” 孙强和王伟这两个新局长,仿佛达成了某种默契,开始变着法儿地使唤张明远。 买烟、换水、拿衣服,这些本该是普通科员甚至是临时工干的活,他们偏偏指名道姓让张明远这个副股级的主任去干。 赵恒气不过,想替张明远去跑腿,却被王伟直接拦下,冷着脸一句“我是让张副主任去,你没有你自己的事儿要忙吗?看来还是太闲了,我告诉你,在这每个人都得发挥作用,不能吃干饭”,给怼了回去。 面对这种赤裸裸的羞辱和打压,张明远却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满。 他像个最听话的软柿子一样,任劳任怨,让干什么就干什么。换水的时候,动作麻利;买烟回来,还恭恭敬敬地递到两位局长手里。 这种“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姿态,让孙强和王伟在办公室里威风八面。 “老孙,看来咱们是多虑了。” 王伟靠在沙发上,抽着张明远刚买回来的烟,一脸的得意: “我还以为这小子是个多硬的刺头呢,孙县长还特意叮嘱我们要小心。结果你看看,这才一天不到,就服服帖帖地给咱们当起跑腿小弟了。” 孙强喝了口茶,体态松弛的靠在沙发上笑了笑: “年轻人嘛,受点挫折就知道了,体制内靠的不是什么虚头巴脑的‘项目’,靠的是这身官皮。他没背景没靠山,被咱们拿捏了七寸,不服软还能怎么着?” ……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 男厕所里,烟雾缭绕。 赵恒躲在最里面的隔间,和同样被使唤得灰头土脸的老孙一起抽着闷烟。 “孙叔,这经发局我是真待不下去了!” 赵恒狠狠吸了一口烟,眼眶发红。 “这干的是人事吗?咱们累死累活打下的江山,他们空降下来摘桃子就算了,还把咱们当狗一样使唤!最让我憋屈的是……是主任!” 赵恒的声音有些哽咽: “张主任那么心高气傲的一个人,以前连县委书记的面子都敢拂。现在居然去给那两个孙子换水、买烟!我看他那样子,我都替他难受!” 老孙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说话。 此时,张明远的办公室里。 他刚刚把赵恒整理好的最后一批关于“上上鲜”和物流园的资料,亲手送到了王伟的办公桌上,换来的依旧是王伟一句不咸不淡的“放下吧,你可以出去了”。 张明远回到自己那间逼仄的办公室,关上门。 他走到桌前,拿起一支钢笔,在笔记本的一页白纸上,笔走龙蛇地写下了两句诗: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他看着那力透纸背的字迹,眼底是看小丑一样的讥讽。 孙强,王伟。 真以为这桃子,是那么好摘的? …… 与此同时,副局长王伟的办公室里。 王伟翻看着手里的资料,越看越兴奋。 “上上鲜”的流水和规模,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这简直就是一棵摇钱树!只要把这个项目牢牢抓在自己手里,年底回县里汇报,那绝对是大功一件! 他按下桌上的呼叫器,把自己的心腹秘书小刘叫了进来。 “小刘,去安排辆车。” 王伟站起身,理了理西装的下摆,一副大权在握的派头。 “下午四点半,跟我去一趟南安镇物流园和那个‘上上鲜’的深加工厂。去视察一下咱们局里的这个‘重点工程’。” 小刘立刻领命,转身出去安排。 临走前,小刘按照规矩,先给物流园那边的办公区打了个电话,想通知对方“王副局长要来视察,做好接待准备”。 可是,电话响了半天,却始终没人接听。 小刘皱了皱眉,心里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多想。 反正王局长是代表经发局去的,是去接管项目的顶头上司,到了地方,还怕那帮泥腿子不乖乖出来迎接? 而此时,在南安镇物流园旁边,那栋刚刚挂上“寰宇商贸(上上鲜)总部”牌子的二层办公小楼里。 红色座机的电话铃声疯狂地响着,却被一只大手毫不留情地一把按断,甚至直接拔掉了电话线! 陈博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满脸阴沉地站在办公桌前。 他的面前,站着十几个各个车间和车队的负责人,其中就包括那个络腮胡的农机厂老工人。 “陈总,刚才那电话……”一个负责人小心翼翼地问。 “不用管!” 陈博冷哼一声,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完全没有了在张明远面前那种乖巧小弟的模样。 陈博环视着众人,声音洪亮: “从今天起,除了远哥张明远,不管是县里、区里,还是他妈什么狗屁经发局空降的局长、副局长!只要敢来咱们厂区指手画脚……” “一律不认!全他妈给我挡在大门外!告诉保卫科那帮人,谁敢放进来一个,立刻卷铺盖走人!” 第376章 下马威,软钉子 下午三点半,一辆黑色的桑塔纳2000平稳地驶入南安镇,最终停在了“寰宇商贸(上上鲜)深加工基地”的宽阔大门外。 王伟推开车门,裹紧了身上的藏青色羊绒大衣,皮鞋踩在平整的柏油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没有急着往里走,而是站在路边,微微仰起头,看着眼前这片气势恢宏的现代化厂区。巨大的钢结构厂房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刺目的光,一辆辆印着“冷链直供”字样的重型卡车在物流区进进出出,穿着统一制服的工人们喊着号子在装卸货物,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好大的一片家业啊……” 王伟在心里暗暗感叹。 这么大一个会下金蛋的母鸡,从今天起,就正式划归到他王副局长的名下了!只要把这个盘子稳稳接住,年底县里的表彰大会上,他绝对是头一号的功臣。 “王局,您看这厂子的规模,放在咱们整个清水县那也是数一数二的了。那个张明远也算是给咱们局做了件好事。”秘书小刘凑上来,适时地递上一句马屁。 王伟背着手,指点江山般地笑了笑: “项目是个好项目,可惜啊,交在一个毛头小子手里,那就是暴殄天物!这种涉及全县民生和经济命脉的大工程,没有我们这些有经验的县局领导来把舵,迟早得乱套。走,咱们进去看看。” 两人迈着四方步,来到了厂区的大门房前。 门房是个新建的玻璃亭子,里面坐着个穿着保安服、四十多岁的汉子,正捧着个收音机听单田芳的评书。这人正是从农机厂下岗过来的老职工。 秘书小刘走上前,清了清嗓子,拿出在局里的派头,敲了敲玻璃窗: “师傅,把门杆抬一下。这是咱们龙腾新区经发局的王副局长,今天特意过来视察你们厂的生产工作。” 保安老李头抬起眼皮,扫了两人一眼,并没有像小刘预想的那样诚惶诚恐地开门。他慢吞吞地关掉收音机,推开窗户,语气生硬: “什么局长不局长的,我们这儿是私人企业。厂里有规定,非本厂员工和送货车辆,一律不准入内。想进去?行啊,有我们陈总的批条吗?或者有张明远主任的电话也行。” 小刘一听,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你这同志怎么说话的?!王局长可是新区经发局的领导!来视察工作还要什么批条?赶紧开门!” “上司?我怎么不知道我还有个上司?”老李头冷哼一声,根本不吃这一套。他们这帮下岗工人,能有今天这口热乎饭吃,全指望张明远。至于什么新来的局长,在他们眼里屁都不是! “没条子、没电话,说破大天也不能进。等着,我给我们陈总打个内线核实一下。” 老李头说完,不再理会气急败坏的小刘,抓起桌上的对讲机开始呼叫。 王伟站在寒风中,原本春风满面的脸瞬间阴沉了下来。这还没进大门呢,就先吃了个下马威! 他转过头,狠狠地瞪了小刘一眼: “我不是让你提前通知了吗?!怎么搞的,连个门都进不去!这就是你办事的效率?!” 小刘吓得缩了缩脖子,满脸委屈:“王局,我真打了!可……可他们办公区的电话一直没人接啊!” “行了,闭嘴!” 王伟烦躁地挥了挥手,强压着怒火。要不是看在这块肥肉的面子上,他早就转身走了。 门房里,老李头打完电话,又重新打开了收音机。 “我们陈总说了,他在车间里有点急事,让你们在门口稍微等一下,五分钟就出来。” 说完,老李头就仿佛这两位“县局领导”是透明的空气一样,闭上眼睛,跟着收音机里的评书摇头晃脑起来,连个坐的塑料凳子都没给他们拿。 冬天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足足等了将近二十分钟,王伟在门口冻得直跺脚,耐心已经被耗到了极限。 “欺人太甚!一个小小的企业负责人,居然敢把局领导晾在大门外吹冷风?!”王伟咬着牙低骂。 就在他准备发作,转身走人的时候,厂区里面终于有动静了。 陈博穿着一身沾了点机油的深蓝色工作服,头上戴着安全帽,手里还拿着把扳手,急匆匆地从小跑着来到了大门口。 “哎呀!不好意思!实在是不好意思!” 陈博隔着铁栅栏,连连作揖,脸上堆满了歉意。 “这位就是王副局长吧?哎呀,真对不住!厂里两条新线刚上马,出了点小故障,我这一直在车间里盯着排查,实在走不开。底下这帮保安没见过世面,也不懂规矩,让领导在外面受冻了!快,老李,把门打开!” 门杆缓缓抬起。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王伟看着陈博这副满头大汗、灰头土脸的诚恳模样,心里的火气稍微散了些,但也摆出了一副领导的架子。 “陈总啊,年轻人扑在生产一线上是好事,但企业的接待制度也得完善嘛。这要是不知情的人来了,还以为你们‘上上鲜’门槛多高,连政府的视察都拒之门外呢。”王伟不咸不淡地敲打了一句。 “是是是,王局批评得对,我们一定整改!” 陈博抹了一把汗,顺手把扳手递给旁边的保安,笑着说:“王局,外面冷,那咱们就别耽搁了?您有什么指示,咱们去办公室谈,或者我直接带您去车间看看?” 王伟点了点头,这正是他想要的。只要进了厂子,开了视察的头,这“摘桃子”的程序就算是走通了。 他刚准备迈步往里走。 陈博却突然停住了脚步,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有些疑惑地往王伟身后看了看,左右张望了一番。 “哎?王局。” 陈博回过头,一脸纯真无邪地看着王伟,抛出了一个极其致命的问题: “张主任呢?他怎么没跟您一起来啊?” 王伟的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什么张主任?” “就是张明远主任啊!”陈博眨了眨眼,理所当然地说道,“从咱们厂子立项、选址、招工到设备引进,这一大摊子事儿,我们一直都是跟张主任直接对接的呀。我们只认他。” 陈博搓了搓手,脸上虽然还是挂着笑,但眼神里却透出了一股混不吝的“轴”劲: “王局,您看这事儿闹的。这厂里的很多核心机密和财务数据,都是张主任亲自把关的。您今天一个人来视察……我这心里有点没底啊。要不,咱们先在门口等会儿,等张主任来了,或者您给他打个电话让他过来一趟,咱们再进去?” 这句话一出,王伟感觉就像是被人当胸砸了一记大铁锤! 他堂堂一个新区经发局的常务副局长,来视察自己局里管辖的企业,居然被一个企业老板拦在门外,说“没有张明远就不让进”?!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王伟的脸彻底黑成了锅底,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装傻充愣的陈博,发火吧,这连大门还没进去,把企业负责人给得罪了,不发火吧,自己这领导的脸面往哪搁,王伟一时间有些进退两难。 第377章 指桑骂槐,自我攻略 “陈总,今天下午,张主任已经把所有工作交接给咱们王局了,张主任以后只负责经发局的后勤安排工作,” “王局!您看我这脑子!” 秘书小刘刚把王伟“常务副局长”的身份强调了一遍,陈博就像是刚反应过来一样,猛地一拍自己那戴着安全帽的脑袋,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又带着点惶恐的表情,演技之逼真,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哎呦!原来是工作交接了啊!您看看这事儿闹的,张主任那边也没提前跟我们通个气。我还以为您是哪个部门过来检查消防安全的呢!怠慢了!实在是怠慢了领导!” 这番话,表面上是在自责,实则把锅甩得干干净净。言下之意就是:我们不认你,是因为张明远没发话,我们只听张明远的。 王伟听着这话,心里堵得像塞了团棉花,但脸上还得摆出一副领导的宽宏大度。他挥了挥手,笑道:“不知者不罪嘛。张明远同志可能也是工作太忙,忘了通知。陈总,咱们进去看看?” “请!王局,您这边请!” 陈博立刻换上一副热情洋溢的笑脸,亲自在前面引路。 一行人走进那座巨大的钢结构厂房,里面是另一番天地。不锈钢的流水线在无影灯下高速运行,穿着无菌服的工人们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清洗和分拣,空气里弥漫着蔬菜清香和消毒水的味道。 “不错,真不错!” 王伟看着这现代化的生产线,忍不住连连点头,脸上露出真诚的赞许。他走上前,摸了摸冰冷的分拣台,又看了看旁边真空包装机上显示的德文参数。 “陈总年轻有为啊!把咱们南安镇的农产品,做出了国际化的水准!这不仅是企业的骄傲,也是我们经发局的骄傲嘛!” 王伟收回了刚才那副官僚派头,主动拍了拍陈博的肩膀,语气和煦: “以后厂里有什么困难,比如用电指标、税务补贴这些,你随时来局里找我。我这个当副局长的,就是给你们这些优质企业保驾护航的嘛!” “那可太谢谢王局了。” 陈博嘴上客气,身子却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半步,躲开了王伟那只手。他指着流水线尽头一个正在偷懒的年轻工人,突然扯着嗓子大骂起来: “王川!你他妈眼睛瞎了?!没看见这筐西红柿里混了个烂的进去吗?!” 陈博几步冲过去,一把将那个烂西红柿从传送带上抓起来,狠狠砸在地上,摔得汁水四溅。 “我跟你们说过多少遍了?!咱们‘上上鲜’的牌子,就是咱们的命!一个烂果子,就能砸了咱们好不容易建起来的口碑!” 他指着那个吓得缩起脖子的年轻工人,指桑骂槐地骂道: “咱们辛辛苦苦把苗种好,把果子养大!凭什么让那些半路进来、什么都没干的人,随随便便就来摘咱们的桃子?凭什么让他们坐享其成,还把咱们的锅给砸了?!” 骂完,陈博还不解气,又补了一句:“再让我看见你偷懒,就给我卷铺盖滚蛋!咱们厂不养闲人,更不养废物!” 整个车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工人都低着头不敢吱声。 王伟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 他要是个傻子,就听不出这番话是指着谁的鼻子在骂。 秘书小刘的脸都白了,大气不敢出。 “呵呵。” 王伟干笑了一声,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陈总,你这是……话里有话啊。” “王局您误会了!我哪敢啊!” 陈博立刻换上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连连摆手。 “这帮工人都是刚从乡下招来的,没规矩,不懂事。我不骂狠一点,他们记不住。要是产品出了质量问题,到时候不仅砸了咱们企业的牌子,也给您这位新领导脸上抹黑不是?” 王伟盯着陈博那张看似憨厚老实的脸,心里冷笑一声。 滑不留手的小狐狸! 这番话滴水不漏,把所有的刺都用“为了企业好”、“为了领导好”给包了起来,让他根本没法发作。 王伟闻到了一丝不对劲。这个陈博,还有他背后的上上鲜跟寰宇商贸,似乎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容易拿捏。 “陈总啊,”王伟换了个话题,开始旁敲侧击,“我听说,你们这‘上上鲜’,背后的大股东,是市里陈氏地产的陈遇欢陈总?” “是有这么回事。”陈博点了点头,半真半假地解释道,“当初张主任为了解决纺织厂的用工问题,找到了陈总的万家服务。一来二去,陈总觉得张主任是个人才,有商业头脑,就顺手投了点钱,成了朋友。” 王伟听着这话,心里那点不痛快瞬间烟消云散。 原来如此! 看来这张明远和陈遇欢的关系,也并没有外界传得那么神乎其神。不过就是靠着解决下岗工人这点资源,机缘巧合搭上了线。说白了,张明远就是个给陈遇欢跑腿的“掮客”! 想通了这一点,王伟的心态彻底摆正了。他现在是经发局的二把手,是官方代表。张明远能谈成的生意,他王伟凭什么不能接过来? “小陈啊。” 王伟主动把称呼从“陈总”换成了“小陈”,从兜里掏出软中华,递给陈博一支,语气也变得亲近了不少。 “你还年轻,有冲劲是好事。那个张明远嘛,虽然有点小聪明,但毕竟眼界和格局都有限。现在新区成立了,我才是局里分管你们这些重点企业的常务副局长。我的权柄,比他那个管后勤的办公室副主任,要大得多。” 王伟拍了拍陈博的肩膀,语重心长地暗示道: “只要你们‘上上鲜’按部就班地搞生产、谋发展,以后在土地、税收、政策扶持上,我王伟绝对给你们开绿灯。大家都是为了新区的建设嘛,你说对不对?” …… 下午五点,回镇政府的桑塔纳2000上。 “王局,今天这事儿办得漂亮!那个姓陈的,一开始还敢给咱们摆谱,您几句话就把他给镇住了!”秘书小刘坐在副驾驶,大拍马屁。 王伟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笑。 今天虽然在门口吃了点瘪,但结果是好的。他不仅摸清了张明远和陈遇欢的底细,还成功地向陈博这个企业负责人展现了自己这个新领导的“能量”。 他心里已经有了全盘的计划。 张明远,就是个运气好的掮客。他拿着县里下岗工人的资源,当敲门砖,意外叩开了陈遇欢的大门。这小子有点脑子,但太年轻,太狂妄,根本把握不住这么大的盘子。 他年轻把握不住,我王伟来把握! 王伟心里虽然得意,但还是有些不快。陈博今天对自己那种不咸不淡、若即若离的态度,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 不过,他也没太在意。 “哼,一个毛头小子罢了,还能翻了天?” 王伟在心里冷笑。 只要“上上鲜”还在龙腾新区这片地界上,还在他王副局长的管辖范围之内。 他有的是办法,让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泥腿子,乖乖地向权力低头。 第378章 温顺的绵羊与致命的圈套 傍晚,龙腾新区经发局办公楼。 最后一缕夕阳从窗户缝隙里溜走,屋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 副局长王伟回到局里,连口热茶都没喝,径直敲开了局长孙强的办公室门。 “老孙,今天去看了一下上上鲜,价值超乎想象!” 王伟反手关上门,也顾不上客套,直接拉开椅子坐下,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像是刚从金矿里淘回了一口袋金沙。 “那个‘上上鲜’的厂子,比咱们在资料上看的还要大!我粗略估算了一下,两条生产线要是满负荷运转,一年给咱们新区带来的产值,至少是这个数!”王伟伸出八根手指,“八千万打底!” “而且,”王伟压低声音,凑了过去,“这还只是个开始!我今天跟他们那个姓陈的负责人聊了聊,这厂子背后的大股东,是市里陈氏地产的陈遇欢!” 孙强原本正在批阅文件,听到“陈遇欢”三个字,手里的钢笔猛地一顿,抬起了头。 “搭上线了?” “快了!”王伟掏出烟,递给孙强一根,自己也点上。 “我今天去,虽然那个姓陈的年轻人一开始还有点抵触,但架子不大。我稍微敲打了几句,把咱们局里的牌子亮出来,他就老实了。”王伟吐出一口烟圈,脸上露出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官僚派头。 “我跟他说得很明白,张明远现在就是个管后勤的办公室副主任,说话不管用了。以后厂里有什么困难,有什么政策需要扶持,都得通过咱们俩。这叫敲山震虎。” 孙强听着,脸上也露出了笑意。 “干得漂亮。这种大企业,就得先把规矩给立起来。不能让他们觉得,离了那个张明远,咱们经发局就转不动了。” “张明远在南安镇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干了这么长时间的主任,上上鲜那边跟他走得近是正常的,有点抵触也在情理之中嘛,慢慢来,这嘴边的肥肉,咱们迟早能吃进嘴里。” 两人越聊越兴奋,他们的目光早就越过了小小的“上上鲜”,盯上了背后那尊真正的金佛——陈氏地产。 “老孙,你想想。”王伟把烟灰弹进烟灰缸,眼神发亮,“只要咱们把‘上上鲜’这个项目牢牢抓在手里,把它当成政绩的样板。以后再去跟陈遇欢处好关系,拉着他来咱们新区搞几个大的地产项目……到时候,别说是孙县长,就是周书记,都得对咱们刮目相看!” 孙强点了点头,他们来到新区当经发局的一二把手,不就是为了摘桃子,顺便打压一下张明远嘛。 “那……张明远那边呢?”孙强还是有些不放心,“这小子毕竟是这个项目的创始人,他能老老实实地看着咱们摘桃子?” “他?” 王伟不屑地嗤笑一声,满脸的鄙夷。 “你当他还是当初那个敢跟孙县长叫板的刺头呢?他现在就是只被拔了牙的老虎,温顺得很!” “老孙,我跟你说,这种没根基的年轻人就是这样。顺风的时候狂得没边,一旦失了势,被领导敲打两句,立刻就成了软柿子,比谁都听话。”王伟最后下了定论。 “他现在就是个管后勤的,被咱们死死按着,翻不起什么浪花了。” “说的也对,把他安排成综合办副主任,说明周书记也觉得这小子太狂,有能力但恃才傲物,该敲打敲打了。” …… 与此同时,经发局外面的走廊里。 张明远一边抽烟一边来回踱步,安静地听着电话。 电话是陈博打来的,把下午王伟上门视察、颐指气使地摆谱、话里话外打听陈遇欢关系的事,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汇报了一遍。 “……远哥,那孙子走的时候,还暗示我,说以后只要听他的,就能给咱们开绿灯。那意思,就是想绕开你,直接把厂子控制了。”陈博在电话那头气得直骂娘。 张明远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淡淡地“嗯”了一声。 “知道了。按我之前交代你的办,晾着他,别搭理。” 挂断电话,张明远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路灯,皱眉沉思。 他甚至不用猜,就知道王伟和孙强这两个蠢货,现在肯定正躲在办公室里,做着攀上陈遇欢高枝、从此平步青云的美梦。 他们以为自己能摘桃子,还想着顺藤摸瓜,去摘更大的瓜。 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和陈遇欢之间,从来就不是什么上下级的关系。他们是平等的、甚至陈遇欢还要敬自己三分的深度利益捆绑者。 整个“上上鲜”的商业闭环,从南安镇的土地到省城地产业务,超市,网吧,万家服务的未来发展,每一个环节都死死攥在自己手里。这盘棋的真正灵魂和最大股东,一直都是他张明远自己。 对于陈遇欢来说,他张明远就是财神爷!谁来都不好使,况且,寰宇商贸,张明远自己才是最大的股东,不过由陈宇代持股份而已。 陈遇欢只是他推到台前,用来震慑各方牛鬼蛇神的一张虎皮。 经发局局长办公室。 王伟跟孙强谈完,心满意足地回到自己办公室。 秘书小刘赶紧凑上来汇报:“王局,刚才我给‘上上鲜’那个陈总又打了个电话,想约他明天来局里开个会。结果……还是没人接。” “哼,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小角色,还跟我玩欲擒故纵这一套。” 王伟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胸有成竹地安排道: “不用管他。晾他两天,他自己就得乖乖上门来求咱们。张明远已经交权是事实,他一个企业负责人,离了咱们经发局的扶持,那就是无根的浮萍。” “不过阎王好见,小鬼难缠,面儿上还是得客气点,以后有的是机会收拾他。” 王伟靠在椅背上,开始畅想自己的宏大蓝图。 他的目标,从来就不是“上上鲜”这点蝇头小利,而是陈遇欢这种手里握着大把资金的金主。只要能搭上这条线,那才是真正的大收获。 他自以为聪明绝顶,步步为营,把所有人都算计在了股掌之间。 却不知道,他眼中的“软柿子”,正冷冷地看着他这个一无所知的蠢货,一步步、兴高采烈地走进了自己早就挖好的圈套里。 第379章 真正的聪明人 初冬的夜,来得又早又急。 晚上七点,清水县县委书记办公室里,灯火通明,烟雾缭绕。 暖气让屋里的温度足有二十六度,外套都不用穿,但周炳润的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摊着一张刚刚从市规划院拿回来的《龙腾新区一期建设规划草图》。草图画得很漂亮,崭新的行政办公大楼、宽阔的“人民广场”、四通八达的柏油马路……每一笔都勾勒着清水县腾飞的未来。 可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字上——钱。 “书记,我刚才跟财政局的老张碰了一下头。” 县委办主任胡大伟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个小本子,脸色比窗外的夜色还沉。 “按照规划院的初步预算,光是新建一座能满足新区未来十年办公需求的管委会大楼,土建加装修,至少需要八千万。再加上广场、道路硬化、水电管网这些基础配套……一期工程的总投资,没有两个亿,根本下不来。” 胡大伟合上本子,声音里透着无力感。 “可咱们县财政去年的总收入才多少?不到八千万。一半要发工资,剩下的一半到处都是窟窿。别说两个亿了,现在就是能挤出两百万的活钱,都得烧高香。” 周炳润没说话,把手里那支已经快烧到过滤嘴的烟,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 “龙腾新区”这四个字,对周炳润而言,既是登天的梯,也是悬崖边的钢丝。 “政治机遇”在于,这块地是市委直接挂牌督办的重点项目。干好了,就是他在清水县最扎实、最不容置喙的政绩。未来回市里,无论是进常委,还是去实权部门当一把手,这都是他履历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但“市里只给政策,不给钱。一个副县级的摊子铺下来,道路、水电、办公大楼、招商引资……每一项都是吞金的无底洞。清水县的财政本来就捉襟见肘,一旦新区建设的资金链断裂,或者搞成了半拉子工程,那他这个县委书记不仅捞不到半点好处,反而要背上一个“好高骛远、决策失误”的黑锅,政治前途将彻底断送。 这就像是一场豪赌,赢了,一步登天;输了,万劫不复。 市里只的要求是必须做出形象、做出脸面。 可他现在,连盖楼的砖钱都掏不出来! “老胡,你说,这事儿……还有没有别的破局之法?”周炳润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胡大伟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除非,能有大资本愿意垫资代建。但这高风险、回报率不确定的买卖,谁会傻到往咱们这穷地方扔几个亿?” …… 与此同时,明珠花园小区,张明远家。 客厅的灯光温暖而明亮。张明远坐在饭桌前,正呼噜呼噜地扒拉着碗里母亲给热的剩饭——白菜炖粉条,配上一个凉透了的馒头。 而在旁边的沙发上,陈宇正烦躁地抽着烟,客厅里烟雾缭绕,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蒂。 “远哥!这他妈也太欺负人了!” 陈宇终于忍不住了,把半截烟狠狠按灭,一肚子的火气全发泄了出来。 “那个王伟、孙强算个什么东西?!咱们辛辛苦苦拉投资、跑关系,好不容易把‘上上鲜’这棵摇钱树给种活了,他们倒好,空降下来动动嘴皮子,就把桃子给摘了!还把你发配去管什么狗屁后勤!这不是明摆着要架空你吗?” 张明远没说话,只是转过头,皱着眉头指了指紧闭的卧室门。 “少抽点,我 妈闻不惯这烟味。” “哎呀我的哥!”陈宇急得直抓头发,“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烟味?你就一点不生气?马副县长不是自己人吗?他怎么就不在常委会上帮你顶一句?就算拿不到经发局的一把手,也不至于被安排去给那帮孙子端茶倒水吧?” 张明远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他站起身,走到阳台,推开窗户,让外面的冷风吹散屋里的烟味。 他当然知道陈宇在替他抱不平。 但他心里,比谁都看得清楚。 “马县长已经尽力了。” 张明明远背对着陈宇,声音平静。 “他只是个常务副,上面有孙建国压着。周书记要的是平衡,他必须给在清水县经营了二十年的孙建国分一块肉吃,否则这盘棋就僵了。把我安排到办公室副主任这个闲职上,既是给孙建国一个交代,也是对我的一种保护。” “保护?这叫保护?”陈宇跳了起来。 张明远转过身,看着自己这个还没完全脱去江湖气的兄弟,笑了笑。 “所有人都以为,我这次被按下去,是因为之前在周书记面前不知进退,恃才傲物,触了领导的霉头,所以才被敲打。” 张明远走到沙发旁坐下,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水喝了一口,眼神里闪过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深意。 张明远放下茶杯,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周书记,才是整个清水县,真正的聪明人。” 张明远心知肚明,把他发配去管后勤,这是周炳润的试探,也是一石二鸟的阳谋。 张明远在心里把周炳润的算盘扒得干干净净: 周炳润要的是平衡,至少是台面上的平衡。 水窝子事件,马卫东和李为民联手,几乎端掉了孙建国在农业口子的所有势力。现在新区成立,如果再把李为民推上常务副主任这个高位,这在孙建国看来,就是马卫东一系的大获全胜。 所以,周炳润必须拿出足够分量的甜头来安抚孙建国这头受伤的“坐地虎”。而整个新区里最肥的一块肉——手握产业和招商大权的经发局,就成了这块用来平衡的“压舱石”。 把孙强和王伟这两个孙建国的死忠空降到经发局当一二把手,就是告诉孙建国:我虽然提拔了李为民,但也给了你最实在的好处。 但周炳润的智慧也在这里。他很清楚孙强和王伟这两个老油条进去,第一件事就是摘张明远的桃子,打压张明远。 这就形成了“坐山观虎斗”的局面: 如果张明远这个小狐狸斗输了,那也无伤大局。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受点挫折,正好磨磨他的锐气。而且孙强和王伟再怎么折腾,头顶上还压着个李为民,翻不了天。 可如果……张明远斗赢了呢? 如果他能凭一己之力,把孙建国派下来的两个嫡系干将给掀翻在地…… 那周炳润不仅看了一场好戏,更找到了一个顺理成章、清理孙建国残余势力的绝佳借口。 “他这是在用我当‘鲶鱼’,去搅浑这潭水啊……” 张明远在心底轻嗤了一声。 这位空降的一把手,一手平衡之术玩的是炉火纯青,是个不折不扣的老狐狸。 可惜,包括他周炳润在内,所有人都小看了张明远。 第380章 吃相与杀机 第二天上午,县委大楼,县长办公室。 王伟坐在沙发上,半个身子微微前倾,脸上挂着讨好的笑,正向坐在办公桌后的孙建国汇报着工作。 “县长,情况基本就是这样。” 王伟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语气里带着自得: “我和老孙一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把局里的规矩给立了起来。现在经发局是咱们说了算。至于那个张明远嘛……” 他轻笑了一声,言语间满是轻蔑: “现在也就是个管管后勤、跑腿买烟的办事员。被咱们几句话敲打下来,老实得很,连个屁都没敢放,乖乖地把核心项目的对接权全都交出来了。” 听到这话,孙建国原本阴沉的脸色终于舒缓了几分,冷哼了一声: “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让他管后勤,那是让他清醒清醒,知道知道在这清水县,到底谁才是天,眼高手低,好高骛远,嚣张跋扈,迟早是要犯错误的。” 孙建国没在这个失去爪牙的“软柿子”身上过多纠缠,他的目光落在了王伟刚刚递过来的一份资料上。 那是关于“上上鲜”深加工基地和南安镇蔬菜批发市场的详细评估报告。 越看,孙建国眼里的精光就越盛。 “王伟啊,这厂子的规模……可不小啊。”孙建国手指在报告上敲了敲,“两条德国进口的深加工流水线,大型恒温冷库,还有那如火如荼的批发市场。这可是一头能下金蛋的母鸡!” 他抬起头,眼神深邃地看着王伟。 “我听说,上次农机厂那一百二十多个下岗工人,全被塞进这个厂子里了?” “是的,县长。”王伟赶紧点头,“全都签了合同,现在已经在车间里上岗了。这厂子的消化能力很强,根据现在的规模来看,后期厂里的工作人员,怕是能扩充到三四百号人。” 孙建国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一百二十多号人啊……这曾经是他和吴建设的催命符,却被张明远轻而易举地化解成了登天梯。 孙建国心里一阵阵泛酸,更多的却是不甘。 他在想,这下岗职工安置的工作,可是县里的一号政治任务,更是周炳润最看重的维稳底线。如果能把这副担子,从马卫东和张明远手里抢过来…… 那他在常委会上的话语权,将彻底反转! 可是,一想到人社局攻坚办,孙建国就一阵头疼。自从吴建设被发配去修地方志之后,攻坚办现在成了刘学平兼任主任,实际上就是张明远的一言堂。他现在要是再强行往里面塞人,吃相就太难看了,周炳润那一关就过不去。 “直接插手攻坚办不行,那就从源头上截断!” 孙建国坐直身子,目光死死盯着王伟,话里有话地暗示道: “王伟,你现在是新区经发局的常务副局长,这‘上上鲜’既然归你管,你就得好好把这副担子挑起来。” 孙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不容置疑 : “张明远能用这个厂子安置工人,那是他运气好,碰上了陈遇欢。但现在,项目的对接权在你手里。” “你得明白,这么大一个企业,不能只为他张明远一个人服务。咱们县里还有那么多困难企业,那么多需要解决就业的下岗职工,甚至是有些领导亲属的工作问题……‘上上鲜’作为咱们区里的重点扶持企业,是不是也该多承担点社会责任?” 王伟是个在官场里浸泡了十几年的老油条,孙建国这话一出,他要是再听不懂,那就白混了! 孙县长的意思很明确: 第一,彻底把张明远踢出局,不让他再插手“上上鲜”的任何事务; 第二,利用经发局的权力,把“上上鲜”变成他们孙系人马的“自留地”和“安置所”。以后再有难办的下岗工人,或者需要做人情安排的关系户,全他妈往这个厂子里塞!拿陈遇欢的钱,做他孙建国的政绩和人情! 原本水窝子的蔬菜种植,就是他孙系的钱袋子,自留地,自从农业口子几乎被大换血之后,他孙建国也是捉襟见肘,心痒难耐,不过要是能把上上鲜跟背后的财神爷陈遇欢抢过来,之前的损失又算的了什么,张明远等于给他们做了嫁衣。 “县长,您放心!我全明白了!” 王伟感觉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这可是天大的肥差啊! “我回去就着手安排!绝对让这个企业,发挥出它应有的‘大局作用’!” …… 从县政府大楼出来,王伟坐在回新区的桑塔纳里,脑子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孙县长的指示,简直给他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这几天,他正愁怎么在新区经发局立威、怎么快速捞取属于自己的第一笔耀眼政绩呢! “上上鲜”和蔬菜批发市场,这不就是现成的金矿吗? 王伟眯着眼睛,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一个恶毒且贪婪的计划,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型。 “小刘。” 王伟突然睁开眼,冲着副驾驶的秘书喊了一声。 “王局,您吩咐。”小刘赶紧回头。 “下午回去,你以经发局的名义,给‘上上鲜’那个姓陈的负责人下一份正式的红头通知。” “就说新区刚成立,为了规范市场秩序,经发局决定对南安镇蔬菜批发中心进行全面的‘资质审查’和‘重新登记’。” “另外,告诉他,咱们区里最近有一批生活困难的‘待业人员’(实则是王伟和孙系人马想安排的关系户和刺头),需要他们企业配合接收。名单你来拟,先安排个五十人进去。让他们务必在三天之内,把这五十个人的劳动合同签了。” 小刘愣了一下,有些迟疑地说道: “王局……咱们这刚接手,就直接往人家厂子里硬塞人,还要查人家的市场资质……那个姓陈的能答应吗?万一他再去找张明远……” “怕什么!” 王伟冷哼一声,打断了小刘的话。 “张明远现在就是个管后勤的废物!他拿什么管?!” “在龙腾新区,我才是分管经济的副局长!我不点头,他那个蔬菜市场一天都开不下去!” 王伟靠在椅背上,缓缓开口。 “我就是要逼他们就范,看看上上鲜的底线在哪里,记得,说话的时候客气点,商量着来,不要得罪人……” “知道了,局长。” “要是他们不识抬举,那我就让他们知道,得罪了主管局长,这生意,他们到底还能不能做!” 第381章 鸿门宴与收容所 第二天上午。 南安镇“上上鲜”深加工基地的临时办公室里,陈博刚挂断手里的座机,转头就拿起了自己的手机,拨通了张明远的号码。 “远哥,刚才经发局那个叫刘文定的秘书给我打电话,约我中午在镇上的福临门吃个便饭。”陈博摸了摸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 电话那头,张明远正坐在经发局那间逼仄的办公室里,翻看着手里的内参报纸。 “他这是探你的底来了。”张明远翻过一页报纸,纸张发出清脆的响声,语气平淡,“昨天王伟在厂门口吃了闭门羹,硬的不行,今天就派秘书来给你来软的了。” “他能安什么好心?”陈博冷哼一声。 “无非两件事。” 张明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王伟那点上不了台面的算盘剥得干干净净。 “第一,借着请客吃饭,拿经发局的大牌子压你,顺便试探一下你跟我的关系到底有多深,看看能不能越过我,直接搭上陈总那条线。第二,也就是最实质的目的,他想往你厂子里塞人。” “塞人?”陈博愣了一下。 “不然你以为他一个副局长,闲着没事干去关心一个乡镇企业?”张明远冷笑,“他这是眼馋农机厂那一百多号人的安置政绩,想有样学样。去吧,这顿饭你照吃,看看这位刘大秘书,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 中午十二点,南安镇“福临门”饭店。 这是目前镇上规格最高的一家馆子。二楼“富贵厅”包厢里。 陈博推门进去的时候,穿着一身笔挺西装的刘文定已经等在里面了。圆桌上摆着红烧甲鱼、葱爆海参几道硬菜,一瓶开了封的剑南春正散发着浓烈的酒香。 “哎呀,陈总!快请坐快请坐!” 刘文定热情地迎上来,主动拉开主宾的椅子,那姿态放得极低,完全没有了昨天在厂区大门口那种颐指气使的秘书做派。 “刘秘书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让领导破费。”陈博笑着坐下,顺手理了理身上的深蓝色工作服。 “陈总这是哪里话,以后咱们打交道的机会多着呢。来,我给陈总满上。” 刘文定熟练地端起酒瓶,水线拉得又长又稳,酒液在杯子里打着旋,一滴都没溅出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两杯剑南春下肚,刘文定的脸上泛起了一层红光,话匣子也跟着打开了。 “陈总啊,咱们做企业的,低头拉车固然重要,但这抬头看路,更是马虎不得啊。” 刘文定放下筷子,拿餐巾纸擦了擦嘴角,开始在饭桌上展现体制内云山雾罩的语言艺术: “以前张副主任在南安镇当家,确实给‘上上鲜’行了不少方便。但此一时彼一时嘛。现在南安镇撤镇并区,成立了龙腾新区。咱们经发局,那是正儿八经的区级实权大局。” 他端起酒杯,跟陈博碰了一下,压低了声音,话里话外透着敲打的意味: “张副主任现在主要负责局里的内部后勤保障,每天也就是管管办公用品、分发一下报纸。外面的政策审批、资金扶持、企业评优,那都是王局长一支笔说了算。” “正所谓,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良禽择木而栖嘛。陈总是个聪明人,这新区的天,以后是谁给你们撑着,你心里应该有杆秤。” 这番话说得客气,但每一句都在提醒陈博:张明远已经是过去式了,现在王伟才是能给企业卡脖子或者开绿灯的真佛,你得赶紧换山头、拜新码头。 陈博夹了一筷子海参塞进嘴里,慢慢地嚼着,脸上始终挂着憨厚的笑。 “刘秘书说得是,我们做买卖的,全靠政府领导多关照。” 见陈博态度恭顺,刘文定以为自己的敲打起到了作用,眼前的陈博终究是被经发局的牌子给震住了。他身子往前探了探,顺势抛出了今天的真正目的。 “陈总既然是个明白人,那我也就直说了。” 刘文定摸出一包软中华,递给陈博一根,自己点上。 “王局长对你们企业是非常关心的。最近区里呢,有一批生活比较困难的待业人员,大概五十个左右。王局长想着,‘上上鲜’作为咱们新区的龙头企业,社会责任感一向很强,是不是能发挥一下大企业的担当?把这批人给消化消化?” 陈博把烟夹在手里没点,放下筷子,端起旁边的茶水漱了漱口。 “刘秘书,这事儿不巧。”陈博面露难色,叹了口气,“咱们厂现在人员已经满编了,机器也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实在腾不出空位来接收新人了。” 刘文定夹烟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了下去。 “陈总,这我就得批评你两句了。” 刘文定靠在椅背上,拿捏起了局领导大秘的架子,语气也生硬了不少: “昨天王局长去视察,那几条新上的包装线和深加工车间,我们可是看得清清楚楚。按照那个规模满负荷运转,你们至少还有两三百人的用工缺口。怎么?张明远能一口气塞进去一百二十多个农机厂的下岗工人,我们王局长想安排区区五十个人,陈总就叫起苦来了?” “这可是王局长亲自点的将,也是给你们企业一个向区领导表态的机会。陈总,你可别不识抬举啊。”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包厢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面对刘文定这赤裸裸的施压和威胁,陈博非但没慌,反而慢条斯理地拿起了桌上的打火机,“咔哒”一声,把手里的烟点燃了。 他吸了一口,隔着袅袅的青烟,眼神里透着精明和毫不掩饰的轻蔑。 “刘秘书,账不是这么算的。” 陈博弹了弹烟灰,目光直逼刘文定。 “张主任安排的那一百二十多个农机厂工人,那是干了半辈子车床、钳工的技术骨干!他们一进厂,冷库的压缩机有人维护了,流水线的故障有人排查了,那是能给厂子实打实创造利润的宝贝疙瘩!” 陈博冷笑了一声,毫不留情地揭穿了刘文定那点虚伪的官腔: “刘秘书,恕我直言。您和王局长想安排的那五十个人,到底是什么底细,咱们心知肚明。他们是懂机械维修,还是懂冷链物流?他们来厂里,是能在流水线上干苦力,还是准备来咱们这儿当大爷吃空饷的?” 刘文定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指着陈博的手指微微发抖: “你……你怎么说话的?!” “我实话实说。” 陈博把半截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拉了拉工作服的下摆,语气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上上鲜’是私营企业,花的是真金白银。我们要的是能出大力的产业工人,不是替领导养闲人、养关系户的收容所。” “这顿饭,我吃好了。多谢刘秘书款待。” 说完,陈博连看都没看一眼被气得浑身发抖的刘文定,推开包厢的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第382章 火药桶 “砰!” 福临门饭店二楼“富贵厅”的包厢门,被陈博从外面重重地关上。 包厢里,刘文定举着那根还没抽完的软中华,整个人僵在原地。直到走廊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猛地反应过来,一张因为酒精涨红的脸瞬间变成了铁青色。 “啪!” 刘文定狠狠地将手里的烟砸在地毯上,抬起锃亮的皮鞋用力碾灭。 “给脸不要脸的乡巴佬!什么东西!” 他指着紧闭的包厢门,破口大骂。他堂堂新区经发局常务副局长的大秘,亲自出面摆酒请客,连那份精心准备的“五十人塞岗名单”都没来得及从公文包里掏出来,居然就被一个乡镇企业的泥腿子给当面撅了回来! 刘文定越想越气,抓起桌上的那半瓶剑南春,本想直接摔了,但想到这酒是自己掏钱买的,又硬生生忍住了。他气急败坏地扯开西装领带,拎着皮包大步走出包厢。 一楼大厅的收银台前。 “结账!”刘文定把几张百元大钞拍在玻璃柜台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收银员小姑娘吓了一跳,赶紧找零开票。旁边几个穿着红马甲的服务员正聚在一起擦桌子,看着刘文定这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忍不住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哎,这不是刚才进去的那位吗,刚才装腔作势的,一看就是体制内的人?怎么气成这样了?” “能不气吗?请人家‘上上鲜’的陈总吃饭,结果人家陈总中途甩袖子走人了,一口菜都没多吃。这脸可是丢大发了。” “啧啧,现在这‘上上鲜’可是咱们镇的财神爷,连镇领导都得客客气气供着,他是个什么东西,还想摆谱,活该吃瘪。” 这些风言风语虽然压得很低,但还是有几个字飘进了刘文定的耳朵里。他顿觉脸上火辣辣的,抓起发票,像躲瘟神一样逃出了饭店。 …… 下午两点半,龙腾新区经发局,副局长办公室。 王伟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翻看着一份招商文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刘文定带着一身刺鼻的酒气和未消的怒火走了进来。 “怎么这副样子回来了?事情没办成?”王伟微微皱眉,放下了手里的文件。 “王局,那个陈博简直是猖狂到了极点!” 刘文定几步走到办公桌前,连水都顾不上喝,把在饭店里发生的事添油加醋地倒了出来。 “我好话说尽,给足了他们企业面子。结果那个姓陈的不仅不领情,还指桑骂槐地嘲讽咱们!说咱们是想把他们厂当成收容所,说咱们塞过去的人都是吃空饷的废物!” 刘文定越说越激动,故意把矛头引向张明远: “他还说,他们只认张明远安排的农机厂骨干,其他领导安排的人,他们一个都不收!王局,这哪里是一个企业老板敢说的话?这分明是张明远在背后教他这么干的!他们这是铁了心要跟咱们经发局对着干啊!” 王伟听着汇报,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在指间缓慢地翻转着。 在他看来,让自己的贴身秘书去摆酒请客,好言好语地商量,这已经是给了一个乡镇私企天大的脸面。对方哪怕捏着鼻子,也得把这五十个人给收了。 结果对方不仅不收,还敢掀桌子? “好一个只认张明远。” 王伟把打火机重重地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既然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咱们按规矩办事了。一个靠着外来资本建起来的生鲜加工厂,真以为有了点流水跟绩效,就能在新区横着走了?” 王伟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脑子里开始快速盘算起来。 直接去封厂?那太低级了,吃相也太难看,容易落下口实。对付这种企业,必须得用“软刀子”,要合理合法,还要刀刀见血。 “小刘。” 王伟转过身,语气恢复了平静,但这平静之下却藏着致命的杀机。 “生鲜深加工,入口的东西,最容易出问题。你待会儿给区卫生局的李局长,还有消防大队的老周分别打个电话。” “就说经发局接到群众举报,南安镇‘上上鲜’加工基地存在严重的卫生隐患和消防安全漏洞。让他们明天一早,组织个联合检查组过去突击检查。” 王伟嘴角带着笑,一副指点江山的派头: “只要查出一点毛病,立刻下达《停业整顿通知书》。先让他们停工整顿个三五天,机器一停,看他们那些烂菜叶子往哪销!等他们知道疼了,自然会乖乖爬到局里来求我!” “那要是查不出来毛病呢?” “消防局查不出来,就卫生局查,卫生局查不出来就财务局查!老子把这张脸豁出去了,那帮人不看僧面,也要看孙县长的面子,我就不信整不明白他一个加工厂!” “高!王局,这招釜底抽薪太高了!”刘文定眼睛一亮,刚才的憋屈一扫而空,赶紧领命去打电话安排。 …… 同一时间,新区经发局。 张明远端着一杯热茶,听着电话里陈博汇报完中午在“福临门”的经过。 “远哥,桌子我是掀了,但王伟那老狐狸肯定咽不下这口气。咱们是不是得防着点?”陈博在电话那头有些担忧。 “防?为什么要防?” 张明远喝了口茶,语气没有丝毫慌乱,透着洞若观火的从容。 “他王伟新官上任,总得找个地方立威。无非就是搞搞卫生突击检查、查查消防通道,然后随随便便找个由头,给咱们下个停业整顿的条子,逼咱们服软。” “那咱们怎么办?厂子一停,咱们每天收上来的那些菜可就全捂在手里了!”陈博急了。 “让他停。” 张明远放下茶杯,走到窗前,看着远处水泥路上来来往往拉菜的农用车,卡车,眼神深邃得可怕。 王伟是个在机关里坐久了的官僚,他只看到了“上上鲜”是一个有外来资本的生鲜企业,以为捏住它的脖子就能逼人就范。 但他根本不懂底层经济的运行逻辑! “上上鲜”现在是什么?它是整个南安镇乃至周边几个乡镇农业命脉的总枢纽! 一旦“上上鲜”被强行停业整顿,哪怕只停四十八小时。 车间里那一百二十七个好不容易端上饭碗的农机厂下岗工人,立刻就会面临失业恐慌。他们会去找谁闹? 南安镇上万户指望着把新鲜蔬菜卖给基地换钱的菜农,看着地里摘下来的菜烂在筐里卖不出去。他们会去扒谁的皮? 省城陈遇欢那边几十个高端小区的生鲜供应链瞬间断裂,资本的怒火反噬下来,谁能承受得住? “动‘上上鲜’,就等于点火烧山。” 张明远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棂,声音透过手机听筒,让对面的陈博听得一清二楚。 “他王伟既然想玩,那咱们就陪他玩一把大的。” “陈博,接下来几天要是有关部门要去查,要整顿,全部按照他们的去做,直接大门落锁,停业,告诉那些安置好的工人,有人整的厂子活不下去,让他们爱去哪去哪!” “我倒要看看,这满山的滔天大火烧起来的时候,他王伟和孙建国,拿什么来救火!” 第383章 “正规”找茬,联合执法 两天后,上午十点。 三辆印着“卫生监督”字样的白色面包车,打着双闪,浩浩荡荡地停在了“上上鲜”加工基地的大门外。 车门“哗啦”一声推开,七八个穿着制服、胸前挂着工作牌的执法人员鱼贯而下,气势汹汹地直奔门房。 “把门打开,我们是区卫生局的,接到群众举报,要对你们厂进行突击卫生检查!” 带头的一个年轻队员拿着个厚本子,指着门房里的老李头,语气严厉,大有一副要直接冲卡的意思。 老李头坐在里面,连眼皮都没抬,手里拿着个掉了漆的搪瓷茶缸,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他可是当年在农机厂带头闹过事的刺头,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查卫生?行啊,有搜查证吗?有我们陈总的批条吗?”老李头隔着玻璃喊回去,“没有就搁外面等着!我们这儿是正规私企,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菜园子!” “你这老头怎么回事?!妨碍公务是不是?!”年轻队员火了,上前就要去推那生锈的铁门杆。 双方在门口剑拔弩张,推搡间眼看就要吵起来。 “小吴,干什么呢!注意态度,咱们是文明执法。” 这时,后面走过来一个四十多岁、体型微胖的男人。他制止了那个年轻队员,拍了拍身上的制服,走到窗户前。 这人叫黄政,是区卫生局执法大队的队长。相比于手底下年轻人的急躁,他在基层执法多年,早就练就了一身“滑不留手”的本事。 他看了看老李头,脸上堆起客套的笑: “老同志,你别误会。我们也是按规定办事。这不,上面压了举报信下来,说你们这儿卫生不达标,我们也是例行公事来看看。你给你们领导通报一声,别让我们站在风口里干等啊。” 老李头见这人说话还算客气,冷哼了一声,拿起对讲机呼叫了陈博。 足足等了十来分钟,陈博才穿着一身防静电的白色无菌服,慢吞吞地从二号车间里走出来。 “哎呦,几位领导,真是不好意思,车间里太吵,没听见对讲机响。”陈博隔着铁栅栏,脸上挂着挑不出毛病的憨厚笑容,摆了摆手,“老李,开门。” 门杆抬起,黄政带着人走进了厂区。 一进二号深加工车间,眼前的景象让这几个卫生局的人都愣了一下。 巨大的不锈钢流水线在白炽灯下闪闪发光,两百多个工人穿着统一的无菌服、戴着口罩和手套,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蔬菜的清洗、切配和真空包装。空气里没有一点异味,肉眼可及的地方都是异常的干净整洁。 这卫生条件,别说在清水县,就算放到省城去,那也是拔尖的! 年轻队员小吴拿着本子,左看看右看看,硬是没找到能下笔的地方,有些尴尬地凑到黄政耳边: “黄队,这……这挺干净的啊,比咱们局食堂都干净。” 黄政瞪了他一眼。 干净?这年头,你想找一家企业的毛病,鸡蛋里还能挑不出骨头来? 黄政清了清嗓子,背着手走到清洗池边。他没有去看那些洗得干干净净的蔬菜,而是突然蹲下身,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在清洗池底部的排水沟铁篦子上狠狠摸了一把。 再抬起手时,白手套上沾了一层极淡的水垢和微不可察的菜叶残渣。 “陈总啊,”黄政站起身,举着那只手套,痛心疾首地摇了摇头,“你看看这排水沟。虽然大面上看着光鲜,但这细节处,可是藏污纳垢的死角啊!” 陈博心里冷笑,这纯粹是吹毛求疵。水沟里没点水垢,难道里面的水还能拿来喝?但他面上却不显,赶紧凑上去赔笑: “黄队长教训得是,这是我们工作没做到位,回头马上整改。” “整改是必须的,但这性质可不轻。” 黄政拿着个小本子,开始熟练地套用专业术语: “排水沟清理不彻底,极易滋生大肠杆菌和沙门氏菌,这可是直接接触食品的区域。不仅如此……” 黄政指着墙角几个用来装次果的废料桶: “你们这废料桶没有加盖,这叫‘废弃物处理不规范,存在交叉污染的重大隐患’。” 他一边说,一边让旁边的小吴奋笔疾书,洋洋洒洒记了大半页的“违规事项”。 一套流程走完,黄政合上本子,把陈博拉到一边,避开了其他人的视线。 他没有像王伟交代的那样直接下达停业通知书。黄政是个老油条,这厂子能搞这么大,背后肯定有能人。王伟想拿他当枪使去封厂,他可不想当这个替死鬼。 “陈总啊,”黄政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几分隐晦的提点: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们这厂子的卫生,我心里有数。但今天这事儿……我只能给你开个罚单。不多,两万块,算是走个程序交差。” 他拍了拍陈博的胳膊,意味深长地说: “做生意嘛,和气生财。你们是不是最近在哪边……走动得不够,或者是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人?这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人家既然举报信都递上去了,我这不来走一趟,也说不过去啊。” 陈博心里跟明镜似的,他知道黄政这是在暗示他得罪了人,赶紧服软,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黄队,我明白。这罚款我们交,谢谢您的提醒。”陈博苦笑着点了点头。 就在黄政准备带着人拿着罚单撤退的时候。 两辆印着 “消防救援” 的白色执法车缓缓停在门口, 几名身着制服的消防监督人员依次下车, 神情严肃,直接亮证要求进厂检查消防隐患,领头的是个身材健壮的中年人 黄政刚好走到大门口,一看那人,乐了。 “哟,老周!你这也是接了任务过来的?” 消防大队的老周一看是黄政,也笑着递了根烟过去: “可不是嘛!局里说这边消防通道有问题,非得让我过来查查。我说你老黄这动作可够快的啊,油水都让你给刮干净了吧?” “瞎说什么,我这是秉公执法。”黄政打着哈哈,点着烟深吸了一口,“行了,我不耽误你干活了,里面那位陈总挺配合的,你悠着点。” 老周摆了摆手,把手里的烟头一扔,转身带着人就大步走进了厂区。 “老周,动作快点,我搁外面等你,一会一块撤,中午一起吃个饭。” 看着眼前这一拨刚走、另一拨又来的架势,陈博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这他娘的纯粹是把上上鲜当成软柿子来拿捏,卫生,消防,方方面面都要来过一遍。 陈博看着那个叫老周的消防队长,拿着个卷尺,像模像样地量着车间大门的宽度,然后煞有介事地在本子上写着“安全出口尺寸不达标”。 他心里清楚。 王伟那张编织好、用来绞杀“上上鲜”的网,已经开始收紧了。 不过,远哥交代了,好脸儿也给的差不多了,整我是吧,想让上上鲜服软?那老子就干脆先把桌子给掀了! 第384章 正式掀桌子 二号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不绝于耳,工人们按部就班的忙碌着,时不时抬头朝这边看上一眼。 “老方,你说这消防的咋也来了,刚才那卫生局的不刚走吗?” “嘘,小声点,我看咱们陈总这是得罪人了,都说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这肯定是有人给上眼药呢。” “这么罚,咱们上上鲜能吃的消吗?” “吃不吃得消那也是陈总的事,干活。” “话不能真说,上上鲜多好的企业啊,陈总对咱们也不错,也不知道哪个杀千刀的,这么缺德。” 消防大队的老周拿着个硬皮本子,面无表情地在几处所谓的“消防隐患点”上画了几个圈。 “陈总。” 老周把本子合上,语气公事公办,不像黄政那样带着点油滑的暗示。他是个闷葫芦,只管干上面交代的活儿。 “安全出口的尺寸差了十公分,逃生通道的指示牌位置偏低。另外,冷库外围的灭火器数量不够。”老周一边说,一边撕下一张单子递给陈博,“这是《限期整改通知书》和罚款单。罚款三万,五天内把问题整改到位,到时候我们再来复查。” 他说得很平淡,没有提停业,只是单纯的罚款和整改。这对于一个刚开业、日流水十几万的大厂来说,似乎只是一点皮毛之痒。 按照正常的商业逻辑,陈博这时候应该千恩万谢地接下罚单,然后赶紧请老周去办公室喝茶,或者晚上安排个饭局把关系拉近。 但陈博没有。 他不仅没有去接那张罚单,反而脸色一沉,那张原本憨厚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犹如火山爆发前的冷厉。 “老李!” 陈博没搭理老周,突然转过头,冲着站在不远处的保安老李头大吼了一声。 “去!把我办公室桌上那个扩音喇叭拿过来!” 老李头愣了一下,不知道陈总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赶紧跑去拿了过来。 陈博接过红白色的大喇叭,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按下了开关。 “刺啦——” 一声尖锐的电流麦啸叫声,瞬间盖过了车间里所有的机器声,把老周和正在干活的工人们都吓了一跳。 “所有车间!所有流水线!听我指挥!” 陈博举着喇叭,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在空旷的钢结构厂房里回荡: “现在!立刻!全部拉闸断电!机器全部停转!” “清洗组,把水放了!包装组,把没封口的菜全倒回筐里!冷库组,压缩机给我关死!” 这突如其来的命令,像是一颗炸雷,把所有人都劈懵了。 “陈总……这……这怎么回事啊?” 那个带头的络腮胡老工人,双手还在水池里泡着,一脸错愕地抬起头。 “是啊陈总,这还没到下班时间呢,这批货省城那边催得急,怎么说停就停了?” 工人们停下手里的活儿,面面相觑,互相询问着。他们在这里干了大半个月了,从农机厂下岗时的绝望,到现在的踏实,他们太珍惜这份工作了。 这里工资高、按时发,食堂的红烧肉顿顿管够,更重要的是,陈博和张明远从来不拿他们当牛马使唤,而是当成厂里的技术骨干一样尊重。他们早就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第二个家。 现在,这好好的家,怎么突然就要散伙了? “都别干了!” 陈博放下喇叭,眼眶发红,指着旁边的黄政和老周,却是指桑骂槐地破口大骂起来: “我陈博没本事!护不住大家这口饭碗!咱们这厂子,是开不下去了!” “罚款?我认!整改?我也认!可是你们看看,这他妈是整改的事吗?!” 陈博猛地转过身,指着厂房外面县城的方向,声音凄厉,像是一个被逼到绝路的忠臣: “今天卫生局来查个排水沟,明天消防来量个门框,后天是不是还得税务局、工商局排着队来扒咱们的皮?!” “咱们辛辛苦苦把这破厂建起来,给大家伙儿提供个吃饭的地方,碍着谁的眼了?!是!咱们是不懂规矩!是不懂孝敬某些‘新来的青天大老爷’!” “人家看咱们这块肉肥,想往咱们厂子里塞那些吃白饭的关系户!咱们没答应,这就是下场!” 陈博越骂越激动,一把扯下头上的白安全帽,狠狠砸在地上。 “这厂子没法干了!老子不伺候了!大家伙儿收拾收拾东西,去找那个让咱们活不下去的王八蛋要饭去吧!” “一群死了妈的讨吃鬼,真当我们是软柿子,来他娘的吃大户来了!” 整个车间,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像是一锅滚烫的油里溅入了一滴水,瞬间沸腾了! “什么?!有人要搞咱们厂子?!” 络腮胡老工人眼睛瞬间充血,猛地从水池里抽出手,水花甩了一地,大步冲到陈博面前。 “陈总!到底是谁?!是谁要断咱们的活路?!” “是那个新来的经发局副局长是不是?!我听别人说过,他之前还琢磨着怎么往咱们这儿塞人呢!” 另一个老钳工也激动得浑身发抖,手里甚至还攥着一把没放下的扳手。 恐慌、愤怒、绝望,像瘟疫一样在这一百二十七个下岗工人之间迅速蔓延。他们好不容易才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好不容易才重新找回了做人的尊严,现在,有人居然想生生掐断它! 夺人饭碗,犹如杀人父母! “陈总!不能停啊!咱们要是没活干了,一家老小吃什么去啊!”几个年纪大点的工人甚至带上了哭腔。 站在一旁的老周,此刻脸色铁青。 他虽然是个闷葫芦,但不是傻子。陈博这番连珠炮似的指桑骂槐,就差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王伟的“走狗”了。 而且,眼前这群被彻底激怒的工人,那种红着眼睛、要吃人的架势,让老周这个见过不少大场面的消防队长,心里也有些发毛。 “你在这儿胡说八道些什么!” 老周指着陈博,脸色铁青。 “你点我呢是不是?!我告诉你,我们来检查,手续齐全,合法合规!我们也就是罚你点款,让你限期整改,什么时候说让你停业了?!你在这儿大喊大叫、煽动群众情绪干什么?!” “你刚才嘀嘀咕咕,满嘴脏话,是骂谁?给我甩脸子是不!” 陈博冷笑一声,根本不接老周的茬。 他转过身,看着那群已经双眼喷火的工人们,语气悲凉: “工友们,对不住了。咱们斗不过那些有权有势的‘大老爷’。这厂子,今天必须关门!” 陈博的话,就像是最后一根火柴,彻底点燃了这群老工人压抑在心底的炸药桶。 第385章 刁民与血 陈博这句话一落地,整个二号车间就像是被人当头浇下了一锅滚油,瞬间炸开了。 “关门?!凭什么关门?!” “咱们干得好好的,天天加班赶进度,这批货马上就能发省城了,就因为这几个戴大盖帽的来转了一圈,厂子就得黄?!” 络腮胡老工人双眼通红,像一头发怒的狮子,指着老周手里的罚单吼道: “你们这是什么执法?!这哪是来查消防的,这分明就是来抢劫的!厂子倒了,你们给咱们发工资吗?咱们这一百多口子人,上有老下有小,你们管饭吗?!” “就是!凭什么砸我们的饭碗!你们这是把人往死路上逼啊!” 工人们的情绪彻底失控了。他们好不容易才从下岗的泥潭里爬出来,在这个新厂子里找回了生活的奔头。现在,这种希望却要被几张纸、几个图谋不轨的官僚给生生掐断。 绝望化作了冲天的怒火,一百多号人潮水般涌了上来,把老周和那几个消防督查员死死围在了中间。 老周那张包公脸,此刻更是黑得像锅底。 他叫周昊,是个出了名的牛脾气、一根筋。他自认为是在按规矩办事,哪里受得了被一群“泥腿子”指着鼻子骂? 周昊不仅没退让,反而梗着脖子,伸手一把薅住了陈博的衣领,唾沫星子横飞: “姓陈的!你少在这儿煽风点火!我按章办事,你刚才满嘴喷粪,嘀嘀咕咕骂谁呢?!有种你再当着我的面说一遍!” 陈博被他揪得踉跄了一下,但却没有半点还手的意思。 他顺势往前凑了凑,脸几乎贴到了周昊的鼻尖上,原本憨厚的眼神瞬间变得阴鸷,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弄。 “怎么着,周队长?我说错了吗?” 陈博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极尽恶毒地刺激着周昊那根紧绷的神经: “老子见过讨钱的,还没见过你这种讨骂的。我点名道姓说是谁了吗,你就搁这对号入座?怎么,你自己也知道你们今天干的不是人事儿,心虚了?” “你——!”周昊气得眼睛都鼓了出来。 陈博继续用挑衅的语气往火上浇油: “草你妈的,生儿子没屁眼的东西。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们是来干啥的。不就是受了那个王伟的指使,来这儿没事找事、鸡蛋里挑骨头吗?” “你也就是人家手里的一条狗!今天这事儿要是闹大了,老子看你们这群王八蛋怎么收场!到时候,你主子保不保得住你还两说呢!” “我操你大爷!!” 周昊本来就是个火爆脾气,哪里受得了这种赤裸裸的侮辱和诅咒。被陈博这几句“狗”、“生儿子没屁眼”一激,他脑子里最后的一丝理智“轰”地一下炸成了碎片。 理智丧失的瞬间,周昊骂骂咧咧地扬起右拳,带着一阵劲风,狠狠地砸在了陈博的脸上! “砰!”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鼻梁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博原本可以躲开,但他硬生生地扛了下来。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向后栽倒,重重地摔在那台不锈钢分拣台上后,滑落在地。 “陈总!!” “打人啦!当官的打人啦!” “你们也太不是人了,怎么能动手打人!” “王八犊子玩意儿,罚款找茬就算了,你们还要打人,有没有天理了?” 车间里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陈博躺在地上,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一股温热腥咸的液体瞬间涌了出来。他顺手在脸上一抹,满手的鲜血。 鼻血顺着下巴滴在衣服上,看起来触目惊心。 陈博干脆不起来了,他就那么躺在地上,满脸是血,扯着沙哑的嗓子,像杜鹃啼血般凄厉地大喊了起来: “工友们啊!你们都看着呢!我建这个厂子,就是为了给咱们南安镇的菜农谋条出路,为了给大家伙儿一个踏实的生计!” “我陈博一没偷二没抢,我招谁惹谁了我?!这群王八蛋,他们眼红咱们厂子,不仅来罚款、来整咱们,现在还要动手打人!!这世道,还有没有王法了!!” 这一嗓子,彻底点燃了火药桶! “妈的!太欺负人了!敢打咱们陈总!” “咱们跟他们拼了!” “今天不给个说法,谁都别想走!” “我就不信,这天底下没有说理的地方了,敢动手打人,把他们送到所里去!” 工人们的眼睛全红了。在他们心里,陈博不仅是老板,更是给了他们饭碗的恩人。现在恩人被打了,厂子要被搞垮了,这帮老工人骨子里的血性瞬间爆发了出来。 一百多号人,像发了疯的狼群一样,红着眼,梗着脖子,疯狂地向前推搡。 周昊看着满脸是血的陈博,再看看周围那一张张愤怒到扭曲的脸,心里终于有些慌了。但他那股牛脾气还在死撑着,居然不知死活地冲着人群大吼: “干什么?!你们想造反吗?!你们反了天了还!” 周昊指着那些逼近的工人,厉声咆哮: “老子是执法人员!老子就不信整不了你们这群刁民!再敢往前一步,老子回头告你们妨碍公务,全给你们抓进去吃牢饭!” “刁民?你说谁是刁民?!” 那个一直冲在最前面的络腮胡老工人——老方,听到这两个字,眼珠子都快瞪裂了。 “草你妈的!当个破官就骑在老百姓头上拉屎撒尿!太欺负人了!” 老方大吼一声,一个箭步冲上前,粗糙的大手犹如铁钳一般,狠狠地推在周昊的胸口上。 周昊被推得一个踉跄,直接撞在了后面一个督查员的身上。 “周队!没事吧!” 周昊身后的那几个消防督查员一看形势不对,自己的人吃了亏,也顾不上什么纪律了,纷纷撸起袖子冲上来帮忙,试图把老方推开。 这一下,就像是往火堆里扔了一个炸药包。 “他们还敢动手!干他们!” “欺人太甚,揍这群狗娘养的!”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原本就压抑着满腔怒火的工人们,瞬间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扑了上去。 有人抓住了周昊的衣领,有人去抢督查员手里的本子,甚至有人抄起了手边的塑料周转筐。 整个二号车间,瞬间乱成了一团,到处都是厮打在一起的人,因为人少,消防局这边的人瞬间被淹没,双方也打出了真火。。 而躺在地上满脸是血的陈博,看着这彻底失控的场面,嘴角悄无声息地勾起了一抹冷笑。 远哥要的“大火”,终于烧起来了。 第386章 彻底失控 二号车间里,秩序这两个字已经被彻底撕得粉碎。 一百多号工人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压了上来,周昊和那四个消防督查员瞬间就被淹没在了人海里。 “放手!谁他妈揪我衣服!” 周昊的领子被络腮胡老方死死攥住,老方那常年干钳工的手劲极大,勒得周昊脖子上的青筋直冒,脸憋得通红。周昊拼命挥舞着胳膊想去掰开老方的手,却被旁边冲上来的两个工人一左一右抱住了腰。 “你个狗东西!闲的没求事干,跑这儿来断我们的生路!我打死你!” 老方红着眼,借着体重猛地往前一扑,直接带着周昊滚倒在满是菜叶和水渍的水泥地上。两人就像两头野兽一样在地上翻滚,周昊的制服帽子早就不知道飞哪去了,脸上挨了不知道谁抽来的好几记黑脚,原本用来记罚单的硬皮本子也被踩成了烂纸片。 其他几个督查员也没好到哪去。 一个年轻的督查员被几个大妈扯住了衣服,他不敢还手打女人,只能拼命往后退:“大姐!别扯了!衣服要破了!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个屁!你们砸我们饭碗的时候怎么不好好说?!” 大妈们可不管那一套,连抓带挠,生生把那小年轻的制服袖子给撕下来半截。 “别再抓,再抓我还手了!” “还手?老娘出来混社会的时候,你还在你娘肚子里养胎呢,你敢还手试试,你只要敢动手,我直接往地上一躺,后半辈子都吃你喝你的,我让你不得安生!” 还有人抄起了洗菜用的塑料长柄刷子,像雨点一样砸在那几个拼命护着头的督查员背上。叫骂声、哭喊声、夹杂着机器轰鸣的余音,整个车间仿佛变成了一个点沸的火药桶。 …… 此时,厂区大门外。 坐在面包车副驾驶上的黄政,正掏出根牙签剔牙,眉头却越皱越紧。 “老周这脾气,真是个属炮仗的。” 黄政听着厂区里面隐隐传来的嘈杂声,把牙签往窗外一扔,摇了摇头。 他太了解周昊了。那家伙在部队里待过,一根筋,根本不懂地方上执法的那些弯弯绕。今天这厂子的背景明显不简单,人家老板虽然客气,但也处处透着骨子里的硬气。这种时候,点到为止、开个罚单拿去给王伟交差就行了,非要在这个时候去较什么真? “黄队,里面好像吵起来了,动静还不小啊。”开车的队员探着头往厂门里看。 “走,下去看看。” 黄政叹了口气,推开车门。他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什么群体事件。虽说是帮王伟办事,但真要出了乱子,最后背黑锅的可是他们这些在一线冲锋陷阵的人。 “这老周,真是个没脑子的愣头青。真把这帮下岗工人逼急了,那可是要出大问题的。” “黄队,听这动静,里面怕不是干起来了?要不咱们还是别进去了,别惹的一身骚。” “妈的,你以为老子想蹚这浑水,我们跟周昊是一前一后来的,要是出了乱子,咱们也得吃不了兜着走,这个猪脑子,走,进去看看。” 黄政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招呼着车上的几个队员,快步穿过大门,朝着二号车间走去。 刚走到车间大门口,黄政的脚步就猛地僵住了。 眼前的景象,让这位在基层混了十几年的老油条彻底傻眼了! 宽敞的车间此刻仿佛变成了自由搏击擂台,几百个人围成一团,打成了一锅粥!满地的水渍、散落的蔬菜、被掀翻的塑料筐。他甚至看到周昊正被几个老工人按在地上摩擦,制服都被扯烂了,半张脸肿的跟馒头一样,眼睛都睁不开了,嘴上却还是骂骂咧咧的不服输。 一个工人正骑在周昊身上,正反手就是两个巴掌。 “我让你嘴里不干不净的满嘴喷粪,老子打掉你的牙!” “我滴个乖乖……” 黄政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嘴里喃喃自语: “疯了……全他妈疯了!周昊到底是怎么办事的,把场面搞成这样!” 还没等黄政想好是冲进去救人,还是赶紧退出去报警。 车间里,一个正准备抄起水管子往前冲的工人,眼角余光瞥见了站在门口这几个穿着白制服的人。 “老方!你看门口!那不是刚才来开罚单的卫生局那帮王八蛋吗!” 这一嗓子,就像是在滚油里又泼了一瓢冷水。 “草!这群讨吃鬼又回来找麻烦了?!” “肯定是一伙的!王八蛋不给咱们活路,连他们一块给收拾了!别让他们跑了!” 几十道愤怒到极点的目光,瞬间像探照灯一样死死锁定了门口的黄政等人。 黄政身后那个年轻气盛的队员小吴,被这阵势吓了一跳,但身上那层制服给了他莫名的底气。他竟然不知死活地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指着那个领头喊话的工人,厉声喝道: “你他妈说谁是王八蛋呢?!能不能好好说话!我们是来……” “我说你妈个头!”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个像蛮牛一样壮实的车床工已经像炮弹一样冲了上来。 “咔!” 车床工一把死死攥住了小吴伸出来的那根手指,手腕猛地往下一掰。 “哎哟哟哟!!疼!疼!断了断了!” 小吴疼得惨叫一声,整个人瞬间佝偻成了大虾米,额头上的冷汗刷地就下来了。 “你指谁呢?!啊?!”车床工红着眼睛,不仅没松手,反而把手指往上掰得更狠了,“穿上这层皮就觉得了不起了是吧?!当个官就能随便欺负咱们平头老百姓、随便砸人饭碗是吧?!老子今天废了你!” “干什么!松手!你这是妨碍公务,殴打司法人员!” 小吴身后的几个卫生局队员一看自己人吃了亏,赶紧硬着头皮冲上来,七手八脚地去扒那个车床工的手。 但他们这点办公室里养出来的力气,哪里是这些干了半辈子重活的工人的对手? 更要命的是,这边一动手,车间里又有十几个拿着扳手、抄着塑料筐的工人,像下山的老虎一样冲了过来。 “少他妈给老子扣帽子,你们这群畜生,不要脸的玩意,活不起了是吧,来这里要饭,进去老子也认了,弄死你!” “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兄弟们,干他们!他们砸咱们饭碗,咱们就敲了他们的骨头!” 这帮人现在是真急眼了,不管你是什么局的,只要是穿制服来找茬的,在他们眼里全都是要断他们生路的仇人! “老乡!老乡你们别冲动!” 黄政这下是真的慌了,他看着那黑压压冲过来的人群,冷汗把后背都浸透了。他一边步步后退,一边举着双手,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大喊: “有话好好说!咱们不是那个意思!咱们是……” “不是你妈!!” “砰!” 一个带着水渍、重达好几斤的硬塑料菜筐,带着呼啸的风声,精准地砸在了黄政那张油光水滑的脸上。 黄政只觉得眼前一黑,鼻梁骨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一股热流瞬间涌了出来。 还没等他发出一声惨叫。 “上,弄他们!” 几个愤怒的工人已经像叠罗汉一样扑了上来,直接把黄政这近两百斤的身躯,死死地按倒在了泥水混合的地上。 整个厂区,彻底沦为了一片混乱的战场。 第387章 想平息事态,没门! 陈博躺在冰冷的不锈钢台子底下,听着外面拳头到肉的闷响和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督查员们的惨叫,嘴角那抹冷笑渐渐收敛。 火候差不多了。 这帮农机厂的老工人,下手是真黑啊。虽说“法不责众”,上面真追究下来,一百多口子人顶多就是个批评教育,但要是真把这几个穿制服的打出个好歹,弄出个重伤或者残废,那这事儿的性质就变了,远哥那边也不好收场。 陈博深吸了一口气,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鼻血,装出一副虚弱又焦急的样子,从地上挣扎着爬了起来。 “陈总!您没事吧?!”旁边几个没往前冲的大姐赶紧过来扶住他。 “别管我!快……快去拉架!别闹出人命啊!” 陈博捂着鼻子,踉踉跄跄地冲进了人群。 此时,打得最凶的还要数周昊那边。这位牛脾气的消防队长,此刻正被四个膀大腰圆的车床工死死按在泥水地上。他虽然被揍得眼冒金星,但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还在,双腿像蛤蟆一样乱蹬,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骂骂咧咧: “草泥马……你们这帮刁民……老子弄死你们……” “我去你大爷的!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络腮胡老方骑在周昊身上,扬起巴掌就要继续往下扇。 “老方!别打了!快住手!” 陈博扯着嗓子大喊一声,一头扎进人群里,双手用力去拉老方的胳膊,做出一副拼死保护周昊的架势。 “大家都让让!千万别把事情闹大啊!” 陈博一边大声呼喊着,一边脚下不着痕迹地往前探了半步。 就在老方被拉起一半、周昊那张肿成猪头的脸刚好露出来的一瞬间。 “哎哟,别挤!” 陈博假装被后面的人推了一把,身子一歪,穿着厚底劳保鞋的右脚,不偏不倚,带着一股狠劲,照着周昊那张还在骂骂咧咧的脸上,连续“不小心”地猛踩了两脚! “砰!砰!” 这两脚踹得那叫一个结实。 周昊刚想骂出口的脏话,被这两记势大力沉的黑脚硬生生踹了回去,只听见“咔嚓”一声脆响,鼻梁骨彻底塌了下去。他两眼翻白,喉咙里发出一声漏气的闷哼,差点没直接背过气去。 “哎呀!周队长!您没事吧!” 陈博一脸“惊恐”地蹲下去,双手胡乱在周昊脸上摸了一把,实际上却在暗中欣赏自己的杰作,心里那叫一个通透舒坦! 爽!真他妈的爽! 让你们来这儿耀武扬威!让你们给远哥找麻烦!这一脚算是连本带利收回来了! “大家都停手!听我的!全都退后!” 在陈博声嘶力竭的“拼命”拉架下,那些打红了眼的工人们终于渐渐找回了理智,喘着粗气,慢慢松开了手,往后退开了一个圈子。 车间里恢复了短暂的平静,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那几个督查员痛苦的呻吟声。 周昊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满脸是血,脑子嗡嗡作响,连叫骂的力气都没了,像条死狗一样喘着粗气。 不远处,一直躺在地上装死、企图蒙混过关的黄政,眯着眼偷偷打量了一下四周,确认工人们已经退开,这才装出一副刚刚苏醒的虚弱模样,哎哟哎哟地揉着脑袋坐了起来。 他虽然没受什么内伤,但刚才那个飞来的菜筐,还是在他的额头上砸出了一个硕大的青色鼓包。 至于他手底下那几个年轻的卫生局队员,可就没这么幸运了。衣服被撕得破破烂烂,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那个被掰了手指的小吴更是疼得跪在地上直掉眼泪,活脱脱几个血葫芦。 陈博站在人群中央,满脸的血污让他看起来同样凄惨。他深吸了一口气,先是转身看向那些还在气头上的工人,语气沉重而又带着安抚: “工友们,我知道大家心里委屈,知道大家是为了护着厂子。但咱们是老实本分的工人,不是土匪。这事儿,咱们占着理,不能用拳头解决!” 说完,他转过头,看向站在门口目瞪口呆的保安老李头,厉声喝道: “老李!还愣着干什么?!马上打电话报警!打给水窝子派出所!” 一听“报警”这两个字,原本像死鱼一样躺在地上的周昊,突然像诈尸一样挣扎着撑起半个身子。他吐出一口血沫,独眼里闪烁着癫狂的怨毒: “对!报警!快他妈报警!” 周昊指着陈博和周围的工人,漏着风的嘴里发出凄厉的嘶吼: “老子就不信了!这天下还没王法了!你们这群刁民敢公然殴打执法人员!老子这次非把你们全送进去蹲大牢不可!一个都别想跑!!” 陈博转过头,看着那个五官扭曲的周昊,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把所有人都送进监狱的癫狂模样,露出一抹笑容。 报警? 你周昊以为报警是你的护身符,是用来对付“刁民”的终极武器。 你根本不知道,你这是在主动往自己脖子上套绞索。 陈博当然不是一时冲动才让老李报警。早在王伟和孙强开始作妖的时候,他就已经把所有的后路都算计得清清楚楚。 第一,整件事的起因是什么? 是你周昊,身为国家公职人员,在执法过程中,情绪失控,率先动手殴打企业负责人! 这厂房里虽然没有后世那种无死角的高清摄像头,但在几个关键的流水线转角和车间大门口,早就按照远哥的吩咐,装上了最原始的监控探头。那玩意儿虽然画质跟雪花点一样,但把你周昊那砂锅大的拳头砸在我脸上的动作,绝对拍得明明白白。 我们厂里的工人是在什么情况下动手的?是在我这个企业负责人被你打得满脸是血、生命安全受到严重威胁的情况下,出于义愤,出于自卫,才群情激愤地上前拉架的! 这叫什么?这叫“事出有因,情有可原”。 你周昊身为执法人员,知法犯法,带头施暴,激起民愤,这个性质可就严重了!到时候别说是告我们妨碍公务,你自己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第二,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报警报给谁? 水窝子派出所。 自从上次周大牙那个黑恶势力团伙被连根拔起后,整个南安镇的基层派出所算是经历了一场大换血。新上任的所长和指导员,哪个不是靠着李卫民点头才坐上这个位置的? 更何况,“上上鲜”现在是什么?是整个南安镇的经济支柱,是解决了上百号下岗工人饭碗的明星企业。派出所里的民警,家里哪个没有三姑六婆是在咱们这儿卖菜或者在厂里干活的? 让他们来处理这起“纠纷”,不说能完全偏向上上鲜,但至少在调查取证、责任认定的过程中,绝不会让自己这边吃亏。 你们这几个外来的“钦差大臣”,想在我们的地盘上,靠着报警来翻盘? 简直是痴人说梦! 就在陈博心里把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的时候,旁边一直捂着脑袋装死的黄政,此刻却是心急如焚,在心里已经把周昊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猪脑子!真他妈是个猪脑子!” 黄政咬牙切???地看着还在那里叫嚣着要送工人去坐牢的周昊,只觉得一股子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报警? 这事儿真能报警吗? 一旦惊动了县公安局,事情闹大了,县委县政府那边必然会成立联合调查组。到时候,第一个要查的就是——你们卫生局和消防大队,今天来“上上鲜”突击检查,到底合不合规? 他黄政心里跟明镜似的,今天这趟活儿,从头到尾就是王伟在背后授意,打着“群众举报”的幌子,来这儿鸡蛋里挑骨头,就是为了给企业施压。 这种事,大家心照不宣,私底下搞搞可以。可一旦摆在台面上,让县委调查组来深究…… 这个所谓的“举报人”到底是谁?举报内容是否属实?你们的执法过程有没有滥用职权? 上上鲜到底是不达标,不合规,还是你们在鸡蛋里挑骨头? 这几个问题一旦问下来,他们有一个算一个,谁都经不起查! 到时候,这口“滥用职权、激化矛盾、导致群体性事件”的大黑锅,谁来背? 王伟那个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的副局长会背吗?孙建国那个高高在上的县长会背吗? 他们只会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说自己毫不知情,是底下的人自作主张! 到时候,他黄政和周昊这两个带队的队长,就是最完美的替罪羊! “不能报警!绝对不能把事情闹大!” 黄政心里疯狂地呐喊着,顾不上脸上的剧痛,挣扎着就要爬起来去阻止那个还在叫嚣的周昊。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关起门来私下解决,才是保住他们这身官皮的唯一出路! 第388章 锁门,报警 二号车间里,气氛诡异地僵持着。 黄政顾不上额头上的大包,连滚带爬地凑到陈博跟前,油滑的脸上此刻堆满了比哭还难看的笑,额头上冷汗直冒。 “陈总!陈老弟!这就是个天大的误会啊!” 黄政搓着手,尽量让自己语气平缓: “老周他那是猪油蒙了心,犯浑呢!咱们做生意的讲究和气生财,这真要是报了警,大家脸上都不好看。要不这样,罚款单我们收回,今天就当咱们没来过!你消消气,让老李把电话挂了,行不行?” “本身这件事就是个误会,老周他脾气是差了点,但双方都动了手,不至于这么继续闹下去。” 陈博捂着还在流血的鼻子,用那只满是血污的手指了指还在疯狂叫嚣的周昊: “黄队,不是我不给你面子。就算我想平息事态,可有人不愿意啊。” 陈博冷哼一声,“你看看他那副要吃人的架势,明明就是他先动手打人的,他还委屈上了?我还就告诉你,今天他要是不道歉,这事没完!” “这……这……” 黄政被噎得没话说,他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跑到周昊身边,一把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强行拉到一堆堆满纸箱子的角落里。 “老周!你他妈疯了吗!你真想把事情闹到公安局去?!” 黄政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冲着周昊低吼: “你长没长脑子?!咱们今天来这儿是干嘛的?是上面让咱来找找问题的!那所谓的举报信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你现在不仅在人家地盘上先动手打人,还激起了民愤!这要是上面介入,查出咱们滥用职权,你这身制服还想不想穿了?!” 周昊一把推开黄政,此刻的周昊表情扭曲,气的浑身颤抖,他像头失去理智的蛮牛,根本听不进任何劝告。 “滥用职权?老子是合法检查!是他姓陈的先辱骂国家干部!” 周昊嘶哑着嗓子咆哮,喷了黄政一脸血沫子: “我不管他背后有什么关系!老子是代表政府的公职人员,在工作中被这群王八蛋给打了!这事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黄政,你要是怕了你就滚!老子一个人跟他们磕到底!” “你——!你他妈简直不可理喻!” 黄政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周昊的鼻子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这头犟驴算是彻底拉不回来了。 就在两人争吵的功夫,车间里再次响起了陈博那冷冰冰的声音。 “老李!” 陈博没去管角落里狗咬狗的两人,转头冲着门房的老李头大声吩咐: “警察最多十五分钟就到。你现在就去大门口,把铁栅栏拉上,上大锁!从现在开始,没有我的命令,连只苍蝇都不准飞出去!” “好嘞陈总!我这就去锁!” 老李头答应得异常响亮,一溜小跑就去了大门。 听到“上大锁”三个字,原本还打算找个机会溜之大吉的黄政,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双腿一软,差点没直接瘫在地上。 完了。 这个陈博是铁了心要把事情闹大啊,自己就他妈不该来蹚这摊子浑水! …… 十五分钟后。 两辆闪着红蓝警灯的桑塔纳警车,伴随着刺耳的警笛声,呼啸着停在了“上上鲜”紧锁的大门外。 水窝子派出所中队队长岳城,带着五六个全副武装的民警,快步走下车。 门卫老李头赶紧打开大门放行。 岳城一进二号车间,就看到了眼前杂乱不堪的景象,穿着卫生局跟消防局制服的,几乎被打的不成人形,整个车间乱成了一锅粥,地上还有不少血迹,这位见惯了大场面的老民警也忍不住眼皮一跳。 这他妈哪是小纠纷? 分明就是往死里干了一仗,情况比自己想象的要更严重。 几百个手里拿着家伙事儿、红着眼睛的下岗工人,把几个穿着制服、被打得亲妈都快认不出来的卫生局、消防队干部团团围在中间。 “都干什么呢!把手里的东西全给我放下!警察办案!” 岳城深吸了一口气,拿出了身为警察的威严,大吼一声。 几个民警迅速上前,将双方隔开。 周昊一看到警察来了,就像是见到了亲爹一样,猛地挣脱了旁边的工人,踉跄着扑到岳城面前,指着陈博和那些工人,凄厉地大喊: “岳队长!你可算来了!我是区消防局督查大队的中队长周昊!这群暴徒,这群刁民!他们公然抗拒执法,还蓄意殴打公职人员,妨碍司法!你快把他们全都抓起来!全部抓起来!” “放你娘的屁!” 络腮胡老方毫不畏惧地指着周昊骂了回去:“是你们这帮王八蛋先动手打我们陈总的!我们是正当防卫!你们这是要断我们的活路!” “就是!他先动的手,我们都看见了!”工人们群情激愤,再次往前涌动。 “安静!全给我闭嘴!” 岳城厉声喝止了双方。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满脸是血的陈博。 其实私底下,岳城跟陈博没少在一个桌上喝过酒,也深知这家厂子背后有个大金主,背景深不可测。但在现在这种大庭广众之下,他绝不能表现出任何的偏袒,否则一旦被人抓住把柄,这身警服就得扒下来。 “陈总,”岳城板起脸,语气公事公办,“既然报了警,就得按法律程序走。到底是谁先动的手,不是靠嘴说,我们要讲事实依据。” 陈博随手拿了块干净毛巾捂住鼻子,冷笑一声,指了指车间角落里的几个方向: “岳队,我不废话。我们车间里装了三个闭路监控探头。从这几个大老爷进门,到怎么挑刺,再到这位周队长怎么抡起拳头砸我,拍得一清二楚!” “你可以随便去拷贝!我陈博要是有一句瞎话,这厂子我白送给他!” 此话一出,周昊原本嚣张的气焰瞬间像被泼了一盆冷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有监控?! 这年代,除了大商场和银行,哪个乡镇企业会闲得没事在车间里装这种昂贵的玩意儿?! 岳城听完,心里算是彻底有了底。有监控就好办了。 他环视了一圈,这种群体性事件,最怕的就是激化矛盾。如果他现在听周昊的,把这上百个红了眼的工人全抓回去,关不关的下暂且不说,回头万一是这些公职人员有错在先,工人家属闹起来,这黑锅他一个中队长可背不起。 必须各打五十大板,先把人带离现场。 “行了,都别吵了。既然双方各执一词,那就全带回所里协助调查!” 岳城大手一挥,下达了命令: “陈总,你作为当事人,得跟我走一趟。另外,工人们人太多了,选出五个代表,一起回所里做笔录。” 说完,他转过头,看着那几个被打得惨不忍睹的督查员: “至于卫生局和消防队的几位同志……请你们也全体跟我回派出所。在事情调查清楚之前,谁也不能离开!” “小刘,去把他们车间的监控录像全部拷贝下来,这是重要证据!” 第389章 拒绝和稀泥 “上上鲜”厂区门口,。两辆老式的桑塔纳警车并排停着,看着那一字排开、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十来个督查员,再加上陈博和五个膀大腰圆的工人代表,岳城犯了难。 水窝子派出所就这么两辆破车,就算把后备箱塞满也装不下这么多人。 “陈总,这……”岳城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要不,你这边出个车?帮着拉一趟?” 陈博捂着鼻子,大度地挥了挥手:“行,配合警方办案是咱们企业的义务。老李,去把那辆运菜的解放卡车开过来!” 五分钟后,一辆还带着点泥土味的敞篷大卡车停在了警车后面。 平时耀武扬威的卫生局和消防大队干部们,此刻就像是被打了霜的茄子,一个个灰头土脸地被民警押着,手脚并用地爬进了散发着萝卜白菜味儿的车斗里。 黄政缩在车厢角落,冷风一吹,他额头上的那个大包疼得钻心。他看着对面同样被押在车里的周昊,脸色铁青。 这事儿要是传回县里,他们这两个带队的大队长,算是把局里的脸给丢到太平洋去了。而这个只会硬刚的周昊,到现在还搞不清楚状况,坐在车里还在骂骂咧咧。 “真是个蠢货……”黄政咬着牙在心里暗骂,盘算着待会儿到了派出所该怎么把自己从这堆烂摊子里摘干净。 …… 水窝子派出所。 人员被分散到了几个不同的房间。 队长办公室里,门紧紧闭着。 岳城拉过一把椅子,坐在陈博对面。他没拿笔录本,而是先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扔给陈博,没好气地说道: “陈老弟,你今天这事儿办得可是有点糙了啊。不管怎么说,人家身上穿着那层皮,是代表国家去执法的。你就算有天大的委屈,也不能纵容手底下的人把他们围着打啊!这也就是法不责众,真要追究起来,你这个挑头的老总能脱得了干系?” 陈博接过烟,“啪”地一声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岳队,这事儿可真不赖我。” 陈博吐出一口烟圈,指了指自己脸上那两道还在渗血的血痂,满脸的无辜和憋屈: “您刚才也看了监控了。是那两个部门的王八蛋先上门来找茬、挑刺的!我全程态度好得像个孙子。结果呢?那个姓周的消防队长,指着我的鼻子骂,还先动手给了我一拳!我那些工人都是老实巴交的下岗职工,看着老板挨打,群情激愤才动的手。” “你还委屈上了?”岳城被气笑了,用手指敲着桌面,“你是个大老板,你就不能克制一下?不能管管你手底下的人?” “现在那个周昊在那边叫嚣着要去县医院验伤!要是真定了个轻伤,哪怕是互殴,这锅总得有人来背!万一把人打坏、致残了,你陈博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我怎么拦?” 陈博摊开双手,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光棍样: “岳队,我那一拳可是实打实地挨在面门上,当时我就眼冒金星、背过气去了,躺在地上连爬都爬不起来,我拿什么拦?” 他弹了弹烟灰,接着开口: “再说了,要不是我最后拼着最后一口气,爬起来声嘶力竭地喊停,就那帮老工人的火气,那几个王八蛋今天非得被当场打死不可!我还算救了他们一命呢!” 看着陈博这副油盐不进、寸步不让的态度,岳城知道硬压是压不住了。他叹了口气,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开启了基层民警最擅长的“和稀泥”模式: “老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们厂子背后有能人,我懂。但这事儿毕竟涉警了,真要立案调查,程序走下来没个十天半个月完不了。这期间你们厂子肯定得停工配合调查。这每天十几万的流水,你耗得起?” “听哥哥一句劝,退一步海阔天空。一会儿我去跟那边说说,道个歉,赔点医药费,这事儿咱们就算翻篇了,行不行?” “不行。” 陈博斩钉截铁地拒绝了,眼神变得狠厉起来。 “岳队,这事儿不是钱的事儿。他们今天敢来找茬,明天就敢来封厂。我今天要是退了,以后谁都敢来‘上上鲜’踩一脚!” 陈博掐灭了烟头,盯着岳城的眼睛。 “这事儿,不仅不能翻篇,而且要闹!闹得越大越好!我不怕停工,我也不怕查!我倒要看看,这清水县的天,是不是真能让这群王八蛋给一手遮了!”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一个负责做笔录的年轻民警推门探进头来,看了看陈博,又看向岳城。 “岳队,隔壁两间房的笔录做完了。” “什么情况?”岳城问。 “消防队那个周昊,情绪很激动。”小民警翻看了一下手里的笔录本,“他一口咬定是厂方暴力抗法,还说自己被打掉了半颗牙,坚决要求去县医院验伤,要走司法程序告他们故意伤害。” 岳城听完,眉头拧成了一个结。这个王八蛋真他妈是个厕所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那卫生局的黄政呢?” “黄队长的态度……有点奇怪。”小民警的表情有些古怪。 “他不仅没提验伤的事儿,在笔录里也只字未提被打的细节。他一直强调,这就是一场在执法过程中产生的‘小误会’,说大家可能在沟通上有些言语摩擦。” 小民警顿了顿,继续说道: “做完笔录后,黄队长私下里拉着我,说是想请您通融一下,他想跟陈总单独聊聊。他说……希望能私下和解,不想把事情闹得太难看。” 听到这话,岳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到底还是有明白人啊!只要有一方愿意和解,这事儿就好办多了。 而坐在对面的陈博,听到黄政的这个态度,眼底不禁闪过一丝诧异,随即便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老油条,倒是比那个姓周的消防队长拎得清。 陈博在心里暗自盘算着远哥交代的底线。 打这帮人,是为了把事情闹大,把王伟那只幕后黑手给逼出来。 杀鸡儆猴,只需要杀一只。留一只活口回去报信、去把水搅浑,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既然这个黄政这么识相,那自己也不好赶尽杀绝。 “行啊。” 陈博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沾着血污的白衬衫,冲着岳城笑了笑。 “既然黄队长想聊聊,那就聊聊看吧,我倒想这位文明执法的队长,能说出什么花来。” 第390章 老油条,愣头青 水窝子派出所,一间空置的调解室里。 陈博推门进去的时候,黄政正坐在硬板凳上,手里拿着个冰袋敷着额头上那个已经肿得发青的大包。 一见陈博进来,黄政赶紧放下冰袋,竟主动站了起来,挤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 “哎呀,陈总!快请坐,快请坐!” 黄政不仅没端着执法大队长的架子,反而主动伸出手,姿态放得比刚才在厂房门口还要低: “陈总啊,今天这事儿,老哥哥我真是惭愧!让您在自己的地盘上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这都是我们工作方法粗暴,没把规矩立好啊!” 伸手不打笑脸人。陈博看着眼前这个额头顶着大包、却满脸堆笑的中年男人,心里也不得不佩服对方的隐忍和圆滑。 “黄队长客气了。大家都在气头上,磕磕碰碰也是难免的。”陈博在对面坐下,语气也缓和了下来。 “陈总,实不相瞒……” 黄政叹了口气,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老哥哥我今天也是身不由己啊。你们‘上上鲜’那可是咱们新区的明星企业,又是马县长点过名的。我黄政就是长了十个胆子,也不敢平白无故去你们厂里找晦气啊。” “这都是上面压下来的任务。我不去,这身制服就穿不到头了。” 陈博心里一动,故意装作不懂,顺着他的话茬问道: “上面?黄队长,这到底是谁在背后给我们使绊子?” 黄政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紧闭的房门,这才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天上: “区卫生局,李副局长亲自打的电话。” 黄政抛出了自己的直属上司,但这仅仅是个挡箭牌。他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稍微一打听就知道,李副局长最近跟新上任的经发局王伟副局长走得很近。这背后的真正黑手是谁,不言而喻。但他黄政只点到为止,既卖了人情,又把自己摘了个干净。 陈博心里冷笑,这黄政果然是个成了精的老狐狸。 “既然黄队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那我也交个底。” 陈博干脆也极为光棍的耸了耸肩,双手一摊: “今天这事儿,咱们工人动手肯定是不对的。其实我当时在门口也看到了,黄队长你们检查完本来都准备撤了,结果是被那个姓周的给硬生生卷进来的。这不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嘛。” 一提起周昊,黄政气得直拍大腿,原本伪装的苦笑这会儿变成了真切的愤怒: “可不是嘛!那个周昊简直就是头没长脑子的蠢驴!我都提醒他了,你们厂子背景深,点到为止就行,他非得在那儿耀武扬威、装大尾巴狼!结果把咱们全搭进去了!” 黄政看着陈博,语气真诚: “陈总,我的意思很明确。咱们双方私下和解,我保证不再追究今天的事。至于那张罚款单,回头我找个理由给撤了。” “黄队爽快!”陈博也毫不含糊,当即拍板,“既然是私下了结,那也不能让兄弟们白受委屈。你们卫生局几个兄弟的医药费和衣服赔偿,算我的!回头我让人直接包个红包送到局里去。” 黄政眼睛一亮,这不仅是免了责任,还捞了实惠。两人相视一笑,刚才在厂房里的剑拔弩张瞬间化为乌有,甚至还互相交换了手机号码,俨然成了一对“不打不相识”的好兄弟。 …… 与这边的“一团和气”截然相反。 隔壁的队长办公室里,气氛却像是要爆炸的火药桶。 “和解?!我他妈和解个屁!!” 周昊捂着漏风的嘴,唾沫星子喷了岳城一脸。他指着自己那张肿得像猪头一样的脸,歇斯底里地咆哮: “老子是代表国家去执法的!现在被一群工人打掉了半颗牙!这是暴力抗拒执法!是妨碍公务!今天这事儿没完!我要立案!我要验伤!我要把那个姓陈的和那个带头的络腮胡全送进大牢!” “老子从小到大都没受过这种委屈,这事没完,谁说也没用!” 岳城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眼前这个撒泼打滚的周昊,心里的火气也终于压不住了。 你他妈自己装逼翻了车,现在想拿老子当枪使去擦屁股?! “周队长!” 岳城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声音冷得像冰: “你最好搞清楚现在的状况!厂里的监控我看过了,是你周昊在执法过程中,情绪失控,率先动手殴打企业负责人的!人家工人是拉架,是正当防卫!” “你真以为你身上这层皮是免死金牌?!”岳城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幻想,“行!你要立案是吧?你要验伤是吧?” 岳城一把抓起桌上的座机听筒。 “我现在就给你们区消防大队打电话!让你们领导亲自过来看看,他手底下的中队长,是怎么在基层‘文明执法’的!看看这事儿,你们领导打算怎么收场!” “你打!你尽管打!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老子今天非要个说法不可!”周昊梗着脖子,依然一副死磕到底的架势。 “好!这可是你说的!” 岳城直接拨通了区消防大队副大队长的电话。 电话那头,当听到手底下的中队长在“上上鲜”厂区不仅先动手打人,还激起了上百号工人的群体殴打,并且现在死活不肯和解,叫嚣着要立案时。 那位消防局的副大队长在电话里当场就爆了粗口: “周昊这个没脑子的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副大队长在办公室里急得直转圈。这件事本来就是自己卖给王伟一个人情,没想到这么简单的一件事,也能出了岔子,可这事儿只能暗中施压,绝不能摆到台面上!一旦立案,一旦闹大,他这个副大队长就得第一个站出来背“执法不当”的黑锅! “岳队长,你先稳住他!千万别立案!我这就赶过来,给你按住这头倔驴!” …… 傍晚七点,龙腾新区,一家名为“醉仙居”的中档菜馆。 王伟坐在包厢的主位上,正和几个经发局科员喝得红光满面。 “王局,这杯我敬您!以后在经发局,咱们兄弟全指望您提携了!” “好说,好说。只要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这新区的政绩,就是咱们的囊中之物。” 王伟端着酒杯,脑海里正畅想着等“上上鲜”被迫停工、陈博哭着来求自己时,自己该怎么拿捏对方、怎么把关系户安插进去的宏大蓝图。 这经发局的二把手,当得真是舒坦啊。 就在这时。 兜里的手机突然急促地震动起来。 王伟放下酒杯,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消防大队的副大队长打来的。他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以为是那边传来捷报了。 他接通电话,甚至还故意打开了免提,想让底下的人听听自己的“手腕”。 “喂,老刘啊,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结果,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捷报,而是老刘气急败坏、甚至带着几分惶恐的吼声: “王局!办砸了!彻底办砸了!” “我手下那个周昊,真是个没脑子的畜生!他去厂子里不仅没拿住人家,还先动手打了人家的厂长!结果被几百个下岗工人给围殴了!” “现在人全被扣在水窝子派出所!那个‘上上鲜’不仅不服软,还直接拉闸停工了!扬言要跟咱们硬磕到底!” “王局,这事儿闹大了!这群体事件的锅,我可背不起啊!”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几个正准备敬酒的科员,端着酒杯僵在半空,面面相觑。 王伟的脸,在一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猛地站起身,手里的酒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王伟原本以为,两个执法部门的联合施压,足够让一个乡镇企业乖乖服软、任他拿捏。 但他做梦也没想到,对方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他们不仅没服软。 反而直接把桌子给掀了! 第391章 烂摊子与猪队友 “啪啦!” 玻璃酒杯在“醉仙居”包厢的瓷砖地上摔得粉碎,酒溅了旁边几个科员一裤腿。 王伟猛地从主位上站起来,刚才还红光满面的脸,此刻已经是一片阴沉,脸颊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王……王局,您没事吧?” 坐在旁边的秘书小刘吓了一跳,赶紧递过去纸巾,却被王伟一把粗暴地推开。 他哪还有心思吃饭?哪还有心思在这帮下属面前摆什么局领导的威风? 电话里老刘(消防副大队长)的咆哮声,像一记记重锤砸在他心口上。打厂长?群体事件?全扣在派出所?拉闸停工硬磕到底?! 这他妈哪里是去“敲打”企业,这分明是去点炸药包了! 王伟深知,这种涉及上百个下岗工人的群体性事件,一旦捂不住,惊动了县委甚至市里,别说是他这个刚上任的副局长,就算是孙建国亲自出面,也得惹一身骚! “我有点急事要处理,你们吃,账记我名下。” 王伟连句场面话都没心情交代,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连头都没回,步履匆匆甚至有些踉跄地走出了包厢,留下满屋子面面相觑的科员。 “这……这是出什么大事了?王局脸都白了。” “好像是消防那边去查什么厂子,被工人给打了?还闹出了群体事件?” “我刚才隐约听见电话里提到了‘上上鲜’……”一个耳朵尖的科员压低了声音,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不是张主任以前搞起来的盘子吗?嘶——这新官上任的三把火,烧劈叉了吧?” 包厢里顿时陷入了诡异的安静。这帮在基层摸爬滚打的人精,瞬间就嗅到了这背后的政治凶险。看来,这经发局的头把交椅,没那么好坐。 …… 水窝子派出所。 一辆挂着消防牌照的猎豹越野车急刹在院子里,轮胎在水泥地上摩擦出一阵刺耳的尖叫。 车还没停稳,副大队长刘同辉就铁青着脸推门跳了下来。 岳城刚好从调解室里走出来,迎头撞上了满头大汗的刘同辉。 “哎呀,刘大队,您这大晚上的亲自跑一趟,辛苦辛苦。”岳城客套地伸出手。 刘同辉敷衍地握了握手,根本没心思寒暄,直接端起了大队领导的架子,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和施压: “岳队长,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手底下的同志去企业进行例行的消防安全督查,怎么会被一帮工人给围殴了?这就是你们水窝子辖区的治安环境?对于这种公然暴力抗法、阻碍国家机关工作人员执行公务的恶劣行为,你们派出所难道不应该采取强制措施吗?!” 刘同辉一开口,就先声夺人,试图用“暴力抗法”这顶大帽子把整个事件定性,顺便把办事不力的黑锅往派出所头上扣。 岳城听着这番话,心里那股压了半宿的无名火“蹭”地一下就窜了上来。 他妈的! 是你们消防队为了给经发局卖人情,跑来我的辖区无事生非、鸡蛋里挑骨头!现在惹出了群体事件,搞得老子大半夜下不了班,夹在中间两头受气。你个惹祸的王八蛋倒好,跑来教我做事,还想让我去替你们擦屁股抓人?! 泥人也有三分火气,更何况是岳城这个队长。 “刘大队。” 岳城收起了脸上的客套,脊背挺直,语气也强硬了起来: “这帽子您可不能乱扣。什么叫暴力抗法?我们出警到现场的时候,情况可是很复杂的。” 他盯着刘同辉的眼睛,不紧不慢地抛出了杀手锏: “厂方确实动了手。但这事儿的起因,是你们那位周中队长,在检查过程中情绪激动,率先挥拳打断了企业负责人的鼻梁骨!人家厂长现在满脸是血,一口咬定是正当防卫,工人们也是为了保护厂长才群情激奋拉架的。” “而且,”岳城刻意加重了语气,“厂方车间里有闭路监控,周队长先动手打人的全过程,拍得清清楚楚,录像带我已经让人拷贝作为证据封存了。” “什么?!” 刘同辉像是被人当胸闷了一棍,原本气势汹汹的表情瞬间凝固,眼睛瞪得老大。 “他……他先动的手?还……还被监控拍下来了?!” 刘同辉在心里把周昊的祖宗十八代都狂骂了一千遍。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猪!让你去挑刺开罚单,谁他妈让你去打人了?!还当着上百个工人的面,在有监控的地方打人?! “这……这可能是有什么误会……” 刘同辉的嚣张气焰瞬间像被戳破的气球,瘪得干干净净。他提前准备好的官腔话术在“监控铁证”面前显得苍白无力,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岳队长,那个……老周现在人在哪?我想先见见他。” “在二楼办公室。您去吧。” 岳城冷冷地指了指楼上,看着刘同辉略显佝偻的背影,鄙夷地哼了一声。 二楼办公室门推开。 刘同辉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椅子上抽闷烟的周昊。 此时的周昊,制服被撕成了一条一条的,半边脸肿得像个紫色的发面馒头,嘴角还挂着血丝,看起来凄惨至极。 但刘同辉心里生不出半点同情,恨不得把这蠢货顺着窗户扔下去的冲动。 “刘大队!您可算来了!” 周昊一见靠山来了,猛地站起来,扯动了伤口疼得直咧嘴,却还不忘恶人先告状: “刘大队,您得给我做主啊!那帮暴徒,刁民!他们简直无法无天!我要求立刻验伤,立案抓人!不把那个姓陈的老板送进去,我这身制服算是白穿了!” “我让你闭嘴!!” 刘同辉终于按捺不住心头的狂怒,反手把办公室的门死死关上,指着周昊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他妈是个猪脑子吗?!啊?!我让你去突击检查,是让你去开个罚单、走个过场给上上鲜施压的!你他妈倒好,给我弄出个上百人的群体斗殴事件!!” 周昊被骂懵了,捂着肿胀的脸,满腹委屈地争辩: “大队,是那个姓陈的先嘴里不干不净骂我的!他骂得太难听了,我气不过才……” “他骂你?他骂你你就能动手打人?!你第一天在体制内混啊?!” 刘同辉气得浑身发抖,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 “你知不知道车间里有监控?!你先动手打断了人家企业负责人的鼻梁骨,人家那叫正当防卫!你这叫知法犯法、滥用职权!” “你还想立案?你还想验伤?!” 刘同辉咬牙切齿地逼近周昊,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我告诉你!一旦立案调查,监控录像交上去,你不仅这身皮保不住,搞不好还得进去蹲大牢!不仅是你,连我,连经发局的王伟,全都得跟着你这头蠢猪一起完蛋!!” “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闭上你那张惹祸的嘴!准备去给那个姓陈的赔礼道歉,赶紧息事宁人!要是对方不同意和解,你就等着脱衣服滚蛋吧!” 第392章 老黄早跑了! 夜色渐深,新区往王伟家里的路上。 那辆黑色的桑塔纳2000在夜色中疾驰。车厢里没有开灯,路灯的光影在王伟阴沉的脸上飞速掠过。 “王局……咱们,咱们现在去水窝子派出所吗?”秘书小刘一边小心翼翼地看着路况,一边大着胆子问了一句。 “去什么去?!” 王伟猛地转过头,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恶狼一样咆哮起来: “我以什么身份去?!我大半夜的跑去水窝子派出所捞人,不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卫生局和消防大队今天去查‘上上鲜’,是我王伟在背后指使的吗?!” “周炳润和马卫东现在正愁抓不到我的把柄呢!我这时候自己送上门去,那叫不打自招!” 王伟气得胸膛剧烈起伏,越想越觉得憋屈。 他只是想借着查卫生、查消防的由头,给“上上鲜”开几张罚单,下个限期整改通知书。这叫“软刀子割肉”,既合理合规,又能逼着陈博和张明远来局里求他。 他特意交代了,别把事情做绝,留有余地! 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么常规的、几乎每天都在不知道多少地方上演的“官场施压小手段”,怎么到了南安镇,就演变成了一场上百号下岗工人围殴执法人员的群体性恶性事件?! 这简直是把天给捅了个窟窿! “砰!” 王伟越想越气,一拳狠狠地砸在车窗玻璃上。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把正在开车的小刘吓得一哆嗦,方向盘猛地一抖,桑塔纳在路面上画了个“S”,险些一头栽进旁边的排水沟里。 “会不会开车!你想害死我啊!”王伟烦躁地扯了扯领带,靠在椅背上大口喘着粗气。 完了。 这次算是彻底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不仅没能把“上上鲜”拿捏在手里,反而给自己惹了一身骚。如果这事儿收不了场,他这个刚上任没几天的新区经发局常务副局长,恐怕就要成为第一个被推出去平息民愤的替罪羊了! …… 与此同时,水窝子派出所二楼办公室。 被刘同辉指着鼻子、劈头盖脸一顿臭骂后,周昊终于从那种“老子天下第一”的狂妄和委屈中清醒了过来。 当听到有“监控录像”这个铁证,听到自己可能面临开除公职甚至吃牢饭的下场时,他那张肿成猪头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冷汗顺着额头就下来了。 “大……大队,我……我真不知道车间里有监控啊……”周昊结结巴巴地咽了口唾沫,声音里终于带上了颤音,“那……那现在怎么办?我不能就这么被扒了皮啊!” 实际上,周昊刚进来的时候,岳城就给他说了这事,不过被怒火冲昏了头脑的周昊,显然是没有多想。 看着这个惹祸精终于知道怕了,刘同辉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在屋里焦躁地走了两圈。 突然,周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猛地抬起头: “大队!不仅我挨了打,卫生局的黄政他们也挨了打!而且黄政是被那帮工人无缘无故给卷进去的,他可没动手!” “黄政也挨打了?”刘同辉脚步一顿。 “对!不仅挨了打,还被个装菜的塑料筐砸破了头!他手底下那几个人也被揍得不轻!”周昊仿佛看到了希望,连连点头。 刘同辉听完,原本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落回去了一半。 “好!好!好!” 刘同辉连说了三个好字,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底气。 如果只是消防大队单方面和企业起了冲突,而且还是周昊先动手,那他们绝对是吃不了兜着走。 但现在,卫生局也卷进去了,而且卫生局是“无辜受累”的一方! “上上鲜”的工人把两个实权执法部门的干部全给打了,这个性质可就不一样了。这叫公然挑衅政府权威! 就算周昊有错在先,但你陈博和张明远,难道真敢同时得罪新区消防和卫生两大要害部门?你们这厂子以后还想不想在新区这片地界上混了? “只要咱们跟卫生局的老黄统一战线,两局联合施压。私下里跟那个姓陈的谈和解,问题应该不大。” 刘同辉心里盘算着。老黄在基层混了这么多年,肯定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只要大家各退一步,把监控录像一销毁,这事儿就算抹平了。 想到这,刘同辉整了整衣领,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到走廊里。 “岳队长!” 刘同辉一眼就看到了正从调解室出来的岳城。这一次,他没有了刚才趾高气昂的态度,反而主动迎了上去,从兜里掏出一包中华,抽出一根递了过去,姿态摆得极低。 “岳队,大半夜的,辛苦您受累了。来,抽根烟。” 岳城没接烟,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刘大队,有事说事吧。这大半夜的,所里事还多着呢。” 刘同辉也不觉得尴尬,自己把烟点上,压低了声音,一副商量的口吻: “岳队,刚才是我心急了,说话有些冲,您别介意。老周这事儿,确实是他鲁莽了。” “不过嘛,咱们都是兄弟部门,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这事儿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听说卫生局的黄队长今天也在这儿受了委屈?我想先见见老黄,跟他通个气,咱们两家一起,坐下来跟‘上上鲜’的陈总好好聊聊,争取今晚把这误会给私下解开了,您看行吗?” 刘同辉一边说,一边自信满满地等着岳城去叫人。 然而,岳城看着刘同辉那副自以为是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讥讽。 “刘大队,你想见黄队长啊?” 岳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您来晚了。人家黄队长半个小时前就做完笔录,签了和解协议,带着他的人回县里治伤去了。这会儿,估计人家都在热被窝里睡着了。” “什……什么?!” 刘同辉夹着烟的手猛地一哆嗦,滚烫的烟灰掉在手背上,烫得他一个激灵。 “走了?!签了和解协议?!” “是啊。”岳城毫不留情地击碎了刘同辉最后的幻想,“黄队长觉悟高,主动承担了责任,说是一场误会。陈总也大气,不仅没追究,还主动承担了卫生局同志们的医药费。人家双方可是握着手出的调解室,亲热得很呢。” 刘同辉的鼻子差点气歪了,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黄政这个王八蛋,简直就是成了精的老狐狸!!” 刘同辉在心里破口大骂。 他原本还指望拉着卫生局一起壮胆施压,结果人家老黄比猴都精,早看出了这潭水深不见底,连个招呼都没打,直接脚底抹油,把所有的黑锅和雷,全都留给了他们消防大队! 现在,只剩下他和他那个缺心眼的下属,被彻底孤立在了这风口浪尖上。 生气归生气,但刘同辉知道,现在骂娘也解决不了问题。老黄跑了,这屁股还是得他自己来擦。 刘同辉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和憋屈,看着岳城,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妥协: “岳队……麻烦您安排一下,我想见见‘上上鲜’的陈总。” 第393章 追究到底,还要撤资! 水窝子派出所,调解室。 铁皮门发出沉闷的轴承摩擦声。陈博披着件外套走进来,白衬衫领口上干涸的血迹变成了暗褐色,在白炽灯下显得尤为扎眼。 “哎呀,陈总!” 早就等在屋里的刘同辉条件反射般站起身,双手往前迎了半步。 陈博连眼皮都没抬,径直越过那双悬在半空的手,拉开对面的折叠椅,大刀阔斧地坐下。 他从兜里摸出烟点上,瞥了一眼桌上那杯招待用的高碎茶。劣质的纸杯里,几根发黑的茶梗浮在水面上。 陈博吐出一口青烟,拿手指弹了弹纸杯壁。 “岳队这儿的茶,看着汤色挺好的,实际上底下全是一包渣子。”陈博弹落一截烟灰,语气不咸不淡,“这水啊,算是彻底被搅浑了,没法喝。” 悬在半空的手僵了足足三秒。 刘同辉喉结滚了滚,硬生生把手指缩回袖口,在裤缝上用力蹭了两下。他干咳一声,顺着话茬往下接: “陈总说的是,水浑了,沉淀沉淀,把渣子倒了换杯新水就是了。” 刘同辉拉过椅子坐下,身子往前探,试探着开口: “今天这事儿,纯粹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老周那个人脾气爆,做事没分寸,加上双方言语上有了点误会,这才闹出不愉快。” 他从兜里掏出打火机,想给陈博点烟,见陈博已经抽上了,又讪讪地收回手。 “咱们不打不相识。那张罚单,回头我亲自拿去作废。以后新区这片,消防这块绝不给‘上上鲜’添半点麻烦。陈总这么年轻有为的企业家,前途无量,犯不上跟底下干活的粗人置气,您说对吧?” 陈博静静地听着。 远哥之前交代过,有人上门砸场子,必须杀鸡儆猴。卫生局的老黄是个知道见风使舵的老油条,从头到尾都是低姿态,提前脚底抹油跑了。 周昊这头蠢驴既然把脖子伸到了铡刀底下,就绝没有松手的道理。 陈博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目光直逼刘同辉。 “刘大队,这杯水,我不打算换。” 刘同辉脸上的干笑瞬间定格。 “我一个规规矩矩的合法商人,在自己的厂房里,被穿制服的国家干部打得满脸是血。这叫误会?” 陈博的声音不大,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刘同辉,: “第一,和解绝不可能。验伤、立案、走司法程序,咱们一步一步来。该谁吃牢饭,谁就去吃。” “第二。”陈博伸手点了点桌面,“那张消防罚款单,既然开出来了,就好好留着。明天我会亲自向龙腾新区管委会提交报告,申请成立联合调查组,对咱们厂的消防隐患进行全面复查。我倒要看看,这罚单开得合不合规!” 刘同辉这下真急了,额头上的冷汗直往外冒。 真要成立联合调查组,拔出萝卜带出泥,连王伟在背后授意的事都得被翻出来,到时候他这个副大队长绝对要跟着陪葬! “陈总!使不得啊!” 刘同辉猛地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慌乱: “‘上上鲜’可是新区的明星产业,关乎一万多户菜农和几百号下岗工人的生计!您每天日理万机,哪有时间耗在这点小纠纷上?咱们化干戈为玉帛……” “就是因为关乎几百号人的生计,我们才不敢干了。” 陈博直接打断他,眼神冷若冰霜。 “新区的投资环境,让我们老板非常失望。我已经跟陈总汇报过了,这边的厂子准备停工,撤资。清水县这地界,这帮大爷,我们伺候不起。” 撤资! 这两个字就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刘同辉的天灵盖上。砸了上千万的重点企业,如果因为消防队的一次“违规执法”被逼走,周书记都能直接活劈了他! “陈总,这、这可开不得玩笑……”刘同辉双腿发软,嘴唇直哆嗦。 陈博将只抽了一半的烟头重重按灭在烟灰缸里。 “刘大队,收起你这套和稀泥的话术。这件事,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说完,陈博站起身,拉开铁皮门,大步走了出去。 空荡荡的调解室里,只留下刘同辉呆立在原地,像一条被抽走了脊梁骨的癞皮狗,耳边只剩下走廊里逐渐远去的皮鞋声。 越想他越觉得后背发凉。 关于介入调查跟撤资的报告一旦递交到管委会,李为民和马卫东绝对会借题发挥,把这件事捅破天!到时候,他刘同辉就是那个破坏全县经济大局的千古罪人! “不行……老子不能背这口黑锅!” 刘同辉猛地打了个激灵,扶着桌子站了起来。一肚子压不住的邪火和恐惧,在此刻全数转化成了对那个惹祸精的暴怒。 他冲出调解室,一脚踹开了隔壁询问室的门。 屋里,周昊正捂着漏风的嘴,一边抽烟,一边跟民警闲聊。看到刘同辉进来,他还以为救星来了,含混不清地喊道:“大队,您可算……” “去你妈的,脑子里面都是浆糊的傻逼玩意!!” 刘同辉几步冲上去,一巴掌狠狠拍在审讯桌上,震得上面的茶杯哗啦作响。他指着周昊那张青紫交加的脸,眼珠子红得像要滴血: “你个不长眼的畜生!你想死,别他妈拉着老子给你陪葬!” 周昊被打断了话头,满脸错愕地看着暴跳如雷的领导。 “人家不接受和解!人家要立案!要撤资!要告到管委会去查咱们的执法合规性!”刘同辉唾沫星子喷了周昊一脸,声音嘶哑得变了调,“你自己惹出来的泼天大祸,自己把屁股擦干净!”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就是跪在地上给那个姓陈的磕头叫爷爷,你也得求他把这事儿平下去!要是平不下去,你明天就直接把制服脱了,人家还要追究你打人的责任,准备吃牢饭吧!” 吼完这通,刘同辉根本不给周昊任何解释的机会,摔门而出。 冲出派出所的大门,被初冬的冷风一吹,刘同辉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大步走到自己的猎豹越野车旁,拉开车门坐进去,死死抓着方向盘,胸膛剧烈起伏着。 “凭什么老子在前面顶雷,你在后面看戏?” 刘同辉咬着牙,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王伟的号码,重重地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那头传来王伟带着几分醉意和不耐烦的声音: “喂?老刘啊,又怎么了?” “王局长!” 刘同辉没有了以往的客套和恭敬,语气生硬得像块石头: “这件事我兜不住了,您自己出面解决吧!” 电话那头的王伟愣了一下,酒意似乎醒了半分:“老刘,你这什么意思?怎么跟我说话呢?” “什么意思?王局,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刘同辉冷笑一声,把心里的憋屈一股脑地砸了过去: “我老刘是看在孙县长和您的面子上,才卖您这个人情,派人去给您敲打上上鲜!现在出了群体事件,您倒是躲在后面落得个自在,把我顶在前面当炮灰?!” “人家‘上上鲜’的陈总刚才放话了,坚决不和解!还要向管委会申请联合调查,还要从清水县撤资!真要是闹到李书记和周书记那儿,我刘同辉大不了脱了这身皮,但您这个幕后主使,也绝对跑不了!” “话我带到了,这雷怎么排,您自己看着办!” 说完,刘同辉根本不给王伟发火的机会,直接按断了电话。 “嘟——嘟——嘟——”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盲音,刚回到家坐在阳台抽烟醒酒的王伟,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撤资?联合调查?” 这几个字像重锤一样,狠狠砸在他的脑门上,砸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原本以为,张明远交了权,他去企业里抖抖威风、开个罚单,对方就得乖乖跪下来求他。他以为自己稳操胜券,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结果,人家反手直接把掀桌子的筹码加到了最大!拿上千万的投资和上万人的饭碗来要挟县政府! “妈了个逼的……” 恐惧感和恼羞成怒的情绪同时涌上心头,王伟的五官瞬间扭曲。 他猛地扬起手,将手里的诺基亚手机,狠狠地砸在了阳台的水泥地面上。 “啪!” 屏幕碎裂,零件四溅。 王伟盯着地上的残骸,双眼通红,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这个小兔崽子……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的!!!” 第394章 停工,乘风而起! 水窝子派出所,一楼大厅。 时针已经指向了凌晨一点。 陈博坐在大厅的排椅上,旁边是络腮胡老方等五个工人代表。虽然折腾了大半宿,脸上还带着血迹和淤青,但这几个老工人的脊梁骨却挺得笔直,没有半点进局子该有的惶恐。 陈博早就给他们承诺过了,这件事无论怎么样,公司都会给他们撑腰,兜底。 “陈老弟,手续办得差不多了。” 岳城拿着几份文件从审讯室走出来,递给陈博签字。 在2003年,基层派出所处理这种群体性互殴事件,只要没出人命、没造成重伤,且双方身份特殊(一方是重点企业,一方是公职人员),通常是以“治安调解”为主。 “老弟,今天这事儿我就算做主给你压下来了。” 岳城把笔递过去,压低声音,苦口婆心地劝了一句: “按规矩,你们这涉嫌聚众斗殴,真要死磕,老方他们几个带头的都得进去蹲几天拘留。老哥哥我顶着压力给你们办了‘伤情鉴定延期’。你也给我透个底,真要把事情做绝?” 岳城拍了拍陈博的肩膀: “低头不见抬头见,人家刘大队也急眼了。给个台阶你就顺着下,真把消防局得罪死了,以后你们这厂子的消防验收卡你脖子,那也是个大麻烦啊。” 陈博“唰唰”两笔在取保单上签下名字,把笔一扔。 “岳队,你的情我领了。这事儿不让你难做,我就按规矩走。” 陈博抬起头,眼神里没有半点退让的意思。 “但台阶,我给不了。这厂子不是我陈博一个人的,它背后有几百张吃饭的嘴,还有上千万的投资。别人都拿着刀子在咱们脖子上比划了,我这时候退一步,那就不是海阔天空,那是万丈深渊。” “行吧,你们这些神仙打架,我这小鬼是管不了了。”岳城无奈地摇了摇头,“带着你的人,赶紧走吧。” 陈博点了点头,招呼老方他们几个起身,刚准备往派出所大门走。 “陈总!陈总您等等!” 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从走廊深处传来。 周昊像一阵旋风一样冲了出来。他那件被撕破的制服外套不知道扔哪去了,只穿着件皱巴巴的衬衫,肿着半边紫红色的脸,浑身哆嗦着挡在了陈博面前。 刚才刘同辉那顿劈头盖脸的臭骂和“脱衣服滚蛋”的威胁,彻底击碎了周昊心里那道坚不可摧的“体制内壁垒”。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这身皮保不住他了。 “陈总……陈老板!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周昊一把抓住陈博的袖子,刚才在车间里那种趾高气昂、指着鼻子骂人的气焰荡然无存。他弯着腰,语气里满是惊恐和哀求: “我脾气臭,我嘴贱,我给您赔不是!您打我骂我都行,医药费我出,罚款单我明天就去局里给您销了!求求您,千万别立案,别撤资啊!您要是真这么干了,我这辈子就毁了啊陈总!” 看着眼前这个眼泪鼻涕混着血水往下流的中年男人,陈博用冷漠和讥讽的眼神上下打量着他。 “周队长。” 陈博的声音不大,字字如刀: “你现在这个样子,活脱脱像一条摇尾乞怜的哈巴狗。真让人恶心。” 周昊脸色惨白,嘴唇嗫嚅着,却连反驳的勇气都没有。 “把你之前去厂里检查时,那种不可一世、趾高气昂的态度拿出来啊!你打我那一拳的威风呢?你不是要全把我们抓进去吃牢饭吗?” 陈博猛地一挥手,甩开了周昊的拉扯。 “本来我还敬你是个人物。现在一看,你就是个没骨头的怂包!” 陈博理了理被抓皱的衣袖,冷冷地抛下最后一句话: “别白费心思了。这件事,没有任何情面可讲。你回去准备好脱制服接受调查吧。” 说完,陈博带着老方等人,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派出所的大门。 “陈总!陈总!!” 周昊看着陈博决绝的背影,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满眼的绝望,仿佛被人抽干了最后一点生机。 岳城站在大厅里,看着烂泥一样的周昊,叹了口气。 他走过去,伸手把周昊从地上拽了起来。 “行了,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岳城看着这个平时牛气冲天的同行,语气里带着几分同情: “立案的事儿,我这边先以‘伤情鉴定未出’为由,给你压几天。但也只能压几天。要是对方态度坚决,非要走司法程序,我也没办法。” “你赶紧回去找你们刘大队,尽快去解决这个事儿吧。” 周昊失魂落魄地站着,像是一具行尸走肉。他此刻肠子都悔青了,自己为什么要去趟这趟浑水?为什么要给别人当枪使?还有刘同辉这个王八蛋,命令是他下的,现在却把自己给摘的一干二净。 …… 凌晨两点,陈博坐在回新区的皮卡车副驾驶上,拨通了张明远的电话。 “远哥,人我带出来了,周昊那孙子刚才在派出所大厅给我跪下求饶了。”陈博揉了揉还有些酸痛的鼻梁,把事情经过简短地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张明远似乎还没睡,声音很清醒: “岳城那边既然想压一下和稀泥,咱们也别让他太难做。立案和调查的事儿不急,咱们把态度摆在这儿,让上面的人睡不着觉就行了。” “但你回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厂子的大门给我锁死。明天对外宣布,全面停工。” 张明远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另外,你亲自去一趟职工宿舍,好好安抚一下工人们的情绪。一定要让他们知道,咱们厂子现在的‘难处’。明白吗?” 陈博脑子转得飞快,瞬间会意。 远哥这是要借力打力啊!让这帮刚刚尝到甜头的老工人知道,有人要砸他们的饭碗,这比任何动员令都管用。这股民愤一旦发酵起来,那就是倒逼县委县政府最锋利的刀! “明白了远哥,这事儿交给我,绝对让他们感同身受!” 挂断电话,明珠花园的张家客厅里。 张建华穿着睡衣,手里端着一杯温水,一脸担忧地看着坐在沙发上抽烟的儿子。 “明远,厂子那边出问题了?” 张建华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眉头皱成了“川”字。 “最近在体制内不好过吧?我听你妈说,你大妈(李金花)最近在小区里到处宣扬,说新区经发局空降了两个县里来的大领导,是专门冲着你去的,说你这回算是彻底失势了,要被发配去扫厕所了。” 张建华叹了口气:“这帮亲戚,就见不得咱们家好。你要是真觉得难受,咱们大不了不当这个官了,现在咱们家生意盘子也不小,饿不死!” 看着父亲眼底那份质朴的关切,张明远心里微微一暖。 他掐灭了手里的烟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脸上露出了一个轻松的笑容。 “爸,您就别听李金花瞎咧咧了。她那张嘴,除了喷粪还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张明远站起身,拍了拍父亲的肩膀。 “您放心,儿子心里有数。这也就是一阵穿堂风,吹不倒咱们家的大树。不仅吹不倒……” 张明远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我还指望借着这股风,再往上面爬一层楼呢。” 第395章 火烧起来了! 凌晨三点半,龙腾新区。 初冬的寒夜里,万籁俱寂,只有呼啸的北风刮过光秃秃的树丫。 “滋——” “上上鲜”加工基地的职工宿舍楼里,高音喇叭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电流啸叫,打破了深夜的宁静。 “全体职工注意!全体职工注意!无论是之前的农机厂工友,还是南安镇本地招工的兄弟姐妹,听到广播后,立刻穿好衣服,到一号车间门前的空地集合!有重大事项宣布!” 陈博沙哑的声音,通过几个大喇叭在厂区上空反复回荡。 宿舍楼里瞬间炸开了锅。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楼道里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和抱怨声。 “大半夜的,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 “就是啊,明天早上还得早起分拣西红柿呢,这还让不让人睡了?” “刚才我听住一楼的老李说,白天二号车间那边好像出事了,来了好几辆警车,陈总都跟着去派出所了!是不是厂子真出大问题了?” “你们还不知道呢?我亲眼看到的,消防局那帮子王八蛋,可真不是个玩意儿,说话难听,到处挑刺,带队的那个还动手打了咱们陈总!” “真的假的?这也太欺负人了。” “陈总当时就被打的倒地不起,血流的把上半身衣服都给浸透了,老方他们没压住火,当场就跟那些人干了起来。” “打得好!这群杂种,穿着官皮,不干人事,都说当官的是咱老百姓的公仆,这些人是把自己当太上皇了!” “唉,都说民不与官斗,咱们都是平头老百姓,打了人,这事怕是不好过去吧,老方他们回头万一进去了,一大家子人可咋办。” “陈总说了,不管是打官司还是干啥,有公司撑着,要我说,就不能惯着这群王八蛋。” 两百多号工人,有原农机厂的下岗技术工,也有南安镇本地招来的洗菜、搬运工。大家披着军大衣、裹着棉袄,睡眼惺忪又满心忐忑地涌向了一号车间。 空地上,几盏高瓦数的探照灯亮得刺眼。 陈博站在一个高高的木箱子上,手里拿着喇叭。他身上那件白衬衫还没换,胸口和领子上的暗红色血迹在灯光下显得触目惊心。旁边站着同样挂了彩的老方等几个工人代表。 原本还在下面低声抱怨的工人们,一看到陈博这副凄惨的模样,声音瞬间小了下去,气氛变得凝重起来。 “大家都到齐了吧。” 陈博举起喇叭,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悲凉。 “大半夜的把大家折腾起来,对不住了。但有些话,我必须现在跟大家交代清楚。” 他环视着下面那两百多张被冻得发红、却充满期盼的脸。 “咱们‘上上鲜’,从明天开始,全面停工。”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闷棍,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天灵盖上。人群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 “停工?!陈总,这好端端的为什么呀?!” “是啊!咱们省城的订单都排到下个月了,冷库里还压着几十吨菜呢,怎么能说停就停啊!” “陈总,到底出什么事了?是不是资金周转不开了?要是不行,咱们这个月的工资先不发了,挺过这阵再说啊!” “陈总有困难说出来,大家一起帮您出出主意,这都上有老下有小的,可不能拿这个事儿开玩笑啊。” 听着这些朴实到让人心酸的话,陈博的眼眶有些发热。这些底层老百姓要的真的不多,就是一个能按时发工资、能养活老婆孩子的饭碗而已。 “不是钱的事。” 陈博摇了摇头,举起喇叭,声音渐渐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愤: “大家也看到了我身上的血。晌午的时候,区卫生局和消防大队的人来咱们厂‘突击检查’,没事找事,鸡蛋里挑骨头!不仅要给咱们开几万块的罚单,甚至还动手打人!” “这还只是个开始!我今晚去了一趟派出所,算是彻底看明白了。咱们这厂子干得太好,蒸蒸日上,挡了某些‘大老爷’的财路,碍了他们的眼!” 陈博指着新区管委会的方向,咬牙切齿地说道: “人家在上面发话了。今天查卫生,明天查消防,后天就能查税务!三天两头地来折腾咱们,这谁他妈扛得住?赚着卖菜的钱,操着卖白粉的心,还得当受气包,我也委屈啊!” 下面的人群彻底愤怒了。 “这不是欺负人吗?!凭什么咱们老老实实干活还要受这种窝囊气?!” “兔子逼急了还会咬人呢,这帮王八蛋真当咱爷们儿没脾气!回头要是再来,老子拿着扳手跟他们拼了!” 陈博摆了摆手,压下众人的怒火: “拼?拿什么拼?人家手里捏着公章,穿着制服!咱们就是一群平头老百姓!我陈博没本事,护不住大家。我不能看着大家跟着我受连累,更不能看着厂里的兄弟再被人指着鼻子骂、按在地上打!” “所以,我决定停工,撤资!咱们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陈博从旁边拿过一个厚厚的账本。 “大家放心,我陈博虽然是个粗人,但绝不亏待兄弟们。这个月虽然只干了二十来天,但所有人的工资,明天财务按满月全额发放!另外,本地的乡亲多发两百块钱遣散费,农机厂的兄弟们,每人多发五百!算是我对不住大家了!” 说完,陈博对着下面的人群,深深地鞠了一躬。 两百多号人站在寒风中,没有一个人因为多拿了钱而高兴。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 “陈总……这……这就真没法子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大妈抹着眼泪喊道:“咱们去找张主任啊!刚建厂那会儿,不都是张主任给咱们做主的吗?他从来不摆官架子,有他在,肯定能协调好啊!” “咱们厂房选址,设备进场,保鲜库的合约,那可都是张主任一手弄的,咱们厂子也是张主任的心血,张主任能眼睁睁看着不管了?” “找张主任!他肯定有办法!” 提到张明远,工人们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纷纷附和起来。 陈博直起身,看着那一张张期盼的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找张主任?没用了。” 陈博苦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无奈和憋屈: “大家伙儿还不知道吧?就因为张主任以前太护着咱们,给咱们争取待遇,得罪了上面的人!现在新区一成立,直接空降了两个局长下来。张主任已经被明升暗降,发配去管办公室后勤了,连插手咱们厂子事务的权力都被剥夺了!” “今天这帮来找茬的王八蛋,保不齐就是刚来的王八蛋干的!他们就是要把张主任的心血全毁了,要把咱们逼上绝路,好安插他自己的人进来!” “轰隆!” 这个消息,彻底把工人们心底最后的一丝理智给炸平了。 “草他妈的!这帮畜生!!” “张主任那么好的官,给咱们找饭碗,他们凭什么排挤他?!凭什么打压他?!”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咱们这把老骨头,好不容易才找个安稳地方,他们这是非要把咱们逼死才算完啊!” 愤怒的骂声汇聚成不可阻挡的洪流,在厂区上空激荡。 就在这时,那个在车间里带头打架的络腮胡老方,跳上了一个废弃的铁皮油桶。 “工友们!乡亲们!都听我说!” 老方挥舞着布满老茧的大手,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突,声音嘶哑: “咱们下岗的时候,是张主任拉了咱们一把!现在咱们在‘上上鲜’干得舒坦,工资按时发,有肉吃,老板拿咱们当人看!” “现在,这帮杂碎要把咱们的饭碗砸了,要把张主任给逼走!咱们能答应吗?!” “不能!!”两百多号人齐声怒吼,声震夜空。 “老方,你主意多,说个章程,我们都听你的!” “好!既然他们不让咱们活,那咱们也别让他们安生!” 老方红着眼,像一头被逼上绝路的头狼,发出了最决绝的号召: “大家伙儿回去,把铺盖卷都带上!天一亮,咱们不在厂里待了!咱们去龙腾新区管委会!去县政府大院!” “咱们去跟上面的大领导告状!去要个说法!我就不信,这朗朗乾坤,共产党的天底下,就治不了这群贪赃枉法的畜生!!” “去告状!要说法!” “对!跟他们死磕到底!” 群情激愤的怒吼声中,陈博站在高处,看着下面那一张张义愤填膺的脸。 他慢慢放下手里的喇叭,长舒了一口气,长达数天的布局,在这一刻,达到了远哥想要的结果。 这把火一旦烧起来,足够让所有参与进来的人,引火烧身!远哥则是能趁着这股东风,乘风而起,青云直上! 第396章 规矩与默契 县城里,王伟家,烦躁的打发自己媳妇去休息后,王伟来到了次卧。 屋里没开灯。王伟靠在床头,指尖一点猩红的烟头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床头柜上的烟灰缸早就塞满了,几根没掐灭的烟蒂正往外冒着焦臭的青烟。 他失眠了。 刘同辉在电话里吼出的那句“撤资”、“联合调查”,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他脑神经上反复来回地拉扯。 去水窝子派出所捞人?或者亲自出面去压制“上上鲜”? 绝对不行! 王伟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件事表面上查的是卫生和消防,跟他经发局八竿子打不着。他要是这会儿火急火燎地跳出去擦屁股,那不就等于不打自招,向全区宣告是他王伟在背后滥用职权、指使报复吗? 可是不出面,这事儿眼看就要捂不住了。 回想起那个姓陈的企业负责人虽然一口一个“王局”叫着,满脸堆笑,但细细咂摸下来,对方哪有半点敬畏?那软硬不吃的滚刀肉做派,分明就是有恃无恐! 自己让小刘去客客气气的跟对方商量塞人的事儿,结果被对方一口回绝,这事就算自己站出来想平息事态,对方也不一定会给面子。 王伟在床上翻来覆去,像是在铁板上煎熬。直到窗外透进一丝灰蒙蒙的亮光,他才顶着头疼欲裂的脑袋,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 第二天一早。 龙腾新区管委会(原南安镇政府大院)门外。 上班的早高峰还没到,大门外的小广场上已经聚集了黑压压的一片人。 一百二十多个穿着军大衣、旧棉袄的老工人,手里拉着两条白底黑字的横幅: 【反对违规执法,还我生存饭碗!】 【保护明星企业,我们要活路!】 一百多号人结成整齐的队形,但没有人扯着嗓子嚷嚷,井然有序。 络腮胡老方手里拿着个卷起来的旧报纸,像个指挥官一样站在队伍最前面,压低声音不停地交代着: “都听好了!把大门的正中间给我让出来!留出车道!只准站在马路牙子和广场两边!” “咱们是来讲理的,是来告御状的,不是来当土匪的!谁要是敢堵门、敢砸东西、敢跟保安动手,那就是给咱们陈总、给张主任惹麻烦!就是给人家抓咱们的借口!” “口号喊整齐点,不准带脏字!听见没?!” 工人们纷纷点头,在老方的指挥下,整整齐齐地分列在大门两侧,像两排沉默的雕塑。 这种阵势,比那些哭天抢地、撒泼打滚的闹访要可怕一百倍。 路过的上班族和附近买菜的居民纷纷停下脚步,指指点点。 “这不是农机厂的那帮老工人吗?前两天不是刚上报纸,说都被那个什么‘上上鲜’高薪接收了吗?怎么又跑来闹了?” “你没看横幅上写的吗?肯定是有人眼红,去企业里找茬,把人家的饭碗给砸了!” “造孽啊!好不容易有个安稳活儿,这又是哪个缺大德的官老爷干的?” 议论声随着冷风,一阵阵地往管委会的大院里飘。 …… 管委会办公楼,二楼常务副主任办公室。 李为民刚把刚泡好的热茶端在手里,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 “砰!” 办公室的门被一把推开。新区信访办的赵主任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连门都没顾上敲,脸色煞白。 “李书记!不……不好了!大门外头出事了!” 赵主任胸口剧烈起伏着,一边擦汗一边汇报: “农机厂的那一百多号下岗工人,全堵在咱们大门外头了!拉着横幅,喊着口号,说是有人去‘上上鲜’乱开罚单、打砸企业,逼得厂子停工撤资,砸了他们的饭碗。他们要管委会给个公道!” 李为民眉头微微一皱,放下茶杯:“去劝了吗?” “劝了啊!我带着人好话说尽,嗓子都冒烟了!” 赵主任苦着脸,双手一摊: “可这帮人根本不吃这一套!他们不堵门,也不冲撞,就规规矩矩地站在两边。我让他们选代表进来谈,他们死活不肯,非说要见管委会的一把手,要当面问问,这新区到底还让不让老百姓吃饭了!” 李为民听完这番话,没有发火,反而重新坐回了椅子上,伸手摸出了一根烟点上。 缭绕的青烟后面,这位在基层扎根了半辈子的老书记,眼底闪过一丝恍然,随后化作一抹深不见底的笑意。 “好一个规规矩矩的告状。” 李为民在心里暗自琢磨。 农机厂这帮工人什么德行,他门儿清。之前去县里求安置,那都是扯着嗓子喊,堵大门,甚至跟保安推搡,今天居然懂得“不破坏秩序”、“让出车道”,还打出了“保护明星企业”这种极具政治高度的口号? 这背后要是没高人指点,打死他都不信。 再联想到经发局刚空降了两个正副局长,把张明远发配去管后勤的消息。 李为民心里顿时就明白了个七七八八。 “孙强和王伟这两个不知深浅的蠢货。一来就想去摘那只小狐狸的桃子,结果一脚踢在铁板上,跌进粪坑里了吧?” 李为民在心里冷笑。 张明远这招“借力打力”玩得太漂亮了。自己退居幕后,让资本和民意去前面冲锋陷阵。这帮工人现在就是最锋利的刀,直接架在了新区管委会和县委的脖子上! 你要是不处理那几个去企业找茬的“黑手”,这上百号人的饭碗砸了,群体事件的雷就得爆;你要是处理了……那王伟和孙强这两个刚上任的局长,这辈子都别想在新区抬起头来。 “李书记,您看这……咱们现在怎么办啊?外面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了,影响太坏了!”信访办赵主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李为民把抽了一半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张明远虽然要的是权力,手段也够狠。但他干的,是实打实能让老百姓吃上饭的真政绩。比那两个只会耍官威、抢功劳的空降兵,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这把力,他李为民愿意出。 大家都是聪明人,有些默契,不需要说破。 李为民站起身,从衣架上拿下那件黑色的呢子大衣披在身上,掸了掸肩膀上的灰尘。 “走。” 李为民大步朝门外走去,声音沉稳如山。 “出去看看。我倒要听听,在这朗朗乾坤底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砸咱们新区老百姓的饭碗!” 第397章 秋后的蚂蚱 龙腾新区管委会大门外。 李为民披着黑色的呢子大衣,带着信访办的几个人,步履沉稳地走下了台阶。 看到管委会的一把手亲自出来了,老方赶紧压了压手,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一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盯住了李为民。 “乡亲们,工友们!” 李为民没有拿喇叭,他站在台阶的最下面一格,尽量让自己和工人们保持平视,声音洪亮,语气恳切: “我是龙腾新区管委会常务副主任,李为民!大家的情况,我已经初步了解了。农机厂的安置工作,是县委周书记和马县长亲自挂帅的民生工程。你们能重新端起饭碗,不仅是你们家庭的希望,也是咱们新区的骄傲!” 李为民的目光扫过那一面面刺眼的横幅,语气陡然变得严厉起来,掷地有声: “现在,有人居然打着执法的幌子,去咱们的明星企业里找茬,甚至逼得企业停工撤资,砸大家的饭碗!这种行为,不仅是破坏新区的营商环境,更是公然破坏县委县政府的维稳大局!” “我李为民在这里给大家立个军令状!这件事,管委会一定会彻查到底!不管牵扯到哪个部门、哪个人,绝不姑息!绝不让咱们老实本分的工人和遵纪守法的企业受半点委屈!” “如果相关部门,在检查的过程中,有不合规的地方,有猫腻!我们一定追究!落实到具体责任人!给大家一个交代!” 这番话,没有打官腔,全是掏心窝子的硬词儿。 老方听完,眼眶一红,带头喊了起来: “李主任,有您这句话,咱们心里就踏实了!咱们不是来闹事的,咱们就是想安安稳稳地干个活、吃口饭啊!您可得给咱们做主啊!” “李主任,咱们不是要给政府添堵,闹事,是实在活不下去了啊,这踏实饭才吃上几天,饭碗都让人砸了!” “李主任,您是个大好人,我们信您,您可千万要给我们做主啊!” “我们家五六口子人都张着嘴等饭吃呢,李主任,您能不能快点把底下那些害虫清理了,让我们早点复工?” 工人们也纷纷附和,语气里带着底层的辛酸和委屈,把“受害者”的姿态摆得十足。 “大家放心!都先回去吧,天冷,别冻坏了身子。三天之内,管委会必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李为民大手一挥,给出了明确的承诺。 工人们见好就收,在老方的指挥下,迅速收起横幅,井然有序地散了。 看着人群远去,李为民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 他转身走回办公楼,一边走一边冲着身后的秘书吩咐: “回办公室。立刻给区消防大队、区卫生局,还有经发局的一把手打电话!让他们半个小时之内,全部滚到我的办公室来!” …… 二十分钟后,区卫生局局长办公室。 一把手刘局长挂断了管委会的电话,脸色铁青地坐在椅子上,狠狠地揉了揉太阳穴。 “这个王伟……真是把老子给坑苦了!” 刘局长咬牙切齿地暗骂。 昨天半夜,副局长李然就跑来他家里汇报了情况。说实话,卫生局去查一个刚开业的食品加工厂,这本是无可厚非的“例行公事”。李然为了卖新上任的经发局王伟一个人情,派黄政去走个过场,这在官场上也是司空见惯的操作。 但谁能想到,这马蜂窝居然被捅得这么大! 好在黄政那个老油条机灵,见势不妙提前脚底抹油跑了,还顺手跟企业签了和解协议。这算是给卫生局留下了一条退路。 “待会儿去了李为民那儿,不管他怎么骂,我就一句话:底下人例行检查,绝无针对企业的恶意。这锅,必须甩干净!” “王伟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王八蛋,都没看清楚,人家上上鲜到底能吃几碗干饭,就上手段,这下真是闹得一发不可收拾了。” “李然这么多年跟在我身边,办事儿也算是稳重,这件事估计也是没多想,这口锅,必须得结结实实的扣在他王伟头上!” 刘局长打定了主意,拿上公文包匆匆出门。 相比之下,区消防大队的大队长,此刻却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他接到电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群体事件?暴力抗法?工人堵了管委会的门?!” 大队长听完秘书的汇报,惊得差点把手里的茶杯扔出去。他这几天在市里开会,大队里的日常工作都交给了副大队长刘同辉负责。 “把刘同辉那个王八蛋给我叫过来!!” 不到三分钟,刘同辉战战兢兢地推开了大队长的门。还没等他开口,一个文件夹就兜头砸了过来。 “你他妈脑子里装的是屎吗?!” 大队长指着刘同辉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 “谁让你派周昊那个惹祸精去‘上上鲜’的?!谁给你的权力去查人家的厂子?!现在好了,人家几百号工人把管委会给围了,李主任点名要拿我是问!你他妈让我怎么去交差?!” 刘同辉吓得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辩解: “大队……这不关我的事啊……是经发局的王伟副局长,他说……” “闭嘴!我不管是谁说的!这黑锅你背也得背,不背也得背!等老子从管委会回来,再收拾你和那个蠢货周昊!”大队长摔门而出,只留下刘同辉在风中凌乱。 而在区经发局的局长办公室里。 气氛同样降到了冰点。 孙强接完李为民的电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转过头,看着坐在沙发上同样脸色难看的王伟,语气里带上了埋怨和数落: “老王啊老王,你说你干的这叫什么事儿?!我让你去敲打敲打张明远,是让你用点手段把‘上上鲜’的主导权拿过来!你倒好,直接动用卫生和消防去查人家!现在好了吧?把马蜂窝捅炸了,工人都闹到管委会去了!” 王伟本来就因为失眠和憋屈憋了一肚子火,听到孙强这番“马后炮”式的甩锅,鼻子都快气歪了。 “孙局,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伟强压着怒火,冷笑了一声: “我安排人去查的时候,您可是默许的!咱们当初说好了,把这块肥肉吃下来,政绩咱们哥俩平分。现在出了事,您倒是一推六二五,全赖在我一个人头上了?” “你……”孙强被噎了一下,自知理亏,只能放缓了语气,但脸色依旧难看:“行了行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李主任可是动了真火,咱们还是先想想一会儿怎么应付过去吧!” 半个小时后,三个部门的一把手,怀着各自忐忑不安的心思,齐聚在李为民的办公室门外。 …… 而在经发局的办公楼里。 王伟走后,心里的怒火愈烧愈旺,干脆全都倾泻在了张明远的身上。 “张主任,局里的打印机没墨了,你去后勤科领两盒墨粉换上。” “小张,我办公室的绿植该浇水了,你受累去弄一下。” 王伟的秘书小刘,狗仗人势,一上午几乎是变着法儿地支使张明远干着各种杂活。 赵恒和老孙在旁边看得直咬牙,好几次都想冲上去跟小刘理论,却都被张明远用眼神制止了。 张明远穿着那一件白衬衫,面色平静如水。 换墨盒,他换得干脆利落;浇绿植,他浇得细致入微。 不管小刘提出多么过分、多么具有侮辱性的要求,他都一口答应,没有半点脾气,主打一个随波逐流。 这反倒让原本想借机发作、给张明远扣个“不服从管理”帽子的王系人马,像是一记重拳打在了厚厚的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一点力气,憋屈得直吐血。 张明远拎着喷壶,仔仔细细地擦拭着一片绿萝的叶子。 他听着走廊里传来的关于“三个局长被李为民叫去训话”的议论声,嘴角微微上扬。 现在的王伟跟孙强,就是秋后的蚂蚱,看似蹦跶的欢实,实际上,过不了这个冬。 第398章 雷霆震怒,连环甩锅 管委会二楼,常务副主任办公室。 屋里没开窗,暖气烘烤着沉闷的空气。李为民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捏着一根烟,却没有点燃。那张黝黑的国字脸绷得紧紧的,眼神像鹰隼一样盯着紧闭的房门。 “笃笃笃。” “进。” 门被推开。卫生局局长刘添、消防大队大队长王健,以及经发局局长孙强,三个人鱼贯而入。这三位平时在各自部门里呼风唤雨的一把手,此刻走在李为民的办公室里,脚步都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 “李主任。”三人齐声打了个招呼。 “砰!” 还没等他们站稳,李为民猛地一拍桌子,那支没点燃的烟直接被拍断成了两截!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巨响,吓得最前面的王健浑身一哆嗦,公文包差点掉在地上。 “你们三个混账是怎么办事的?!” 李为民猛地站起身,当兵出身的他原本就身形魁梧,此刻夹杂着副处级领导的威压,像是一座铁塔般压迫过来,指着窗外大院的方向,声音如洪钟般炸响: “你们去看看!去看看外面那些拉着横幅、堵着大门的下岗工人!一百二十多张嘴,一百二十多个家庭的饭碗!县委县政府费了多大的劲儿,好不容易才让他们把饭碗给端上了!” “结果呢?!你们倒好!放着正经工作不干,跑到人家正规的明星企业里去耍威风!去搞什么吃拿卡要的突击检查!硬生生把人家一个投资千万、日进斗金的厂子逼得停工撤资!” 李为民双眼圆睁,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指着他们三人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们这是在执法吗?!你们他妈的是在拆咱们新区的台!是在砸老百姓的锅!是在公然破坏县委县政府的维稳大局!” “现在要不是法治时代,老子一人一颗枪子把你们全收拾了!什么东西!政府的工资都白拿了是不是!人民公仆是这么当的?”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李为民粗重的喘息声。 卫生局长刘添低着脑袋,眼睛看着自己的皮鞋尖,一言不发。他是从南安镇基层一步步干上来的,太了解李为民这个“李黑子”的暴脾气了。这种时候,谁敢触他的霉头,谁就是找死。挨骂就得立正,绝不能顶嘴。 消防大队大队长王健更是大气都不敢喘。这娄子本来就是他们消防大队的周昊带头捅出来的,还先动手打了人家的厂长。他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哪还有资格说话? 但孙强不一样。 他虽然心里也发怵,但骨子里却带着一种从县直机关带来的优越感。 “老东西,摆什么官威……”孙强在心里暗骂。 在他看来,大家以前都是科级干部老子还是县官,只不过你李为民仗着南安镇并区的东风,运气好提了副处。现在在这儿指着鼻子骂娘,太不给面子了! 孙强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抬起头,不咸不淡地顶了一句: “李主任,您消消火。企业停工的事儿,确实有影响。但这几个部门去例行检查,也是为了规范新区的营商环境嘛。底下人可能执法方式粗暴了点,批评教育就行了。咱们也不能光听企业的一面之词……” “啪啦!” 孙强的话还没说完,李为民直接抓起桌上那个厚实的玻璃烟灰缸,狠狠地砸在了孙强脚边的地板上! 玻璃碴子混合着烟灰四下飞溅,擦着孙强的裤腿划过,吓得他倒退了两步,脸色瞬间惨白。 “你当老子缺心眼?什么例行检查!” 李为民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大步绕出办公桌,逼到孙强面前,指着他的鼻子怒吼: “孙强!你少在这儿给我打官腔!我李为民在基层待了一辈子,眼睛里不揉半点沙子,什么弯弯绕绕的猫腻老子看不懂?!” “卫生、消防两家同一天、同一时间去一家刚开业的蔬菜加工厂‘例行检查’?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你们经发局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真当全天下人都是傻子?!” 孙强被吼得耳朵嗡嗡作响,彻底被李为民这股当兵出身的铁血悍勇给镇住了,嘴唇哆嗦着,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为民根本不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直接用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定下了这件事的调子: “我今天叫你们来,不是听你们解释!是来下命令的!” 他竖起一根手指,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三人: “第一!管委会今天下午就会向区党工委提交报告,申请成立联合调查组!彻查这起所谓的‘突击检查’事件的始末!到底是谁在背后授意、有没有滥用职权、有没有吃拿卡要!” “查出来是谁的责任,直接追究到底!绝不姑息!直接责任人,开除公职!直系领导,记大过处分!” 听到“开除公职”和“记大过”,刘添和王健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第二!”李为民竖起第二根手指,猛地一指门外。 “谁惹出来的篓子,谁去给老子收拾干净!” “现在‘上上鲜’大门落锁,几百号工人堵着管委会的门要饭吃!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是去赔礼道歉,还是去磕头认错!哪怕是不要你们这张老脸,也得求着人家陈总把大门打开,重新接纳工人复工!” 李为民死死盯着脸色煞白的孙强,最后抛出了一记重磅炸弹: “你们给我记住了!县里的下岗职工再就业安置工作,是一号民生工程!是市里都挂了号的模范工程!” “如果因为你们几个的私心杂念,把这项工程搞黄了,激起了民变!到时候,别说是我,天王老子也保不住你们头上的乌纱帽!” “都给我滚出去办事!” …… 二十分钟后。 孙强、刘添和王健三个人,脸色比吃了死耗子还要难看,灰头土脸地走出了管委会大楼。 秋风一吹,三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哼!” 消防大队长王健最是憋屈,他一句话没说,冷冷地瞪了孙强一眼,连招呼都没打,带着满腔的怒火,气冲冲地转身上了自己的越野车。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局里,把那个惹祸精周昊和自作主张的刘同辉生吞活剥了! 卫生局长刘添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站在风中凌乱的孙强,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 “孙局长啊,这‘新官上任三把火’,您这火烧得可真是够旺的。只不过,这风向没看准,火星子全燎到咱们自己兄弟身上了。这事儿,您可得受累多担待着点啊。” “这人呐,就得知道轻重,没那个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出了问题,就得自己去承担,孙局,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说完,刘添拍了拍公文包,也不管孙强那张黑如锅底的脸,径直走向了自己的配车。 孙强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刘添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这件事是你经发局惹出来的,调查组一旦下来,卫生局绝对会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老狐狸!想跑?没那么容易!” 孙强咬牙切齿地暗骂。 但他心里也清楚,李为民这次是动了真格的。联合调查组一旦入驻,事情的真相根本瞒不住。 “我孙强好歹也是县长亲自点将下来当局长的,这口黑锅,我绝对不能背!” 孙强暗自思量。 这主意是王伟出的,电话是王伟的秘书打的。既然篓子是你王伟捅出来的,那这雷,就只能由你这个副局长去顶了! 第399章 刀架在了脖子上 龙腾新区党工委办公楼,与管委会大院只隔一道红砖墙,却是两道截然不同的权力天地。 在新区的行政架构里,管委会向来是台前的 “执行者”—— 管项目落地、抓营商环境、行政审批、政务服务,所有看得见的行政事务,皆由管委会出面操办。 但在开发区这套特殊体制之下,真正握有人事任免权、纪检监察权、重大事项一票否决权,定方向、拍板子、控全局的核心权力中枢,从来都是居于幕后、统揽全局的党工委。党工委是新区的领导核心,管委会只是党工委决策部署的执行单元,二者名义上毗邻而居,实则是决策与执行、掌舵与划桨的天壤之别。 此刻,党工委副书记何振邦端坐在宽敞气派的办公桌后,指尖捏着李为民刚派人送来的《关于成立联合调查组彻查 “上上鲜” 遭违规执法一事的申请报告》。 何振邦本就是县委书记周炳润一手提拔的心腹干将,更是周炳润安插在龙腾新区、用以钳制各方、坐镇中枢的 “定海神针”,新区的权力脉络,早已被他牢牢攥在手心。 他看着报告上李为民那力透纸背的签名,眉头微微皱了皱,顺手端起保温杯喝了口热茶。 “这个老李,当兵的出身,脾气是一点没改。做事刚直,眼里揉不得沙子,这体制内的人情世故,他是一点都不顾忌啊。” 何振邦放下茶杯,心里暗自摇头。 为了一个乡镇企业,直接要把消防、卫生、经发三个实权局办的一把手全部架在火上烤,甚至要求纪工委介入,这简直是把整个新区的官场得罪了一大半。 但何振邦只犹豫了三秒钟。 他提起笔,拔下笔帽。 李为民不懂人情世故,但他何振邦懂政治大局。 “上上鲜”那可不是一般的乡镇作坊,那是砸了一千多万真金白银、吸纳了一百二十多名农机厂下岗工人的市级明星企业!现在工人罢工堵门,企业老板扬言撤资。这口从天而降的大黑锅,别说那几个科局长,就算是他这个党工委副书记也背不起! 更何况,周书记早就对孙建国派系把持的这几个部门有意见了,正愁找不到下刀的口子。李为民这份报告,简直是递到手里的一把现成的好刀。 “唰唰唰——” 何振邦在报告的审批栏里果断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随后按下了桌上的内线电话: “让纪工委的赵书记,还有新区政法委、督查室的负责同志,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今天下午,抽调精干力量,正式进驻水窝子派出所和相关涉事单位!” …… 另一边,新区经发局。 副局长王伟正坐在办公室里,焦躁地翻看着桌上的文件,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门被猛地推开,局长孙强铁青着一张脸走了进来,反手将门死死锁上。 “老孙,管委会那边怎么说?李黑子态度怎么样?”王伟赶紧迎上去,语气里还带着一丝侥幸。 孙强没接话,大步走到沙发前坐下,端起茶几上的凉水猛灌了一大口,这才转过头,死死盯着王伟。 “态度?”孙强没好气的开口,“李为民把咱们三个骂得狗血淋头!他已经向党工委递交了申请,马上就要成立联合调查组!” “调查组的底线是:彻查违规执法、吃拿卡要!直接责任人开除公职!直系领导记大过处分!” “嗡——”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王伟的天灵盖上。 王伟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双腿一软,整个人跌坐在身后的老板椅上。耳边仿佛有无数只苍蝇在叫,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联合调查组!追究到底! 这是要把刀子直接往他王伟的心窝子里捅啊! 一旦纪工委介入,黄政那只老狐狸肯定会把事情推得干干净净,而那个没脑子的周昊为了自保,绝对会把他这个“幕后授意人”给咬出来!到时候,滥用职权、破坏营商环境的罪名砸下来,他的乌纱帽是无论如何都保不住了! “老孙!孙局!” 王伟彻底慌了神,一把抓住孙强的胳膊,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这事儿咱们可是向孙县长请示过的啊!孙县长也默许咱们去敲打‘上上鲜’,把安置的担子抢过来!现在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孙县长能不能出面,把这调查组给压下来?” 看着王伟这副病急乱投医的窝囊样,孙强眼底闪过一丝鄙夷。 压下来? 孙建国自从农业口子上的人被连根拔起之后,无论是威望还是实权,都不如以往,上面有周炳润盯着,下面马卫东虎视眈眈!这种节骨眼上,孙建国还能给你擦屁股? 真是彻底慌了神,连最基本的政治常识都没了。 孙强明1面上依然维持着一局之长的沉稳,他拍了拍王伟的手背,语重心长地安抚: “老王,你先别乱了阵脚。县长日理万机,现在去拿这种烂摊子烦他,那不是找骂吗?” 孙强推开王伟的手,坐直了身子,开始苦口婆心地给他剖析利弊: “你冷静点想想。消防和卫生去查厂子,这表面上看只是工作方法简单粗暴,是个小误会。纪工委就算查,顶多也就是个执法不当,大不了给底下人一个处分,扯不到咱们头上。” “但现在的致命伤在哪儿?” 孙强竖起一根手指,重重地敲在茶几上: “在那些工人!在那个要撤资的陈博!” “只要那一百二十号人还堵着管委会闹,只要‘上上鲜’的大门还锁着,李老黑,周书记的火气就消不了!这才是悬在咱们脖子上的真刀子!” 王伟愣愣地看着孙强,乱糟糟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 “老孙,你的意思是……” “治病得治根。” 孙强盯着王伟的眼睛,一字一顿地把这个黑锅牢牢地焊在了王伟的背上: “解铃还须系铃人。只要‘上上鲜’重新开工,只要工人们回去上班、不再闹事,那这所谓的‘联合调查’,最后也就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走个过场罢了。” “你管着这摊子事,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去南安镇也好,去求人也罢。务必在调查组把事情闹大之前,把这把火给扑灭了。” 说完,孙强站起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王伟独自瘫坐在办公室里,回味着孙强刚才的话,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 孙强这是在保全自身,把他王伟推出去当灭火的沙袋。 想要让“上上鲜”复工,想要让那些红了眼的工人闭嘴。他唯一的出路,就是亲自去水窝子,去向那个他之前还视为草芥、鄙夷不屑的陈博——甚至是那个管后勤的张明远,低头认输! 第400章 烫手山芋与空头支票 副局长办公室里,王伟怔怔出神的看着窗外,足足发了十分钟的呆。 刚才孙强的话虽然难听,但字字见血。他心里很清楚,现在唯一能让“上上鲜”复工、让那些刁民闭嘴的,只有一个人。 张明远。 这个当初被他视作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被他逼着交出所有核心权力的“办公室副主任”。 “他既然能把这帮人招进来,肯定有办法压得住他们。”王伟咬了咬牙,在心里盘算着,“只要我稍微给他点甜头,恢复他一部分实权,他这种没背景的年轻人,还不赶紧感恩戴德地去替我把火扑了?” 想到这,王伟不再犹豫,拿起电话听筒拨通了综合办的号码。 …… “铃铃铃……” 综合办里,张明远正拿着钢笔,在笔记本上规划着南岸新区未来几个核心地块的招商引资方向。听到电话响,他合上笔记本,顺手锁进了抽屉。 “张副主任,王局找你,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接电话的科员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赵恒和刘淑芬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担忧。 “主任,那孙子这时候找您,肯定没安好心,八成是又要把您当成个打杂丫鬟使唤。”赵恒压低声音提醒。 “小人得志一时猖,没关系,记得我的话,咬定青山不放松,任尔东南西北风。” 张明远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黑色夹克,面色如常地走出了办公室。 王伟找他干什么,他用脚趾头都能猜到。无非是前方的火烧屁股了,想找他这个“消防员”去灭火。 “笃笃笃。” “进。” 推开门,张明远还没开口,王伟已经主动从老板椅上站了起来,脸上堆起了一副平时只有在上层领导面前才会露出的亲切笑容。 “哎呀,明远来了,快坐快坐。” 王伟破天荒地没有摆领导架子,不仅亲自拉开沙发椅,还从桌上拿起那包软中华,抽出一支递了过去。 “来,抽根烟。” 张明远双手接过烟,却没有点,只是顺手夹在指缝间,身子坐得笔直,微微欠了欠身: “王局找我,是有什么后勤上的指示吗?是不是库房里的打印纸不够了?我这就安排人去采购。” 王伟拿着打火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他听出了张明远话里的刺,但他现在有求于人,只能硬生生把这口恶气咽下去。 “明远啊,你这话就见外了。你在南安镇干出的成绩,县委周书记都是点名表扬过的。让你管后勤,那是大材小用。局里这也是想让你先熟悉一下新区的整体运作,磨练磨练性子嘛。” 王伟干笑了两声,自己把烟点上,开始绕弯子戴高帽子: “咱们局里,论起干实事、懂经济,你绝对是头一份。我和孙局长私下里也交流过,对你还是寄予厚望的。” 张明远看着王伟这副唱作俱佳的模样,心里只觉得好笑。 “王局过奖了。我就是个跑腿的,领导指哪儿我打哪儿。业务上的事,全靠您和孙局长把舵。”张明远不卑不亢地打着太极,就是不接他的话茬。 见张明远滑得像条泥鳅,王伟也懒得再绕圈子了。他掐灭烟头,身子往前探了探,换上了一副凝重的表情: “明远,实不相瞒。今天叫你来,是有一件关乎咱们新区稳定的大事。” “关于农机厂那一百多号下岗工人闹事的事,你应该听说了吧?”王伟盯着张明远的眼睛,“这些工人都是你当初一手安排进‘上上鲜’的。现在他们受了点委屈,情绪很激动。解铃还须系铃人啊,你在这批工人心里有威望,能不能出面去安抚一下?” “只要你把这事儿平息下去,让厂子重新开工。我向你保证,年底的评优评先,局里绝对给你留个名额。” 张明远听完,眼帘微垂,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冰冷讥诮。 到了这个时候,王伟居然还妄想着拿一个虚无缥缈的“评优名额”,来换自己去替他顶雷? 这简直是在侮辱他的智商。 张明远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无比认真,甚至带着几分惶恐: “王局,您这可是折煞我了。农机厂安置的事,之前一直是您和孙局长亲自抓的核心项目。交接手续我上周就办得清清楚楚了。” 张明远摊开双手,语气里满是无能为力的“委屈”: “我现在就是个管后勤的。给您换换饮水机的水、跑腿买买烟,这些分内的事,我绝对不打折扣。但您让我去安抚工人、去干涉企业的复工?这可是严重的越权啊!” “再说了,‘上上鲜’的陈总连您的面子都不给,我一个管后勤的副主任,哪有那么大的脸面去指手画脚?这事儿,我是真管不着,也没能力管啊。” 这一番软绵绵却又滴水不漏的拒绝,直接把王伟噎得直翻白眼。 王伟的脸色青红交替,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死死盯着张明远那张无辜的脸,恨不得扑上去咬他两口。 他心里一清二楚,张明远这是在记仇!是在报复他之前抢夺项目和当众羞辱的仇! “呼——” 王伟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狂怒。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门前,“咔哒”一声将门反锁。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王伟转过身,脸上的假笑彻底消失。 “明远,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王伟走到张明远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放缓: “之前在工作交接上,是我欠考虑了。你这种懂经济的实干人才,一直待在后勤确实是浪费。” “这样吧。”王伟像是下定了某种巨大的决心,咬着牙抛出了他自认为最丰厚的筹码,“只要你肯出面,把这次的群体事件平息下去,把联合调查组的雷给排了。” “我做主,把‘上上鲜’和南安镇蔬菜批发市场这两个项目的对接权,重新交回给你负责!甚至以后经发局招商引资的摊子,我也让你挑大梁!” 王伟拍了拍张明远的肩膀,语重心长地画着大饼: “年轻人,机会来了就要把握住。只要你帮我度过这次难关,以后在这经发局,我绝对全力扶持你。以你的能力,再加上我的提携,你的前途那是无可限量啊!” 听着这番仿佛恩赐般的许诺,张明远坐在椅子上,连动都没动一下。 他微微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还在做着“空手套白狼”美梦的副局长,眼底的讥讽如同尖锐的冰碴,再也懒得掩饰。 提携?天下? 这蠢货根本不知道,他现在站着的这片土地,到底是谁的天下。 第401章 不如鞋垫子 办公桌对面的张明远还没来得及张嘴。 “老孙!赶紧去一楼打壶开水上来!这都几点了,客人的茶都凉了!” “赵恒!别在那儿磨蹭了,去把这几份报表复印三十份,马上开会要用!” 门外的走廊里,突然传来其他科室科员毫不客气、大呼小叫使唤人的声音。 张明远收回目光,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一根没点燃的烟,塞进嘴里,“咔哒”一声打着火机。 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青烟,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姿态松弛得完全不像是在跟顶头上司谈话。他隔着烟雾,似笑非笑地看着王伟: “王局,您听见了吧?” 张明远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门外,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 “现在整个经发局,上上下下,谁不知道我张明远和我手底下的那几个人,就是这儿后娘养的?谁都能踩一脚,谁都能随意使唤。” “人啊,被当成杂役使唤的时间长了,骨头也就软了,胆子也就小了。您刚才说的那些宏图伟业、天下大局……我这脑子现在全被换水、买烟、复印文件给塞满了,哪还有什么雄心壮志去挑大梁啊?” 王伟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门外那些不长眼的蠢货!早不喊晚不喊,偏偏这个时候喊!这不是当着张明远的面,狠狠打他这个副局长的脸吗?! 王伟“腾”地一下站起身,几步走到窗前,一把推开走廊侧面的气窗,扯着嗓子就吼了起来: “都在外面瞎嚷嚷什么?!” “经发局是菜市场吗?!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连个开水都不会打,连个文件都不会复印,局里养你们是吃干饭的吗?!再让我听见谁大呼小叫地使唤别人干杂活,明天就给我卷铺盖走人!” 这一嗓子,吼得走廊里瞬间鸦雀无声。 那几个刚才还趾高气昂的科员,一个个吓得缩成了鹌鹑,手里拿着杯子和文件,僵在原地,一脸的怀疑人生。 前两天不还是两位局长带头,明里暗里暗示大家多使唤张明远这帮人吗?大家都是跟着局领导的风向见风使舵,怎么今天这风向突然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了? 走廊尽头,正抱着一摞文件准备去复印的赵恒,听到王伟这番怒吼,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感觉这几天憋在胸口的那口恶气,瞬间宣泄而出! “听见没?!” 赵恒把腰板挺得笔直,狠狠地瞪了那个刚才使唤他的科员一眼,声音格外响亮: “局长发话了!我们综合办有自己的事儿要忙!换水、复印这种小事,自己没长腿没长手吗?自己去办!” 说完,赵恒扬眉吐气地抱着文件,转身走回了办公室,留给那几个科员一个潇洒的背影。 副局长办公室里。 王伟关上窗户,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挤出一副和颜悦色的笑脸,重新走回张明远对面坐下。 “明远啊,底下人不懂规矩,我已经批评他们了。以后在局里,绝对没人敢再给你和老孙他们委屈受。” 王伟耐着性子,继续温言细语地哄着: “你看,局里的态度我已经摆出来了。农机厂和‘上上鲜’的事儿,火烧眉毛了。你就算不看我的面子,也得看在周书记,马县长和全区大局的面子上,去安抚一下企业吧?” 张明远依然靠在椅子上,抽着烟,不接茬。 王伟见太极推不动,咬了咬牙,退而求其次: “明远,就算你不想直接出面。那你牵个线,做个中间人总行吧?” “你帮我约一下‘上上鲜’的那个陈总,或者干脆让我跟他们背后的大股东陈遇欢见个面。只要你帮我把这条线搭上,剩下的事我自己谈!这样总不让你为难了吧?” 张明远看着眼前这个像热锅上蚂蚁,已经慌不择路的副局长,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他把快烧到海绵嘴的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身子缓缓坐直。 “王局。” 张明远收敛了所有的笑容,眼神变得极度冷漠,甚至透着一丝高高在上的俯视。 “我张明远做人做事,向来是讲规矩的。别人敬我一尺,我敬别人一丈。” “但如果有人,用不着我的时候嫌我碍眼,一脚把我踢开,过河拆桥,还想踩着我的脑袋往上爬;等自己捅了娄子兜不住了,又想跑来给我画大饼,让我去替他擦屁股……” 张明远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脸色铁青的王伟,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种人的面子,在我张明远眼里,连个鞋垫子都不如。” 王伟猛地瞪大了眼睛,嘴唇直哆嗦: “张明远!你……你别给脸不要脸!” “王局言重了。我这人就是脸皮薄,受不起您的抬举。” 张明远理了理夹克的拉链,语气恢复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平淡: “我综合办那边还有几份报纸没分发完。这件事,我实在是爱莫能助,也不想管。王局您神通广大,还是自己想办法吧。告辞。” 说完,张明远毫不留恋地转身,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砰!” 随着办公室的门被关上,王伟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张明远!!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 王伟像一头发疯的野兽,猛地抓起桌上那个沉甸甸的水晶烟灰缸,狠狠地砸在了办公室的木门上! “哐当——哗啦!” 烟灰缸四分五裂,里面的烟蒂和灰烬飞溅得满地都是,在光洁的地板上留下一片狼藉的污渍。 “来个人!!眼瞎了吗?!还不把地上的垃圾给我扫干净!!” 王伟指着门外,歇斯底里地咆哮着。 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却掩盖不住他内心深处大厦将倾的恐惧和绝望。 第402章 登台的角儿 清水县,南岸商业楼六层,寰宇商贸总部。 宽敞明亮的总经理办公室里,一个穿着深蓝色定制西装、打着暗红色暗纹领带的年轻人,正站在落地窗前通电话。 他叫康佳,二十六岁,英国顶尖商学院金融管理系毕业的硕士海归。 随着“上上鲜”、极速网咖以及各种关联产业的摊子越铺越大,账目和管理体系变得极其庞大复杂。原本靠着一腔热血和江湖义气打天下的陈宇,面对那些密密麻麻的报表和财务模型,渐渐感到力不从心。陈遇欢看出了这个瓶颈,便把康佳这把“尖刀”从省城派了下来,担任陈宇的特别助理。 按理说,这种带着名校光环、拿着省城高薪的“钦差大臣”,下放到县城,骨子里多少会带点傲气。 但康佳没有。 他一手拿着电话,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拿起桌上的烟灰缸,轻轻往旁边推了推,稳稳地停在正坐在老板椅上抽闷烟的陈宇手边。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打断电话那头的汇报,身段也放得极低。 这就是顶级高材生的情商。他脑子转得极快,心里门儿清:在这家公司,张明远是灵魂,陈遇欢是金主,而陈宇,是张明远绝对的逆鳞和生死兄弟。 他康佳学历再高,在这里也只是个辅助。事事以陈宇为主,绝不越权半分,这是他的生存哲学。事实证明,他这种专业且不争权的做派,让陈宇用得极其顺手,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陈总,情况就是这样。” 康佳对着手机,用标准清晰的普通话汇报道: “今天上午,‘上上鲜’已经全面拉闸停工。一百二十多名农机厂职工,已经全去了区管委会大院。” 电话那头,陈遇欢的声音伴随着翻阅文件的沙沙声传了过来:“你怎么看?” 康佳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大脑迅速调动着专业的商业分析模型,条分缕析: “这是一场张主任跟本地官僚之间的政治博弈。但不可否认,这场博弈上桌的筹码,是我们寰宇的真金白银。” “陈总,‘上上鲜’一停,咱们的供应链就等于被人掐断了脖子。省城锦绣江南等十几个高端小区的‘半成品蔬菜到家’服务,今天已经全部违约;家家福超市的精品生鲜柜台,也面临着断货的风险。” 康佳翻开手里的文件夹,报出了一个精确到个位数的数字: “仅仅是停工一天,我们在品牌信誉上的隐形折损暂且不提。单看万家服务、家家福超市以及物流车队的空转成本和订单违约金,我们每天的直接经济损失,高达十七万四千五百元。” 在2003年,一天蒸发掉十七万现金,足以让任何一个身家千万的私企老板心疼得跳脚。 坐在老板椅上的陈宇有些不满的看了康佳一眼,在他看来,该怎么去做,停工与否,远哥说了算,你康佳就算是陈少派来的人,你也没有决策权,更轮不到你在这里打小报告。 康佳也瞬间看出了陈宇的不快,他捂住听筒小声开口:“陈总,我绝对支持您跟张总的任何决定,也没有不满的意思,我只是跟陈少汇报一下具体的情况,您担待着点。” 陈宇微微一怔,看着满脸带笑一脸诚挚的康佳,也不好再说什么,点了点头。 电话那头的陈遇欢不仅没有发火,反而笑了两声。 “康佳,你这笔账算得很清楚。但你只算了经济账,没算政治账。” 陈遇欢把手里的钢笔扔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语气变得异常郑重: “你记住了。在清水县,乃至大川市,咱们跟明远的这个盘子,从头到尾,都是他在做主。他是我陈遇欢在这个时代浪潮里,最好的引路人,也是当之无愧的财神爷。” “我们是合伙人,但更是过命的兄弟。” 陈遇欢的声音透过电波,掷地有声地传到康佳和旁边陈宇的耳朵里: “既然是兄弟,就要有兄弟的态度!他今天需要用咱们的产业去当筹码,去砸那帮不开眼的官僚,咱们就得把弹药给他备足了!” “你替我通知家家福和万家服务的所有高管,任何人不准对供货断裂有半句怨言!全力配合明远的动作。十七万也好,一百七十万也罢,只要他张明远觉得值,这钱,我陈遇欢烧得起!” 挂断电话,康佳看着手里黑屏的手机,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转头和陈宇对视了一眼。 显然两人都被陈遇欢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说的有些热血沸腾。 …… 省城,陈氏地产总部。 宽大奢华的董事长办公室里,陈遇欢把手机扔在真皮沙发上,端起桌上的黑咖啡喝了一口。 电视里、里,总喜欢把那些“富二代”刻画成只知道声色犬马、斗鸡走狗的无脑草包。 那纯粹是对顶层阶级的刻板印象和自我安慰。 真正的顶级二代,像陈遇欢这样,从小接受的最精英级教育,从海外留学归来。他们见识过资本市场的血雨腥风,从小耳濡目染的是父辈们在政商两界的纵横捭阖。他们的眼光、格局、对政策风向的敏锐嗅觉,以及自身的认知,都不是普通人能够比的。 陈遇欢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正在飞速发展的城市。 他太清楚张明远想干什么了。 那一百二十七个下岗工人,不仅是逼宫的利剑,更是张明远铺就青云梯的垫脚石。张明远这是要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把清水县那帮尸位素餐的官僚逼到悬崖边上,然后自己再以“救世主”的姿态出场,一举拿下新区最核心的权力版图! “这场戏,唱得够大啊。” 陈遇欢将手里的咖啡杯放在窗台上,转身按下了桌上的呼叫器。 “天明,进来一下。” 不到半分钟,助理李天明推门而入,手里还拿着一份行程单:“陈少,下午三点约了国土局的领导打高尔夫,场地已经安排好了……” “推掉。把下午和明天的所有行程,全部延后。” 陈遇欢走到衣架前,摘下那件质地考究的黑色羊绒大衣,动作利落地披在身上。 李天明愣了一下:“陈少,这有关于咱们下一阶段的项目批地,你看是不是再考虑一下?” “去清水县。” 陈遇欢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领口。 “我兄弟在那边把台子都搭好了,锣鼓也敲响了。我这个当配角的,怎么着也得上去给他唱一出大戏,把这场子,给他撑足了!” 第403章 撞南墙与尚方宝剑 经发局副局长办公室里,王伟像一头困兽般转了两圈,最后把火气全撒在了秘书小刘身上。 “连个乡镇企业的大门都进不去,连个泥腿子老板都搞不定!我养你有什么用?!” 王伟抓起桌上的半杯凉茶,连同杯子一起砸在小刘脚边,水花溅了小刘一裤腿。 “今天下班之前,你要是还见不到那个姓陈的,拿不到复工的准话,你明天就不用来上班了!” 小刘吓得连连点头,像躲瘟神一样逃出了办公室。 他灰头土脸地开着车,再次来到了“上上鲜”加工基地的大门口。结果毫无悬念,门房的保安不仅没给他开门,还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把他一顿挖苦,甚至连那条看门的大黄狗都冲着他呲牙咧嘴。 坐在车里,小刘急得满头大汗。 这“上上鲜”摆明了是铁板一块,水泼不进,陈博也根本没把他当一盘菜。 突然,小刘脑子里灵光一闪。他想起了之前在局里翻看工商注册资料时看到的信息:“上上鲜”只是一个生产基地,它背后的全资母公司,是注册在南岸新区的“寰宇商贸”! “对啊!我跟陈博那个莽夫较什么劲?”小刘猛地一拍大腿,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能开得起这么大公司的,高层肯定都是些讲道理、顾大局的生意人。只要我找到寰宇的总部,亮出经发局的牌子,他们高层总不至于像个看门大爷一样不识抬举吧?” 小刘一脚油门,桑塔纳掉了个头,直奔南岸新区腹地而去。 二十分钟后。 小刘把车停在了一栋孤零零、外立面贴着蓝色玻璃幕墙的商业楼前。 他推开车门,仰起头看着这栋大楼,心里忍不住一阵犯酸。 几个月前,这片地方还是出了名的“烂河滩”。除了几条坑坑洼洼的断头路,就只有这栋烂尾了好几年、连乞丐都不愿意住的破楼。 可现在呢? 随着市里“撤镇设区”的红头文件一下来,这里瞬间变成了龙腾新区最核心的CBD地段!听说这栋原本一文不值的烂尾楼,不仅被人全资买下重新装修,现在光是外面的地皮价格就已经翻了十几倍! “这陈氏地产的眼光和实力,真是太恐怖了,妈的张明远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能认识陈遇欢这个大金主,搁我我也起飞了。” 小刘咽了口唾沫,整理了一下被王伟砸湿的裤腿,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大楼,按下了电梯的“6”层按钮。 电梯门在一声轻响中缓缓滑开。 小刘迈出电梯的一瞬间,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哪里是清水县这种四线小县城该有的办公环境? 映入眼帘的,是极具现代感的工业风装修。大面积的灰白色调,裸露的金属管线,还有一整面墙的落地玻璃。前台的背景墙上,“寰宇商贸”四个镏金大字在射灯下闪闪发光。 几个穿着得体职业装的年轻人正拿着文件夹快步穿梭,空气中弥漫着现磨咖啡的香气,处处透着一种省城CBD大公司才有的快节奏和高级感。 “您好,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 一个穿着白衬衫、包臀裙,长相甜美的前台女孩走了过来,脸上挂着客气的微笑。 “哦……那个……” 小刘被这阵势震了一下,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板,拿出了平时在机关里狐假虎威的派头: “我是龙腾新区经发局的,王伟副局长的秘书,刘文定。我来找你们公司的最高负责人,有一件关乎你们企业生死存亡的大事要谈。麻烦你赶紧通报一声。” 前台女孩听到“经发局”三个字,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礼貌地点了点头:“好的刘秘书,请您稍等。” 她转身走到总机前,拨通了总经理办公室的内线。 …… 总经理办公室内。 陈宇正把两只脚高高地架在大班台上,嘴里叼着半根烟,手里拿着个游戏手柄,正跟电脑里的实况足球较劲。 旁边的康佳则西装革履地坐在小沙发上,对着笔记本电脑快速敲击着键盘,处理着各个板块汇总上来的数据。 “叮铃铃……”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陈宇不耐烦地按了下免提,眼睛死死盯着屏幕:“说。” “陈总,前台有一位自称是新区经发局王伟副局长秘书的刘文定先生,说有企业生死存亡的大事要找您面谈。” “卧槽!” 陈宇手里的游戏手柄一抖,屏幕上的前锋直接把球踢飞了。 他猛地把手柄扔在桌上,一把扯掉嘴里的烟头,那张带着几分江湖气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一抹凶狠的狞笑。 “他妈的,老子正愁没地方撒火呢,这孙子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陈宇“腾”地一下站起来,撸起袖子就往办公桌后面走。 康佳见状,赶紧合上电脑站了起来,有些疑惑地问:“陈总,您这是找什么呢?需要我准备什么接待材料吗?” “准备个屁的材料!” 陈宇从老板椅后面的立柜里,一把抽出一根泛着冷光的钛合金高尔夫球杆——这还是康佳刚来时为了拉近关系送给他的见面礼。 他把球杆在手里掂了掂,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破空声。 “老子今天非得给这个狗日的‘上上课’不可!远哥在前面受这帮杂碎的气,老子在后方还能让他们给欺负了?!” 看着陈宇提着球杆、一副要出去杀人的架势,康佳吓得金丝眼镜都差点掉下来。 他一个刚从英国回来的高材生,哪里见过这种谈生意的阵仗? “陈……陈总!使不得啊!” 康佳赶紧冲上去,死死抱住陈宇的胳膊,急得直冒汗: “陈总您冷静!对方好歹是政府部门的人,您这一棍子下去,痛快是痛快了,可咱们这公司还要不要开了?远哥知道了也得骂您啊!” “滚蛋!老子怕他个鸟!”陈宇眼睛都红了。 “陈总!杀鸡焉用牛刀啊!”康佳灵机一动,死死拽着球杆,“对付这种狐假虎威的小鬼,哪用得着您亲自动手?交给我!我保证让他哭着滚出去!” …… 与此同时。 龙腾新区纪工委书记的办公室里,气氛却是一片肃杀。 “同志们。” 纪工委赵书记坐在长条会议桌的顶端,目光如炬地扫过面前坐着的五个精干的纪检和督查干部。 “联合调查组今天正式成立。上层的指示很明确,这不仅是一起简单的企业投诉,更是一起严重破坏新区营商环境、影响社会维稳大局的恶性政治事件!” 赵书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变得无比严厉: “在座的各位,都是咱们新区的‘老熟人’了。平时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谁跟哪个局长喝过酒,谁跟哪个科长攀过亲戚,我不管。” “但这次下去查,我不管牵扯到谁,不管背后有什么保护伞!这是一项极其严肃的政治纪律任务,没有任何人情可讲!谁要是敢在调查过程中通风报信、徇私舞弊,我第一个扒了他的皮!” 这番杀气腾腾的动员令,让在座的几个人心里都是一凛。他们明白,这次是动了真格的了,上面是要拿这件事祭旗立威了。 “李科长,你带队。”赵书记点了其中一个面容冷峻的中年人。 “是!”李科长立刻起身。 “你们的第一站,不用去水窝子派出所,也不用去卫生局和消防大队。” 赵书记直接下达了最核心的指令: “直接去南安镇,联系‘上上鲜’的负责人陈博。先把那份作为核心证据的监控录像拿到手,把案子给我砸实了!” “明白!我们这就出发!” 李科长答应一声,带着人快步走出了办公室,第一时间拨通了陈博的电话。 第404章 断子绝孙球 “刘秘书,久等了。” 前台接待室的玻璃门被推开,一个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金丝眼镜后透着精明干练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面带职业微笑,主动伸出手:“我是寰宇商贸的总经理特别助理,康佳。” 刘文定在真皮沙发上足足干坐了半个小时,茶水都喝淡了。听到这话,他像弹簧一样蹦了起来,赶紧双手握住康佳的手,脸上堆起讨好的笑: “康助理你好!不好意思,突然造访,打扰了。不知道陈总他……” “陈总在办公室,请随我来。”康佳做了个“请”的手势。 刘文定心里猛地一松,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肯见! 这就是有戏!说明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暗自窃喜,这趟算来对了。乡镇企业那个陈博是个一根筋的愣头青,但这省城来的大公司高层肯定不一样。商人嘛,哪有跟政府部门死磕到底的?只要自己凭着这三寸不烂之舌,晓之以理,动之以“利”,把经发局的“诚意”和未来的“政策扶持”摆出来,还怕说服不了他们? 只要能把这事儿摆平,替王伟甚至孙建国解了这燃眉之急…… 刘文定脑海里已经浮现出自己平步青云、被领导委以重任的画面了。 跟着康佳穿过充满现代感的走廊,刘文定推开了总经理办公室的厚重木门。 入眼是一个近一百平米的巨大空间。一整面墙的落地窗俯瞰着初具雏形的南岸新区,巨大的红木大班台后是一排排塞满外文原版书的书柜。最夸张的是,办公室的另一侧,竟然铺设了一条室内微型高尔夫球道。 “刘秘书,请坐。” 康佳走到会客区的真皮沙发前,熟练地泡起了功夫茶,动作从容。 而此时,在不远处的高尔夫球道上,一个留着寸头、穿着花衬衫的男人正背对着他们。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根钛合金球杆,正骂骂咧咧地对着地上的高尔夫球比划着姿势,活脱脱的一个街头小混混,跟这高雅的办公室格格不入。 “妈了个巴子的!这破玩意儿怎么就打不直呢!” “这破玩意,没事就得敲打,不敲打,它净给我找事儿!” 伴随着一声粗鄙的咒骂,那男人狠狠挥出一杆,球没打着,草皮倒被刮飞了一块。 刘文定看得一愣,刚要坐下的身子僵在了半空。 这就是寰宇商贸那个神秘的“陈总”?这怎么看都像个在台球厅里收保护费的混子啊! “陈总平时喜欢研究研究球技,性格比较直爽,刘秘书别见怪。来,尝尝今年的新茶。” 康佳将一杯澄澈的茶汤推到刘文定面前,脸上的笑容挑不出半点毛病,仿佛没听见陈宇那些不堪入耳的脏话。 “哪里哪里,陈总真是……性情中人。” 刘文定尴尬地笑了笑,只敢拿半个屁股坐在沙发沿上。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深吸了一口气,拿出了他自认为最完美的官方说辞: “康助理,实不相瞒。我今天代表经发局和王伟副局长来,主要是为了消除一些不必要的误会。关于‘上上鲜’基地停工的事,区领导高度重视。‘上上鲜’作为咱们新区的重点明星企业,不仅在税收上做出了贡献,尤其是在接收下岗工人这件事上,觉悟之高、担当之重,那是全区企业的表率啊!” 刘文定唾沫横飞地戴着高帽子,试图拉近关系: “之前消防和卫生局的检查,可能在工作方式上简单粗暴了一些。但这绝不是经发局的本意!王局长对‘上上鲜’是非常支持的,未来在土地审批、政策补贴上,绝对是一路绿灯。咱们政企一家亲,怎么能因为一点小误会,就闹到停工撤资的地步呢?” 康佳坐在对面,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他面带微笑,频频点头,甚至时不时还发出一两声表示赞同的“嗯”,一副虚心受教、极度配合的模样。 “刘秘书这番话,高屋建瓴,确实让我们企业感受到了新区的温暖。” 康佳的语气温和得像是在春风拂柳,但话锋一转,却像是一团棉花,软绵绵地把刘文定的所有许诺都给挡了回去: “但是,‘上上鲜’目前的停工,是集团董事会基于投资环境风险评估做出的慎重决定。毕竟,几千万的设备和几百号工人的安全,我们不敢拿来当做‘误会’的试验品。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检查问题,而是关乎到我们企业在清水县能否安全、合法、不受干扰地生存下去的根本问题。” 这太极推得滴水不漏。你跟我谈感情、戴高帽,我跟你讲风险评估、讲董事会决议。 刘文定急了。他发现自己这一拳就像是打在了海绵上,根本使不上力! “康助理!设备跟工人怎么能是试验品呢?我今天既然来了,就代表了王局长的诚意!只要你们复工,我保证……” “砰!” 刘文定那句“保证”还没说完,只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击球声。 紧接着,“嗖”的一声尖锐的破空音袭来。 一颗白色的高尔夫球,划出弧形轨迹,像是一颗出膛的子弹,直奔会客区而来。 “哎哟卧槽!!” 刘文定只觉得双腿之间猛地一阵钻心的剧痛,仿佛有某种极其脆弱的东西被重物狠狠地砸碎了! 这突如其来的剧痛让他瞬间发出一声杀猪般凄厉的惨叫,手里的热茶直接泼在了裤裆上,整个人像只煮熟的大虾米一样,痛苦地蜷缩在真皮沙发上,双手死死捂住要害部位,脸色瞬间煞白,冷汗黄豆般地往下滚。 “哎呀!哎呀呀!偏了!偏了!” 陈宇拎着那根钛合金球杆,一脸“惊慌失措”地跑了过来,脚下却迈着不紧不慢的八字步。 “刘秘书!你没事吧?!” 陈宇满脸的惊愕跟不知所措,眼底却带着嘲弄。他走到沙发前,看着疼得直抽抽的刘文定,大惊小怪地喊道: “实在是对不住啊!我这球技太差了,本来想打个一杆进洞,怎么就奔着刘秘书你那儿去了呢!” “这要是绝了你们老刘家的香火,那我罪过可就大了!” 陈宇一边说着,一边转头冲着门外大喊: “快!快叫救护车!把刘秘书送医院!做个全面检查!挂急诊!这可是关系到人家下半辈子‘性福’的大事!” 刘文定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微弱的呻吟。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一脸欠揍、笑得像个活阎王一样的男人,心里终于明白过来—— 什么误会!什么和解! 人家这是要把他往死里整啊! …… 就在刘文定在寰宇总部遭遇“断子绝孙球”的同时。 南安镇,“上上鲜”加工基地办公楼。 两辆挂着“中共龙腾新区纪律检查工作委员会”牌照的黑色桑塔纳,停在了紧闭的大门外。 新区纪工委第一纪检监察室主任李建国,带着四名面容冷峻的纪检干部和督查员,大步走进了陈博的临时办公室。 “陈总你好,我是新区纪工委一室主任李建国。” 李建国出示了工作证,语气严肃而干练,“我们接到上层指示,特来调查关于你厂反映的有关部门违规执法、吃拿卡要的情况。” 陈博脑袋上还缠着纱布,白衬衫上的血迹故意没洗。他看到纪工委的人来了,立刻摆出一副委屈又愤慨的模样,猛地一拍桌子: “李主任!您可得为我们做主啊!我们这是正经八百的招商引资企业,帮县里解决了那么多下岗工人,还天天高价收老乡的菜,结果却被这帮官老爷当成了提款机和出气筒!” “他们不仅违规开罚单,还公然殴打我这个企业负责人!这哪是执法,这简直就是土匪下山!” 李建国眉头紧锁,这种涉及多部门和明星企业的案子,最怕的就是企业主情绪失控夸大其词。 “陈总,纪检办案讲究的是真凭实据。你说他们违规执法、动手打人,有证据吗?” “有!铁证如山!” 陈博直接从抽屉里掏出一盘早已准备好的录像带,拍在桌子上。 “这是我们车间闭路电视拍下来的全过程!那几个消防队和卫生局的人是怎么进门的,怎么挑刺的,那个叫周昊的消防队长是怎么抡起拳头打我的,拍得清清楚楚!” 虽然2003年的监控画质还满是雪花点,但足以辨认出当事人的脸和动作。 李建国让手下拿来一台便携式播放机,将录像带插了进去。 画面虽然模糊,但当看到穿着制服的周昊嚣张跋扈地指着陈博的鼻子破口大骂,随后毫无征兆地一拳将陈博打倒在地时,李建国和在场的几名纪检干部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简直无法无天!” 李建国深吸了一口气,猛地合上播放机。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违规执法了,这简直是公然给县委县政府抹黑!是把新区的营商环境踩在脚底下践踏! “陈总,你放心。这件事,纪工委一定会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李建国站起身,雷厉风行地下达了作战指令: “小王,你带人,拿着这盘录像带的拷贝件,立刻去区卫生局!把昨天带队检查的黄政给我叫到纪检组去‘喝茶’!” “老张,你带剩下的同志,去区消防大队!直接找他们的大队长和那个周昊!把人给我带走!” “另外……” 李建国转头看向身边的一名督查员,眼神冷厉。 “你现在就联系区里的卫生和消防专家。用最高标准,对‘上上鲜’的厂区进行全面复查!”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这厂子真的不达标,还是那帮人在借着手里的权力,鸡蛋里挑骨头、滥用私权!” 第405章 调查室里的众生相 龙腾新区,纪工委三楼。 几间原本用来谈话的会议室,此刻被临时征用成了分别问询的场所。 黄政坐在硬板凳上,额头上贴着一块刺眼的纱布。他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对面坐着两个面无表情的纪检干部。 “黄队长,前天上午十点,你们区卫生局执法大队前往南安镇‘上上鲜’加工基地进行突击检查。有群众和企业反映,你们在执法过程中存在故意刁难、激化矛盾,甚至引发了群体性斗殴事件。” 主审的纪检干部翻开面前的卷宗,抬眼盯着黄政开口: “请你详细说明一下当时的检查过程,以及开具那张两万元罚单的依据。这封所谓的‘群众举报信’,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黄政双手捧着那杯白开水,手指在纸杯边缘摩挲着,感受着那点微弱的温度。 他虽然头上挨了一菜筐,但脑子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他太清楚纪工委这帮人的套路了,他们现在就是在找一个突破口,谁先绷不住把上面的领导咬出来,谁死得就最惨。 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黄政深谙“明哲保身”的真谛:绝不背锅,但也绝不乱咬。 “两位领导,我必须澄清一点。” 黄政放下纸杯,直起腰板,那张油滑的脸上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诚恳表情,语气沉稳而委屈: “关于‘上上鲜’的卫生检查,我们大队完全是按照区局下发的工作指示进行的例行抽查。作为执法人员,对于涉及到老百姓菜篮子的食品加工企业,我们向来是本着‘防微杜渐’的原则,这本身并没有什么问题啊。” 他顿了顿,巧妙地将重点转移到了那条水沟上: “至于那张罚款单,我也在笔录里写得很清楚了。当时我们在清洗池的排水沟篦子上,确实发现了清理不彻底的水垢和残渣。按照咱们国家食品卫生的相关条例,这属于‘易滋生细菌的死角’。我当时给他们开罚单,完全是出于提醒企业加强卫生管理的初衷。毕竟,这关乎几百号工人的饭碗和全县老百姓的健康嘛。”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排水沟有水垢,这是个“可大可小”的毛病。往小了说,口头警告就行;往大了说,开个两万块的罚单也在卫生局的自由裁量权范围之内。这叫“合理合法”。 就算纪工委去查,也顶多能定他一个“执法尺度偏严”,绝构不上什么“滥用职权”的死罪。 “那么,关于后续的群体性斗殴事件呢?你作为现场的带队领导,为什么没有及时制止?”纪检干部继续追问。 黄政一听这话,脸上的委屈更浓了,甚至还故意摸了摸额头上的纱布,倒吸了一口凉气。 “哎哟,两位领导,这事儿您可真是冤枉我了!” 黄政连连叫屈: “我当时开完罚单,看人家企业负责人态度挺配合,我就准备带队撤了。谁承想,消防大队的周昊队长也带人去检查。那位周队长脾气爆,跟企业的人没说两句就吵了起来。” “我好心好意想去劝架,结果那帮下岗工人情绪太激动了,不知道谁扔了个菜筐过来,直接把我砸晕了!我这头上现在还缝着三针呢!这斗殴的事儿,纯粹是消防大队和企业之间的冲突,我们卫生局可是受了无妄之灾的受害者啊!” 他这招“祸水东引”,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还顺便把周昊牢牢地钉在了“挑事者”的耻辱柱上。 在黄政这种老油条面前,纪检干部一时之间还真找不出什么致命的破绽。 …… 而在隔壁的一间审讯室里,情况却截然不同。 周昊坐在椅子上,脸上的伤痕,於痕清晰可见,整个人浑身紧绷,异常紧张。 “砰!” 负责审问的纪检干部把一叠从“上上鲜”车间里拷贝出来的监控截图重重地拍在桌上。 照片虽然模糊,但周昊抡起拳头砸向陈博面门的那一瞬间,却被定格得清清楚楚! “周昊!你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纪检干部指着照片,厉声呵斥: “身为国家执法人员,在执行公务期间不仅态度恶劣,还率先动手殴打企业负责人!你知不知道你这一拳,给咱们新区的营商环境造成了多大的恶劣影响?!这叫什么?这叫知法犯法!这叫暴力寻衅!” 周昊看着桌上的照片,原本就惨白的脸色瞬间变得面如死灰。 完了。 铁证如山!他之前在水窝子派出所里叫嚣的那些“抗法”、“刁民”,在这些监控截图面前,全部成了彻头彻尾的谎言。 巨大的恐惧瞬间击穿了他那点可怜的骄傲,他浑身像筛糠一样抖了起来,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楚: “我……我没有……是他先骂我的……我气不过才……” “他骂你?他骂你你就能动手打人?!谁给你的权力?!” “你是一名国家干部!是人民公仆!政府给你这身皮,不是让你骑在老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 面对纪检干部连珠炮般的质问,周昊彻底崩溃了。 而此时的副大队长刘同辉,坐在另一间调解室里,端着茶杯,面色沉静。自己只要咬死是“接到举报去查消防隐患”,并且把动手打人的事全推给周昊的“个人冲动”,纪工委一时半会儿也拿他没办法。 …… 下午三点。 南安镇“上上鲜”加工基地,临时办公楼。 新区纪工委一室主任李建国,拿着两份刚刚由联合调查组出具的复核报告,脸色铁青地走进了陈博的办公室。 陈博正坐在沙发上,头上还缠着纱布,显得有些虚弱。 “陈总,情况基本查清楚了。” 李建国将两份报告递给陈博,语气里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怒火。 “卫生局那边提出的‘排水沟水垢’问题,虽然有些吹毛求疵,但在食品安全条例里,勉强能找个擦边球的依据。他们那个带队的黄政也是个滑头,咬死了是例行检查中发现的问题。” 李建国顿了顿,指着另一份消防复核报告,声音猛地拔高: “但是!消防大队开出的那张三万元罚单,纯粹就是胡说八道!是赤裸裸的欲加之罪!” “专家组刚才实地测量了你们车间的安全出口和逃生通道,完全符合甚至是高于国家现行的消防安全标准!冷库外围的灭火器配置数量也完全达标!那个叫周昊的中队长,不仅在执法过程中没有任何科学依据,甚至还带头殴打你这个企业法人!” 李建国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陈博,语气庄重地代表管委会表态: “陈总,你放心。这件事的性质极其恶劣,纪工委一定会一查到底,严惩不贷!管委会绝不会让为新区做出贡献的企业家流血又流泪。那张违规的消防罚单,我们已经协调相关部门予以撤销。” “李主任,有您这句话,我们做企业的这心算是踏实了。” 陈博接过报告,连连道谢。但他心里很清楚,这只是第一步。 果然,李建国的语气在表完态后,突然放缓了一些,带着几分暗示和规劝: “陈总啊,咱们管委会的态度你也看到了。你看,这厂子停工一天,也是一笔不小的损失。而且那一百多号下岗工人的情绪现在很激动,这要是真闹出什么群体事件,对你们企业的声誉也不好。” “我的意思是……既然委屈我们替你处理了,咱们是不是也该顾全一下大局?这‘撤资’、‘关门’的气话,是不是就到此为止了?” 这才是李建国今天来找陈博的真正目的。安抚企业,平息事态,保住新区的招商引资招牌。 陈博看着李建国那双透着精光的眼睛,心里跟明镜似的。 远哥交代过,闹是为了立威,但真要把管委会逼急了,那就成了跟政府对抗了。借坡下驴,适可而止,才是最高明的商业手段。 “哎呀,李主任,您这可是折煞我了!” 陈博立刻换上了一副憨厚又为难的笑脸,开始顺着杆子往上爬,给李建国戴高帽: “您是不知道,昨天那帮人来闹事的时候,我这心里是有多绝望啊!我是真觉得在这清水县干不下去了。但今天看到您李主任这雷厉风行的作风,看到管委会为咱们企业做主的决心,我这心里瞬间就敞亮了!” “您放心!这大局我肯定顾全!我这就安排人去通知工人,只要涉事人员得到应有的惩罚,咱们立马复工!这撤资的事儿,我也就是气头上随口一说,有李主任您这样青天大老爷给咱们保驾护航,这厂子就算是赔钱我也得开下去啊!” 这一番高帽子戴下来,李建国心里那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看向陈博的眼神也和缓了许多。 但实际上,这件事既然开了头,张明远就要一脚把王伟孙强给踩进泥里,永世不得翻身。 一个萝卜一个坑,萝卜不拔掉,张明远怎么往上爬? 况且这把刀子,还是这两个蠢货自己递到张明远手里的。 …… 下午五点。 李建国带着那份消防复核报告,冷着一张脸,大步走进了纪工委的审讯室。 周昊正瘫在椅子上,瑟瑟发抖。 “啪!” 李建国将那份报告狠狠地摔在周昊面前,厚重的文件夹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 “周昊!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李建国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被打得像猪头一样的消防大队稽查组长,声音里透着令人胆寒的威严。 “管委会的专家组已经去现场复核过了!‘上上鲜’的消防设施完全达标!你给我解释解释,你开出那张三万块钱罚单的依据是什么?!” 周昊看着桌上那份盖着公章的报告,瞳孔猛地一缩。 他哪里有什么依据?他就是接了刘同辉的死命令,去那儿鸡蛋里挑骨头找茬的! “李……李主任……我……” 周昊结结巴巴,巨大的恐慌让他那本来就不怎么好使的脑子彻底宕了机。 “你连最基本的核查标准都不知道,就敢带着人去查人家的厂子?!就敢开出几万块的罚单?!” 李建国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连珠炮似的将一顶顶致命的帽子扣在他的头上: “你这叫滥用职权!叫敲诈勒索企业!叫破坏新区的营商大局!” “甚至在被企业负责人质疑时,你还敢当众行凶,殴打合法商人!你眼里还有没有党纪国法?!还有没有这身制服?!” 面对这泰山压顶般的质问,周昊最后那点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如果把这些罪名全扛下来,丢帽子都是轻的,搞不好还要进去! “不……不是我!李主任!我冤枉啊!” 周昊突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猛地抬起头,声嘶力竭地喊了起来: “是刘同辉!是我们刘副大队长!是他接了经发局王伟副局长的电话,是他非逼着我带队去‘上上鲜’找茬的啊!!!” 第406章 递刀子 龙腾新区纪工委,一号审讯室。 烟雾缭绕中,刘同辉坐在审讯椅上,原本那副“老子不知情、全是手下人惹祸”的从容笃定,此刻已经荡然无存。 他死死盯着面前桌子上那份按着周昊红手印的口供复印件,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地往外蹦。 “放屁!这他妈全是在放屁!!” 刘同辉终于绷不住了,猛地一拍桌子,气急败坏地咆哮起来: “周昊这个疯狗!他自己收了别人的好处跑去企业里耍威风,现在出了事,为了脱罪,竟然敢往我这个大队领导身上泼脏水?!李主任,这纯粹是诬陷!是打击报复!” 坐在对面的李建国,端着保温杯,面无表情地看着刘同辉表演。 在纪检战线上干了这么多年,这种“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戏码,他见得太多了。 “刘副大队长,稍安勿躁。” 李建国拧开杯盖,喝了口水,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直指人心的威压: “周昊是不是诬陷,纪工委自然会查清楚。但我得提醒你一句,现在的情况,和昨天晚上不一样了。” 李建国身子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地剖开了眼前的死局: “‘上上鲜’停工撤资,几百号下岗工人堵了管委会的大门。这起群体性事件的恶劣程度,已经惊动了县委周书记。市里也挂了号,要求我们必须从严、从快,给企业和群众一个交代!” “你真以为,随便推出去一个中队长,就能把这口能压死人的大黑锅给背结实了?” 李建国的目光像两把锥子,死死钉在刘同辉那张越来越苍白的脸上。 “我给你交个底。这事儿,上面是定性了的:违规执法、破坏营商环境。这是红线!不仅周昊跑不了,下达命令、疏于管教的直系领导,也绝不可能全身而退!” “刘同辉,你是个聪明人。抗拒审查和主动交代,在最后定性处分的时候,那是截然不同的两个结果。你想清楚,这口锅,你一个人扛得下来吗?” 审讯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像催命的鼓点一样敲击着刘同辉的神经。 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脸色在烟雾中不断变化。他当然知道自己扛不下来。如果真把这“滥用职权”的罪名坐实了,他就不仅仅是处分,甚至可能直接被扒了这身皮。 足足过了半个小时。 刘同辉把最后半截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紧咬的牙关终于松开了。 “李主任……我交代。” 刘同辉抬起头: “是经发局的王伟副局长!” “前天下午,是他亲自给我打电话。他说接到群众举报,‘上上鲜’存在严重的消防隐患。王局长是新区主管经济的领导,他亲自过问的企业,我出于对领导的信任和配合,这才派周昊带队去核查的。” 刘同辉避重就轻,绝口不提自己和王伟私下的利益交换,只把责任推给了“王局长的交代”。 “至于周昊在审查过程中为什么不按标准办事,为什么会跟企业动手,还引发了群体冲突……这些细节,我当时在局里开会,真的一概不知啊!” 李建国听完,嘴角微微一勾,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 其实这个社会很现实,官场更现实,对于管委会,对于纪工委,甚至对于背后的一把手周书记来说,到底是谁滥用私权,敲打企业,这重要吗? 这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明眼人都看的出来,这件事就是王伟跟上上鲜的冲突,只要把火引到王伟身上,给他烧透了,处置了,让上上鲜以及背后的大老板满意,复工,继续投资,这才是重点。 当然,如果上上鲜不是接受了县上安置的下岗工人,同时背后的陈氏地产大少爷份量也足够重,在这种情况下,经发局的二把手往死里整你,你都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就算是闹大了,到最后的解决方案,未必是解决事情,还有可能是解决发现问题的人。 …… 下午四点,龙腾新区经发局,副局长办公室。 王伟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老板椅上。 十几分钟前,纪工委的电话打到了局里,正式通知他,让他去一趟纪工委“协助调查”关“上上鲜”加工基地遭违规查处一事。 “协助调查”。 在体制内,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王伟再清楚不过了。这意味着纪工委已经掌握了确凿的证据,这是要对他动手了! 他的脸色煞白如纸,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整个人失魂落魄。 完了。 全完了。 一旦进了纪工委那个大门,他指使消防跟卫生局去查上上鲜,甚至敲打企业,想往进塞人的底子绝对会被翻个底朝天。 在这个全县都在盯着下岗职工安置的敏感时期,自己撞在枪口上,这政治生涯,算是彻底走到头了。 “孙建国……孙强……” 王伟在心里绝望地念叨着这两个名字,却悲哀地发现,这个时候,没人会来拉他一把,他们只会像躲瘟神一样躲着他。 一早上,预感到事态越来越严重的王伟就去找孙强,结果却得知,孙强去县里公干了。 他能有什么公干?天天在办公室,除了喝茶看报纸,就是研究金瓶梅等传统文学。 这摆明了就是要跟自己划清界限,至于孙县长更是连电话都没打一个,自己打过去,也都是领导在忙的推脱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办公室的门没敲就被人推开了。 王伟猛地坐直身子,像一只受惊的刺猬,红着眼睛瞪向门口。 是张明远。 他穿着自己那件黑色夹克,手里端着个不锈钢水杯,面色平静地走了进来,甚至还顺手把办公室的门给反锁上了。 “你来干什么?!” 王伟看着眼前这个一手炮制了自己死局的始作俑者,积压的恐惧和无处发泄的绝望瞬间爆发了。 他像一条疯狗一样指着张明远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个王八蛋!你来看老子笑话是不是?!老子告诉你,就算我丢了乌纱帽,你也别想好过!我就算死,也要拉着你这个扫把星一起垫背!滚!给我滚出去!” 张明远没有生气,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走到沙发前坐下,拧开杯盖喝了口水,看着暴跳如雷的王伟,嘴角突然露出温和的笑意。 “王局,火气别这么大嘛。我是听说纪工委的同志请您过去喝茶,特意来给您送个行的。” 张明远放下水杯,翘着二郎腿,话语声带着几分调侃: “不过王局,您也知道,这事儿闹得太大了,上百号工人堵了管委会的门。这么大一口黑锅,又黑又沉,您要是就这么一个人把锅背了,最后的结果,恐怕是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啊。” 王伟的骂声戛然而止,他像看魔鬼一样看着张明远,喉结滚动了一下:“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张明远微微探出身子,压低了声音: “这么大的锅,一个人背不动,为什么不多找个人来分担一下呢?” “比如……孙强孙局长。” 听到这个名字,王伟的瞳孔猛地一缩。 张明远看着他震惊的表情,继续慢条斯理地往下说,字字句句都切中了王伟的要害: “您想啊,您和孙局长,那可都是孙县长的左膀右臂。如果只是您一个人折了,孙县长为了撇清关系,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把您当成弃子一脚踢开。” “但如果……您在纪工委那边,‘不小心’透露出,这次查‘上上鲜’,是孙局长默许的,甚至是孙局长暗示您这么干的……” 张明远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这性质可就不一样了。这叫经发局领导班子的‘集体决策失误’。孙县长就算再怎么想自保,也不可能同时把你们两个心腹干将全都当弃子扔了吧?更何况,听说孙强局长,跟孙县长还沾着点亲戚关系呢?” “把孙局长拉下水,孙县长就必须得出手保你们。这是您唯一的活路啊,王局。” 说完这番话,张明远没有再多做停留。他站起身,拿起水杯,毫不留恋地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只剩下王伟一个人瘫坐在老板椅上。 他浑身发冷,但眼睛里,却渐渐升起了希望。 张明远的话,就像是一根带着倒刺的毒藤,死死地扎进了他的心里。 “对……他说得对……” 王伟喃喃自语,双手死死抓着椅子的扶手。 “既然你们都不管我的死活,要把我推出去当炮灰……那就大家一起死!!” 第407章 拉孙强下水 龙腾新区,纪工委大楼,二号审讯室。 王伟推门走进来的时候,神态没有一丝慌乱,他看了一眼坐在长桌对面的李建国和另一名做笔录的纪检干部,十分自然地拉开椅子坐下。 “李主任,辛苦了。这大冷天的,为了我们经发局一点工作上的小误会,还劳烦纪工委的同志们加班。” 王伟一边说着,一边从兜里掏出一包塔山,自顾自地点上了一根。他深吸了一口,吐出青烟,甚至还微微靠在椅背上,指了指面前空荡荡的桌面: “小同志,麻烦给倒杯热水。接到通知就从局里赶过来,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李建国微微眯起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王伟。 他在纪检口干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一进这扇门就吓得痛哭流涕、或者大喊冤枉的干部。像王伟这样,大祸临头还能如此放松、甚至反客为主端起领导架子的,要么是手里有免死金牌,要么,就是心里已经憋了个足以掀翻桌子的大招。 “水就不必喝了,王副局长。” 李建国没接他的客套茬,直接翻开面前的案卷,语气冷硬,直奔主题: “前天上午,区卫生局和消防大队分别对‘上上鲜’加工基地进行了突击检查,并引发了严重的群体性斗殴事件,导致该企业全面停工。据卫生局和消防队的带队负责人交代,他们是接到了你的直接举报和授意,才去进行核查的。” 李建国盯着王伟,眼神锐利如刀: “王伟同志,请你解释一下。作为经发局常务副局长,你为什么会越过正常的工作程序,直接指挥其他执法部门去企业进行所谓‘突击检查’?在检查过程中,执法人员出现的违规操作、吃拿卡要,甚至动手打人的恶劣行径,是否出自你的授意?这起群体事件的爆发,你该承担什么责任?” 面对这连珠炮般、刀刀见血的质问,王伟掐灭了香烟,深吸一口气。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大公无私的表情,开始了他精心准备的太极推手: “李主任,这事儿你们纪工委恐怕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我作为经发局的主管领导,于大前天下午去‘上上鲜’进行过实地调研。在调研过程中,我凭借多年的工作经验,敏锐地发现该企业在消防通道设置、以及食品加工的卫生细节上,存在着不小的安全隐患。” 王伟说得冠冕堂皇,仿佛自己真的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好干部: “我当时就在现场,私下里跟企业的负责人陈博同志指出了这些问题,希望他们能抓紧整改。毕竟,食品安全和消防安全无小事嘛!可结果呢?” 王伟叹了口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结果企业方面不仅没有当回事,态度还非常傲慢。为了新区的营商安全,也为了老百姓的菜篮子安全,我这才不得不以个人的名义,向卫生局和消防大队‘反映’了情况,请专业的执法部门去帮他们‘把把脉’。” “至于后来……” 王伟把手里的烟头摁灭,脸色一沉,把锅甩得干干净净: “至于卫生局和消防队的同志在执法过程中,为什么会不按标准办事,为什么会跟工人起冲突甚至动手打人……李主任,我王伟只是个经发局的副局长,我哪有那个权力去‘授意’别的局的执法大队怎么干活?这纯粹是他们底下人素质低下、暴力执法!跟我有什么关系?” 李建国听着这番滴水不漏的辩解,冷笑了一声。 老狐狸。 把“恶意打击报复”包装成“关心企业安全”,把“跨部门违规指挥”淡化成“热心反映情况”。这套说辞,虽然无耻,但在明面上的逻辑里,你还真不好直接定他的罪。 这就是体制内最让人头疼的潜规则。不怕领导明着整人,就怕领导跟你讲“规矩”。只要把个人的私怨,完美地套进“履职尽责”的官方外衣里,就算全天下都知道你包藏祸心,但在纪委的调查卷宗上,硬是挑不出半点程序上的毛病。 能在官场这个大染缸里熬到实权副局长的,绝没有一个是任人拿捏的简单角色。王伟虽然在办公室里被张明远几句话点醒,决定拉孙强下水求生,但他绝不会像个没脑子的愣头青一样,一进门就痛哭流涕地把所有黑锅大包大揽,然后再去攀咬上级。 真正的老狐狸,哪怕到了绝境,第一反应也是先给自己砌一道防波堤。他得先把自己的“恶意打压”洗白成“出于公心”,把主观的滥用职权降格为工作方法不当。只有先稳住自己“出发点是好的”这个基本盘,接下来再把孙强拖进局,那才叫“经发局班子的集体决策失误”。这种在悬崖边上依然不忘趋利避害的精明与算计,才是最真实的基层官场生态。 但李建国今天既然把他叫来,就绝不可能让他这么轻易地蒙混过关。 “王伟同志,你的意思是,你只负责‘反映情况’,剩下的事一概不知是吧?” 李建国身子前倾,目光死死锁定王伟,抛出了最致命的一击: “可是,消防大队的周昊在笔录里交代得很清楚。他在去检查之前,你的秘书刘文定,曾私下给他打过电话,明确暗示他:只要查出一点毛病,就立刻开大额罚单!目的就是为了给企业施压!” “王伟!你作为经发局副局长,不想着怎么服务企业,反而指使秘书串通其他部门,试图以权谋私、逼停新区的重点明星企业!这叫什么?这叫严重的渎职和破坏营商环境!这个锅,你想甩给底下的办事员?你甩得掉吗?!” 李建国的话音刚落,审讯室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王伟脸上虽然依旧保持着从容,但眼底的笑意却消失了。 纪工委这是铁了心要拿他开刀,这口“破坏新区大局”的黑锅,上面是绝对要扣死在他头上了。 既然如此…… 王伟深吸了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狠戾。他不再狡辩,反而自嘲地笑了笑,声音变得有些阴恻恻的: “李主任,您不用给我扣这么大的帽子。我承认,我对‘上上鲜’的某些管理方式确实有些看法,也确实希望执法部门能给他们‘施施压’,让他们知道知道新区的规矩。” 他停顿了一下,迎着李建国严厉的目光,轻描淡写的开口: “但李主任,您在体制内也干了这么多年,您觉得,我王伟一个刚上任的副局长,就算胆子再大,敢随随便便、越过局党组的集体决策,去私自动用关系,打压一个有着市级背景、牵扯上百号工人的明星企业吗?” 李建国瞳孔微缩,直觉告诉他,正戏来了。 “你什么意思?” 王伟身子往前探了探,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的意思是,提醒稽查部门去严查‘上上鲜’,甚至给企业施压。这绝对不是我王伟一个人的意思。” “这件事,是我在局党组内部会议后,跟孙强局长专门在办公室里闭门商讨过的!孙局长当时的原话是:‘这种大企业,就得先把规矩给立起来。不能让他们觉得,离了张明远,咱们经发局就转不动了!’” “李主任。”王伟看着李建国开口,“去查企业,确实是我的主意。但这件事,是经过我们孙强局长明确点头同意、甚至大力支持的!这叫经发局领导班子的集体决策!” 李建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眼前这个为了自保,毫不犹豫把顶头上司拉下水的老狐狸。 如果王伟说的是真的,那这案子的性质可就彻底变了。这不再是一个副局长的个人违纪,而是整个新区经发局领导班子,在孙建国县长的授意下,对马为东和张明远一系的集体政治绞杀! “王伟同志。” 李建国压下心头的震惊,语气变得严肃,话里话外带着隐晦的警告: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你说这件事是孙强局长同意并支持的,你有证据吗?要知道,诬陷一位正科级的一把手,罪加一等!” “证据?” 王伟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笑了一声,展现出了他极高的政治智商和老辣的手段: “李主任,您也是老纪检了。局长和副局长在办公室里关起门来商量怎么‘敲打’企业,难道还会白纸黑字写个会议纪要,盖上公章吗?” “但我既然敢说,自然有我的道理。昨天下午,我从‘上上鲜’调研回来,去孙局长办公室汇报工作时,我的秘书刘文定,还有孙局长的秘书,当时都在门外。他们都可以作证,我在孙局长办公室里待了足足半个小时,出来之后才下达的‘联合检查’指令!” “而且……”王伟直视着李建国,“如果不是孙局长默许,我一个副职,有什么底气去调动卫生和消防的人?您大可以现在就把孙局长请过来,咱们当面对质!看看他敢不敢拍着胸脯说,他对这件事一无所知!” 李建国盯着王伟看了足足十秒钟。 他现在也大概摸清了这个老狐狸的心思,王伟这是在赌,赌孙强在突然面对纪工委的盘问时,会因为心虚露出破绽;更是赌这件事情一旦把孙强牵扯进来,背后的孙建国就绝对不会再坐视不管! 这是一招狠毒到了极点的“围魏救赵”。 “好,很好。” 李建国合上案卷,站起身来,目光冷峻。 “既然王副局长把话说到这份上了,纪工委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但也绝不冤枉一个好人。” 他转头看向旁边负责记录的纪检干部,声音冷冽地下达了命令: “立刻去经发局!请孙强局长过来一趟。就说……关于‘上上鲜’遭违规执法一案,有重要情况需要他配合核实!” 第408章 弃车保帅 龙腾新区经发局,局长办公室。 孙强端坐在宽大的老板椅里,看着窗外已经彻底黑下来的天色,长长地吐出一口烟圈。 大半个下午,他都躲在镇上一家茶馆的包厢里“公干”。直到确认王伟被纪工委的人带走,他才像个没事人一样,溜溜达达地回了办公室。 “这个老王啊,办事还是太急躁,手段太糙。” 孙强弹了弹烟灰,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虽然“上上鲜”这块肥肉没吃进嘴里,还惹出了一身骚。但在孙强看来,这把火怎么烧,也烧不到他这个一把手的头上。 毕竟,给卫生局和消防大队打电话的是王伟的秘书;去现场抖威风、开罚单的也是那两个部门的人。他孙强从头到尾连个面都没露,连个字条都没批过。 一个实权副局长,分量足够重了。拿他去顶雷,平息管委会和企业的怒火,绰绰有余。 “死道友不死贫道。老王啊,这口锅,你就安心地背着吧。” 正想着,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项目科科长荀昌端着刚泡好的极品大红袍,一脸谄媚地走了进来。 这个荀昌,原本是县发改委的一个老办事员,这次跟着孙强一起空降到新区经发局,直接被提拔为项目科科长,享受副股级待遇,算是孙强手底下的头号心腹。 这几天,在经发局里变着法儿地使唤张明远、给综合办那帮老南安镇人脸色看的,就数他荀昌跳得最高。 “局长,您这跑了一下午,辛苦了。刚给您泡的茶,润润嗓子。” 荀昌把茶杯恭恭敬敬地放在桌上,顺手从兜里掏出一个崭新的金属防风打火机,“啪”地一声给孙强点上烟,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局长,听下面的人说,王副局长被纪工委的人请去‘喝茶’了?” 荀昌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几分试探和幸灾乐祸。他也是个猴精,知道一山不容二虎,王伟要是栽了,他在孙强面前的地位就更稳了。 甚至把孙强这个一把手给哄开心了,以后也不是不能想一下副局长的位置,这就是体制内的现实,人走茶凉,王伟在的时候,这个荀昌也是一条听话的狗。 一旦王伟倒了,他就像是闻到肉腥味的狼,眼里只有利益,王伟? 越严重越好,最好直接被一撸到底! “不该打听的别瞎打听。干好你项目科的事。” 孙强板起脸训了一句,但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就在主仆俩在这儿心照不宣地打着官腔时,桌上的红色座机突然像催命一样刺耳地响了起来。 孙强眉头微皱,慢条斯理地拿起听筒。 “喂,哪位?” “孙局长你好,我是新区纪工委一室主任李建国。”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孙强的脑袋上。 “关于‘上上鲜’遭违规执法一案,王伟副局长在接受审查时,提供了一些涉及您的重要情况。现在请您立刻来一趟纪工委,配合我们核实相关细节。” 孙强夹着烟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烟灰掉在西裤上,他却浑然未觉。 “李……李主任,您说什么?王伟他……他说什么了?”孙强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具体情况,请您到了纪工委再说吧。我们在这儿等您。” “嘟——嘟——嘟——”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孙强那张刚刚还从容不迫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局长?您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荀昌看着孙强那副活见鬼的表情,心里也是一咯噔,小心翼翼地凑上去问。 “王伟……这个王八蛋!他妈的疯狗!!” 孙强猛地把手里的电话听筒狠狠砸在座机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他像是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野兽,在办公室里狂躁地来回走动。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王伟居然有胆子在纪工委的审讯室里反咬他一口! 去协助调查? 一旦进了那个门,王伟只要咬死这件事是“班子集体决策”,他孙强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就算最后能洗清,这“配合调查”的名声传出去,他这个刚上任的局长也就彻底威信扫地了! 孙强用脚趾头都能想的出来,这个王伟,绝对是为了自保,想把自己也拉下水! “不行!绝对不能就这么去!” 孙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荀昌,抓起桌上的手机,拨通了那个他现在唯一能指望的号码。 “喂,县长……” 电话一接通,孙强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慌乱和求救的意味。 他把王伟被带走、并在纪工委攀咬自己的事,快速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孙建国足足沉默了半分钟。 这半分钟里,孙强只觉得连呼吸都停滞了。 “我知道了。” 孙建国那仿佛压抑怒火的声音终于传了过来,冰冷得让人骨头发寒。 “你现在立刻去纪工委。去了之后,少说话。不管王伟怎么攀咬,你只要咬死一点:你对执法细节一概不知,更没有授意过任何违规操作。其他的,我来想办法。” “记住,这件事,到王伟为止。” “是!是!我明白!” 挂断电话,孙强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抓住了免死金牌,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拿起外套匆匆走出了办公室。 …… 清水县政府,县长办公室。 窗外夜色如墨。 孙建国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手里捏着已经挂断的手机,不自觉的微微颤抖着。 “王伟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畜生!” 孙建国在心里恶狠狠地咒骂。 他本以为王伟进去后能识时务地把雷顶了,没想到这孙子为了自保,竟然敢把火烧到孙强头上! 如果只是折进去一个王伟,孙建国还能咬牙认了。毕竟丢个副职,总比把整个新区经发局拱手让人强。 但孙强绝对不能折! 孙强不仅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嫡系,更是他本家的堂兄弟。如果连孙强都被纪工委拿下,那他孙建国在龙腾新区这盘大棋上,就等于被彻底剃了光头,连一根毛都没捞着! 更要命的是,这事儿一旦闹大,周炳润和马卫东绝对会趁机发难。破坏维稳大局、打压明星企业,这口黑锅砸下来,他这个县长也得跟着脱层皮! “小张!” 孙建国猛地抬起头,冲着外间的秘书喊了一声。 “县长,您吩咐。”秘书小张赶紧跑进来。 孙建国沉吟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这件事他不能亲自出面,否则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落人口实。 “你现在,用办公室的座机,给新区纪工委的赵书记打个电话。” 孙建国盯着秘书,一字一顿地交代着这通电话的“话术”: “就说我刚才看了关于‘上上鲜’群体事件的初步简报,对这种影响恶劣的违规执法行为非常痛心,也非常愤怒!” “你告诉赵书记,县政府的态度很明确:不管牵扯到谁,只要有确凿的证据,绝不姑息!” 说到这,孙建国话锋一转,深深看了秘书一眼: “但是。你也提醒一下赵书记。现在是非常时期,新区刚刚成立,各项工作千头万绪。调查归调查,但要注意把握尺度和范围,不要捕风捉影,更不要扩大化、复杂化。” “我们既要严惩那些胆大妄为的害群之马,也要保护好那些在基层一线干实事的干部同志,不能让他们流汗又流泪啊。” “原话带到。去吧。” “明白,县长。”秘书小张心领神会,点了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听着外间传来拨号的声音,孙建国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这通电话,表面上是支持纪工委彻查,实则是在划定红线——“确凿的证据”、“不要扩大化”。 他就是在明白无误地告诉纪工委:办了王伟和那两个队长,这事儿就算翻篇了。要是敢无凭无据地往孙强、甚至往他孙建国身上扯,那就是在破坏“新区稳定的大局”! 他相信,纪工委的赵书记是个聪明人,能听懂他这个县长的弦外之音。 这场火,只能烧到王伟为止! 第409章 明远是我兄弟! 龙腾新区,纪工委大楼,副书记办公室。 赵书记靠在皮椅上,手里端着已经没了热气的茶杯,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刚刚挂断的那个电话,让他觉得手里的茶杯都变得烫手起来。 电话是县政府办小张打来的,虽然只是个秘书,但这个时候打到纪工委的专线,代表的自然是县长孙建国的意思。 “赵书记,孙县长对这次违规执法事件非常痛心。县长的意思是,不管牵扯到谁,只要有确凿证据,绝不姑息。但同时,县长也嘱咐,新区初建,各项工作千头万绪,调查工作要讲究方式方法,不能捕风捉影,更不要扩大化、复杂化,不能让基层干实事的同志流汗又流泪啊。” 小张在电话里的这套说辞,简直是官场太极的教科书。 什么叫“确凿证据”?什么叫“不能扩大化”? 赵书记在纪检口干了十几年,这种弦外之音他一听就明白。孙县长这是在给他划红线呢——案子可以查,王伟可以办,但这把火,绝对不能烧到局长孙强身上!这是孙建国能容忍的底线。 赵书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这个纪工委副书记,位置听起来威风,实则是坐在火山口上。 他是县委周书记一手提拔起来的,自然要贯彻周书记“借机肃清孙系人马、掌控新区”的政治意图。但偏偏,新区党工委的头把交椅,目前是由常务副县长马卫东兼任的。 马卫东为了向周书记表忠心、示好,平时极少插手新区的日常党务和纪检工作,把权力都下放给了副书记。可今天这事儿,说白了就是马卫东派系(张明远、李为民)和孙建国派系(王伟、孙强)在新区的一次正面大火拼! 他现在是夹在县委一把手、县政府一把手和常务副县长中间的“夹心饼干”。稍微偏一点,就是粉身碎骨。 “这烂摊子,难办啊。” 赵书记点了一根烟。 这案子查到王伟这里,基本就到头了。想要凭王伟的一面之词把孙强拖下水,在没有硬性书面证据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更何况,孙建国已经发了话,这层窗户纸,他一个纪工委副书记,捅不破,也不敢捅。 …… 与此同时,纪工委一楼询问室。 相比于之前王伟的失魂落魄,此刻坐在对面的经发局局长孙强,却显得神态松弛,甚至还有几分漫不经心。 他虽然知道王伟在隔壁大概率已经咬了自己一口,但接完孙建国的那个电话后,他就像吃了一颗定心丸。 王伟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副职。而他孙强,不仅是正科级一把手,更是孙建国本家的堂兄弟。孙建国是清水县一步一个脚印爬上来的“坐地虎”,就算现在威望不如以前,但只要他还在县长的位置上一天,周炳润和马卫东想动他孙强,也得掂量掂量“政治平衡”这四个字! 政治,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对错,而是利弊权衡后的妥协。 “孙局长。” 负责询问的李建国科长看着孙强这副从容的模样,心里暗骂了一句“老狐狸”,但表面上还是保持着客气: “王伟副局长在接受调查时反映,前天下午卫生和消防去查‘上上鲜’,是经过你们局党组内部会议商讨,并且得到了您的默许和支持的。对此,您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李科长,这简直是无稽之谈!” 孙强脸上的笑容一收,换上了一副义正言辞、甚至有些愤怒的表情: “我这几天一直在外面跑新区的招商项目,局里的日常业务都是王伟同志在代管。他去调研企业,发现隐患,向相关部门反映情况,这是他作为副局长的职权范围。这怎么能扯到我头上?” 孙强顿了顿,语气变得痛心疾首: “至于什么‘党组会议商讨’、什么‘我的默许’,李科长,你们办案是要讲证据的。局里有相关的会议纪要吗?我有批过任何字条吗?王伟同志在执法过程中出了纰漏,引发了群体事件,我作为一把手,有失察之责。但我绝不接受这种为了逃避责任而凭空捏造的攀咬!” 李建国听着这番一推六二五的辩解,冷笑了一声。 他早就料到孙强会来这一手“一问三不知”。没有书面文件,没有录音证据,单凭王伟的一张嘴,定不了孙强的罪。 其实李建国也明白,王伟并不傻。王伟攀咬孙强,不是真觉得能把孙强拉下马,而是要用这种方式向孙建国传递一个信号:我出事了,你们必须得保我!只要上面出面把事态平息、让企业不再追究,他王伟身上的锅就会小很多。至于以后怎么面对孙强,对于一个快要溺死的人来说,那已经不在考虑范围之内了。 “好的,孙局长。您反映的情况,我们会如实记录。”李建国合上笔录,结束了这场走过场的询问。 …… 晚上八点,龙腾新区,一家高档私房菜馆的隐秘包厢里。 与清水县官场那种风声鹤唳、人人自危的压抑不同,这里的气氛热烈,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圆桌主位上,陈遇欢端着一杯年份极高的茅台,脸色微红,正和坐在旁边的张明远把酒言欢。 桌上作陪的,除了陈宇和陈博这两个“自家兄弟”,还有陈氏地产的高管康佳和助理李天明。这已经是陈遇欢核心圈子的私人聚会了。 “明远,来,走一个!” 陈遇欢跟张明远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他放下酒杯,扯了扯领带,指着张明远,对桌上的其他人笑道: “你们知道我最佩服明远什么吗?” 陈遇欢夹了口菜,慢条斯理的开口: “我佩服的就是他那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定力!一百二十多号人堵了管委会的门,几千万的投资说停就停。这要是换个定力差的,早慌神了。可人家呢?稳坐中军帐,硬生生把清水县那帮官老爷逼得互相咬成了一团乱麻!” 陈博赶紧站起来,给陈遇欢倒酒,满脸崇拜地附和:“陈少说得对!我们远哥那就是诸葛亮在世,一切都在他算计之中!” “去你的,少拍马屁。” 张明远笑着骂了一句,端起酒杯,看向陈遇欢,语气真诚: “陈少,这杯我敬你。我能在清水县的官场里混出个样,全靠你这尊真神在省城给我镇场子。要不是你把刘长顺和吴建设骂得狗血淋头,绝了他们的念想,这帮人还真以为能从咱们这儿抠出肉来。” “兄弟之间,不说这个。” 陈遇欢摆了摆手,拦住了张明远的敬酒。他收起了笑容,环视了一圈在座的众人,抛出了今晚最有分量的一句话: “今天我把话放在这儿。我陈遇欢是个商人,在商言商。但在清水县这个盘子里,明远不仅是我的合伙人,更是带着我陈遇欢的好兄弟、是带着我更上一层楼的财神爷!” 陈遇欢端起酒杯,重重地在桌上一磕,掷地有声: “咱们是过命的兄弟!不管是对错,不管牵扯到哪个县长、书记!我的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张明远!” “谁敢动我兄弟的盘子,谁敢给他使绊子,就算天王老子来了,在我这儿也没有半点面子可讲!” 这番话,霸气四溢,听得陈宇和陈博热血沸腾。 张明远看着陈遇欢,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在冰冷残酷的官场和商海里,利益是最好的黏合剂,但当利益捆绑到了一定深度,这种基于绝对信任和共赢结成的“兄弟盟约”,才是真正坚不可摧的铠甲。 第410章 臭不可闻 深夜,龙腾新区纪工委办公楼。 孙强在一楼的大厅里签了字,紧了紧身上的大衣,快步走入寒风中。从他被叫进来到离开,满打满算不到一个小时。 而三楼那间连窗户都焊着铁条的留置室里,王伟却走不了了。 按照2003年党内纪律审查的规矩,在没有下达正式的“双规”文件前,这叫“配合组织谈话”。但在体制内混的人都清楚,一旦被卡在这个没有暖气的单间里过夜,性质就已经变了。 铁门推开,李建国提着一个塑料袋走了进来。 他把袋子放在桌上,从里面端出一份还冒着热气的炒饼和一碗紫菜蛋花汤,推到王伟面前。 “吃点吧,王副局长。这大半夜的,食堂早关门了,去街口夜市给你炒的。” 王伟没客气。他确实饿坏了,从下午在“醉仙居”砸了手机开始,他滴水未进。他抓起一次性筷子,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着炒饼。 李建国拉开椅子坐下,点了一根烟,看着狼吞虎咽的王伟,语气透着几分意味深长: “其实,这件事本来可以到此为止的。” “你把责任往下一推,大不了背个处分。孙局长在外面,还能替你周旋周旋。” 王伟吃饭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咽下嘴里有些干硬的炒饼,端起那碗紫菜汤灌了一大口,把喉咙里的梗塞感压了下去。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李建国。 “李主任,您不用拿话点我。” 王伟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渍,透着股咬碎牙的狠劲: “想让我一个人把雷顶了,给他们当垫脚石?门儿都没有!” “孙强想把我一脚踹开,自己上岸?我就算死,也得撕他一块肉下来。这口锅,不可能我一个人背!” 李建国看着他那副困兽犹斗的模样,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抽着烟。 …… 第二天上午十点,龙腾新区管委会,第一会议室。 这是一场规格极高的座谈会。 清水县委书记周炳润、县长孙建国、常务副县长马卫东,以及新区管委会常务副主任李为民,四位正副处级的大佬齐聚一堂。 而在他们对面客座的,只有两个人。 陈氏地产公子、寰宇商贸幕后大老板陈遇欢,以及作为陪同的张明远。 陈遇欢今天穿了一套剪裁极佳的深灰色戗驳领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他坐在柔软的皮椅上,姿态松弛,面对着对面一排清水县的最高权力核心,没有半点商人在官员面前的拘谨。 他谈笑自若地端着茶杯,偶尔跟周炳润搭上两句话,不卑不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将一个顶尖海归二代的底蕴展露无遗。 会议正式开始。 李为民率先打开面前的笔记本,定下了官方的基调。 “陈总,对于前天发生在‘上上鲜’加工基地的违规执法事件,县委县政府和新区管委会高度重视。经过纪工委连夜突击调查,事情已经查明。” 李为民的声音洪亮,掷地有声: “个别执法人员滥用职权、吃拿卡要,性质极其恶劣!目前,带头肇事的消防中队长周昊已被停职,移交司法机关;卫生局相关人员记大过处分。至于背后涉嫌违规授意的经发局副局长王伟,纪工委正在对其进行隔离审查。” “请陈总放心,我们一定会给企业一个交代,绝不姑息任何破坏营商环境的害群之马!” 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给足了企业面子,也亮出了政府“挥泪斩马谡”的决心。 紧接着,马卫东接过了话茬,开始唱红脸。 “陈总啊,李主任刚才通报了处理结果,咱们的诚意您也看到了。” 马卫东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开始从利益角度进行分析: “‘上上鲜’停工,咱们双方都是损失。今天一大早,南安镇几百户菜农拉着几万斤的新鲜蔬菜,把管委会的大门都给堵了。他们放了话,要是厂子再不开工,这些烂了的菜就全堆在管委会院子里,让政府来收购!” “还有那一百多号刚刚端上饭碗的下岗工人,现在也是人心惶惶。陈总,咱们做企业,讲究个和气生财。您看,这气也出了,人也处理了,是不是尽快安排复工?这供应链断了,对您在省城的生意,也是个大麻烦嘛。” 马卫东一边说着,一边不停地拿眼角的余光去瞟坐在一旁的张明远,隐晦地使了两个眼色,示意张明远赶紧顺坡下驴,帮着劝两句。 然而,张明远就像个聋子加瞎子。 他端着面前的白瓷茶杯,专注地看着水面上浮着的那片茶叶,一言不发,连头都没抬一下。 马卫东心里着急,却也无可奈何。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陈遇欢身上。 孙建国坐在那里,脸色阴沉。他带来的人被抓了,现在还得坐在这里陪着笑脸听一个商人发落,这对他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但他没法开口,一旦开口,就等同于替王伟背书。 陈遇欢慢条斯理地将手里的茶杯搁在桌面上。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对面的四位领导。 “李主任,马县长。你们的处理结果,我听到了。” 陈遇欢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眼神变得锋锐气十足。 “由微见著。前天那场闹剧,让我看清了一件事。”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地吐出四个字: “清水县的营商环境,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 “臭、不、可、闻!” 这四个字一出,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周炳润的眉头猛地一跳,孙建国更是不自觉的握紧了拳头。 在座的县级领导,还从来没有被一个商人如此指着鼻子骂过! 陈遇欢没有理会他们难看的脸色,声音继续在宽敞的会议室里回荡: “周书记,孙县长。我不缺那点罚款的钱,我也不在乎底下那几个执法的虾兵蟹将。” “我陈遇欢砸了一千多万来清水县建厂,看中的是张明远这个人,看中的是他能够真正设身处地的为企业着想,给企业分忧,给我创造一个舒服的营商环境,可是现在呢?” 陈遇欢毫不留情地揭开了这块遮羞布,将矛头直指核心矛盾: “张明远被边缘化,你们经发局的新领导新官上任,为了抢政绩、塞关系户,竟然敢直接动用公权力来查我的厂子!今天处理了一个副局长王伟,明天是不是还会冒出一个正局长李伟、赵伟?!” “事情的始末,到底是因为什么,在座的各位比我心里更清楚。” 陈遇欢靠回椅背上,双手交叉,眼神锐利地直视着坐在主位的周炳润: “我只看结果。如果不能从根源上解决‘外行指导内行、权力过度干预企业’的问题。” “那么,寰宇商贸从清水县全面撤资的计划,不会有任何改变。” 第411章 两个条件 马卫东见局面即将失控,赶紧放下手里的笔,干咳了一声,试图把话题拉回理性的轨道。 “陈总,您的心情我们完全理解,出了这种事,换作谁都会有情绪。” 马卫东耐着性子,开始剖析利弊: “但咱们在商言商。‘上上鲜’是以农产品精加工为主的生鲜企业,而龙腾新区以及周边的几个乡镇,是整个北安省土质最好、产量最大的无公害蔬菜种植基地。这种得天独厚的原产地优势和极低的物流收购成本,在全省是无可替代的。您现在赌气撤资,对企业未来的战略布局,也是个不小的损失啊。” 李为民也紧跟着表了态,声音沉稳如山: “陈总,不能因噎废食。这次的事情是个深刻的教训,我代表区管委会向您交个底:‘上上鲜’从今天起,列入龙腾新区特级重点保护企业名单!以后没有管委会的特批,任何执法部门绝不允许去厂区乱查乱罚。我李为民拿头顶上的乌纱帽作保,类似的情况,绝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外加一把手的乌纱帽作保。 按理说,官方把姿态放得这么低,台阶已经搭得严丝合缝了。换作任何一个普通的投资商,这个时候早就顺坡下驴,借机讨要点税收优惠,这事儿就算圆满翻篇了。 但陈遇欢没有接这个台阶。 他很清楚今天自己坐在这里的作用。身旁的张明远身为体制内的人,有些话不能明说,有些条件没法明要。但他陈遇欢不一样,他是手握重金的资本家,是这张庞大利益网在明面上唯一的大老板。 这个掀桌子、唱黑脸的角色,他必须演到底。 陈遇欢伸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打断了两位领导的挽留。 “马县长,李主任。两位可能对我、对陈氏地产,有些误解。” 他微微扬起下巴,语气尽显从容与底气: “‘上上鲜’的产业链确实不错,我也很看好。但两位领导,陈氏地产在全省有三十多个高端楼盘在建,我们在大川市市中心的商业综合体,一天的流水就足够抵得上‘上上鲜’半个月的产值。” “一千多万的投资,对清水县来说是重点项目。但对我陈遇欢来说,那就是一点试水钱。” 陈遇欢的目光扫过脸色有些难看的孙建国,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亏得起这笔钱。哪怕这厂子明天就关门大吉,机器全当废铁卖了,我也不会掉一块肉。但我陈遇欢,丢不起这个人!” “我上千万砸下来帮你们解决下岗工人安置的问题,我是怀着一片热忱之心,看好清水县的未来,才会来这里投资,结果我的企业被你们的官僚以权谋私、肆意报复!我的企业负责人被你们的执法人员打得满脸是血!” “这是奇耻大辱!”陈遇欢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这口气要是咽下去了,我以后在省城的商圈里,还怎么混?别人会怎么看我陈家?谁还敢跟我合作?”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毫无退让的余地。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死寂。马卫东和李为民对视了一眼,这件事怕是不好办了。不怕商人重利,就怕商人重面子,一旦资本家跟你讲起了“尊严”,那说明常规的安抚已经彻底失效了。 一直沉默的县委书记周炳润,终于在这个时候放下了手里的红蓝铅笔。 他没有像孙建国那样面露愠色,也没有像马卫东那样急于解释。他双手交叉,放在宽大的办公桌上,目光平和地注视着陈遇欢。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但这水要是浑了,就算是龙,也盘不住。” 周炳润一开口,就展现出了一个主政一方的县委书记极高的语言艺术。他没有回避矛盾,反而直接把陈遇欢那句最难听的话接了过来: “陈总刚才说,我们清水县的营商环境臭不可闻。这话虽然刺耳,但我作为清水县的县委书记、第一责任人,必须照单全收。出了这种害群之马,是我的责任。” 周炳润语气一转: “不过,林子大了,难免有几根枯枝败叶。陈总在商海浮沉,应该比我更懂这个道理。清水县委县政府发展经济、保护企业的决心,是经得起考验的。” 周炳润看着陈遇欢,突然笑了一下: “陈总今天既然大老远从省城赶过来,坐在这间会议室里,而不是直接让律师发撤资函。那就说明,咱们之间,还是有共识的。” “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周炳润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陈总,你到底想要咱们县委怎么做,才能把这口恶气出了,把心重新安在清水县?” 既然一把手把话挑明了,陈遇欢也懒得再绕圈子。 他身体前倾,竖起三根手指,直接抛出了张明远早就谋划好的三颗“重磅炸弹”: “第一,既然要查,就不能浮于表面。王伟一个副局长,哪来那么大的胆子跨部门调动人去违规审查?这件事,不能查到王伟为止。我要看到真正的幕后黑手,付出代价。” 这话一出,坐在斜对面的孙建国表面不动声色,实际上已经是思绪纷飞。不能到王伟为止,这分明是直接冲着他堂弟孙强,甚至是他孙建国本人来的! “第二。”陈遇欢毫不理会孙建国难看的脸色,继续说道,“我刚才说了,我投资,看中的是人。张明远同志懂经济、懂企业,我的大盘子,只有交给他来对接我才放心。” “现在新区把他发配去管后勤,请问一个没有任何实权的后勤主任,如何跟我的企业对接?就算这次处理了相关责任人,那以后经发局的新领导,谁能保证他有能力,有责任心的来帮助我们企业落地,创造价值?如果清水县想要留住我的投资,张明远,必须有足够的地位和对等的话语权。” 要求查办孙强,要求提拔张明远! 如果说前两个条件还在常委们的预料之中,那陈遇欢接下来的第三个条件,则像是一场十二级地震,直接把在座的所有县领导震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三。” 陈遇欢收回手指,靠在椅背上,语气风轻云淡: “只要清水县能让我看到诚意,扫干净那些乌烟瘴气的臭虫,把合适的人放到合适的位置上。” “‘上上鲜’的投资,不过是个开胃菜,我陈氏地产的实力,相信在座的各位领导也应该了解。” 陈遇欢看着周炳润瞬间缩紧的瞳孔,再次开口: “如果清水县政府,新区政府的处理态度,能够让我满意,后续的投资金额,会是一个天文数字。” 第412章 关门会议 “既然陈总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县委也清楚了寰宇商贸的诉求。” 周炳润放下手里的红蓝铅笔,脸上依旧挂着那种让人如沐春风、却又看不透深浅的微笑。 “这毕竟涉及到了县直部门主官的人事调动,我们需要内部碰一碰。陈总大老远赶来,一路辛苦。明远,你先带陈总去旁边的贵宾会客室休息一下,喝口热茶。” 陈遇欢站起身,理了理西装的下摆。这句“碰一碰”,意味着接下来这间会议室里,将会上演一场不见血的刺刀见红。 “好。我等周书记的答复。” 陈遇欢微微颔首,和张明远一前一后走出了会议室。 “咔哒”一声,厚重的隔音门被工作人员从外面带上。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会议室里原本还维持着的表面客套,犹如一层薄冰,瞬间碎裂! “砰!” 孙建国再也压抑不住心头的狂怒,一巴掌狠狠地拍在面前的实木桌面上,震得茶杯盖跳起老高! “奇耻大辱!简直是奇耻大辱!” 孙建国猛地站起身,因为极度的愤怒,那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门外的方向破口大骂: “他陈遇欢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仗着老子有钱、毛都没长齐的富二代!跑到咱们清水县,指着咱们的鼻子骂咱们‘臭不可闻’?!” “他真把这儿当成他陈家的后花园了?!张口就要拿掉一个正科级的新区局长,还要咱们按他的意思提拔干部!他这是在投资,还是在买官?!咱们堂堂一个县政府,难道要被一个满身铜臭味的商人拿捏、威胁?!” 孙建国这番话,句句占着“政府尊严”的大义,试图把陈遇欢的诉求定性为“资本干政”,从而彻底封死提拔张明远和查办孙强的路子。 马卫东端着茶杯,冷眼看着孙建国的无能狂怒,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孙县长,您这火发得有些莫名其妙了吧?” 马卫东放下茶杯,语气不紧不慢,却字字诛心: “陈总的话是难听,但‘忠言逆耳利于行’。人家砸了一千多万真金白银在南安镇,结果被咱们的干部用下三滥的手段逼得停工撤资,人家连发火的权利都没有了?” “再说了,陈总的诉求哪里不合理了?”马卫东身子前倾,目光如炬地盯着孙建国,“王伟滥用职权是事实,孙强作为经发局一把手,纵容副手胡作非为,难道不该承担领导责任?不查他们,难道要让全县的老百姓和外商,都戳着咱们县委的脊梁骨骂吗?” “马卫东!你少在这儿偷换概念!” 孙建国被戳到了痛处,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狼,指着马卫东怒吼: “王伟违纪,纪工委自然会查他!这口锅,他背!但孙强凭什么跟着吃瓜落?就凭一个外商的一句话,就要撤换一个刚刚上任的正科级主官?!” 孙建国死死咬住“干部队伍稳定”这根底线,开始绝地反击: “今天他陈遇欢一句话,咱们就处理一个局长;明天再来个李老板、王老板,是不是连我这个县长也要跟着卷铺盖滚蛋?!如果县委真的这么干了,那以后全县的干部谁还敢干事?谁还敢执法?这会让底下干实事的同志彻底寒心的!” “寒心?孙县长,真正让人寒心的,是那些占着位子不干人事、专门破坏大局的蛀虫!” 马卫东拍案而起,毫不退让地跟孙建国针锋相对: “孙强上任这几天干了什么?除了排挤张明远同志,就是纵容王伟去企业里吃拿卡要!这种人留在经发局,那才是对龙腾新区的犯罪!我看,您这是在‘护短’,是在包庇您孙家的自己人!” “你血口喷人!!” “我陈述的是事实!!” 两位在清水县权势滔天的正副县长,就在这间会议室里,撕破了所有的脸皮,剑拔弩张,吵得不可开交。 一直坐在旁边的李为民,眼观鼻,鼻观心,端着水杯一言不发。 他太清楚自己的定位了。在这种级别的派系绞杀中,他这个刚刚提拔上来的新区常务副主任,根本没有插嘴的资格。他只需要做好一个“看客”,等待最终的裁决。 “够了!” 眼看两人越吵越烈,一直沉默不语的周炳润,终于沉声喝止。 这声断喝,带着县委一把手不容置疑的威压。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声。 周炳润冷着脸,目光如刀锋般首先刮向了孙建国。 “建国同志!你还有脸在这里拍桌子发火?” 周炳润语气严厉,没有给孙建国留半点情面: “经发局这个烂摊子是谁惹出来的?新区刚挂牌,我出于对你的信任,把你举荐的孙强和王伟放到了这么关键的岗位上!结果呢?上任不到半个月,就给我捅出这么大个娄子!” “你口口声声说怕干部寒心,那你怎么不想想,外面那一百多号下岗工人寒不寒心?!如果不是王伟他们利令智昏,能被人把刀架在脖子上吗?!” 孙建国被骂得脸色惨白,嘴唇动了动,有心想要反驳,却找不出任何理由。事实胜于雄辩,人是他推荐的,祸也是他的人惹出来的,他只能铁青着脸,咽下这口窝囊气。 敲打完孙建国,周炳润转过头,矛头瞬间对准了刚才还一脸得意的马卫东。 “卫东同志,你也不要在这里煽风点火!” 周炳润端起茶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 “这里是县委常委会!不是菜市场!不是谁的声音大,谁就有理!” “建国同志刚才有句话说得对。我们县委可以担责,可以承认干部管理上的错误。王伟如果涉嫌违纪,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孙强如果有领导责任,也可以内部处分。” 周炳润目光深邃,语气锋芒毕露: “但是!我们堂堂一个县级党委,绝不能被一个外来的资本家牵着鼻子走!他想要谁上,谁就上?他想要谁下,谁就下?简直是荒唐!” 马卫东心里一沉。他听出来了,周炳润这是在维护县委的绝对权威,他不想在陈遇欢的“逼宫”下,被迫提拔张明远。 “书记,那……陈遇欢那边要是真的撤资……”马卫东有些急了。 “他撤不了。” 周炳润重新靠回椅背上,眼神变得意味深长,像是一只看透了迷局的老狐狸。 “他陈遇欢敢在咱们面前这么强硬,底气在哪儿?底气就在张明远身上。” “这两个人的关系,远比咱们想象的要深得多。陈遇欢的这三颗炸弹,说白了,就是张明远借着他的嘴,扔在咱们会议桌上的筹码。” 周炳润站起身,理了理衣服。 “这件事的破局点,不在陈遇欢,而在张明远。” “卫东,建国,你们先回去等消息。”周炳润看了一眼会客室的方向,语气笃定,“我亲自去,单独找这只小狐狸聊聊。” 第413章 好大的胆子 贵宾会客室里,顶级的古巴雪茄散发着醇厚的香气。 陈遇欢靠在柔软的单人沙发里,双腿交叠,手里把玩着雪茄钳。刚才在会议室里那种剑拔弩张、咄咄逼人的锋芒,此刻已经收敛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副看戏的松弛感。 “明远,我这黑脸算是唱到头了。” 陈遇欢吐出一口浓烟,隔着青灰色的烟雾,冲着坐在对面的张明远点了点下巴。 “接下来,那帮官老爷的主意,肯定得打到你身上了。” 他把雪茄搁在水晶烟灰缸的边缘,分析得透彻入骨: “当领导的,最讲究个面子和威严。我刚才在里面又拍桌子又嚷嚷着要撤资,把他们的脸按在地上摩擦。周炳润就算再想招商引资,也绝对不可能我一强硬,他就立刻顺着我的杆子爬,直接下令去办孙强、提拔你。” “真要是那样,政府的威信就彻底扫地了,以后他还怎么统御下属?” 陈遇欢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看着张明远。 “我把天捅破了,但这补天的活儿,还得你自己来干。这火候怎么把握,能从他们手里抠出多少实实在在的好处,就看你的本事了。” 张明远手里端着个白瓷茶杯。 听完陈遇欢的话,他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刚才在会议室里,面对两方激烈的争吵和陈遇欢的强势逼宫,张明远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像个局外人。 但懂政治的人都明白,在那种场合,一言不发,本身就是一种极其强硬的表态。 这等同于明晃晃地告诉在座的县委领导:陈遇欢提的条件,陈遇欢放的狠话,就是我张明远想说的。我们是穿一条裤子的。 “咔哒。” 会客室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李为民的贴身秘书小王走了进来。他脸上挂着机关里千锤百炼出来、既不显得谄媚又透着十二分热忱的微笑。 “陈总,实在是不好意思,怠慢您了。” 王秘书先是快步走到陈遇欢面前,微微欠身,语气里带着安抚与恭维: “几位领导正在里面连召开紧急碰头会,专门研究‘上上鲜’的案子。周书记和马县长都发了话,寰宇商贸是咱们新区的明星企业,您更是咱们县最尊贵的客人,这件事,县委绝不会让您受半点委屈。” 他话锋一转,极其自然地做出了安排: “不过,这案子牵扯的部门多,理清责任需要一点时间。领导们希望您能在百忙之中,多给咱们清水县留出两天时间。我已经让人在县委招待所安排了最好的套房,您看,要不我先陪您过去歇会儿,等待县委的最终答复?”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先是戴高帽安抚情绪,接着表明县委正在“高度重视”地开会研究,最后一句“去招待所等待答复”,实则就是最标准的官场逐客令。 领导们要关起门来跟张明远做政治交易了,你这个资本家虽然是筹码,但不能待在牌桌旁边看底牌。 陈遇欢何等聪明,一听这弦外之音,立刻在沙发扶手上一撑,站了起来。 “行啊。那我就客随主便,等领导们的好消息。”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顺手将那根抽了一半的雪茄摁灭,冲着张明远挑了挑眉。 锣鼓敲完了,该正角儿登台了。 王秘书见陈遇欢如此配合,心里松了口气,赶紧转向张明远,语气干练又客气: “张主任,周书记请您过去一趟。在三楼尽头的管委会主任办公室。” …… 张明远走出这间会客室,顺着铺着红地毯的走廊,向三楼尽头走去。 龙腾新区刚刚挂牌,办公楼还是借用原南安镇政府的旧楼。这栋楼的空间格局,张明远闭着眼睛都能走个来回。 三楼尽头那间,原本是空置的大会议室改建的,现在门牌上挂着“管委会主任室”。 看着那块崭新的铜牌,张明远心里一片明镜。 这间办公室,是空的。 龙腾新区是副县级建制,市级重点项目。李为民虽然劳苦功高,被提拔为管委会常务副主任(副处级,主持日常工作),但他头上那个真正的“正主任”位置,周炳润却硬生生地压着没报人选,一直让它虚位以待。 这就是周炳润作为一把手,最老辣的帝王心术。 新区的权力太大了。如果直接让马卫东或者孙建国的人坐实了“正主任”这把交椅,那新区的平衡瞬间就会被打破。 把位子空着,就像是在所有人的头顶悬了一块最肥的肉。 李为民为了转正,必须拼了老命地干实事、出政绩,同时还得死死抱紧周炳润的大腿;而孙建国那边的人,也会为了争夺这个位置,拼命表现,互相撕咬。 只要这把椅子一天不坐人,新区的所有势力就都得乖乖听从县委的统御。 现在,周炳润没有在县委书记的办公室见他,而是选择在这个充满政治隐喻的“空置主任室”里碰头。 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筹码展示。 “叩叩。” 张明远停在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进。”里面传出周炳润低沉的声音。 推门而入,宽大的办公室内有些空旷。周炳润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看着楼下大院。 “周书记。”张明远开口。 “坐吧。” 周炳润转过身,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王秘书不知何时像个幽灵一样跟了进来,手脚麻利地给两人泡上热茶,随后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咔哒”一声,将厚重的木门死死关严。 门一关,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张明远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直。周炳润走到宽大的老板椅上坐下,双手交叉垫在下巴处,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盯着张明远。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周炳润的目光极具穿透力,带着主政一方的威压,像两把无形的刀子,要在张明远身上刮下一层皮来。 张明远坦然对视。他的手平稳地放在膝盖上,呼吸绵长,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下属面对一把手时的躲闪与惶恐。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一分钟。 两分钟。 足足三分钟的死寂。两人在这间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完成了一场无声的气场交锋。 突然。 “呵呵……” 周炳润紧绷的脸部肌肉微微一松,发出一声低沉的轻笑。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扔给张明远,自己也点上一根。 紧接着,这位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县委书记,指着张明远的鼻子,用看似严厉、实则透着赞赏的语气开骂了: “这件事,从头至尾,都是你这个小狐狸在后面推波助澜,甚至亲手操盘的吧?!” 周炳润吐出一口青烟,手指重重地叩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借着几个不懂规矩的莽夫,把孙强和王伟这两个科级领导像猴子一样耍得团团转!让上百号下岗工人堵大门,拿上千万的撤资来逼宫!” “你这是把整个新区,连带着我们这届县委县政府的领导班子,全都架在火上烤啊!” 周炳润身子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眼前这个不动如山的年轻人,咬着牙笑骂道: “你这个小王八蛋,好大的胆子!” 第414章 把天聊死,新区规划 面对周炳润半是试探、半是笑骂的质问,张明远坐在椅子上,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他抽了一口手里的红塔山,脸上的表情无辜得像个刚进机关的实习生,语气里还透着几分惶恐和委屈: “周书记,您这话可是折煞我了。” 张明远微微欠身,把这口大黑锅推得干干净净: “我张明远满打满算,也就是个刚转正的副股级科员。我哪有那个翻云覆雨的本事,去把两位科级局长当猴耍?” “再说了,陈总是什么人?大川市首富的公子,手里握着几个亿资金的资本家。我一个在后勤管管茶叶和报纸的副主任,哪有资格去左右他撤不撤资的决定?” 张明远看着周炳润,双手一摊,说得义正言辞: “这件事,归根结底,确实是经发局在工作方法上出现了严重失误。企业受了委屈,下岗工人砸了饭碗,他们有情绪也是正常的。我在这中间,顶多算是个没拦住火的旁观者,‘操盘’这两个字,我是真不敢当啊。” 周炳润听着这番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太极拳”,夹着烟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这小狐狸! 嘴上说着不敢当,实际上是在告诉他周炳润:这火就是我放的,但我占着理,你抓不到我的把柄。想让我灭火?可以,拿出能让我满意的条件来! 周炳润知道,跟聪明人说话,不能硬压,得用“情”和“理”去套。 他深吸了一口烟,身子往后一靠,脸上的严厉褪去,换上了一副推心置腹的家长模样: “明远啊。” 周炳润的声音变得语重心长: “我知道你心里有委屈。你在南安镇干的那些成绩,县委都是看在眼里的。你是个有能力、有才干、更有抱负的年轻人。” “但你也要体谅一下县委的难处,体谅一下我的难处。” 周炳润弹了弹烟灰,目光紧紧锁住张明远,开始了他的道德绑架: “你才进入体制两三个月。转正、提拔、副股级干部。你现在已经是整个清水县体制内,最年轻、风头最劲的政治新星了!” “你知不知道,为了把你推到这个位置上,我在常委会上顶了多大的压力?有多少老同志在背后戳我的脊梁骨,说我周炳润坏了组织规矩、任人唯亲?” 这番话,不可谓不重。 翻译过来就是:我周炳润对你已经仁至义尽了,你该知足了。你要是再敢得寸进尺、挟寇要官,那就是不识好歹,就是把我这个一把手架在火上烤! 张明远垂下眼帘,看着手里那根快要燃尽的香烟,心底发出了一声冷笑。 安抚?敲打?画大饼? 周炳润这套组合拳打得漂亮。用“破格提拔的压力”来封死他继续往上爬的诉求,想让他张明远乖乖地去当个不计回报的“灭火队长”。 可惜两世为人的张明远,心里对于自己的需求跟规划门清,重活一世,他要的绝不是在体制内熬资历,混时间,三年副股,十年副科,拉拢陈遇欢,打开商业布局的意义,就是换自己的政治资源,用坐火箭的速度,爬上去! 他张明远的胃口,远比周炳润想象的要大得多。 或许连周炳润都没想到,张明远要的是,经发局局长,正科级的位置。 “书记,您的苦心,我张明远没齿难忘。” 张明远抬起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但嘴里吐出的话,却像是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但您刚才也说了,我是个年轻干部,资历浅、威望低。像安抚陈总撤资这种关乎全县大局的事,我真的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周炳润眉头一皱,还想再拿大局观来压他:“明远,现在不是谦虚的时候。你跟陈遇欢有私交,这是你的优势。只要你肯出面,跟他讲明利害关系……” “书记。” 张明远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周炳润的话。 “我跟陈总,真没您想的那么熟。也就是之前帮他跑过几次腿,有点工作上的交集罢了。” 张明远双手一摊,直接把天聊死: “人家现在正在气头上,我一个被发配去管后勤的小科员,跑去劝人家一个身家过亿的大老板?人家凭什么听我的?这事儿,我是真帮不上忙。” 满足不了我的胃口,这事儿我绝不插手。 张明远就差把这句话直接拍在周炳润的脸上了。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周炳润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了难以抑制的怒火。 这小子,是铁了心要跟他这个县委书记漫天要价了! “张明远,你……” 就在周炳润准备拍桌子发火的时候。 张明远突然把手里的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身子猛地前倾,目光灼灼地直视着周炳润,抛出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却瞬间让周炳润哑火的问题: “周书记,听说市规划院关于龙腾新区的图纸,已经下来了?” 周炳润愣了一下,刚涌到嘴边的训斥硬生生卡住了。他狐疑地看着张明远,不明白这小子这会儿提这个干什么。 “是下来了,但这件事,不是你操心的,跟我们现在要谈的,也没有任何关系。” 张明远单刀直入,像一把尖刀直接捅进了周炳润的软肋: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管委会的新大楼、人民广场、还有周边的路网建设,一期工程的预算,起码要九位数吧,以清水县的财政,能不能负担的起?” 张明远掷地有声: “书记,咱们清水县的财政是个什么底子,您比我清楚。别说上亿,就是两千万的活钱,现在也挤不出来。” “市里只给了您‘龙腾新区’这块金字招牌,却没给您买单的钱。如果在您任上,这新区变成了一个到处都是荒草的烂尾工程……” 张明远盯着周炳润那双瞬间紧缩的瞳孔,一字一顿地说道: “书记,您觉得,这件事比起上上鲜撤资,工人上访,哪个更重要?” 第415章 鱼饵,等价交换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寂。 周炳润捏着烟的手停在半空,阅人无数的眼睛微微眯起,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张明远,若有所思。 重要吗? 当然重要!简直是天壤之别! “上上鲜”撤资、工人上访,这顶多算是工作失误,是孙建国派系惹出来的麻烦,他周炳润大不了挥泪斩马谡,处理几个人就能平息。 但龙腾新区的建设,那可是市委挂牌的头号工程!是他空降清水县后,用来奠定自己政治地位、甚至未来重返市里冲击更高核心圈的通天梯! 如果新区大楼盖不起来,路修不通,招商引资成了一句空话,那他周炳润就是整个大川市官场最大的笑话。 这才是真正悬在他,甚至整个县政府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周炳润看着张明远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心里的震惊如同惊涛骇浪。 这小子,不仅胆大包天,更可怕的是,他毒辣的眼光,竟然越过了眼前这些鸡毛蒜皮的纠纷,一眼就看穿了自己肩上最重的担子是什么! 他现在把话题生硬地转移到新区建设上,难道……他有办法解决这个连财政局长以及县里一干领导都束手无策的死局? 周炳润没有说话,默默地收回目光,将手里的烟头摁灭,随后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缓缓点燃。 隔着袅袅升起的青烟,张明远安静地坐在椅子上,表面稳如泰山,心里却在冷眼旁观着周炳润的权衡。 重活一世,张明远太清楚官场和商场的底层逻辑了。 不管是面对陈遇欢这种资本巨鳄,还是面对马卫东、李为民这种实权派,亦或是眼前这位老谋深算的县委书记。 他张明远从头到尾,只做了一件事。 那就是——等价交换。 空口白牙的忠诚和资历,在权力的牌桌上是最廉价的筹码。只有把绝对的“价值”摆在台面上,一块别人做梦都想吃、且只有你能做出来的蛋糕,你才有资格跟庄家提条件。 你想吃到这块蛋糕?可以。那就拿我想要的官帽子来换! 张明远看着陷入沉思的周炳润,心里清楚,自己抛出的这个饵,太肥、太香了。只要周炳润对自己的政治前途还有一丝野心,他就绝对无法抗拒这种诱惑。 良久。 周炳润吐出一口长长的烟气,脸上的严厉和怒火已经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身子微微前倾,看着张明远,语气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探究的意味: “怎么,你这个小狐狸脑子里有主意?说出来让我听听。” 周炳润虽然没给出任何承诺,但张明远却对这块蛋糕的份量心知肚明。 “书记,我变不出钱,我也没那个本事去抢银行。” 张明远身子坐直,收起了刚才那副叫屈的模样,换上了一种极度专业且自信的姿态: “但咱们县里,有一座金山。只是大家一直守着金山要饭吃。” “金山?”周炳润皱了皱眉,“你说的是南安镇那几万亩菜地?那点农业税收,连塞牙缝都不够。” “不是菜地,是地皮。是新区那一百多亩未来要建行政中心和商业街的荒地。” 张明远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抛出了一个在2003年的内陆小县城,绝对称得上是核弹级别的超前概念: “书记,您听说过‘BOT模式’吗?” “BOT?”周炳润愣了一下,他在市委党校学习的时候隐约听过这个词,但具体怎么操作,却并不清晰。 “简单来说,就是‘建设-经营-转让’。” 张明远开始用最直白、最通俗的语言,为这位县委书记拆解这套资本运作的魔法: “新区没钱盖管委会大楼,没钱修广场、修路网,对吧?” “但陈氏地产有钱。几个亿的现金流,对陈氏来说虽然也不少,但应该拿得出来。” “咱们县政府出面,跟陈氏地产签订一份BOT代建协议。由陈氏地产全资垫付,替咱们把管委会大楼、人民广场以及周边的路网基建,全部高标准地建起来!” “建成之后,这些政府大楼的产权直接无偿移交给咱们县政府!政府一分钱不用掏,就能拥有一座现代化的大楼和气派的门面!” 周炳润夹着烟的手猛地一抖,烟灰掉在了桌子上。 “天下有免费的午餐?陈氏地产是做慈善的吗?他图什么?”周炳润夹着烟的手指微微颤抖,声音都有点变调。 但他依然提出了自己的质疑,商人都是逐利的,张明远提出来的这个BOT思想太超前,也超出了他这个一把手的认知。 “他图的,是那片荒地未来的商业价值。” 张明远眼神锐利,斩钉截铁地分析道: “作为代建的交换条件,咱们县政府,将新区管委会大楼周边的那些核心商业地块,以目前的底价,或者极优惠的政策,定向出让给陈氏地产,并给予他们一定年限的独家开发经营权。” “书记,您想啊。管委会大楼一旦拔地而起,那片区域瞬间就会成为整个龙腾新区的政治、经济双重核心!周边的地价绝对会呈几何倍数暴涨!” “陈氏地产在那里建高档住宅、建商业步行街,他们赚的是未来地价升值的暴利;而咱们政府,不仅没花一分钱就搞定了最头疼的基建问题,还白得了一个现代化的新城区,顺带拉动了整个新区的招商引资!” 张明远目光灼灼地盯着周炳润。 “这是用未来的预期收益,提前套现当下的政绩!政府要了面子和里子,资本赚了未来的暴利。” “这是目前清水县财政死局下,唯一,也是最完美的破局之法!” 办公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周炳润手里的那根红塔山,已经烧到了尽头,烫到了他的手指,但他却浑然未觉。 他的脑海里,仿佛正经历着一场十二级的海啸。 一分钱不花,白得一座新城! 这不仅是破局,这简直就是足以震惊市委、甚至惊动省里的逆天政绩!如果这个计划真的能落地,就会在他周炳润的政治履历里,留下无法抹除,浓墨重彩的一笔痕迹! 以后哪怕他周炳润离开了清水县,提起新区,都会有人记得他的功劳,这是真正的名留青史! “咕咚。” 周炳润,这位一向沉稳如山的县委书记,在这块从天而降、巨大到无法想象的蛋糕面前,艰难地咽下了一口唾沫。 第416章 点石成金与下沉市场 办公室里的静谧持续了整整两分钟。 周炳润将手里那根已经烧出长长一截烟灰的烟头,小心翼翼地摁灭在烟灰缸里。他抬起头,原本有些失态的神色,此刻已经重新恢复了作为县委书记的深邃与犀利。 “你小子,嘴里没有一句实话啊。” 周炳润盯着张明远,突然没头没脑地笑骂了一句。 “刚进来的时候,是谁在我面前哭穷叫屈,说自己跟陈遇欢就是跑腿的关系,跟人家说不上话的?” 周炳润伸出手指点了点张明远,语气里带着几分被戏耍后的恼怒,和终于看清了底牌的释然。 “关系一般?关系一般,堂堂大川市首富的公子、一个忙得脚不沾地的陈氏地产继承人,能大老远跑来清水县,跟我们领导班子的人拍桌子,专门为了你一个副股级小干部站台逼宫?!” 面对周炳润的当面揭穿,张明远既没有慌乱,也没有顺杆爬去吹嘘自己和陈遇欢的“兄弟情”。 在官场上,靠私人交情维系的关系是最脆弱的,也是领导最不看重的。 “书记,您误会了。” 张明远直视着周炳润,语气平静: “我跟陈总之间,从来就不是什么私交,更不是谁求着谁。我们之间,是纯粹的商业价值互换。” 看着周炳润微微挑起的眉头,张明远开始剖析自己在陈遇欢眼里的真正分量: “陈总名下的‘万家服务’,原本只是陈氏地产为了自家楼盘配套、不得不做的一个的边缘物业公司,利润微薄,是连陈总自己都觉得是鸡肋的赔钱货。” “但我给万家服务提供了什么?” 张明远竖起手指: “第一,我给他们提供了全县下岗工人作为最廉价、最稳定的劳动力资源;第二,我帮他们建立了一套最高端的家政服务礼仪和培训体系;第三,也是最核心的,我利用南安镇的‘上上鲜’基地,帮他们打通了省城高档小区的生鲜配送直达渠道,完成了从‘扫地保洁’到‘社区流量入口’的商业闭环!” 张明远看着周炳润,语速极快,条理清晰的开口。 “就这一两个月时间,万家服务从一个赔钱货,变成了日流水十几万、净利润翻了五倍的聚宝盆!甚至开始反哺陈氏地产的楼盘溢价!” “书记,您觉得,一个能帮他点石成金的合作伙伴,在陈总眼里到底是什么样的份量?” 周炳润听得目瞪口呆。 他只知道张明远在南安镇搞出了点名堂,但他万万没想到,张明远在暗中,竟然已经用县里的闲置资源,撬动了省城资本的大盘! 这哪里是个副股级的基层科员?这分明是个手段通天、翻云覆雨的商业架构师! 周炳润神色彻底凝重了起来。他第一次对张明远和陈遇欢的关系,有了一个无比清晰且震撼的直观认识。 难怪不管是之前的吴建设,还是现在的孙强王伟,想要撬动他张明远手里的商业,政治资源,都会碰的一鼻子灰! 张明远的价值,在他本身!在他能让企业转亏为盈,能巧妙让多方共赢,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段上! 在陈遇欢这个资本家的眼里,张明远是无可取代的! “好,就算陈遇欢把你当成财神爷。” 周炳润强压下心头的翻滚,提出了这个“BOT计划”中最致命的漏洞: “可是明远,新区基建,这是动辄两三个亿的超级投资!陈遇欢就算再看重你,他手里能调动这么庞大的资金吗?就算他想投,陈氏地产的董事会,他老子,能由着他把几个亿砸在清水县这种穷县城?你这可是拿县委的前途在画大饼啊!” “这不是画大饼,这是陈氏地产未来五年唯一的出路。” 张明远斩钉截铁地抛出了结论。 他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拉过一张白纸,开始给这位县委书记上一堂超越时代二十年的“中国房地产发展趋势课”。 “书记,咱们来看看陈氏地产现在的处境。” 张明远在纸上画了几个圈。 “在大川市,陈氏地产是首屈一指的龙头企业,占据了半壁江山。但大川市的市场容量已经触顶了,能屯的地,基本都已经被陈氏握在了手里。陈氏想要继续做大,在大川市已经没有了增长空间。” “那去省城呢?” 张明远在纸上画了个大大的叉。 “省城的房地产市场,那叫群狼环伺,内卷到了极致。央企、国企、全国性的大型房企都在那里跑马圈地。陈氏地产在省城,关系,资金都拼不过国字头,拿地成本高得离谱,利润被极度压缩。去省城,那是去虎口夺食,稍有不慎就是资金链断裂的下场。” 张明远放下笔,抬起头,眼神灼灼地盯着周炳润。 “向上突破不了,平级又无法扩张。陈氏地产手里攥着庞大的现金流,如果投不出去,在通货膨胀的侵蚀下,就是在等死。” “所以,他们唯一的出路,就是——下沉市场!” “降维打击!” 张明远指着窗外南安镇的方向: “像清水县这样,即将撤镇设区、迎来城市化大爆发的县级市,地价犹如白菜,政策扶持力度空前。陈氏地产如果以‘城市运营商’的身份入局,用BOT模式代建政府大楼,换取核心地段的底价土地。” “他们不仅能在这个没有任何竞争对手的‘处女地’上,以极低的成本打造出一个垄断级的商业帝国,更能在短期内实现资金的快速回笼和翻倍暴涨!” “书记,您觉得,面对这样一块既没有风险、又能让资产翻倍的巨大蓝海,陈遇欢,或者说陈氏地产的董事会,他们有拒绝的理由吗?!” 周炳润没有立刻回答。 他身子前倾,眼睛死死盯着张明远,提出了一个符合当下时代局限性的质疑: “明远,你这笔账算得是很精。但你忽略了一个最基本的市场规律。” 周炳润曲起手指,敲了敲桌子,语气冷峻: “省城的地皮贵,,但省城的商业地产日新月异,房价节节攀高,购买力就在那里摆着,这叫水涨船高!咱们清水县呢?满大街还是老家属院和自建房,商品房市场才刚刚起步,老百姓的口袋里能有几个闲钱?” “陈氏地产把几个亿的现金流,砸进一个连购买力都没被验证过的泥潭里。一旦房子盖起来卖不动,资金链断裂,这可是要命的风险。陈家的董事会都是人精,他们能看不到这一点?” 面对这番足以噎死普通干部的反问,张明远坐在椅子上,气定神闲。 “书记,您看的是当下的购买力。但陈氏董事会看的,是未来的垄断权和生存空间。” 张明远语气平静,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将未来房地产的暴利逻辑层层剖开: “省城的房价的确在飞速上涨,但那是全国性房企、国字头巨鳄的修罗场。陈氏地产在省城拿地,要拼背景、拼融资,举牌竞拍一块核心地块,光是地价就能抽干他们大半的现金流。一旦遇上宏观调控,资金回笼慢上两三个月,企业就得面临破产的风险。那不叫吃肉,那叫刀口舔血。” “但在咱们清水县,情况完全不同。” 张明远伸出手指,在面前虚画了一个大圈: “商品房起步晚,恰恰意味着这是一张白纸。陈氏地产只要通过BOT模式拿下新区核心地块的独家开发权,他们就不是在建小区,而是在‘造城’!” 张明远的声音微微提高,掷地有声: “管委会大楼一旦落成,行政中心转移,周边的资源必然会随之倾斜。最好的学校、最好的医院、最宽的马路,全都会往新区扎堆!老百姓现在是没习惯买商品房,但为了孩子上好学校,为了住进带电梯、有物业的高档‘政务区’,砸锅卖铁也会把老房子的钱凑出来去买新区的房!” “在省城,陈氏只能去跟几十家大房企抢残羹冷炙;而在咱们龙腾新区,他们拥有绝对的定价权。超低价的土地储备,加上未来几何倍数的溢价空间。这笔账,任何一个成熟的资本家闭着眼睛都会算!” 周炳润慢慢地站起身,走到宽大的落地窗前。 顺着张明远刚才指的方向望去,窗外,是刚刚与南岸新区合并的原南安镇区域。 灰蒙蒙的天空下,大片大片的荒草地在寒风中摇曳;几条坑洼不平的土路像丑陋的疤痕一样横在上面;低矮破旧的民房和废弃的砖窑厂零星散落。 荒凉。偏僻。百废待兴。 但在听完张明远那番鞭辟入里的分析后,周炳润再看这片土地,眼睛里燃烧起了一团熊熊的烈火!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两年后,一座气势恢宏的行政大楼拔地而起;看到了宽阔的柏油马路车水马龙;看到了这片荒地上建起的一座现代化新城! 这,就是他周炳润名留青史的丰碑! 周炳润猛地转过身,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端坐在椅子上的张明远。 这个年轻人,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未来。 “说吧。” 周炳润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 “张明远,你费了这么大的心思,把这么大一块肥肉端到我的桌子上。” “你,到底想要什么?” 张明远也站了起来。 他没有再绕弯子,迎着县委书记的目光,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出鞘的长剑,坦坦荡荡,却又锋芒毕露地吐出了自己谋划已久的最终目的: “我要龙腾新区经济发展局。” “一把手的位置。” 第417章 掀翻牌桌的价码 这几个字从张明远嘴里吐出来,就像是一记闷雷,直接在办公室里炸开了。 周炳润微微发亮的眼睛,瞬间缩紧。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脊背挺直的年轻人,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他原以为,张明远费了这么大周折,搞出这惊天动地的阵仗,顶天了就是想把王伟踢出局,自己取而代之当个常务副局长,把“上上鲜”的实权重新夺回去。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小子的胃口竟然大到了要一口吞天的地步! “张明远,我还真是小看了你,你这个小狐狸就是个疯子!” 周炳润缓缓坐回老板椅上,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无奈。 “你想当经发局的局长?你知道那是什么级别吗?那是正科级实权岗位!是龙腾新区经济命脉的钱袋子!” 周炳润伸出手指,用力敲打着桌面,开始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普及体制内最残酷的铁律: “你进体制才多久?不到三个月!上次为了让你主持攻坚办的工作,我已经在常委会上强行给你提了副股级,你现在身兼两职,已经是顶着‘拔苗助长’的非议了。” “现在,你让我直接越过正股、副科,连跨三级,把你推到正科级的一把手位置上?!” 周炳润意味深长的看着张明远: “这不叫破格提拔,这叫把组织程序踩在脚底下蹂躏!别说我这个县委书记不敢签这个字,就算我疯了签了,这份任命一报到市委组织部,立刻就会被打回来!甚至连我都要跟着背上一个‘任人唯亲、乱弹琴’的处分!” 面对周炳润这番暴风骤雨般的体制科普,张明远依然站得笔直,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仿佛这一切早就在他的计算之中。 “书记,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张明远看着周炳润,语气冷静得可怕: “事在人为。只要您下定决心全力推动,这事儿,就不是死局。” “说得轻巧!”周炳润被他这种理所当然的态度气乐了,“好,就算我豁出这张老脸去市里给你跑关系。那孙强呢?!” 周炳润指着门外: “孙强上任才几天?他可是正儿八经的正科级干部!这次的事情,虽然是王伟惹出来的,但纪工委那边也查不到孙强头上。他占着局长的坑位,没有任何违纪的实锤,你让我以什么理由把他拿掉?!无故撤换一个刚刚任命的一把手,你让下面的人怎么看我这个书记?” “他不需要违纪。” 张明远突然打断了周炳润的话,眼神幽深: “用人不察,御下无方,导致发生重大群体性事件,险些酿成不可挽回的政治影响。这个‘连带领导责任’,他孙强跑不掉吧?” 张明远微微前倾身子,压低了声音: “书记,您只需要借着这次事件的余波,在常委会上提出‘经发局班子思想作风存在严重问题,需要整顿’。然后,顺理成章地给孙强平调一个清闲的局办,比如老干部局或者档案局。这就叫‘平级调动,保护干部’。” “位置,不就腾出来了吗?” 周炳润听完,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僵。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张明远。 这小子……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一切! 他故意交出权力,故意让王伟去厂子里找茬,甚至故意让事态激化到一百多号人堵了管委会的大门…… 他做这一切的真正目的,根本不是什么意气之争。他就是在等这一刻!等孙强和王伟犯错,然后名正言顺地把他们连根拔起,腾出那个他觊觎已久的局长宝座! 好深沉的心机!好狠毒的手段! 周炳润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震动,但他还是摇了摇头: “就算能把孙强调走。常委会上这一关,你也过不去。” 周炳润耐着性子,试图让张明远认清现实: “你把孙强和王伟同时搞下去,等于是在南安镇把孙建国的根基连锅端了。你觉得孙建国会在常委会上捏着鼻子同意你上位吗?他绝对会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更何况,在其他常委眼里,你虽然有能力,但锋芒太露、手段太狠。把你放在经发局一把手的位置上,很多人会觉得是个不安定的刺头。你的任命,在常委会上通过的概率,微乎其微。” 面对周炳润抛出的重重阻力,张明远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双手撑在办公桌的边缘,目光灼灼地盯着这位全县的一把手。 “书记,阻力当然大。如果轻而易举就能坐上那个位置,那我也没必要拿陈氏地产这几个亿的投资来跟您换了。” “陈氏地产的BOT代建协议,加上全县下岗工人的妥善安置。这两份大礼,足够让您在县里、甚至市委那些领导面前风光无限。” “我的付出,必须换来等价的回报。除了经发局一把手的位置,其他任何条件,我都不接受。” 张明远直起身,看着周炳润的眼睛,一字一顿: “如果县委觉得我资历太浅,不堪重任。那这几个亿的基建盘子,还有那一百多号工人的雷,就请县委另请高明吧。” 将死! 这是赤裸裸的逼宫! 周炳润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这一辈子,还从来没有被一个下属逼到这种退无可退的地步。 他从烟盒里抽出第三支烟,“啪”的一声点燃,狠狠地吸了一大口。浓烈的烟草味在肺里打了个转,才稍稍平复了他心头的怒火。 “明远啊。” 周炳润吐出烟圈,隔着烟雾,眼神锐利,仿佛要看穿张明远的灵魂: “如果,我今天就是不同意你的条件呢?” 周炳润弹了弹烟灰,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上位者的威压: “如果我要求你,必须顾全大局,先以办公室副主任的身份出面,把这次的群体事件平息下去,安抚好陈遇欢。你会怎么做?” 这是一个送命题。 拒绝,就是抗命,就是跟县委书记彻底撕破脸;答应,那就是前功尽弃,被白嫖了劳动力。 张明远看着周炳润那双充满压迫感的眼睛,突然笑了。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拉上了夹克拉链。 “书记,您了解我的。” 张明远的笑容里透着让人心悸的从容与底气: “如果县委真的需要,作为党的干部,我当然会顾全大局。我会去跟工人们解释,我会去求陈总给清水县一个机会。拼尽全力,把这次的火扑灭。” 周炳润紧皱的眉头刚要舒展,张明远的下一句话,却直接让他如坠冰窟。 “但火扑灭之后呢?” 张明远看着周炳润,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一个没有实权、天天被人使唤去倒水买烟的办公室副主任,是保不住‘上上鲜’的,更不可能让陈氏地产把几个亿的资金砸在一个随时会翻脸的地方。” “我能安抚他们一次,但我安抚不了他们一辈子。只要那个坐在局长位置上的人不是我,那撤资、闹事,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 “关于新区的BOT建设计划,也会沦为一句空谈。” 张明远微微欠身,留下了最后的绝杀: “与其让我在这儿当一个无能为力的裱糊匠,看着新区的经济一点点烂掉。我倒不如直接辞职,去省城陈总那里谋个差事。至少在那里,我的能力,能得到应有的待遇和尊重。” 说完,张明远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周炳润的最终裁决。 他把所有的底牌都亮了出来,也把周炳润逼到了死角。 要新城,要政绩,就必须给我位子! 不给?那我拍拍屁股走人,这烂摊子,您自己留着慢慢收拾吧! 第418章 牵着鼻子走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冻结了。 挂钟“滴答”的走动声,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足足五分钟。 周炳润盯着眼前这个脊背挺直、寸步不让的年轻人,最终还是败下阵来。他烦躁地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原本紧绷的面部线条终于松弛了几分,语气也缓和了下来。 “明远啊,你还年轻,未来的路长着呢。” 周炳润端起有些凉的茶水喝了一口,试图用体制内最常用的“拖字诀”来化解眼前的僵局: “为什么非要顶着这么大的非议,冒着被全县干部戳脊梁骨的风险,硬往风口浪尖上爬呢?咱们变通一下,折中办理,行不行?” 经发局看似机构精简,实则权力集中,底下实打实设了四个核心科室,看似平级,实权和含金量却天差地别,在体制内混过的人,一眼就能辨出高低冷热: 第一个是项目科。 这是经发局里公认的实权第一、最吃香的核心科室,也是全局的“流量担当”和权力核心。 主抓招商引资、重大项目对接落地、工程审批推进、固投核算,手里握着项目立项、进度调度、资金申报的关键话语权,上对接县里和新区领导,下对接各大企业老板,不管是国企央企还是私企老板,想在新区拿地立项、推进工程,都得绕不开项目科。 手里有项目、有资金、有审批权限,出头机会多,政绩看得见,提拔速度最快,也是最容易出成绩、攒人脉的科室,堪称经发局的“王牌科室”,谁都想挤进来。 第二个是规划科。 管的是新区整体经济布局、产业规划、发展方向制定,属于谋全局、定方向的“战略科室”,实权偏宏观,看似不直接管具体项目,却能定调子、划框架,决定新区的产业走向、区域发展格局。 权力偏向顶层设计,看似虚,实则分量极重,属于“管长远、管大局”的岗位,工作偏向政策研究、规划编制,和领导接触紧密,站位高,适合有格局、懂政策的人,虽然不像项目科那样直接对接企业,但话语权丝毫不弱,属于慢工出细活、隐性权力大的科室。 第三个是统计科 负责全局乃至整个新区的经济数据汇总、GDP核算、各项经济指标统计上报、数据核查分析,是管数据、报实绩的“数据中枢”。所有经济政绩、项目成效,最终都要靠统计科的数据说话,看似是幕后科室,不直接掌权审批,却握着经济实绩的“话语权”,数据报多报少、怎么核算,直接影响领导政绩和全局考核。 工作偏严谨枯燥,实权不如项目科、规划科,但胜在稳定、不出错,属于关键岗位,没人敢轻视,毕竟数据出政绩,统计科就是给政绩“算账”的人。 第四个,综合办公室 也就是全局的“大管家”,负责内部行政运转、人事协调、公文流转、后勤保障、会议筹备、对外接待,管着全局的日常杂事和内部统筹。属于服务全局、衔接内外的中枢后勤岗,没有直接的项目审批和规划权限,实权偏向内部管理,好处是离局领导最近,天天跟一把手打交道,人情世故练得透。 提拔看的是跟领导的亲近度,工作繁杂琐碎,管的是杂事,但胜在安稳、人脉广,属于体制内典型的综合岗,不算热门实权岗,却胜在稳妥。 周炳润还没张嘴,张明远就已经猜到了他的心思,无非就是,给自己换到一个实权科室去当一把手。 果然,周炳润放下茶杯,开始给张明远抛出一个看似优厚的“折中方案”: “你现在是副股级的办公室副主任。这样,我直接在常委会上拍板,把你提成正股级,让你去干最核心的项目科主任!” 周炳润看着张明远,语重心长地画着大饼: “至于王伟留下来的副局长空缺,我从县里挑一个快退休、德高望重、性格温和的老同志来顶上,专门给你保驾护航。而且,经过这次的教训,孙强也绝对不敢再跟你撕破脸,你在经发局的业务开展绝对畅通无阻。” “你就在项目科主任的位置上熬个一年半载,把新区的架子搭起来。到时候,有了这实打实的政绩托底,你再顺理成章地接任副局长,谁还能说半个‘不’字?” 周炳润叹了口气: “明远,你今年才刚大学毕业,二十三岁!一个二十三岁的正科级干部,哪怕你的能力再耀眼,在这个讲究论资排辈的体制内,对你也未必是件好事啊。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要懂得藏锋啊。”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实权(项目科主任),又安排了护法(老同志副局长),还画了未来的大饼,最后再用“为你考虑”的感情牌收尾。换作任何一个基层干部,此刻恐怕早就感激涕零地领命了。 但张明远不动声色的静静地听完,脸上带着微笑。 “书记,您的良苦用心,我明白。” 张明远并没有直接反驳,换了个角度,用商业逻辑,轻飘飘地戳破了周炳润的美好设想。 “但您刚才的方案,是站在清水县委的角度,也是站在体制内培养干部的角度。” 张明远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直视周炳润: “可是书记,陈氏地产的董事会,他们不懂咱们体制内的弯弯绕。他们只看投资环境的安全性,只看合作对象的决策权。” “如果我只是一个项目科的科长,上面还压着一个随时可能给我穿小鞋的局长,旁边还跟着一个随时可能被架空的副局长。” “您觉得,陈氏地产凭什么相信我能保障他们在新区的利益?陈遇欢凭什么敢背着董事会的压力,把几个亿的真金白银,砸在一个连拍板权都没有的科长身上?!” “如果我连自己在新区的话语权都保证不了,我拿什么去给那几个亿的投资保驾护航?!” 一句话。 直接把周炳润干沉默了。 资本是趋利避害的,也是极其现实的。你给不了一个能让他们安心的政治承诺和对接人,人家凭什么把几个亿扔在清水县这个穷乡僻壤? 周炳润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新区BOT代建计划,如果真的能落地,那对他来说,就是天上掉下来、足以改变他政治生涯轨迹的天大机遇!他比谁都渴望吃下这块蛋糕! 可是,要把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直接推到正科级一把手的位置上,这不仅要在常委会上跟孙建国殊死搏斗,更要在市委组织部那里承受极大的压力。 周炳润再次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燃。 烟雾缭绕中,他的脸色变幻莫测,内心经历着剧烈的挣扎。 许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青烟,苦笑着摇了摇头: “你这个小狐狸,真是把我的七寸拿捏得死死的。” 周炳润将半截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眼神终于变得坚决起来。 “好!这件事,我可以扛着县里的阻力,甚至去市委那里替你求情、试一试!” 周炳润盯着张明远,提出了他最后的底线: “但在此之前,我要看到陈氏地产关于新区BOT项目的正式合作意向书!不见兔子不撒鹰,没有这份盖了陈氏公章的文件,我在常委会上连开口的底气都没有!” 面对周炳润的“不见兔子不撒鹰”,张明远不仅没慌,反而笑了。 他把掐灭的烟头放进烟灰缸里,缓缓开口: “书记,具体的规划图纸、合作条款,我这几天就可以跟陈总谈下来,意向书也没问题。” 张明远微微一笑,留下了一句不给周炳润任何余地的话: “但这份意向书什么时候正式盖章,这个几个亿的项目什么时候动工……这,取决于我什么时候坐进龙腾新区经发局局长的办公室。” 说完,张明远微微欠身,转身大步走出了书记办公室。 “咔哒。” 房门轻轻关上。 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周炳润独自坐在老板椅上,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足足愣了有两分钟。 他端起桌上已经彻底凉透的茶水,苦笑着摇了摇头,喃喃自语: “臭小子,好大的胃口……” 周炳润在脑海里复盘着刚才这短短半个小时的交锋。 从一开始的叫屈、推诿,到抛出BOT模式的震撼,再到最后面对“折中方案”时的反制。张明远步步为营,环环相扣,把他的底线、他的渴望、甚至他将要面临的阻力,全都算计得清清楚楚。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在考察、在敲打这个年轻干部。 但直到此刻,周炳润才恍然惊觉。 这场谈判,从张明远推门进来的那一刻起,自己这个堂堂的县委书记,就一直被牵着鼻子走! 第419章 走廊的烟与伪君子的茶 张明远推开办公室厚重的木门,走了出来。 走廊里静悄悄的。他反手将门带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这才感觉到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跟周炳润这种段位的老狐狸交锋,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只要自己刚才在气势上稍有露怯,或者在逻辑上出现半点漏洞,今天这场谈判,都会落入下风。 好在,他赢了。 这块肉饼太香,周炳润也不得不捏着鼻子去咬。 “明远。” 刚走到走廊尽头的拐角处,一个低沉的声音叫住了他。 张明远抬头一看,是新区管委会常务副主任李为民。他正站在窗户边抽烟,看着张明远的眼神里,透着洞若观火的深意。 “李书记。”张明远快步走过去,态度恭敬。 “谈完了?”李为民吐出一口青烟,将手里那包还没封口的玉溪递了过去。 张明远没推辞,抽出一根点上。 “谈完了。”张明远吸了一口,轻声答道。 李为民没有问他们具体谈了什么,也没问那一百多号工人的事怎么解决。他在基层摸爬滚打了半辈子,只看张明远此刻这种从容不迫、甚至隐隐透着股锋芒的状态,他心里就明白了八九分。 “这县委大院里的风啊,又要变向了。” 李为民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法桐树,意味深长地感叹了一句: “风口浪尖上,站得越高,风刮得就越狠。不过,只要根扎得深,干的是实事,这风,迟早能把你吹到云端上去。” 张明远听懂了李为民的暗示和提点。这位老派的实干家,是在告诉他:不管你用什么手段爬上去,只要你能给清水县的老百姓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我李为民就认你这个官。 “李书记放心。”张明远弹了弹烟灰“树大招风,那我就把根扎进泥里。只要是为了咱们新区的建设,再大的风,我也能乘风而起,鱼跃龙门。” 李为民看着他,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拍了拍张明远的肩膀,把剩下的半包玉溪直接塞进了张明远的兜里。 “好小子,我等着喝你的庆功酒。” …… 下午四点。 县委大楼里,一通由周炳润办公室打出的保密电话,直接接通了新区纪工委书记的座机。 电话的内容很简短,只有两句话: “维稳大局为重。对于那些破坏新区营商环境的害群之马,要从严、从快处理,绝不姑息。但要注意缩小打击面,不要影响了经发局的正常运转。” 就这两句话,直接给这场闹得沸沸扬扬的群体事件,宣判了最终的定论。 半个小时后,纪工委的处理意见正式下达: 新区经发局副局长王伟,在履职期间,存在滥用职权、违规干预企业正常生产经营的严重违纪行为,造成了极其恶劣的社会影响。经区党工委研究决定,免去王伟经发局副局长职务,交由纪检监察机关做进一步调查处理。 至于消防大队的周昊,作为直接动手打人的暴力执法者,直接被扒了制服,移交司法机关。卫生局的黄政,因为“主动配合调查,并积极与企业达成谅解”,只背了个警告处分。 而经发局局长孙强,在这份通报里,只字未提。 …… 龙腾新区经发局,综合办。 “主任!您看通报了吗?!” 赵恒像个猴子一样窜进办公室,手里挥舞着那份刚打印出来的红头文件,激动得脸都红了。 “王伟那个老王八蛋完了!直接被免职接受调查了!这就叫恶有恶报!看他以后还怎么在咱们面前耀武扬威!” 张明远坐在办公桌前,手里端着保温杯,看着赵恒这副手舞足蹈的模样,眉头微微一皱。 “赵恒,把门关上。” 张明远放下水杯,语气严厉: “在机关里大呼小叫,成何体统?别人受处分,那是组织上的决定,你在这儿幸灾乐祸,是不是怕别人不知道咱们跟王伟有过节?” 赵恒被训得一愣,赶紧转身把门关死,但脸上还是憋不住笑意:“主任,我这不是替您高兴嘛……” “不要去操心领导的事情。” 张明远翻开桌上的文件,声音平淡而沉稳:“把你自己手头上的工作做好。管好嘴,迈稳腿。这天啊,虽然现在看着有点阴,但用不了多久,就该雨过天晴了。” 赵恒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刚准备退出去。 “笃笃。” 门被敲响了,项目科的荀昌推开门探进头来,脸上挂着无比亲热的笑容: “张主任,孙局长请您过去一趟。” …… 局长办公室里。 孙强正坐在茶海前,亲手摆弄着一套精美的紫砂茶具。看到张明远进来,他立刻站起身,满脸春风地迎了上来。 “哎呀,明远来了!快坐快坐!尝尝我新托人带来的极品金骏眉!” 这种热络的程度,跟之前那种高高在上、甚至纵容王伟打压张明远的姿态,简直判若两人。 张明远心里门儿清,孙强在纪工委走了一遭,虽然被孙建国保了下来,但也被吓破了胆。现在王伟这个“替死鬼”进去了,他急需安抚自己这个手握“上上鲜”命脉的“苦主”,以免自己再去搞事事,把他这个光杆司令也拉下水。 “孙局长客气了。”张明远顺从地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明远啊,王伟的事儿,通报你看了吧?” 孙强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副痛心疾首、又带着几分歉意的表情: “这事儿闹的!我是真没想到,王伟同志的政治觉悟竟然这么低!我之前只是在局务会上提出,要加强对新区企业的规范化管理,结果他居然拿着鸡毛当令箭,私下里去刁难‘上上鲜’!” 孙强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甚至开始替张明远抱屈: “这件事,不仅给企业造成了损失,也让你受了委屈啊!我这个当一把手的,有失察之责!” “孙局长言重了。”张明远放下茶杯,微笑着打太极,“王副局长的个人行为,怎么能怪到您头上呢。只要事情查清楚了,企业能安心复工,我个人受点委屈算什么。” “明远,你能这么深明大义,我很高兴!” 孙强一拍大腿,抛出了他自认为的“香饽饽”: “局里经过慎重考虑,决定对工作分工进行微调。荀昌同志呢,性格比较内向,干项目科主任,接洽企业这块,确实有些吃力。” 孙强看着张明远,语气里满是“提携”的意味: “以后,关于‘上上鲜’、蔬菜批发市场,以及后续招商引资这块核心业务,还是由你张主任全面负责!我就看重你这份实干精神!” 看着孙强这副“施恩”的嘴脸,张明远在心底冷笑连连。 用一个本来就属于自己的项目对接权,来换取自己的“既往不咎”?这个孙强,果然是个比王伟还要无耻的真伪君子。 在体制内,这种表面客气,实际上满脑子都是用软刀子给你放血的人,才最可怕。 “那就多谢孙局长的信任了。” 张明远没有拒绝,他微笑着站起身,眼神里透着一种让人看不懂的深邃: “既然局里把担子交给我,我一定会尽心尽力。绝不辜负孙局长的一番‘苦心’。” 第420章 夹着砒霜的肥肉 经发局局长办公室。 随着张明远退出房间,带上那扇厚重的木门,孙强脸上那副和蔼可亲的“伯乐”面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局长,您是不是太给这小子脸了?” 一直站在旁边没敢吭声的项目科副主任荀昌,此刻终于忍不住凑了上来,语气里带着不甘和嫉妒。 “王伟虽然折了,但咱们局里的架子还在。‘上上鲜’这么大一块肥肉,凭什么又原封不动地还给他张明远?他一个管后勤的副主任,手伸得也太长了吧!” 孙强端起那杯极品金骏眉,冷冷地瞥了荀昌一眼。 “你懂个屁!” 孙强吹了吹茶叶,眼神里透着精明和狠辣: “现在是什么时候?王伟刚进去,纪工委的眼睛还死死盯着咱们经发局!那帮刁民和那个要撤资的陈总,火气还没完全消。这个时候谁去碰‘上上鲜’,谁就是去顶雷!” 孙强冷笑一声: “张明远既然想出风头,那就让他去当这个灭火队长。等风头过了,管委会的调查组撤了,这经发局终究还是我孙强说了算!他一个阎王手底下的小鬼能干什么?只要还在我的手底下,我想什么时候收拾他,就什么时候收拾他。钝刀子割肉,有的是机会让他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荀昌连连点头称是,满脸堆笑地奉承着局长的高明。 但在他低垂的眼底,却闪过一丝阴狠的算计。 经发局现在的组织架构很微妙,四个核心科室的正主任位置基本都空着,等待县里统一安排。他荀昌好不容易跟着孙强空降过来,混了个项目科副主任。本来以为王伟一倒,他就能顺理成章地接手招商和企业对接这块最肥的业务,为自己转正铺路。 没想到,孙强竟然转手又把这块肉塞回了张明远嘴里! “张明远……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咱们走着瞧。”荀昌在心里暗暗发狠。 …… 与此同时,县委大楼,书记办公室。 夕阳的余晖透过落地窗,洒在周炳润宽大的办公桌上。 县委办主任胡大伟手里拿着刚送来的“上上鲜”复工报告,脸上的表情却比看到停工报告时还要震惊。 就在刚才,周炳润把他和张明远在那间空置的管委会主任室里,长达半个小时的秘密谈话内容,简单地向他透了点底。 “这……这怎么可能?!” 胡大伟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声音都变了调。 “二十三岁!一个刚毕业不到半年的大学生!他不仅在背后一手导演了这场逼走王伟、敲打孙强的群体事件,甚至还敢当面威胁您,拿陈氏地产几个亿的投资作筹码,硬逼着您把经发局一把手的位置交给他?!” 胡大伟感觉自己的三观都受到了颠覆。 这哪里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基层科员?这简直就是一个在官场里浸泡了几十年的老怪物! “智近于妖,心思缜密,步步为营。” 胡大伟咽了口唾沫,给出了他这辈子对一个年轻人最高的评价: “周书记,这小子对人性的把控,对政治软肋的拿捏,太准、太狠了!他算准了孙建国为了自保一定会放弃王伟,也算准了您为了新区的基建政绩,绝对无法拒绝他抛出的那块诱饵。” “是啊。” 周炳润叹了口气,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眼神在烟雾中变得深邃。 “几个亿的BOT代建项目,一分钱不花,白得一座新城。这块肉太肥了,肥得流油。” 周炳润苦笑了一声,语气里透着无奈与自嘲: “这小子把肉端到了我的桌子上,却在肉里夹了一包鹤顶红。明知道这块肉里藏着逼宫的毒药,明知道提拔他会打破县里好不容易维持的政治平衡,会惹来非议……” “可这诱惑太大,大到我连拒绝的勇气都没有。这块夹着砒霜的肉,我也不得不咽下去!” …… 晚上八点,县政府招待所,贵宾小餐厅。 这里的气氛,与县委大楼里的波谲云诡截然不同,充满了兄弟间重逢的热烈与江湖气。 圆桌主位上,陈遇欢端着一杯茅台,脸色微红。张明远坐在他右手边,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沉稳模样。 作陪的除了陈宇、陈博和海归精英康佳,还有第一次坐在这种级别酒桌上的赵恒。 赵恒显得有些局促,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连筷子都不敢随便动。他看着跟大川市首富公子谈笑风生的张明远,心里那股崇拜之情简直要溢出来了。 “明远,今天这出戏,算是唱到你心坎里了吧?” 陈遇欢笑着跟张明远碰了一下杯,压低声音问道: “查你的那个蠢货已经被扫地出门了,王伟也进去了。要是你觉得火候还不够,我明天就让人继续给县委施压,非把那个孙强也扒层皮不可。” “过犹不及。” 张明远抿了一口酒,笑着摇了摇头: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真把孙建国逼到绝路,大家脸上都不好看。现在的火候刚刚好,剩下的,就是水到渠成的事了。” “来来来!陈少,远哥!今天这大快人心的日子,必须得走一个!” 陈宇站起身,端着满满一杯白酒,拿出他在台球厅练就的那套土味劝酒词,扯着嗓子喊道: “感情深,一口闷!感情浅,舔一舔!陈少您大老远跑来给咱们兄弟撑场子,这杯酒我陈宇干了,您随意!” 说完,陈宇一仰脖,二两白酒直接下了肚。 “宇哥海量!” 旁边的康佳立刻自然地站了起来,动作优雅地给陈宇递过去一杯温水,随后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微笑着看向陈遇欢和张明远: “陈少,张总。宇哥这酒量我是比不了的。但我借花献佛,敬两位老板一杯。没有陈少的鼎力支持,没有张总的高瞻远瞩,咱们寰宇商贸也打不赢今天这场硬仗。我干了,两位领导随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赵恒也终于鼓起勇气,端着酒杯敬了一圈。 饭局在热烈的气氛中结束。陈宇带着康佳等人去安排后续的厂区复工工作。 招待所的一间私密茶室里,只剩下张明远和陈遇欢两个人。 茶香袅袅。 张明远给陈遇欢倒了一杯解酒的普洱,看着这位在省城叱咤风云的大少爷,语气随意地切入了正题: “陈少,最近陈氏地产在省城的日子,不太好过吧?” 陈遇欢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他苦笑了一声,将杯里的茶水一饮而尽,像是在发泄心里的郁气。 “何止是不太好过,简直是举步维艰。” 陈遇欢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向这位他最信任的“财神爷”倒起了苦水: “在大川市,我们陈氏是龙头,说一不二。可一到了省城,才知道什么叫水浅王八多,遍地是大哥。” “拿地,我们要跟国字头的央企拼刺刀,资金链压得死死的;跑手续,那些省里的衙门大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各种吃拿卡要;就算楼盘盖起来了,还有那些背景深不可测的本土巨头在背后使绊子。” 陈遇欢揉了揉眉心,眼中闪过一丝疲惫: “太卷了。利润被极度压缩,稍有不慎,就是满盘皆输。” 张明远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陈遇欢说的都是2003年地方房企进军省城的真实写照。 虽然整个国家的房地产市场飞速发展,属于是蓝海市场,但实际上,省城这种风口下的环境,还是狼多肉少。 “既然省城那片红海已经杀得血流成河。” 张明远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陈遇欢,抛出了足以改变陈氏地产未来二十年命运的战略构想: “陈少,有没有想过,换个赛道。” “把陈氏地产的重心,彻底转移到广阔的下沉市场来?” 第421章 造城运动 “下沉市场?” 陈遇欢握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眉头微微皱起,眼神里透着一丝茫然。 在2003年这个时间节点,“下沉市场”这个词还远远没有被后世那些互联网大厂炒得烂大街。这时候的中国资本界,无论是搞互联网还是搞房地产,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北上广深这些一线城市,最次也是省会。 “进城”,是这个时代的主旋律。谁要是提出把大把的资金投向底下的四线小县城甚至乡镇,那绝对会被当成脑子进了水的疯子。 “明远,你这话我有点听不懂了。” 陈遇欢放下茶杯,身子靠向椅背,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他对张明远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既然张明远抛出了这个词,那背后肯定藏着他还没看透的惊天大盘。 “陈少,咱们换个角度看问题。” 张明远也没有卖关子,他手指在茶几上蘸了点水,画了一个金字塔的形状。 “你刚才说省城是红海,为什么?因为那个金字塔的塔尖上,挤满了跟你们一样,甚至比你们体量更大、背景更硬的巨头。大家都在抢那一小撮有钱人的钱包,都在争夺市中心那几块巴掌大的地皮。这叫存量博弈,是在互相放血。” 张明远的手指缓缓向下划,点在金字塔最庞大的底座上。 “但在省城之下呢?像清水县这样的地级市下辖县,全国有两千多个!这就是我说的下沉市场。” “陈少,中国未来的二十年,最大的红利是什么?是城市化进程!是无数农民洗脚上田,从小平房、家属院搬进带电梯、有绿化的商品房刚需潮!” 张明远的紧紧盯着陈遇欢,语速适中。 “省城的房价的确在节节攀高,但利润率正在被高昂的地价和建安成本疯狂稀释。而在咱们清水县,地价犹如白菜!老百姓的口袋里虽然现在看着没多少闲钱,但随着经济的发展,这种购买力一旦被激发出来,那就是海啸!” “在省城,陈氏地产只是众多诸侯中的一个;但在下沉市场,以你们的资金体量和开发经验,那就是降维打击的‘过江龙’!你们可以轻易拿到最核心的地块,掌握绝对的定价权,享受最高额的暴利!” 陈遇欢听得眼睛越来越亮,但他毕竟不是刚混商场的愣头青,并没有被这宏大的蓝图冲昏头脑。 他看着张明远,一针见血地戳破了窗户纸: “明远,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不会是想让我把陈氏地产的资金,投到你们清水县来,给你做新区的政绩吧?” “是。” 张明远毫不避讳,坦荡地承认了。 “我不光要你来投资,我还要你出钱,替我们清水县政府,把龙腾新区的管委会大楼、人民广场、还有周边的核心路网,全都免费盖起来!” “噗——” 陈遇欢刚喝进去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他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张明远,气极反笑: “张明远,你是不是今天晚上喝假酒了?脑子烧坏了?” “让我出几个亿去给你们县政府盖大楼?还免费?!你真当我是开善堂的,还是觉得我们陈氏的董事会都是一帮只讲奉献不讲回报的慈善家?!” 面对陈遇欢的质问,张明远神色不变。 “陈少,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核心——BOT模式。” 张明远耐心地,将他在周炳润办公室里说过的那套“建设-经营-转让”的逻辑,站在资本的角度,更加深入骨髓地给陈遇欢剖析了一遍。 “陈少,账不是这么算的。那几个亿的基建投资,不是打水漂,那是买断未来二十年核心权力的入场券!” 张明远的眼神变得极具侵略性,像是一头盯着猎物的狼: “如果你出资建了区政府大楼。作为交换条件,政府把大楼周边的上百亩核心商业地块,以现在的‘荒地价’定向出让给陈氏地产,并给你五到十年的独家开发权!” “一旦政府大楼落成,那里就是整个新区的政治心脏!最好的学校会搬过去,最好的医院会建在那里!那周边的地价会怎么涨?翻十倍?还是二十倍?!” “到那时候,你在核心区建起清水县第一个高档封闭式小区,建起第一条商业步行街。老百姓为了好学区、为了好地段,砸锅卖铁也会来买你们的房子!那几个亿的基建成本,跟未来垄断整个新区房地产市场的暴利相比,九牛一毛!” 茶室里,只有沸水在壶里翻滚的声音。 陈遇欢脸上的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他死死盯着张明远,脑子里那台精密的商业计算机正在超负荷运转,疯狂核算着这笔惊天交易的投入产出比。 这哪里是在做慈善? 这分明是用几个亿的过路费,去买断一座城市的未来! “但这风险太大了。” 陈遇欢深吸了一口气,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几个亿的现金流砸下去,一旦新区发展不如预期,或者政府那边中途变卦、政策调整,陈氏地产的资金链就会瞬间崩盘。这相当于把陈氏的半条命,押在了你们县委班子的信誉上。” “所以,这就需要一个绝对可靠的‘定海神针’来保驾护航。” 张明远身子微微前倾。 “陈少,陈董事长让你在这个年纪就出来挑大梁、掌舵陈氏的转型,他是想看你能不能守成吗?” “不。他老人家是想看看,你这只幼虎,有没有撕裂旧格局、开疆拓土的魄力和胆识!” 张明远的话字字诛心: “省城是泥潭,你在里面就算杀出一条血路,别人也只会说你是靠了家族的余荫。但在这张白纸一样的下沉市场,你如果能凭一己之力‘造’出一座新城!那你在陈氏董事会里的威望,将无人能及!” “至于风险……” 张明远贴近陈遇欢,从他兜里掏出雪茄盒,拿出两支,一支递给陈遇欢,又拿出雪茄剪,动作沉稳地剪开茄帽。 “陈少,你别忘了。这新区的经发局,马上就要换主人了。只要我坐在这个位置上,只要我还在清水县一天。” 张明远划着火柴,幽蓝的火苗映亮了他那张自信的脸。 “你什么时候见我张明远,看走过眼?什么时候,让你吃过亏?” 陈遇欢接过雪茄,叼在嘴里。 火柴凑近,雪茄被点燃。 浓烈的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腾、缭绕。 陈遇欢没有说话,张明远也没有再催促。 在这间并不宽敞的茶室里,两位在这个时代即将掀起惊天骇浪的年轻人,隔着青灰色的烟雾,在一片死寂中,完成了一场足以改变一座城市命运的无声对弈。 第422章 风险与回报 茶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直到手里的那支粗壮的高希霸雪茄燃烧了将近一半,灰白色的烟灰快要坚持不住掉落时,陈遇欢才终于动了。 他将剩下的半截雪茄稳稳地搁在水晶烟灰缸的边缘,伸手摸出了自己的摩托罗拉手机。 “喂,康佳,你到三楼茶室来一趟。” 陈遇欢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简短地吩咐了一句便挂断了电话。 看着陈遇欢的举动,张明远并没有感到意外。他拿起面前已经微凉的普洱茶,抿了一口,半开玩笑地打趣道: “陈少,合着我在这儿掏心掏肺地给您讲了半天的‘宏观经济学’,全是对牛弹琴了?” 陈遇欢也笑了,他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擦了擦手,顺着张明远的话茬半开玩笑地回应: “明远,你可别拿话挤兑我。你刚才抛出来的东西,信息量太大了!几个亿的盘子,造一座城,这可是把我们陈家半辈子的家底都压上赌桌了。” 陈遇欢指了指门口的方向,眼神里透着商人的谨慎与精明: “我这人脑子没你转得快。这么大的事,我总得叫个专业的高材生,来给我这土老帽把把关、算算账吧?” 张明远笑了笑,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其实他心里很清楚,陈遇欢这是听进去了。正是因为听进去了,且心动了,他才需要一个足够专业的“支点”来支撑他做出这个疯狂的决定。康佳这个英国商学院毕业的金融硕士,就是他最好的支点。 不到五分钟。 “叩叩。” 茶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康佳推门走了进来。虽然刚才在酒桌上喝了不少,但他此刻的眼神依然清明,身上的深蓝色西装没有一丝褶皱。 “陈总,您找我。远哥好。” 康佳先是恭敬地向陈遇欢请示,随后又极其自然地冲着张明远微微欠身打了个招呼。在陈遇欢面前,他把对张明远的尊重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谄媚,又给足了这位“隐形大老板”面子。 “坐。” 陈遇欢指了指旁边的空椅子,等康佳坐稳后,他没有废话,直接把刚才张明远抛出的“BOT代建新区”、“垄断核心地块”、“下沉市场降维打击”等一系列概念,言简意赅地复述了一遍。 听完陈遇欢的复述,康佳脸上的表情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 他没有急着表态,而是微微皱起眉头,习惯性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大脑如同高速运转的超级计算机,开始对这个庞大的计划进行拆解和推演。 茶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呼吸声。 足足过了五分钟,康佳才抬起头,目光在陈遇欢和张明远脸上扫过。 “陈总,远哥。” 康佳的声音很冷静,将风险和利润揉碎了,清清楚楚地摆在台面上: “这个计划,从金融和地产运营的角度来看,堪称天才。它完美地解决了政府财政短缺和我们企业低成本拿地的双重痛点。” “但在执行层面上,它面临着两个极其致命的风险。” 康佳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政策风险。清水县说到底只是个县级市,新区的规划哪怕市里批了,但在漫长的建设周期中,只要县委主要领导班子发生更迭,‘新官不理旧账’的情况一旦发生,咱们砸进去的几个亿基建款,就会变成一堆扯不清的烂账。” “第二,流动性风险。BOT模式的投资回报周期极长。在这期间,如果省城的大本营出现资金链吃紧,我们陈氏将面临两头失血的绝境。这对于一家重资产房企来说,是悬在脖子上的利剑。” 听到这两个风险,陈遇欢的脸色微微一沉。 这也是他刚才最担心的地方。 然而,康佳的话锋紧接着却是一转。 他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神色始终波澜不惊的张明远,眼中闪过一丝由衷的钦佩: “但是,如果我们把这两个风险,放在清水县目前的特殊政治生态,以及远哥的个人能力这个变量里去考量。” 康佳合拢手指,给出了他最终的专业判断: “风险,在可控范围内。” “首先,只要远哥能在这个节骨眼上,顺利坐上新区经发局一把手的位置,这就等于我们在官方拥有了最核心的‘政策保险丝’。所有的地块出让、资金结算,都在咱们自己的掌控之中,谁也翻不了天。” “其次,关于资金回笼。‘上上鲜’和万家服务目前的现金流极其健康,完全可以作为这个大盘子的造血泵,在一定程度上缓解前期的资金压力。” “最重要的是,周炳润这个一把手是空降书记,任职短短几年,短期内不会有变动,而他最迫切需要的,就是这笔政绩,只要一把手摆明了态度支持我们,这个盘子,稳如泰山。” 康佳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笃定: “陈总,高风险伴随着高收益。一旦这个项目落地,我们在清水县的利润率,将远远超过省城的任何一个旗舰盘。从战略转型的角度来看,这不仅值得试,而且是一次足以让陈氏地产完成阶级跨越的绝佳机会!” 听完康佳这番鞭辟入里的分析,陈遇欢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缓缓地松懈了下来。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看着张明远。 “行。既然算盘打清楚了,那这把牌,我跟了!” 陈遇欢一拍大腿,转身看向张明远: “明远,你给我交个实底,这新区的一期基建,管委会大楼加上广场路网,大概需要多少资金?” 张明远笑了。 他慢条斯理地拉开随身携带的黑色公文包。 在陈遇欢和康佳疑惑的目光中,张明远从里面掏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册,轻轻推到了茶几中央。 “《龙腾新区一期政务核心区基建工程预算及地块置换规划书》。” 陈遇欢低头看清封面上的字,整个人都愣住了。他翻开文件,里面从建筑成本核算、到周边接近四百亩核心商业地块的溢价分析,甚至连双方合作的意向合同草案,都准备得明明白白! “我操……” 陈遇欢气极反笑,他指着张明远,指尖都有些发抖: “你小子……一个办公室主任操着县委领导的心,把这个都提前准备好了?!” “你这是早就把口袋张开了,甚至连里面的诱饵都挂好了,就等着我这头猎物往里钻呢是吧?!” 张明远面对陈遇欢的笑骂,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陈少,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张明远放下茶杯,眼神里透着一股尽在掌握的锐利: “诱饵已经下好了,至于什么时候收网……” “那就得看,周炳润什么时候,把我要的那把椅子,给我搬过来了。” “我这边,也得回去一趟,跟老爷子商量商量,这么大的事儿,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问题应该不大,今晚我就连夜回市里。” 陈遇欢看着张明远眼神诚挚:“明远,咱们是兄弟,我会无条件的支持你,需要我的时候,一个电话,无论天南海北,我都会马上不遗余力的帮你。” 第423章 借刀与画饼 两天后,上午九点。 县委大楼,三楼的小会议室。 这并不是全体常委参加的扩大会议,而是县委权力最核心的“五人小组”碰头会,外加一个县委大管家。 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前,县委书记周炳润居中而坐。左手边是县长孙建国、常务副县长马卫东;右手边是县委专职副书记陈立州、组织部长李国良;县委办主任胡大伟则坐在末端,负责记录。 每个人面前都放着自带的保温杯或白瓷茶缸,屋里只有翻阅文件的轻微沙沙声。 周炳润端起茶杯,吹开浮叶喝了一口,打破了沉默。 “同志们,今天碰个头,主要是就前几天南安镇‘上上鲜’加工基地遭遇违规执法、引发群体事件的后续处理,再统一一下思想。” 周炳润的声音不大,语速平缓,但在座的每个人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 “纪工委那边对王伟等人的处理结果,已经下发了。按理说,事情应该告一段落。” 周炳润话锋一转,眉头微微蹙起,脸上浮现出一抹凝重: “但是。昨天下午,我去市里开会,市委相关领导专门把我叫过去,谈了谈这件事。领导很不高兴啊。” 此话一出,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粘稠了几分。 组织部长李国良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看向周炳润;专职副书记陈立州依旧低头看着笔记本,但眼角的余光却不着痕迹地扫向了对面的孙建国。 “陈氏地产毕竟是咱们大川市首屈一指的龙头私企,他们的一举一动,市委领导也是时刻关注的。” 周炳润将一切压力,自然地甩给了虚无缥缈的“上面”: “市领导认为,咱们清水县在处理这次破坏营商环境的事件上,态度还不够坚决!处罚力度还不够深刻!仅仅处理一个副局长和两个大队长,这是在避重就轻,是在敷衍了事!” 孙建国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在白瓷杯壁上勒得发青。 他听懂了。 周炳润这是扛着“市委领导”的大旗,要继续往下查!这把火,终究还是烧过来了! 果然,周炳润放下了茶杯,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孙建国身上。 “建国同志。经发局是新区经济建设的排头兵。王伟在底下搞出这么大的乱子,作为一把手,孙强同志真的毫不知情吗?” 周炳润没有用反问,而是直接定性: “不管他知不知情,‘御下不严、失察失职’的责任,他是绝对跑不掉的。市领导既然发了话,咱们县委就必须拿出壮士断腕的态度来。我建议,由组织部出面,将孙强同志调离新区经发局,平调至其他部门任职。” “这绝对不行!” 孙建国猛地抬起头,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怒火,声音陡然拔高。 把孙强调走?那他在龙腾新区的这根最重要的钉子,就彻底被拔了!他孙建国在这场新区划分的盛宴里,连口汤都喝不上了! “周书记!”孙建国强压着火气,搬出了体制内的规矩做挡箭牌: “孙强同志才刚刚上任不到半个月!且不说纪工委根本没有查出他任何违纪的证据,单说这频繁撤换正科级一把手,这让底下的同志怎么看?让全县的干部怎么想?难道就因为一个私营企业的老板在市里告了御状,咱们堂堂县委就要自乱阵脚,向资本低头吗?这严重损害了咱们县委县政府的威信!” “孙县长,您这话可就有点危言耸听了。” 坐在旁边的马卫东慢条斯理地旋开保温杯的盖子,不阴不阳地接过了话茬。 “什么叫向资本低头?这叫知错就改,这叫刮骨疗毒!” 马卫东看着孙建国那张铁青的脸,毫不留情地往伤口上撒盐: “孙强同志作为一把手,纵容副职去企业吃拿卡要,激起一百多名下岗工人围堵管委会。这是损害威信?他孙强自己把威信扔在地上让人踩的时候,怎么没想想县委县政府的脸面?要是留着这种尸位素餐的庸才在经发局,那才是对咱们清水县几十万老百姓的不负责任!” “马卫东!你不要含血喷人!”孙建国气得拍了桌子,“孙强什么时候纵容了?!你这是主观臆断!” “是不是臆断,市领导的眼睛是雪亮的!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马卫东寸步不让。 两位正副县长,在县委的核心会议上,针尖对麦芒,火药味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一直在一旁做记录的胡大伟,停下了手里的笔。 “啪!” 一支红蓝铅笔被周炳润重重地扔在了实木会议桌上。 清脆的响声,瞬间打断了孙建国和马卫东的争吵。 “吵够了没有?!” 周炳润靠在椅背上,目光严厉地扫过两人。 “这里是县委办公会!不是菜市场!让其他同志看笑话吗?!” 孙建国咬了咬后槽牙,强行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胸口剧烈起伏着。马卫东也收敛了脸上的讥讽,端正了坐姿。 看着两人安静下来,周炳润的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他没有继续在“孙强是否失职”这个问题上纠缠,而是身体微微前倾,抛出了他今天这场大戏的真正底牌。 “建国同志说的也有道理。频繁换将,的确容易引起非议。如果只是一般的企业投诉,咱们内部给个警告处分也就过去了。” 周炳润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孙建国身上。 “但是。如果咱们这次能拿出雷霆手段,给陈氏地产一个满意的交代。对方也许会考虑……全资参与咱们龙腾新区的核心基建项目。” 这句话一出,会议室里除了马卫东和胡大伟,其余几人的眼神瞬间变了。 “全资参与基建?”专职副书记陈立州忍不住开口,“周书记,您是说……陈氏地产有意向在咱们这儿投资搞基建?” “不仅仅是投资。” 周炳润端起茶杯,语气平静,却像是在抛下一颗核弹: “我从市委那边得到了一点内部消息。只要咱们的营商环境能让他们放心,陈氏地产也许愿意出资,替咱们垫建新区的管委会大楼、人民广场以及周边的路网干线。作为交换,他们只要周边地块的优先开发权。” “大家对于县里的财政情况也都清楚,新区路网干线加上办公区域的建设,没有上亿资金的盘子,是没法落地的,而这么一个副县级的重点新区建设不起来,丢的是我们整个清水县政务班子的脸!上面的领导只会说我们无能!” 整个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在据理力争的孙建国,此刻就像是被施了定身咒,眼睛死死地盯着桌面的纹理,一动不动。 这就是周炳润作为县委一把手,最老辣、最精明的政治手腕! 从头到尾,他只字未提“张明远”这三个字。他把这个足以惊破所有人胆的“BOT造城计划”,极其巧妙地包装成了“市委领导的暗示”和“陈氏地产的合作意向”。 他把张明远抛出的筹码,变成了他周炳润掌控全局的武器! 在这座价值几个亿的“新城”面前,一个小小正科级局长的官帽子,算个什么东西? 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为了保一个孙强,而把这几个亿的基建投资给搅黄了,那就是整个清水县百万老百姓的罪人!就是跟县委班子所有人的政绩作对! 在这个巨大的利益面前,所有的派系斗争、所有的政治规矩,全都不值一提。 “周书记。” 县委办主任胡大伟第一个放下了手里的笔,打破了沉默。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坚定: “如果真有这么大的项目落地,那对咱们清水县来说,绝对是跨时代的机遇。为了新区的百年大计,个别干部的职位调整,是必须服从大局的。我坚决支持书记的提议,调离孙强同志,重塑经发局班子。” “附议。”专职副书记陈立州没有任何犹豫,紧随其后。 “组织部这边没意见,会后立刻拟定调任名单。”李国良也立刻表了态。 一瞬间,风向彻底倒向了周炳润。 孙建国孤零零地坐在那里。 他只觉得喉咙发干,嘴里满是苦涩。大势已去。在这块凭空砸下来、巨大到让人无法呼吸的政绩蛋糕面前,他引以为傲的“本土势力”,他苦心经营的“抗衡筹码”,全都被碾压得粉碎。 “我保留意见!现在所谓的投资是一句空话,等到陈氏的投资合作意向书什么时候签订,我们再谈孙强同志的事情。” 孙建国梗着脖子硬顶了一句,但任谁都明白,这件事基本上就是板上钉钉了。 第424章 第三把交椅与大管家 县长办公室里,孙建国一言不发地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办公桌上的茶杯已经没了热气,旁边散落着几份等待批阅的文件,但他此刻连翻开看一眼的心思都没有。 常委会上被彻底孤立、被所有人用看“绊脚石”眼神盯着的屈辱感,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神经。 外界都说,在清水县,他孙建国是雷打不动的“坐地虎”,是唯一能跟空降的县委书记周炳润分庭抗礼的实权派。 但只有到了真正刺刀见红的核心会议上,孙建国才深切地体会到,自己这个“二把手”,在绝对的利益面前有多么脆弱。 清水县的权力架构,其实非常明晰。 一把手,是高高在上的县委书记周炳润,统揽全局,定海神针。 二把手,是他这个兼任县委副书记的县长孙建国,掌握着全县的行政和财政大权。 但很多人都忽略了,或者说刻意淡化了在这两人之下,还坐着一位极其关键、却总是隐在幕后的“三号人物”——县委专职副书记,陈立州! 在地方体制内,专职副书记的权力极大。他虽然不管具体的行政事务,但却分管着党建、政法、群团工作,甚至是核心的人事组织工作。可以说,除了书记和县长,陈立州的话语权,甚至比手里捏着钱袋子和重大项目的常务副县长马卫东还要重上三分! 平日里,陈立州就像个透明人,开会时总是低头记笔记,极少发表带有强烈倾向性的意见。 但孙建国心里清楚,陈立州和他一样,都是清水县土生土长、一步步爬上来的本土派。两人虽然私交不深,但在面对周炳润这个“外来户”的强势压迫时,为了制衡一把手,陈立州在很多关键决策上,都是隐隐和他孙建国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 这就是本土势力的默契。 可是今天! 就在刚才的常委会上! 当周炳润抛出陈氏地产那几个亿的“BOT代建”这块惊天大蛋糕时,那个一向中立、甚至偏向自己的“三把手”陈立州,竟然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直接开口表示了“附议”! 支持调离孙强!支持重塑经发局! “几个亿的基建盘子啊……太大了,大到连陈立州这种稳如老狗的人,都红了眼,毫不犹豫地跟我划清了界限!” 孙建国靠在椅背上,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心里比谁都明白。周炳润、马卫东,再加上今天彻底倒戈的陈立州。这三个清水县最有权势的人,因为那座虚无缥缈的“新城”,已经死死地拧成了一股绳! 他孙建国这根胳膊再粗,也拧不过这条由绝对利益铸就的大腿了。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个让他在清水县威望锐减、让他的基本盘分崩离析的罪魁祸首,全都是因为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的名字! 张明远! “县长……” 就在孙建国咬牙切齿的时候,一直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的秘书小张,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 小张看着孙建国那张铁青的脸,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插了一句嘴: “县长,您说……周书记在会上那么死保陈氏地产,非要把孙局长弄走,他……他不会是在给那个张明远铺路,想让张明远去接经发局一把手的位置吧?” “砰!” 孙建国猛地睁开眼,一巴掌狠狠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哗啦作响。 “你他妈脑子里装的是大粪吗?!” 孙建国指着小张的鼻子,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把在常委会上受的窝囊气全撒在了秘书身上。 “张明远是个什么东西?!他才入职几个月?!” “上次周炳润硬生生给他提了个副股级,那已经是顶着全县的非议,破了天大的例了!” “经发局局长!那是正儿八经的正科级!中间隔着正股、副科两个大级别!隔着好几年的硬资历鸿沟!”孙建国气极反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周炳润就算是胆子再大,就算是想政绩想疯了!他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让一个二十三岁的毛头小子连跳三级!” “真要是那么干了,市委领导那一关就过不去!他张明远想当经发局一把手?下辈子吧!” “你这个猪脑子蠢货,没看到我的茶凉了吗!还不换热的来!一天天正事做不好,闲话倒是比谁都会说!” 小张被骂得狗血淋头,委屈地低下头,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就在这时。 “笃笃笃。”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孙建国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暴怒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重新换上了一副威严深沉的面孔。 “进。”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是县委办主任,胡大伟。 看到来人,孙建国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但他还是挤出一抹客套的微笑,站起身迎了两步: “哟,胡主任,快请坐。小张,赶紧给胡主任泡茶,拿我柜子里那罐好茶。” 在县委大院里,有一句不成文的潜规则:宁得罪副县长,不得罪县委办主任。 胡大伟虽然只是副处级,级别上比孙建国低了一级。但他坐的这个位置,太关键了。 县委办主任,那是名副其实的“大管家”,是县委书记最信任的人,没有之一。 他不仅负责安排书记的日程、过滤汇报的文件,更重要的是,他是书记意志的传达者。很多时候,他说出来的话,就代表了周炳润的意思。在体制内,能在这个位置上坐稳的,无一不是八面玲珑、心思缜密的人精。 胡大伟笑呵呵地摆了摆手,示意小张不用忙活。 “孙县长,茶就不喝了。书记那边还有个会要准备,我来,是传达一下周书记的意思。” 胡大伟站在那里,脸上挂着那种挑不出半点毛病的职业微笑。 “周书记说,您在常委会上提的‘保留意见’,他觉得非常有道理。不见兔子不撒鹰嘛,这是老成谋国的持重之见。” “所以,周书记让我来通知您一声。” 胡大伟看着孙建国,语气不疾不徐: “关于孙强同志的调任,县委暂缓下发正式文件。等什么时候陈氏地产那几个亿的投资意向书正式盖了章、落在县委的桌子上。咱们,再谈孙局长的工作调动问题。” 孙建国脸色缓和了几分,虽然一旦陈氏真的愿意投资,孙强的调任不可避免,但至少周炳润还是给了自己面子。 胡大伟再次笑着开口:“孙县长,开会嘛,本来就是大家各抒己见,吵两句再正常不过,那夫妻俩过日子还得拌嘴呢,咱们是一个饭锅里搅马勺,千万别伤了和气,要不晚上我做东,叫上书记,一起去喝杯茶?” 第425章 第一顺位继承人的紧迫感 大川市,市中心一栋足有十六层高的写字楼,框架结构,玻璃幕墙,在这个年代,地级市里超过十层以上的高楼,那基本就是地标建筑了。 这里是陈氏地产的总部大楼,也是陈氏的脸面,花了数千万建成,单层面积两千多平米,竣工的时候,连现任市委书记都来剪过彩。 陈氏地产集团总部十二楼,董事长办公室。 这间面积超过两百平米的办公室里,没有太多金碧辉煌的暴发户装饰,入眼皆是沉稳厚重的金丝楠木家具,墙上挂着几幅价值不菲的真迹水墨画,透着历经岁月沉淀的豪门底蕴。 宽大的红木大班椅上,坐着一个满头银发、穿着一身藏青色唐装的清瘦老人。 他就是陈氏地产的真正缔造者、在大川市商界跺一跺脚都要引发地震的初代传奇——陈醒。 从一个在职教师,到四十五岁下海当个体户,老爷子仅仅用了二十年时间,就用自己的双手,给陈氏打下了一片江山。 老人虽然已经年过七旬,但腰背挺得笔直,微微闭着眼睛,手里慢条斯理地盘着两只油润透亮的老核桃。核桃摩擦发出的“咔咔”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爷爷,您尝尝这杯参茶,刚让人从长白山那边弄来的野山参,最是温补了。” 陈遇欢没有了平日里那种指点江山的大少爷派头,他亲自端着一个白瓷茶碗,小心翼翼地放在老爷子手边,脸上挂着难得一见的乖巧和讨好。 “您不是喜欢玩玩玉吗,前几天我一个朋友,从缅甸那边开的料子,是罕见的五色料,做了个五福的手摆件,回头我给您送去盘一盘。” 陈遇欢走到老爷子身后,开始给老爷子揉肩膀,捶肩,活脱脱一个狗腿子形象。 陈氏家族的传承,并没有外界想象的那么顺遂。 当年,陈醒一手创办了陈氏集团。他膝下只有两个儿子。长子陈耀宗,也就是陈遇欢的大伯,早些年因为理念不合,带着分给自己的那部分家产去了美国定居,在华尔街搞起了金融。 次子陈耀祖,也就是陈遇欢的父亲,性格温吞守成,一直留在国内辅佐老爷子。但天有不测风云,前几年陈耀祖突发急性心梗,虽然抢救了回来,但身体每况愈下,如今只能在家里静养,根本无法再掌舵陈氏。 于是,作为长孙的陈遇欢,被老爷子火线提拔,硬生生地推到了陈氏地产掌舵人的位置上。 表面上看,陈遇欢是风光无限的大川市首富公子,大权在握。但实际上,他这个“掌舵人”当得如履薄冰。 最大的压力,来源于大洋彼岸的那位堂兄——陈耀宗的次子,陈遇杰。 陈遇杰是正儿八经的哈佛商学院MBA毕业,履历金光闪闪,曾在美国高通、安然等跨国巨头企业担任过高管。这几年,陈遇杰一直想回国插手家族的产业。他甚至在去年的家族年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直言不讳地指出“传统房地产已经进入夕阳红海,陈氏未来的重心必须转向风投、互联网和高科技领域”。 这番带着浓厚硅谷精英色彩的言论,在陈氏内部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也让不少思想前卫的高管暗中倒向了这位“第二顺位继承人”。 陈遇欢知道,自己那个堂哥就像是一头在暗处蛰伏的狼,随时准备扑上来咬断他的喉咙,夺走陈氏集团的控制权。 所以,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打出一场惊天动地的翻身仗,向老爷子、向整个陈氏董事会证明:他陈遇欢,才是陈家三代里面的领军人物! “行了,别在这儿没话找话了。” 陈醒老爷子缓缓睁开眼睛,深邃的目光透过老花镜,定定地落在陈遇欢的脸上。眼神虽然平和,却仿佛把陈遇欢给看了个透心凉。 “你个小混球,平时一两个月都想不起来去看我一次。今天大清早的,火急火燎地派车把我从山里接到公司来,又是端茶倒水,又是要给我寻摸好玩意的。” 老爷子冷哼了一声,手里的核桃盘得更快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是不是在省城的生意上遇到什么填不上的大窟窿了,不敢去烦你爸,跑来找我老头子擦屁股了?” “爷爷,您这可冤枉我了。我在您心里就这么不堪啊?” 陈遇欢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干笑了一声,顺势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在老爷子这种人精面前,任何掩饰和绕弯子都是自作聪明。 “爷爷,省城那边的生意最近也确实不好做做,那些国字头的大房企,背景太硬,咱们陈氏去省城拿地,利润被压得薄如蝉翼。这是事实。” 陈遇欢收起了嬉皮笑脸,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异常郑重: “但我今天请您来,不是让您来擦屁股的。我给陈氏地产,找了一条能安安稳稳吃上二十年暴利的通天大道!想让您把把关!” 说着,陈遇欢从身后的公文包里,郑重其事地拿出了那份张明远手写给自己的《龙腾新区一期政务核心区基建工程预算及地块置换规划书》。 “爷爷,您先过过目。” 陈醒瞥了一眼那份厚厚的文件,并没有伸手去接,半眯着眼睛,淡淡地吐出一个字:“说。” 陈遇欢深吸了一口气,将张明远那套关于“下沉市场”和“BOT代建造城”的超前商业逻辑,原封不动、地向老爷子复述了一遍。 从一线城市的红海厮杀,讲到四线小城的降维打击; 从垫资两个亿修基建,讲到垄断未来新区核心商业地块的恐怖溢价; 甚至连张明远如何在幕后操盘、如何用上百人的饭碗逼着县委书记乖乖就范的政治筹码,也毫无保留地全盘托出! 长达二十分钟的汇报。 办公室里只有陈遇欢越说越激动的声音。 陈醒老爷子靠在椅背上,眼睛一直半眯着,脸上的表情古井无波,看不出丝毫的喜怒,只有手里盘核桃的节奏,似乎比刚才稍微慢了半拍。 第426章 谋而后动与家族放权 足足二十分钟。 陈遇欢说得口干舌燥,端起旁边已经微凉的参茶喝了一大口。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对面的老爷子,像是一个考了满分、等待家长夸奖的孩子,但心里其实也捏着一把汗。这毕竟是几个亿的豪赌,风险与利益并存,就算是他自己,在听张明远说完的第一时间,也是觉得对方疯了。 陈醒老爷子手里的核桃终于停了下来。 他没有去看桌上那份厚厚的规划书,也没有去点评“下沉市场”和“BOT模式”这两个超前概念的好坏。 他只是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看似浑浊实则精光内敛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陈遇欢。 “遇欢啊。” 老爷子的声音低沉,带着岁月沉淀的沧桑感。 “你想接下这个盘子,把集团发展的重心往四线县城转移。这是因为那个叫张明远的年轻人几句话,让你脑子一热,觉得有利可图?” 陈遇欢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在老爷子面前,他不敢有丝毫隐瞒和托大。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无比诚恳: “爷爷,我承认,明远的那番分析确实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这段时间的迷茫。但这几个亿的现金流,是咱们陈家几代人的血汗,我哪敢单凭他一句话就往里砸?” 陈遇欢收起平时的玩世不恭,展现出了一个合格掌舵人应有的严谨: “那天在清水县,我听完他的构想后,立刻就找了康佳——就是您从英国高薪挖回来的那个金融高管。我让康佳从流动性风险、政策风险以及投资回报率三个维度,连夜做了一次沙盘推演。” “回到市里后,我第一件事就是去了公司,把陆总和投资拓展部的几个核心骨干叫到办公室。我们花了整整两天,翻烂了清水县近十年的GDP数据、人口流入流出比例,以及龙腾新区周边所有地块的原始评估报告。” 陈遇欢指着桌上那份文件,自信十足: “爷爷,明远给了我一个方向,但这份最终能让陈氏地产吃下二十年红利的决议,是我带着咱们陈氏的智囊团,一步一步算出来的!” 听着孙子这番底气十足、且逻辑严密的汇报。 陈醒老爷子那张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像冰雪消融一般,绽放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 这笑容里,有赞许,有如释重负,甚至还有一丝隐隐的骄傲。 “好,好,好啊。” 老爷子连说了三个好字,把手里的核桃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遇欢啊,你大伯那边的遇杰,学历比你高,讲起那些外国的金融模型来,一套一套的,连董事会那帮老家伙都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 老爷子叹了口气: “但在中国做生意,光靠书本上的模型是行不通的。尤其是做房地产,那就是在跟泥土、跟钢筋、跟形形色色的人情世故打交道。你堂哥的根在天上飘着,但你的根,扎在了泥里。” “谋而后动,知止而有得。” 老爷子站起身,走到陈遇欢身边,枯瘦的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 “你不仅能听得进旁人的奇谋,还能忍住贪欲,用专业的人去核算风险,用详实的数据去验证可行性。有这份沉稳和锐气,爷爷也就放心了。” 陈遇欢听到这番话,心里猛地一酸,眼眶竟有些发热。 自从父亲病重,他临危受命接下这个庞大的商业帝国,每天面对的都是尔虞我诈、明枪暗箭。大伯一系的步步紧逼,董事会里元老们的阳奉阴违,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直到这一刻,得到了老爷子毫无保留的肯定,他才觉得,自己肩上那副重逾千斤的担子,终于有了些许依靠。 “既然家族把陈氏交到了你手里,这艘大船往哪个方向开,就是你这个舵手说了算。” 陈醒老爷子收回手,转身走向红木衣架,拿下自己的唐装外套。 “这件事,既然你已经盘算清楚了,那就放手去做。董事会那边,还有你爸那边,我会去跟他们打招呼。陈氏在省城的盘子虽然大,但如果一直陷在红海里内耗,迟早会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下沉市场……去当一回‘过江龙’,未必不是一条好出路。” 老爷子一边穿衣服,一边头也不回地交代了一句: “不过,遇欢啊。以后生意上的这些事儿,就别来烦我老头子了。” 老爷子的语气变得有些落寞: “你们年轻人的时代到了。我有这听你汇报工作的时间,你还不如多去南山看看我,陪我老头子吃顿便饭、下两盘棋,比什么都强。” 看着老爷子略显佝偻的背影,陈遇欢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快步走上前,眼圈有些发红,一把扶住了老爷子的胳膊,声音甚至有些哽咽: “爷爷,生意永远谈不完,但陪您的时间才是最宝贵的。” 陈遇欢深吸了一口气,破涕为笑: “我今天哪也不去了,工作全推了!我跟您回家,去看看奶奶,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团圆饭!我还让我朋友从吉林弄了点野生的狍子肉,晚上让张妈给您炖上!” “你这小兔崽子,就知道拿吃的哄我……”老爷子笑骂了一句,任由孙子搀扶着,走出了办公室。 …… 陈氏地产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现代化股份制上市公司,而是一个极其典型的中国式家族企业。 在这个庞大的商业帝国里,虽然有外聘的职业经理人,但在核心的董事会成员中,陈家自己的人依然占据了绝对的多数席位。 在这个体系里,“规矩”和“流程”固然重要,但最高决策权,永远掌握在那个拥有绝对威望的家族缔造者手里。 一天后。 陈氏地产高层内部会议。 当陈遇欢抛出这份将集团未来五年战略重心转移至下沉市场、甚至要豪掷数亿在清水县玩“BOT造城”的疯狂计划时,原本一直都对陈遇欢颇有微词,市场发难的几位元老级董事,却意外地选择了沉默。 原因很简单。 在会议召开前的一个小时,一向不问世事的陈醒老爷子,亲自给几个跟着他打天下的老兄弟通了电话。 只说了一句话:“遇欢长大了,他的决定,就是陈氏的决定。” 有了这根定海神针,这份在外界看来如同天方夜谭般的《投资合作意向书》,在陈氏董事会上全票通过。 十二月七日清晨。 薄雾还未散去。 一辆黑色的虎头奔和一辆挂着大川市牌照的商务考斯特,低调驶出了大川市,沿着省道,一路向南,直奔清水县。 车后座上,陈遇欢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伸手摸了摸公文包里那份盖着陈氏地产鲜红公章的意向书,拿出手机,拨通了张明远的电话。 “明远,这把披荆斩棘的剑,我给你造好了,能不能用它劈开一条青云路,就看你自己了。” 第427章 青云剑与太极手 十二月七日下午两点。 清水县委招待所,一号迎宾厅。 这间通常只有接待市里领导才会启用的贵宾厅,此刻门窗紧闭。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明亮的光,虽然是商业会谈,但也显得有几分肃穆。 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两边,泾渭分明。 左边,是清水县权力金字塔最顶尖的四个人:县委书记周炳润、县长孙建国、县委专职副书记陈立州、常务副县长马卫东。 右边,只有两个人:陈氏地产掌舵人陈遇欢,以及坐在他侧后方、手里拎着黑色公文包的投资拓展部总经理陆泽言。 遇欢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周书记,孙县长。” 陈遇欢笑眯眯的开口。 “陈氏地产的做事风格,向来是谋定而后动。上次咱们已经把话说开了。今天,我是带着陈氏董事会全票通过的决议来的。” 陈遇欢微微偏头,打了个手势。 陆泽言立刻会意,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装订精美、并且盖着陈氏地产集团鲜红公章的文件,双手恭敬地放置在周炳润的手边。 “《关于参与清水县龙腾新区一期政务核心区基建项目之BOT合作意向书》。” 周炳润低声念出了封面上的标题,心脏忍不住猛地跳动了两下。 孙建国、陈立州和马卫东也下意识地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死死地盯住那份文件。 “周书记,各位领导。” 陈遇欢十指交叉,开始在谈判桌上展现出他作为资本大鳄的獠牙和筹码: “根据这份意向书,陈氏地产承诺:将全资垫付并代建龙腾新区管委会行政大楼、占地两百亩的人民广场、以及‘三纵两横’的新区核心路网。首期预估基建投资总额,为二点五个亿。” 两点五个亿! 这个数字一报出来,孙建国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连呼吸都变得粗重了。这可是比整个清水县一年的财政收入还要多出两倍的巨款啊! 陈遇欢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抛出他的条件: “大楼和路网建成验收合格后,产权无偿移交给清水县政府。” “作为交换对价,陈氏地产要求:获得行政大楼正对面、及人民广场两侧,共计三百五十亩商业及住宅用地的独家开发经营权。土地出让金,以目前南安镇的原始地价作为基准线,进行协议出让。” “这份意向书,只要贵县同意,资金一周内可以进监管账户。” 周炳润没有立刻答复。 他强压着心头的狂喜,翻开了那份意向书。孙建国、马卫东等人也纷纷站起身,凑到周炳润身边,几颗脑袋凑在一起,逐字逐句、如饥似渴地审视着里面的条款。 这就是张明远给他们画的那个天大的饼! 现在,这个饼不仅熟了,而且香气扑鼻地端到了他们面前。 在座的四个常委,心里比谁都清楚。只要这个字一签,大楼一盖,那几百亩所谓的“荒地”瞬间就会变成整个清水县最值钱的黄金地段!陈氏地产固然能赚得盆满钵满,但对于他们这些县领导来说,这“不花一分钱建起一座新城”的逆天政绩,足够把他们四个人的政治履历照耀得金光璀璨! 这口肥肉,不止是周炳润能赚的盆满钵满,清水县的整个核心领导班子,也能吃的满嘴流油! 足足看了将近半个小时。 周炳润才恋恋不舍地合上文件,抬起头,脸上挂上了代表政府威严的官方笑容。 “陈总啊,陈氏地产的这份魄力和诚意,我们县委县政府是切切实实感受到了。” 周炳润打着四平八稳的官腔:“这份意向书的构想非常宏大,也很契合咱们龙腾新区的发展规划。我代表清水县百万老百姓,感谢陈氏地产对我们县域经济的大力支持啊。” “陈氏,是我们大川市的民营企业领头羊!陈老爷子当年也是党员,军人!老人家的风骨,值得我们敬佩,将门不出犬子,陈总您也是年少有为,气魄十足!” 陈遇欢听着这番漂亮的场面话,却没有接招。 他端起面前已经有些凉的茶水,抿了一口,目光锐利地直视周炳润: “周书记,意向书我拿出来了。但我之前也说过,陈氏投资,看重的是营商环境,更看重的是对接的人。” 陈遇欢把茶杯重重地搁在桌面上,咬字极重: “我希望看到清水县委的诚意。” 诚意两个字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孙建国脸色一白,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他知道,陈遇欢说的“诚意”,就是在逼着县委兑现上次的承诺——处理孙强,当然,其他人现在还不知道,周炳润要提拔张明远当经发局一把手的事儿,周炳润也暂时没有端到明面上来说开。 一直充当透明人的县委专职副书记陈立州,在这个时候适时地展现了他作为“三把手”的政治担当。 “陈总请放心。” 陈立州不疾不徐地开口,语气里透着容置疑的严肃,代表了县委集体的态度: “对于破坏营商环境的害群之马,县委的态度是零容忍的。关于前期在‘上上鲜’事件中负有不可推卸领导责任的个别干部,县委绝不姑息,一定会给陈氏地产、给全县人民一个满意的交代!” 陈遇欢听完,深深地看了周炳润一眼。 “好。” 陈遇欢站起身,扣上西装的纽扣。 “那我这段时间就留在清水县,静候佳音。等县委把新区的营商环境打扫干净了,陈氏立刻正式签字,机器随时可以进场动工!” 说完,陈遇欢带着陆泽言,在一众县领导的目送下,大步走出了迎宾厅。 …… 门关上。 迎宾厅里只剩下四个县委常委。 孙建国孤零零地站在会议桌旁,脸色灰败到了极点。 陈氏地产这份意向书砸下来,孙强在经发局局长的位置算是彻底坐到头了。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孙强被发配到老干部局或者档案局去坐冷板凳的心理准备。 “建国同志啊。” 周炳润转过身,看着沉默不语的孙建国,语气变得异常温和,带上了一丝宽慰: “孙强同志在这次的事情上,确实犯了严重的官僚主义错误,御下不严,给县委造成了很被动的局面。这个局长,他是干不下去了。” 孙建国咬着牙,强忍着屈辱点了点头:“我服从县委的决定。” “但是……” 周炳润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孙强同志毕竟是一位老资格的正科级干部,在基层也是干过实事的。不能因为一次错误,就一棍子把人打死嘛。惩前毖后,治病救人,才是咱们党的优良传统。” 周炳润看着彻底愣住的孙建国,抛出了那颗包裹着糖衣的太极药丸: “新区马上就要全面动工了,规划建设局的担子很重。我提议,将孙强同志平调至新区规划建设局,担任局长。让他去一线工地多跑跑,磨练磨练性子。建国,你看这个安排怎么样?” 孙建国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规划建设局局长?! 这哪里是发配?这分明是把他从一个火坑,平移到了另一个同样手握实权、甚至在新区建设期间更肥的油水部门! 马卫东在一旁也听得皱起了眉头。他刚想开口反对,却被陈立州用一个不易察觉的眼神给制止了。 “周书记英明,我赞同。”陈立州立刻附和,“这样既给了投资商一个交代,又保护了干部的积极性,两全其美。” 孙建国看着周炳润那张平静的脸,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他突然明白了。 周炳润这根本不是在搞什么政治清算,而是在玩极其高明的“平衡术”! 拿掉孙强经发局局长的位置,是为了接住陈遇欢那几个亿的投资; 但把孙强安排到规划建设局,这就是在安抚他孙建国! 周炳润是在用实际行动告诉他:我不是要端你的老底,我是在为了这几个亿的政绩顾全大局。你只要乖乖配合,这新区的蛋糕,依然有你孙建国的一份! “我……我没意见。感谢周书记的苦心。” 孙建国深吸了一口气,原本挺直的脊背,在这一刻,终于微微弯了下去。 在绝对的政绩和高超的政治手段面前,这位昔日的“坐地虎”,选择了低头。 第428章 未来的路还长着呢 晚上八点,龙腾新区边缘的一条断头路上。 白天县委招待所里的肃穆氛围,在这里被彻底驱散。迎面而来的,是呛鼻的孜然味、羊油滴在炭火上的“滋啦”声,以及廉价啤酒开盖时的“砰砰”脆响。 张明远、陈遇欢、陈宇、陈博、康佳、赵恒,还有极速网咖的几个骨干,十几号人围着两张拼在一起的油腻折叠桌,坐着红色的塑料方凳,正吃得热火朝天。 “老板,上快点,还有二十串腰子!” “哎呦,您担待着点,人这会有点多,忙不过来,等会给你们送六瓶酒。” “赵哥,你给咱陈少点腰子干啥,回头劲儿起来了,咱陈总也无处发泄啊。” “咸吃萝卜淡操心,咱陈总那是人中龙凤,还能缺了女人?” “哈哈哈哈!” 这也许是大川市首富公子陈遇欢,生平第一次坐在这种地方。 脱下了那身高定西装,陈遇欢只穿着件皱巴巴的衬衫,领带早就不知道塞到哪里去了。他一脚踩在旁边的空啤酒箱子上,一手举着一瓶表面还挂着水珠的“老雪花”,脸喝得通红。 “宇哥!你他妈养鱼呢?!” 陈遇欢指着陈宇手里那瓶还剩小半截的啤酒,毫不顾忌形象地笑骂起来,含妈量极高: “瞅瞅!瞅瞅!你那一杯子啤酒,半杯沫子,还他妈剩一口,你养鱼呢?不是感情深一口闷吗?兄弟跟你心连心,你跟兄弟动脑筋是不是?!” 看陈遇欢扯着嗓子唠社会嗑,张明远一个没忍住,差点把喝下去的啤酒喷出来。 “哎哟卧槽!陈少,您这可冤枉我了!”陈宇被激得直拍大腿,站起身一仰脖子,把剩下的啤酒灌进肚子里,打了个长长的酒嗝。 “我这不是看您平时在省城都是喝洋酒、品红酒的,怕这老雪花把您的金嗓子给拉坏了嘛!”陈宇抹了一把嘴角的白沫,竖起大拇指,“不过说真的陈少,以前您那是飘在云端上,端着架子。今天这顿酒一喝,您算是接上地气了!这才是咱们自家兄弟!” “放屁!老子跟人拼酒的时候,你他么还坐在教室里上课呢!”陈遇欢哈哈大笑,抓起老板刚上的腰子,分给众人。 坐在对面的康佳,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看着眼前这个满嘴脏话、光着膀子撸串的老板,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要是让省城那帮天天参加什么慈善晚宴、高尔夫俱乐部的名流名媛们看到,下巴非得掉到柏油马路上不可。 但康佳心里清楚,这种在路边摊上建立起来的交情,比在五星级酒店里喝几万块一瓶的罗曼尼康帝,要牢靠一万倍。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喧闹声渐渐小了,兄弟们还在拼酒,张明远和陈遇欢却已经带着微醺的醉意,悄然离席,沿着不远处的清水河河堤慢慢踱步。 初冬的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却也让人头脑异常清醒。 河堤两岸,是一幅割裂感十足却又充满魔力的画卷。 河的对岸,是清水县老城区。低矮的自建房和家属院里亮着星星点点、昏黄的灯光,透着一种三十年如一日的陈旧与安逸。 而河的这边,是刚刚挂牌的龙腾新区。大片大片的荒滩、废弃的厂房隐藏在浓重的夜色里,只有几台大型挖掘机像沉默的钢铁巨兽一样蛰伏着,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惊天巨变。 “明远,虽然陈氏开发的盘子,已经不计其数,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片土地,我就是有说不上来的兴奋感。” 陈遇欢裹紧了身上的风衣,看着这片百废待兴的土地,掏出两支烟,一支叼在嘴上点燃,另一支递给张明远。 “之前你让我拨过来的那笔屯地资金,已经全部花出去了。一百七十多亩商业地块,全是底价拿的。”张明远停下脚步,点燃了一支烟,“再加上今天陈氏地产通过BOT模式要拿下的那三百五十亩核心地块。可以说,新区未来十年最肥的肉,已经全都在咱们俩的锅里了。” 陈遇欢有些惊讶的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看着张明远被烟头火光映亮的侧脸。 他突然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张明远的肩膀。 “明远啊……我陈遇欢这辈子,见过的聪明人不少。但能让我心甘情愿掏出几个亿陪他一起疯的,只有你一个。” 陈遇欢的语气里,没了刚才酒桌上的狂放,透着坦诚: “以前咱们刚认识那会儿,说实话,利益大于情谊。我图你那套‘免费上网’的商业模式,图你能帮我解决万家服务的用工荒。图你的商业思维能帮我解决商业上的难题,但相处的时间越长,我就越觉得你小子可怕,但也越佩服你。” 陈遇欢夹着烟的手指了指张明远,笑骂道: “你简直就是个小滑头,老狐狸!长袖善舞,每次都能让多方共赢!要我说啊,你骨子里就是个最顶级的‘政治掮客’加冷血资本家!” “你把政府那堆烂摊子(下岗工人)包装成了咱们眼里的优质资源,让我不仅赚了名声还赚了钱;然后你又反过手来,用我这边砸下去的真金白银变成你手里的筹码,去硬生生打开晋升路,撬动你自己的政治资本!” 陈遇欢吐出一口白雾,眼神里满是惊叹: “空手套白狼,借鸡生蛋。你用我的钱,铺了你的青云路;又用你的路,护了我的摇钱树。这盘棋,下得太绝了!” 面对陈遇欢一针见血的剖析,张明远弹了弹烟灰,笑而不语。 陈遇欢说得对吗? 太对了。 这就是张明远给自己定下的路,也是一条任何人都无法复刻的通天坦途。 他既不需要像那些俗套里的主角一样,靠着什么狗屁的“霸王之气”或者“天降系统”去强行降智那些老谋深算的官僚;也不需要像某些人情世故教科书一样,靠着研究给领导泡茶水温多少度,领导一句话里有几层意思,来换取赏识。 他张明远,只是一个从地狱里归来,重活一世的普通人,想要平步青云,就要机关算尽,如履薄冰的走,小聪明赢得了一时,却赢不了一世。 政治和商业这两条看似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实际上相辅相成,本质是等价交换。 而张明远最大的依仗,是他重生者的身份! 这让他能够站在时代的最高点,看穿历史迷雾背后的经济走向;两世为人的阅历和曾被生活毒打过的残酷,让他在每一个面临生死抉择的关键节点,都能看透人心,分析局势,做出最理智、最正确的判断。 步步为营,环环相扣。 没有机械降神的背景,更没有无脑的反派。 他就是要用最真实的资本运作,去碾碎那些所谓的官场规矩;用最无懈可击的政绩,去堵住所有人的嘴! “陈少。” 张明远转过身,看着对岸老城区那昏黄的灯火,深吸了一口冬夜里刺骨的冷空气。 “这只是一块县城的地皮而已。” 他将手里的烟头弹出,猩红的火光在夜色中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坠入清水河中。 “我们的路,还长着呢。” 第429章 权力的天堑与荒地上的风 晚上八点,县委大楼顶层。 走廊里的声控灯早就灭了,只有走廊尽头的书记办公室,门缝底下还透着一条昏黄的光带。 “哗啦——” 热水冲进白瓷茶杯,翻滚的信阳毛尖打着旋儿沉入杯底。县委办主任胡大伟提着暖壶,看了一眼坐在宽大办公桌后、整张脸几乎隐没在烟雾里的周炳润。 办公桌上的水晶烟灰缸里,已经横七竖八地杵着五六个烟蒂。 “书记,喝口热的润润嗓子。” 胡大伟把茶杯轻轻放在周炳润右手边十公分的位置,顺手拿起了桌上的抹布,将刚才掉落的一点烟灰仔细擦净。 “孙强下午去城建局报到了。”胡大伟压低声音,语气平缓,“交接手续办得很顺利,没闹情绪。孙县长那边,今天一下午也没出过办公室的门。” 周炳润夹着烟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点了两下,发出“笃笃”的闷响。 “孙建国这是在憋着火呢。” 周炳润吐出一口浓烟,眉头锁出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把孙强调到城建局,也算是给足了他面子,他也舍不得陈氏地产那几个亿的基建盘子。这第一步棋,咱们算是落子了。可接下来呢?” 周炳润夹着烟的手悬在半空,目光直逼胡大伟。 “把张明远推上去。老胡,你管着县委的盘子,你给我交个实底。把一个刚入职三个月的应届生,从副股级,直接按在正科级一把手的位置上,常委会上,怎么过?!” 胡大伟站直了身子,脸色也变得极为凝重。他在体制内干了半辈子大管家,太清楚这道鸿沟有多深了。 “书记,过不去。” 胡大伟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地给出了答案。 “咱们党的干部选拔任用条例,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副股到正股,正股到副科,副科再到正科。这中间隔着三道大坎!每一道坎,不仅要看政绩,更要看任职年限!” 胡大伟拉过一把椅子,半个屁股坐在周炳润对面,掰着手指头开始拆解这层层壁垒: “就算咱们拿农机厂和纺织厂百分百安置的政绩说事,顶天了,能破格给他解决个副科级待遇。可他要的是新区经发局的实权一把手!这是正儿八经的正科级要害部门!” “一旦这个提议拿到常委会上,孙建国绝对会当场掀桌子!不仅是他,专职副书记陈立州、纪委老赵,甚至连老李都会黑脸,这叫公然破坏组织纪律,是政治事故啊书记!”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寂。 周炳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一下一下地揉着胀痛的太阳穴。 “陈遇欢那个小狐狸,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就是不见张明远上位,几个亿的资金就不进场。”周炳润猛地睁开眼:“这块肉就在嘴边,难道让咱们硬生生吐出去?!” 胡大伟没吭声,只是默默地走到窗前,推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呛人的烟味。 “书记。” 胡大伟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突然转过头,压低了声音: “常规的提拔路线肯定是死路。但如果,咱们不走常规路线呢?” 周炳润夹着烟的手一顿:“什么意思?” “陈氏地产投的是外资,搞的是BOT代建。这种规模的政企合作,在咱们北安省都是头一遭。” 胡大伟走回办公桌前,双手按在桌沿上,压低声音: “咱们能不能向市里打个报告,就说为了保障这项几个亿的省级重点外资项目顺利落地,县委决定成立‘龙腾新区重点项目特批指挥部’?” “把张明远的组织关系暂时挂起,不提级别。直接以县委县政府的名义,任命他为这个‘指挥部’的常务副总指挥,拥有对陈氏地产项目的所有一票否决权和审批权!” “至于经发局局长的位置,咱们先空着,让他张明远以‘副总指挥’的身份,去‘代管’经发局的全面工作!” 周炳润听着,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高职低配,曲线救国……”周炳润喃喃自语,手里的烟头在烟灰缸里狠狠一碾,“不给他正科的帽子,但把正科的印把子,实打实地塞到他手里!” 胡大伟点了点头,有些欲言又止开口:“就怕这个小狐狸胃口大,印把子帽子都想要。” 周炳润叹了口气:“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只能把他的价值放在明面上,摊开了去说。” …… 第二天一早,大川市,龙腾新区南侧荒滩。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黄土。这里没有柏油路,只有几条被重型卡车压出深坑的泥巴道。 陈遇欢穿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脖子上围着灰色的巴宝莉围巾。昂贵的意大利手工皮鞋踩在泥土里,沾满了灰白色的泥浆,他却浑然不觉。 他嘴里叼着一根还没点燃的雪茄,任由冷风吹乱了头发。 陆泽言紧了紧身上的风衣,手里拿着一卷防风的硬质图纸,康佳则拿着一个便携式GPS测绘仪,站在旁边比对坐标。 “陈少,就是这片了。” 康佳指着前方一大片长满一人高芦苇的荒地,在凛冽的风中大声喊道: “从前面那根高压电线杆开始,一直延伸到那条干涸的排水沟。一共一百七十四亩。这就是远哥两个月前,让我们用‘汉邦地产’名义,以每亩不到两万块钱的底价,全部吃下来的地皮。” 陈遇欢拿下嘴里的雪茄,眯着眼睛顺着康佳手指的方向看去。 荒凉。除了远处的几座破砖窑,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投资拓展部总经理。 “老陆,这块地,你怎么看?” 陆泽言没有立刻回答。他踩着泥泞往前走了几十米,抓起一把地上的冻土搓了搓,又跑回来把那张图纸铺在一块大石头上,用几块碎砖头压住四个角。 “陈少,您看。” 陆泽言的手指在图纸上快速划动: “按照咱们和县里谈的BOT意向,新区管委会大楼和行政广场,会建在这个位置。”他点了一下图纸的中心偏北。 “张总拿下的这一百七十多亩,并不在最核心的正中央。但是!” 陆泽言的手指猛地往下一划: “这块地,正好卡在老城区通往新政务中心的必经之路上!未来新区的‘迎宾大道’,有一公里长的沿街面,全要从张总的这块地皮上切过去!” 陆泽言抬起头,迎着寒风,眼神狂热: “这不是核心商圈,这是新区的咽喉!政府大楼一盖,老城区的购买力往新区转移,第一波吃到红利、最早成熟的商业带,绝对是这里!张总这哪里是在买地,他这分明是在买新区的‘印钞机’!” 陈遇欢听完,低头看着图纸上那个被圈出来的红框。 “啪”的一声,防风火机亮起,点燃了雪茄。 陈遇欢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浓烈的烟雾,在寒风中放声大笑。 “哈哈哈!好一个张明远!” 他夹着雪茄,指着那片荒地: “别人买地,是跟着政府的规划走。他倒好,他是在逼着政府的规划,把马路修到他的家门口!” …… 龙腾新区,经发局办公楼。 二楼综合办的门敞开着。 屋里的暖气烧得滋滋作响。老孙坐在办公桌前,正端着个不锈钢茶缸喝水。 一个从规划科过来的年轻科员,手里拿着两份报表,站在门口,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孙哥,忙着呢?这是咱们科这个月的耗材申领表,您给签个字?不着急不着急,您先喝茶。” 老孙放下茶缸,慢条斯理地接过单子看了一眼,拿起笔刷刷签了字,随手递了回去。 “放那儿吧,下午让小李给你们送过去。” “哎!谢谢孙哥!孙哥辛苦!”那科员连连点头,双手接过单子,客客气气地退了出去,走的时候还不忘轻轻把门带上。 门一关。 坐在旁边整理文件的赵恒,猛地抬起头,把手里的文件夹往桌上一扔,长长地出了一口浊气。 “真他妈痛快!” 赵恒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水,一仰脖子灌了下去。 “王伟那个老王八蛋一进去,这帮孙子全老实了!昨天还使唤咱们去碎纸、打水,今天一个个跑过来点头哈腰的。孙叔,你看刚才规划科那小子的样儿,腰都快弯到地上了!” 刘淑芬坐在角落里分发着报纸,闻言也忍不住冷哼了一声:“这帮见风使舵的货色。他们那是怕咱们吗?他们是怕咱们这间屋里的张主任!” 赵恒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头,看向那间紧闭的“办公室副主任”单间,眼神里带着敬畏。 那间单间里。 张明远穿着黑色夹克,静静地站在窗前。 窗外的法桐树在寒风中摇晃,枯叶在半空中打着旋儿。 他的指间夹着一根燃烧了一半的红塔山。办公桌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摞已经打印装订好的《龙腾新区BOT代建项目全案资料》。 张明远安静地看着对面那栋代表着清水县最高权力的县委大楼。 周炳润现在肯定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办公室里疯狂地寻找着制度的漏洞,寻找着能把他合理合法推上那个位置的通道。 那份压在周炳润办公桌上的《意向书》,就是套在县委脖子上的一根无形的绳索。 张明远抬起手,吸了一口烟,将烟雾缓缓吐在冰冷的玻璃窗上。 他不急。 因为筹码,全在他的手里。 第430章 不吃大饼 上午十点,县委招待所斜对面的“静雅轩”茶楼。 二楼最靠里的雅座,窗帘拉着一半,阳光在紫砂茶具上投下一道明暗交界的光影。 县委办主任胡大伟端坐在红木太师椅上,手里不急不缓地拨弄着茶盖,发出一阵轻微的瓷器碰撞声。他看着坐在对面的张明远,脸上挂如春风般和煦的笑容。 “明远啊,这大红袍可是武夷山那边的老树茶,周书记平时自己都舍不得喝,今天特意让我拿来给你尝尝。” 胡大伟把刚泡好的茶水推过去,语气亲热得像是在跟自家子侄聊天。 “尝尝,别辜负了领导的一番心意。” 张明远双手接过茶杯,抿了一口,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 “好茶。胡主任,您和周书记费心了。” 张明远放下杯子,脊背挺直,没接茬,等着对方把正题抛出来。 胡大伟也不急,他掏出一盒软中华,递给张明远一根,自己也点上。烟雾升腾间,这位县委的大管家开始了他那套滴水不漏的官场游说: “明远,昨天县委班子开了个内部碰头会。周书记为了你,可是把孙县长逼到了死角,硬生生把孙强从经发局的位子上给扒下来了。” 胡大伟弹了弹烟灰,话锋一转: “但你也知道,体制内讲究个论资排辈。你这刚提副股没几个月,直接上正科……阻力太大,县里很多老同志会有看法的。” 胡大伟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抛出了昨天晚上和周炳润商量好的那个“折中方案”: “所以,周书记的意思是,咱们换个思路,‘曲线救国’。” “县里打算专门成立一个‘龙腾新区重点项目特批指挥部’。由你来出任常务副总指挥,拥有对BOT项目的一票否决权和全盘审批权。至于经发局局长的位置,咱们先空着,由你这个副总指挥去‘代管’全面工作。” 胡大伟拍了拍张明远的胳膊,语重心长地画起了大饼: “明远,里子给你了,印把子也给你了,就差个正科的名头。你把新区的架子搭起来,等过个一年半载,这政绩实打实地摆在桌面上,谁还能说半个不字?到时候,那局长的位置,不还是你囊中之物?” 这番话说得何等漂亮,可谓是仁至义尽、设身处地。 如果换个别的基层干部,听到县委如此“煞费苦心”地为自己铺路,不仅给了实权,还画了这么大一张饼,这会儿恐怕早就感激涕零地表态效忠了。 但张明远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看着杯子里渐渐舒展的茶叶,心底发出了一声冷笑。 画大饼? 领导的嘴,骗人的鬼。 张明远两世为人,太清楚这官场里的弯弯绕了。什么叫“代管”?这就意味着你干的活是一把手的,但你随时可能被拿掉。 如果他真接了这个“副总指挥”的虚衔,等陈氏地产的几个亿砸进来了,新区的大楼盖起来了、路也修通了。那时候木已成舟,周炳润如果反悔,随便空降一个正科级的人来坐经发局局长的位置,他张明远能怎么办? 难道他还能让陈遇欢把建好的大楼给拆了不成? 到那个时候,他张明远就成了一个被人榨干了利用价值的工具人,连哭都没地方哭去。 “落袋为安,才是真金白银。” 张明远在心里默念了一句。他抬起头,看着胡大伟充满期盼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微笑,语气恭敬,但吐出的话,却硬得像一块石头: “胡主任,周书记的苦心,我张明远粉身碎骨也难以为报。” 张明远把抽了一半的中华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直视着胡大伟的眼睛,毫不退让: “可是,您也知道,陈氏地产那帮董事会的元老,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 “他们愿意掏几个亿,是因为信任我张明远。但如果我张明远,连个名正言顺的‘经发局一把手’的身份都没有,只是个挂着临时虚衔的‘代管’。您觉得,他们会相信我能长久地保障他们在清水县的利益吗?” 张明远微微欠身,语气不容置疑: “胡主任。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这几个亿的投资,就落不了地。” “印把子,我要。这顶官帽子,我也要。这事儿,没得商量。” 胡大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油盐不进的年轻人。他怎么也没想到,县委书记都已经把台阶搭得这么低了,这小子居然连半步都不肯退! …… 半小时后,县委大楼,书记办公室。 听完胡大伟的汇报,周炳润猛地将手里的钢笔砸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墨水溅在了那份《新区规划草图》上。 “不识抬举!不知变通!” 周炳润脸色铁青,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他咬着牙,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我给他实权,我给他铺路,他还想怎么样?!非要我周炳润在全县干部面前,背上一个‘破坏组织纪律、任人唯亲’的骂名他才甘心吗?!” “他张明远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县委书记离了他,就真盖不起这座新城了?!” 胡大伟站在一旁,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周炳润这是真动了怒火。一个一把手,被手底下一个副股级干部逼得进退两难,这种屈辱感,换谁都受不了。 但骂归骂。 等周炳润在办公室里转了五六圈,那股火气发泄得差不多了之后,他还是颓然地停下了脚步,一屁股跌坐在老板椅上,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离了张明远,他还真盖不起这座新城。 那几个亿的真金白银,那座能让他名留青史的丰碑,就像是悬在驴子面前的胡萝卜,诱惑太大,大到他明知道张明远是在趁火打劫,他也得咬着牙认下这笔交易! “老胡。” 周炳润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声音有些沙哑。 “给陈立州打电话。” “约他来我办公室。就说……我有要紧事,找他碰一碰。” …… 与此同时。 县委大楼,另一侧的专职副书记办公室。 这里布置得极其简朴,除了一张办公桌和几个满是文件的书柜,几乎没有多余的摆设。 陈立州坐在桌前,手里端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茶缸,听着电话里胡大伟那客气又隐秘的邀约,眉头微微一挑。 “好,胡主任,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陈立州没有立刻起身。他端着茶缸,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平时毫无波澜的脸上,此刻却浮现出一抹复杂的神色。 他在清水县干了半辈子,熬到了这第三把交椅的位置。 平时,无论是强势的周炳润,还是跋扈的孙建国,都极少主动来找他。因为大家都知道,他陈立州是个“不沾锅”,是个只管党务不问政事的“闲人”。 但今天,周炳润这个一把手,竟然主动让大管家来约他私聊。 “看来,这龙腾新区的雷,周书记一个人是扛不住了啊……” 陈立州吹了吹茶缸里的热气,低头抿了一口,能混到这个位置的,个个都是人精,周炳润约见自己的目的,陈立州也猜了个七七八八。 第431章 十一人的牌桌与三把手 县委书记办公室。 陈立州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那个掉了漆的搪瓷茶缸。他就像是退休老干部遛弯一样,大大方方地走到沙发区,在周炳润对面坐下。 “周书记。”陈立州把茶缸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陈,来啦。” 周炳润没有起身,往后靠了靠,目光透过金丝眼镜,直视着这位平时像个透明人一样的“三把手”。 两人都没有绕弯子。 在这间屋子里,那些冠冕堂皇的官样文章都可以省了。他们要谈的,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和政治筹码。 “老陈,市里的红头文件已经下来了,龙腾新区马上就要全面铺开。这块蛋糕有多大,你我心里都有数。” 周炳润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复印件,推到茶几中央。那是陈氏地产《BOT合作意向书》的副本。 “陈氏地产愿意全资垫付两个半亿的基建款。条件是,新区经发局一把手的位置,必须由张明远来坐。” 周炳润没有提张明远是如何逼宫的,直接把条件包装成了“资本的要求”。 陈立州没有去翻那份文件。他的目光依旧平静如水,甚至连端起茶缸喝水的动作都没有乱半分。 “书记,两个半亿的基建,换一个正科级的局长。这笔买卖,县里稳赚不赔。” “但是,外来资本,提出这样的条件,是不是有些不合规矩?什么时候资本能凌驾在咱们县领导头上,替咱们做决定了?” “老陈,设身处地的想,这笔来自陈氏的投资,就是张明远拉来的,他张明远一个副股级,没有实权的办公室主任,人家陈氏,凭什么敢把几个亿的盘子砸下来?” “提拔张明远,不止是因为他的能力跟政绩,也是给陈氏喂上一颗定心丸,让这笔投资能安安稳稳的落地!” 陈立州点点头,不疾不徐的开口。 “但我有两点顾虑。第一,张明远满打满算入职三个月。一个二十三岁的正科级实权局长,别说在咱们清水县,就算放到全国范围内,也是骇人听闻的一件事。这破格破得太狠,不仅下面的人会有看法,市委那边的领导,怕是都得过问”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向周炳润,抛出了最致命的第二点: “第二。孙县长在咱们清水县扎根二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各个局办。这次新区划分,农业口子和经发局接连失守,他心里已经憋着一团火了。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书记您再强行把张明远推上去……” 陈立州没有把话说透,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你周炳润是个空降书记,你在清水县的根基,满打满算只有组织部长李国良和县委办主任胡大伟两个人。 你现在为了一个张明远,为了这几个亿的政绩,硬要打破本土派的利益平衡,这无异于是在太岁头上动土。到时候常委会上,孙建国联合本土派投票否决,你一把手的脸面往哪搁? 周炳润静静地听完,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陈立州是在待价而沽。 作为专职副书记,陈立州虽然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他手里握着党建和政法的实权,在本土派中威望极高。只要他肯点头,这常委会的局,就破了一半。 “老陈啊。” 周炳润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 “市委那边,我去跑。只要新区这几个亿的项目能落地,市领导就算捏着鼻子,也会默许咱们特事特办。至于常委会上的阻力……” 周炳润放下茶杯,目光灼灼地盯着陈立州,抛出了他的筹码: “新区成立,除了管委会和几个大局办,政法委和群团组织也需要重新搭架子。老陈,你在这个位置上干了这么多年,劳苦功高。新区政法委书记和纪工委几个重要岗位的人选,由你来提名,我不干涉。” 陈立州低着头,看着搪瓷茶缸里起伏的茶叶。 这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周炳润用新区实权单位的人事提名权,换取他在常委会上对张明远的支持! 这块蛋糕,太诱人了。大到让他这个一向“不沾锅”的三把手,都忍不住心跳加速。 有了这些核心岗位,他在清水县的势力将彻底压过孙建国,成为真正的“二号人物”! 更何况,正如周炳润所说,这几亿的投资落了地,新区建设起来,就是市里,甚至省里都能挂上号的模范工程! 清水县的整个领导班子,那都是要受到表彰的。 足足过了五分钟。 陈立州缓缓抬起头,波澜不惊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书记为了新区的百年大计,用心良苦。” 陈立州端起茶缸,轻轻磕在茶几上,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既然是有利于全县百万老百姓的好事,我陈立州,自然坚决拥护县委的决定。” “这件事,我原则上同意,但书记,咱们都是一个锅里吃饭的人,到时候,要是阻力太大,我保留意见,您可不能挑我的理啊。” 周炳润暗骂了一声老狐狸,走到沙发上坐下,给陈立州递了一支烟。 两人算是达成了政治同盟。 看着陈立州离开的背影,周炳润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清水县十一常委的权力版图。 在政务体系里,不管是,县,市,省,只有进了常委的班子,你才算是真正的领导层,实权人物。 清水县一把手,他自己;二把手,孙建国;三把手,陈立州。 往下排,纪委书记钱忠合是个铁面无私的直筒子,只要程序合法,他不会轻易表态;常务副县长马卫东,那是张明远的死忠盟友,绝对的一票;组织部长李国良和县委办主任胡大伟,是他的铁杆嫡系,加上他自己,这就是稳稳的三票。 政法委书记李栋、宣传部长刘进喜、统战部长胡德禄,这三人都是本土派,平时唯孙建国马首是瞻。 至于最后一位,武装部长刘通。这位平时开会只带耳朵不带嘴,是个万年不投票的“和事佬”,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周炳润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十一票。 他自己三票,加上马卫东一票,这是四票。 孙建国那边,算上他自己,满打满算也是四票。 双方势均力敌。 而现在,他用新区的人事权,成功拉拢了手握重权的陈立州!只要陈立州在会上表态支持,那孙建国就算再怎么蹦跶,也翻不了天! “呼……” 周炳润揉了揉胀痛的眉心,睁开眼,看着桌上那份陈氏地产的意向书,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为了把张明远这个二十三岁的毛头小子推上正科级局长的位置,他这个堂堂的县委书记,竟然要在私底下做如此惊心动魄的政治交易,甚至不惜割让新区的人事大权。 “张明远啊张明远……” 周炳润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喃喃自语,语气里不知是赞赏,还是忌惮: “你可真是给老子出了一道天大的难题啊。这县委大院里的水,算是被你彻底搅浑了。” 第432章 定心丸 2003年12月11日,周四。 清水县委大楼三楼,第一会议室。 距离常委会正式开始还有十分钟,厚重的红木大门敞开着,走廊里穿堂而过的冷风,吹不散会议室里浓郁的烟草味燥热。 十一名县委常委,代表着清水县最高权力中枢的十一个人,已经陆陆续续落座。 椭圆形的会议桌前,气氛微妙而割裂。 “老刘,听说你们宣传部最近搞的那个‘精神文明下乡’活动,市里挺满意啊?”统战部长胡德禄端着个紫砂杯,凑到宣传部长刘进喜旁边,笑呵呵地搭着话。 刘进喜摆了摆手,眼角的余光却若有若无地扫向坐在对面、正低头看文件的常务副县长马卫东。 “嗨,都是些虚活儿。哪像人家马县长,手里捏着的都是‘上上鲜’、‘下岗安置’这种能让市里挂号的实打实的大政绩。”刘进喜这话听着像是在捧,语气里却透着一股子酸溜溜的味道。 坐在主宾位的孙建国没有参与这番夹枪带棒的寒暄。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保温杯的边缘。 按理说,孙强被调到建设局之后,周炳润就应该给张明远提职位,对接陈氏的投资项目落地,但最近几天,什么动静都没有。 实际上,孙建国做好了心理准备,人家周炳润把更肥的城建局一把手的位置让出来安抚自己,自己也不能不懂事,张明远调到项目科,规划科去当个实权主任,他都捏着鼻子认了,甚至更近一步,直接跳到副局长的位置上。 孙建国虽然恶心,但也不是不能接受,但诡异的就是,周炳润跟陈氏,好像偃旗息鼓,没有后续了一样,彻底风平浪静。 这种“风暴前的宁静”,让在清水县官场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孙建国,后背隐隐发凉。 “笃笃。” 九点整。 县委书记周炳润端着茶杯,和县委办主任胡大伟一前一后走进了会议室。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会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掐灭了手里的烟头,挺直了腰板。 “同志们,咱们开会。” 周炳润在主位上坐下,没有拿稿子,目光平和地环视了一圈。 “今天这个会,议题只有一个。关于龙腾新区一期政务核心区基建项目的落地,以及……新区相关人事框架的微调。” 周炳润的声音不大,但“基建项目”和“人事微调”这八个字一出来,孙建国夹着笔的手指猛地一紧,心脏不可遏制地狂跳了一下。 来了! “大家桌上的那份文件,都看一看吧。”周炳润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 那是陈氏地产《BOT合作意向书》的复印件。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整齐的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两分钟后。 “嘶——” 不知道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 紧接着,刚才还四平八稳的常委们,脸上纷纷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两点五个亿!全资垫付!无偿移交管委会大楼和人民广场! 这对于一向紧巴巴、连修条水泥路都要精打细算的清水县财政来说,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一座金山! 之前周炳润只是在小范围内开了个碰头会,这些常委就算有所耳闻,也并不了解其中的细节。 “周书记。” 纪委书记钱忠合第一个放下了文件。这位出了名铁面无私、只认规矩不认人的“黑包公”,此刻古板的脸上也难掩激动。 “陈氏地产的这份意向书,对咱们清水县来说,是雪中送炭,更是千载难逢的跨越式发展机遇。只要程序合法合规,我个人坚决拥护县委的决定,全力配合项目落地!” 钱忠合的表态,代表了大部分中立派和实干派的心声。 没有一个当官的,能拒绝这种近乎于“白嫖”的惊天政绩! 周炳润微笑着点了点头,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 “同志们的心情,我能理解。陈氏地产确实展现出了极大的诚意。但……” 周炳润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起来: “资本是趋利的,也是谨慎的。人家砸下几个亿的真金白银,替咱们把新城的架子搭起来,图的是什么?图的是周边地块未来的升值空间,图的是一个安全、稳定、高效的营商环境!” 周炳润锐利的目光扫过孙建国,仿佛刀子一般刮在他的脸上。 “前几天在‘上上鲜’发生的那场闹剧,市里很不满意,陈氏地产更是极其愤怒。人家甚至当着我的面,说咱们清水县的营商环境‘臭不可闻’!” 周炳润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同志们啊!咱们不能捧着金饭碗要饭!陈总在提交这份意向书的时候,提出了一个非常明确的前提条件。要想让这几个亿的投资安稳落地,咱们县委,就必须得给人家吃一颗定心丸!” 孙建国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强烈的危机感瞬间笼罩了他。 定心丸? 拿什么当定心丸?把自己的心腹王伟直接撸掉,把孙强清走,还不算是定心丸吗? “陈总明确表示,陈氏地产在清水县的投资大盘,必须由一个懂经济、懂企业,且他们绝对信得过的人来全权对接。” 周炳润没有理会孙建国难看的脸色,一字一顿地抛出了那颗足以引发十二级地震的深水炸弹: “考虑到新区建设的特殊性、紧迫性,以及为了确保这笔天价外资能够顺利、安全地落地。我提议……” 周炳润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铿锵有力: “将原南安镇经发办副主任,现新区经发局综合办公室副主任张明远同志,破格提拔为龙腾新区经济发展局局长!全面统筹并负责陈氏地产BOT项目的对接与落地工作!” 周炳润的话,让整个会议室都陷入了死寂,胡德禄张大了嘴巴,表情极为夸张,就连一向不发表意见的透明人刘通,手里的烟都掉在了地上。 哪怕是早就知道周炳润要提拔张明远的马卫东,此刻也惊得下意识抓紧了茶杯,杯子里的茶水都洒出来了几滴。 正科级! 新区经发局一把手! 马卫东瞪大了眼睛看着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的周炳润。 他知道张明远是个妖孽,也知道这小子野心极大。但他做梦也没想到,张明远的胃口竟然大到了这种地步!而周炳润这个堂堂的县委书记,竟然真的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在常委会上提出这种近乎于“天方夜谭”的人事任命! 一个二十三岁、入职不到三个月的毛头小子,连跨三级,直接坐上新区经济命脉的头把交椅? 这简直是在挑战整个体制内论资排辈的底线! “这不可能!!” 孙建国攥紧拳头,压着嗓子开口,瞬间打破了会议室的死寂。 他猛地站了起来,双手死死撑在会议桌上,面色阴沉的直视着周炳润。 他指着周炳润,连最基本的官场体面都顾不上了,唾沫星子横飞: “周书记!您这是在开国际玩笑!!” “张明远是个什么东西?!他才进体制几天?!破格转正提副股,已经是我们县委班子惜才做出的提拔!您让他去当一个副县级新区里的正科级实权局长?!” “这是公然践踏党的干部选拔任用条例!是对组织程序的严重亵渎!我孙建国,作为清水县的县长,作为县委副书记,坚决反对这项提议!!” 孙建国气得浑身发抖,他绝对不能容忍这种事情发生。如果今天让张明远踩着他的人坐上了经发局局长的位置,那他孙建国在清水县经营了二十年的基本盘,就真的彻底土崩瓦解了! “建国同志!注意你的态度!” 周炳润毫不退让地拍案而起,眼神冷厉如刀: “什么是规矩?发展才是硬道理!现在是陈氏地产点名要张明远来对接!没有张明远,这几个亿的投资就得打水漂!你孙建国口口声声讲规矩,那好,你现在要是能去省城拉来两个半亿的无偿基建投资,这经发局局长的位置,我立刻让你的人去坐!” “你——!” 孙建国被噎得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着。 “周书记,孙县长,大家都消消火。”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直冷眼旁观的宣传部长刘进喜赶紧站了出来。他是本土派的骨干,自然要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替孙建国缓和气氛,唱起红脸。 “书记,孙县长也是为了咱们清水县的干部队伍稳定着想嘛。” 刘进喜干笑了两声,试图和稀泥: “这几个亿的投资,的确是不容有失的机遇。但咱们也不能因为投资商的一句话,就坏了体制内的规矩不是?张明远同志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但毕竟太年轻,缺乏大局观。真要是把他放到那么高的位置上,下面那些干了十几二十年的老同志,心里能平衡吗?队伍还怎么带?” “是啊书记。”统战部长胡德禄也赶紧接上话茬,“要我说,张明远同志可以继续留在经发局,给他安排个核心科室的主任,先历练历练。至于跟陈氏地产的对接,局领导班子集体抓嘛,这也是对年轻干部的一种保护。” 这些本土派的常委们你一言我一语,试图用“维护干部稳定”、“保护年轻人”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来封死张明远的晋升之路。 周炳润冷冷地看着这些跳出来的本土派,没有说话。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不着痕迹地投向了坐在自己右侧、一直低着头看文件的那个“透明人”。 专职副书记,陈立州。 第433章 弃权票与政治算盘 所有的目光此刻都如同聚光灯般,死死地打在那个一直低头看文件的县委专职副书记——陈立州身上。 在地方政治生态中,县委常委会的议事规则,表面上是“民主集中制”,大家畅所欲言,最后举手表决。但在2003年这会儿的基层官场,这种涉及到重要人事任命的会议,潜规则其实非常清晰: 一把手(县委书记)要是下定了决心要提拔某个人,只要没有原则性的违纪硬伤,二把手(县长)哪怕心里再不痛快,通常也会在会上捏着鼻子举手赞成,或者最多保留意见。这是为了维护“班子团结”的政治默契,也是给一把手留面子。 如果二把手公然在会上掀桌子,带着本土派系强行狙击一把手的人事提案,那就意味着双方彻底撕破了脸皮。这种“刺刀见红”的场面,在常委会上是极少出现的。 而一旦出现这种情况,作为县委“三号人物”的专职副书记,他手里的那一票,往往就成了决定生死的“胜负手”。 孙建国此刻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他死死盯着陈立州,手心里全是汗。他知道,只要陈立州今天站在他这边,哪怕是投个弃权票,周炳润想把张明远推上正科级局长的计划,就得胎死腹中。 周炳润则端着茶杯,目光虽然平和,但眼底那抹微不可察的厉色,却是在无声地提醒陈立州:别忘了咱们前两天在办公室里达成的交易。 在众目睽睽之下,陈立州终于慢慢地合上了手里的笔记本,摘下老花镜,放进口袋里。 他端起那个掉了漆的搪瓷茶缸,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后环视了一圈会议室,脸上挂着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的老好人微笑。 “哎呀,同志们。” 陈立州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声音平缓,像是在拉家常: “咱们关起门来开会,有分歧,有争论,这都是很正常的事情嘛。这说明大家都是出于公心,都是为了咱们清水县、为了新区的百年大计在负责任地思考问题。” 他打着圆场,谁也不得罪。 “既然大家在张明远同志的任命上意见不统一,那咱们就按照老规矩办吧。”陈立州看向周炳润,“周书记,咱们还是举手表决吧?把程序走完,大家心里也踏实。” 周炳润看着陈立州那张古井无波的脸,心里暗骂了一声“老狐狸”。 这老小子,在这种关键时刻,居然还在玩太极推手,想把皮球踢给所有人。但陈立州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而且程序上也应该如此,他作为一把手,自然不能落了口实。 “好。”周炳润放下茶杯,脸色冷峻,“那就表决。同意张明远同志担任龙腾新区经发局局长的,请举手。” 说完,周炳润第一个,也是最毫不犹豫地,举起了右手。 “我同意。” 常务副县长马卫东紧随其后,他甚至连看都没看孙建国一眼,语气平淡,态度强硬:“张明远同志的能力和政绩摆在那里,陈氏地产的投资更是千载难逢的机遇。为了全县的经济大局,我投赞成票。” 紧接着,县委办主任胡大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举起了手。他是周炳润的铁杆心腹,自然是书记指哪他打哪。 “我也同意。” 组织部长李国良清了清嗓子,搬出了组织原则来背书:“对于有能力、有本事、敢于担当的年轻干部,我们组织部门向来是鼓励破格提拔的。虽然张明远同志资历浅了些,但面对几个亿的重大外资项目,特事特办,符合目前的特殊情况。” 四票赞成! 周炳润这边的基本盘,稳稳地亮出了底牌。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仿佛有一根无形的弦被拉到了极致。 “我坚决反对!” 孙建国猛地一拍桌子,连手都没举,直接亮明了态度。 “规矩就是规矩!一个入职不到三个月的应届生直接提正科,这简直是拿组织程序当儿戏!我孙建国,作为清水县的县长,绝不同意这种荒唐的任命!” “附议。” “我也不赞同,张明远同志毕竟太年轻了,贸然提拔,难以服众。” “我也觉得有些草率,书记,你看咱们是不是再酌情商议一下?” 宣传部长刘进喜、统战部长胡德禄、政法委书记李栋,这三位本土派的铁杆盟友,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毫不犹豫地站在了孙建国身后。 四票反对! 四对四! 平局!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再次“唰”地一下,聚焦在了剩下的三个人身上:武装部长刘通、纪委书记钱忠合,以及,专职副书记陈立州。 这三个人的表态,将直接决定这场权斗的最终走向。 按照县委常委会的议事规则,人事任命必须获得过半数(即六票及以上)的赞成票,才能正式通过。这就意味着,周炳润必须在这剩下的三人中,争取到至少两张赞成票! “咳咳……” 坐在角落里、平时开会几乎是个隐形人的武装部长刘通,被这几十道火辣辣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 他干咳了两声,从兜里摸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 作为军方代表,刘通在地方事务上向来秉持着“不干涉、不表态、不惹事”的三不原则。他深知自己这关键的一票有多烫手。投给周炳润,得罪了在清水县根深蒂固的孙建国;投给孙建国,就是公然打了一把手周书记的脸。 刘通搓了搓手,脸上挤出一丝憨厚的笑容,开始了他的和稀泥表演: “周书记,孙县长。哎呀,这事儿吧,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周书记心系于新区建设,一片苦心,张明远同志年轻有为,能力出众,破格提拔可以理解,但我觉得孙县长他们说的也没错,资历问题就是壁垒,咱可不能让下面的老同志寒了心呐。” 刘通端起茶杯,假模假式地喝了一口。 “这干部提拔嘛,程序上确实得慎重。我看啊……” 刘通拉长了调子,圆滑地抛出了自己的结论: “这事儿关系重大,咱们是不是再深入地研究研究、探讨探讨?我建议,今天咱们先不急着下结论,等下次常委会,大家再集思广益。今天这票,我弃权。” 周炳润的眉头皱了一下。 刘通的弃权,在他的意料之中。 “钱书记,你的意见呢?”周炳润转头看向纪委书记钱忠合。 钱忠合的黑脸上,此刻也罕见地露出了一丝迟疑。 他平时只认纪律,不站队。张明远的政绩他看在眼里,也很欣赏;但张明远那令人咋舌的晋升速度,确实违背了现行的组织纪律条例。 钱忠合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沉声说道: “周书记。张明远同志在处理水窝子和纺织厂事件中,展现出了极强的工作能力。这个由陈氏投资的BOT计划,我也是闻所未闻,进一步证明了张明远同志的优秀思维跟智慧,但我觉得,拔苗助长也许不是好事。” 钱忠合抬起头,目光坦荡地迎着周炳润: “我个人的意见是,慎重起见,我也弃权。” 两票弃权! 整个会议室的空气,在这一刻,仿佛被彻底抽干了。 四对四!还剩最后一票!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孙建国的双手紧紧抓着椅子扶手;马卫东也放下了保温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地盯着那个最后的人。 陈立州。 这位清水县的三号人物,手里握着决定这场惊天豪赌最终走向的“生杀大权”。 第434章 洞若观火,破局关键点 此时的陈立州,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老狐狸。 周炳润,孙建国是老狐狸。难道他陈立州就不是吗? 周炳润昨天在办公室里许诺的“新区政法和纪检人事权”,是一块让他无法拒绝的巨大肥肉。但他心里更清楚,如果今天他在这个会议室里,当着所有本土派干部的面,公然举手支持周炳润,把孙建国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那他陈立州,以后在清水县的本土派圈子里,就彻底成了一个为了利益出卖兄弟的“叛徒”。这对于一向以“稳健、中立”自居的他来说,政治代价太大了。 所有的压力,像一座大山一样,结结实实地压在了他一个人的肩膀上。 “把老子架在火上烤啊。” 陈立州在心里苦笑了一声。他知道,今天不管他支持谁,都得把另一方彻底得罪死。 既然如此…… 陈立州端起掉了漆的搪瓷茶缸,吹了吹热气,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迎着周炳润和孙建国那仿佛要吃人的目光,缓缓地开了口。 “周书记,孙县长。” “正科级干部的任免,按照权限,咱们县委常委会有权自行决定。” 他放下茶缸,目光深邃地扫过全场: “但是。这件事不仅牵扯到陈氏地产几个亿的重点投资,市里的领导也都在高度关注。再加上张明远同志的年龄和资历,存在着特殊的破例情况。” 陈立州抛出了他权衡利弊后,最能撇清干系的结论: “我看这样吧。既然大家分歧这么大,为了体现县委班子的慎重,也为了对上级组织负责。不如,咱们先以县委的名义,把张明远同志的拟任情况,写一份详细的汇报材料,上报给市委组织部和市领导。” 陈立州看着周炳润: “听听市里领导的指示和意见。如果市里同意破格,那咱们下次常委会再正式表决通过,也算是名正言顺,堵住了悠悠众口。大家觉得呢?” 孙建国长舒了一口气,意味深长的看了陈立州一眼! 陈立州没有投赞成票!他把皮球踢给了市里! 这这就意味着,张明远的任命,至少在今天的1常委会上,流产了! 看来,这个老东西还没彻底糊涂,他周炳润是空降书记,如果本土派不报团,拿什么去制衡? 而坐在主位上的周炳润,脸色却在一瞬间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死死地盯着陈立州那张古井无波的脸,陈立州却毫不避讳的直视着他。 反正你周炳润之前也说了,市领导层面的问题,你来解决,我只是把问题原封不动的还给你,并没有违背承诺。 被耍了! 他周炳润,堂堂清水县委书记,竟然在这个关键时刻,被一个平时看着像个软脚虾的副书记,给狠狠地摆了一道! 陈立州这招“上报市里”,看似是老成持重,实则是给周炳润出了个天大的难题,市委组织部那种讲究规矩的地方,怎么可能轻易批准一个二十三岁的正科级?这等于是变相否决了这项任命! 更让周炳润感到屈辱的是。 在地方官场,如果一把手在常委会上提出的人事任命,因为反对票太多而无法通过,这在体制内被称为“被常委会否决”。 这对于一个县委书记的政治威望,是毁灭性的打击。这说明你连自己的班子都掌控不了,你连个小小的科级干部都提拔不起来! “好。很好。” 周炳润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他猛地站起身,没有再看陈立州一眼,直接抓起桌上的保温杯和文件,脸色铁青地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砰!” 会议室的大门被重重地摔上。 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的常委,和嘴角比AK都难压的孙建国。 马卫东慢条斯理地拧好保温杯的盖子,把面前那份陈氏地产的意向书仔仔细细地收进黑色公文包里。 拉上拉链的那一刻,马卫东抬起头,目光凉飕飕地扫过孙建国和陈立州的方向。 “这年头,规矩算是彻底废了。” 马卫东拎起公文包,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尘,语气不咸不淡,却透着股直刺人心的讥诮: “皇上还在跟前坐着呢,底下没根的太监倒先学会干政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话就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子,扎进了孙建国的肺管子里! 建国刚喝进嘴里的一口热茶差点没喷出来。他猛地把茶杯墩在桌面上,茶水四溅,指着马卫东的鼻子就骂: “马卫东!你嘴巴放干净点!骂谁是太监?!” 马卫东根本没搭理他,把公文包夹在腋下,还冲着孙建国挑了挑眉毛,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哎,我就是想起来昨天看的一个电视剧,发两句牢骚。孙县长,您何必急着对号入座呢?” 说完,马卫东不再多看他一眼,施施然地转过身,迈着四方步走出了会议室。 从容的背影,硬生生地把孙建国的咆哮全都堵回了嗓子眼里。 “你……你简直是目无组织纪律!我要向市委反映你的作风问题!” 孙建国指着敞开的会议室大门,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 旁边,陈立州就像是个聋子一样,对这番夹枪带棒的争吵充耳不闻。他慢吞吞地把掉漆的搪瓷茶缸塞进提兜里,站起身,冲着还在和稀泥的武装部长刘通招了招手: “老刘啊,走,去我办公室杀两盘象棋?咱们可有阵子没在一起聚过了。” “哎,好嘞陈副书记。”刘通乐呵呵地应了一声,两人肩并肩,像两个退休在公园遛鸟的大爷一样,晃晃悠悠地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会议室里,只剩下孙系本土派的几个常委。 统战部长胡德禄看着陈立州消失在走廊里的背影,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凑到孙建国身边: “老孙啊……这回,咱们可是把周书记的面子,结结实实地摔到泥地里,还踩了两脚。他毕竟是一把手,这要是缓过劲来跟咱们秋后算账……” “怕什么!” 孙建国转过头,没好气的瞪了胡德禄一眼。 “面子是互相给的!他周炳润空降下来才多久?先是动了我农业口子上的人,又为了个毛头小子,把新区经发局的人给撸了,他给我留面子了吗?再他妈忍下去,清水县政府干脆姓周得了。” 孙建国咬着牙开口: “在清水县这一亩三分地上,老子经营了二十年!他周炳润想一个人吃独食,想越过组织程序搞一言堂,门儿都没有!” 角落里,纪委书记钱忠合端着自己那杯已经彻底凉透了的茶水,一口一口喝得干干净净。他默默地收拾好卷宗,像一块没有温度的黑铁,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 下午两点,县城边缘一家不起眼的茶馆。 胡大伟推开包厢门的时候,张明远已经坐在里面了。 桌上的茶炉正“咕嘟咕嘟”地烧着水,张明远穿着那件深色夹克,正拿着火钳,神色专注地拨弄着炉子底下的红炭。 胡大伟刚一落座,张明远就把刚泡好的一杯茶推了过去。 “胡主任,尝尝。这是咱们本地的毛尖,虽然比不上您办公室的武夷山大红袍,但胜在芽子嫩,回甘足。” 胡大伟看着这杯热气腾腾的茶,却怎么也喝不下去。 平时带着笑的脸,此刻紧绷得像是一张拉满的弓,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 张明远看了他一眼,把火钳扔进旁边的铁桶里,发出一声脆响。 “是不是关于我人事调动的问题,在常委会上卡壳了?”张明远拿起毛巾擦了擦手。 胡大伟一愣,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 他看着张明远洞若观火眼睛,苦笑了一声,索性也不再绕弯子,原原本本地把上午常委会上剑拔弩张的局面,尤其是陈立州最后“弃权兼上报”的一手太极,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情况就是这样。” 胡大伟放下茶杯,声音里透着无奈: “明远啊,周书记这次为了你,真的是把自己的政治威望全押上去了。可陈立州这老狐狸,太滑了!他这招‘上报市里’,明面上挑不出来毛病,实际上是给咱们出了个天大的难题啊!” 张明远静静地听完。没有因为自己“连跳三级”的计划搁浅,露出半点失望。 “胡主任,您和周书记,都高看陈立州了。” 张明远盯着炉子里跳跃的火苗,声音低沉: “陈立州是一只不折不扣的老狐狸,但他不是猛虎。他这种专职副书记,在清水县当了这么多年的‘三把手’,最大的本事不是拍板,而是‘见风使舵’。” 张明远转过头,看着胡大伟: “他今天投弃权票,不是因为他不想吃周书记给的蛋糕,而是因为他觉得,现在的风刮得还不够大,不足以让他彻底撕破脸跟孙建国决裂。” “只要风足够大,他陈立州,自然会乖乖地倒过来。” 胡大伟听得后背发凉,他忍不住打断道:“那钱忠合呢?纪委这票至关重要!” “钱书记?”张明远笑了笑,“钱书记是个好领导,眼里揉不得沙子,有能力,也肯实干。但他有个致命的弱点——教条,死板。” “他只认红头文件,只认组织纪律。我这个副股级要直接上正科,触碰了他心里那条红线。所以他宁可弃权,也绝对不会举手赞成。想从他那儿要票,在这件事上,此路不通。” 张明远放下火钳,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给出了一针见血的结论: “胡主任,其实您和周书记都明白。” “这场常委会上真正的难题,根本就不在陈立州,也不在孙建国。” 张明远盯着胡大伟骤然缩紧的瞳孔: “真正的难题,是那个借着陈立州的嘴,被推到台面上的‘市里态度’。以及,万年不投票、今天却偏偏说了句‘下次再议’的武装部长,刘通。” 第435章 一把手的怒火 “静雅轩”茶楼的包厢里,水汽氤氲。 胡大伟端着手里那杯快要凉透的茶,顾不上喝,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张明远。 “刘通?” 这位在县委大院里八面玲珑的大管家,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手里的杯盖和杯沿磕碰出清脆的“叮当”声,语气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明远,你是不是急糊涂了?刘部长那是军方代表!在咱们这地方基层政治生态里,武装部长进常委班子,那就是个象征意义上的‘定海神针’,主打一个只带耳朵不带嘴。” 胡大伟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搁,开始给这个年轻的后辈普及体制内最死板的潜规则: “这么多年了,县里大大小小几百次常委会,无论讨论人事还是经济,你看老刘哪次举过手?哪次不是笑呵呵地投个弃权票?他今天能在会上开口说一句‘下次再议’,那已经是破天荒地给孙建国留面子了。” “你想从他手里抠出一张赞成票来打破僵局?”胡大伟摇了摇头,像是在看一个异想天开的疯子,“这比让铁树开花还难!” 张明远并没有反驳。 他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了一根红塔山。 跟胡大伟相处过几次,他知道对方不抽烟,也就没客气。 “胡主任。” 张明远吐出一口浓烟,眼睛透过青灰色的烟障,静静地注视着对面焦躁不安的胡大伟。 “陈立州是老狐狸,钱忠合是死脑筋,孙建国更是个输不起的赌徒。这三个人,他们的利益诉求和底线都摆在明面上,在这次的人事任命上,他们是雷打不动的‘定量’。” 张明远夹着烟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那个代表着刘通的无形位置。 “唯独刘部长,他手里那张从来不投的票,才是在绝对死局下,唯一能撬动天平的‘变量’。” “只要风向对,只要筹码够。”张明远弹了弹烟灰“这根从来不压在骆驼背上的稻草,不仅能压死骆驼,还能直接把整张牌桌给砸碎。” 胡大伟被这番大胆的剖析震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那双眼睛里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挫败,只有猎手在凝视猎物时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专注和计算。 “明远,你……”胡大伟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你是不是……已经有办法了?” 张明远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将夹克拉链拉到最顶端,遮住了初冬的寒意。 “胡主任,回去替我好好谢过周书记。这次常委会上,周书记为了我的事,顶着巨大的压力跟本土派撕破脸,这份知遇之恩,我张明远铭记在心。” 张明远走到包厢门口,手握在铜质的门把手上,微微侧过头,留下了半句没说完的话: “周书记那边,您让他安心准备下次的常委会。不用心急,也不用去市里求爷爷告奶奶地跑关系。” “也许到了那天,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咔哒。” 门关上了。 胡大伟独自坐在茶桌前,看着面前那杯已经彻底凉透了的茶,足足愣了有五分钟。 迎刃而解? 凭什么?凭谁?凭那个常年像泥菩萨一样的武装部长?! 胡大伟觉得荒谬,但当他回想起张明远刚才离开时,深邃得像大海一样让人看不出深浅的眼神,他的心里,又没由来的生出期待感。 …… 下午三点。 清水县委大楼,顶层书记办公室门外。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让人窒息的低气压。平时总是穿梭不停汇报工作的各局办一把手,今天一个都没见着,整个走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县委办主任胡大伟手里捏着一份文件,刚走到书记办公室门口,就看到周炳润的秘书小李,正像个做错了事的鹌鹑一样,缩在秘书室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怎么回事?”胡大伟压低声音问。 小李指了指那扇紧闭的厚重红木门,压着嗓子,声音里带着哭腔:“胡主任,您可算来了。书记从开完会回来,就一直在里面摔东西。刚才我进去送水,被书记直接连杯子一块儿给砸出来了!我……我实在是不敢进去了。” 胡大伟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周炳润身边当了快三年的大管家,太了解这位老板的脾气了。周炳润向来以“儒雅稳重、喜怒不形于色”著称,哪怕是遇到再棘手的群体性事件,也从未在下属面前如此失态过。 看来,今天常委会上的这场“逼宫”,是真的踩碎了这位空降一把手的逆鳞。 胡大伟整理了一下衣领,硬着头皮叩响了房门。 “滚!!” 里面传来一声暴风骤雨般的怒吼。 胡大伟没敢退,硬着头皮推开了门。 “啪啦!” 一个价值不菲的青花瓷烟灰缸夹杂着烟蒂,擦着胡大伟的肩膀飞过,狠狠地砸在他身后的墙壁上,四分五裂。 胡大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顺手把门关死。 办公室里一片狼藉。 地上散落着各种文件、笔筒,甚至连周炳润平时最爱侍弄的那盆君子兰,此刻也惨遭毒手,连盆带土摔碎在波斯地毯上。 周炳润双手撑在宽大的办公桌上,平时熨烫笔挺的白衬衫,领带被扯得松松垮垮,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双眼通红,像一头被彻底激怒、正处于爆发边缘的雄狮。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周炳润看着走进来的胡大伟,眼底的怒火不仅没有平息,反而越烧越旺。他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桌面上,震得实木桌子发出一声闷响: “孙建国这个老匹夫!他算个什么东西!他真以为在这清水县当了二十年的土皇帝,这天底下就没人治得了他了?!” “常委会上公然违抗一把手的人事提名!纠集本土派系抱团狙击我!他这是在跟我拍桌子吗?他这是在打我的脸!是在公然挑战县委的绝对权威!!” 胡大伟赶紧走上前,从饮水机里接了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放在办公桌上。 “书记,您消消气。孙县长今天的做法确实有点过激了。但您也得保重身体啊,新区建设的盘子还指望着您来掌舵呢。”胡大伟苦口婆心地劝解着。 “掌个屁的舵!” 周炳润猛地挥手打翻了那杯温水,“哗啦”一声溅了胡大伟一裤腿。 他像一头困兽般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我周炳润空降清水县这几年,自问对他们这帮本土派算是仁至义尽了吧?!讲究平衡,压着脾气不搞清洗,尽最大努力保证他们碗里有肉吃!” “结果呢?!” 周炳润猛地转过身,指着窗外大院的方向,咬牙切齿地咆哮: “我退一尺,他们就敢进一丈!我给他们留面子,他们就敢在常委会上直接架空我这个一把手!否决我的人事提案!” “在官场上,一把手提出来的人事任免如果都不能通过这就等于是被人剥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游街!以后全县上上下下几千个干部,谁还会把我周炳润放在眼里?!谁还会听我的指挥?!” 这才是周炳润真正暴怒的原因。 人事权,是一把手统御全局的核心命脉。今天孙建国敢在常委会上带着本土派说“不”,明天他就敢直接把县委的指令当成废纸! 这是路线斗争!这是你死我活的权力倾轧! “平衡?去他妈的平衡!” 周炳润一拳狠狠地砸在墙面上,指间泛起一片青紫。 “既然他们不想好好吃饭,那这桌子也就别要了!” “从明天开始,老子要跟他们刺刀见红!真当我是泥捏的吗?!” 胡大伟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位彻底撕下儒雅伪装、露出政治獠牙的县委书记,默默的低下头,叹了口气。 等周炳润的咆哮声渐渐平息,怒火稍微退去了一些,胡大伟才走到桌边,抽了两张纸巾,一边清理桌上的水渍,一边压低声音,把刚才在茶楼里张明远说的那番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书记,情况就是这样。” 胡大伟把纸团扔进垃圾桶,看着周炳润那双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的眼睛。 “明远这小子说,不用去市里跑关系。他让我转告您,安心准备下次常委会。他觉得……武装部的刘通部长,才是破这个死局的变量。” “刘通?” 周炳润眉头一皱。 “他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凭什么觉得能撬动刘通那张从来不表态的死票?他有那么大的能量?” 胡大伟摇了摇头。 “书记,我当时也觉得荒谬。但您也知道,张明远这个人不能拿常理衡量……” 胡大伟回想起张明远深邃如海的目光,心底不禁又泛起一丝寒意。 “书记,咱们不如……再等等?” 第436章 这事儿,我给你办了! 夜色浓重,寒风凛冽。 龙腾新区,南岸商业楼顶层。 这里是“寰宇商贸”的总部所在。宽敞的总经理办公室里,没有开大灯,一盏昏黄的落地灯在角落里散发着微弱的光晕。 张明远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红木老板椅上。 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横七竖八地塞满了烟蒂。他手里还夹着一根燃烧了一半的红塔山,猩红的火光在昏暗中明明灭灭。 在他的面前,只有几瓶已经空了的“老雪花”啤酒瓶东倒西歪地散落在桌面上。 张明远仰起脖子,抓起桌上剩下的小半瓶啤酒,没有任何下酒菜,就那么直接对着瓶口,“咕咚咕咚”地往胃里灌。 苦涩的酒液顺着食管进入胃里,让张明远忍不住打了个酒嗝。 “咳咳咳……” 张明远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眼眶泛红。 他重重地把酒瓶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像一摊失去支撑的烂泥一样,瘫倒在老板椅上,双眼空洞地盯着天花板。 重生以来,他步步为营,算无遗策。他用超前二十年的眼光降维打击,用冷酷的政治手腕扫清障碍。 他以为自己已经把一切都算计到了极致。 但今天常委会上的结果,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醒了他。 他低估了那些在基层官场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狐狸”们对于权力的贪婪,也低估了盘根错节的本土派系在面对利益洗牌时,近乎病态的抱团和抵触。 “差一点……就差一点……” 张明远喃喃自语,指间夹着的烟已经烧到了海绵嘴,烫到了手指,他却仿佛没有痛觉一般。 “砰。”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陈宇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走了进来。他看着满屋子呛人的烟味,看着桌上那几个空酒瓶,再看看瘫在椅子上面色潮红、眼神有些涣散的张明远。 陈宇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他跟着张明远打天下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大哥了。 在陈宇眼里,张明远简直就是一台没有任何情感波动的计算机。除了必要的官场应酬和商业谈判,他平时滴酒不沾,极度自律。 能让张明远在这深夜里,一个人躲在办公室里喝这种不要命的闷酒,这得是遇到了多大、多绝望的坎儿? “远哥……” 陈宇走到桌前,一把夺过张明远手里那根快烧到手的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你这是干啥啊?不就是个破局长没当上吗?那帮老王八蛋不给你,咱们还不稀罕要了呢!有咱们现在的身家,你就算直接辞职下海,我陈宇照样跟着你吃香的喝辣的,怕他个卵啊!” 陈宇虽然是在劝慰,但看着张明远这副颓废的样子,心里也是一阵阵发酸。 张明远没有说话,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随后闭上了眼睛。 陈宇知道自己嘴笨,劝不了人。他转头看向一直站在门口、默默推着金丝眼镜的康佳。 “康助理,你脑子活络,你赶紧劝劝远哥啊!这要是喝出个好歹来,咱们这么大个摊子谁来主事?”陈宇急得直跺脚。 康佳走上前来,看着桌上的空酒瓶,没有说话,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种时候,任何安慰的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 不过康佳也是很意外,张明远这样的人竟然也会独自买醉,人果然都是脆弱的,哪怕外表再坚强。 陈宇看着两人都沉默不语,一咬牙,从兜里掏出手机,直接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陈少吗?是我,陈宇!” 电话刚一接通,陈宇就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焦急: “陈少,您赶紧过来一趟吧!远哥他……他不对劲!” 半个多小时后。 “砰”的一声,总经理办公室那扇厚重的实木门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 走廊里的冷风倒灌进来,把屋子里浓烈的烟酒发酵味吹得四下逃窜。 陈遇欢连羊绒大衣都没脱,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大步跨了进来。他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的康佳,又看了一眼急得满头是汗的陈宇,最后,视线落在了瘫在老板椅上的张明远身上。 一桌子的绿棒子空瓶,满地的烟灰。 陈遇欢眉头皱了一下,随即像个没事人一样走过去,拉开椅子在张明远对面坐下,皮鞋把地上的一个空酒瓶踢得“骨碌碌”滚到墙角。 “多大点事儿啊?” 陈遇欢扯松了领带,看着张明远那双熬得通红、半眯着的眼睛,没好气地气笑了: “不就是一个破局长的帽子没扣稳吗?至于在这儿这么作践自己?我还以为天塌了呢。来,说说,到底在哪个阎王殿门前卡住了?” 张明远缓缓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陈遇欢看了足足五秒。 他没说话,伸手从桌子底下摸出一瓶还没开盖的“老雪花”,大拇指垫着食指,在桌沿上“咔”的一声磕飞了瓶盖。白色的啤酒沫子顺着绿色的玻璃瓶颈淌下来,流在红木桌面上。 他把酒瓶顺着桌面推了过去。 “陪我喝点。”张明远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含了一口粗砂。 陈遇欢看着滑到面前的酒瓶,伸手一把攥住。 “陪你喝没问题。”陈遇欢盯着张明远,“但这酒我不能白喝。你至少得告诉我,你碰到了什么过不去的坎儿。我陈遇欢说过,咱们是兄弟。在我的字典里,兄弟的事,就是我的事儿。” 张明远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满是焦油味的空气,再缓缓吐出。 他带着几分醉意和深深的无力感,把常委会上的死局,像倒苦水一样剖了开来。 “四对四,平局。” 张明远的嗓音低沉,夹杂着一丝自嘲: “陈立州那个老狐狸把皮球踢给了市委,钱忠合是个认死理的教条派。这两张票,这辈子都不可能投给我。” 他抬起沉重的手臂,指了指天花板: “现在,只有一个人能破这个局。县武装部部长,刘通。” “可这就是个死胡同。”张明远自嘲地笑了笑,又抓起一瓶啤酒灌了两口,任由酒液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刘通是军方代表,在地方上就是个透明人。他无欲无求,不插手经济,不参与人事。周炳润许诺的政绩打动不了他,孙建国的威胁也吓不住他。” “这种油盐不进的‘中立派’,我拿什么筹码去撬开他的嘴?这局长的位子,基本算是吹了。” 听完这番剖析,陈遇欢端着啤酒瓶的手微微一顿。 他原本以为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政治绞杀,结果竟然是卡在了一个县武装部部长身上? 陈遇欢愣了一秒。 “刘通?” 陈遇欢猛地把手里的半瓶啤酒重重地磕在桌面上,“砰”的一声脆响,吓了旁边的陈宇一跳。 “我当是多大个难关,把你张明远逼成了这副熊样!”陈遇欢身子前倾,两眼放光,“你还真别说,这天底下的事儿就这么巧。这事儿,别人办不了,我还真就能给你办了!” 第437章 男人三分醉,演到你流泪! 张明远半垂着眼皮,眼神有些涣散地看着他,似乎完全没把他的话听进去。 陈遇欢急了,一把扯掉脖子上的领带扔在桌上,开始装逼: “明远,你听好了!我们陈家,明面上老爷子只有两个孩子,就是我爸和我在美国的那个大伯。但有件事儿外界很少有人知道,我爷爷早些年,还认养过一个战友的遗孤,算是我亲姑姑!” “我这个姑姑,从小看着我长大,特别疼我,对我简直是百依百顺。” 陈遇欢故意卖了个关子,一字一顿地揭晓了谜底: “而我那位姑父,现在就坐在市里。大川市军分区,一把手政委!” 这个名头一砸出来,连站在角落里的康佳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市军分区政委!那可是正师级的军方大佬,在市委常委班子里也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张明远似乎也被这个消息震了一下,他眼皮抬了抬,发出一声有些迟钝的“哦?” 见张明远有了反应,陈遇欢更是来劲了,他用手指沾了点洒在桌上的啤酒,在木纹上画了一条线: “你们县委周书记的话,在刘通那儿确实不好使,因为不是一个系统的。但军方讲究的是垂直领导!” “大川市军分区,那就是县武装部的直接上级!我姑父说的话,借刘通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当耳旁风!况且……” 陈遇欢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惊天机密: “我听我姑父念叨过,当年在南疆战场上,这个刘通,还是他手底下的大头兵!我姑父是他的老班长,那是过命的交情!只要我开这个口,让他老人家给刘通打个电话,不过就是在常委会上举个手的事儿,他刘通能不给我姑父这个面子?!” 这番逻辑严密、层层递进的体制内“大杀器”抛出来,整个办公室都陷入了死寂。 陈宇激动得连呼吸都粗重了起来,虽然他还没搞懂里面的利害关系,但看样子,远哥的难题要迎刃而解了。 然而。 张明远却只是静静地靠在老板椅上,一脸的麻木。 他眼神中带着怀疑,斜睨了陈遇欢一眼。 那眼神里的潜台词再明显不过:你小子平时喝多了就爱吹牛逼,现在这种绝境之下,拿这种玄之又玄的“亲戚关系”来画大饼? “怎么?你这什么眼神?觉得我陈遇欢在跟你吹牛逼?!” 被这种轻视的眼神一扫,这位陈氏大少爷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傲气瞬间被点燃了。他最受不了的,就是好兄弟对自己的实力产生质疑! “行!你小子还不信了是吧?我现在就打!我现在就给我姑父打电话!” “就这么点破逼事儿,老子一句话就给你办了,让你看看什么叫人脉!” 陈遇欢气急败坏地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大拇指重重地按在键盘上,一边拨号,嘴里还在一边骂骂咧咧:“妈的,今天非得让你看看,我陈遇欢说出去的话,到底能不能落地听个响……” “嘟——” 电话拨号音响起。 就在这时。 陈遇欢拨号的手指突然僵住了。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张明远。 老板椅上,张明远依旧保持着那个慵懒瘫倒的姿势。他脸上的潮红还在,屋子里的酒气依然刺鼻。 但唯独那双眼睛。 那双刚才还涣散、绝望、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却清明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秋水。没有半点醉意,没有一丝挫败。 这他妈的哪是个官场失意的醉鬼,分明是个猎人,专门给自己设了个套,就等自己往里钻!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陈遇欢看着那双眼睛,脑子里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疯狂地拼凑在了一起! 酒气?颓废?抱怨死局? 全他妈是装的! “我操……” 陈遇欢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一把挂断了还未接通的电话,抓起桌上那半瓶还冒着白沫的“老雪花”,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照着张明远的脸泼了过去! “哗啦!” 冰凉的啤酒泼了张明远一头一脸,顺着他挺直的鼻梁往下滴答。 “你个王八犊子!!你他妈的给我下套呢是吧?!” 陈遇欢指着张明远的鼻子,破口大骂,可骂着骂着,自己却忍不住气乐了: “亏老子他妈急得火烧眉毛,老子在县招待所刚按完摩都准备睡觉了!听阿宇跟康佳说你搁这一反常态,买醉来了,老子还以为你碰上了什么迈不过去的天堑,在这把家底都给你抖搂出来了,你他妈搁这儿给我演戏呢?!”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昂!老实交代,你他妈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有这层关系。” 陈宇和康佳站在旁边,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彻底看傻了眼,完全不明白这画风怎么瞬间就变了。 张明远也笑了。 他慢条斯理地抽出几张纸巾,擦了擦脸上的啤酒沫子。 “陈少。” 张明远把纸巾扔进垃圾桶,看着气急败坏的陈遇欢: “这就叫,男人三分醉,演到你流泪。” 他弹了弹衣服上的水渍,语气里透着一种让人牙根痒痒的理所当然: “我今天,就是单纯地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喝点酒、放松一下。” “至于什么官场失意,什么意志消沉……”张明远摊开双手,极其无辜地眨了眨眼,“那全都是你自己脑补出来的,我可没说过我受到了打击啊。” 陈遇欢拿出一根雪茄就砸了过去:“行!老子贱得了吧,老子上赶着让你利用。” 张明远也不生气,接住雪茄剪开点燃,叼在嘴上,神在在的看着陈遇欢:“来都来了,那你兄弟遇到了困难,你到底帮不帮?” 陈遇欢也点燃雪茄,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帮,谁让你这个王八蛋是老子兄弟,不过把话说在前面,下次有话直说,再跟我弯弯绕绕的玩心眼,老子揍你!” 张明远站起身,嚣张的瞥了陈遇欢一眼:“你打不过我!” 陈遇欢当场急眼:“草!老子从小到大那可都是小霸王,想打谁就打谁,打过的架比你喝过的酒还多。” “那练练?刚好喝完酒,出一身汗酒也醒了。” 陈遇欢活动了一下脖子跟手腕:“小样的,老子一米八五的大个,还收拾不了你!” 只有角落里的陈宇,默默的拉着康佳就要走。 “别拽我啊,看看热闹。” “看啥呀,陈少挨揍挨定了,天王老子都救不了他,咱还是先走吧,免得他没面子。” “......” 第438章 老大要起飞了! 寰宇商贸总部,六楼走廊。 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背后,传来一阵阵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肉体摔在皮沙发上的闷响,以及喘着粗气的叫骂。 “卧槽!你他妈轻点!老子这件西装是杰尼亚定做的!” “这会儿心疼衣服了?刚才是谁说自己从小打到大、专治各种不服的?” “草!别拽头发!” 门外,康佳推了推鼻梁上微微有些下滑的金丝眼镜,听着里面这让人忍俊不禁的动静,咽了口唾沫,脸上写满了错愕。 “宇哥,”康佳转过头,看着正斜靠在墙边、嘴里叼着半根烟抽得津津有味的陈宇,压低了声音,“两位大老板在里面……就这么真刀真枪地干起来了?咱们真的不进去拦一下吗?这要是陈少伤着了……” “拦个屁。” 陈宇吐出一个烟圈,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康助理,这你就不懂了吧。男人之间的交情,平时在酒桌上喝多少杯,都不如光着膀子真刀真枪干一架来得实在。再说了……” 陈宇挑了挑眉,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那扇门,脸上露出一抹坏笑: “远哥手底下有准儿。他顶多就是让陈少出出汗,真要下死手,就陈少那两下,这会儿早就躺在地上叫救护车了。” 康佳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虽然不懂这种草莽间的义气,但他懂人性。 在这个利益至上的商业世界里,张明远和陈遇欢能够用这种最不讲究体面的方式撕打在一起,这本身就证明了他们之间超越了冰冷合同的信任。 足足过了二十分钟。 门里的动静终于平息了下来,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声。 办公室内,一片狼藉。 原本摆放整齐的真皮沙发被推移了半米远,茶几上的几个空酒瓶滚落在地。 张明远瘫坐在沙发上,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像个鸡窝,领口大开,白衬衫上满是褶皱。他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着。 坐在他对面的陈遇欢,更是狼狈不堪。 那件价值不菲的定制西装已经被扯得七扭八歪,嘴角更是高高地肿起了一块明显的淤青,连说话都得嘶嘶地抽着冷气。但他却像是个打赢了胜仗的公鸡,强撑着不肯倒下。 “怎么样?服不服?” 陈遇欢靠在沙发扶手上,扯着漏风的嘴角,嘴硬地嘲讽道: “老子说了,从小打到大,没怕过谁!” 张明远看着他那副死鸭子嘴硬的滑稽模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 “快拉倒吧你。”张明远毫不留情地揭穿了他,“我就没见过哪个大男人打架,专门往下三路招呼,打不过了还跟个老娘们儿一样死命拽别人头发的。要不是我手下留情,你现在得满地找牙。” “放屁!那叫兵不厌诈!” 陈遇欢反驳了一句,牵动了嘴角的伤口,“嘶”了一声。 两人对视了一眼。看着彼此这副凄惨又滑稽的模样,同时爆发出了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这笑声,把这几天积压在两人心头的政治阴霾和商场算计,一扫而空。 张明远靠在沙发上,看着大笑的陈遇欢,眼神深处闪过一抹深意。 其实,今天这个局,他完全可以像平时一样,直接在酒桌上向陈遇欢开口,请求他动用军分区的关系去压制刘通。以他们现在的利益深度,陈遇欢绝对不会拒绝。 但他没有。 他偏偏要用这种“买醉颓废”、“自甘堕落”的戏码,去试探,去逼迫陈遇欢主动把这张底牌亮出来。 因为张明远太清楚,政治和商业的博弈,永远是等价交换。 如果他主动开口求人,那他在这场“造城运动”的主导权上,就会无形中矮陈遇欢一头,就成了一个需要资本家来“救场”的附庸。 但他设了这个局,让陈遇欢在“愤怒”和“兄弟义气”的驱使下,主动掏出了自己姑父这把尚方宝剑。这样一来,陈遇欢不仅不觉得是被利用,反而会有一种“我在关键时刻帮兄弟度过了生死难关”的成就感和参与感! 在未来的利益分配上,张明远依然是那个运筹帷幄的绝对主导者,而陈遇欢,则是心甘情愿为他披荆斩棘的执剑人。 这就是顶级政客在人际交往中,让人如沐春风却又细思极恐的深层算计。 “行了,闹也闹够了,汗也出透了。” 陈遇欢笑够了,坐直了身子,从地上捡起那部刚才被摔在一边的摩托罗拉手机。 “刚才让你小子一闹腾,正事儿都给耽误了。我现在就给我姑父打电话,把刘通那个老顽固的事儿给办了!” 说着,他拇指翻飞,就要按下拨号键。 “啪。” 一只手稳稳地按在了陈遇欢的手机屏幕上。 张明远摇了摇头,制止了他的动作。 “陈少,电话不急着打。” 张明远站起身,理了理如皱巴巴的衬衫领子,眼神恢复了古井无波。 “明天是周五。我陪你一起回市里一趟。刘通这把火,不仅要烧,而且得在最合适的地方、用最合适的方式点起来。正好,我在大川市,还有一件别的事儿要顺手办了。” …… 第二天,12月12日,周五。 下午三点半。 冬日的阳光总是显得格外吝啬,还没到傍晚,天色就已经隐隐有些发暗了。 龙腾新区经发局二楼,综合办。 在华夏的基层体制内,有着一条不成文但人人都心照不宣的潜规则:星期五的下午,是所有公务员一周里最难熬、也是最放松的“垃圾时间”。 按照明面上的规定,朝九晚五,一分不能少。 但实际上,只要到了周五下午三点以后,整个机关大楼的运转效率就会呈断崖式下跌。喝茶的、看报的、甚至是聚在走廊里小声讨论周末去哪儿钓鱼打牌的,比比皆是。 大家都在等,等一个可以提前下班的信号。 而这个信号,就是领导的“车”。 只要局里一把手、二把手的车还停在大院里,哪怕你手头已经闲得能抠出两室一厅,你也得老老实实地坐在电脑前装模作样。但只要领导的车一走,整个大楼就像是被按下了某种解除封印的开关,不到十分钟,办公室就能走得一干二净。 这就是所谓的“政治规矩”。 但今天的经发局,情况却有些特殊。 前几天的那场常委会地震,余波未平。原本空降下来准备大干一场的局长孙强和副局长王伟,一个被停职审查,一个被平调发配。 现在的经发局,群龙无首,正副局长的办公室大门紧闭。 在这栋楼里,目前级别最高的、说话最管用的,竟然是几个科室的主任。而在这些主任里,风头最盛、甚至传言马上就要“一步登天”的,毫无疑问,就是综合办的副主任——张明远。 “张主任,这是下周一要报给县委办的新区招商引资周报表,您给把把关?” 赵恒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恭恭敬敬地走到张明远的办公桌前。 张明远正坐在椅子上,将几份重要文件分门别类地装进黑色的真皮公文包里。他接过赵恒递来的报表,随意地翻看了两眼,便在落款处刷刷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放这儿吧。数据做得很扎实。” 张明远合上钢笔,“啪”的一声塞进口袋,顺手拉上了公文包的拉链。 赵恒见张明远这副收拾东西准备走人的架势,心里猛地一跳,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两圈,压低了声音: “主任,您这……这就准备下班了?咱们局里现在可是连个主心骨都没有,这周末要是管委会那边有什么突发情况,还得指望您来坐镇调度啊。您看您这周末的行程……” 赵恒这话问得极其有水平。他不是在关心张明远加不加班,而是在试探张明远对目前经发局这“无主之地”的掌控力,以及他是不是已经得到了某种“高升”的确切消息。 张明远看了一眼赵恒那一脸的求知欲,拎起公文包站起身。 他没有正面回答,伸手在赵恒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赵恒啊,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经发局的盘子,总会有个能撑得起场面的人来端稳它的。” 张明远走到门边,回过头,留下了一句让赵恒瞬间心跳加速的定心丸: “周末好好休息。下周一的例会,把大家都精神点叫起来。咱们经发局,往后可就要忙起来了。” 说完,张明远推开门,径直走出了办公室。 赵恒呆呆地站在原地,回味着张明远最后那句话。 “好日子还在后头……” 赵恒的眼睛瞬间亮得吓人,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正在旁边整理报纸的老孙和刘淑芬,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 “孙叔!刘姨!听见没?!听见没?!” “张主任这是给咱们交底了!我估摸着,他是要高升了!” “升?咱们主任才刚进体制几个月,就是副股了,这还能再升吗?资历也不够吧。” “老孙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咱们张主任哪是一般人呐,我看啊,就快成实权科室的正主任咯。” 赵恒却不屑的撇了撇嘴表示:“什么主任,咱们老大,这次最起码是经发局的二把手!” “什么?” “这不能吧!” “您二老别一惊一乍的,等着瞧吧!” 第439章 张明远的棋局 龙腾新区经发局办公楼外。 还没到四点,一楼大厅几个科室的窗户后,已经挤满了脑袋,个个脖子伸得老长。 “嘶——那车是奔驰W140吧?正儿八经的‘虎头奔’!”一个平时爱鼓捣车的科室小王两眼发直,手里的烟都忘了弹,“你看着车,方方正正的,真板正!你别看这车是老款大奔,整个清水县都找不出来一辆,这可是外面那些大老板的座驾!” “港片,港片大家总该看过吧,这虎头奔就是港片里面,那些大老板的座驾!” “难怪呢,人家这车,怎么看都比普桑有档次。” “这车五年前就停产了,现在的新款,看起来圆润,气势上可比老款的虎头奔差远了,当年落地最起码得一两百万呢!” “嘶......我的天老爷啊,我一辈子也挣不到这么多钱。” 一个二十多岁的女科员酸溜溜的说了一句:“都说资本家黑心,我看是真的,不黑心哪能赚那么多钱。” “你懂个屁的行情,”旁边的老张头撇了撇嘴,一脸深沉,“看那牌照,大川市的!连咱们周书记那辆奥迪A6放在它边上,都得自惭形秽。谁这么大的排场,敢把车直接横在机关大院正门口?” 几个年轻科员凑在一起,语气里既有兴奋,又透着对于财富的向往和敬畏。 这时,经发局一楼玻璃大门被推开。 张明远夹着磨得发亮的黑色公文包,步子迈得不急不缓。 虎头奔的主驾车门“咔哒”一声弹开,穿着深色西装的李天明快步绕过车头,恭恭敬敬地拉开后座。 “张总,您请。” “明哥,跟我不用客气。”张明远笑着点了点头,身子一低,钻进了后座。 那帮蹲在窗户后的小科员,齐刷刷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乖乖……原来是接张副主任的?这阵仗,简直比市里下来视察的领导还威风!” “什么副主任,刚才那人叫他‘张总’!看来咱们这位张主任,真是个通天的人物。” “哼,之前那个王伟,一肚子坏水,撺掇咱们多使唤人家综合办的人,还闹得红了几次脸,这回头要是张主任当了新领导,咱们还能有好日子过?” “小郑说得对,我得去综合办那边看看,有啥能帮得上忙的。” “我也去我也去,同志们都辛苦了,能帮忙换个水也好啊。” 伴随着十二缸发动机那标志性的低沉轰鸣,虎头奔像头蓄势待发的野兽,平稳地滑出了政府大院,绝尘而去。 午四点半,大川市郊区。 陈遇欢靠在真皮座椅上,从旁边的小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张明远,随后摸出手机。 “喂,小姑吗?是我,遇欢啊!” 陈遇欢脸上的神情瞬间切换成了一个在长辈面前撒娇的大男孩,声音也软了下来: “哎呀,这不最近在下面县里跑项目,忙得脚打后脑勺嘛。这不刚回市里,馋您做的那口红烧排骨了。姑父今晚在家吧?我过去蹭顿饭?” “行,那我六点半准时到!” 陈遇欢喜笑颜开地应承着。刚想接着说一句“我带个朋友一起过去”,坐在旁边的张明远突然伸出手,在他的胳膊上轻轻拍了两下,递过去一个制止的眼神。 陈遇欢何等聪明,话到嘴边立刻拐了个弯: “好嘞,那我就自己一个人过去,您多做点饭啊,我可是饿坏了。嗯,拜拜。” 挂断电话,陈遇欢有些不解地看向张明远:“怎么了明远?不是要见我姑父吗,你不跟我一起去?” 张明远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摇了摇头。 “陈少,咱们这是去求人办事,还是去跑官要官。这种事,最忌讳的就是交浅言深,目的性太强。” 张明远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剖析着这其中的政治人情学: “你姑父是军分区政委,堂堂正师级首长。咱们俩今天要是提着大包小包,大喇喇地登门拜访,那不叫家宴,那叫行贿。” “更何况,我是个外人。一个地方上的小科员,跑去军方首长的家里走动,你姑父为了避嫌,就算心里想帮,嘴上也绝对不会吐口。到时候场面一僵,这事儿反而彻底没戏了。” 陈遇欢恍然的点了点头:“我倒是把这事儿想简单了,还是你脑子转得快!体制内这帮老家伙,一个个都爱惜羽毛。那你说,这事儿该怎么弄?” “你去就行。” 张明远转过头,眼神笃定。 “这顿饭,你什么工作都别提。就聊家常,聊你大伯,聊你爸的身体。等你姑父喝高兴了,你再装作不经意地提起你在清水县投资遇到了点‘小麻烦’,陈家的战略级合作伙伴,需要清水县武装部刘部长说句话支持一下。” “你记住,千万别说让你姑父去给刘通施压。你就说,你这投资可能要打水漂了,心里委屈。” 张明远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老班长护犊子,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只要他老人家觉得自己的亲外甥受了委屈,那接下来该怎么敲打刘通,就不用你操心了。” “高!实在是高!” 陈遇欢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心悦诚服。 “那你呢?你不跟我去,在市里还有什么安排?” 张明远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前面路口左转,把我放在市委党校附近那家‘老光头饭店’就行。” 陈遇欢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露出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市委党校,常务副校长林振国。 张明远跟这位市委智囊之间的深厚渊源,陈遇欢早就有所耳闻。看来,自己去搬军方的救兵,而张明远,这是准备去走市委的上层路线了! …… 傍晚五点半。 市委党校后街,“老光头”苍蝇馆子。 这家店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但一到饭点,门口就停满了挂着政府牌照的奥迪和桑塔纳。原因无他,这儿的清炖羊肉是整个大川市的一绝,最受那些老派干部的青睐。 二楼最靠里的一个小包厢里。 张明远独自一人坐在油腻的圆桌旁。桌上放着一壶刚泡好的茶,茶叶在滚水中翻腾。 他没有点菜,半趴在桌上,静静地注视着茶杯上升腾的水汽。 在来大川市的路上,他已经把整个棋局在脑子里推演了无数遍。 他很清楚周炳润在常委会上为什么会败下阵来。不仅仅是因为孙建国的阻击和刘通的弃权,最根本的原因,是市委组织部那边没有给周炳润明确的“背书”。 在这个年代,地级市的领导们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焦虑。 加入WTO后,沿海城市经济狂飙突进,而内陆像大川市这样的地方,却深陷在“国企大下岗”的泥潭里。上万的工人嗷嗷待哺,群体性事件频发。为了解决就业,各个县区都在疯狂地建“开发区”、“工业园”,搞同质化竞争,结果招不来商,大量土地被低价贱卖、闲置,政府财政被拖垮。 市里的大领导们,做梦都想找到一条既能解决下岗工人吃饭问题,又能不用政府掏钱搞定基建、拉动经济的新路子。 “没有路,那我就给你们修一条路出来。” 张明远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他手里攥着南安镇那一百二十七个农机厂工人的完美安置方案,攥着陈遇欢两个半亿的BOT代建合同,更攥着一套超越这个时代二十年的“产城融合、以商养政”的成熟理论。 只要把这套理论和实打实的政绩,通过林振国这位“帝师”的嘴,递到市委一把手的案头上。 那他张明远连跳三级、破格提拔为正科级局长的事儿,就不再是周炳润一个人的意志。 而是市委为了树立一个全省“经济转型标杆”,必须推出来的一个政治典型了。 第440章 化荒地为聚宝盆 下午五点半。大川市委党校。 下班的铃声刚刚响过,常务副校长林振国便夹着有些年头的牛皮公文包,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楼。 “林校长,下班啦?” “林校长慢走。” 一路上,遇到的教职工和来进修的基层干部,都恭恭敬敬地停下来打招呼。林振国微笑着一一颔首回应,脚步却没有半分停留,径直走向了办公楼后侧的自行车棚。 下午四点多,他接到了张明远的电话。 电话里,张明远没说具体什么事,只说从清水县来了市里,想请他吃个便饭。 林振国熟练地掏出钥匙,捅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老永久自行车的车锁,长腿一跨,蹬了起来。 冷风吹乱了他有些花白的头发,但他心里却像这转动的车轮一样,有些停不下来。 他跟张明远之间,名义上是因为一篇公考申论结下的“师徒之谊”。但其实,早在上次张明远用那套“城乡一体化”和“土地级差地租”的理论在饭桌上彻底折服他之后,林振国对这个二十三岁年轻人的看法,就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两人之间早已经不是长辈对晚辈的单纯欣赏了。 是平起平坐的政治交流,甚至在潜意识的最深处,这位被称为大川市“市委智囊”的老校长,对张明远超越时代的恐怖眼光,产生了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敬畏。 这个小狐狸,平时藏得比谁都深,从来不主动攀关系。今天突然跑到市里来找他,必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 晚上六点整。 “老光头”饭店二楼,最靠里的那个逼仄包厢。 “吱呀”一声,林振国推门而入。 包厢里只摆着一个热气腾腾的铜火锅,里面翻滚着老光头最拿手的清炖羊肉。 张明远也没有搞那些迎来送往的虚套子,他端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把竹制茶夹,专注地摆弄着一套紫砂茶具。 “林校长,您来了。” 张明远抬头笑了笑,动作熟练地将洗好的茶汤倒进一个白瓷小杯,推到对面的空位上。 “知道您胃不好,喝不惯绿茶。这是我托朋友从云南核心产区弄来的熟普,有点年份了,借花献佛,您尝尝。” 林振国脱下略显陈旧的外套挂在衣架上,走过去坐下。他端起茶杯,一股醇厚绵长的陈香瞬间钻进鼻腔,还没入口,就觉得胃里一阵熨帖。 “好茶。”林振国抿了一口,眼睛微微眯起,半开玩笑地指着张明远: “你小子,这大几千块钱一斤的玩意儿,你拿来招待我这个清水衙门的老头子。这要是让外面那些纪委的人看见了,非得说我林振国收受基层干部贿赂不可。” “您要是真受贿,这大川市的官场,可就真没一块干净地方了。”张明远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随口奉承了一句,语气自然,不带半点逢迎的油腻。 几口羊汤下肚,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林振国放下筷子,拿餐巾纸擦了擦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认真神色。 “行了,羊肉吃了,好茶也喝了。” 林振国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直视着张明远: “你这个臭小子,平时在清水县闷声发大财,电话都不给我打一个。今天突然跑到市里来找我,肯定是遇到了什么过不去的坎。说吧,想让你林叔我帮什么忙?” 张明远放下茶杯,迎着林振国的目光,没有提半句自己在清水县常委会上受阻的事。 他一开口,直接把话题拉升到了整个大川市最高决策层的痛点上: “林校长,我听说,省里的联合检查组,明年一月中旬,就要来验收咱们大川市的经济技术开发区了?” “啪!” 林振国手里刚拿起的打火机,一下子没抓稳,掉在了桌面上。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张明远,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这可是目前压在市委书记和市长心头最重的一块石头!这小子一个远在百里之外的基层科员,是怎么嗅到风声的?! 林振国没有回答,默默地捡起打火机,点燃了一根烟,猛吸了一口。 林振国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他拿起茶壶,一边给林振国续水,一边深入浅出,将大川市委目前面临的“生死绝境”给彻底剖开: “林校长,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市委领导班子现在应该跟热锅上的蚂蚁差不多了。” “这两年,全省都在搞开发区热,咱们大川市也跟风,在城东硬生生圈了三千多亩地,挂了个市级经开区的牌子。结果呢?” “步子迈得太大,扯着蛋了。这三千亩地,现在除了半条坑坑洼洼的断头路,连根水管都没铺进去!厂房一栋没有,所谓的‘入驻企业’,全是为了应付上面检查、临时拉来凑数注册的皮包公司,没有一分钱的真实投资落地!” 林振国夹着烟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眼角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因为张明远说的,不仅全中,而且比他说的还要惨烈! 为了圈这块地,市政府已经欠了底下的施工队和拆迁户几千万的烂账,市财政早就被掏空了,连公务员的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哪里还有多余的钱去搞那三千亩地的“三通一平”基建? “省里这次是动了真格的,下了死命令。” 张明远看着林振国那张越来越难看的脸,继续往伤口上撒盐: “明年一月,如果达不到省级经开区‘七通一平’的硬件验收标准,并且没有实质性的产业项目落地。省里不仅要直接摘了大川市经开区的牌子,还要发全省通报批评!” “不仅如此,未来三年内,大川市不得再申报任何形式的开发区!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大川市在未来三年的全省经济洗牌中,将彻底失去招商引资的入场券!到时候口碑崩盘,谁还敢来这儿投资?” 张明远身子微微前倾,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这场危机的最终买单者: “一旦摘牌,这是严重的决策失误和资源浪费。到时候,市委书记、市长、甚至分管经济的副市长,全都要被省委约谈问责!这个政治后果,谁承担得起?”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铜火锅里的羊汤还在“咕嘟咕嘟”地翻滚,但林振国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作为市委的智囊,这半个月来,不知道参加了多少次市委召开的秘密紧急会议。市委一号首长愁得头发都白了一半。 “你分析得很透彻,句句都在点子上。” 林振国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他苦笑了一声,看着张明远: “市里现在可以说是走投无路了。市委不求这几千亩地马上能产生多少GDP,只求能有一笔资金进场,赶紧把园区的水电路网这些最基础的骨架搭起来!再引进几个哪怕是利润微薄、但能看到机器转动的真实企业,先把省里检查组这关给糊弄过去,保住经开区这块牌子再说!” 林振国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 “市委甚至拉下脸,挨个去找市里那几家本土龙头企业‘化缘’。陈氏地产、大华制衣这些企业,也算是给面子,以‘捐赠’或者‘赞助’的名义,凑了几百万。但这几百万,扔进那三千亩的荒地里,连个水花都听不见啊!杯水车薪!” “当然是杯水车薪。” 张明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林校长,市委这是在病急乱投医。” 他放下茶杯,目光灼灼地盯着这位老校长,抛出了他今天来这里的最终杀招: “靠本土企业施舍性质的输血,根本救不活一个几千亩的经开区。财政没钱,化缘不够,为什么市委不换一个思路?” 张明远用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点了两下: “为什么,不直接把经开区的基建盘子,变成一个让资本眼红、主动砸钱进来的‘摇钱树’呢?” 第441章 税务是第一块黑土 “咕嘟、咕嘟——” 包厢正中央的紫铜火锅翻滚着奶白色的羊汤,几段葱段和枸杞在水面上打着旋儿。浓郁的羊肉脂香味混合着炭火的微烟,香气在整个包厢里弥漫。 林振国盯着桌子对面那个年轻得过分的脸庞,手里刚夹起的一块白切羊肉,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几滴滚烫的羊汤顺着筷子尖滴落在油腻的桌布上,晕开一圈暗渍。 “明远,你这牛皮是不是吹得太大了点?” 林振国把羊肉扔回味碟里,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语气里带着务实与严厉: “三千亩的荒地!水、电、路,什么都没有!那是市里为了强上项目,硬生生从周边几个村子里划拉出来的泥潭!” “你以为招商引资是过家家?现在的企业精得跟猴一样,想要人家真金白银地建厂房、搞生产,你连最基本的‘七通一平’都做不到,连个像样的厂房都给不出。凭什么?就凭你嘴皮子一碰,那烂泥地里就能长出摇钱树来?简直是痴人说梦!” 面对林振国这番毫不留情的泼冷水,张明远没有急着反驳。 他拿起旁边那把竹制漏勺,不紧不慢地将火锅里煮得刚好的羊肉捞出来,控干了汤汁,稳稳地放进林振国面前的味碟里。 “林校长,如果大家都按照常规的‘筑巢引凤’去搞开发区,那大川市现在的财政窟窿,就是个解不开的死局。” 张明远放下漏勺,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抬起眼眸,直视着林振国的双眼: “但我张明远,就是那个知道怎么不花政府一分钱基建,就能把这块烂泥地,变成全省最大摇钱树的人。” 包厢里,除了火锅炭火的轻微炸裂声,再没有其他动静。 林振国端着茶杯的手指,微不可察地缩紧了。 如果是别的什么乡镇干部,哪怕是哪个县的县委书记坐在他面前说出这种话,林振国绝对会嗤笑一声,然后指着大门让他滚蛋。 这简直是把市委的智商按在地上摩擦! 但是…… 这话是从张明远嘴里说出来的。 林振国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普通黑夹克、眼神深邃得像一口老井的年轻人,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几个月前,这小子在一张破纸上写下的那篇惊世骇俗的《破壁与共生》。 理智告诉林振国,这绝对是天方夜谭;但直觉却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硬生生地把他的荒谬感压了下去,让他心里不由自主地信了三分。 可是,张明远抛出这句话后,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自顾自地夹起一块羊肉蘸了点韭花酱,慢条斯理地咀嚼起来,半个字都不往下说了。 一秒,两秒,半分钟过去了。 林振国端着茶杯,喝也不是,放也不是,心里就像是被几百只猫爪子同时挠着,痒得他简直要抓狂。 “你个臭小子!” 林振国终于绷不住了,重重地把茶杯墩在桌面上,没好气地笑骂了一句: “谁教你的臭毛病?说话说一半,留一半!你这是把老头子我架在火上烤啊!赶紧的,把你肚子里那些弯弯绕绕全给我抖搂出来!我倒要听听,你这摇钱树,到底是怎么个种法!说得在理,我给你当参谋;要是满嘴跑火车,今晚这顿饭你结账!” 张明远咽下嘴里的羊肉,放下筷子,拿过旁边的热毛巾擦了擦嘴角。 “林校长,在跟您汇报这个方案之前,我得先向您交个底。” 张明远的神色变得郑重,他身体微微前倾,缓缓开口: “我现在在清水县,遇到了一个死局。” “我手里攥着陈氏地产几个亿的BOT代建投资,能帮清水县在不花一分钱的情况下,建起一座龙腾新区。但我向县委提出的条件是——新区经发局的正科级一把手位置。” “可是,我才入职三个月。按照组织程序,我连副科的边都摸不到。本土派的县长拼死狙击,县委书记虽然眼馋这笔政绩,但迫于体制内的规矩和压力,根本不敢在常委会上强行通过我的任命。” 张明远紧紧盯着林振国的眼睛,一字一顿地抛出了自己的诉求: “这个点石成金的法子,是我用来敲开市委大门的敲门砖。但我现在,连市委大院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我需要市委领导的背书,我需要市里一句话——为了大川市的经济大局,为了重点项目的落地,允许清水县特事特办,破格提拔!” 这番话说得毫无遮掩,直白得近乎刺骨。 林振国听完,皱着眉头,端着茶杯默默地喝了两口。 体制内的规矩,就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铁网。论资排辈,那是维系几百万官僚队伍稳定的基石。张明远想要在三个月内连跳三级,这是在挑战整个体系的底线。 “熬资历,讲规矩,这本身没错。” 林振国叹了口气,把茶杯放下,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 “可咱们现在的经济形势,已经到了火烧眉毛的地步!如果一味地因为墨守成规,就把那些真正有才干、能破局的年轻干部死死按在泥里,那才是对党和国家最大的犯罪!” 说到这,林振国抬起头,阅尽千帆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芒。 他太明白张明远的意思了。 这小子今天哪是来请教的?这分明是看准了市委正在为经开区的事焦头烂额,特意拿着“解药”上门,要他林振国搭桥,当那个引荐他面见市委领导的“引路人”! “你小子,算盘都打到我这个老头子头上来了。” 林振国虚点着张明远,语气里却并没有被利用的恼怒,反而透着几分欣赏。在官场,不怕你有野心,就怕你没筹码。 更何况,林振国始终把张明远当成自己的学生来看。 “你想让我做你的引荐人,去见市委领导,这没问题。” 林振国脸色一正,拿出了市党校常务副校长的威严: “但是!明远,你得清楚。如果你那个所谓的法子不够成熟,或者只是个纸上谈兵的空中楼阁。我把你带过去,不仅帮不了你,反而会适得其反,让你在市领导心里彻底挂上一个‘狂妄自大’的黑名单。连带着我这张老脸,也得跟着你丢尽!” “所以,在见市领导之前,你得先过我这一关。” 林振国敲了敲桌子,目光灼灼:“把你的东西拿出来,让我先给你把把脉。” “好。” 张明远没有一丝犹豫,答应得极其干脆。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把那套粗糙的紫砂茶具拉到了面前。 “林校长,您尝尝这泡法。” 张明远提起旁边烧得滚开的铜壶,滚水如悬河般注入紫砂壶中,“哗啦”一声,水汽蒸腾。他手腕微转,用沸水将茶杯一一烫过,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沉稳。 洗茶,刮沫,出汤。 红艳透亮的普洱茶汤,在半空中拉出一条极细的琥珀色水线,均匀地注入两个小瓷杯中。在这家满是油烟味的苍蝇馆子里,张明远硬是靠着这一套有条不紊的动作,营造出了掌控全局的强悍气场。 林振国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在心底暗暗赞叹:这哪里是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这份静气,就算是市委大院里那些磨练了十几年的领导,也未必有! “请。” 张明远将一杯热茶推到林振国面前。 随后,他自己端起另一杯,轻轻吹了吹杯口的热气,透过袅袅白烟,目光锐利地看着林振国。 “林校长,想要把经开区那片三千亩的荒地变成摇钱树,就得先打破一个思维误区——开发区,不一定非得建厂房、搞生产。” 张明远放下茶杯,声音在安静的包厢里掷地有声,抛出了足以在这个时代引发十级地震的核弹级概念: “税务。这是我用来填满这个聚宝盆的,第一块黑土。” 第442章 先引凤,后筑巢 包厢里,紫铜火锅里的木炭烧得正旺。 翻滚的奶白色羊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水汽把窗户玻璃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雾。 林振国捏着手里的青瓷茶杯,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他看着对面的张明远,眼里全是不解。 “税务?” 林振国把茶杯搁在桌上,杯底和玻璃转盘磕出一声脆响。 “明远,你这话我就听不明白了。经开区现在就是一片长满杂草的烂河滩,连个能遮风挡雨的厂房都没有。企业不落地,机器不转,连个生产的影儿都见不着,你拿什么去收税?” “谁说收税,就非得要厂房和机器了?” 张明远拿起桌上的漏勺,在沸腾的羊汤里捞出两块白萝卜,放进自己的空碗里。 “林校长,市委领导的思路,还停留在旧框架里。总觉得得先花几个亿把路修平了、把水管子接通了、盖起大片大片的厂房,然后去求着那些制造业老板把生产线搬过来。” 张明远用筷子点着碗里的萝卜,语气平缓,却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切开了传统招商的脓包: “但咱们大川市有什么优势?交通不如沿海,产业链不如南方。你就算砸锅卖铁把‘七通一平’做好了,人家大企业凭什么放着成熟的长三角不待,跑来咱们这内陆吃西北风?” 林振国没吭声。因为张明远这句话,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精准地扇在了目前大川市招商局那个光秃秃的业绩报表上。 “所以,咱们得换个玩法。” 张明远放下筷子,从桌上的牙签盒里抽出几根牙签,在桌面上摆成了一个方阵。 “硬件拼不过,咱们就拼软件。拼政策。” “国家现在对引资有政策,外企有‘两免三减半’。咱们大川市委为什么不能以市财政的名义,搞一个‘地方性税收先征后返’的特殊政策洼地?” “只要企业把‘注册地’和‘财务结算中心’放在咱们大川市经开区。不管他的工厂是在越东还是在浙湖,他所有的营业额都在咱们这儿走账、纳税!” “作为回报,企业落地的头两年,地方留存的税收部分,政府百分之百以‘产业扶持金’的名义全额返还给企业!第三年到第五年,返还一半!这就相当于给国内企业也享受了外资的‘两免三减半’待遇!” 张明远指着桌面上那几根光秃秃的牙签: “这叫‘总部经济’,也叫‘税收洼地’。不需要他们来大川市建一砖一瓦,不需要耗费咱们一度电、一吨水。只要给他们一间能挂工商执照的办公室,全国各地的热钱和税收,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疯狂地往咱们这片烂泥地里涌!” 火锅里的汤沸腾得溢了出来,“滋啦”一声浇在通红的木炭上,激起一股白烟。 林振国坐在椅子上,犹如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 他的手指死死抠着膝盖上的西裤布料,呼吸变得异常粗重。 在2003年这个满大地都在讲究“烟囱冒烟才算工业”、“机器轰鸣才算政绩”的年代,大川市的一二把手们,开会时强调的永远是“引进重工业,引进大制造”。他们根本无法想象,仅仅靠着一纸公文、一个注册地址,就能凭空把别人的税收划拉到自己的财政账户里! 这种剥离了实体制造、纯粹玩弄政策杠杆的“降维打击”思路,对林振国这位传统的市委智囊来说,不亚于经历了一场八级地震! 但他脑子转得极快。仅仅过了半分钟,体制内老干部的敏锐嗅觉,就让他从中揪出了最致命的漏洞。 “政策力度够大,也足够诱人,的确能把企业的账拢过来。” 林振国端起桌上已经凉了一半的茶水灌了一大口,强压着心头的悸动,目光犀利地直逼张明远: “可是明远,你这笔账算漏了最核心的一点。” “你把前两年的地方税收百分之百全返还给企业了。企业是高兴了,蜂拥而至。但咱们市委市政府图什么?省里看的是实打实的财政收入!你把税全免了、全退了,市里的财政账本上就是个鸭蛋!到时候经开区的综合税收上不去,市领导拿什么去向省里交差?这政绩的窟窿,谁来补?!” 张明远听完,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铜锅底下有些暗淡的炭块,让火苗重新窜了上来。 “林校长,账不是这么算的。” 张明远扔下火钳,拍了拍手上的灰。 “零的百分之百,依然是零。但一百个亿的百分之一,就是一千万。” “咱们不搞这个税收洼地,这片荒地一分钱的税都收不到。可一旦口子开了,全国的商贸、物流、互联网科技企业为了避税,全跑来注册。就算咱们把企业所得税的地方留存部分全返了,但企业只要有流水,就得交营业税、增值税!只要有高管在这里走账,就得交个人所得税!” 张明远身子微微前倾,眼神灼人: “更何况,免税期一过,这些庞大的资金流已经习惯了在这里结算,他们跑得掉吗?这是在放水养鱼,先把盘子做大!只要流水进来了,这经开区哪怕连一根草都不长,它在省里财务报表上的GDP和综合流水,也足以亮瞎所有检查组的眼睛!” 林振国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 他看着张明远,脸上的表情从质疑、震惊,一点点转变成了狂热。 可行! 这套看似离经叛道的“空手套白狼”方案,在逻辑上竟然严丝合缝,无懈可击! “好一招放水养鱼!” 林振国终于没忍住,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味碟里的芝麻酱都溅了出来。他看向张明远的眼神,像看着一个怪物。 这小子这番话要是递到市委领导的案头上,绝对能让那帮愁白了头的领导们直接从椅子上蹦起来! 但林振国很快又冷静了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抛出了眼下最迫在眉睫的死局: “税收洼地可以做长远规划。但明远,新区的七通一平跟基建,才是迫在眉睫的大事。” 林振国指了指窗外黑漆漆的夜色: “明年一月,省里的联合检查组就下来了!人家可不光看你账面上的流水。省里这波‘清理整顿’,最看重的就是硬件!‘七通一平’(通水、电、路、邮、通信、暖气、天然气和场地平整)做没做好?园区有没有具备生产能力的厂房?” “你没有硬件,就属于‘圈地不建’,照样得被摘牌!可市财政现在连买水泥的钱都掏不出来了。你没钱修路建厂,这关怎么过?” 面对这个似乎无解的死循环,张明远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一根红塔山,点燃。 青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腾。 “林校长,这就是思维定势害死人。” 张明远吐出烟圈,语气里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 “谁规定了,‘七通一平’必须得政府掏钱先建好,企业才能进来?” 林振国一愣:“什么意思?政府不修路,难道企业自己修?” “为什么不呢?” 张明远笑了,笑得像是一头盯着猎物的孤狼。 “常规思路是‘筑巢引凤’。但现在咱们没钱筑巢,那就‘借凤筑巢’!” 张明远拿起筷子,在桌面的水渍上划了两道: “咱们直接把经开区的基础建设打包!对外公开招投标!哪家建筑企业、路桥公司愿意全资垫付这几千万的基建款,替政府把这‘七通一平’干了。政府不给他们结现金,直接拿经开区未来最核心的配套商业地块、或者建成后的部分厂房产权,跟他们置换!” “这叫用明天的地,修今天的路。只要第一批贪图‘免税政策’的企业注册进来有了流水,拿着这笔预期收益去做背书,那些在外面抢不到大工程的建筑老板,能像闻到血味的狼一样扑上来垫资!” “不需要市委掏一分钱,三个月内,工程机械就能把这片荒地彻底填满!等省检查组下来一看,塔吊林立,热火朝天,这牌子,谁还敢摘?!” 林振国坐在椅子上,听着这番话,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从脊梁骨升起一股战栗的酥麻感。 让企业拿地垫资修路?把政府的债务直接转化为资本的红利? 这种完全颠覆了2003年传统官方认知的极限操作,简直是在踩着红线跳舞,但却又精准地切中了当下财政死局的唯一命脉! “你……” 林振国干咽了一口唾沫,看着对面那个抽着廉价红塔山、却随口拨弄着整个新区大盘的年轻人。 “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张明远将抽到一半的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嘴角勾起淡笑。 “林校长,别急着惊讶。” 张明远抬起眼眸,缓缓开口: “免税政策和基建垫资,这只是我这套组合拳的前两招。” “我这儿,还有两招,能让现在破破烂烂什么都没有的新区,变成大川市领导班子最拿的出手的政绩。” 第443章 移花接木,改朝换代 “咕嘟咕嘟——” 铜火锅里的汤已经熬下去了大半,原本清亮的羊汤变得浓稠发黄。 林振国连筷子都没动一下,平时透着从容和睿智的眼睛,此刻就像是两口干涸的枯井,死死地盯着张明远。 “还有两招?” 林振国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张明远今天说的话,已经打破了他的固有认知。 刚才那招“免税洼地”和“借凤筑巢”,已经把大川市委那个看似无解的死局给盘活了。他实在想不出,这小子还能掏出什么更惊世骇俗的底牌来。 张明远拿起桌上的白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温热的黄酒。 “林校长,前两招,叫‘虚张声势’,是用来引热钱、引建筑商垫资,为了应付省里明年一月份的硬件检查的。” 张明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神在火锅升腾的热气中变得幽深: “但这第三招和第四招,才是真正能把大川市经开区这块死地,变成聚宝盆的杀手锏。这叫‘移花接木’和‘改朝换代’。” 张明远放下酒杯,伸出第三根手指,轻轻叩在桌面上: “第三步,重心南移。” “市委必须下定决心,把市属最好的重点高中、三甲医院的新院区,甚至是一些非核心的市直行政审批机关,整体打包,搬迁到经开区的那三千亩荒地里去!” “胡闹!” 林振国下意识地低喝了一声,原本因为震撼而僵硬的身体猛地往前一倾,双手撑在桌面上: “明远!你知不知道建一所三甲医院、一所重点高中要多少钱?!市财政连修路的钱都没有,拿什么去盖这些吞金兽?!你这不是让市委去抢银行吗?!” 面对林振国的失态,张明远给他倒了一杯酒,笑了笑,示意他稍安毋躁。 在2003年,哪怕是林振国这种市委最高级别的智囊,脑子里的底层逻辑依然是传统的“工业立市”——先招商建厂,有了税收,再去盖学校医院。 但张明远要做的,是颠覆这个因果倒置的死循环! “林校长,您又绕回死胡同了。” 张明远用指尖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大圈,在圈的中央重重地点了一下: “谁说一定要政府掏现钱去盖了?” “只要市委以‘红头文件’的形式,正式向全社会公布这个‘公共资源南移’的规划蓝图。不需要大楼拔地而起,只需要把规划图纸在市委广场上挂出来!” 张明远放下酒杯: “您信不信,规划图挂出来不到一个星期,大川市所有的房地产开发商,所有的炒房客,就会像疯了一样挥舞着支票本来抢经开区的地皮!” “因为在中国老百姓的骨子里,买房买的是什么?是学区!是医疗!是政务配套!” “只要顶级公共资源落户的预期一旦形成,经开区周边的土地就会在极短时间内迎来十倍、甚至二十倍的恐怖暴涨!到那时候,政府手里囤积的地皮就是印钞机!随便出让几块边角料的商业地块,套现回来的钱,别说盖医院学校,就是把整个大川市的马路用大理石铺一遍都绰绰有余!” “这叫用公共资源的预期,倒逼土地升值;再用土地升值的红利,反哺城市基建和招商引资!” 林振国张着嘴,几个呼吸后,苦笑一声,他几乎已经震惊到麻木了。 张明远提出的想法,一个比一个离经叛道,但仔细琢磨,却都是行得通的! 先导入顶级资源,炒热地皮,再卖地回血搞基建!这种前所未闻的“城市运营”思维,就像是一道狂暴的闪电,硬生生劈开了他脑子里那层固化了几十年的官僚壁垒! 可以说是空前的想法! 如果说前两招是“空手套白狼”,那这一招,简直就是用一纸红头文件,在荒地里凭空变出一座流淌着黄金的新城! “那……那最后一招呢?” 林振国干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颤抖得连他自己都没发觉。他现在看着张明远,就像是在看一个披着人皮的百年老妖。 张明远将双手交叉垫在下巴上,眼神渐渐变得凝重而务实: “最后一招,也是最关键的一招。叫‘保姆式政府’与‘产业精准滴灌’。” “前面三招把架子搭起来了,地皮炒热了,钱也进来了。但要保住经开区的牌子长久不倒,还得靠实实在在的企业落地。” 张明远伸出四根手指,开始极其清晰地拆解这套在后世沿海发达地区大杀四方的“放管服”招商利器: “第一,抛弃那些‘高大上’的重工业和高污染产业幻想。大川市没有那个底子。咱们只盯准‘短平快’的轻资产——轻工制造、食品深加工、小型五金配件!” “这些企业投资小、建厂快,只要水电一通,机器拉进来半个月就能出产值!这叫接地气!省里检查组下来一看,车间里热火朝天,哪怕规模小点,那也是实打实的就业和GDP!” “第二,土地政策大换血!”张明远语速加快,“抛弃以前那种一次性买断五十年的死规矩!搞‘先租后让’、‘弹性年期出让’!前三年地租全免!只要企业产值和税收达标,第三年直接半价把地皮卖给他们!这叫极致降低入驻门槛!” 林振国听得倒吸冷气。这等于是拿着政府的土地资源在倒贴企业啊!但他立刻又明白了过来:企业前期没钱,你逼着人家买地,人家就不来了。先放水养鱼,等鱼长肥了,连人带厂子都得死死绑在大川市的战车上! “第三,也是最能体现市委改革魄力的一点。” 张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敲,抛出了最后的政务改革炸弹: “在经开区内,实行‘一站式审批’和‘容缺受理’制度!” “什么叫容缺受理?”林振国下意识地追问。 “就是只要企业的核心资质没问题,其他边缘材料不全,先允许他们动土开工!材料后续慢慢补!” 张明远看着林振国,眼神像是锋利的剑刃: “不仅如此!市委要下死命令,实行‘领导包联制度’!一个市直机关的处级干部,死盯着一个入园企业!从跑工商执照、到拉水电管网、再到招工投产,这个干部就是企业的‘全职保姆’!企业出了任何问题办不下来,直接拿这个包联干部的乌纱帽是问!” “林校长!” “只要把我的四部曲全部跑通。” “当省检查组下来的时候。他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个塔吊林立、热火朝天的新区。更是一个思想彻底解放、为了服务企业敢于打破一切陈规陋习、拥有全省最顶级营商环境的‘改革先锋’!” “这套方案拿上去,别说保住一块经开区的牌子。我敢说,市委甚至能拿着这份成绩单,去省里要更多的政策和资金倾斜!” 话音落下。 包厢里只剩下林振国剧烈的喘息声。 这位年过半百、见惯了官场风云的党校常务副校长,此刻脸色潮红,双手死死抓着椅子的扶手。 他看着眼前这个只有二十三岁的年轻人。 在这个到处都是推诿扯皮、靠拉关系批条子才能办成事的2003年。张明远抛出的这套“一站式审批”、“容缺受理”、“保姆式服务”…… 这已经不是在招商引资了。 这简直是在对整个大川市僵化的官僚体制,进行一场自下而上、伤筋动骨的灵魂革命! 第444章 破冰者 包厢里的换气扇发出沉闷的“嗡嗡”声。铜火锅里的木炭已经烧成了灰白色,沸腾的汤底也平静了下来。 林振国看着对面那个从容不迫的年轻人,胸腔里那颗跳动了五十多年的心脏,此刻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剧烈频率撞击着肋骨。 “呼……” 足足过了五分钟,林振国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松弛下来。 张明远没有催促,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红塔山,身子前倾,递到林振国嘴边。随着“咔哒”一声火石摩擦的脆响,幽蓝的火苗点燃了烟头。 两人隔着半桌残羹冷炙,在白炽灯下默默地吞云吐雾。 林振国一言不发。张明远心里门儿清,这位市委的大智囊,此刻正在经历着一场极其痛苦的政治天平倾斜。 在2003年这个特殊的年份,体制内的主流风气可以概括为八个字: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改革开放进入了深水区,摸着石头过河的日子让很多地方官员吃到了甜头,但也让不少人栽了大跟头。特别是在招商引资这种动辄牵扯几十上百亿资金的敏感领域,谁也不敢轻易去碰那些红头文件上没有写明的新花样。 张明远刚才抛出的那四套“组合拳”——税收洼地、垫资修路、医疗教育先行、容缺受理。 每一招拿出来,在现行的体制框架下,都找不到任何先例!这等于是要让大川市委市委市政府,去当全国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成了,那是名垂青史的改革先锋; 败了,那就是国有资产流失、违规乱纪的千古罪人! 林振国是个搞了一辈子理论研究的党校副校长,他太清楚把这套方案递到市委书记案头上,需要承担多大的政治风险。这不仅仅是当个“传声筒”那么简单,这是在拿他自己半辈子的政治清誉,给张明远这个二十三岁的毛头小子做背书! 张明远安静地抽着烟。 并没有催促,因为他知道,像林振国这样的理论家,实干家,是绝对无法抗拒这种“完美蓝图”的诱惑的。 事实上,张明远抛出的这些概念,在当下虽然是惊世骇俗的“异端邪说”,但在十几年后的华夏大地上,却早已成为了各级政府招商引资的“标配”。 【比如那招“容缺受理”和“一站式审批”。】 直到2014年左右,随着国家全面深化“放管服”(简政放权、放管结合、优化服务)改革,浙江省才在全国率先打出了“最多跑一次”的金字招牌。将原本分散在工商、税务、消防等几十个部门的审批权限,全部集中到“行政服务中心”的一个窗口,让企业少跑腿,数据多跑路。 而“容缺受理”,更是后来为了打破官僚主义繁文缛节,对信用良好的企业实行的一项重大创新制度:只要核心要件齐全,哪怕缺个复印件、少个非关键证明,也可以先发证开工,后续补齐。 至于“保姆式政府”和“领导包联制度”,在后世更是演变成了各地争相效仿的“营商环境金名片”。一个市领导挂钩几个重点企业,企业有困难直接找领导,这种从“管理者”向“服务者”的身份转变,彻底盘活了中国民营经济的一池死水。 张明远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些经过后世无数次验证、证明是绝对正确的改革红利,提前十几年,硬生生地砸在2003年的大川市! “明远啊……” 林振国将手里那根快要烧到手的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眼里的挣扎,换成了笃定。 林振国下意识的捋了捋自己的鬓角,苦笑着开口: “你这套东西,简直是在要市里那帮老古董的命啊。” 对于一个研究了一辈子政策理论的老学者来说,看着一份如此完美、如此超前的经济蓝图摆在面前,如果不能看着它落地生根、开花结果,那简直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这几天,你哪儿也别去,就待在大川市。” 林振国猛地站起身,拿过挂在衣架上的旧外套,一边穿一边快速地盘算着: “市委方秘书长,是我大学睡上下铺的铁哥们。这套方案太扎眼,不能走常规的公文流转。我明天一早,直接去他家里堵他!” “我先把这四招给他掰开揉碎了讲透,让他先探探市委领导的口风。只要领导那边有一丝松口的意思,我就是拼了这张老脸,也得把你领进市委大院的大门!” 听着林振国这番斩钉截铁的话,张明远心里悬着的那块大石头,终于稳稳地落了地。 林振国这是把自己身家性命都押上了。 张明远也跟着站起身。他没有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场面话,微微退后半步,对着眼前这位头发花白的老校长,深深地鞠了一躬。 “林老师。” 张明远抬起头,眼神清澈,只有最纯粹的真诚与敬意: “这一声老师,我叫得心服口服。体制内不缺聪明人,也不缺想当官的人。但缺的,是像您这样,明知道前面是刀山火海,为了地方经济、为了能干点实事,还敢于担着政治风险去破冰、去创新的真学者,真领导。” “有您这位引路人,是我张明远两世修来的福分。” 林振国被这突如其来的郑重搞得愣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个妖孽般聪明的年轻人,眼底闪过一丝动容。 “臭小子,少给我戴高帽子!” 林振国笑骂了一句,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张明远的肩膀: “论起这搞经济的脑子、玩政治的手腕,你当我的老师还差不多!我教不了你什么,顶多就是在这市委大院里,替你当个敲门砖罢了。” “不。”张明远摇了摇头,语气认真,“您教我的,是底线。手腕再高明,也是为了做事;如果连做事的本心都没了,手腕再高,也是个虚伪的利己主义者。这是我从您身上学到的最宝贵的东西。” 林振国听完,深深地看了张明远一眼。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惊才绝艳的年轻人,在权力的染缸里迷失了本心。但张明远这番话,让他彻底放下了心里的最后一点担忧。 “好!有你这句话,这件事我豁出老脸也给你办了!” 林振国夹起那个磨破了皮的牛皮公文包,走到包厢门口,手握在门把手上,突然回过头。 “明远啊。你马上就要真刀真枪地跟市里那些老狐狸过招了。” 林振国像是一位将军在给即将上战场的前锋做最后的交代,一字一顿地送给张明远一句话: “记住了,外圆内方,藏锋守拙。” “去吧。等我的好消息。” 说完,林振国推开门,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大川市深冬的夜色里。 张明远站在空荡荡的包厢里,听着门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那些在寒风中摇曳的昏黄路灯,和远处一片死寂的城东经开区。 “外圆内方,藏锋守拙……” 张明远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八个字。 “林老师,您说得对。不过……” “这一世,我张明远注定会是锋芒毕露的那把剑!” 第445章 青壮政委雷扬 傍晚六点。 黑色的虎头奔顺着城北一条幽静的林荫道,拐进了一个两旁种满高大白杨树的大院。 大院门口,两尊威武的石狮子静静伫立,大门上方是几个红色的大字——“华夏人民解放军大川市军分区”。 门口的哨兵身姿笔挺,怀里抱着钢枪。 李天明将车停在警戒线外,摇下车窗,递出了一张内部通行证。哨兵仔细核对后,“啪”地敬了个标准的军礼,电子栏杆缓缓抬起。 在2003年,地级市军分区是一个极其特殊的机构。它受省军区和市委的双重领导,主要负责地方的民兵预备役建设、兵役动员以及国防教育。虽然不直接参与地方的经济行政管理,但军分区的党委第一书记通常由市委书记兼任,而军分区的司令员或政委,必定有一人会进入市委常委班子,也就是俗称的“戎装常委”。 这就赋予了军分区首长一种超然的地位。他们平时不发言,但真到了关键时刻,那一票的含金量,连市委书记都得掂量掂量。 车子在安静的大院里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排带小院的独栋两层红砖小楼前。这里是军分区首长们的家属区。 “你在车里等我。” 陈遇欢推开车门,手里只提了两盒包装极简的老式糕点,大步走进了挂着“三号”门牌的小院。 刚推开防盗门,一股红烧肉香味混着酱香扑面而来。 “小姑!我可想死您做的这口红烧肉了!” 陈遇欢一边换鞋,一边扯着嗓子就往厨房里喊。平时在外面叱咤风云的陈氏少东家,此刻完全变成了一个讨嘴馋的孩子。 厨房里探出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女人。 她叫陈清萍,四十出头,身材保持得极好。虽然是陈醒老爷子当年收养的战友遗孤,但陈家上下对她视如己出。她穿着一件普通的羊绒衫,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没有那些豪门阔太的珠光宝气,却透着温婉与干练。 “你个小滑头,也就是想吃肉了才想起来看看你姑姑。” 陈清萍拿着锅铲,笑着瞪了陈遇欢一眼,眼神里却全是宠溺: “快去洗手!还有个油焖大虾,马上就出锅。” 陈遇欢屁颠屁颠地跑进厨房,熟练地帮忙把热气腾腾的菜端上桌。 “小姑,我姑父呢?怎么周末还不在家?” “别提了。”陈清萍叹了口气,一边解围裙一边说道,“这几天省军区下来了考核组,查秋季民兵拉练的底子。你姑父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天天盯着底下的武装部挨个过筛子,不到天黑透了是不回来的。” “应该快了,刚才警卫员打过电话了,说已经在路上了。” 陈遇欢笑了笑:“姑父就是个闲不住的性子,骨子里也负责任。” “小姑,我帮你盛饭,这个菜做完别弄了,咱们就三个人!” 正说着。 “咔哒”一声,大门开了。 一阵冷风卷了进来。 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大步走进了玄关。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林地迷彩作训服,脚下的作战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声响。哪怕是在自己家里,他的腰背也挺得像一把标尺。 男人叫雷扬,大川市军分区政委。 他留着贴头皮的板寸,四十七岁的年纪,对于一个正师级军官来说,这绝对算得上少壮派。这意味着他不仅在部队里有着过硬的履历和军功,未来的仕途更是不可限量。 雷扬刚一进门,那股一板一眼的军人气息,瞬间就填满了整个客厅。 “好小子,狗鼻子挺灵啊。你姑刚把肉炖好,你就踩着点来蹭饭了。” 雷扬一边脱下作训服外套递给警卫员,一边换上拖鞋,眼睛扫了陈遇欢一眼,声音洪亮得震耳朵。 “姑父,看您这话说的,我这不是来给您二老改善伙食来了嘛。”陈遇欢赶紧站起来,笑嘻嘻地递上那两盒老式糕点,“您最爱吃的老字号绿豆糕。” “少来这套。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雷扬走过去在水槽边洗了洗手,大马金刀地在餐桌的主位上坐下,语气爽朗: “说吧,又惹什么祸了?是你们陈氏在外面拿地跟人起冲突了,找我说和,还是你小子又闯了什么祸,来让我擦屁股的?” “姑父!我在您心里就这么个形象啊!” 陈遇欢夸张地叫起屈来,拉开椅子坐在雷扬旁边,亲自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你这个臭小子,从小到大给我闯的祸还少了?逃学,打架,有次还把我战友的孩子打住院了,让你去军属学校上学,见天的给我捅娄子!” 听到姑父说起自己的糗事,陈遇欢也臊红了脸,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发表示:“那不是小时候不懂事儿嘛,谁没有年少轻狂过,您老至于念叨这么多年嘛。” 陈清萍没好气的白了雷扬一眼,给陈遇欢碗里夹了一块排骨,嘴里嘟囔着:“成天就说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小欢好不容易来一趟,能让他安生吃饭不,饭还堵不上你的嘴了?” 雷扬讪讪一笑,拿起筷子开始夹菜。 “你小子,有什么事儿求我就快说,咱们可是一家人,我可告诉你,现在不说,过会可就没机会了。” “哎呀,姑父你想哪去了,我就是单纯想你们了,过来看看,顺便蹭个饭。” “行。这可是你说的。” 雷扬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大口咀嚼着。 “今天这顿饭,只谈家常。谁要是敢中途变卦开口求人……” 雷扬放下筷子,拿眼角夹了陈遇欢一下,似笑非笑: “我这院子里那两棵白杨树,刚好缺个人松土。吃完饭,你拿着铁锹去给我松两个小时的土,松不完不准走。” 陈遇欢一听,后背没来由地冒出一层冷汗。他这位姑父可是说到做到的主儿,当年他在市里惹了祸,硬是被雷扬扔到新兵连里练了整整三个月,差点没脱层皮。 “得嘞!您放心,今晚就是天塌下来,我也不说半个字的工作!” 陈遇欢咬了咬牙,端起碗,摆出一副要把桌上这盆红烧肉全部消灭干净的架势。 他牢记着张明远的嘱咐。 这种时候,哪怕急得火烧眉毛,也得硬生生地憋着!绝对不能开门见山的说那件事儿! “小欢,多吃点,我看你都瘦了,你爷爷也真是的,你爸身体不好就算了,他也躲清闲,把陈氏交给你一个人,能忙得过来吗?” 雷扬插了句嘴:“你一个妇道人家知道啥,小欢是陈家国内三代唯一的男丁,他不继承家业,承担责任,指望谁来干。” “小欢,好好干,男儿志在四方,争取比你爸做的更好!” 眼看陈清萍又要发火,陈遇欢赶紧开口:“得嘞!姑父说的对,男儿志在四方嘛,而且我也乐在其中,一点也不辛苦.....” 第446章 演砸了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陈遇欢真就硬生生憋着,半个字的工作都没提。 吃饱喝足,他破天荒地主动站起身,一边把袖子撸到手肘,一边麻利地收拾起桌上的碗筷。 “小姑,您歇着去!今天我给您刷碗,算是回报您这顿绝世红烧肉!” 陈清萍看着平时油瓶倒了都不扶的大少爷,今天居然像个乖宝宝一样钻进了厨房,忍不住捂着嘴直乐,转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雷扬。 “这孩子,今天是真转性了。” 厨房里,陈遇欢一边挤着洗洁精对付着油腻的盘子,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张明远教的策略是对的。在雷扬这种正师级首长面前,你越是开门见山地求人办事,越容易触碰他们那根敏感的政治神经。尤其是涉及到地方上的人事倾轧和几个亿的商业投资,军方将领最忌讳的就是被扣上“干政”和“以权谋私”的帽子。 所以,只能智取,不能强攻。必须得营造出一种“我是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走投无路才在您面前漏了底”的悲情气氛。 “等会儿去院子里松土的时候,就装作接电话……”陈遇欢一边冲着盘子,一边在心里排练着台词和情绪。 客厅里。 雷扬雷打不动地端坐在三人沙发中间。真应了那句老话,站如一棵松,坐如一口钟。哪怕是在自己家里看电视,他那宽厚的脊背也挺得笔直,整个人就像是一块笔直的防弹钢板。 电视里正播报着大川市晚间新闻,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 陈清萍擦干手,走到沙发边坐下。她看了一眼厨房里陈遇欢忙碌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雷扬拿起遥控器,把电视的声音调小了两格,转过头看着妻子。 “怎么了?” “老雷,小欢今天有点反常啊。”陈清萍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心疼,“这孩子从小就藏不住事儿,今天虽然嘴上一直乐呵呵的,但我看他夹菜的时候都在走神。是不是在外面遇到什么大难处了,怕咱们担心,不好意思开口?” 雷扬听完,那张刚毅的脸上难得地扯出了一抹笑意。 他从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抽出一根在茶几上顿了顿。 “你呀,就是瞎操心。” 雷扬指了指厨房的方向,深邃的眼睛里透着一股早就看穿一切的老辣: “这小子现在可是陈氏地产的当家人,手底下管着几千号人,每天涉及的资金流水都是拿麻袋装的。他要是真有闲工夫专程跑来咱们这儿蹭顿饭、刷个碗,那陈氏早就破产了。” “那他……”陈清萍一愣。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雷扬把烟别在耳朵上,“他今天一进门那副谨小慎微的德行,我就看出来他肚子里憋着屁呢。” 雷扬靠在沙发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厨房的门框。 “我刚才故意拿去院子里松土的话堵他,就是想看看他能憋到什么时候。这小子,长进了,有点唾面自干的城府了。我倒要看看,他今天打算唱一出什么戏。” …… 半个小时后。 陈遇欢擦干手,从厨房里走出来,不仅没提走的事,反而主动走到门后,拿起那把生了锈的铁锹。 “姑父,我刷完碗了!您刚才不是说院子里的白杨树缺人松土吗?我这就去给您干活!” 主打一个革命同志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看着陈遇欢这副任劳任怨的劳模架势,雷扬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强压着嘴角的笑意,摆了摆手:“去吧,别把我的花给碰折了。” 冬夜的军分区大院,寒风刺骨。 陈遇欢穿着单薄的羊绒衫,在院子里呼哧呼哧地挖着冻土。冷风一吹,刚才在厨房里闷出的一身热汗瞬间变得冰凉,冻得他直打哆嗦。 “妈的,张明远,老子为了你,算是把苦肉计演到家了。” 陈遇欢一边铲土,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往屋里瞟。 眼看着雷扬披着军大衣,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慢悠悠地踱步到了院子的台阶上。 “机会来了!” 陈遇欢心里一喜,猛地把铁锹往地上一插。他迅速从西装裤兜里掏出手机,贴在耳朵上,背对着雷扬,开始了一场影帝级别的“空气对话”。 “什么?!你说什么?!常委会上给否决了?!” 陈遇欢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里充满了震惊、愤怒和难以掩饰的委屈,在这寂静的大院里显得格外刺耳。 “老陆,你再给我说一遍!县里那帮人是怎么说的?!” 陈遇欢急得在原地直转圈,像是一头被逼上绝路的困兽,手舞足蹈地对着黑屏的手机咆哮: “我们陈氏地产拿着几个亿的真金白银去支援他们建设新区!我只要一个懂经济、能保障我们投资安全的局长来负责对接,这过分吗?!” “现在他们把张明远给按死了,随便弄两个不懂行的外行来指手画脚!真当咱们陈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 “撤!你告诉他们,如果不能保证我们的投资环境,这个项目我们立刻撤资!一分钱都不投了!” 陈遇欢越演越入戏,狠狠地叹了一口气。 自己这番饱含着资本委屈和被人欺负的控诉,绝对能精准地戳中姑父那根护犊子的神经。 台阶上,雷扬静静地看着陈遇欢声情并茂地表演。 他没有像陈遇欢预想的那样,冲冠一怒地问“谁敢欺负我侄子”。 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摸出个防风打火机,凑近嘴边的香烟,“啪”的一声点燃。 幽蓝的火苗在黑夜中闪烁了一下。 雷扬深吸了一口,吐出浓烈的青烟,看着还在那儿对着空气疯狂输出的陈遇欢,终于没忍住。 “行了,臭小子。” 雷扬夹着烟,指了指陈遇欢手里的手机,拆穿了这场拙劣的戏法: “别演了。你那手机电池,进门的时候说没电了,刚拔下来放在我书房的座充上充电呢。你拿着个空壳子在这儿跟鬼通电话呢?” 2003年,手机电池还都是可拆卸的。走哪儿带个万能充或者座充,是这个年代最真实的写照。 “嘎——” 陈遇欢的咆哮声戛然而止,像是一只被突然掐住了脖子的公鸭。 他呆呆地把手机拿下来一看。 黑漆漆的屏幕背面,原本应该装电池的凹槽,此刻空空如也,连里面的金属触点都露在外面。 寒风吹过白杨树的枯枝,发出仿佛嘲笑般的沙沙声。 陈遇欢那张被冻得有些发白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涨成了煮熟的螃蟹。那种被人当场抓包的尴尬,让他恨不得立刻用手里的铁锹在地上挖个坑把自己给埋了! 陈遇欢的脚趾头在皮鞋里不自觉的开始扭动,差点在原地抠出个三室一厅。 “姑……姑父……我这……” 陈遇欢结结巴巴地想解释,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雷扬看着他这副囧样,笑着摇了摇头。他走下台阶,来到陈遇欢面前,拿过他手里的铁锹,随手扔在一边。 这位久经沙场的正师级将领,收起了刚才看戏的戏谑,眼神变得深邃严肃起来。 “你小子,从小到大就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今天能让你放下身段来我这儿演这出苦肉计,看来这事儿确实不小。” 雷扬拍了拍陈遇欢沾满泥土的肩膀,缓缓开口: “行了,这里没有外人。都是一家人,你还跟我搁这里格楞地绕弯子。” 雷扬弹了弹烟灰,目光如炬: “说吧,到底遇到了什么困难。你想让你姑父,帮你去做点什么?” 第447章 不惜代价,全力保他 军分区家属院,雷扬书房。 这里没有客厅里的生活气。靠墙的两排铁皮文件柜是军绿色的,办公桌上除了一部红色的保密电话和一摞摞《解放军报》,什么都没有。 “说吧,清水县那个叫张明远的,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雷扬坐在办公椅上,没有看陈遇欢递过来的《BOT合作规划书》,鹰隼一样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陈遇欢。 “能让你小子放下身段,跑到我这儿来演苦肉计。他值得你这么下血本?” “值。太值了。” 陈遇欢收起了所有的嬉皮笑脸,拉过一把椅子,正襟危坐。 “姑父,我这么跟您交个底吧。陈氏地产在省城是什么处境,您比我清楚。如果没有张明远,陈氏继续死磕省城市场,危机重重。他给我画的这套‘下沉市场’和‘造城计划’,不仅逻辑严密,而且他有本事在下面把那些盘根错节的官僚关系梳理得明明白白。” 陈遇欢迎着雷扬的目光,语气异常笃定: “他今年才二十三岁。但他的心机、手段、还有那种对时代风向的恐怖直觉,我陈遇欢这辈子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那就是我爷爷。” 雷扬眉头微微一挑。 把一个刚毕业三个月的毛头小子,和一手缔造了陈氏帝国的陈醒老爷子相提并论? 这个评价,太高了。高到连雷扬这种见过无数大场面的军分区首长,心里都不免有些震动。 “看来,这小子的确有点邪性,能让你这个眼高过顶,从来不把同龄人放在眼里的陈大少刮目相看。” 雷扬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笃、笃”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回荡。 “但遇欢啊,你得明白。”雷扬停下敲击,声音变得低沉,“军队和地方,是两条互不干涉的平行线。我这个市军分区的政委,在市委常委会里,那是‘戎装常委’。平时市里搞经济建设、搞人事任命,我从来都是只带耳朵不带嘴。” “为什么?”雷扬指了指肩膀上那两杠四星的肩章,“因为这身皮太敏感了!我只要一开口替地方上某个人说话,那在别人眼里,这就叫军方插手地方政务!这叫破坏政治平衡!上面一旦追究下来,问题跟后果,比陈氏几个亿的投资更严重!” 陈遇欢当然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他没有反驳,一脸谄媚地从兜里掏出了一个精致的小黑盒子。 “姑父,大道理我都懂。您先消消火。” 陈遇欢打开盒子。里面不是什么金条古董,而是一套考究的纯手工卷烟工具:黄铜打造的压丝器、防风火机,以及几个密封在玻璃管里的、散发着醇厚果木香气的顶级进口烟丝。 雷扬是个极度自律的人,唯一的爱好,就是抽烟。 是个二三十年的老烟枪。 “你个臭小子。” 雷扬看着桌上那套工具,忍不住笑骂了一句,但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被那管极品烟丝吸引了过去。 “平时迎来送往那一套,你倒是学了个十成十。拿这些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来腐蚀我?” “姑父,瞧您说的。我就算不求您办事,我这个当亲侄子的,孝敬您点好烟丝怎么了?您就算是去纪委那儿说,这也构不上受贿啊。” 陈遇欢熟练地捻起一撮烟丝,平铺在卷烟纸上,手指灵巧地一卷、一舔,一根粗细均匀的手卷烟就成型了。他站起身,双手递到雷扬嘴边,“咔哒”一声打着火机。 “您先尝尝。” 雷扬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但还是凑过去,深吸了一口。 极品烟丝那醇厚、饱满却又不呛嗓子的烟气,瞬间顺着气管滑进肺里。雷扬眯起眼睛,惬意地吐出一口浓浓的白雾。 “你小子,先出去。” 雷扬挥了挥手,目光重新落在那份规划书上。 “让我一个人静静,想想。” 陈遇欢心里猛地一跳! 在体制内,尤其是雷扬这种铁骨铮铮的军人,如果直接拒绝,那就是一句干脆利落的“不行”。只要他说“想想”,那这事儿,基本就成了一大半! “哎!好嘞!” 陈遇欢强压着心里的喜悦,屁颠屁颠地往门外走,一边走一边回头谄媚地笑: “姑父您慢慢想,不着急。我还给您带了点极品的凤凰单枞,我这就去客厅给您泡上,等会儿咱们爷俩一边喝茶一边聊!” 看着陈遇欢像个猴子一样蹿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雷扬夹着那根手卷烟,哑然失笑。 “这混小子……” 雷扬摇了摇头,笑容慢慢收敛。 他没有去翻看张明远的那份规划书。而是拉开抽屉,拿出了一部平时极少使用的黑色私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嘟……嘟……” 电话接通了。 “爸。”雷扬的声音放得很轻,腰杆也不自觉的挺直了起来,对于自己这位当了半辈子兵,最后弃戎从商的老丈人,是打心眼里的尊重。 电话那头,传来的正是陈醒老爷子有些沙哑的声音。 “遇欢那孩子,去你那儿了吧?” “是。”雷扬没有绕弯子,单刀直入,“他想让我给清水县武装部的老刘打个招呼,在常委会上保一个叫张明远的年轻人上位。爸,这事儿……您觉得呢?” 电话那头,陈氏帝国真正的缔造者,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只传来了沙哑却不容置疑的八个字: “不惜代价。全力保他。” 雷扬深吸了一口气。 “明白了,爸。” 挂断电话,雷扬将手里的烟头在烟灰缸里狠狠摁灭。他不再犹豫,直接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凭着记忆,按下了清水县武装部部长刘通的私人号码。 …… 清水县,城郊水库。 初冬的河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一个穿着军大衣、头戴雷锋帽的中年人,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正盘腿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眼睛死死盯着水面上微微浮动的夜光鱼漂。 他就是清水县委常委、武装部部长,在常委会上出了名的“万年和事佬”——刘通。 “嗡嗡嗡——” 军大衣口袋里,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刘通皱了皱眉,掏出手机。当看到屏幕上显示的那个备注为老班长的电话时,他浑身猛地一哆嗦,差点没把手机掉进水库里! 他手忙脚乱地按下接听键,整个人下意识地从石头上蹦了起来,双腿并拢,腰杆挺得笔直,哪怕电话那头的人根本看不见。 “老班长!我是刘通!” 刘通的声音洪亮,透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当年在南疆前线,如果不是雷扬这个老班长硬生生把他从死人堆里刨出来,他刘通的骨头早就烂在热带丛林里了。 “行了,少给老子在这儿扯着嗓子嚎。是不是又背着弟妹,一个人偷偷跑水库边上喂蚊子去了?” “平时忙工作没时间陪家人,这周末了,不多陪陪老婆孩子,非得去玩你那破杆子,要是下次听到弟妹告状,我可抽你啊。” 电话那头,雷扬的声音带着老战友之间的熟稔。 “嘿嘿,老班长,您这鼻子还是那么灵。这不想着搞两条大草鱼,回去让惠芬给炖了,回头给您也送一条去。”刘通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嘿嘿直乐。 “少扯淡。” 雷扬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没有了刚才的寒暄,直奔主题。 “刘通啊,听说你们清水县最近挺热闹?南安镇撤镇设区,这盘子可不小啊。” 刘通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在地方上混了这么多年,政治嗅觉何等敏锐。老班长这种级别的人,大半夜打电话来,绝对不会是为了关心清水县的一个区。 他立刻明白了这通电话的分量。 “老班长,这地方上的事儿,我不怎么掺和。也就是在常委会上当个泥菩萨,跟着举个手罢了。”刘通小心翼翼地试探着。 “泥菩萨也有显灵的时候。” 雷扬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是一记重锤,直接敲在刘通的心坎上: “我听说,你们那个新区经发局,缺个带头干活的人?有个叫张明远的年轻人,这几天在你们县里的风头正劲?” 刘通瞳孔猛地一缩。 张明远! 老班长竟然是为了这个毛头小子打的电话?! “是……是有这么个人。”刘通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提自己在常委会上投了弃权票的事,只是顺着雷扬的话往下接,“周书记很看好他,想破格提拔。但在常委会上……阻力很大。” “哦。” 电话那头,雷扬只发出了一个极轻的鼻音。 “地方上讲究论资排辈,我理解。”雷扬的声音不疾不徐: “但我这人,当兵当了一辈子,就信一个理——能打胜仗的兵,就是好兵!不管他是新兵蛋子还是老兵油子,只要能把高地给我拿下来,我就敢给他上军衔!” “刘通啊。” 雷扬最后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有些好苗子,别让他被那些论资排辈的条条框框给压死了。能扶一把,就扶一把。”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寒风中,刘通举着手机,在水库边足足站了三分钟。 夜光鱼漂“唰”地一下沉入水底,但他看都没看一眼,任由那条大鱼扯断了鱼线。 他缓缓放下手机,看着县城方向那一星星微弱的灯火。 “张明远……” 第448章 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第二天中午。 大川市委家属院,六号楼三单元。 这片家属院虽然有些年头了,红砖墙上爬满了干枯的爬山虎,但门口却有武警站岗,院子里停着的也多是些黑色奥迪或者挂着白牌的越野车。 住在这里的,至少都是副厅级以上的市领导。 林振国手里拎着个看不出牌子的黑色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瓶用报纸包着的散装包谷酒,熟门熟路地上到三楼,按响了左边那扇防盗门的门铃。 “叮咚。” 没过多久,门开了。开门的是个系着碎花围裙、面容慈祥的中年女人,正是市委秘书长方正行的妻子,刘琴。 “哎哟,老林来了!快进快进!” 刘琴一见是林振国,脸上的笑容瞬间绽开,赶紧拿出一双男士拖鞋,“正行刚才还念叨呢,说你这老头子有日子没来家里打秋风了。” “嫂子,我这不是馋您的手艺了嘛。” 林振国一边换鞋,一边笑着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去: “正行呢?在家没?” “在书房看文件呢。你这拿的什么呀,神神秘秘的。”刘琴接过袋子看了一眼,忍不住抱怨,“又拿这种散装酒!上次正行喝了你拿的那个高粱烧,胃疼了半宿!” “嫂子,您不懂。这叫包谷老窖,不上头,正行就好这一口。” 林振国也不见外,熟练地脱下身上的旧夹克挂在衣帽架上,顺手从门后的挂钩上扯下另一条围裙,直接套在自己身上,一边系带子一边往厨房走: “嫂子,中午给我加个回锅肉!肉我自己切,您帮我备点青蒜苗就行!” “哎呀你这个老林!哪有让客人下厨的道理!快出去快出去,油烟味重!”刘琴虽然嘴上嗔怪着,但实际上也没见外,显然林振国跟方正行的关系日久年深,也就见怪不怪了。 这大川市委大院里,敢在市委秘书长家里这么不拿自己当外人的,估计也就只有林振国这个当年睡在方正行上铺的大学死党了。 市委秘书长,那是名副其实的“市委大管家”、市委一把手的绝对心腹,也是市委常委班子里的核心实权人物。平时那些县委书记、各局局长见了方正行,哪个不是毕恭毕敬、连大气都不敢喘? 但在林振国眼里,方正行依然是当年那个睡在他下铺、爱打呼噜的“方胖子”。 半小时后。 热气腾腾的四菜一汤端上了桌。 林振国端着那盘色泽红亮、肥而不腻的青蒜回锅肉从厨房里出来,刚好碰上从书房里走出来的方正行。 方正行穿着件灰色的羊毛衫,头发虽然有些稀疏,但打理得一丝不苟,那张圆润的脸上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透着股儒雅和稳重。 “来了?我在书房就闻见香味了,正好来给我添个菜。” 方正行笑着走过来,指了指桌上那瓶已经被倒进分酒器里的包谷酒: “怎么?今天这是遇到什么喜事了,舍得把这宝贝拿出来跟我分享?” “喜事谈不上,就是想找你喝两口。” “你这大领导日理万机的,平时除了周末,哪有时间跟你一块坐下来喝上二两。” 林振国解下围裙,拉开椅子坐下。 两人碰了一杯。辛辣醇厚的酒液滑入食管,激起一阵暖意。 几杯酒下肚,两人从当年的大学时光聊到最近身体状况。林振国看着方正行那微微有些发黑的眼圈,话锋一转,开始旁敲侧击: “正行啊,看你这气色,最近睡眠不好?是不是城东那个经开区的事儿,又让老板(市委一把手)发火了?” 提到“经开区”这三个字,方正行夹菜的筷子明显顿了一下。 他叹了口气,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原本舒展的眉头又拧了起来,开始跟老同学倒苦水: “何止是发火啊,简直是雷霆震怒。明年一月省里检查组就下来了,可那三千亩地现在还是个大泥坑!昨天财政局老李去书记办公室汇报,说市里哪怕砸锅卖铁,能挤出来的活钱也不到两千万。这点钱扔进基建的窟窿里,连打个水漂都听不见响!” 方正行揉了揉太阳穴,满脸愁容: “现在咱们是骑虎难下。招商招不来,基建搞不动,眼看着就要被省里摘牌、全省通报批评了。我这个大管家,现在是连个安稳觉都睡不成啊。” 林振国静静地听着,一边慢条斯理地嚼着嘴里的回锅肉,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方正行。 被林振国这种眼神盯得有些发毛,方正行停下了抱怨,狐疑地看着这位老同学。 他太了解林振国了。这家伙平时就是个只研究理论、不问俗事的老学究,今天怎么突然对经开区的具体事务这么上心了? “老林……” 方正行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你是不是……有什么主意了?” 林振国笑了。 他没有卖关子,直接放下了筷子。 “正行,如果我说,我手里有一套方案。” 林振国看着方正行的眼睛,一字一顿: “不仅不用市财政掏一分钱,还能在三个月内让经开区塔吊林立、企业扎堆。不仅能保住经开区的牌子,甚至还能让市委拿着这套方案,去省里要政策、要资源,成为全省经济转型的标杆!” “你信不信?” 方正行愣住了。 他看着林振国,第一反应是这老伙计今天是不是喝假酒了?但这包谷酒明明是他自己带来的啊! “老林,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拿我寻开心?”方正行苦笑了一声。 “我没开玩笑。” 林振国收起了笑容,神色变得郑重起来:“吃好了吗,去书房聊聊?” “小琴,你收拾一下,我跟老林去书房喝茶。” “就吃这么点啊,一碗饭都没吃完,你胃不好,老是这样能行了?去吧去吧,我洗碗。” 书房里,坐在方正行对面的林振国拿过一旁的白纸和笔,就像昨晚张明远在苍蝇馆子里给他画图那样,开始在方正行面前,将那套惊世骇俗的“四步曲”——税收洼地、垫资修路、重心南移、容缺受理,一点一点地、掰开揉碎了,全盘托出。 从逻辑闭环到实操落地,从资本的贪婪到人性的趋利避害。 林振国用他几十年的理论功底,将这套超前二十年的“城市运营方案”,讲解得鞭辟入里,入木三分! 足足讲了半个小时。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林振国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方正行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到慢慢坐直身体,再到最后,他整个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死死地盯着桌上那张画满了箭头和圈圈的白纸,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天才! 这简直是天才般的构想! 这套方案如果真的能落地,那困扰大川市委的死局,不仅能瞬间盘活,甚至能直接把大川市推上全省经济改革的潮头浪尖! 可是…… 当情绪稍稍平复之后,方正行作为市委秘书长,刻在骨子里的“避险雷达”,开始疯狂地发出警报。 “老林。” 方正行拿起那张白纸,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把它揉成一团,扔进了脚下的废纸篓里。 “这方案……是你自己想出来的?”方正行没有正面评价方案,而是看着林振国,眼神复杂。 “不是。是我一个学生。还在县域基层发展,有想法也有能力。”林振国坦然承认,并没有把张明远的名字说出来。 “我就知道。” 方正行叹了口气,端起酒杯,却没喝,又放了回去。 他看着这位相交几十年的老友,语气变得语重心长,甚至带着几分劝诫: “老林啊,你搞了一辈子理论,还是没看透这官场里的水有多深。” “这套方案,理论上是能破局的。但是!” 方正行加重了语气,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剖析着这背后的政治凶险: “税收先征后返、土地先租后让、容缺受理……这每一条,都是在踩着现行政策的红线跳舞!这叫什么?这在上面眼里,这就叫‘违规操作’、‘扰乱市场秩序’!” “经开区被摘牌,那是市委书记和市长的责任,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咱们这些下面的人顶多挨顿批评。” 方正行身子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林振国: “可如果你把这套方案递上去,领导采纳了。成了,那是领导高瞻远瞩、力排众议的政绩;可万一败了呢?万一省里追查下来,说我们违规乱纪呢?!” “到那时候,谁来背这个锅?!是你林振国!还是那个出主意的基层年轻人?!” “老林,听我一句劝。到了咱们这个年纪,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这种在刀尖上舔血的方案,就算了,你老林今天来,就是单纯找我喝酒来了!” 说完,方正行端起面前的茶杯,咕嘟咕嘟的喝了一大口,仿佛要用热茶压下心里的那丝悸动。 林振国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位曾经在大学宿舍里,和他一起点灯熬油、指点江山、发誓要为国家做一番事业的同窗好友。 二十年过去了,那个热血青年,终于变成了一个被“规矩”和“责任”磨平了棱角,只知道明哲保身的老练政客。 “啪!” 林振国猛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他没有顾忌方正行市委常委的身份,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方正行,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团令人不敢直视的烈焰!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林振国指着方正行的鼻子,声音有些颤抖: “方正行!你是不是在机关大院里坐久了,连当初入党的誓词都忘了?!” “什么是功?什么是过?难道眼睁睁看着几千亩土地荒废、看着几万名下岗工人没饭吃,为了保住头顶上的乌纱帽而无所作为,这就叫‘无过’吗?!” 林振国的咆哮声在书房里回荡: “咱们这代人,吃着国家的皇粮,坐在这么高的位置上!如果连试错的勇气都没有,如果连替老百姓闯出一条活路的担当都没有,那咱们这身官皮,穿在身上不觉得臊得慌吗?!” “那个年轻人,才二十出头!他冒着替领导背锅的风险,把这套能救大川市命的方案拿出来!他都不怕背锅,你我这两个快入土的老头子,还有什么好怕的?!” “方正行,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 林振国一把抓起挂在衣帽架上的旧夹克,摔门而出之前,留下了最后一句决绝的话: “你怕沾包,我不怕!这套方案,就算拼了我这张老脸,就算不要这个常务副校长的位子,我也一定要递到市委书记的案头上!” “方正行,我老林今天送你一句话!做人,要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砰!” 书房门重重地关上。 书房里,只剩下被震得目瞪口呆的方正行。 他端着空荡荡的茶杯,看着对面那张空了的椅子。 耳边,仿佛还在回荡着林振国那震耳欲聋的咆哮声。 不知过了多久,方正行缓缓放下酒杯,有些颓然地靠在椅背上。 客厅里,看着林振国穿上外套,刘琴开了口:“老林啊,你也知道老方就是个倔驴脾气,你们工作上的事,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懂,但工作归工作,朋友归朋友,你俩可千万别红了脸啊。” 林振国脸色缓和了一些笑着回应:“嫂子,那哪能呢,我们俩那可是半辈子的关系了,跟亲兄弟也差不多,我先走了,对了,装酒那个袋子里有我找老中医开的胃药,怎么喝都写在纸条上,你回头盯着老方喝药,他那胃,是老毛病了,年龄大了,得重视起来。” “嫂子,我走了,下次再来叨扰。” 不知道什么时候,方正行推开了书房门,站在门口,看着被关上的大门,目光有些呆滞。 第449章 张鹏程的嗅觉 “砰!” 防盗门沉闷地关上,将林振国挺拔的背影彻底隔绝。 刘琴手里拿着那个装着中药包和字条的黑色塑料袋,眼圈有些发红。她转过身,看着木雕泥塑般站在书房门口的方正行,忍不住数落起来: “你说你这头倔驴,平时在外面跟那些局长县长打官腔就算了。老林是谁?那是跟你穿过一条裤子、睡过一个上铺的兄弟!大老远的跑来看你,你跟他嚷嚷什么啊!” 刘琴一边把桌上的残羹冷炙端进厨房,一边絮絮叨叨地埋怨: “老林临走还惦记着你的老胃病,专门找省里的中医给你抓的药,连一天喝几次都写得清清楚楚!你再看看你,一天到晚就知道盯着你那个秘书长的位子,连自己个儿的身体都不顾惜,你对得起老哥们儿这份心吗?” 水槽里水流声哗哗作响。 方正行依旧呆立在原地,妻子的话像是一阵风,从他左耳进右耳出,根本没在脑子里留下半点痕迹。 此刻,他的胸腔里像是有千万面战鼓在轰鸣,满脑子都是林振国临走前那句振聋发聩的怒吼: “如果连替老百姓闯出一条活路的担当都没有,那咱们这身官皮,穿在身上不觉得臊得慌吗?!” 方正行木然地转过身,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一步步挪回了书房。 他站在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前,低头看着脚下的废纸篓。 纸篓里,那团被他亲手揉皱、扔进去的白纸,和几个沾着烟灰的烟头混在一起,显得那么不起眼。 方正行慢慢地蹲下身子。 这位在整个大川市风光无限的市委大管家,此刻却丝毫不顾及身份和体面。他伸出那双常年握笔的手,探进散发着烟油味的垃圾桶里,小心翼翼地将那团废纸捡了起来。 方正行回到椅子上坐下,一点一点、极其细致地将那团纸展平、铺开。 纸上,林振国画的那些箭头、圆圈,那些关于“税收洼地”、“容缺受理”的字眼,因为纸张的褶皱变得有些扭曲,但却像烙铁一样,深深地烫进了方正行的眼睛里。 方正行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他错了吗? 到了他这个年纪,干到了市委秘书长这个位置,再往上走一步,那都是千难万险。行中庸之道,无为而治,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这是体制内多少人奉为圭臬的“标准答案”。 老林就是因为他的牛脾气,因为他骨子里那种即使过了知天命的年纪、依然如少年般燃烧的热血,所以才会在官场上处处碰壁。这么多年了,能力卓绝,却依然只是个党校里没有实权的副校长。 而他方正行,深谙明哲保身之道,步步高升,权力深重。 可是…… 方正行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为什么这会儿,这脸颊上就像是被老林当众抽了十几个大嘴巴一样,火辣辣地烧着? 为什么老林没有他的权力、没有他的地位,但却活得比他坦荡一万倍?! “是啊……臊得慌……” 方正行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渗进了鬓角的白发里。 …… 下午三点,大川市中心,兰亭酒店。 这是一间隐秘性极好的高级茶室。 陈遇欢靠在沙发上,剪开一支雪茄,笑着吐出一口浓烟。 “明远,把心放在肚子里。” 他冲着坐在对面的张明远比了个“OK”的手势,语气里透着松弛感: “我姑父那边,已经松口了。虽然他老人家没明说,但在体制内,这种‘默认’,比什么红头文件都管用。最多明天,清水县武装部那个叫刘通的,肯定能接到‘上级’的指示。” “十拿九稳。”陈遇欢下了定论。 “辛苦陈少了。” “都哥们儿,你跟我说这个干啥,不过一会晚上吃饭,你请客昂!” 张明远端起面前的雨前龙井,轻轻吹了吹浮叶,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短暂的舒缓。 搞定了刘通这关键的一票,常委会上孙建国的阻力,就算是硬生生被他劈开了一道口子。 但这还不够。 张明远抿了一口茶,目光深邃地看着茶杯里沉浮的茶叶。 地方官场的博弈,从来不是简单的加减法。就算刘通倒戈,周炳润在常委会上勉强通过了这项破格提拔的决议,如果市委组织部那边不点头,这份任命依然是一纸空文。 “现在,就看林老师那边的动作了……” 张明远在心里暗暗盘算。 他太了解林振国了。这位老校长骨子里的那种家国情怀和书生意气,一旦被点燃,那就是不死不休的燎原之势。他相信,那份“四步曲”的方案,绝对会在最关键的时刻,砸在市委书记的办公桌上! 与此同时,清水县委大楼。 综合科办公室里,老式复印机嗡嗡的运转着,空气里弥漫着油墨味。 为了赶制下周全县工作推进会的汇报材料和几份紧急调研简报,县委办超过一半的科员放弃周末休息,正伏案赶稿、校对印发。 张鹏程正蹲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块半湿的抹布,一点一点地抠着饮水机底座缝隙里的常年积垢。 “哎,老王,你发现没,今天大院里的气氛有点不对劲啊。早上我碰见胡主任,那张脸阴得都能滴出水来。” 靠窗的办公桌前,一个端着茶杯的老科员压低了声音,像只嗅到了异样气味的老鼠,跟对面的同事窃窃私语。 “嘘!你小点声!” 对面的老王赶紧往门口瞅了一眼,拿手里的报纸挡着半边脸,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子只属于机关底层的神秘兮兮: “你昨天下午没在楼里不知道。昨天常委会开完,那动静可大了!我当时正去三楼给会议室换开水,亲耳听见‘砰’的一声巨响,周书记直接摔门出来了!脸色铁青,连胡主任在后面叫他都没理!” “嚯!”先开口的科员倒吸了一口凉气,“周书记发这么大火?孙县长在会上硬顶了?” “可不是嘛!听说为了龙腾新区的一个人事提案,里面吵得不可开交!”老王拿指节敲了敲桌子,一副笃定的语气,“孙县长这回是寸步不让,连陈副书记都没给周书记帮腔。一把手的提案,硬生生在常委会上被撅回去了!这在咱们清水县,可是破天荒头一遭啊!” “啧啧,看来孙县长这头‘坐地虎’还是稳呐。连一把手的面子都敢撅……”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正蹲在地上擦灰的张鹏程,手里的抹布猛地一顿,一滴脏水顺着抹布边缘砸在光洁的瓷砖上,溅开一朵灰色的水花。 他没有抬头,但大脑却像一台精密的离心机,疯狂地过滤、剥离着这两个老科员嘴里的碎片信息。 “龙腾新区的人事提案?” “一把手的提议被孙建国硬顶了回去?” “连陈立州都没帮忙?” 张鹏程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促了起来。 常委会上到底提了谁,老科员们这种底层虾米绝对不可能知道。但张鹏程是个正儿八经的重点大学高材生,他的政治嗅觉和逻辑推理能力,远超这些混吃等死的老油条。 整个龙腾新区,目前最炙手可热、能让县委书记和县长在常委会上刺刀见红去争抢的人事盘子,还能有谁? “张明远……” 张鹏程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后槽牙咬得死紧,腮帮子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绝对是他!只有张明远那种不要命的蹿升速度和嚣张做派,才会惹得孙建国拼死狙击! 而且,周炳润摔门而出,提案被撅回去,这就意味着…… 张明远的晋升之路,被孙建国强行掐断了! 张鹏程慢慢地直起腰,把手里那块散发着馊味的抹布扔进水桶里。他站起身,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冲刷着他沾满污垢的双手。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廉价西装、因为这几个月低声下气而显得有些佝偻的自己。 这一两个月来,他借着“张明远堂哥”这层虎皮,在综合科里混得如鱼得水。没人再敢随便刁难他,连那个势利的副主任都对他和颜悦色。 但只有他自己清楚,这层虎皮是纸糊的!是挂在悬崖边上的蜘蛛网! 那个弥天大谎就像一颗定时炸弹,滴答作响。一旦张明远跟科里的人说破他们水火不容的关系,他立刻就会被打回原形,甚至会死得比刚来时更惨! 指望张明远提携?那比指望太阳从西边出来还荒谬。张明远是一座大山,只要还在,就会死死地压在他的头顶,让他这辈子永无出头之日!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张鹏程关上水龙头,扯过一张纸巾,一点一点用力擦干手上的水渍。 既然张明远在常委会上吃了瘪,既然孙建国这位实权县长对张明远恨之入骨,甚至不惜跟县委书记掀桌子…… 那他张鹏程,为什么还要继续躲在这个随时会破的假面具下面当孙子? 他张鹏程可是最了解张明远的人! 只要把自己跟张明远的关系说透,孙建国一定会接纳自己! 张鹏程把擦手的纸巾揉成一团,准确无误地掷进废纸篓里。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办公室的玻璃窗,死死地盯着走廊尽头,那间挂着“县长办公室”牌子的厚重木门。 第450章 方正行来访 第二天,临近中午。 大川市委党校家属区。这片建于八十年代的红砖家属楼,外墙的白灰已经斑驳脱落,楼道里不算整洁,堆着几个蜂窝球煤堆,还有人在楼道里拿着纸壳子扇风生火。 林振国早年离了婚,也没个一儿半女,这些年一直孤身一人住在这套只有六十平米的两室一厅里。屋子里除了堆积如山的书籍和报纸,几乎没什么像样的家具,清冷得像个和尚庙。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屋里的宁静。 林振国手里正拿着份《内参》,眉头微微一皱。他放下报纸,趿拉着布拖鞋走到门口,拉开那扇生了锈的铁栅栏防盗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大川市委秘书长,方正行。 他没穿刻板的行政夹克,套了件灰色的薄呢大衣,手里还破天荒地拎着两瓶包装精美的西凤酒,圆润的脸上挂着几分讨好的笑意。 “你来干什么?” 林振国一见是他,脸色瞬间垮了下来。他冷哼了一声,根本没给这位市委大管家留半点面子,伸手就要把铁门重新关上。 “哎!老林!别关别关!” 方正行眼疾手快,赶紧用穿着皮鞋的脚卡住门缝,半个身子硬生生挤了进来,连连赔笑: “老林,昨天是我不对!我这不特意拎着酒,上门给你负荆请罪来了嘛!” 方正行一边往里挤,一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 “老哥们儿,昨天你摔门走了之后,我坐在书房里想了一宿。”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眼眶竟然有些微微发红: “你说得对。这身官皮穿在身上,要是一点担当都没有,确实臊得慌。我想明白了,就为了你昨天那句‘不忘初心’,我老方今天,陪你疯一把!那套方案,咱们再好好聊聊!” 林振国听见这话,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微微松了松,但脸上的冰霜并未完全褪去。 “真想通了?”林振国斜了他一眼。 “真想通了!我要是再打半点退堂鼓,你以后就当没我这个兄弟!”方正行斩钉截铁地保证。 林振国这才松开手,转身往屋里走,冷冷地扔下一句:“把门关上。鞋柜里有拖鞋,自己换。” 方正行如释重负,赶紧换了拖鞋,提着酒跟了进去。 刚一进客厅,方正行的鼻子就忍不住抽动了两下。 浓郁的肉香,混合着青蒜苗的辛辣味,正从那间狭窄的厨房里飘出来,直往人胃里钻。厨房的推拉玻璃门上蒙着一层水汽,里面隐约传出锅铲翻炒和热油“滋啦滋啦”的声响。 方正行愣住了。 他太了解林振国了。这老光棍平时除了煮碗清水挂面、或者去对面的苍蝇馆子对付一顿,厨房对他来说就是个摆设,连油盐酱醋都不一定认得全。 “老林,家里来客了?” 方正行把酒放在茶几上,探着头往厨房方向看,一脸的诧异,随即忍不住打趣道: “哟,你这老树不开花,一开花就弄出这么大动静?该不会是动了春心,背着我找了个会做饭的续弦吧?”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林振国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走到茶几旁拿起那盒被方正行顺手带来的软中华,抽出一根点上。 方正行也不恼,嬉皮笑脸地自己也摸出一根烟点上。堂堂大川市委的大管家,在外头那是多少大人物巴结都巴结不上的实权派,这会儿在林振国面前,却活脱脱像个受气包,热脸贴冷屁股贴得那叫一个心甘情愿。 就在这时,厨房的推拉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老师,最后一个菜好了,可以吃饭了!” 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 方正行夹着烟的手猛地一顿,瞪大了眼睛。 从厨房里走出来的,不是什么贤惠的中年妇女,而是一个系着围裙、袖子卷到手肘、手里端着一盘热气腾腾菜肴的年轻小伙子。 小伙子身高大约一米七六左右,穿着灰色的毛衣,下身是休闲的牛仔裤,五官清秀,一对狭长的丹凤眼,让人印象深刻。 张明远端着菜,看到坐在沙发上的方正行,眼神平静,微微点头笑了笑。 其实,从刚才方正行在门口喊那句“陪你疯一把”开始,张明远在厨房里就听得一清二楚。 这盘棋最关键的一个活眼,已经被林振国硬生生地给抠通了。 “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林振国站起身,指了指方正行,对张明远说:“明远啊,这是我几十年的老朋友,方正行。也是咱们大川市委的秘书长。” 接着,林振国又转向方正行,语气里破天荒地带上了几分骄傲: “老方,这就是我昨天跟你提的那个,写出那套方案的年轻人,我的学生,张明远。” 方正行闻言,瞳孔猛地一缩,目光如炬般上下打量着张明远。 昨天晚上,当他从林振国嘴里听到那套足以颠覆整个大川市招商格局的方案时,虽然老林说是一个23岁的学生写出来的,但方正行也没当回事。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能把资本运作和体制漏洞算计得如此入木三分的“操盘手”,竟然年轻得像个刚走出大学校门的娃娃! “秘书长好。” 张明远解下围裙,不卑不亢地打了个招呼,就像是在菜市场碰到了一个普通长辈。 “哎,小张你好。”方正行迅速收敛了眼底的震惊,换上一副和蔼的笑容,“今天就是老朋友聚会,在老林这儿,没那么多规矩,不用拘束。” “洗手吃饭。”林振国发了话。 一张略显摇晃的折叠方桌被支在客厅中央。 张明远手脚麻利地将饭菜摆上桌。 一盘色泽红亮、肥而不腻的青蒜回锅肉;一盆汤汁金黄、飘着花椒和酸菜香气的酸菜鱼;一碟火候刚好、不见半点血丝的肝腰合炒;还有一盘爽口的凉拌变蛋,以及一砂锅清淡解腻的海带排骨汤。 四个热菜一个凉菜一个汤,荤素搭配,色香味俱全,全是实打实的硬菜。 方正行深吸了一口这浓郁的饭菜香,肚子里的馋虫瞬间被勾了起来。 “小伙子,手艺不错啊,比外面饭店厨子做的都强!”方正行吸溜着鼻子,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三人落座。 饭桌上,谁都没有主动开口谈工作。 方正行吃得满嘴流油,瞥了一眼旁边没开封的西凤酒,用胳膊肘撞了撞林振国,撺掇道: “老林,这么好的下酒菜,把你那珍藏的老酒拿出来走两口?我今天可是带着喝酒的兴致来的。” 林振国冷着脸,直接把筷子放下,一盆冷水浇了过去: “喝什么喝?昨天刚给你找中医开的胃药,药方上写得清清楚楚,忌生冷辛辣,必须忌酒!等你那破胃什么时候养好了,再来陪我喝!” 方正行被怼了一顿,不仅没恼,反而笑眯眯地继续埋头吃肉。他太了解这老伙计了,刀子嘴豆腐心,这几句骂,说明昨天心里的那股火气,算是彻底消散了。 一顿风卷残云。 吃完饭,张明远没有让林振国动手,主动收拾了碗筷,又去厨房把操作台擦得干干净净。 等他回到客厅时,林建国已经在茶几上泡好了三杯热茶。 清澈的茶汤在玻璃杯里翻滚。 方正行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 藏在金丝眼镜后面、锐利如鹰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了张明远的脸上。 饭吃完了,客套也结束了。 现在,是市委的大管家,要亲自称一称这个年轻人的斤两了。 “小张是吧。” 方正行的声音带着审视和压迫感: “你林老师昨天晚上可是跟我拍了桌子,说关于城东经开区的那些破局方案,全是你一个人想出来的。” 方正行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 “方案很惊艳,胆子也很大。但我想听你亲口说一说,你一个在基层干活的年轻人,是怎么能想出来的?” 第451章 考卷与试金石 这个问题,问得很重。 它不仅是在质疑张明远的能力,更是在敲打他的“政治规矩”——你一个副股级的小科员,妄议市委大政方针,谁给你的胆子? 张明远没有急于抛出那些宏大的理论。 他端起面前的玻璃杯,轻轻晃了晃,看着里面舒展的茶叶,语气谦逊,却又透着让人无法忽视的锐气: “秘书长,您这话言重了。我只是一个基层干部,每天睁开眼,面对的就是怎么给几百个下岗工人找饭碗,怎么让镇上的菜农把菜卖出去换成真金白银。” 张明远抬起头,眼神坦荡地迎着方正行的审视: “基层是个大熔炉,也是个最真实的账本。上面千条线,底下一根针。我每天在泥地里打滚,看到的是企业因为拿不到地、批不下手续而急得团团转;看到的是外地的热钱想进来,却被僵化的政策挡在门外。” “我的这套方案,不是坐在办公室里拍脑袋想出来的。”张明远的声音微微拔高了一度,掷地有声,“是我在南安镇,一筐菜一筐菜卖出来的!我只是把基层最迫切的痛点,和资本最贪婪的逐利性,做了一个简单的加减法而已。” 这番回答,不卑不亢。既表明了自己“扎根基层、从实际出发”的务实作风,又巧妙地化解了方正行关于他“越权妄议”的敲打。 “行了老方。” 一直坐在旁边抽烟的林振国,看着老同学这副咄咄逼人的官僚做派,忍不住皱了皱眉,没好气地打断了他: “你搁这儿审犯人呢?我叫你来是谈正事,不是让你来耍市委秘书长威风的。” 方正行被老友一怼,脸上的严厉顿时僵了一下,苦笑着摇了摇头。 “林老师,您别怪秘书长。” 张明远极具情商地接过话茬,主动替方正行递了个台阶: “秘书长这是老成谋国。‘税收洼地’和‘容缺受理’这些政策,动的是全市的经济大盘,牵一发而动全身。秘书长站得高,自然要替市委把好第一道关。要是不盘问得细一点,怎么敢往上递?” 方正行闻言,看了张明远一眼,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这小子,不仅脑子活,这为人处世的圆滑和分寸感,简直比大院里那些混了十几年的老油条还要老辣! “行,既然小张这么说了,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方正行收起了审视的姿态,身子微微前倾,直接切入了这套方案最核心、也是他最担忧的命脉: “老林昨天跟我说了你的‘四步曲’。我承认,思路很惊艳。但小张,你想过没有?” 方正行用指关节重重地敲击着茶几玻璃: “咱们国家现在的宏观政策,是以‘稳’为主。你提出的土地先租后让、行政资源南移,甚至给企业免税退税。这在现行的政策文件里,是找不到任何明文规定的!这就叫‘破窗效应’!” “这套方案看似是大胆假设,小心求证。但作为市委,我们要的不是‘小心求证’,我们要的是‘万无一失’!一旦政策落地,引起跟风炒作,或者省里认定这是违规操作,这个政治风险,市委班子承担不起!” 方正行的话,字字句句都敲在体制内最死硬的那条红线上——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没有先例的事情,谁也不敢带头去干。 面对这个足以将整个方案彻底判死刑的质疑,张明远笑了。 他放下手里的茶杯,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慢条斯理地抽出了一份复印件,轻轻推到了方正行的面前。 “秘书长,您说得对。没有先例的事,确实风险太大。” 张明远指着那份文件: “但如果,在市委正式推行这套方案之前,已经有人替市里趟过了这颗雷,并且交出了一份满分的试卷呢?” 方正行愣了一下,疑惑地拿起那份复印件。 《清水县龙腾新区政务核心区BOT代建及核心地块出让合作意向书》。 落款方:大川市陈氏地产集团。 “这……这是?”方正行推了推眼镜,目光迅速在文件上扫过,越看,他的眼睛瞪得越大,呼吸也不自觉地急促了起来。 “秘书长,您也是市委的核心领导,清水县最近发生的事,您应该有所耳闻吧?” 张明远靠在沙发上,语气平静,却像是在抛下一颗颗重磅炸弹: “陈氏地产全资垫付两个半亿,代建龙腾新区管委会大楼及周边路网。作为交换,清水县政府以极优惠的政策,定向出让周边三百五十亩核心地块给陈氏独家开发。” 张明远看着已经被彻底震住的方正行,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就是清水县正在推行的‘试点’!” “您担心的土地政策红线、基建资金短缺、资本是否买账……清水县已经提前一步,在规则的边缘,把这套‘四步曲’的微缩版,完完整整地跑通了!”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方正行死死地盯着手里的那份意向书复印件,脑子里仿佛有无数道闪电劈过。 他当然知道陈氏地产最近在清水县有大动作,市委书记甚至还在内部会议上提过,这是清水县招商引资的重大突破。 但他做梦也没想到,这场被市委领导寄予厚望的惊天投资,其底层的运作逻辑,竟然和眼前这个年轻人提出的“经开区破局方案”如出一辙! 原来…… 原来这根本不是什么纸上谈兵的理论! 这是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已经在清水县的泥潭里,真刀真枪、真金白银拼杀出来的一张“满分答卷”! 有一整个县级政府做背书,有大川市首富的几个亿资金在前面探路。这张卷子只要照抄到市级经开区的层面上,再稍微放大一下规模…… 那还怕什么风险?!这简直就是一份白送上门、稳赚不赔的通天政绩! 方正行拿着文件的手微微颤抖着。 他深吸了一大口气,将那份复印件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再次看向张明远时,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任何审视和居高临下。 语气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热切。 “小张。” 方正行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终于松了口: “你这份‘考卷’,答得太漂亮了。” “我会把这套方案,连同清水县的这份意向书,一并提交给领导。最终怎么定夺,要看领导的决策。” 方正行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角,目光灼灼地盯着张明远,抛出了今晚这场家宴最核心的利益交换: “但无论结果如何。你这个年轻人展现出的能力、执行力和这股冲劲儿,市委是绝对看在眼里的。” 方正行在“市委”两个字上咬了重音。 “你在市委最需要解决经开区困境的时候,送来了这份雪中送炭的大礼。” “说吧,小张。”方正行重新戴上眼镜,语气变得无比直接且诱人: “你,想要什么?” 这句话一出,客厅里的气氛瞬间绷紧。 一直坐在旁边抽烟的林振国,手里夹着烟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没有插话,而是用眼角的余光,意味深长地瞥了张明远一眼。 这是方正行代表市委高层,在向这个年轻人开出价码了。 张明远看着方正行,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端起面前那杯已经有些凉掉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清澈的茶汤在玻璃杯里微微晃动,倒映出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第452章 要官的艺术与潜规则 张明远抬起头,迎着方正行灼热的目光,脸上浮现出一抹无奈和苦涩。 “秘书长,您太抬举我了。” 张明远放下茶杯,微微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憋屈: “我张明远能有什么私心?我熬了多少个通宵弄出这套BOT模式,又腆着脸去求陈氏地产砸下这几个亿,不就是想借着龙腾新区成立的东风,干点实实在在的事吗?” 他指了指茶几上的那份意向书复印件: “可是您也知道,资本是最胆小、最现实的。陈总愿意投这笔钱,看中的是我这套方案的完整性和落地能力。但现在,我只是一介没有实权的综合办副主任。” “名不正,言不顺啊,秘书长。” 张明远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恳切,字字句句全是从“大局”出发: “每天来找我对接的,是拿着真金白银的省城大企业;可我呢?我甚至连在局党组会议上列席发言的资格都没有!陈氏地产的董事会三天两头地打电话催问工程进度、政策落实情况。我拿什么给人家安全感?拿我这个副主任的名头去给人家打包票吗?” “到现在,陈氏的意向书都拿出来了,但BOT项目迟迟没有落地,就是因为,人家心不安呐。” “就算是真正落地,动工了,这几个亿的投资,随时可能因为对接人的级别不对等、拍板权不到位,而中途夭折啊!” 方正行端着茶杯,眼镜片后的目光微微一闪。 在官场这个大染缸里泡了大半辈子,他什么场面没见过?张明远这几句看似是在“诉苦”的话一出来,方正行那敏锐的政治嗅觉,瞬间就捕捉到了潜藏在这几句抱怨背后、清水县官场剑拔弩张的派系绞杀。 “小张,我听说……”方正行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敲打了一句,“清水县委的周书记,对你可是非常赏识的。” “周书记是个实干派好领导,也有魄力。” 张明远没有避讳,直接顺着方正行的话把底牌掀开了一角: “为了让陈氏的投资平稳落地,周书记在常委会上力排众议,提议由我来挑起新区经发局一把手的担子。” 说到这,张明远苦笑了一声,摊开双手: “可我毕竟才进体制三个月,前不久才破格转正又提了副股,这要是直接提成正科级的经发局长,等于连跨三级。” “在之前的常委会上,有些比较看重资历、作风稳健的领导,投了反对票和弃权票。这事儿,现在算是卡在半空,不上不下了。” 寥寥数语。 方正行已经在脑海里完整地勾勒出了一幅“空降书记欲借资本破局,本土派系死守利益抱团狙击”的政治画卷。 他看着眼前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心里忍不住暗暗叫绝。 这小子,太会聊天了! 如果张明远刚才直接开口说:“秘书长,我想当正科级局长,周书记提拔我被孙建国他们拦住了,您得帮我。” 那方正行绝对会立刻翻脸走人。 为什么?因为这叫“跑官要官”!这叫拉市委领导下水去干涉县级人事斗争!这是官场大忌!任何一个成熟的领导,都会对这种野心勃勃、不知分寸的下属感到厌恶和警惕。 但张明远是怎么说的? 他绝口不提自己的野心,只字不谈“我要当官”。他通篇都在说“资本需要安全感”、“几个亿的投资可能会夭折”、“市里的试点可能会流产”。 他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为了公家利益焦头烂额的实干家,把自己的升迁,变成了保障外资落地、保障市委方案顺利实施的“必要前提”! 这不叫要官,叫为了大局“被迫挑起重担”! “好一张利嘴,好深的心机。” 一直坐在一旁冷眼旁观的林振国,看着张明远这番滴水不漏的表演,心里也是异常欣慰。 这小子不仅有经济头脑,这政治情商更是妖孽级别。懂得用“公心”去包装“私欲”,懂得把自己的利益和上级领导的政绩死死绑定在一起。这样的干部,只要给他一个舞台,他就能翻江倒海! 方正行当然也看透了张明远的心思。 但他不在乎。 因为张明远说得对,要想把“清水县”这张微缩版的草稿卷子抄好、抄对,就必须得保证清水县那边的“试点”万无一失!张明远要是连一支笔(经发局一把手)都拿不稳,这卷子还怎么往下写? 作为市委秘书长,方正行有他自己的做派和矜持。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小张啊。” 方正行打起了高高在上的官腔: “咱们党选用干部,历来都是坚持德才兼备、以德为先的原则。对于那些真正能干事、能干成事的年轻同志,组织上从来是不吝惜破格提拔的。” 他放下茶杯,目光深邃地看着张明远,意味深长的开口: “既然清水县委周书记已经看到了这几个亿投资的重要性,也看到了你在其中的关键作用。那么,对于一些阻碍特大项目落地的陈规陋习,或者个别思想还不够解放的同志。” 方正行微微一笑,抛出了那句一锤定音的话: “我想,市委组织部的相关领导,在了解到清水县的特殊情况和巨大潜力后,是会给予高度关注和必要的‘业务指导’的。” 张明远心头猛地一跳! 成了! 虽然方正行没有明说“我提拔你”,但那句“市委组织部会给予必要的业务指导”,在体制内,这就是最强有力的承诺! 在2003年,很多基层干部和普通老百姓都有一个认知误区:觉得县里的正科级干部(各局一把手、乡镇书记镇长),只要县委常委会投票通过了,县委书记签个字就能直接上任。 这在常规的人事调动里,确实是这样的。县委拥有正科级及以下干部的绝对任免权,只需要事后向市委组织部备案即可。 但是! 这中间有一条不可逾越的红线——“破格提拔”! 像张明远这样,入职不到三个月,副股级都还没焐热,就要连跨“正股”、“副科”两道大坎,直接提拔为“正科级实权局长”。这严重违反了《党政领导干部选拔任用工作条例》中关于任职年限和逐级提拔的硬性规定。 按照官场潜规则,这种极度违规的“破例”,县委常委会是绝对不敢自己拍板的。 一旦常委会强行通过,只要有任何一个常委(比如孙建国)一封举报信捅到市委组织部,说周炳润“带病提拔、任人唯亲、严重违规”。 市委组织部马上就会下发红头文件,直接否决这项任命,甚至会派纪委下来倒查县委书记! 这就是为什么,周炳润明明是县委一把手,却依然对提拔张明远顾虑重重;这也是为什么,陈立州只要一句“上报市里听听意见”,就能让整个常委会的提议瞬间流产。 因为没有市里的点头,县里根本背不起这个破格提拔的政治黑锅! 而现在。 方正行这位市委秘书长,相当于直接代表市委高层,给了张明远一张“破格通行证”!只要市委组织部以“护航重大外资项目、特事特办”的名义下发一份“指导意见”,那周炳润在清水县委常委会上,就等于是拿到了尚方宝剑! 谁再敢拿“资历和规矩”说事,那就是在公然对抗市委领导定下的经济大局! “秘书长的教诲,我一定铭记在心。” 张明远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茶壶,恭敬地给方正行续满了茶水。 “我回去后,一定全力以赴配合周书记的工作,把陈氏的BOT试点工程做扎实。绝不辜负市委领导和林老师的期望。” 方正行满意地点了点头,看着眼前这个进退有度、手段老辣的年轻人,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这小子,如果这次真能借着新区的东风一飞冲天。 未来的北安省官场,怕是要出一条翻云覆雨的过江龙了。 老林倒是收了个好学生。 第452章 迟到的底牌与笼中鸟 “行了,茶也喝透了,话也说透了,我这个大管家也该回去跟领导交差了。” 方正行喝完杯子里最后一口茶,将那份《意向书》复印件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收进呢子大衣的内兜里。他站起身,拍了拍肚子,脸上又恢复了和气。 “小张啊,你这手厨艺不错,比你老师这个倔老头好多了,下次我带瓶茅台来,你要有空了,再来给我们下下厨。” 一直坐在沙发上抽烟的林振国,连屁股都没挪一下,拿眼角斜了他一眼,冷哼了一声: “别跟我来这套虚的。真要有心,赶紧把那份‘考卷’递上去。要是这事儿黄了,你以后就算提着琼浆玉液来,我这扇门也不给你开。” “再说了,明远是国家干部,你以为是你家的厨子,还专程来给你下厨,你当你是皇帝老子?” “你这老倔驴。”方正行笑着指了指他,也不介意,转头冲张明远点点头,迈着八字步走出了防盗门。 门“砰”地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师徒二人。 林振国将手里的半截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盯着张明远,突然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好小子,你这是把我都给算计进去了啊!” 林振国站起身,指着张明远那张平静的脸: “清水县已经搞了BOT试点的底牌,你前天晚上在饭桌上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要是早把这张牌亮出来,昨天晚上老方那只猴子还能跟我红脸、跟我打退堂鼓?!” 张明远站起身,一边收拾着茶几上的杯子,一边半开玩笑地安抚着这位气呼呼的老校长: “林老师,我要是昨晚就告诉您,您还能带着那股子‘不忘初心’的火气,去把秘书长骂得狗血淋头吗?” 林振国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体制内,最高级的算计,就是连自己人的情绪都算计在内! 张明远为什么要留一手? 因为如果昨晚张明远就把《意向书》拿出来,那这就变成了一场纯粹的“政绩交易”。方正行看到了好处,自然会去办。但这只是一场冷冰冰的生意,办成了,方正行最多觉得张明远是个能干的年轻人。 但张明远偏不! 他故意隐瞒底牌,逼着林振国用那种“舍生取义、为民请命”的悲壮姿态去怒斥方正行。这不仅唤醒了方正行内心深处残存的良知和政治抱负,更让方正行对这套方案产生了一种“拼死一搏”的责任感! 等到今天饭桌上,方正行已经下定决心要“疯一把”的时候,张明远再适时地抛出《意向书》这张绝对安全的底牌! 这就相当于,方正行原本已经做好了跳悬崖的准备,结果闭着眼睛一跳,发现下面是一张铺满黄金的软床! 这种从“壮士断腕”到“白捡政绩”的巨大心理落差,会让方正行对张明远产生无与伦比的惊喜感和认同感!他不仅会全力推动这套方案,更会心甘情愿地去替张明远向市委组织部“要官”! “你这个小王八犊子,真想拿把刀剖开看看,你脑子是什么构造……” 想通了这一层,林振国指着张明远,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最后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在沙发上重新坐下。 “坐吧,陪我再喝杯茶。” 两人重新落座。 林振国收起了刚才的玩笑,眼神变得严肃。 市委一旦拍板,经开区这个庞大的机器就会轰鸣运转。 “明远,你这套‘四步曲’虽然精妙,但在落地执行中,你觉得最大的阻碍会是什么?”林振国开始以市委智囊的身份,向张明远请教未来的政策难点。 “部门利益的切割。” 张明远回答得毫不犹豫,一针见血。 “‘一站式审批’和‘容缺受理’,说白了,就是把以前各个局办手里握着的‘审批大权’给强行剥夺了。以前企业办个证,得求着工商、税务、环保十几个部门;现在您让他们把权力全交到‘行政服务中心’的一个窗口,这就等于是砸了那些部门领导手里的摇钱树和威风凛凛的官威。” 张明远端起茶杯,眼神冷冽: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市委如果不拿出壮士断腕的决心,不动几个顶风作案的局长来祭旗,这套方案,最后一定会被底下那帮老油条给软抵抗、阳奉阴违地拖死。” 林振国听完,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将这句话死死地记在了心里。 两人又就着大川市未来的产业布局聊了一个多小时。下午两点,张明远起身告辞。 …… 下午四点半,大川市郊外的省道上。 一辆黑色的奔驰W140(虎头奔)平稳地行驶着。 车厢里的隔音效果极好,几乎听不到外面的风噪。厚重的真皮座椅散发着高级皮革的香气。后座宽敞得甚至可以翘起二郎腿,脚下铺着柔软的羊毛脚垫。 车载的柏林之声高级音响里,正流淌着悠扬的萨克斯轻音乐。在2003年那个满大街夏利和桑塔纳还只能听磁带和收音机的年代,这种顶级的听觉和触觉享受,是绝对的阶级壁垒。 “这车坐着是真舒坦。” 张明远靠在座椅上,有些慵懒地揉了揉眉心,这几天高强度的脑力博弈,让他感到了一丝疲惫。 “喜欢?” 坐在旁边的陈遇欢从车载小冰箱里拿出一瓶依云矿泉水,拧开递了过去,笑着大手一挥: “你那辆破自行车趁早扔到水沟里去,你要是喜欢,我明天就让人去省城提一辆全新的,直接送给你。咱们兄弟一人一辆,出去谈生意也排场!” “可别。” 张明远接过水,苦笑着摆了摆手: “陈少,您饶了我吧。我一个副股级的小科员,天天开着上百万的虎头奔去经发局上班?你信不信,不出半天,纪委书记钱忠合就能带着人把我请进去喝茶?这叫招摇过市,自寻死路。” 陈遇欢听完,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他看着张明远,突然收起了笑容。 “明远,我是真搞不懂你。” 陈遇欢转过身子,认真地盯着张明远: “以你的眼界、格局,还有这种把资本运作玩得炉火纯青的商业头脑,你要是下海经商,不出五年,别说大川市,整个北安省的商界都有你的一席之地。豪车、别墅、想去哪儿去哪儿,舒舒服服地当个大老板不好吗?” “为什么非得把自己关进体制那个憋屈的牢笼里?天天看那些脑满肠肥的官老爷的脸色,为了一个破科长的位置,还得费尽心思去算计、去拼命。你图什么啊?” 张明远听着陈遇欢的质问,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萧瑟冬景。 图什么? 上一世,他老实本分,循规蹈矩。他以为只要努力就能改变命运,结果呢?被绿茶婊前妻玩弄于股掌之中,替仇人张鹏程养了十六年的野种;父亲被吸干了血,因为没钱做手术死在病床上,自己落得个肺癌晚期含恨而终。 那一世,他是个好人,但他活得像条狗。 “陈少,你出生在罗马,你当然觉得这世界是个游乐场。” 张明远的声音很轻: “但我出生在泥潭里。” 张明远转过头,深邃的眼神中带着一丝自嘲。 “在咱们这个国家,资本再大,大不过权力;商人再富,富不过红头文件。你陈氏地产在省城被那些有背景的企业处处卡脖子,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我进体制,不是为了贪污受贿,也不是为了光宗耀祖。我是要在那个制定规则的地方,拿到一把属于我自己的刀。” 张明远微微眯起眼睛,语气平缓: “我要让那些曾经高高在上、把老百姓当成蝼蚁随意践踏的人,听见我的名字就发抖;我要让那些腐朽的、吃人的规矩,在我的手里被碾得粉碎。” “牢笼?”张明远冷笑了一声,“只要爬到最高处,那就不叫牢笼。” “那叫,棋盘。” 第453章 价值十亿的人情 “棋盘?” 陈遇欢愣了一下,看着身旁这个跟自己年纪相仿,眼神却透着股几十年沧桑的年轻人。 他突然发现,自己虽然跟张明远称兄道弟,但在骨子里,他们完全是两种人。他陈遇欢求的是财富和享受,而张明远求的,是那柄能掌控大局的权杖。 车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柏林之声的音响里,正放着一首舒缓的粤语老歌。 张明远转过头,从车载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嗓子。 “陈少。” 张明远拿着水瓶,半开玩笑的看着陈遇欢: “你是不是觉得,这次为了把我推上经发局局长的位置,你姑父雷政委亲自出面给刘通打电话。我张明远,算是欠了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那必须的啊!” 一听这话,陈遇欢瞬间来劲了。他猛地坐直身子,一拍大腿,开始了他那套夸张的表演: “明远,你真当市委常委、军分区一把手的电话是那么好打的?你知不知道我为了求我姑父开这个口,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陈遇欢指着自己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把前天晚上在军属大院的经历,硬生生吹成了子龙长坂坡救阿斗: “我一进门,我姑父那脸板得跟包公似的!我好声好气地伺候着,端茶倒水,又是送极品烟丝,又是陪着笑脸。结果呢?他老人家不仅没松口,还逼着我去院子里给他那两棵破白杨树松土!” “大冬天的!零下好几度!我穿着单衣在外面刨了一个多小时的冻土啊!冻得我都快截肢了!”陈遇欢夸张地比划着,一脸的悲愤,“就这,他还想拿皮带抽我!要不是我搬出陈氏地产的未来,声泪俱下地跟他讲咱们兄弟的情义,他能大半夜去给刘通打电话?我这简直是冒着生命危险在帮你铺路啊!” 张明远听着这番漏洞百出、添油加醋的“血泪史”,忍不住哑然失笑。 他摇了摇头,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放在杯架上: “行了,别演了。你就说吧,这么大一个人情,你打算让我怎么还?以身相许是不可能了。” “以身相许?我呸!老子取向正常得很!” 陈遇欢翻了个白眼,随后身子前倾,伸出两根手指,在张明远面前晃了晃,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 “我也不难为你。咱们在商言商,既然我是你的‘财神爷’,那你这个未来的经发局大局长,最起码也得利用新区的政策,帮我们陈氏地产再赚个十个亿的净利润。这人情,咱们就算两清了!” “十个亿?” 张明远看着陈遇欢那副“你占了大便宜”的表情,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我帮你赚十个亿,这个人情,就算是还上了?”张明远反问了一句。 “那当然!一口唾沫一个钉!”陈遇欢下意识地重重点了点头。 “好。” 张明远收敛了笑容。 他微微侧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陈遇欢。 “陈少,那你听好了。” 张明远压低声音,一字一句的开口: “我接下来要告诉你的这个消息。只要你们陈家运作得当、胆子够大。这里面蕴含的利益,十个亿?那只是个起步价!” “啥玩意儿?!” 陈遇欢原本还翘着二郎腿,以为张明远是在跟他开玩笑、打嘴炮。 他下意识阴阳怪气地嘲讽了两句: “哎哟喂,张大局长,您这口气可真是越来越大了啊。十个亿还只是起步价?您当大川市遍地是黄金,弯腰就能捡啊?就算是印钞机,也没您这嘴皮子印得快啊!” 但当他触碰到张明远那双古井无波、却深邃得让人心悸的眼睛时,没说完的话瞬间咽了回去。 当初在茶楼里,张明远抛出“下沉市场”和“BOT代建新区”的构想时,就是这副神情! 陈遇欢的脊背瞬间挺直了。他收起了所有的玩世不恭,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顶级商人的敏锐嗅觉,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明远,你没开玩笑?到底是什么大盘子?” 张明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陈少,大川市城东那片三千亩的经济技术开发区,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你清楚吗?” “经开区?” 陈遇欢皱了皱眉。 “那不就是个烂尾的泥潭吗?市里前两年盲目跟风圈的地,结果财政没钱搞基建,连个下水道都没修通。招商局年年去南方拉投资,结果人家老板一看那片荒草地,扭头就走。现在那里除了几百亩被本地企业低价买去建了几个破厂房,剩下的一大半全是荒地。” 陈遇欢说到这儿,突然反应了过来,眼睛猛地瞪大,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张明远: “我靠!你别告诉我,你想让我陈氏地产,去接手那个烂摊子?!” “不是接手,是去抄底。” 张明远纠正了他的说法,语气笃定: “陈少,越快越好,陈氏最好动用现在手头上除了清水县投资之外的一切资金,去市委主动提交一份针对大川市经开区的‘联合BOT代建意向书’!不仅要代建经开区最核心的‘七通一平’路网基建,还要疯狂囤积经开区周边的那些廉价荒地!” “你疯了!!” 陈遇欢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真皮座椅上弹了起来,脑袋差点撞到车顶。 他不可思议地盯着张明远,连连摆手,声音拔高了八度: “明远!咱们在南安镇搞新区BOT,那是因为那是县里的核心政务区,面积小,两个半亿就能盘活!可市里的经开区那是三千亩的庞然大物!” 陈遇欢激动地比划着: “要完成那种规模的‘七通一平’,达到省里的验收标准。光是修路、排污、拉专线电网……别说是几个亿,就算是砸十个亿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我们陈家就算是砸锅卖铁,也填不满那个黑洞啊!” “而且!” 陈遇欢越说越觉得离谱,指着车窗外大川市的方向: “那地方现在就是一片鸟不拉屎的烂荒地!就算咱们硬着头皮把地拿下来了,上面不通水不通电,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咱们拿它干嘛?种红薯吗?!这投资回报率,根本就是个负数!” 面对陈遇欢暴风骤雨般的质疑,张明远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早料到陈遇欢会是这个反应。任何一个正常的商人在没有“上帝视角”的情况下,看到经开区现状,都会得出和陈遇欢一样的结论。 张明远端起矿泉水喝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开始给这位未来的北安省房地产巨鳄,拆解这盘惊天大棋: “第一。” 张明远竖起一根手指,眼神锐利: “这十几个亿的基建盘子,陈氏一家吃不下。所以,我刚才说的是‘联合BOT’。” “陈氏在省城被那些国字头房企压得喘不过气,但省城像陈氏这样高不成低不就、手里有闲钱却抢不到核心地块的二线房企,多的是!” “你完全可以利用陈氏在这件事里的‘发起人’身份,拉上三五家省城的房企,组成一个联合体,共同入局大川市经开区!大家抱团取暖,一起把基建的成本摊薄。这不仅解决了资金缺口,更让陈氏在省城资本圈里,掌握了绝对的话语权和号召力!” 陈遇欢听得一愣,原本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一丝。这倒是个分摊风险、整合资源的好办法。 “第二。” 张明远竖起第二根手指: “正因为经开区现在是烂荒地,它周边地皮的价格,才会低到一个令人发指的‘白菜价’!” “陈少,投资最大的利润,永远产生在‘预期差’里。等市委把政策全部砸下去,把那片荒地炒成了寸土寸金的黄金地段,你再想进去拿地,那就不叫抄底,叫接盘了!” “现在的荒地,就是两年后的金矿!”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张明远放下手,神色严肃的看着陈遇欢: “陈少,你觉得,我为什么敢断定经开区一定会起飞?” “因为,关于大川市经开区未来的发展规划、税收洼地政策、以及行政资源南移的整套绝密破局方案……” “就是我张明远,亲手写出来,递到市委最高决策层的办公桌上的!” 陈遇欢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运筹帷幄的年轻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在这个男人面前,他所有的商业常识和顾虑,都被碾压得粉碎。 “陈少。” 张明远靠回椅背上,看着已经彻底被震住的陈遇欢,语气平淡。 “我的眼光,你还用质疑吗?” 第454章 杠杆的魔力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只有雪茄燃烧的细微“嘶嘶”声。 陈遇欢夹着雪茄的手僵在半空,淡蓝色的烟雾在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氤氲。他没有看张明远,而是死死盯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行道树,胸膛的起伏频率肉眼可见地加快。 “明远……”陈遇欢猛地转过头,声音干涩,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某种狂热的情绪,“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番话,要是漏出去半个字,大川市那些地产老板能活吞了你?” “所以,这个消息,目前只有你我二人知道。” 张明远身子微微前倾,像一个在牌桌上亮出同花顺的赌徒,眼神中透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平静与诱惑: “陈少,账我已经帮你算到骨头缝里了。经开区现在是一片长满芦苇的烂泥塘,地价便宜得像白菜。但只要市委的‘税收洼地’政策一出,全国各地的皮包公司、物流结算中心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涌进来!” 张明远用手指在真皮扶手上重重地叩击着,每一下都敲在陈遇欢的贪婪神经上: “有企业,就有流水;有流水,市里就有政绩去应付省里的验收!为了保住这块牌子,市委绝对会不遗余力地把最好的医院、最牛的重点高中、甚至一些行政单位,全都往经开区搬!” “到那时候,经开区就不是工业园了,它是整个大川市未来的政治中心和富人区!你现在用‘代建七通一平’的名义去抄底拿地,等规划图一挂出来,你手里的荒地立刻就能翻十倍、甚至二十倍的溢价!” “这已经不是在做生意了,陈少。”张明远盯着他,“这叫‘印钞’。” “呼——” 陈遇欢猛地吐出一大口浓烟,将剩下的半截雪茄狠狠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他用力搓了搓脸,试图让自己那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平复下来。 “明远,你这张饼画得太香了,香得我恨不得现在就给老爷子打电话。” 陈遇欢苦笑了一声,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语气里透着深深的无力感: “可你算漏了最致命的一环——钱!” 他转过身,直视张明远的眼睛,毫不避讳地揭开了陈氏地产这头看似庞然大物、实则已经千疮百孔的软肋: “你以为陈氏地产真的财大气粗,能随便拿出几个亿的现金去搞基建吗?” “我跟你交个底吧。”陈遇欢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像泄了气的皮球,“陈氏在省城目前有四个高端楼盘同时在建,再加上平安广场等商业地产盘子,前期的土地出让金和建安成本,已经砸进去了十二个亿!这还是不带装修的!” “再加上清水县龙腾新区那个BOT项目,首期垫资两个半亿。明远,这十四五个亿的盘子,已经把陈氏的现金流抽得一干二净了!我现在连下个月给农民工结工程款的钱,都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在2003年,房地产行业虽然已经开始起步,但很多老一辈的地产商,依然保留着传统的经营思维。 陈氏地产的创始人陈醒老爷子,就是最典型的代表。他当年是靠着在老城区盖集资房、做小包工头起家的,一步一个脚印,靠着信誉和工程质量把陈氏做成了大川市的龙头。 老爷子有一句名言:“有多大脚,穿多大鞋;兜里有多少米,就吃多少饭。” 这种稳健的作风,让陈氏在97年亚洲金融风暴和前两年的宏观调控中稳如泰山。但在如今这个房地产即将迎来狂飙突进、资本为王的时代,这种“不负债、少贷款”的模式,却成了一条致命的绞索。 陈遇欢接手陈氏后,虽然极力想摆脱这种小农思维,但在董事会那帮跟着老爷子打天下的老元老掣肘下,陈氏的资产负债率依然低得可怜。 在外界看来,陈氏是腰缠万贯的大富豪;但在行内人眼里,陈氏的现金储备,实际上连一家规模小一半的激进型房企都不如。 “拿几个亿去填大川市经开区那个深不见底的窟窿?” 陈遇欢摇了摇头,满脸苦涩,“明远,不是我不想吃这块肉,是我真的咬不动了。再借钱,董事会那帮老头子能直接罢免了我。” 张明远安静地听完陈遇欢的倒苦水,缓缓开口。 “陈少,老爷子的稳健,在过去是护城河。但在未来二十年的房地产市场里,那是作茧自缚。” 张明远伸手从旁边的小冰箱里拿出一瓶冰镇依云,拧开递给陈遇欢。 “谁告诉你,搞房地产,必须要用自己的钱了?” 陈遇欢接过水,愣了一下:“不用自己的钱?那用谁的?银行的贷款额度早就批满了,我拿什么去贷?” “用‘别人的钱’啊。” 张明远像一个来自未来的商业恶魔,开始向这位2003年的土著资本家,展示后世那些房地产巨头们赖以称霸的“核武器”——高杠杆与资金空转术。 “陈少,你手里现在最大的资产不是现金,而是你即将拿到手的那张‘土地证’和‘规划图’!” 张明远压低声音,语速渐渐加快: “你听好这套流程。第一步,以陈氏牵头,成立‘经开区联合建设开发公司’。你们不需要出十个亿,只需要出两千万的注册资本,把架子搭起来,拿着我那套方案,去跟市委签《经开区整体开发意向书》!” “第二步,拿到意向书和政府批复的部分土地红线图后,直接去找大川市的各大商业银行!在这个年代,政府背书的‘市级重点基建项目’和‘核心商圈地皮’,在银行行长眼里那就是最优质的抵押物!你拿着图纸去抵押贷款,至少能套出五个亿的启动资金!” 陈遇欢握着矿泉水瓶的手猛地一紧,塑料瓶发出“喀啦”一声脆响。 “拿还没建好的地去抵押贷款?银行能批?!” “为什么不批?”张明远冷笑,“只要市委书记在后面推着,这叫‘政银企合作’,是响应国家号召、支持地方建设!银行不仅批,还会给你最低的利息!” “这还没完。” 张明远根本不给陈遇欢喘息的机会,继续抛出更疯狂的第三步: “拿到这五个亿,你立刻启动经开区的路网和管委会大楼基建!只要塔吊一立起来,挖掘机一响!你马上用陈氏地产的名义,在这片工地的最核心位置,围起一块地,盖一个全大川市最豪华的售楼部!” “注意,不需要盖楼!只需要盖一个售楼部,做一个最精美的沙盘!把规划中的重点高中、三甲医院、甚至人工湖,全都给我做进沙盘里!” 张明远死死盯着陈遇欢那双已经震撼到极点的眼睛,吐出了后世房地产行业最臭名昭著、却又最令人疯狂的四个字: “然后,卖期房!搞预售!” “轰——” 这四个字,就像是一道狂暴的闪电,直接劈开了陈遇欢脑子里那层固化了二十年的商业壁垒! 卖期房?! 2003年的大川市,绝大多数开发商干的还是“封顶销售”甚至是“现房销售”的买卖。大家觉得,只有把房子盖好了,老百姓才能看见摸着,才会掏钱买。 谁敢在一片荒地里,就靠着一个沙盘、几张图纸去收老百姓的钱?! “这……这能行吗?”陈遇欢结结巴巴地问,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流了下来,“万一老百姓不认呢?万一他们觉得是骗子呢?” “他们不认?” 张明远笑了,笑得极其笃定,也极其冷酷。 “陈少,你太低估了老百姓对于‘学区房’和‘政务中心’的狂热了。” “只要你把价格定得足够有诱惑力,只要你放出‘买房就能上重点高中’的风声,只要他们看到塔吊在转,看到市政府的红头文件贴在售楼部门口!” 张明远一巴掌拍在皮座椅上: “你信不信?开盘第一天,老百姓就会排着长队,挥舞着他们积攒了半辈子的血汗钱,疯狂地抢购你那些连地基都没挖的图纸房!” “你用老百姓的购房全款或者首付,去还银行的基建贷款;用银行下一期的贷款,去盖老百姓的房子。只要这个链条转起来,只要房价在涨,你陈氏地产,就可以用这两千万的本金,撬动几十个亿、甚至上百个亿的超级大盘!” 这就是后世恒大、碧桂园等千亿级房企赖以称霸的“高周转、高杠杆”模式。 在这个房地产即将迎来黄金二十年的节点,张明远毫不留情地将这头被封印的金融巨兽,提前释放了出来。 车厢里,只剩下陈遇欢剧烈的喘息声。 他手里的矿泉水瓶已经被捏得完全变形,里面的水洒了一手,但他却浑然未觉。 他看着眼前这个面色平静的年轻人,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哪里是个体制内的副主任?这分明是个对资本跟未来风向精准把控的恶魔! “你……” 陈遇欢深吸了一大口气,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干得冒烟。 第455章 杠杆时代,顶级掮客 车厢里的真皮座椅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 张明远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摸出那半包红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上,自顾自的看着窗外的风景,任由陈遇欢去消化刚才那番堪称“大逆不道”的商业言论。 足足过了五分钟。 陈遇欢放大的瞳孔才渐渐找回了焦距。他下意识地从自己雪茄盒里再次抽出一支雪茄,手却有些抖,试了两次才把火柴划着。 “明远……我还是觉得……” 陈遇欢吐出一口烟,声音里透着凝重: “拿两千万去撬动几十个亿的盘子,这杠杆加得太恐怖了。这等于是在悬崖边上走钢丝,底下稍微有一点政策的变动,或者老百姓买账的速度跟不上工程进度,我们陈氏瞬间就会万劫不复。” “你错了,陈少。” 张明远按下打火机,幽蓝的火苗点燃了廉价的烟草,有些呛人的烟气在两人之间散开。 “这不是走钢丝。这是在风口上起飞。” 张明远看着陈遇欢,目光里透着笃定: “你觉得风险高,是因为你还用过去那套‘拿一分钱买一分货’的老思维在看问题。陈氏地产这些年是赚了钱,但那是老一辈一砖一瓦垒出来的血汗钱。可是未来呢?” 张明远用夹着烟的手,在空中划了一道向上倾斜的陡峭曲线: “国家为了刺激内需,把房地产作为支柱产业的红头文件很快就会下来。从明年开始,全中国的土地和房价,将迎来一个至少十年起步的超级上升通道!” “在这个红利期里,地价每一年都在上涨!房子只要盖在图纸上,就有无数的老百姓排着队来送钱!这就叫大势所趋!” 张明远身子微微前倾: “在这个时代,手里有地、有优质的项目,才是硬通货。资金短缺?那只是暂时的流动性问题。只要你的地价在涨,银行就是你最忠实的提款机!” “如果陈氏地产现在还在犹豫,还在坚持你家老爷子那套‘有多少钱办多少事’的保守作风。我敢打赌,不出五年,陈氏不仅进不了省城,甚至连大川市这片老家底,都会被那些玩杠杆玩得飞起的南边大房企,啃得连渣都不剩!最终只能泯然众人矣!” 这绝不是危言耸听。 在张明远的记忆里,2003年到2008年,是华夏房地产行业的分水岭。多少曾经风光无限的地方龙头,因为不敢拿地、不敢加杠杆,在短短几年内就被后起之秀远远甩开,最终被兼并或者淘汰出局。而那些敢于“蒙眼狂奔”、疯狂囤地的房企,则一跃成为了千亿甚至万亿级别的巨鳄。 车厢里只剩下陈遇欢沉重的呼吸声。 他手里的雪茄忽明忽暗。作为一个在西方接受过顶级金融教育的高材生,他能听懂张明远这套“高周转、高杠杆”逻辑的可怕之处,更能嗅到其中那股令人血脉偾张的金钱味道。 “让我考虑几天。” 陈遇欢深深地吸了一口雪茄,将剩下的半截狠狠地摁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眼神里已经有了一丝掩饰不住的疯狂: “就算我同意。但这事儿太大,涉及到十几个亿的贷款和整个集团重心的转移。我要怎么去说服董事会那帮跟着我爷爷打天下的老古董?他们宁可把钱捂在保险柜里发霉,也绝对不会同意这种近乎赌博的方案。” 张明远笑了。 他弹了弹烟灰,看着眼前这个即将迎来蜕变的“富二代”,轻描淡写地给出了破局的法门: “陈少,在商场上,说服一个人,永远不要用大道理。要用利益。” 张明远指了指陈遇欢手里的那个雪茄盒: “董事会里那帮老家伙,手里握着股份,每年等着分红,自然不愿意冒险。那你就告诉他们,省城的那几个高端盘,今年利润下滑了多少。” “然后,你把这套BOT方案,把大川市经开区未来的利润回报率,做成一份漂亮的PPT,摆在他们面前。” “谁同意,谁就接着拿更高额的分红,甚至在经开区周边那些边角料地块上,你可以让出一部分工程发包权,让他们手底下的那些小公司去赚差价;谁要是硬着脖子反对,阻碍陈氏地产的发展……” 张明远做了一个切脖子的手势: “那就直接召开临时股东大会,利用你作为董事长的权力,联合那些想赚钱的少壮派,通过增资扩股的方式,稀释掉那些老顽固手里的股权!把他们踢出局!” “打压一批,拉拢一批。用经开区这块巨大的蛋糕,把陈氏董事会,真正变成你陈遇欢的一言堂。” 这番话,听得陈遇欢后背发凉,却又觉得无比的通透和畅快! 他看着眼前这个不过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忍不住气极反笑,指着张明远的鼻子骂道: “你个王八犊子……说你是掮客,还真是没冤枉你!” 陈遇欢连连摇头,半是调侃半是感叹: “你先是借着我的关系。拿捏了刘通那个老顽固,然后又拿出一套什么方案,忽悠那个林校长,让他去给你当敲门砖!” “现在倒好,你拿这套在经开区‘空手套白狼’的方案,转过头来还我的人情?合着你是一分钱没出,不仅把你自己的路铺平了,我还得反过来给你说声‘谢谢’呗?!” 面对陈遇欢的“控诉”,张明远坦然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其实,陈遇欢还少算了几层账。 张明远这盘大棋的深意,远不止明面上看到的这些。 第一,陈氏地产想要吃下大川市经开区这三千亩的巨盘,一家肯定吃不下。这就逼着陈遇欢必须去联合省城那些被巨头压榨的二线房企。一旦这个“利益同盟”结成,陈遇欢就等于在大川市拥有了一支足以对抗任何外来资本的地产铁军!这也是张明远未来在市级乃至省级官场最坚实的资本后盾。 第二,他之前在林振国面前抛出的那套“四步曲”,虽然惊艳,但终究只是纸上谈兵的理论。没有真金白银的资本入场,市委书记是绝对不敢拍板试错的。 但现在呢? 他张明远不仅拿出了解决困境的方案,甚至连带着几个亿现金流的投资人(陈氏地产联合体),都直接给市里找好了! 拿着方案和资本同时去敲市委大院的门,这不仅仅是“纸上谈兵”,这是实打实的“救驾之功”!这是足以让他张明远在市委书记心里挂上号的通天政绩! 第三,也是最隐秘的一点私心。 张明远手里,可是还攥着一家由陈宇代持、陈遇欢也占了股份的“汉邦地产”! 在这个即将迎来狂飙突进的房地产红利期,他怎么可能只让陈氏一家吃肉?汉邦地产借着陈氏这棵大树的掩护,在龙腾新区提前囤积的核心地皮,未来将为他张明远提供源源不断的、无法估量的政治燃料。 况且,这次大川市经开区的蛋糕,他张明远也能咬上一块! 官场、商场、人情。 在这个由利益编织的复杂网络里,张明远就像是一个理智到永远不会出错的操盘手。 每一个棋子的落下,都在为他那条不可复制的青云路,搭建最坚固的基石。 第456章 两个亿的出场费 车厢里的雪茄味已经淡了,车载音响里传出轻柔的纯音乐。 陈遇欢靠在真皮座椅上,脑子里全是张明远刚才描绘的那幅“空手套白狼、撬动几十亿大盘”的宏伟蓝图。他越想越激动,甚至觉得这逼仄的车厢都装不下他此刻膨胀的野心了。 但他毕竟不是傻子。这种高杠杆的玩法,在2003年这会儿,那就是摸着石头过河,稍有不慎就是万丈深渊。 “明远啊……” 陈遇欢转过头,看着正望着窗外夜景出神的张明远,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极其罕见的讨好: “这套什么‘期房预售’、‘高周转’的玩法,听着是真他妈刺激。可我这心里还是有点没底啊。这要是步子迈太大,扯着蛋了……” “你放心。” 张明远转过头,深邃的目光透过昏暗的光线,稳稳地落在陈遇欢身上: “我既然敢把这盘棋端出来,就能保证它下得赢。” 张明远身子微微前倾,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抛出了他给陈遇欢吃的定心丸: “我可以当你的独家顾问,或者说是你陈氏地产这艘大船的幕后操盘手。” “怎么去省城拉那些二线房企组建资本联盟;你的目标名单是谁;怎么回公司搞定那帮顽固的董事会;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话术去市政府提交这份BOT意向书,才能让市领导觉得你是雪中送炭,从而把利益最大化……” 张明远声音不大,但在此刻的陈遇欢耳朵里,无疑是天籁之音: “包括最后拿到批文后,怎么去跟银行行长谈杠杆,怎么搞‘饥饿营销’去预售楼盘快速回笼资金。这一整套流程的每一个节点,我都可以手把手教你,给你当那个定海神针。” “卧槽!” 陈遇欢一听这话,整个人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他激动得一把抓住张明远的胳膊,两眼放光。 如果有张明远这个算无遗策的“妖孽”在背后掌舵,那就不是摸着石头过河了,简直是坐着核动力航母在海上狂飙啊! “明远!远哥!亲哥!” 陈遇欢激动的抓住张明远的手,双手还不自觉的摩挲着,眼神跟看绝世尤物一样,搞的张明远一阵恶寒,恨不得一脚给他踹下车。 陈遇欢则是马屁像连珠炮一样往外蹦: “明远,我的好兄弟,你简直是诸葛亮在世,关云长重生啊!义薄云天!为了兄弟的事业,你这真是操碎了心啊!啥也别说了,从今往后,你指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追狗,我绝不撵鸡,兄弟之间心连心,一起赚钱动脑筋!” 陈遇欢现在对张明远有一种近乎病态的盲目自信。别说张明远让他去大川市搞基建,就算张明远现在指着天上的月亮说那是方的,他都能毫不犹豫地点头附和,顺便再论证一下这方月亮符合什么空气动力学。 “你下次还是少跟陈宇他们一起混,这才几天啊,满嘴顺口溜,一个海归富二代,活脱脱成了个地痞二流子了!” “少给我戴高帽子,收起你那副恶心人的嘴脸。” 张明远没好气地拍开陈遇欢的手,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亲兄弟,明算账。我这‘操盘手’,可不是白当的。我可是有条件的。” “条件?没问题啊!” 陈遇欢毫不犹豫地一拍胸脯,大包大揽: “义父!你就是我亲义父!你说吧,想要什么?是看上我车库里哪辆跑车了,还是想要未来龙腾新区楼盘里位置最好的那栋楼王?只要你开金口,就算你要天上的星星,我也给你搭梯子去摘!” “滚蛋。” 张明远被他这声“义父”叫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笑骂了一句: “吕布那个三姓家奴才到处认义父,最后方天画戟专捅义父。我可不敢认你这么个随时会反水的干儿子。” “嘿!我这不是为了表达我对你滔滔不绝的敬仰之情嘛,开个玩笑,你还顺杆爬占起我便宜来了?”陈遇欢翻了个白眼,重新靠回椅背上,“说吧,张大局长,到底想要什么好处?” 张明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旁边的储物格里抽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眼神渐渐变得锐利,像是一个马上要上赌桌梭哈,还要必胜的赌徒。 “车、房,那些蝇头小利,我没兴趣。” 张明远把纸巾揉成一团,随手扔进垃圾桶,直视着陈遇欢的眼睛: “我给你当操盘手的条件只有一个。” “汉邦地产,必须作为核心发起人之一,成为这次进军大川市经开区‘地产商同盟’的一份子。” “没问题啊!这有什么……”陈遇欢脱口而出。汉邦地产本来就是他跟张明远合伙开的(陈宇代持),入局分一杯羹,理所应当。 但他那句“这有什么难的”还没说完,张明远接下来的半句话,直接把这位于大少爷给震得目瞪口呆。 “汉邦地产,在这个项目里,要占两个亿的投资份额。” 张明远一字一顿,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但这两亿的真金白银,汉邦地产一分钱都不出。” “陈氏地产,要替汉邦,把这两个亿的入局费,给出了!” 张明远的话直接把陈遇欢给干沉默了,前面开车的李天明都吓得差点蹦起来,偷偷地瞥了一眼后座。 两个亿!这可是两个亿啊,全国GDP才刚过十三万亿,一线城市北京上海的房子才几千一平,一个普通县全年的财政收入也就是1-3亿。 可陈遇欢看着一脸平静的张明远,这哥们说两个亿,怎么有种随口花两块钱的感觉! 连车载音响里的音乐,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陈遇欢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死死盯着张明远。 足足过了十几秒,他才猛地反应过来,狠狠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你个张明远啊……” 陈遇欢指着张明远的鼻子,手指都在微微发抖,气极反笑: “两个亿?!一分钱不出,让我陈氏全资给你垫付两个亿的干股?!” “妈的,你飘了是吧!你当你是....好,就当你是财神爷,能印钞,两个亿要印多久你知道吗!” “你这是狮子大开口啊!这胃口,也他妈太大了吧?!你就不怕撑死?!” 第457章 致命的诱惑 面对陈遇欢唾沫星子横飞的咆哮,张明远往真皮座椅里靠了靠,双手交叉放在大腿上。他没被这副陈遇欢吃人的架势吓住,神色平静的又点了一支烟。 “陈少,火气别这么大。” 张明远等陈遇欢喘匀了气,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第一。这两亿,不是以我个人的名义向你伸手化缘,是陈氏地产给汉邦地产垫资入局的真金白银。别忘了,汉邦地产你陈遇欢可是占了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这等于是在给你自己的公司输血。” “第二。”张明远竖起两根手指,目光直逼陈遇欢,“我这是明码标价的买卖。你出两个亿的入场费,我保你在大川市经开区的盘子里,赚回至少十个亿以上的净利润。五倍的回报率,在商言商,这价格,公道得很。” “公道个屁!你真当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第三,我从头到尾,都是把其中的利益,风险,摊开了给你说,不勉强也不强迫,你要是觉得不合适,也可以拒绝我。” 陈遇欢看着张明远那副高高在上,一脸的你还得求着我的表情,恨不得直接扑上去咬他一口。 “这么说,我不仅要笑眯眯的给你张大爷把钱拿出来,还得跪地上磕一个,喊声谢大爷赏呗?” “陈少,我话还没说完。” 张明远突然倾身向前,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压低了声音,给陈遇欢的心脏来了个超级加倍的暴击: “我们来谈谈第四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陈氏地产再大,那也是你爷爷陈醒一手打下来的江山。你现在虽然坐在董事长的位置上,但说到底,你还是个‘守成之君’。大伯那一脉在海外虎视眈眈,堂哥陈遇杰拿着洋文凭随时准备回来抢班夺权;你父亲身体又不好,等哪天老爷子百年之后……” 张明远盯着陈遇欢瞬间僵住的脸,字字诛心: “陈氏地产里那些跟着老爷子打天下的元老,那些七大姑八大姨的利益纠葛,你一个人,压得住吗?” “一旦他们在股东大会上发难,你随时可能被扫地出门。到那时候,你陈大少除了一个好听的名头,手里还剩下什么实打实的硬通货?” 陈遇欢摸烟的手停在了半空,脸色阴晴不定。张明远的话,像是一把极其精准的锥子,狠狠地扎进了他心底最深、最不愿面对的恐惧里。 张明远重新靠回椅背上,语气变得蛊惑而深远: “鸡蛋,永远不要放在一个篮子里。” “陈氏是家族的,但汉邦地产,却是你陈遇欢和我张明远完全控股的‘私产’!” “只要借着经开区这股东风,让汉邦地产在里面分一杯羹、滚起雪球。未来,汉邦就是你游离于陈氏家族之外的稳定现金流!就是你应对夺嫡之战最强大的底牌和退路!” 陈遇欢咬着后槽牙,脑海里如同掀起了十二级的海啸,正在疯狂地计算着这笔天价交易的利弊。 从理智上讲,凭空垫付两个亿,风险极大。但张明远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踩在了他的软肋上。 老爷子在一天,他就是陈氏的王;老爷子不在了,他随时可能变成被家族边缘化的弃子。他太需要一个完全受自己掌控、不受董事会掣肘的庞大资金池了。 更何况,他陈遇欢骨子里,同样流淌着不安分的血液。 如果汉邦地产真的能在这次造城运动中一飞冲天,那他在外人眼里的标签,就将彻底从“陈氏太子爷”,变成“汉邦地产的创始人”、“白手起家的商业巨鳄”!这种能够证明自己独立商业价值的诱惑,对一个心高气傲的二代来说,简直比毒品还要致命! 足足过了五分钟。 陈遇欢深吸了一口气,原本绷紧的面部肌肉突然松弛了下来。 “砰!” 他猛地抡起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张明远的肩膀上。 “妈的!” 陈遇欢咬牙切齿地看着张明远,眼里却再没有了刚才的愤怒: “坑了老子两个亿!一会到了县里,请老子吃顿好的没问题吧?!老子要化悲愤为食欲!” “嘶——”张明远揉了揉被砸得生疼的肩膀,看着陈遇欢这副死皮赖脸的样子,忍不住笑骂道: “首先纠正你一点。这不是坑你,这是我这个当兄弟的,拉了你一把,给了你一个赚大钱、当创一代的机会。” 张明远理了理被扯皱的衣领,慢条斯理地补刀: “要是汉邦将来做得比陈氏还大,你这个名誉董事长回了家,连你家老爷子都得高看你一眼,逢人就夸‘将门无犬子’。” “少他妈废话!”陈遇欢翻了个白眼,不耐烦地挥手,“赶紧的!定地方!今晚这顿饭,规格不能低于省城的蓝海饭店!” “还有,我警告你不要跟我动手动脚,上次是谁要跟我单挑,嘴角肿的几天见不了人?” 陈遇欢目光闪躲:“你他妈的,那是老子大意了,被你偷袭,再来一次我肯定赢,不过我这个人从小接受的是高等教育,君子动口不动手。” “我不管,我一定要吃大餐!” 张明远摊开双手,光棍地靠在座椅上: “陈少,你也太看得起我了。我一个刚副股级的小干部,月工资满打满算一千二百块钱。还蓝海饭店?你就是把我卖了也请不起。” “少给我装穷!”陈遇欢瞪着眼,“你这‘上上鲜’一天流水就十几万!” “那都是公户上的钱,是要拿来盖厂房发工资的,我一分也不能动。” 张明远说得义正言辞,随后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请你吃饭没问题,但没得选,就上次咱们一起聚餐的县城老胡烤串。” “我操……”陈遇欢气得差点仰过去。两个亿的大生意刚谈成,就请老子吃路边摊?! “老胡烤串就老胡烤串!”陈遇欢咬着牙,恶狠狠地瞪着前排的李天明,“天明!一会进了县城,给我直奔老胡烤串!” 他转过头,盯着张明远,一脸的不屑: “老子今晚要大把吃串!踩箱喝啤酒!非得吃穷你这个一毛不拔的王八蛋不可!” 第458章 恶犬的投名状 清水县委招待所,三楼最里面的一间隐秘小包厢。 这里的陈设极简,两张厚重的真皮单人沙发隔着一张红木茶几相对而放。 孙建国半个身子陷在主位的沙发里。 他烦躁地揉着隐隐作痛的眉心,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像尊泥菩萨一样盯着自己那双锃亮的皮鞋尖。 “啪。” 火石摩擦声响起。 张鹏程像个熟练的堂馆小厮,身子弓成了近乎九十度的大虾,双手捧着打火机,小心翼翼地凑到孙建国嘴边那根刚叼上的香烟下。 孙建国深吸了一口,没接张鹏程递过来的茶杯,从鼻腔里喷出一股浓烟,透过青灰色的烟障,目光冷冷地在张鹏程那张极力压抑着忐忑、却又写满讨好的脸上扫了个来回。 “说吧。” 孙建国夹着烟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不耐烦地敲了两下,没有半句废话: “你费尽心思托了老刘的关系,死乞白赖地要见我一面。说说看,你能给我带来什么价值?” 老刘,县政府办的一个老资历副主任,算是孙建国的半个嫡系。张鹏程在县委办综合科倒了整整几个月的烟灰缸、跑断了腿买饭,才在一场县委县政府的联合接待会议上,敏锐地察觉到了老刘和综合科某位副主任之间微妙的竞争关系。 他毫不犹豫地把综合科那位副主任私下抱怨孙建国“手伸得太长”的几句牢骚话,当做投名状,秘密地递给了老刘。这份精准的“情报”,不仅让他成功搭上了县政府这边的线,更换来了今晚这个能直接跪在县长面前的机会。 在上次分析出孙建国就是自己唯一能抓住的稻草之后,张鹏程也并没有急着毛遂自荐,而是拐了个弯,曲线救国,因为他明白,两个人身份差异太大了,没有老刘的引荐,孙建国甚至不会拿正眼看自己。 “县长。” 听到孙建国的质问,张鹏程立刻收起了脸上谄媚的笑,半个身子侧立在茶几旁边,像一个正在接受检阅的列兵。 “我的价值,在于我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了解张明远。” 张鹏程咽了口唾沫,强行压下声音里的颤抖: “他爹是个只会下苦力的老实巴交的电工,他妈是个裁缝。他们家祖上三代连个村长都没出过,根本就没什么通天的背景!他现在的一切,都是靠着投机倒把和招摇撞骗得来的!” 张鹏程死死地盯着孙建国,抛出了他的筹码: “更重要的是,县长,我恨他。” “我恨不得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只要能把他踩在脚底下,我愿意做任何事!” 包厢里安静了两秒。 “嗤。” 孙建国突然发出一声冷笑。他像看傻子一样看着眼前这个咬牙切齿的年轻人,随手把烟灰弹在地毯上。 “就这?” 孙建国靠在椅背上,看都不看他一眼,语气里带着鄙夷和不屑: “你一个刚刚考进体制内、连试用期都没过的小科员。跑到我面前来表忠心,说你了解他、你恨他?” “张鹏程,你是不是把官场想得太简单了?你以为这是小流氓打架,靠着一腔恨意就能成事?就凭你这两句不疼不痒的废话,就想换我孙建国的提拔和赏识?!” 孙建国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知不知道,那个你嘴里‘招摇撞骗’的张明远,现在手里捏着几个亿的外资盘子!周书记为了他,在常委会上跟我翻脸!你拿什么去恨他?!拿你这张只会夸夸其谈的嘴吗?!” 面对孙建国这番疾风骤雨般的羞辱和戳心窝子的打击,张鹏程的脸色瞬间惨白,拳头死死地捏在一起,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但他没有退缩。 在来之前,他就已经把自尊心彻底碾碎喂了狗。 “县长教训得对,我现在什么都不是。” 张鹏程深吸了一口气,迎着孙建国那轻蔑的目光,给出了他准备了无数个日夜的满分回答: “但我知道张明远的死穴。” “他这个人,极度自负,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他做事太绝,不留余地。在南安镇,他虽然打掉了周大牙,让底下的菜农们获得了实惠,重建了交易市场,但有人获利就有人吃亏,有人拥护他,就有人恨他。” “现在他搞了个‘上上鲜’,把所有的利润都拢在自己手里,实行什么狗屁的‘分级收购’。表面上是给老百姓涨了价,实际上,那些被淘汰下来的次果、烂菜,老百姓根本卖不出去!” “再加上,那些原本能用低一点的价格,收到好菜的菜贩子们,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他们只会比我更恨张明远!” 张鹏程继续开口: “县长,只要您给我一个平台,让我能接触到那些基层的菜农和被淘汰的贩子。我不需要用官方的名义去查他,我只需要在底下稍微煽风点火……” “他张明远不是最喜欢发动群众,制造舆论来给自己造势吗?我倒想要看看,当咱们把那些恨他的菜贩子聚集起来,通过媒体来指责上上鲜的垄断,再告诉那些菜农,他们都被张明远骗了!张明远从他们手里收来的菜,转手就是十倍的利润,这把火,他张明远要怎么灭!”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只要他张明远的后院起了火,他在南安镇积累的那些所谓政绩,就会瞬间变成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番话全是从张明远目前最耀眼的政绩里挑骨头、找破绽。 孙建国夹着烟的手指,终于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他眯起眼睛,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看起来唯唯诺诺、实则一肚子坏水和算计的年轻人。 “有点意思。” 孙建国将烟头狠狠地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身子微微前倾,盯着张鹏程: “我可以想办法把你从县委办那个冷板凳上弄出来,调到政府办去。” 在县级行政架构里,县委办是服务书记的,政府办是服务县长的。虽然级别一样,但在政治站位上,这就是截然不同的两个阵营。孙建国这是在给张鹏程盖上属于他孙系的烙印。 “但是。”孙建国伸出一根短粗的手指,直指张鹏程的鼻尖,语气森冷,“你要给我记住。” “你就是我孙建国养的一条狗。一条专门用来咬住张明远喉咙的疯狗!” “这是你现在唯一的价值。” “你最好尽快向我证明,你这条狗,牙齿够不够锋利。我孙建国能扶你站起来,也随时能一脚把你踩回那个连饭都吃不饱的烂泥坑里去!听明白了吗?!” 张鹏程没有丝毫屈辱感,反而像是在绝望的深渊里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绳索。 他毫不犹豫地低下头,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县长您放心!我就是您手里的一把刀!您指哪,我就扎哪!就算崩了刀刃,我也绝对要从张明远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看着张鹏程这副摇尾乞怜、恨不得立刻扑上去咬人的狗奴才模样,孙建国心里的郁气终于得到了片刻的疏解。 他靠回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情大好之下,竟然罕见地跟这个刚收编的“走狗”透了点底。 “你也不用太把那个张明远当回事。” 孙建国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冷笑。 “张明远?真以为傍上那个陈遇欢就能在清水县一手遮天了?” “上周的1常委会上,周书记可是想直接把那个张明远,直接推到龙腾新区经发局一把手的位置上呢!” “什么?!” 张鹏程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旱天雷劈中,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正科级! 新区经发局一把手! 他张鹏程在县委办当孙子当了一个多月,天天倒茶递水擦桌子,连个正式的科员编制都还没摸到。而那个从小被他踩在脚底下、连个好大学都没考上的废物堂弟,竟然已经被县委书记提名,要去坐那把掌控整个新区经济命脉的交椅了?! 嫉妒、不甘、屈辱,像是一万条毒蛇同时在撕咬着张鹏程的心脏。他的五官在这一瞬间扭曲的如同恶鬼,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双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刺破了掌心也浑然未觉。 看着张鹏程那副快要嫉妒到发狂的扭曲嘴脸,孙建国心里的得意更甚了。 这种充满了复仇欲望和嫉妒心的恶犬,才是最好用的。 “不过嘛!” 孙建国冷哼一声,将手里的茶杯重重地搁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打破了张鹏程的魔怔。 “只要我孙建国还坐在常委会上!只要我不同意,他周炳润就算说破了大天,这件事情也绝对落不了地!” 孙建国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下面,有我的人压着;上面,市委组织部的领导们,也未必会喜欢这种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标新立异的刺头!” “他太年轻了,不知道官场的水有多深。” 孙建国转过头,看着张鹏程,脸上的笑容阴冷而残酷,仿佛已经看到了张明远跌落神坛、万劫不复的下场。 “更何况……” 孙建国的话只说了一半。 他没有把底全透给这条刚收编的狗。他真正在市里经营的那张大网、那个足以在关键时刻一票否决张明远政治前途的“市里人脉”,还不到揭牌的时候。 “行了,回去把你的铺盖卷收拾好。明天一早,来政府办秘书一科报到。” 孙建国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下了逐客令。 “别让我失望。” …… 第459章 大管家与破局卷子 12月15日,周一。 大川市委大楼,顶层东侧。 市委秘书长方正行,依然是那副雷打不动的儒雅做派。早上七点半,他就已经端坐在了自己的办公桌前。 他的这间办公室大有讲究。它不是一个独立的闭塞房间,而是硬生生从市委书记杨海金那间巨大办公室的外面,隔出来的一个“通间儿”。可以说,这里既是秘书长的办公地,也是通往大川市最高权力中枢的“唯一关卡”。 任何人,哪怕是市长、常务副市长,想要进去见杨海金,都必须先过了方正行这一关。 “秘书长,早。” “方秘书长,这是昨天整理出来的内参,您过目。” 走廊里,几个早到的处室负责人和机要科的科员路过,无一例外地都停下脚步,客客气气地跟方正行打着招呼。 方正行微笑着一一回应,手里拿着一块雪白的麂皮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桌上的一盆水仙花叶子。 在这个大院里,市委秘书长的级别虽然只是副厅级,在市委常委班子也算是排在末尾的人。 但论起真正的“实权”和“影响力”,很多时候,他甚至比市长还要让人忌惮。 因为他是市委书记的“大管家”。 他不仅负责市委日常事务的统筹、重要文件的批转,更重要的是,他是书记的“眼睛”和“耳朵”。很多下面递上来的报告,他要是压着不放,书记可能一辈子都看不到;他要是顺嘴在书记耳边提一句谁的好话,那比组织部写一万字的推荐信都管用。 而方正行之所以能坐稳这个位置,靠的不是出风头,而是四个字——如臂使指。 他太了解杨海金了。 “叮——” 电梯门在三楼专用的通道处发出一声轻响。 方正行立刻放下手里的绒布,挺直了腰背,整理了一下羊毛衫的下摆。 走廊尽头,大川市委书记杨海金,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呢子大衣,步伐沉稳地走了过来。他五十多岁的年纪,国字脸,眉头间有一些悬针纹,不怒自威。 “杨书记,早。”方正行迎上去两步,声音不大不小,透着亲切。 “老方啊,早。”杨海金点了点头,一边走一边随口问道,“周末也没歇着吧?我看你那屋的灯昨晚亮到挺晚。” “岁数大了,觉少。在家里待着也是看报纸,不如来单位看看材料。” 方正行笑着回了一句,自然地替杨海金推开了里间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 杨海金脱下大衣,挂在衣帽架上,径直走到宽大的老板椅上坐下,开始翻看桌上已经分门别类摆好的文件。 方正行没有立刻退出去。 他走到一旁的茶水柜前,开始每天雷打不动的泡茶仪式。 杨海金胃不好,早上不能喝太浓的绿茶。方正行特意用八十五度的温水,泡了一杯陈年的老白茶,再配上两块杨海金最爱吃的老字号无糖核桃酥。水温、茶量、甚至茶杯摆放的位置,都是杨海金最习惯的角度。 做完这一切,方正行端着骨瓷茶杯和茶点,轻手轻脚地走到办公桌前放下。 平时,这就是他退出去的信号。 但今天,方正行放下茶杯后,不仅没走,反而往后退了半步,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就那么安静地站着。 杨海金翻阅文件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了方正行一眼,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怎么?有事儿?” “杨书记,也不是什么大事。” 方正行微微欠身,用跟领导闲话家常的语气笑着开口: “昨天周末,老林——就是党校的林振国,非拉着我去他家里吃了顿便饭。” 提到林振国,杨海金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老林那个犟脾气,也就你能跟他凑到一块儿去。怎么,他又在饭桌上跟你高谈阔论,指点江山了?” “书记您还真是把这头老倔驴的脉把的准准的。”方正行顺势捧了一句,“不过,昨天他席间跟我聊起咱们市城东那个经开区的事儿,倒是提出了一些……挺有意思的想法。” 方正行一边说,一边不疾不徐地从腋下夹着的文件袋里,抽出那份他昨晚反复推敲、删改了无数遍的《关于大川市经开区破局之“四步曲”探索方案》。 他双手将文件递到杨海金面前的空位上: “我听着觉得有些新意,但老林那人毕竟是在党校搞理论的,有些想法可能比较天马行空。我不敢专断,就把它整理了一下。杨书记您要是这会儿正好过目了前面的急件,就当是闲暇时的参考,随便翻翻。” 这段话,堪称官场话术的教科书。 第一,点明这是“党校老林”的想法,不是我方正行越权参政,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第二,用“天马行空”、“随便翻翻”来降低领导的心理预期。如果领导觉得不好,那就当是个笑话;如果领导觉得好,那就是他方正行“慧眼识珠”。 杨海金瞥了一眼那份文件,本来没太当回事。毕竟关于经开区怎么招商、怎么修路,下面那些局长、区长递上来的报告,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份了,全都是老生常谈的废话。 但他还是给这位大管家面子,拿起了那份只有薄薄六页纸的方案。 翻开第一页。 “税收洼地与总部经济截流”。 杨海金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将茶杯重新放回了桌面上,身子不自觉地往椅背上靠了靠,眼睛微微眯起。 办公室里陷入了寂静。 只剩下杨海金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方正行站在离办公桌一米远的地方,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缓了。 但他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却在死死地捕捉着杨海金最细微的表情变化。 翻到第三页,“借凤筑巢与BOT垫资”时,杨海金的眉头深深地拧在了一起,夹着烟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节奏明显比平时快了许多。 翻到第五页,“公共资源南移”时,杨海金的呼吸突然变得有些粗重,他直起腰,将那页纸凑到眼前,逐字逐句地又看了一遍。 足足过了半个小时。 那不过寥寥六页纸的方案,杨海金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最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将那份文件重重地按在桌面上。 这位在北安省官场以沉稳内敛著称的大川市一把手,此刻虽然极力克制,但眼底的震撼,在极为了解他的方正行眼中,一览无余。 绝杀! 这套方案里的每一个字,都是解决经开区现在面临的财政死局、招商死局的锋利武器! 如果这套方案真的能落地,明年一月省里的检查组下来,大川市不仅不会被摘牌,甚至能凭借这套超越时代的“营商环境改革”,一跃成为全省的标杆! 但杨海金毕竟是市委书记,沉得住性子。 他强压下心头的激动,端起已经有些凉的白茶喝了一口,看向方正行,语气恢复了波澜不惊: “老方,老林搞理论确实是一把好手。” 杨海金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份文件,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最核心的难点: “这方案的想法很不错,甚至可以说是破天荒的。但是,理论是理论,实操是实操。” “什么税收先征后返、什么土地容缺受理。这些都是没有先例的雷区!咱们市委要是贸然在三千亩的经开区里全面铺开,一旦出现政策偏差,或者引来上面相关部门的非议,这个烂摊子,谁来收场?” 就在杨海金抛出这个顾虑的瞬间。 方正行心里猛地一跳!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他立刻往前迈了半步,身子微微前倾,笑着开口: “书记您高瞻远瞩,一语中的。其实昨天老林跟我聊的时候,也提到了这个风险。” 方正行咽了口唾沫,将张明远那张底牌,顺理成章地掀开了: “实际上,这个方案是林校长的学生提出来,他们共同完善的,在清水县,已经有了试点。” 第460章 天听与破格的背书 “哦?有了试点?” 杨海金握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那双刚才还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罕见地闪过了一丝亮光。 作为大川市的一把手,他看的明白“理论”和“试点”之间的天壤之别。理论再漂亮,那也是空中楼阁;但只要有了试点,哪怕只是个雏形,就意味着这套惊世骇俗的方案,已经在现实的泥沼里趟过了一遍雷! “是老林的哪个学生?胆子倒是不小。” 杨海金将茶杯放回桌上,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着探究的意味: “你说在清水县已经有了试点?具体是个什么章程?到了哪一步了?” 方正行站在一旁,看着杨海金被彻底勾起了兴趣,心里松了一口气。 但脸上的表情却更加谨慎了,没有丝毫邀功的喜悦,态度反而严谨了起来: “书记,这年轻人叫张明远,今年刚从江大毕业,是清水县的公考中状元,分到了南安镇。之前清水县纺织厂下岗女工闹事,就是他搞的那个‘定向培训加劳务输出’的法子给平息的,现在还弄了人才定向培育就业计划,是咱们市里重点关注的模范工程。” “至于试点……”方正行字斟句酌,生怕把话说满了“是清水县刚挂牌的龙腾新区。张明远用这套方案里的‘BOT代建’模式,成功拉到了大川市陈氏地产的投资。陈氏那边已经出了正式的《合作意向书》,准备全资垫付两个半亿,替新区建管委会大楼和核心路网。十天前,意向书已经递交到了清水县委常委会的桌面上。” “两个半亿?陈氏地产?” 杨海金眉头一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陈氏地产是大川市本土房企的龙头。陈醒那个老头子向来以稳健著称,能让陈氏掏出两个半亿去县里搞基建? “这么说,清水县那边已经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杨海金若有所思地看着方正行,: “那个人才定向培育就业计划,很不错,我也关注过,这个张明远同志很不错啊,身上有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冲劲儿,不过陈氏的意向书已经交上去了十天了,怎么还没正式落地?清水县委在那边磨蹭什么,遇到什么阻力了?” 方正行等的就是这句问话。 他没有立刻回答,顺手拿起旁边的暖壶,给杨海金的茶杯里续了点热水。 “书记,阻力确实不小。” 方正行放下暖壶,站在一个绝对客观的立场上,开始剖析清水县的“僵局”: “陈氏地产那边提出,这几个亿的投资,必须由张明远同志全权负责对接。资本嘛,讲究个安全感和信任度,这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方正行话锋一转,“张明远同志毕竟太年轻了,才二十三岁。而且前不久,县委刚刚破格给他转了正,还提了副股级。” “现在如果为了对接这个项目,直接让他出任新区经发局的一把手,那就是连跨三级,直升正科。清水县委内部,同志们的意见分歧很大。” “不少老同志质疑他的资历和年龄。这毕竟是体制内的硬杠杠嘛,大家有顾虑也是正常的。老话说得好,嘴上无毛,办事不牢。这么大一块盘子,交给一个刚毕业三个月的毛头小子,容易让人心里没底。” 方正行这番话,听起来全是在替清水县委和那些投反对票的本土派“说好话”、“讲规矩”,甚至还在给张明远“挑毛病”。 但这,恰恰是方正行作为市委秘书长,极为老辣的政治智慧! 如果他一上来就替张明远抱屈,说县委打压人才。那杨海金第一反应绝对是:你方正行收了人家什么好处?为什么这么卖力地推销一个基层干部? 但方正行反其道而行之。他把张明远的“年轻、越级提拔、不合规矩”这些最大的劣势,主动、甚至夸大地摆在杨海金面前。 这就给杨海金传递了一个强烈的心理暗示: 你看,张明远这套方案绝佳,能引来几个亿的投资!但就因为他太年轻、不符合常规的晋升条例,导致下面那些思想僵化的老古董们死死卡着不放行,眼看着这几个亿的投资就要黄了!眼看着咱们市委经开区破局的“试点”就要胎死腹中了! 这是在用“规矩的死板”,去倒逼“一把手的改革魄力”! 果然。 杨海金听完方正行这番看似客观的分析后,端起茶杯,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老方啊老方。” 杨海金拿杯盖拨弄着漂浮的白茶叶: “所以,这个叫张明远的小家伙,就拿着这份足以解决市委燃眉之急的计划书,跑来市里找了老林。老林作为搭桥人,又找到了你这个市委大管家,把这份惊天动地的方案,当成‘闲暇参考’递到了我的办公桌上?” 被当面戳破了心思,方正行也不觉得尴尬。 他脸上露出了一个憨厚的笑。 “书记英明,什么都瞒不过您的眼睛。” “我主要也是惜才,更是为了咱们城东经开区那个烂摊子着急啊。这套方案很有建设性,我琢磨着,要是清水县那边的试点顺利落地,有了进展,也等于给咱们市委提供了一个方向。至于这方案能不能用,那个小张同志是不是真有这份能耐,那都得由书记您来亲自定夺。” “就你会当好人。” 杨海金笑着虚点了他两下,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上那份“四步曲”方案上重重地敲击着。 “干部选拔,讲究论资排辈,讲究台阶。这是为了保证咱们干部队伍的稳定性和纯洁性。清水县那些老同志有顾虑,认为他‘嘴上无毛办事不牢’,这是正常的组织原则,不能说是错的。” 杨海金的开场白,先给传统的组织纪律定了个基调。 但紧接着,他的目光穿透了窗外灰蒙蒙的冬日天空,声音陡然拔高: “但是!现在是什么时期?!是大川市经济转型到了生死存亡的攻坚期!城东那三千亩的荒地还空着,省里的检查组马上就要拿鞭子抽咱们的后背了!” “这种时候,有能力,有冲劲,有想法的年轻干部,还能按部就班地坐在办公室里熬资历吗?!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 杨海金猛地一拍桌面,震得茶杯嗡嗡作响。 “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能想出‘税收洼地’,能盘活陈氏地产几个亿的民间资本去搞BOT基建!这份魄力,这份对经济大局的掌控力,让我也是刮目相看啊。” “规矩是死的!既然他能干成别人干不成的事!” 杨海金转过头,看着方正行,一字一顿地掷下了大川市最高权力的背书: “那就不要拘泥于条条框框!” “市委组织部,要给下面敢干事、能干事的年轻干部撑腰!哪怕是打破常规,破格提拔,也要把好钢用在刀刃上!” 第461章 管委会副主任 杨海金的话音在宽敞的办公室里落下,像是一锤定音的法槌。 方正行垂下眼帘,轻舒了一口气,张明远那个“经发局一把手”的位子,算是彻底稳了。 自己也总算没有辜负老朋友林振国的嘱托,张明远或许不知道,昨天晚上,林振国又给方正行打了电话,电话里说,自己真的很看好张明远,如果像张明远这样有理想,有能力的年轻干部,不能在自己的位置上发光发热,要受到条条框框的束缚,要不断的妥协,才是体制内真正的悲哀。 在体制内,有一条不成文的铁律:“下管一级”。 市委通常只负责任免县里的处级干部(县委常委班子和正副县长),至于县里的科级干部(各局局长、乡镇书记),那是县委常委会的自留地。市里如果强行插手县属科级干部的任命,那叫“越级干预”,是官场大忌,会严重挫伤县委一把手的威信。 但这仅仅是“通常情况”。 当一个科级干部的任命,牵扯到市委层面的“改革大局”和“数亿外资落地”时,这条铁律就变成了一张废纸。 市委书记的一句“破格提拔,把好钢用在刀刃上”,传到市委组织部那里,就会立刻变成一份盖着大红印章的《关于加强基层经济干部队伍建设的指导意见》。 有了这份“尚方宝剑”,清水县委书记周炳润在常委会上就能挺直腰杆,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因为反对张明远,就不再是反对周炳润,而是公然对抗市委的经济大局! “书记高瞻远瞩。” 方正行微微欠身: “我这就去给组织部的陈添部长打个电话,把您的指示精神传达一下。市委组织部那边只要出了面,清水县那边挂着的几个亿投资,就算是彻底盘活了。” 方正行极其自然地拿起桌上的暖壶,给杨海金的茶杯续了七分满。 “那老板您先忙,我回去把那套方案再细化一下,下午跟各局办碰个头。” 说着,方正行转身就准备退出去。 “等等。” 杨海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叫住了他。 “老方,清水县那个新成立的龙腾新区,目前的整体架构和盘子,大概是个什么规模?发展趋势如何?” 方正行停下脚步,转过身。他今天敢来递这份“考卷”,自然是做足了功课的。 “回书记。”方正行略一思忖,张口就来,数据精准得像一台计算机: “龙腾新区是由原南安镇和南岸部分区域合并而成。虽然底子薄,但地理位置极佳,是清水县未来跨河发展的唯一咽喉要道。目前规划面积超过二十五平方公里。一旦陈氏地产的BOT代建项目落地,带动行政中心南移,不出三年,新区的GDP和人口规模,有望占到整个清水县的三分之一。” 杨海金听完,微微点了点头,目光深邃地盯着茶杯里舒展的白茶叶。 “三分之一的体量,副县级的建制。盘子不小啊。” 杨海金抬头看向方正行,语气随意,却像是在抛砖引玉: “目前新区的管委会班子,是怎么搭的?” “目前只有一位常务副主任,由原南安镇党委书记李为民同志担任,副处级。至于正主任的位子,清水县委那边一直悬而未决。另外,还配备了一位分管党群和文教卫的副主任。”方正行对答如流。 “不够啊。” 杨海金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一声带着些许不满的轻叹。 “一个副县级的新区,要承载那么大的基建盘子和招商任务,管委会的领导班子太单薄了。除了正副主任,按照常规配置,至少还得配备两位实权副主任。” 杨海金抬起头,目光越过方正行,看向窗外大川市的天际线。 “张明远同志既然能提出‘BOT代建’和‘税收洼地’这么宏大的战略构想,而且陈氏地产也是冲着他才肯掏真金白银。那么,光让他当一个经发局的局长,这副担子,是不是太轻了点?” 方正行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杨海金转过头,看着方正行: “既然要破格提拔,也要给资本吃定心丸,那就索性把步子迈得再大一点!” “老方,你给清水县委那边提个‘建议’。新区的担子重,需要懂经济的年轻干部挑大梁。可以让张明远同志,在担任经发局局长的同时,兼任龙腾新区管委会副主任,专门分管新区的商业、招商和经济统筹嘛。” “轰——” 这句话一出。 向来泰山崩于眼前不变色的方正行,眼睛里也闪过了难以掩饰的惊骇! 他的瞳孔瞬间缩紧,呼吸甚至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管委会副主任?! 二十三岁的管委会副主任?! 方正行感觉自己的脑子嗡嗡作响,就像是被人迎面抡了一记重锤。 在普通老百姓,甚至是基层公务员眼里,经发局局长和管委会副主任,级别上都是“正科级”,似乎也就是平级,多挂个名头而已。 但作为市委的大管家,方正行清楚这两个职位之间,那道犹如天堑般的鸿沟! 经发局局长,虽然实权极大,但说到底,你只是管委会下属的一个“部门负责人”。你的头上压着分管副主任、常务副主任、正主任!你做任何重大经济决策,都得层层上报,看领导的脸色。你只是一个“执行者”。 但是! 一旦挂上了“管委会副主任”的头衔,哪怕你依然是正科级,你的政治生态位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质变! 你不再是部门头头,你是“区领导”! 你直接进入了龙腾新区党工委的常委班子!你拥有了在新区最高决策会议上的投票权和话语权! 更恐怖的是,杨海金点名让张明远“分管商业、招商和经济统筹”。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张明远不仅自己当着经发局的局长,他还以“区领导”的身份,分管着他自己!这就等于是给了他一把在经济领域绝对的“尚方宝剑”,在新区的商业版图上,除了常务副主任李为民,没有任何人能再对他指手画脚! 半步副县! 二十三岁,进入副县级建制新区的核心领导层,手握最核心的经济大权。这是多少体制内的人,穷极一生、熬白了头都摸不到的门槛啊! 方正行死死地压抑着内心翻江倒海的震惊。 杨海金这已经不是在“破格提拔”了,这是在“造神”! 市委书记是要把张明远这把刀磨到最锋利的状态,让他不仅在清水县杀出一条血路,更是要在未来大川市经开区的改革风暴中,成为那把最锋利的破冰巨斧! “书记的指示,我明白了。” 方正行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 “我这就去办。一定把您的‘建议’,一字不落地传达给清水县委的周书记。” 方正行转过身,向着办公室门外走去。 就在他的手刚握住黄铜门把手的时候。 “老方。” 背后再次传来了杨海金的声音。 方正行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那个小张同志的方案,如果真的能在咱们市经开区铺开……” 杨海金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大川市或许才真的能向死而生,打开局面。” 第462章 简直是荒唐! 大川市委大楼,五层。 相较于其他楼层的喧嚣与人来人往,这层楼显得格外安静,连走廊里铺设的灰色地毯似乎都比别的楼层厚实些,走在上面听不到半点脚步声。 这里,是市委组织部的办公区域。 在整个中国行政体制的金字塔里,组织部是一个极其特殊且令人敬畏的存在。它不管经济,不管民生,更不管什么基建工程。它只管一样东西——官帽子。 全县、全市所有科级以上干部的考察、任免、调动、升降,全都要经过这里的一支笔来定夺。俗话说,“跟着组织部,年年有进步”。在体制内,惹谁都行,唯独不能惹组织部里那些看似不起眼、却随时能从档案里给你挑出点毛病的办事员和科长们。 干部一科的办公室里。 打印机正不知疲倦地吞吐着文件,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油墨味。 “小李,清水县报上来的那份请示报告,你核对完档案没有?夏副部长等着要看呢。” 一个带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科长,手里端着个茶杯,敲了敲对面一个年轻科员的办公桌。 “这清水县领导班子也是昏了头了,他们县域内干部的任免,由他们自己组织部内部决定就行了,还得要递交上来,增加我们的工作量” “核对完了科长,正准备送过去呢。”年轻科员赶紧站起身,拿起桌上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不过……科长,这份报告,看着有点……有点出格啊,我估计这才是为什么他们要请示市委组织部的原因” “出格?”科长吹了吹茶水,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清水县也就是些科级干部的调动,能出什么格?” “您看看这个。”小李把报告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几行字,压低了声音,“这个叫张明远的,拟任龙腾新区经发局局长。我看了一下他的履历,今年刚毕业,八月份才正式入职南安镇经发办,两个月前刚转正提了副股。现在才十二月中旬,满打满算入职不到半年,这怎么就直接拟任正科级一把手了?” 科长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神迅速在报告上扫过,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这何止是出格,简直是离谱! “行了,这不是你该操心的问题。县委既然敢把报告递上来,自然有他们的说辞。咱们只管按程序核查档案、送领导批阅。”科长不动声色地将文件合上,“拿去给夏副部长吧,他今天上午特意交代了要看清水县的材料。” …… 五楼尽头,一间宽敞向阳的副部长办公室内。 夏中友正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紫砂壶,对着壶嘴慢慢地吸溜着茶水。 他今年五十四岁,再过几年就要退居二线了。虽然只是个副部长,但在大川市的干部队伍里,尤其是清水县那一亩三分地上,却没人敢轻视他。 夏中友的履历非常扎实。他早年是从清水县一步步爬上来的,在清水县干过多年的政法委书记。可以说,清水县现今的本土派中坚力量,有一大半当年都在他的手底下干过事,受过他的提携。 现任清水县长孙建国,当年就是他政法委书记办公室里的一个提包秘书。 体制内就是这样,一个人能在一个地方当稳“坐地虎”,绝不仅仅是因为他自己在下面有多厉害,而是因为他上面有人。那些从地方爬到市里、省里的老领导,就是他们在下面作威作福、敢于叫板空降一把手的最大底气和保护伞。 “笃笃笃。” “进。” 科员小李推开门,恭恭敬敬地将一个薄薄的牛皮纸袋放在夏中友宽大的办公桌上。 “夏部长,这是清水县委组织部单独递交上来的一份《关于拟破格提拔张明远同志的请示报告》,已经核查过档案了,情况比较特殊,请您过目。” “嗯,放那儿吧。”夏中友放下紫砂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直到小李轻手轻脚地退出办公室,带上房门。夏中友才慢条斯理地戴上老花镜,从纸袋里抽出了那份只有两页纸的报告。 对于这份报告的内容,他早就心知肚明了。 昨天晚上,孙建国就已经在电话里跟他汇报了清水县常委会上的那场“逼宫”大戏。 夏中友翻开报告,目光直接落在了那几行触目惊心的字眼上。 “张明远,男,23岁……现任南安镇经发办副主任、人社局攻坚办副主任(副股级)……拟破格提拔职务:龙腾新区经济发展局局长(正科级)。” 按照现行的干部管理权限,县里的正科级干部任免,县委常委会有权自行决定,事后报市委组织部备案即可。 但唯独一种情况例外——破格提拔。 尤其是像张明远这样,入职不到半年,就要连跨副股、正股、副科、正科数道天堑的极端个案。如果清水县委敢自己拍板,市委组织部马上就能派调查组下去严查! 所以,清水县委必须老老实实地把这份单独的请示报告递上来,寻求市委组织部的“背书”和“批准”。 “荒唐。” 夏中友看着这几行字,一脸的严肃。 他拿起桌上那支专门用来批改文件的红笔,拔下笔帽。 实际上,周炳润是个空降的县委书记,在市里肯定也有自己的人脉和靠山。按照正常的政治逻辑,周炳润如果真想强行提拔这个叫张明远的毛头小子,他完全可以先去市委书记或者市长那里“跑跑部、进进局”,拿到上层首肯后,再以“特事特办”的名义把报告递到组织部走个过场。 但周炳润偏偏没有这么干! 他选择了最死板、最按部就班的流程,由清水县委组织部,将这份充满争议的人事报告,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堂而皇之地递交到了市委组织部的常规审核案头上! 夏中友略一沉吟,便品出了周炳润这步棋里的深意。 正是因为他是空降书记,根基浅、目光远,才更要在这种破格提拔的敏感事上主动避嫌、撇清私意 。 他不去找市里靠山打招呼,不搞暗箱通融,反而把这份烫手的破格请示原封不动、规规矩矩踢到市委组织部—— 意思再明白不过: 人是我清水县委想用,但破格权限不在我,责任也不在我,你们组织部批,我就按规矩办;你们不批,我也绝无私心,全程合规。 既表达了用人决心,又把程序正义占得死死的,半点把柄不留,半点人情不欠。 夏中友在心里冷笑,可惜的是,这份申请注定不可能通过,自己批示的理由也无可指摘,坚持组织原则! “周炳润啊周炳润,你这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夏中友在暗暗嘲笑这位县委书记的“政治天真”。 “你想用陈氏地产那几个亿的投资当敲门砖,在常委会上搞突然袭击?你想用正常的公文流转,来试探我们这些老同志的底线?” “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组织的规矩!” 夏中友手腕一抖,红笔重重地落在那张白纸上。 在这份决定着张明远政治前途、甚至决定着整个龙腾新区未来命运的报告上。夏中友毫不留情地,画了一个刺眼的红色大叉! “把小李叫进来。”夏中友按下了内线电话。 不到一分钟,科员小李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夏部长,您指示。” 夏中友将那份被画了红叉的报告“啪”地一声摔在桌面上,脸色铁青,拿出了一副老资格组织部长的严厉做派: “小李!你们一科是怎么审材料的?!清水县委胡闹,你们也跟着胡闹吗?!” 小李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低头认错:“部长,我……我核对过档案了,张明远同志确实入职时间很短,资历……” “什么叫很短?这叫严重违反《党政领导干部选拔任用工作条例》!” 夏中友指着报告上的红叉,声色俱厉: “一个入职不到半年的应届生,连科员的板凳都没坐热,就要连跨三级去当正科级的实权局长?!这让我们市委组织部怎么向全市的老百姓交代?怎么向那些在基层苦干了十几二十年的老同志交代?!” “这口子要是开了,以后咱们市的干部选拔还有什么严肃性可言?是不是谁拉来一笔投资,就能随便伸手要个局长当当?!” 夏中友这番话,句句站在“组织原则”的道德制高点上,大义凛然,无懈可击。 在体制内,组织部之所以拥有绝对的权威,就是因为他们手里握着“审核把关”的这把尚方宝剑。对于下面报上来的人选,只要组织部觉得你不符合“条例”、不符合“资历”、或者有“带病提拔”的嫌疑,他们有权直接驳回,甚至打回重议! 这就是孙建国敢在清水县跟周炳润叫板的最大底气!只要他夏中友坐在这个副部长的位置上,周炳润的人事提案,就休想轻易跨过这道门槛! “把这份报告,直接退回清水县委组织部!” 夏中友语气冰冷,下达了最终的判决: “让他们重新研究,重新上报!告诉他们,干部的选拔配备必须慎之又慎,绝不允许出现拔苗助长、违反组织纪律的荒唐行径!” “是!夏部长!” 小李赶紧双手抱起那份被驳回的报告,像烫手山芋一样逃出了办公室。 看着办公室门重新关上,夏中友靠回宽大的椅背上,端起紫砂壶美美地吸溜了一口茶水。 “几个亿的投资?就算是金山银山,也得按规矩来。” 这下子,孙建国在清水县的危机算是彻底解除了。 更重要的是,这份报告一旦被市委组织部正式打回去,对周炳润的打击将是毁灭性的! 在官场上,一把手力推的人事任命被上级组织部门当众驳回,这叫“政治威信扫地”!全县的干部都会看周炳润的笑话,都会认为他这个空降书记掌控不了局面,是个没有根基的纸老虎。 到那时候,孙建国只要趁机发难,周炳润在清水县的威信就会彻底土崩瓦解! 可惜他不知道的是,这会市委秘书长方正行的电话,已经直接拨到了组织部长陈添的办公室。 第463章 一把手的权利密码 大川市委大楼,六层,市委组织部部长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比楼下夏中友那间要宽敞得多,但也更加朴素。 除了简单的一张红木办公桌,桌后只有一整面墙的书柜,里面塞满了各种党建材料和人事档案名册。 陈添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拿着红蓝铅笔在一份《全市后备干部考察名单》上圈圈画画。 作为大川市委常委、组织部部长,他是这座城市名副其实的“吏部天官”。 “叮铃铃……” 桌上那部分机号码为“02”的红色座机响了起来。 陈添手里的笔一顿。能打进这部专线的,整个大川市不超过五个人。 他拿起听筒,清了清嗓子:“喂。” “老陈啊,忙着呢?” 电话那头,传来市委秘书长方正行那熟稔而温和的声音。 “正行啊,你这个大内总管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怎么,书记那边又有什么重要指示了?”陈添放下笔,身子微微后仰,语气轻松地开着玩笑。 在市委常委这个金字塔尖的班子里,市委书记是绝对的核心。而围绕在这个核心周围的,最亲近、最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通常就是市委秘书长和组织部部长。 秘书长是书记的“大脑和嘴巴”,负责出谋划策、传达意志;组织部长是书记的“手脚”,负责将书记的人事布局在棋盘上落子钉钉。这两个人,如果不能和一把手穿一条裤子,那书记的权力就会被大打折扣。 所以,陈添和方正行之间,不仅是同僚,更是同一条战壕里最默契的战友。 “指示谈不上,就是书记刚才在办公室里,跟我聊了聊下面县里的情况。” 方正行在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大,但语速放得很慢,确保每一个字都能准确地落进陈添的耳朵里: “书记说,现在经济转型到了关键期,省里的鞭子抽得很紧啊。咱们干部队伍的建设,也要跟上时代的步伐。对于那些在基层真正能干事、敢干事,甚至能用创新思维盘活地方经济大局的年轻同志。” 方正行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书记的意思是,咱们组织部门的思想要再解放一点,步子可以迈得再大一点。不要总是被那些条条框框束缚住手脚,该破格的,就要大胆破格。好钢,就得用在刀刃上嘛。” 陈添握着听筒的手,微微收紧。 到了他们这个级别,对话从来不会指名道姓地说“我要提拔谁”。方正行这番看似务虚的宏观论述,其实已经把市委一把手的意志,化作一道不容置疑的政治密码,传递了过来。 “正行,你这话说得及时啊。” 陈添不动声色地回应,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过滤着全市近期的干部考察名单。 “书记高瞻远瞩。我们组织部历来是坚决贯彻市委的用人导向的。不过,既然书记特意提到了‘基层’、‘创新思维’和‘破格’,不知道是哪个县的好苗子,入了书记的法眼?” 陈添需要一个确切的坐标,才能把这颗棋子精准地落下去。 方正行在电话那头笑了笑,没有直接给名字,而是抛出了一个清晰的线索: “前几天,清水县不是刚挂牌了一个‘龙腾新区’嘛。书记对那个新区的基建盘子和招商引资模式,可是赞不绝口啊。” “提出这个想法的小同志,姓张,给咱们市委也提交了一份关于经开局建设的建议方案,书记是赞不绝口啊。” “我明白了。” 陈添眼中精光一闪,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请书记放心,组织部这边一定会拿出一个符合市委精神的指导意见,绝不让在基层流汗的年轻同志受委屈。” 挂断电话,陈添端起已经有些凉的茶水喝了一口,沉思一会,转头给清水县组织部长李国良打去了电话。 “喂,老李啊,我是陈添,咱哥俩好久也没聚过了,给你打个电话聊聊....” “听说你们县里有个23岁的副股级干部,风都吹到市里来了....” 陈添这边打听清楚了张明远的名字跟近况,刚挂断电话。 “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陈添的秘书小吴端着刚泡好的热茶走了进来。 “部长,您的茶。” 小吴把茶杯轻轻放下,见陈添正在沉思,便一边整理着桌上的废报纸,一边随口说了句局里的闲话: “部长,刚才我去一科那边拿材料。底下那帮人都在议论,说清水县委那边是不是糊涂了。” “哦?怎么糊涂了?”陈添随口应了一句。 “清水县单独递上来一份请示报告。”小吴压低声音: “县域内的科级干部任免,本来他们县自己定就行了,非得递交到咱们市组织部来。而且里面的内容,听一科的人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小吴绘声绘色地描述着: “他们竟然申请,把一个今年刚毕业、进入体制才半年不到,刚刚转正提了副股级的二十三岁毛头小子,直接破格提拔为龙腾新区经发局的正科级局长!这不是胡闹嘛,跨了三级啊!” 陈添原本正端着茶杯准备喝水,听到这番话,动作猛地僵在了半空。 他的瞳孔瞬间收缩,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出现了几分急迫。 “砰!” 陈添重重地把茶杯墩在桌上,茶水溅在手背上他也浑然未觉,霍然起身: “你说是谁?!清水县的报告?!” 小吴被部长这突如其来的雷霆反应吓了一大跳,手里的废报纸掉了一地。他从来没见过陈部长发这么大的火,结结巴巴地回答: “是……是清水县委组织部的请示报告,那个人好像叫……叫张明远。” “报告在哪?!” “在……在一科。他们说这份申请太离谱,严重违规。刚才小李已经拿着报告,去……去夏副部长的办公室请示审批了。估计这会儿,夏部长已经直接批示打回去了……” “胡闹!!” 陈添怒喝一声,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直接搭在臂弯里,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骂。 这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那可是市委书记杨海金刚刚亲自“钦点”要破格提拔、要当作全市改革标杆的年轻干部! 市委一把手要重用的人,你们市委组织部不仅不给开绿灯,反而要拿什么狗屁“常规条例”给人家打回去?! 这要是真让夏中友那个老顽固把驳回的红头文件发到了清水县,那他陈添这个组织部长的脸往哪放?市委书记的威信往哪放?!到时候,杨海金第一个要拿来开刀祭旗的,就是他陈添! 这他妈是把刀架在他这个部长的脖子上啊! “夏中友!你最好还没把字签下去!” 陈添面沉如水,快步穿过走廊,直奔五楼副部长办公室而去。 第464章 于无声处听惊雷 大川市委大楼,五层。 走廊里铺设的深灰色吸音地毯,将脚步声吞噬得干干净净。 市委常委、组织部部长陈添,手里拿着那份刚从一科让人送来,装在牛皮纸袋里的请示报告,站在副部长夏中友的办公室门外。 他低头瞥了一眼从纸袋开口处露出的那一角——上面那个用红笔画上去的、硕大且刺眼的“叉”,红得像是一抹干涸的血迹。 陈添的拇指死死按在牛皮纸上,指关节泛白,胸腔里那股邪火直往上顶,恨不得直接踹门进去把那张纸砸在夏中友的脸上。 但他硬生生把这股火压了下去。 到了市委常委这个级别,情绪是最廉价的东西。更何况,夏中友这个红叉画得虽然愚蠢,但在明面上,人家是绝对占理的! 《党政领导干部选拔任用工作条例》摆在那里,任职年限、逐级提拔,字字句句都是铁律。夏中友作为分管干部考核的副部长,把一个入职不到半年、连跨三级的请示报告打回去,这叫“坚持组织原则”,这叫“把关严格”。 如果他陈添现在踹门进去大发雷霆,夏中友只需要把《条例》往桌上一拍,他这个正牌部长反而会陷入“强权压理、不讲原则”的被动境地。 陈添深吸了一口气,松开紧皱的眉头,换上了一副平和从容的神态,抬手敲了敲门。 “笃笃。” “进。” 门被推开,科员小李正站在办公桌旁,手里拿着几份待批的文件。夏中友则靠在老板椅上,手里端着紫砂壶,正惬意地吸溜着茶水。 “哟,陈部长?” 一见进来的是一把手,夏中友愣了一下,赶紧把紫砂壶放下,站起身迎了两步: “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什么指示,您打个内线,我过去听您吩咐就行了嘛。” “顺道路过,过来看看。” 陈添不紧不慢地走过去,没有在沙发上坐下,而是直接站到了办公桌前。他将手里的那个牛皮纸袋轻轻放在桌面上,手指在那处红叉上点了点。 “老夏啊,清水县委递上来的这份关于龙腾新区人事的请示,我看你给批了不予通过?” 陈添的声音很温和,完全是一副商量工作的口吻。 夏中友看了一眼那份报告,心里暗自得意,但面上却是一副痛心疾首的严肃模样。 “是啊,陈部长。我也正准备过会去跟你汇报呢。” 夏中友叹了口气,指着报告上张明远的名字,义正言辞地说道: “清水县委这次简直是胡闹!您看看这个履历,一个二十三岁的应届生,进体制才几个月?刚破格提了副股没两天,现在居然要连跨正股、副科两道大坎,直接拟任新区经发局的正科级局长!” “陈部长,咱们组织部门可是市委把控干部队伍的最后一道闸门啊。如果对这种明显‘拔苗助长’、严重违反组织纪律的提拔大开绿灯,这口子一开,以后咱们全市的干部选拔工作还怎么开展?下面那些苦干了十几二十年的老同志,心里能没怨气吗?” 夏中友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句句踩在“组织原则”的道德制高点上,可谓是无懈可击。 站在后面的秘书也是暗自点头,不管怎么说,夏中友批复都挑不出来任何毛病。 陈添静静地听完,笑着点了点头。 “老夏,你说得对。把关严格,坚持原则,这是咱们组织部干部的本分。你这个副部长,是称职的。” 先给了一颗甜枣,肯定了夏中友的“合理性”。 陈添转头看向了身边的秘书。 “你去干审科那边,把上个月市里几个重点工程的人事调动汇总表给我拿过来。我跟夏部长单独核对几个数据。” “哎,好的部长,我这就去。” 秘书不疑有他,赶紧放下手里的文件,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顺手带上了房门。 “咔哒。” 门锁合上的那一声轻响,仿佛是一个微妙的开关。 原本还挂在陈添脸上的和煦春风,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表情带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威压和深沉。 “老夏。” 陈添脸上的肌肉微微收紧,声音压低了八度,语气也没了刚才的商量余地: “规矩是死的,但人是活的。你只看到了这个张明远二十三岁、跨了三级,但你有没有看到,他这份任命背后,绑着的是什么东西?” 夏中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陈部长,您的意思是……” “龙腾新区刚刚挂牌,市委要的是开门红,要的是经济上的立竿见影!” 陈添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地逼视着夏中友: “陈氏地产两个半亿的基建投资,现在就悬在半空!投资方明确表了态,他们只认张明远这个人。没有张明远坐在经发局那个能拍板的位置上,这几个亿的资金就会直接撤走!” “老夏,你在这个红叉上画下去容易。但如果因为你坚持的这点‘常规条例’,导致这笔能盘活整个新区的巨额投资打了水漂,导致市委今年的经济指标完不成。” 陈添伸出手指,重重地敲击在那鲜红的叉号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到时候,市领导追究下来。是你夏中友去顶这个‘破坏营商环境、阻碍地方发展’的雷?还是让我陈添去替你背这口黑锅?!” 夏中友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沉思了片刻,夏中友一句话顶了回去:“部长,您说的有道理,但是,不能因为他拉了投资,跟资本方有关系,就直接破格给他官帽子吧,那以后谁要是能招商拉投资就给他破格提拔,组织内部的规定不是形同虚设嘛!” “您看,这件事是不是跟上面反应一下,也说说咱们的难处嘛。” 陈添脸色越来越难看,这个夏中友,平时挺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到了关键时候这么轴,自己把话撂的这么明白,还想不清楚吗。 “老夏,咱们也算是自己人,我跟你直说了吧,龙腾新区的BOT代建模式,算是市里打开经开区局面的一个试点,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市委领导需要这张卷子来作为参考,现在最重要的是,让这张卷子能够顺利动笔,这也是杨书记的意思,刚才杨书记的电话,已经打到了我这。” 夏中友看着陈添那张冷硬的脸,脑子里像是有无数个齿轮在疯狂地摩擦、碰撞,火星四溅。 怎么会这样?! 夏中友的后槽牙咬得死紧,腮帮子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在官场浸泡了大半辈子的他,立刻用一套他自认为最符合“政治逻辑”的阴谋论,将眼前的局面进行了解构。 “这绝对是周炳润那个老狐狸挖的坑!” 夏中友在心里暗暗咒骂。 周炳润作为空降的县委书记,在清水县根基不稳,处处受孙建国等本土派的掣肘。他周炳润想强行提拔自己的人,知道按常规流程肯定会被组织部打回来。 所以,周炳润故意走最死板的流程,把这份带有致命缺陷的报告递上来,由着他夏中友画叉。 然后,周炳润再动用他背后那些盘根错节的上层关系,直接从市委高层往下施压!把一顶“阻碍经济发展”的超级大帽子扣在他夏中友和本土派的头上! “好阴毒的连环计啊……” 夏中友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但他心里却又涌起一股深深的疑惑。 周炳润在市里到底有什么通天的人脉? 在体制内,干部也是分圈子和派系的。夏中友很清楚周炳润的底细:这个人明面上是市里的干部,但实际上是从省里某个清水衙门“空降”下来镀金的,在市里干了不到三年,就下放到了清水县,这种空降兵,最大的弱点就是“悬在半空”,缺乏地方上错综复杂的关系网支撑。 据他所知,周炳润在大川市里唯一能说得上话的,也就是某个不怎么管核心政务的厅局级老同学。 就凭这种级别的关系,怎么可能越过层层壁垒,直接打动市委核心层,甚至让陈添这个组织部长亲自跑来他的办公室下达这种隐晦的“最高指示”?! 难道,周炳润搭上了市委书记杨海金的线?!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夏中友自己都觉得荒谬。杨海金是什么人?那是北安省出了名的铁腕强人,最看重规矩和实绩,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县里的科级人事问题,去打破他自己定下的干部选拔条例? 可陈添已经把话说的这么明白了,一把手三个字丢出来,由不得他不信。 夏中友的脑子里乱成了一团乱麻,疯狂自我脑补,但事情到了这个份上,自己要是继续坚持所谓的原则,那就是在打陈添的脸,打杨书记的脸! 他夏中友能混到这个地步,不是傻子,也不会为了孙建国等本土派的香火情,把自己搭进去。 “陈……陈部长。” 夏中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脸上挤出一丝干巴巴的笑意。他没有再去争辩,而是顺着陈添给的台阶,乖乖地滑了下来。 “您批评得对。是我老眼昏花,只盯着条例上的死规矩,没有把思想统一到市委的经济大局上来。差点误了大事。” 夏中友颤抖着手,拿起桌上的那瓶涂改液,拧开盖子,小心翼翼地涂抹着报告上那个刺眼的红叉。 “这份报告,我会重新批示。对于这种在招商引资一线有特殊贡献的年轻同志,我们组织部一定本着特事特办的原则,全力支持清水县委的决定。” 陈添的脸色也缓和了一些。 “老夏啊,咱们组织部门,是给市委保驾护航的。有时候,眼光得放长远一点,格局要打开嘛。” “不过这份报告你就不用改了,直接扔了吧,我让人再打印一份,亲自处理。” “老夏啊,你说咱们都到了快退休,含饴弄孙的年纪了,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平稳落地,有些事儿啊,能不掺和就尽量不要去管。” 陈添拍了拍夏中友的肩膀,语重心长地留下一句话,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听着走廊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夏中友瘫坐在老板椅上,若有所思。 第465章 糊涂账与指导意见 五楼,副部长办公室的门彻底关上了。 走廊里陈添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完全消失。 夏中友瘫软在宽大的椅子里,看着办公桌上那瓶还没盖上的涂改液,空气里挥发的化学溶剂味道刺得他鼻腔发酸。 额头上那层细密的冷汗,被屋里的暖气一烘,化作一阵阵令人心悸的寒意。 “平稳落地……” 夏中友喃喃自语地重复着陈添临走时留下的那四个字。 他在体制内熬了三十年,从清水县的一个小干事,爬到今天大川市委组织部副部长的位置。他自诩看透了官场的人情世故,一直把自己当成清水县本土派在市里的“保护伞”和“定海神针”。 可是,今天陈添这番不留情面的敲打,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他心里那点可怜的虚荣和义气。 是啊,他图什么呢? 为了保孙建国在清水县的利益?为了维护那个所谓的“本土派圈子”? 可是,他夏中友今年已经五十四了!在副部长的位子上基本干到了头,再过两三年就该去政协或者人大退居二线,安享晚年了。 他有什么资本,有什么必要,去为了孙建国,去跟市委书记杨海金的意志硬碰硬?! “真要是把上面那位惹急了,顺手查查我这些年在干部考察上有没有开过后门……别说平稳落地了,怕是晚节不保,连安稳觉都没得睡!” 夏中友猛地打了个寒颤。 在绝对的权力倾轧面前,什么香火情、什么老领导的面子,全都是扯淡!保住自己头上的乌纱帽,平平安安地退休,才是体制内最大的政治正确。 “我什么都不知道,今天根本就没见过这份请示报告。” 夏中友一把抓起桌上那份被画了红叉的报告,撕得粉碎,毫不犹豫地扔进了脚下的废纸篓里。 他拿起紫砂壶,重新嘬了一口温吞的茶水,脸上的惊恐和颓丧一扫而空,甚至还难得的哼起了小曲儿。 回头孙建国要是打电话来问,他就一推六二五:陈添部长亲自把文件截胡了,一把手要办事,我一个副职能怎么办?你要是有脾气,你自己去市委找杨书记理论去! 想通了这一层,夏中友只觉得浑身一轻,靠在椅背上,惬意地闭上了眼睛。 …… 六楼,组织部部长办公室。 陈添坐在办公桌前,看着面前这份重新打印出来、干干净净的《清水县委关于拟破格提拔张明远同志的请示报告》。 他手里捏着支红蓝铅笔,却没有急着落笔批示,而是拿起桌上的红色专线电话,再次拨通了市委秘书长方正行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正行啊,是我,老陈。” “清水县递上来的那份报告,现在在我案头上。我仔细看了这位小张同志的履历。公考状元出身,在基层处理群体事件有理有节,这次又能提出这么一套惊艳的经开区破局方案。是有能力、有冲劲、有想法的好苗子啊!” 陈添笑着捧了杨海金一句: “书记这是火眼金睛啊,在沙子里淘出了一块真金。” 电话那头,方正行也笑了。他知道陈添这是在向他确认,这件事组织部已经全面接手,并且会按照市委一把手的意图去办。 “老陈啊,千里马也得有伯乐赏识不是?书记对这个方案可是寄予厚望的。” 方正行语气轻松,像是在闲聊: “不过,我刚才仔细琢磨了一下。这小张同志虽然拟任了新区经发局局长,但龙腾新区毕竟是个副县级的盘子。几个亿的基建、招商引资的重头戏,全压在一个局级负责人的肩膀上……” 方正行故意停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 “书记刚才还跟我念叨呢,说这副担子,是不是稍微轻了点?压不住阵脚啊。” 陈添握着听筒的手,猛地一紧。 他脑子转得飞快。经发局局长已经是正科级了,如果书记觉得这担子还“轻”,那还能怎么加码? 方正行没有让他猜太久,自然地把话题引向了新区的权力架构: “我听说,清水县龙腾新区的管委会班子还没搭全?除了一个常务副主任,那个分管商业和经济统筹的管委会副主任的位子,是不是还一直空着呢?” “现在正是咱们市经济改革、招商引资吃劲的关键时期。老陈啊,这种能直接拍板、协调全局的关键岗位,可不能一直这么悬而未决地空着啊。耽误了事,谁负得起这个责任?” 轰——! 陈添的脑子里仿佛炸响了一记闷雷。 管委会副主任?! 哪怕他刚才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建设,知道杨海金要重用张明远,但他做梦也没想到,杨海金的魄力竟然这么大! 二十三岁,入职不到半年。不仅要给他正科级的实权局长,还要让他直接进入新区党工委班子,挂上“管委会副主任”的头衔?! 这已经不是“破格”了,这是给年轻人加上了火箭助推器啊! 陈添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他太清楚这个头衔的分量了。局长只是个干活的,而管委会副主任,那是真正的决策层,是“半步副县”! “正行,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陈添的声音变得凝重起来,方正行看似跟自己闲聊,实际上这就是市委一把手下达的死命令,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新区的经济建设是重中之重,确实需要一位懂经济、敢破局的同志在更高的层面上统筹协调。组织部这边,会充分领会市委的精神,给清水县委一个明确的指导性意见。” “好,有你老陈这句话,书记那边我就好交差了。”方正行笑着应承,“改天有空,咱们俩找个地方,好好喝几杯老茶。” “一言为定。” 挂断电话,陈添盯着桌上的那份请示报告,久久没有动笔。 市委和县委,是两套相对独立的权力班子。 虽然市委是县委的上级,但在人事任免上,市委通常只负责任免县里的处级干部(常委班子、正副县长)。至于县属的科级干部(局长、管委会副主任),那是县委常委会的自留地。 如果市委组织部直接下发红头文件,强行命令清水县委“必须提拔张明远当管委会副主任”,叫“手伸得太长”,“粗暴干预下级党委人事权”。这要是传出去,会引起整个基层官场的反感和抵触,甚至会被有心人捅到省委去告状。 所以,陈添不能“下命令”,他只能“给意见”。 但他给出的这个“意见”,必须既符合组织程序的体面,又能让清水县委(尤其是那些反对的本土派)感受到那种不容抗拒、泰山压顶般的市委意志! 这就是极其考验组织部长文字功底和政治智慧的时候了。 陈添拿起红蓝铅笔,在另一张空白的公文纸上,斟酌着字句,开始起草那份足以改变张明远命运的“批复意见”。 足足写了半个小时,删改了五六遍,陈添才长舒了一口气,满意地看着纸上的文字。 “关于清水县委《拟破格提拔张明远同志的请示》,市委组织部经认真核查与研究,认为:” “张明远同志政治立场坚定,大局观强。在处理复杂群体性事件及重大招商引资项目中,展现出了极其突出的创新思维和卓越的实际工作能力,是不可多得的复合型经济人才。” “当前,大川市正处于经济转型的关键时期,龙腾新区的建设事关全市大局。对于这种敢于打破陈规、能为地方经济带来突破性进展的优秀年轻干部,我们应不拘一格降人才,大胆破格使用。” 写到这里,陈添笔锋一转,用一种看似“建议”,实则“要求”的话术,抛出了那个核弹级的指示: “市委组织部原则同意清水县委关于张明远同志拟任龙腾新区经发局局长的请示。” “同时,鉴于龙腾新区目前招商和基建任务繁重,为确保市级重点项目(BOT代建)的顺利落地和统筹协调。市委组织部建议,清水县委应着眼于新区长远发展,进一步优化管委会领导班子结构。可考虑由张明远同志兼任新区管委会副主任一职,以便于更好地开展全面经济统筹工作。” “请清水县委结合实际情况,认真研究落实。” 写完最后一笔,陈添将这份手稿递给秘书小吴: “拿去机要科,立刻打印,盖上咱们部里的红印!今天下班前,必须通过机要通道,直接发到清水县委周炳润书记的案头上!” 陈添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大川市的天空。 这份文件一旦落到清水县委的常委会议桌上。 那些还在拿“资历”和“规矩”说事的本土派,面对这白纸黑字、盖着市委组织部大印的“建议”。 谁敢跟市委领导顶着来,谁还敢提出反对意见? 第466章 规则是庸者的束缚! 十二月十九日,周五。 龙腾新区经发局,二楼。 在整个新区甚至全县的机关单位里,经发局现在绝对算得上是一道奇葩的风景线。最核心的两个办公室——局长室和常务副局长室,大门紧闭,连门口的绿植都有些发蔫。 自打王伟进去、孙强被平调之后,这经发局的头两把交椅就一直这么悬空着。 群龙无首,按理说局里应该乱成一锅粥。但诡异的是,除了综合办每天还在正常运转,其他几个科室的人都像是突然变成了冬眠的蛇,一个个缩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谁也不愿意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出头。 综合办里,暖气片烧得发烫。 张明远没穿外套,只穿着件白衬衫,袖口微微卷起。他手里握着一支英雄牌钢笔,正低头在一份铺开的《龙腾新区第一季度产业布局规划草案》上奋笔疾书。 “依托南安镇现有的两万亩大棚蔬菜基地,以上上鲜为龙头,打造全省最大的冷链生鲜集散中心……” “西侧沿河滩涂地,土壤偏碱,引入社会资本,采取‘公司+农户’模式,建立千亩红心猕猴桃和薄皮核桃标准化种植示范园。预估第一年可带动周边三个村、八百户农民增收,直接拉动农业GDP增长百分之十五……” 张明远的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每一个字、每一个数据,都透着泥土味,却又在宏观上精准地切中了龙腾新区的农业底色。 不搞虚头巴脑的重工业大跃进,就立足于本地的农业优势,把产业链做深、做透,把农产品的附加值压榨到极致!这才是能在最短时间内见效、也是最稳妥的政绩破局之道。 “主任。” 赵恒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拿起桌上的暖壶,给张明远那个不锈钢保温杯里续满了热水。 他看了看张明远笔下那密密麻麻的规划,又忍不住往走廊那头紧闭的局长办公室瞅了一眼,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几分焦灼: “这正副局长的办公室,都空了快半个月了。县里到底是个什么章程?这大盘子一直没人掌舵,底下人心惶惶的。” 张明远笔尖一顿,抬起头,端起杯子吹了吹漂浮的热气,意味深长地看了赵恒一眼。 “急什么?” 张明远抿了一口水,语气平淡得像是一口深井: “好饭不怕晚。把咱们手头上的事儿干扎实了,把这农业大盘的底数摸清楚。只要你能拿出实打实的成绩,天道酬勤,组织上自然会有回报。” 赵恒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正准备退回自己的工位,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肆无忌惮的笑声。 “哈哈哈!荀科长,等下周县里的任命下来,咱们可就得改口叫您荀局长了!到时候,这经发局的担子,可就全压在您肩上了,您可得多关照兄弟们啊!” “哎呀,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儿,老李你可别乱说。都是为了新区建设添砖加瓦嘛,组织上要是真觉得我荀昌能挑这副担子,我自然是责无旁贷、鞠躬尽瘁的。” 声音是从走廊尽头的项目科传出来的。 那个被一群科员围在中间拍马屁的,正是项目科科长,荀昌。 在基层体制内,人事升迁虽然看似复杂,但其实有着一套极其严密的“顺位继承”潜规则。 一般来说,如果一个局的正副局长同时出缺。那么,在局里现有的中层干部里,级别最高、资历最老、且掌管着核心业务的科长,就是接任副局长(甚至代理局长)的第一顺位人选。 荀昌之前跟着孙强空降过来,被提拔为项目科科长,享受副股级待遇。在如今这个群龙无首的经发局里,论资历,他是老发改委出来的;论级别,他是副股;论岗位,项目科是经发局的王牌科室。 可以说,无论从哪个维度看,荀昌接任王伟留下来的常务副局长位置,在所有人眼里,都是板上钉钉的事。 至于综合办那个同样是副股级的张明远? 在荀昌和那帮老科员看来,张明远虽然弄出了点动静,但毕竟才二十三岁,刚转正没几天。上次在常委会上想强行“上位”被撅回来的笑话,早就传遍了县委大院。这种被县领导公开否决过的“刺头”,县委怎么可能再提拔他? “听听,这还没上位呢,官腔倒先摆上了。”赵恒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 张明远没有理会外面的喧嚣,把桌上的规划草案仔细收进公文包里,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顺位继承? 在绝对的权力意志面前,所有的常规和惯例,不过是一张随时可以撕碎的废纸罢了。 规则是庸者的束缚,真正有能力的人,会去打破规则。 …… 下午两点。 县委大楼,顶层,书记办公室。 周炳润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两指之间夹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眉头深锁。 自从那次常委会不欢而散后,他这个县委一把手,就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 孙建国那帮本土派像是看穿了他的底牌,不仅在张明远那个教育培训安置就业学校的后续拨款上处处设卡,甚至在一些县直部门的日常事务上,也开始隐隐出现了“阳奉阴违”的苗头。 那次提案被否,就像是一个危险的信号,让所有人都觉得,他周炳润这个空降书记的“威信”,也不过如此。 政治斗争,比战场更残酷。 周炳润已经彻底丢掉了初来乍到时那种“维持平衡、和光同尘”的幻想。他明白,如果不能借着龙腾新区这股东风,用雷霆手段将本土派彻底压下去,他在这清水县,迟早会被架空成一个说话如同放屁的泥菩萨! “砰砰砰。” 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周炳润的沉思。 “进。” 县委办主任胡大伟推门而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带有“大川市委机要通道”红色印章的绝密级牛皮纸信封,脸色涨得通红,甚至连呼吸都有些急促。 “书记!” 胡大伟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办公桌前,双手将那个信封递了过去。 “市委组织部……市委组织部的红头批复,下来了!” “哦?” 周炳润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喜。 在他看来,市委组织部这个时候下发批复,大概率是常规的“不予批准”或者“退回重议”。毕竟,张明远连跨三级这种事,市委组织部那些个老古董是绝对不可能放行的。 他慢条斯理地撕开信封封口,抽出里面的红头文件。 第一眼,周炳润的目光很平静。 但当他的视线扫过第二段“大胆破格使用”,再落到最后一段那个加粗的“建议”上时。 周炳润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抖,那根没点燃的香烟直接掉在了办公桌上! 这位向来以城府深沉、喜怒不形于色著称的县委书记,瞳孔瞬间收缩!他猛地从老板椅上站了起来,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双手死死地按在桌面上,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这……这怎么可能?!” 周炳润死死盯着“兼任新区管委会副主任”那几个字,声音带着不自觉的颤抖。 站在一旁的胡大伟看着一把手如此失态的模样,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到底是什么内容,能让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周书记,失态到这种地步?! 周炳润没有理会胡大伟的诧异。他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咔哒、咔哒”连打了三次,才勉强将一根烟点燃。 他深深地吸了一大口,辛辣的烟雾刺激着他的肺叶,这才让他那颗狂跳的心脏稍微平复了一些。 “老胡。” 周炳润吐出一口浓烟,转过头,目光复杂到了极点地看着胡大伟。 “当时张明远跟你说,市里那边,他来解决?” 胡大伟咽了口唾沫,赶紧点头:“是。他当时说,让咱们不用急着去市里跑关系,安心准备下次常委会,到时候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迎刃而解……好一个迎刃而解……” 周炳润苦笑了一声,重新坐回被胡大伟扶起来的椅子上。 他本以为,张明远只是有些经商的头脑,懂得借用陈遇欢的资本来给县委施压,充其量也就是个利用资本敢在老虎嘴里拔牙的莽夫。 但他错了。 错得离谱! 能让市委组织部不仅捏着鼻子批了经发局局长的正科级任命,甚至还主动“建议”县委给他加上“管委会副主任”的副县级新区常委头衔! 这已经不是什么简单的“市里有关系”了。 这是手眼通天!是直接打通了市委最高决策层的天地线! “我还是小看了这条小狐狸啊……” 周炳润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底闪烁着忌惮、震惊,以及终于拿到破局利刃的狂热。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手里的烟蒂狠狠地摁灭在烟灰缸里,眼神变得如同出鞘的利剑。 “老胡。” 周炳润声音冷厉地下达了指令: “给新区经发局综合办打电话。” “让小张,现在,立刻来我的办公室!” 第467章 尚方宝剑变加特林 龙腾新区经发局,二楼综合办。 暖气管里发出细微的水流声。赵恒正拿着抹布擦拭着那台刚领回来的新饮水机,旁边的老式红色座机突然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叮铃铃——” 赵恒顺手拿起听筒,用肩膀夹着,语气随意: “喂,新区经发局综合办。” “我是县委办胡大伟。”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常年在县委大院里发号施令的威严。 “啪”的一声,赵恒手里的抹布直接掉在了地上。 他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原本松松垮垮的脊背瞬间挺得笔直,双腿下意识地并拢,仿佛那位全县的“大管家”就站在他面前。 “胡……胡主任您好!我是综合办的赵恒。”赵恒的声音微微发颤,连呼吸都放轻了。 “张明远同志在吗?周书记让他现在来一趟县委,有重要工作面谈。”胡大伟的语气公式化,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 “在!在的!主任他刚好去走廊那边抽烟了。我马上转告他,让他立刻过去!” 赵恒一边说,一边从桌上扯过便签纸,手忙脚乱地记录着,直到听筒里传来清晰的“嘟嘟”声,他才小心翼翼地把电话挂断,仿佛那是件易碎的瓷器。 一旁正在整理文件的刘淑芬和老孙,看着赵恒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 “小赵,谁的电话啊?把你吓成这样?”刘淑芬好奇地凑了过来。 赵恒咽了口唾沫,压低了声音: “县委大院的!胡大伟主任亲自打的!说周书记要见咱们张主任!” 老孙手里的老花镜差点掉下来,他看了一眼紧闭的局长办公室大门,又看了看赵恒,声音压得更低了: “周书记亲自召见?这……外面不都在传张主任的提拔没通过吗?难道是有转机了?” “什么转机!这叫柳暗花明又一村!” 赵恒激动地一拍大腿,搓着手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步: “孙强和王伟那个王八蛋一个被调走,一个落了马,领导的办公室总不能一直空着。咱们张主任可是替县里平了农机厂那么大的雷!周书记这时候叫他去,十有八九是要高升了,最起码也是二把手!” 三人面面相觑,都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终于熬出头”的狂喜。 赵恒顾不上多说,拔腿就往办公室外跑。 走廊尽头的通风口处,张明远正靠在窗台上抽烟,看着楼下院子里被寒风卷起的落叶,神色平静。 “主任!主任!” 赵恒一路小跑着冲过来,气喘吁吁地汇报道:“刚才县委办胡主任来电话,说周书记让您现在去一趟他的办公室,有重要工作面谈!” 张明远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袅袅青烟遮住了他的眼睛。 自己在市里落下的那颗棋子,终于炸响了。 林振国没有让他失望,那份足以颠覆大川市招商格局的《四步曲》方案,成功打动了市委最高决策层。来自市委组织部的背书,下来了。 哪怕是两世为人、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张明远,此刻也忍不住在心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将手里的半截香烟摁灭在窗台的铁皮上,嘴角终于浮现出一抹微笑。 “知道了。” 张明远转过身,拍了拍赵恒的肩膀。 “通知老孙和刘姨,把之前准备好的那些新区招商材料都整理归档,经发局这潭死水,该活起来了。” …… 半小时后,清水县委大楼,顶层书记办公室。 张明远轻车熟路地推门进去。 会客区的真皮沙发前,红木茶几上已经提前泡好了两杯热气腾腾的绿茶,秘书小左正束手立在一旁。 周炳润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办公桌后批阅文件,整个人陷在单人沙发里,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有了不少烟头,显然坐在这里很久了。 他抬起头,就那么直勾勾、意味深长地盯着张明远。 没有愤怒,也没有喜悦。 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审视。 “书记,您找我。” 张明远神色自若地走过去,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语气一如既往的恭敬平稳。 周炳润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足足看了张明远一分钟,才突然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 “跟我说说吧。” 周炳润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张明远心知肚明周炳润问的是什么。他没有装傻,更没有居功自傲,而是用轻描淡写的口吻,把那场惊动市委的运作,包装成了一次普通的“汇报”。 “书记,其实没您想的那么复杂。” 张明远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坦然迎着周炳润的目光: “我去了趟市里,找了林振国老师当中间人,给市里相关领导看了一份关于开发区破局的方案。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周炳润被气笑了,他指着张明远,摇了摇头。 “你小子的胆子是真大啊。越过县委,直接去市委递方案。你知不知道,这要是方案砸了,你这就是严重的无组织无纪律!” 周炳润顿了顿,语气变得微妙: “不过,你这份方案的价值,可真是不小啊。不仅让市委组织部直接打破了资历的红线,给出了正式的批复,支持你接任新区经发局的一把手。” “甚至……”周炳润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甚至还给出了一份让我都意想不到的‘指导意见’。” 周炳润转过头,冲着旁边的秘书招了招手: “小左,把那份市委组织部的文件原件,拿给张主任好好看看。” “是,书记。” 秘书小左双手捧着那份带有大红印章的牛皮纸袋,走到张明远面前,恭敬地递了过去。 张明远接过文件。 他本来以为,市委组织部的批复,顶多就是一句“原则同意破格提拔”。这足以让他在常委会上名正言顺地拿下经发局局长的位置。 他平静地抽出那两页红头文件,目光迅速扫过前面的官样文章。 当他的视线,落在文件最后那段加粗的文字上时。 张明远的呼吸也在这一瞬间,悄然停滞了! “……市委组织部建议,清水县委应着眼于新区长远发展,进一步优化管委会领导班子结构。可考虑由张明远同志兼任新区管委会副主任一职,以便于更好地开展全面经济统筹工作。” “嗡——” 张明远的大脑短暂性一片空白! 瞳孔骤然缩紧如针尖。捏着文件的几根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管委会副主任?! 这是半步副县!是真正的新区核心决策层! 张明远这段时间以来,所有的谋划和算计,都是为了能在体制内撕开一条裂缝,拿到经发局那把正科级的实权交椅。他当然清楚自己这份方案的价值,但他做梦也没想到,市委的魄力竟然大到了这种地步! 他费尽心机,只想要一把能防身的“尚方宝剑”。 而市委一把手,竟然直接越过县委,硬生生地往他怀里塞了一把能突突突的“加特林”! 这已经不是破格提拔了,这是在把他往天上扔啊! 张明远死死地盯着那行字,足足过了十秒钟,才凭借着两世为人的心理素质,强行将心头的惊涛骇浪压了下去。 他缓缓地合上文件,重新放在茶几上。 当他再次抬起头,看向周炳润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书记。” 张明远深吸了一口气。 “我觉得,不用再拖了,下周一召开常委会,旧事重提,这次有了市组织部的背书,我想一些原本见风使舵的人,也会识时务者为俊杰的倒过来。” 第468章 周炳润在自取其辱 下午三点,县委小会议室。 这是一场例行的县委“五人小组”碰头会。 在地方政治生态中,常委会和碰头会,完全是两个概念。常委会是十一名常委全体参加,举手表决,那是最高权力机构定调子、下决议的地方,气氛庄重,程序严密; 而碰头会,顾名思义,就是县委书记、县长、专职副书记、纪委书记、组织部长这五位核心大佬,在常委会召开前,关起门来私下“碰一碰”议题,交换一下底牌,这叫“酝酿”。很多可能在常委会上引起巨大争议的人事案,往往在碰头会上就已经被几位大佬私下交易、内部消化了。 今天的碰头会,气氛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周炳润坐在主位上,端着保温杯,破天荒地一句话都没多说。他听着孙建国汇报关于年底几个基建项目的资金缺口,既没有皱眉,也没有表态,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直到孙建国滔滔不绝地讲完,周炳润才放下水杯,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梅花表。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周炳润站起身,拿上笔记本,走到会议室门口时,突然停住脚步,头也没回地扔下一句话: “下周一上午九点,召开全体常委大会。” 说完,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留下会议室里剩下的四个人面面相觑。 “这就完了?”专职副书记陈立州端着茶缸,若有所思地看着周炳润消失的背影。 按照惯例,县委常委会一般是一个月召开一到两次,除非有突发重大事件。这距离上次那场不欢而散的常委会才过去几天?怎么又要开?而且周炳润连个具体的议题都没在碰头会上透口风,这完全不符合他平时谋定而后动的做派啊。 孙建国靠在椅背上,看着周炳润刚才坐过的空位,若有所思,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冷笑。 他没理会陈立州和李国良探寻的目光,慢条斯理地将桌上的文件塞进公文包里,嘴里哼哼着:“苏三离了洪洞县呐!” 孙建国心情很好,非常好。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周炳润为什么要急吼吼地召开常委大会。无非就是不甘心在作祟! 陈氏地产那几个亿的投资意向,就像是挂在饿狼嘴边的肥肉,周炳润怎么可能轻易放弃?这老小子肯定是这几天在市里跑了关系,找了某个相熟的市领导批了个条子或者给了句口头承诺,想借着市里的“春风”,在周一的常委会上旧事重提,强行把张明远提拔上经发局局长的位置。 “天真。” 孙建国在心里嗤笑一声。 官场上的事,特别是干部任免,哪是随便一个市领导递个条子就能作数的?只要市委组织部那边的红头批复一天不下来,他周炳润就算把市长搬来,那也是名不正言不顺! 而市委组织部那边,孙建国有着绝对的自信。 夏中友可是他的老领导、老恩人!这种严重违背组织条例、连跨三级的荒唐任命,只要夏中友那支红笔轻轻一划,直接打回重议,周炳润在清水县的威信就得跟着那份报告一起碎成渣! 想到这,孙建国拎起公文包,迈着八字步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几个路过的局办一把手看到孙建国,纷纷热情地凑上来打招呼,腰弯得一个比一个低。 孙建国微笑着点头回应,享受着这种“大权在握”的快感。 自从上次在常委会上成功狙击了周炳润的人事提案后,孙建国明显感觉到,这清水县的天,似乎又回到了他熟悉的那种节奏。 底下那些见风使舵的局长、科长们,这几天往他办公室跑的频率明显高了。相反,对于县委办那边下达的一些指令,各个部门开始出现了推诿扯皮、阳奉阴违的苗头。 这就是权力的现实。 在2003年这会儿,国家对于地方党政一把手还没有实行强制性的“异地任职”规定。 像周炳润这种从上面 空降下来的县委书记,虽然名义上是一把手,但在地方上往往是“两眼一抹黑”,没有根基。 而像孙建国这种土生土长、在清水县摸爬滚打了二三十年的“本土派”,才是真正的“坐地虎”。他的同学在财政局当局长,他的老部下在公安局当副局长,他的亲家甚至承包着县里最大的沙石厂。 这种盘根错节的血缘、地缘和利益关系,编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在这张网里,空降书记如果不能用雷霆手段镇住场子,那就只能沦为一个发号施令都没人听的“空架子”,甚至连政令都出不了县委大楼! 正因如此,到了2006年,《党政领导干部任职回避暂行规定》出台,国家才会下达铁血硬规:领导干部不得在本人成长地担任县市党委、政府正职!以此来彻底打破这种尾大不掉的“县域宗族化”和熟人社会的利益板结。 但现在的孙建国,显然还沉浸在这张大网带给他的无上权力中。 …… 晚上七点,清水县最豪华的“福满楼”饭店,天字号包厢。 圆桌旁坐着四个人。除了孙建国,还有宣传部长刘进喜、统战部长胡德禄、政法委书记李栋。这四人,构成了清水县本土派最核心的政治堡垒。 酒过三巡。 孙建国放下酒杯,拿餐巾纸擦了擦嘴角,将下午碰头会上周炳润定下周一召开常委大会的事,轻描淡写地说了一遍。 “周一就开常委会?” 胡德禄愣了一下,夹着一粒花生米悬在半空:“这么急?上次的常委会闹得那么僵,这才过去几天,周书记这又是要唱哪一出?” “还能唱哪出?我看他就是贼心不死,新区的政绩他想要,另外还想培养一下张明远这个刺头,来当他的马前卒。” 宣传部长刘进喜冷笑了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肯定是周书记去市里找了哪位老关系,要到了点‘精神指示’,想借着那几个亿的投资大饼,再在会上压咱们一次,强推那个张明远上位。” 政法委书记李栋皱了皱眉,有些担忧地看向孙建国: “县长,要是周书记真拿到了市里某位重量级领导的批示,咱们要是再硬顶……会不会惹出大麻烦?毕竟官大一级压死人啊。” “怕什么!” 孙建国一拍桌子,眼神里透着有恃无恐的傲慢。 “口头指示算个屁!只要市委组织部没有正式下发同意破格提拔的红头文件,咱们就咬死‘组织原则’这四个字!谁来都不好使!” 孙建国端起酒杯,跟其他三人碰了一下。 “我已经跟老领导通了气。张明远那份跨了三级的破格报告,绝对过不了审查这一关!” 听到这话,原本还有些担心的三人,瞬间像吃了定心丸一样,脸上纷纷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既然组织部那边卡死了,那周书记这次强开常委会,纯粹就是自取其辱嘛!”刘进喜哈哈大笑,举起酒杯,“来,咱们敬县长一杯!有县长运筹帷幄,咱们清水县的天,变不了!” “那个姓张的小崽子,毛都没长齐,真以为傍上个资本家就能一步登天了?”胡德禄也是一脸的不屑,附和道: “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刺头,就得让他一辈子在底层磋磨,搓平他那些可笑的雄心壮志!” 包厢里,酒杯碰撞的清脆声此起彼伏。 这四个在清水县呼风唤雨的本土大佬,借着酒劲,已经开始畅想下周一在常委会上,怎么看周炳润颜面扫地、怎么看张明远彻底沦为丧家之犬的笑话了。 第469章 蛰伏的虎与磨刀石 12月22日,周一。 早晨的县委大院被一层薄薄的白霜覆盖,冷空气顺着裤管直往上钻。 八点四十分,张明远推开了顶层书记办公室的门。今天张明远换掉了自己平常一直穿着的黑色行政夹克,穿上了一身裁剪合体的黑色西装,没打领带,白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与平日里深沉内敛的气质完全不同,整个人就像是一把锐气逼人的利剑。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烟草味几乎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周炳润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将手里那根已经快烧到过滤嘴的香烟,重重地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 他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越过升腾的青烟,死死地盯着走进来的张明远。 “要上战场了。” 周炳润的声音有些低沉,像是一头蛰伏了许久的猛兽,终于要亮出自己的獠牙。 “他们一直以为我这只外来虎,是个被拔了牙、剪了爪子的家猫,只能任由他们本土的狼群撕咬、分食。” 周炳润慢慢站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深色西装的领口,眼神里带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今天,我要一战定乾坤!” “哪怕是掉了牙的老虎,也是虎威犹在,又怎么会怕一群只会躲在暗处呲牙的野狼!” 这番话,没有丝毫的官腔,全是赤裸裸的权力宣言。这是周炳润在向清水县的本土派,下达最后的战书。 也将周炳润这个空降书记的野心,展露无遗。 说完,周炳润没有再看张明远,夹起黑色的公文包,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 “张主任,您请坐。” 秘书小左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现磨咖啡,轻轻放在会客区的茶几上。 “书记交代了,劳烦您在这儿候着。等常委会一结束,还有些关于新区移交的重要工作,要亲自跟您交代。” “有劳了。” 张明远微微颔首,道了声谢。他解开西装的纽扣,松弛地靠在真皮沙发上,端起那杯咖啡,轻轻吹了吹热气。 小左退到外间的秘书台前,一边整理着明天要用的会议纪要,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偷偷打量着坐在沙发上的张明远。 小左今年二十九了,在这个“跟着组织部,年年有进步;跟着一把手,前程全都有”的县委办里,他作为书记的大秘,出去也是被各局局长客客气气供着的人物。他自认为已经算是年轻一代里的翘楚了。 但自从遇见了张明远,小左心里的那点小骄傲,被击得粉碎。 他见过太多下面来汇报工作的年轻干部。那些人进了这间办公室,哪个不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连半个屁股都不敢坐实,说话都要在脑子里过上三遍。 可张明远不一样。 他坐在这间象征着全县最高权力的办公室里,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从容和不卑不亢,根本不是装出来的。 是真真切切把自己的认知和手腕,放在了和县委书记同一个牌桌上平等对话的底气! 更可怕的是他的年纪。 二十三岁! 小左咽了口唾沫,感觉后背隐隐有些发毛。今天这场常委会如果不出意外,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六岁的年轻人,马上就要披上正科级实权局长、甚至兼任管委会副主任的黄马褂了! 这升迁速度,别说在清水县,就算放眼全国,也是凤毛麟角、妖孽一般的存在! “这才是真正的人中龙凤啊……”小左在心里暗暗感叹。 此时,坐在沙发上的张明远,虽然目光一直落在咖啡杯上,但脑子里的思绪,却早已飞到了隔壁的常委会议室。 周炳润刚才那句“一战定乾坤”,释放了一个强烈的政治信号——他要亮刺刀了! 作为空降书记,周炳润前期的隐忍、退让、试图用平衡术来维持班子团结的做法,在上次常委会上,被孙建国那帮本土派公然否决人事提案时,彻底宣告破产。 政治斗争,从来不是和光同尘,而是你死我活的权力倾轧! 你想维持平衡,人家却想把你架空!一旦一把手连人事权都无法掌控,那就彻底沦为了一个被下面人牵着鼻子走的泥菩萨。周炳润终于悟透了这一点,所以,他今天必须借着这股强风,把孙建国在常委会上的基本盘,砸个稀巴烂!让人知道,谁才是清水县这片天! “风已经刮起来了……” 所有矛盾的中心点,表面上看似是因为他张明远的人事任命,实际上,却是让本土派跟书记派之间,势同水火的催化剂! 所有人,包括清水县的十一个常委,包括他张明远,都是棋盘上的棋子,周炳润要是输了,威信扫地,脸面全无,彻底被架空,他张明远要是输了,就只能在基层当一个一辈子端茶滴水的小干部! 没有退路,只有一往无前,杀出一条血路! 这场战争,张明远早已是胜券在握。 张明远喝了一口咖啡。 市委组织部的那份批复,看似只是一个轻飘飘的“建议”,但在官场这种讲究“上面动动嘴,下面跑断腿”的生态里,这就是实打实的“圣旨”! 只要刘通那关键的一票不出问题,在赞成票占据绝对优势的情况下。孙建国就算胆子再肥,也绝对不敢在常委会上,公然去否定一份带有市委组织部明确倾向性意见的红头文件! 这不仅是抗命,而是“政治站位出了严重偏差”! 一个县长,如果被贴上了“对抗市委决策、阻碍地方重大经济发展”的标签,那他的政治生命,基本上也就走到头了。孙建国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经发局一把手,兼任管委会副主任……” 张明远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头衔,嘴角的笑意渐渐加深。 一旦这两个职位落定,那整个龙腾新区几十个亿的基建盘子、招商引资的大权,将彻底捏在他一个人的手里! 他要还是一个小小的副股主任,就算做出了政绩,落到他头上的也就是个苍蝇腿,成了经发局一把手,就能吃上肉,喝到汤! 但坐上了管委会副主任的这个位置,进了新区党工委班子,他张明远不管做出多耀眼的成绩,这份成绩的署名权上,他的名字永远排在第一个。 谁也抢不走!只要拿出实打实的政绩!写好新区这张卷子,这份履历就会成为张明远未来仕途上最重要的政治砝码! …… 与此同时。 县委大楼,第一会议室。 距离会议正式开始还有三分钟,十一名常委已经悉数到齐。 但今天会议室里的气氛,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专职副书记陈立州依旧端着他那个掉漆的搪瓷茶缸,面无表情地看着桌面,一言不发。 纪委书记钱忠合低着头,快速地翻阅着手里的一份通报文件,眉头微皱。 常务副县长马卫东则是眼观鼻、鼻观心,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最反常的,是武装部长刘通。这位平时只要一开会,就喜欢跟旁边人笑呵呵地聊两句天气、拉几句家常的“万年老好人”,今天却极其罕见地绷着一张黑脸,低头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手指头,仿佛那上面长了花一样,一言不发。 与这边的死寂截然相反,坐在长桌另一侧的本土派阵营,却显得异常轻松。 宣传部长刘进喜和统战部长胡德禄正凑在一起,压低声音交流着什么,两人说到高兴处,甚至还旁若无人的笑出了声。在他们看来,今天这场会,无非就是周炳润走个过场,试图再挣扎一下罢了。有市委组织部那边的“底牌”在!他周炳润今天就翻不了盘! 孙建国坐在副主位上,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眼底带着胜券在握的傲慢。 “咔哒。” 门被推开。 周炳润大步走了进来。 原本还有些细微交谈声的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 周炳润没有像往常那样跟众人点头致意,他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 充斥着压迫感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在椭圆形的会议桌上缓缓扫过,将本土派那几张带着自得的脸孔,以及陈立州、刘通等人的凝重,尽收眼底。 “同志们。” 周炳润没有任何铺垫,直接切入了正题: “现在,会议正式开始!” 第470章 先看指导文件! 县委大院第一会议室。 往常的常委会,这位空降的县委书记总会先端起保温杯,笑呵呵地问一句“老马,你那老寒腿最近怎么样了”,或者跟统战部的胡德禄扯两句今年的冬旱。主打一个和光同尘,春风化雨。 但今天,没有寒暄,没有过场。周炳润双手交叉压在桌面上,目光像两把锥子,直接钉在了长桌另一侧。 “今天只有一个议题。关于龙腾新区经发局局长的人事任命,再次进行讨论表决。” “同志们,陈氏地产的两个半亿BOT代建资金,现在就停在省城银行的公户上。这笔钱,能解决新区基建的死局,能修路,能盖楼。但投资方只认一个人对接。” 他停顿了一秒,目光扫过全场: “这已经不是张明远个人的前途问题,这是关乎龙腾新区能不能顺利起步的政治任务。今天,这个人事任命,必须落锤定音。” 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坐在副主位的孙建国,慢慢拧开了面前掉漆的不锈钢保温杯。他低着头吹了吹水面上的浮茶叶,眼角的余光却和对面的宣传部长刘进喜、统战部长胡德禄碰了一下。 三人的眼底,同时掠过一抹讥讽。 急了。 这位平时四平八稳的空降书记,是真的被逼急了,连最基本的政治体面都顾不上了。 一个人事提案,上周的常委会上刚刚因为争议太大而搁置,不到一个星期,一把手再次强行把它端上桌面。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一把手已经乱了方寸。就好比打牌,你上把刚被人把底裤赢走,这把连本钱都没筹够,就急赤白脸地又要上桌梭哈。这不是把左脸伸过去让人打完,又急不可耐地把右脸凑上去挨抽吗? “周书记,这话说得……就有点重了嘛。” 孙建国喝了口水,将杯子重重地墩在桌面上。他直勾勾的看着周炳润,靠在椅背上,从兜里摸出一包苏烟,抽出一根在桌面上顿了顿。 “招商引资是大事,这大家都没意见。但咱们党管干部,那是有一套严密的组织条例的。不能因为资本家手里拿着两个钱,咱们县委就得把党纪国法、把干部提拔的规矩扔到一边去给人家让路吧?” 孙建国点燃香烟,青灰色的烟雾瞬间模糊了他的脸: “一个二十三岁、转正还没过半年的毛头小子。连跨三级去当正科级的实权局长?周书记,这要是传出去,外面的人会怎么看咱们清水县委?下面那些在乡镇熬了十几年、连个副科都没混上的老同志,心里会怎么想?” 说到这,孙建国夹着烟的手指在半空中虚点了两下,语气变得凌厉起来: “我个人的态度不变。我不同意这项任命。”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坐在左侧的专职副书记陈立州,以及那个今天一反常态、死死盯着茶杯一言不发的武装部长刘通。 “另外,我提个建议。” 孙建国嘴角带着冷笑,直接把周炳润逼到了悬崖边上: “既然周书记今天非要定个调子,那咱们就直接举手表决。不过,咱们有言在先。一个正科级干部的任命,在常委会上反复讨论,这要是还没个结果,得让人笑掉大牙。” “所以今天,没有弃权票这一水。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咱们得对得起常委这个身份,是吧?” 这番话,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 孙建国不仅用“条例”堵死了张明远上位的法理,更是用“笑掉大牙”暗讽周炳润掌控不了局面。最毒的是最后那句“不许弃权”,这等于是在强行逼迫陈立州和刘通这两个中立派站队! 在他看来,只要逼着大家表态,在明晃晃的违规提拔面前,没人敢冒着政治风险去支持周炳润。 尤其是上次,周炳润的提议没有通过,他的威信已经降到了冰点! 陈立州跟刘通不是傻子的话,都该知道怎么去站队。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 陈立州手里转动的钢笔停了下来。 这位在清水县官场以“老狐狸”著称的专职副书记,不动声色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周炳润。 他太了解这位一把手了。周炳润不是那种凭着一腔热血就往南墙上撞的莽夫。能让他时隔不到一周就强行重启常委会,如果没有至少七成的绝对把握,他绝不会这么干。 可是,把握在哪呢? 陈立州目光下移,落在了周炳润面前那个一直没打开的黑色公文包上。 看来,本土派的步步紧逼,已经把这头外来的老虎逼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今天是要在会议桌上见血了。 至于刘通。 这位穿着没有军衔的常服、身材魁梧的武装部长,就像是没听见孙建国的点名一样。他的一只手藏在桌子底下,指甲无意识地掐着掌心,脑子里只有那天晚上老班长雷扬在电话里的那句交代。 “建国同志说得好。” 就在气氛僵持到快要结冰的时候,周炳润突然开口了。 他看着孙建国,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笑意。 虽然脸上带着笑,但深邃幽暗的目光,让孙建国没来由地觉得脊背窜起一股寒意。 “一件正科级干部任免的‘小事’,确实不值得咱们县委常委会在这里反复拉锯。” 周炳润将双手平放在桌面上,顺着孙建国的话往下说: “我完全同意建国县长的建议。今天,没有弃权票。每一个人,都必须亮明态度。” 孙建国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按灭烟头,脸上露出笑容。 他双手合十,轻轻拍了两下,阴阳怪气地捧了一句: “周书记果然是深明大义。咱们十一个常委坐在这里,讨论的应该是关乎全县几十万老百姓民生的大事。总不能把纳税人的金钱和政府的行政资源,都浪费在陪一个小年轻玩过家家的游戏上嘛。在其位,就要谋其政。” 这话里的刺,已经扎得毫不掩饰了。 刘进喜和胡德禄纷纷端起茶杯喝水,借此掩饰嘴角压不住的笑。在他们看来,周炳润这是彻底认怂了,准备走个表决的过场,赶紧把这个烫手山芋扔掉。 周炳润听着孙建国的夹枪带棒,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 他没有去接孙建国的话茬。 慢条斯理地拉开了面前黑色公文包的拉链。 “不过。” 周炳润从公文包里,抽出了一份牛皮纸信封。信封的封口处,鲜红的“大川市委机要通道”印章,刺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眼睛。 “在正式举手表决之前。” 周炳润将那份信封“啪”的一声拍在红木桌面上,指关节重重地压在上面。 他盯着瞬间变了脸色的孙建国,一字一顿地开口: “我想请各位常委,先看一份上周五刚刚下发,来自大川市委组织部的指导文件!” 第471章 满堂震惊! 那封印着“大川市委机要通道”鲜红大印的牛皮纸信封,就这么静静地躺在红木会议桌的中央。 会议室里静得落针可闻。 坐在周炳润左手边第一顺位的专职副书记陈立州,放下手里转动的钢笔。他身体微微前倾,打破了死寂。 “既然是市委组织部下发的指导文件,那我先拜读一下。” 陈立州伸出手,慢条斯理地将信封拿了过去,顺手解开封口的白线。 这就是官场三把手的生存智慧。周炳润把底牌摔在桌上,如果让本土派先接过去,场面很容易僵住。陈立州主动开口打这个圆场,既是给一把手递梯子,也是在给自己抢占政治先机。 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在会议室里放大。 陈立州抽出那两页带有红头印章的文件,目光落在纸面上。 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盘算。周炳润敢在短短几天内重启常委会,敢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份文件拍在桌上,这就说明,这位空降书记已经暗度陈仓,彻底跑通了市里的通天干线。 市委组织部的背书既然下来了,那大局已定。 陈立州是个极其务实的人。张明远如果真的能把两个半亿的BOT项目平稳落地,龙腾新区这块巨大的政绩蛋糕,他作为县委领导班子的核心成员,年终总结的履历上自然少不了一笔浓墨重彩的“领导有方”。 与其跟着本土派死磕,不如趁早卖周炳润一个顺水人情,推一把。 想到这里,陈立州的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瞥向斜对面的武装部长刘通。 今天没有弃权票。这位向来在地方经济事务上“只带耳朵不带嘴”的军方代表,面对市委的红头文件,到底会怎么站队? 长桌的另一侧。 孙建国半个身子靠在椅背上,右手的五根手指,正死死地扣着那只不锈钢保温杯的杯壁。 杯子里的热水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孙建国盯着陈立州手里的文件,下颌骨的肌肉微微凸起,不自觉的咬紧了牙关。 周炳润真的拿到了市委组织部的批复? 这不可能! 孙建国在心里冷嗤。市委组织部副部长夏中友,那是他的老领导。体制内提拔干部,最讲究《党政领导干部选拔任用工作条例》。一个入职不到半年的毛头小子,连跨三级去接正科级的实权局长。这种严重违背组织程序的报告,递到夏中友的案头上,只会被毫不留情地打回重议! 合规,合法,又合理! 这就是组织纪律的铁拳,谁也绕不过去!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这短暂的十几秒钟,在会议室里却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陈立州的目光扫过文件的前半段。 果然。 “原则同意清水县委关于张明远同志拟任龙腾新区经发局局长的请示。” 陈立州眼皮微抬,看了周炳润一眼。 所有人,包括他这头在清水县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狐狸在内,都严重低估了这位空降书记的政治手腕。能让市委组织部捏着鼻子盖下这个大印,这背后动用的能量,绝不是一两个市级领导打招呼那么简单。 陈立州收回目光,继续往下看。 下一秒。 他的视线死死地钉在了文件末尾那段加粗的文字上。 “……市委组织部建议,清水县委应着眼于新区长远发展,进一步优化管委会领导班子结构。可考虑由张明远同志兼任新区管委会副主任一职,以便于更好地开展全面经济统筹工作。” 陈立州手腕猛地一抖。 “哐当!” 放在手肘边上的那个掉漆搪瓷茶缸,被他剧烈动作的手臂直接扫落。大半缸子滚烫的茶水混合着茶叶,连同沉重的搪瓷杯一起砸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 茶水溅湿了他的西裤裤腿,几片茶叶贴在了皮鞋上。 陈立州连看都没看一眼。 这位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县委三把手,此刻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着,盯着那份文件的眼神,完全失去了平日的深沉与克制。 他甚至还揉了揉眼睛,又仔细地看了一遍,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会议室里的其他人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宣传部长刘进喜手里夹着的烟停在半空。统战部长胡德禄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孙建国跟两人快速地对视了一眼。 一股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蛇一样顺着孙建国的脊椎骨往上爬。他的呼吸不受控制地变得粗重起来,紧扣着保温杯的手指已经完全泛白。 到底是什么内容,能让陈立州这种稳坐钓鱼台的老狐狸,失态到连杯子都翻了?! 主位上。 周炳润稳如泰山。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茶水,脸上波澜不惊,拿起桌上的钢笔,轻轻拔下笔帽。 陈立州猛地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没有去擦裤腿上的水渍,双手平稳地将那份文件重新放在红木桌面上,推向了中间。 作为县里实打实的三号人物,专职副书记这个位置,让陈立州浸淫官场多年的敏感神经瞬间绷紧——这哪里是什么“建议”,分明是裹着公文外衣的指令,是上级意志的直接传递,每一个字都藏着耐人寻味的权力密码。 市委组织部是什么地方?那是管干部、定人事、掌导向的核心部门,一言一行都恪守着组织程序,每一份批复、每一句表述,都经过层层斟酌、反复把关,绝不可能有半句虚言,更不可能随意在正式文件上添加一句无关痛痒的“建议”。 根据组织工作的规矩,组织部门提出的人事建议,从来都不是凭空产生,更不是部门自身的主张,背后必然站着更高层级的决策者,是经过了严谨的研判、酝酿和沟通,才会以“建议”的形式落笔,既留有余地,又彰显权威——毕竟,组织处理和人事建议的提出,必须遵循严格的程序,绝非部门擅自可为,更不是某个人的一时兴起。 再看这句建议的核心:让张明远同志兼任新区管委会副主任,统筹全面经济工作。新区是什么?是清水县未来发展的重中之重,管委会的领导班子配置,直接关系到新区建设的走向,关系到上级政策的落地成效,绝非简单的岗位调整。 而这份建议特意点出“全面经济统筹”,这背后的深意,绝非表面那般简单。更关键的是,“可考虑”三个字,看似给了县委自主决策的空间,实则是划定了方向。 市委组织部既然敢把这句话写在批复上,就意味着,这个“考虑”不是可选项,而是必选项,是上级已经达成共识、只待清水县落实的人事安排。 组织部敢这么写,代表着什么层级的领导在发力? 绝不可能是组织部某个科室、某个分管领导的个人意见。按照干部选拔任用的程序,涉及县域重要岗位的人事建议,尤其是张明远这种开创了先河的应届毕业生三连跳。 必然要经过市委组织部集体研究,更要报请市委相关领导审定,甚至可能是市委主要领导已经拍板的意见。 专职副书记虽说是县里的三号人物,协助县委书记抓党务人事,但也清楚,人事权的核心在上级,尤其是这种跨层级的人事建议,背后必然有市级层面的核心力量在推动——或许是市委分管组织工作的领导,或许是市委主要领导,至少是经过了市委常委层面的默许,否则,组织部绝不会贸然在批复中明确提及具体人选和具体职务。 要知道,组织部门提出人事建议,必须有明确的依据和上级的授权,尤其是涉及副职兼任重要岗位,更是需要层层报备、多方酝酿,这背后的权力博弈,让陈立州有些细思极恐。 一般情况下,市级部门不会去插手县域政府的内部事务,这是不需言明的潜规则,而能让市里领导打破既往的规则,直接在书面文件中给出这么明显的暗示,或者说命令,到底要多大的能量? 想到这里,陈立州暗自叹了口气,市委组织部的这份“建议”,既是指令,也是信号:一方面,提醒县委班子,必须坚决服从上级安排,不能有任何抵触情绪,更不能试图打折扣、搞变通,否则就是违背组织原则;另一方面,也暗示着,清水县县的人事布局、权力分配,尤其是新区已经进入了上级的高度关注范围内。 换句简单通俗的话来讲就是,张明远,或者说周炳润,在市里背景通天,张明远这个人已经受到了市委顶层领导的重视。 “胡主任。” 周炳润转过头,看向坐在会议桌最末端的县委办主任胡大伟,缓缓开口。 “时间紧,任务重。就像孙县长刚才说的,咱们不要浪费纳税人的金钱。”周炳润深深看了一眼孙建国,将孙建国此刻的紧张,慌乱尽收眼底。“这份文件,由你来向各位常委宣读一下。” 胡大伟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桌前,双手拿起那份文件。 清了清嗓子,胡大伟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回荡: “关于清水县委《拟破格提拔张明远同志的请示》,市委组织部经认真核查与研究,认为……” “张明远同志政治立场坚定……在处理复杂群体性事件及重大招商引资项目中,展现出了卓越的实际工作能力……” 听到这里,孙建国的脸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市委组织部原则同意,清水县委关于张明远同志拟任龙腾新区经发局局长的请示。” 这句话一出,刘进喜手里的烟头直接掉在了桌面上。 胡大伟停顿了一秒,目光扫过文件最后那段加粗的文字,深吸了一口气,提高了音量: “同时!市委组织部建议……可考虑由张明远同志,兼任新区管委会副主任一职!以便于更好地开展全面经济统筹工作!” “砰!” 孙建国猛地一巴掌砸在红木桌面上。 不锈钢保温杯被震得跳了起来,热水洒了一桌子。 孙建国死死地盯着胡大伟手里的那张纸,双眼充血泛红。 “这不可能!” 他指着那份文件,声音变得尖锐,活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 “市委组织部,怎么会出具这么荒唐的指导意见?!” 第472章 变数! “砰!” 话音未落,主位上一声巨响! 周炳润单手抓起面前的陶瓷茶杯,没有任何预兆地,狠狠地砸在了实木桌面上!茶杯虽然没碎,但杯盖被震得直接弹飞,在桌面上滴溜溜地转着圈,茶水溅湿了大半份会议纪要。 整个会议室的空气,在这一声巨响中瞬间凝固。 “孙建国同志!” 周炳润没有坐着,他半个身子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逼视着孙建国,平日里神色温和的眼睛,此刻像两把出鞘的钢刀,锋芒毕露! “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周炳润的声音带着雷霆万钧的压迫感: “你是觉得,市委组织部的批示文件,是伪造的?还是说,你孙建国作为一县之长,在庄严的县委常委会上,公然质疑上级党委的决策,是‘荒唐’的?!” 这两个问题砸下来,字字诛心! 在体制内的会议桌上,大家平时可以为了某个项目、某个人事提案争得面红耳赤,这叫“民主集中制里的不同意见”。但是!有一条绝对不能碰的红线——下级服从上级,全党服从中央! 你可以在私底下抱怨上级给的担子重、给的政策偏,但在这种级别最高、且有专人做会议记录的常委大会上。你指着盖有市委大印的红头文件,说它“不可能”、“荒唐”? 这叫什么? 这在政治上,叫“组织纪律涣散”,叫“公然对抗市委权威”!一旦这番话被原封不动地记录在案,捅到市委领导那里,孙建国就算有天大的靠山,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孙建国的脸,瞬间褪去了血色,变得煞白。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两下,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半个字都憋不出来。 他也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出格了。那是人在惊恐和失控下的本能反应。 但他能怎么解释?难道说自己以为市委组织部副部长夏中友会帮自己卡住这份报告?这种见不得光的“私下串联”,更是绝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的死穴! 孙建国只能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后槽牙,低下头,双手紧紧地抠着椅子扶手,像是一个被当众剥光了衣服小丑,硬生生地将那口夹杂着屈辱和恐惧的血沫子,吞回了肚子里。 看着孙建国那副吃了死苍蝇的表情,会议室里的其他人,神色各异。 坐在对面的宣传部长刘进喜和统战部长胡德禄,两人下意识地避开了周炳润扫过来的目光,身子都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刚才那种“看好戏”的轻松与讥讽,早就被这从天而降的“半步副县”红头文件,炸得连渣都不剩。 他们这帮本土派,平时敢跟着孙建国跟空降书记叫板,靠的就是“法不责众”和“规矩”。但现在,市委直接下场了!谁要是再敢顶风作案,那就是在用自己的政治生命,去替孙建国挡市委的子弹! 而在长桌的另一侧。 常务副县长马卫东,这位一向都是力挺张明远的常委,此刻也放下了手里的茶杯,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震惊。 马卫东虽然也算是本土派,在之前的博弈中,他也一直在支持张明远,借着张明远的手,狠狠地恶心了孙建国几次。 可以这么说,在清水县体制内的共识里,张明远身上早就刻下了马卫东的标签。 但在马卫东的心理预期里,张明远能借着陈氏地产的投资,强行拿下一个“正科级经发局长”的位子,就已经算是创造了奇迹。 管委会副主任?! 这可是直接进入新区党工委班子的“区领导”啊! 马卫东看着手里那份文件复印件,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小子,到底是走了哪路神仙的门路?能让市委组织部不仅捏着鼻子批了正科,还主动“附赠”了一个副处级单位的常委名额?! 这哪里是提拔,这分明是在这小子的背后,直接竖起了一块任何人都无法撼动的免死金牌! “既然大家都看清楚了文件的内容。” 周炳润看着已经被彻底震慑住的常委们,慢条斯理地拉开椅子,重新坐了下来。 他将手里的钢笔在桌面上顿了顿,声音平缓: “时间宝贵。咱们现在,开始投票吧。” “关于张明远同志,拟任龙腾新区经发局局长,并兼任新区管委会副主任一职的提议。我个人认为,张明远同志虽然年轻,但在大是大非面前立场坚定,尤其在处理复杂经济问题上,具备超越常规的战略眼光和执行力。符合市委关于‘破格使用优秀年轻干部’的指示精神。” 周炳润第一个举起了右手,目光如炬: “我投赞成票。” “我赞成。”县委办主任胡大伟没有任何犹豫,紧随其后举起了手。 “张明远同志在之前的乡镇工作中,群众基础扎实,工作作风硬朗。我同意书记的提议。”组织部长李国良也举起了手。他作为县里的“吏部尚书”,市委组织部的文件就是他行事的绝对准则。 “张明远同志在招商引资和解决下岗职工就业问题上,成绩有目共睹。让他挑起新区的担子,我看合适。我赞成。”马卫东也果断地投下了赞成票。 四票。 周炳润的目光,顺着长桌,落在了专职副书记陈立州的身上。 陈立州迎着周炳润的目光,慢慢地挺直了腰背。 他端起刚才被自己砸掉漆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早就没了一半的残茶,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啊。” 陈立州的声音抑扬顿挫,脸上带着凝重: “刚才孙县长说的那些顾虑,不是没有道理。干部选拔,的确需要讲究程序和资历,这是老成谋国之言。” 说到这,坐在对面的孙建国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希冀。几天前,他亲自提着两罐极品大红袍去了陈立州家里,两人在茶桌上可是“相谈甚欢”的! 然而,陈立州的下一句话,直接把孙建国从希望的云端,一脚踹进了冰窟窿! “但是!” 陈立州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大义凛然: “时代在发展,形势在变化!咱们清水县的经济,现在就处在一个不进则退的紧要关头!对于像张明远同志这样,有思想、有冲劲、更能拉来真金白银投资的年轻干部,我们就应该有敢于打破常规的魄力!” 陈立州伸手重重地拍了拍那份红头文件,掷地有声: “市委组织部的这份指导意见,就像是一场及时雨,给我们县委指明了用人的导向!我们要敢于给年轻人压担子,敢于让他们在风口浪尖上历练!不能让那些真正想干事、能干事的好苗子,寒了心啊!” “我坚决拥护市委的指示,完全同意周书记的提议。这一票,我投赞成!” 说完,陈立州高高地举起了右手,脸上全是毫无保留的支持和坦荡。 “咔嚓。” 孙建国手里捏着的一支铅笔,被硬生生地折成了两段。 他死死地瞪着陈立州,两眼几乎要喷出火来,鼻子都快气歪了! “你个老匹夫……两面三刀的无耻小人!” 孙建国在心里疯狂地咒骂着。前几天在自己家里喝茶的时候,这老狐狸还一口一个“干部年轻化不能搞大跃进”、“要稳妥为上”;现在一看市委的风向变了,转头就把自己卖了个干干净净,还把“见风使舵”这四个字,硬生生演成了一副忧国忧民的忠臣模样! 五票了。 周炳润这边,已经拿到了整整五票。 在十一名常委的配置里,只需要再拿到关键的一票,这项足以改变清水县政治格局的人事任命,就将成为不容更改的铁案! 会议室里的气氛,已经绷紧到了一碰就断的地步。 所有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聚拢在长桌的另一侧。 孙建国将手里折断的铅笔扔在桌面上,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那颗狂跳的心脏冷静下来。 他不能输。 这已经不是一个副股级干部升不升局长的问题了。如果今天在常委会上,被周炳润借助市委的这股风,强行把张明远推上了那个半步副县的位置。那他孙建国在这个县委大院里,就彻底沦为了一个笑柄!本土派的军心,就会在这份红头文件面前,彻底溃散! “市委的指导意见,我们作为下级党委,当然要认真学习,深刻领会。” 孙建国没有举手,他看着周炳润,强硬地做着最后的抵抗: “但是,上面领导毕竟坐镇市里,可能对咱们清水县目前基层的实际情况,对张明远同志平时工作中的一些具体作风,还缺乏足够细致的了解。文件里用的也是‘建议’和‘可考虑’的字眼,并没有搞一刀切嘛。” 孙建国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本土派盟友: “张明远同志是有能力的年轻干部,这我不否认。但玉不琢不成器,好钢也得在炉火里多淬炼几年!咱们不能为了追求一时的政绩,就搞拔苗助长这一套。这对年轻干部的长远发展,是不负责任的!” “本着对组织负责、对干部负责的态度。这一票,我投反对!” 随着孙建国的表态,坐在他旁边的刘进喜、胡德禄和政法委书记李栋,虽然心里直打鼓,但在这种生死存亡的站队时刻,谁也不敢当缩头乌龟。 “我同意建国县长的意见,拔苗助长不可取。我投反对票。”刘进喜硬着头皮举了一下手。 “我也反对。”胡德禄跟着表态。 “反对。”李栋言简意赅。 五比四。 孙建国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烟味的浊气。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坐在最后面的两个人。 纪委书记,钱忠合。 武装部长,刘通。 孙建国在心里快速地盘算着。上面的红头文件,终究只是一份“指导意见”。只要在今天的常委会上,投票不能过半数,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可能强行把张明远按在那个位置上! 而从目前的局势来看,刘通是个万年弃权票,今天就算逼着他表态,他大概率也是两不相帮。 那么,决定这场战役最终胜负的,就只剩下纪委书记钱忠合了! 对于这位在常委会上出了名的“老顽固”,孙建国心里有着极大的把握。 钱忠合这个人,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他最恨的,就是那种靠着拉关系、搞非正常手段上位的干部。张明远这种连跨三级、挑战组织底线的升迁,在钱忠合的眼里,那就是典型的“特权阶级”,是违背组织原则的毒瘤! 果然。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钱忠合缓缓放下了手里一直翻看的通报文件。 他那张犹如刀刻斧凿般严肃的脸上,没有半点因为市委红头文件而产生的敬畏。 “干部选拔,讲究的是公开、公平、公正。任何以权谋私、或者以经济利益为交换条件的破格提拔,都是对党纪的践踏。” 钱忠合的声音没有丝毫感情色彩。他甚至连看都没看周炳润一眼,直接举起了手: “我不管他拉来了多少投资,也不管上面有什么建议。”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我反对。” 五比五! 平局! 孙建国听到这三个字,悬在嗓子眼里的那颗心脏,终于“咚”的一声,稳稳地落回了肚子里。 他忍不住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甚至连眉角的肌肉都放松了下来。 果然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但今天这块臭石头,却成了他孙建国保住本土派颜面、将周炳润彻底钉在耻辱柱上的最后一块盾牌! 孙建国转过头,看向周炳润。 “周书记。” 孙建国脸上的笑容重新浮现。他指了指会议室里的众人: “看来,大家对于市委的这份指导意见,在结合咱们清水县的实际情况后,还是存在很大分歧的嘛。” “现在是五比五平。既然没有形成多数意见,那按照咱们常委会的议事规则,这项人事任命……”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个声音响起,向来都是透明人的刘通开口表态了: “我支持张明远同志,陈书记说得对,能者多劳,有能力的年轻人,就得挑起更重的担子!” 第473章 亮剑,石破天惊! 武装部长,刘通。 这位平时开会要么低头看报、要么端着茶杯装木头人的军方代表,此刻竟然破天荒地坐直了身子。 “我支持张明远同志。” 刘通没有看任何人,右手稳稳地举在半空中: “刚才陈书记有句话说到了点子上。时代在发展,咱们不能总是用老眼光看人。军区这几年也在搞改革,也在提拔年轻干部。为什么?因为有些山头,老胳膊老腿的冲不上去,就得靠这些有冲劲、不怕死的年轻人去炸碉堡!” 刘通放下手,目光直视着桌子对面的孙建国,语气不紧不慢,却像是一发发重炮: “龙腾新区是个大盘子。我虽然不懂地方经济,但我懂一点:能把几百个下岗工人的饭碗解决好,能让外面的大老板心甘情愿掏出两个多亿来支援咱们县的建设。这说明这个叫张明远的年轻人,能打硬仗,能打胜仗!” “我们当兵的,就认这个理。能打胜仗的兵,就是好兵!有能力的年轻人,就得挑起更重的担子!” “这一票,我投赞成。” 刘通的话音落下。 “咔嚓”一声细微的脆响。 孙建国手边的那支圆珠笔,被他硬生生地捏出了一道裂纹。 他死死地瞪着刘通,瞳孔剧烈地收缩着,一脸的不可思议。 陈立州那个老狐狸见风使舵,他能理解;钱忠合那个老古板坚持原则投反对票,他也在意料之中。 但他千算万算,做梦也没算到,刘通这个万年“弃权票”,竟然会在今天这种生死存亡的关头,明确地站了队!而且还是旗帜鲜明地站在了周炳润的那一边! 破了常委会的局,更是颠覆了地方官场的常识! 在地方党委的常委班子里,武装部长这个位置极其特殊。他代表的是军方,是双重领导。正因为这种超然的地位,武装部长在地方事务(尤其是人事和经济)上,历来都恪守着一条不可逾越的红线——绝对中立。 刘通今天不仅开口了,还用一套无懈可击的“军人逻辑”给张明远站了台。这代表着什么? 这意味着,在刘通的背后,有一股比市委组织部还要隐秘、对刘通来说,不能够抗拒的能量,强行按着他的头,让他打破了军方不干政的铁律! 孙建国只觉得后脊背一阵阵发凉。那个才二十三岁的张明远,到底他妈的是个什么怪物?!他背后到底还藏着多少只足以翻云覆雨的大手?! “六比五。” 周炳润的声音适时地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的孙建国,眼神越发冷厉: “既然半数以上的常委投了赞成票。那么,关于张明远同志拟任龙腾新区经发局局长的决议,正式通过。” 周炳润端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吹了吹热气。 他将杯子重重地墩在桌面上,“砰”的一声,像是敲响了进攻的战鼓。 “同志们啊!” 周炳润的目光如刀般扫过孙建国、刘进喜和胡德禄这几个抱团本土派黑如锅底的脸,声音拔高: “市委组织部在指导意见里说得很清楚,为了更好地开展全面经济统筹工作,‘建议’由张明远同志兼任管委会副主任。” “什么叫建议?这是市委的良苦用心!是市委对咱们清水县龙腾新区的高度重视!!” 周炳润指了指会议室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掷地有声地敲打着这帮还在做着春秋大梦的本土派: “新区的建设,那是利民、利县、利国的大事!陈氏地产那两个半亿的资金,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那是真刀真枪要拉动咱们县GDP、要修桥铺路造福几十万老百姓的救命钱!” “如果在座的某些同志,脑子里还装着那些狭隘的派系观念,还抱着个人的那点私利和偏见不放。硬生生地把这种能改变清水县历史的建设规划挡在门外,把那些真正能干事的人才踩在脚底下!” 周炳润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声如洪钟: “那不仅是对党和国家的不负责任,更会被全县几十万老百姓戳着脊梁骨唾弃!这样的人,也不配坐在这间会议室里,更不配当一地的父母官!” 这番话,说得极重,也异常的解气。 字字句句,就差直接指着孙建国的鼻子骂他“自私自利、不配当县长”了! 宣传部长刘进喜和统战部长胡德禄被骂得低下了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而坐在副主位上的孙建国,此刻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一样。他死死地盯着桌面上那根被自己折断的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粗重,像是一头濒死的老牛。 恨! 刻骨铭心的恨! 他恨张明远那个不知死活的小崽子,竟然能搬来这种通天彻地的救兵;他恨周炳润这个外来户,竟然敢在这张桌子上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他甚至连远在市委组织部的老领导夏中友也恨上了!如果不是夏中友在那边没卡住这份文件,他今天怎么会落到这种任人宰割、颜面扫地的地步?! 但实际上,在这场博弈中,孙建国已经彻底失去了作为一个成熟政客该有的理智和判断力。 如果他足够聪明,在陈立州读出那份带有“兼任管委会副主任”这种核弹级建议的红头文件时,他就应该立刻悬崖勒马,选择顺水推舟,投个赞成票,给自己留个体面。 但他没有。他被“本土派老大”的虚荣心蒙蔽了双眼,梗着脖子硬是投下了那张反对票。 这代表着什么? 在会议记录里,他孙建国不仅是在反对张明远,他这是在带着几个本土派常委,公然否决市委组织部的指导意见!这等于是在向市委最高决策层叫板! 这一仗,他孙建国不仅要眼睁睁地看着张明远踩着他的脸坐上那个半步副县级的实权宝座,更是将自己彻底推到了市委的对立面,输得连底裤都不剩! “李部长。” 周炳润没有再理会像一滩烂泥一样的孙建国,他转过头,看向组织部长李国良。 “既然常委会已经通过了决议,市里也给出了明确的指导意见,那咱们就不要再拖泥带水了。完全采纳市委的建议!” 周炳润声音干脆利落地下达了指令: “今天下午下班前,县委组织部立刻发布正式的人事任命通知:任命张明远同志为龙腾新区经发局局长,同时,进入新区党工委班子,兼任管委会副主任,分管新区全面经济与招商统筹工作!” “好的,周书记。散会后我立刻安排人去办。”李国良点头应下。 人事大局已定。 但周炳润并没有宣布散会。 这位隐忍了几个月的空降书记,在拿到了绝对的政治主动权后,终于露出了他最锋利的獠牙。他不仅要赢,他还要借着这股东风,把本土派在常委会上的基本盘,生生劈下一块肉来! 周炳润慢条斯理地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水。 “说起新区的建设工作。”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擦着,目光幽幽地转向了长桌对面的宣传部长,刘进喜。 “上个月初,县委就下发了红头文件,要求各部门全力配合新区的宣传造势。宣传部作为咱们清水县的喉舌,更应该把龙腾新区的招商政策、区位优势,通过县电视台和县报,大张旗鼓地推出去。” 周炳润身子微微前倾,盯着刘进喜:“可是这都快两个月了。我翻遍了县报的头版,连一篇关于新区的深度报道都没看见;县电视台的晚间新闻,连个新区的影子都没有。” 刘进喜被盯得有些发毛,但他自恃这是“工作安排”问题,强撑着笑脸,拿出了早准备好的官腔: “周书记,这事儿确实是我们宣传部统筹不到位。主要是最近到了年底,下面乡镇报上来的‘三农’典型先进事迹太多,版面和播出时长实在排不开。您放心,散会后我立刻给电视台台长开会,明天的头版……” “排不开?” 周炳润直接冷声打断了他的话。 他没有再给刘进喜留半点颜面,伸手从面前的黑色公文包里,扯出了一个厚厚的档案袋,解开绕线,“哗啦”一声,将里面的一沓照片和复印件,狠狠地砸在了刘进喜面前的桌面上! “刘部长口中挤占了新区版面的‘三农典型’,指的就是这家叫‘新安农产品’的优秀企业吧?!” 周炳润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一道惊雷在会议室里炸响: “连续半个月!县报头版头条!县电视台晚间黄金时段长达八分钟的专访报道!大肆鼓吹这家企业是什么‘带动全县农业产业化升级的明星龙头’,是什么‘绿色无公害农产品示范基地’!” 刘进喜在听到“新安农产品”这五个字的瞬间,原本还挂着假笑的脸,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血,煞白一片! 他下意识地看向桌上散落的照片。 照片上,根本不是电视里播出的现代化无尘车间。而是城郊一个连大门都快塌了的废弃砖窑厂!院子里污水横流,几个临时工,正光着膀子,在里面抽烟闲聊,满地都是烟头! “这就是咱们县宣传部,动用全县最高级别的官方媒体,花费大量公共资源,去拼命鼓吹的明星企业?!” 周炳润一巴掌拍在那些照片上,力道之大,震得桌上的茶杯嗡嗡作响: “一家连工商营业执照都是半个月前加急赶出来的皮包公司!一个连个生产线都没有、甚至连产品都没有的黑作坊!你们放着县委三令五申的新区规划不宣传,去给一个黑作坊当吹鼓手?!” 随着周炳润的怒吼,会议室里的空气彻底降到了冰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 在座的都是在官场里浸泡了半辈子的成精人物,谁不知道这背后的猫腻? 在2003年,国家开始大力下发专项农业补贴。只要能评上“县级先进农产品企业”的牌子,就能白白拿到少则几十万、多则上百万的无偿财政补贴! 而评选这个牌子最硬的指标,除了走账造假,就是官方媒体的正面报道和舆论造势! 这是在拿县委的公信力,去套取国家的真金白银! “我……周书记……这……这可能是底下电视台把关不严,记者在采访的时候被企业蒙蔽了双眼……”刘进喜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他慌乱地抹了一把额头渗出的冷汗,还试图把黑锅往下面的人身上甩。 “被企业蒙蔽?” 周炳润冷笑了一声。 他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坐在最角落的纪委书记,钱忠合。 “忠合同志。” “群众的举报信,昨天已经实名寄到了我的案头上。这家所谓的‘新安农产品’企业法人代表,姓王。好巧不巧,正是咱们刘部长的亲小舅子!” 这句话一出,刘进喜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黑,肥胖的身子在椅子上猛地晃了两下,如果不是双手死死扒着桌沿,差点直接瘫到桌子底下去。 坐在他旁边的孙建国,后脊梁骨窜起一股刺骨的冰寒,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疯了! 周炳润这头没牙的老虎一反常态,这是要痛打落水狗,直接动刀子杀人了! “身为党员领导干部,公器私用,利用手中掌握的宣传喉舌,为亲属的皮包公司虚假造势,意图骗取国家巨额农业专项补贴!” 周炳润指着桌上的材料,声如洪钟: “这件事,性质极其恶劣!影响巨大!县委绝不姑息!” “忠合书记,这些材料我会让县委办全部移交到纪委。我要求纪委立刻成立专案组,马上介入调查!不管牵扯到谁,不管他职位多高,只要查实,一律从严、从重处理!” 钱忠合原本还因为刚才张明远违规提拔的事,心里憋着一股气。但此刻听到这起明目张胆的贪腐骗补案,脸上瞬间浮现出难以遏制的怒火。 他对违规提拔深恶痛绝,对这种中饱私囊的腐败分子更是恨之入骨! “请周书记放心。” 钱忠合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那些照片和复印件,目光像刀子一样在刘进喜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刮过: “纪委下午就立案!三天之内,我一定给县委、给全县老百姓一个清清楚楚的交代!” “散会!” 周炳润拿起桌上的黑色硬抄本和保温杯,在一片死寂中,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会议室。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关上。 会议室里,刘进喜面如土色,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领带歪斜,豆大的汗珠吧嗒吧嗒地砸在桌面上。 孙建国坐在副主位上,看着对面空荡荡的主位,感觉整个会议室的天花板都在向他碾压下来。 完了。 他不仅没能阻击张明远的上位,反而眼睁睁看着自己最核心的羽翼,被周炳润用最残酷的方式,一剑封喉,当众斩落马下。 这位一直以来都在追求平衡,与本土派和平共处的空降书记,一亮剑,就是石破天惊! 第474章 裂痕 厚重的红木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走廊里细微的脚步声。 但会议室里的空气,却并没有因为周炳润和钱忠合的离开而变得轻松,反而像是一摊凝固的铅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在县域基层官场,像刘进喜这种操作,其实是很常见的事情。 七大姑八大姨借着官员手里那点权力,在底下的乡镇搞个沙场、弄个农机配件厂,或者像这样注册个皮包公司去套取点国家的专项补贴,这在2003年这会儿,屡见不鲜。 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只要你吃相别太难看,别把事情搞得民怨沸腾,通常情况下,上面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秉持着“水至清则无鱼”的原则,最多在年底民主生活会上点两句,让你自己把屁股擦干净。 可问题就出在,你刘进喜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跟着孙建国死死抱团,在常委会上公然去撅一把手的面子! 这就不再是简单的“违规操作”或者“以权谋私”了。 这是严重的政治站位错误! 孙建国是县委副书记、县长,名副其实的二把手。周炳润就算拿到了尚方宝剑,也不可能一上来就拿他开刀。因为动一个县长,牵扯的利益网太大,很容易引发整个清水县官场的大地震。 但动你一个排名靠后、手里除了个电视台和报社根本没多少实权的宣传部长,那还不是手拿把掐?!这叫杀鸡儆猴,敲山震虎! “啪嗒……啪嗒……” 坐在孙建国右侧的统战部长胡德禄,双手哆嗦着从兜里摸出一盒烟,想点上一根压压惊。 可是平时打麻将摸牌时稳如泰山的手,此刻却抖得像个帕金森患者。一次性打火机的齿轮擦了四五下,才勉强窜出一簇火苗。 火光映着胡德禄那张惨白的脸。 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喉结滚动,发出“咕咚”一声干咽。 今天周炳润能拿出一个“新安农产品”来扒了刘进喜的皮,明天难道就不能从纪委的举报箱里,翻出他胡德禄底下那些见不得光的烂账?! 到了常委这个级别,手里随便漏点沙子都是成百上千万的利益。谁敢拍着胸脯保证自己的屁股是绝对干净的?谁敢说自己这辈子就没在人情世故上犯过一点糊涂? 官场上最怕的不是你有错。 最怕的,是一把手突然撸起袖子,跟你“认真”! 老话讲得好,躲得过初一,你躲得过十五吗?只要一把手想办你,你就是个铁打的罗汉,也能给你熔出一个窟窿来! 胡德禄猛吸了一口烟,被呛得连连咳嗽。他不敢再看瘫在椅子上的刘进喜,更不敢去看孙建国那张阴沉如水的脸。 “那个……老孙,老刘啊。” 胡德禄慌乱地将桌上的笔记本塞进包里,拉链都没拉好,就迫不及待地站起身: “我……我部里还有个关于年底侨胞座谈会的材料要过,一堆事儿等着我签字呢。我……我先走一步了啊。” 孙建国坐在副主位上,没有出声挽留。 他微微抬起头,用冷到了骨子里的眼神,深深地看了胡德禄一眼。 那眼神里,有警告,有愤怒,更有日暮途穷的悲凉。 胡德禄被这一眼看的心惊肉跳,但他没有停留半秒。 胡乱地点了点头,连招呼都没跟不远处的陈立州打,夹着包,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冲出了会议室。 看着那扇晃动的木门。 孙建国闭上了眼睛。 其实,所谓的地方“本土派”,所谓以他孙建国为核心的政治小圈子,表面上看起来铁板一块、同气连枝。但说白了,都是建立在“利益均沾”和“法不责众”的基础上。 大家跟着你孙建国,是为了对抗空降书记、保住自己手里的蛋糕。 但现在,这把达摩克利斯之剑已经悬在了每个人的头顶上!周炳润不仅拿到了市里的尚方宝剑,更展现出了随时可能送人进局子的雷霆手段! 这种时候,什么政治同盟、什么香火情,全都是狗屁! 大难临头各自飞,这就是赤裸裸、血淋淋的现实!从胡德禄逃出这扇门的那一刻起,他孙建国苦心经营了十几年的本土派阵营,就已经出现了一道无法弥合的致命裂痕。 “老孙……老孙……” 安静的会议室里,突然响起破风箱一样粗重的喘息声。 刘进喜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半个身子瘫软在孙建国的腿边。 胖脸上此刻全是涔涔的冷汗,连名贵的真丝领带都被汗水浸透了,皱巴巴地贴在脖子上。 “老孙啊!你……你这次可不能不管我啊!” 刘进喜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死死地攥着孙建国的西服袖子,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 “那个‘新安农产品’……就是个挂羊头卖狗肉的空壳子啊!我比谁都清楚!这要是真让钱忠合那个活阎王带着纪委去翻账本……” 刘进喜越说越害怕,眼神里透着绝望。 一旦纪委动了真格的。往轻了说,他这个宣传部长立马就得停职检查,政治生命彻底宣判死刑;要是往重了查,那些套取国家农业补贴的巨额资金去向被扒出来…… 双规!甚至进去踩十年八年的缝纫机,那都是板上钉钉的事!谁也挑不出来半点毛病! “老孙!”刘进喜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上了孤注一掷的疯狂,“这事儿里头……你那外甥可也是占了干股的啊!真要是查个底掉,拔出萝卜带出泥……” “你给我闭嘴!!” 孙建国猛地转过头,一双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他毫不留情地一把甩开刘进喜的手,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怒吼: “你这头猪!没脑子的东西!这种话,是能在这说出来的吗?!” 孙建国像头被激怒的狼,警惕地扫了一眼会议室的另一头。 好在,钱忠合早就跟着周炳润第一时间离开了。而坐在长桌另一端的陈立州和刘通,两人正背对着他们,凑在窗子边上,指着外面的松树小声地聊着什么,仿佛对这边的骚动充耳不闻。 孙建国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看着瘫在地上的刘进喜,恨不得现在就一脚踹死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孙建国强迫着自己平复情绪,冷静下来。 如果他现在抛弃了刘进喜,那只会加速整个本土派的土崩瓦解。更何况,这件骗补案里,牵扯到了他家族里的利益。真要让纪委顺藤摸瓜查下去,他孙建国也得惹一身骚! “行了!给我站起来!像个什么样子!” 孙建国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狂怒,伸手把烂泥一样的刘进喜从地上拽了起来,按在椅子上。 “别慌。” 孙建国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神阴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也是在给刘进喜吃定心丸: “别给老子乱了阵脚。他周炳润就算拿到了市里的文件,也不过是个光杆司令!” 在官场上,有一条很多人看不透的潜规则——“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一把手拥有生杀大权。但他如果要干成事,要推行政策,就必须依赖底下的局长、科长、甚至乡镇的书记镇长去执行! 如果周炳润今天真的敢借着这件事大开杀戒,把刘进喜直接送进大牢。那在清水县那些错综复杂的本土干部眼里,这就叫“破坏规矩”,“赶尽杀绝”! 一旦让底下的干部觉得,只要跟书记不是一条心,随时都可能被秋后算账、送进局子。那整个清水县的官场,就会陷入一种极度恐慌的“离心离德”状态! 大家为了自保,只会消极怠工、推诿扯皮。到那时候,周炳润就算有天大的政绩蓝图,就算张明远再有本事,他们的政令,也绝对出不了县委大楼! “他周炳润今天搞这么大动静,无非就是为了敲山震虎,立威罢了!” 孙建国咬着牙,语气森冷地分析着这背后的政治逻辑: “雷声大,雨点就必定小!他要是真敢把事情做绝,坏了官场的平衡规矩。以后谁还敢替他卖命?谁还听他的指挥?!” 孙建国这番分析,切中了体制内的一大痛点。但他显然低估了周炳润这次借着“龙腾新区”和“数亿投资”破釜沉舟的决心。 更低估了,那个即将走马上任、坐在管委会副主任椅子上的张明远,手里握着的那些,根本不需要依靠传统官僚体系,就能强行推动经济运转的“资本核武器”! “回去把你那个小舅子看好了。那些账本和流水,该烧的烧,该平的平!这几天,就给我在家里装病,哪儿也别去!” 孙建国扔下这句话,拎起公文包,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第475章 正面交锋! 县委大楼,顶层。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红地毯,墙边的暖气片散发着干燥的热度。 张明远背靠在书记办公室门外的墙壁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红塔山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火。体制内讲究个规矩,在一把手办公室门外吞云吐雾,那是大忌。 几分钟前,周炳润带着纪委书记钱忠合大步流星地走了回来。 虽然周炳润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张明远的肩膀,让他去外面抽根烟等一会儿。但两人目光交汇的那一瞬间,张明远就已经读懂了一切。 周炳润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眉宇间那股压抑了几个月的阴霾一扫而空,一脸手握生杀大权、痛快淋漓的锐气;而跟在后面的钱忠合,脸上更是罩着一层让人不寒而栗的肃杀。 张明远把没点燃的烟在指尖转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赢了。 不仅赢了人事盘子,看钱忠合那副架势,周炳润显然是借着这股东风,顺势给本土派的某个核心人物,放了点血。 只要今天下午县委组织部的人事红头文件一下发。 整个龙腾新区那二十五平方公里的土地,那几个亿的基建盘子和未来无可估量的招商红利,就将彻底变成他张明远肆意挥洒笔墨的宣纸! 有陈氏地产的资金做杠杆,有市委“四步曲”的政策当护城河。张明远有着绝对的自信,最多两年,龙腾新区的GDP和财政收入,将彻底碾压清水县老城区,成为全省经济转型的一张最耀眼的名片! 到那时,这份实打实、谁也抢不走的惊天政绩,将成为他张明远未来在北安省官场平步青云、直上九霄的最强助推器! “踏、踏、踏。” 走廊尽头,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打断了张明远的思绪。 他转过头,只见专职副书记陈立州和武装部长刘通,两人并肩从第一会议室的方向走了过来。 这是张明远第一次在近距离观察这位清水县的三号人物。 陈立州穿着件款式有些老旧的藏青色夹克,手里端着个掉漆搪瓷茶缸。他个子不高,微微有些发福,圆润的脸上挂着一副和气生财的笑。如果脱掉这身官皮扔到菜市场里,他像极了一个跟小贩讨价还价的邻家大爷。 但张明远心里清楚,能在这波诡云谲的县委大院里,在书记和县长两座大山之间游刃有余、稳坐钓鱼台的人,怎么可能是个老好人?那副和气的面孔下,藏着的是一颗七窍玲珑心。 “陈书记好,刘部长好。” 张明远不卑不亢地站直身子,将那根没点的烟收回兜里,主动打了个招呼。 陈立州停下脚步,目光在张明远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扫了两圈。 他认识张明远。这个从南安镇一路折腾到县委大院,掀起了无数风浪的政治新星,早就被他放在了放大镜下仔细端详过。 “小张啊,在这里等周书记?” 陈立州笑呵呵地走上前,语气亲切得就像是长辈在跟晚辈拉家常: “刚才在会上,市委组织部的批示可是下来了。你这副担子,以后可不轻啊。龙腾新区是个大舞台,县委对你是寄予厚望的,好好干,别辜负了组织的信任。” “谢谢陈书记的教诲。” 张明远微微欠身,语气里透着谦逊和稳重: “新区的摊子大,底子薄,我这刚上手,还得多向您这样经验丰富的老领导请教。以后工作中要是遇到什么拿不准的宏观方向,还得厚着脸皮去敲您办公室的门,您可千万别嫌我烦。” 这句话回得极有水平。 表面上是在表忠心、拉近乎,实际上也是在暗示陈立州:您是管党群和宏观的副书记,以后新区出了成绩,自然少不了您在“宏观把控”上的功劳。大家都在一口锅里吃饭,有肉一起吃。 陈立州听完,眼底的笑意更深了。这小子,不仅脑子活络,这顺杆爬、分蛋糕的政治情商,简直比那些混了十几年的老油条还要老辣! “好说,好说,小张啊,现在像你这么有脑子,有冲劲儿的年轻干部可是不多了,长的也是一表人才,小伙子精气神都很足嘛。”陈立州笑着点了点头。 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刘通,也破天荒地开了口。 这位身板笔直的军方代表,看着张明远,脸上浮现出了温和的笑: “小张同志,刚才在会上,我可是投了你一票。我们军人说话直,我不懂你们那些经济报表,我只知道,能打胜仗的兵就是好兵。你把南安镇那个乱摊子收拾得不错,新区的这副重担,我看你能挑得起来。” 刘通这番表态,虽然话不多,但分量极重。这等于是当面承认了,在刚才那场生死攸关的常委会上,是他刘通亲自下场,把张明远给托了上去! 张明远立刻转过身,面向刘通。 他没有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场面话,而是用军人汇报般的干脆语气,隐晦地将这份“通天的人情”给接了下来: “刘部长,您的肯定,比任何荣誉都重。” 张明远目光灼灼地看着刘通,语气里带着一丝只有两人才能听懂的深意: “前几天,我在市里陪着一位省城来的陈姓朋友,去拜访了一位军分区的老首长。老首长也嘱咐我,在地方上干工作,要敢打敢拼,要有军人那不怕死、不退缩的血性。” “请刘部长放心,到了新区的阵地上,我张明远就算豁出这条命,也绝对把这块高地给县委拿下来,绝不给老首长的识人之明抹黑!” 轰! 这番话一出。 刘通的眼角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看着张明远的眼神里,多了一份释然和更深的认同。这小子不仅是个干将,更是个懂恩图报、心思缜密的明白人。 而站在一旁的陈立州,端着茶缸的手,却是不着痕迹地微微一紧! 老狐狸的耳朵何等敏锐? “省城的陈姓朋友”?“军分区的老首长”?! 陈立州在脑子里疯狂地检索着这两个关键词。大川市军分区的政委雷扬,那可是正师级的“戎装常委”!而那个“陈姓朋友”,如果没猜错的话,是陈氏地产的那位太子爷陈遇欢! 这一下,陈立州什么都明白了! 难怪!难怪万年不表态的刘通,今天会在常委会上如此强硬地力挺张明远! 原来这小子的触手,竟然已经越过了县委,直接搭上了军分区政委的天线! 陈立州深深地看了张明远一眼。 市委组织部背书,军分区大佬站台,再加上陈氏地产数亿的资本砸路…… 这已经不是什么政治新星了,分明是一头已经长出了獠牙和双翼的过江猛龙!谁要是再敢挡他的路,那就是在找死! “好,好啊。”陈立州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了,“那我们就不打扰你跟周书记汇报工作了。走吧,老刘,去我办公室杀一盘?” “走。” 两人转身离去。 张明远目送着两人拐进楼梯间,刚准备收回目光,走廊尽头的拐角处,一个夹着黑色公文包、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是孙建国。 在此之前,孙建国一直把马卫东和周炳润视为自己在清水县最大的假想敌。至于张明远?不过是个运气好、会耍点小聪明借势的底层蚂蚁罢了,根本不配入他这位堂堂县长的法眼。 直到今天。 直到那份印着市委大印的红头文件砸在桌面上,直到他的核心盟友刘进喜被当众送上祭台。孙建国才猛然惊醒,原来真正那把足以撬动清水县政治版图、把他逼入死角的钢刀,竟然一直握在这个二十三岁的毛头小子手里!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孙建国走到张明远面前,停下了脚步。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张明远,胸膛剧烈起伏着,他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拼命维持着自己上层领导的俯视感和优越感。 既然常委会上的局已经输了,那他这位县长,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在这个始作俑者的身上,找回一点属于二把手的威严和场子! “张明远同志。” 孙建国开口了,声音冷厉,官腔十足: “市委的批示虽然下来了。但你不要以为,坐上了那个位子,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龙腾新区那么大的摊子,几万老百姓的生计,几个亿的基建工程。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应届生,真以为靠着耍几句嘴皮子、拉个投资商来壮胆,就能挑得起来?!” 孙建国向前逼近了半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敲打: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基层的工作,靠的是几十年的经验和稳扎稳打!你那套标新立异、哗众取宠的做派,迟早会摔个大跟头!别到时候把新区的摊子砸了,还要县委县政府来替你擦屁股!” 面对这位实权县长的当面训斥。 如果是别的年轻干部,哪怕马上就要提拔了,此刻也绝对会吓得双腿发软,连连低头认错。 但张明远不仅没退,反而挺直了腰背,漆黑如墨的眸子,毫不避讳地直视着孙建国那双充血的眼睛。 “孙县长教训得是。基层工作的确需要经验。” 张明远脸上挂着笑,语气不温不火,却字字如刀,直刺孙建国最痛的软肋: “就像咱们县某些拥有几十年‘丰富经验’的老领导。经验丰富到了整个南安镇的蔬菜产业,都能被腐蚀成自己的钱袋子,甚至整天堂而皇之,张口政策,闭口为了百姓。” 张明远看着孙建国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慢条斯理地补上了致命的一击: “孙县长,您说得对,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但有时候,淹死人的不是水,而是那条船上,本就烂透了的蛀虫和那些只顾着中饱私囊的‘老船长’啊。” “你——!” 孙建国脑子里“轰”的一声! 这小子竟然敢当着他的面,拿水窝子的事来讽刺他任人唯亲、结党营私?! 一股逆血直冲天灵盖!孙建国眼冒金星,身子猛地晃了两下,脚下一个踉跄,险些直接栽倒在走廊的地毯上! 张明远眼疾手快,一步跨上前,稳稳地扶住了孙建国的胳膊。 “孙县长,您小心脚下。这县委大院的楼层虽然不高,但要是踩空了,摔下去可是会粉身碎骨的。” 张明远凑到孙建国耳边,声音低沉: “时代在变,县长。经济的改革和城市的跨越,是无可阻挡的洪流。不管是谁,如果还想抱着那点陈腐的派系利益不放,妄图去当这股洪流的拦路石……” 张明远松开手,替孙建国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西装翻领: “那最终的下场,只会是被时代的这辆重型战车,无情地碾成齑粉。” 孙建国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张明远,恨不得把他给生吞活剥了,呼吸急促得像是一个哮喘病人。 他一把拂开张明远的手,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哼。 “年纪轻轻,毛都没长齐,张嘴闭嘴就是大环境,大势,好高骛远,眼高手低!” 孙建国咬着牙,扔下最后一句色厉内荏的警告: “新区的盘子可不好端,要是摔了盘子打了碗,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说完,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县长的体面,夹着公文包,脚步凌乱地向着楼梯口快步走去。 也就在这时。 书记办公室那扇厚重的红木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先是钱忠合走了出来,对张明远点头示意,张明远也客气的说了句,钱书记好。 “张主任,领导让您进去,谈一谈新区工作上的问题。”小左客气的喊了一句,张明远点点头,转身走进办公室。 第476章 一刀切到底 推开书记办公室那扇厚重的隔音门,张明远抬眼望去,周炳润松弛地陷在会客区的真皮单人沙发里。这位平时作风朴素、连抽烟都只抽红梅的空降书记,此刻手里竟然夹着一支粗长的雪茄。 “坐。” 周炳润冲着对面的空沙发扬了扬下巴,转头看向正在收拾茶几的秘书小左:“小左,给张主任也拿一支。” “书记,我抽不惯这个,还是抽我自己的吧。” 张明远笑着婉拒。他目光在那支雪茄茄衣的茄标上略一扫过,暗红色的圆圈里印着长城图案。这是典型的国产“长城”雪茄,在2003年这会儿,不少地方官员为了尝个新鲜或者摆个排场,偶尔会弄两盒放在办公室里充门面。 周炳润把雪茄塞进嘴里,用力嘬了两口,两颊都有些微微凹陷了,前端却只亮起了一点可怜的暗红火星。 “这洋玩意儿,不知道有什么好抽的。” 周炳润将雪茄拿在手里端详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 “卖得比烟贵多了,看着倒是唬人,结果是个华而不实的东西。中看不中用,憋足了劲儿还吸不动,真不如我那五块钱的红梅来得痛快。” 这话听着是在抱怨雪茄,但落在张明远耳朵里,却句句都在点人。 华而不实、中看不中用、看着唬人。这说的哪里是雪茄,分明就是刚才在常委会上被一击即溃的孙建国和那帮本土派。 张明远没有顺着话头去贬低本土派,他站起身,面带微笑地伸出手: “书记,您把这支给我看看。” 周炳润挑了挑眉,顺手将雪茄递了过去。 张明远接过雪茄,拿起茶盘边缘放着的那把不锈钢双刃雪茄剪。他看了一眼雪茄头部那个只剪掉了一点点表皮的极小切口,拇指和食指发力,“咔哒”一声脆响。 刀刃精准地切掉了雪茄头部的圆弧端,留下一个平整宽阔的切面。 “书记,您再试试。”张明远双手将雪茄递了回去。 周炳润接过雪茄,重新叼在嘴里吸了一口。这一次,浓郁的烟雾瞬间顺畅地涌入口腔,火星明亮。 他愣了一下,随即看着张明远,哈哈大笑起来。 “原来不是吸不动,是我刚才剪的口子太小了,没切到要害啊!”周炳润夹着雪茄,“看来,对付这种外强中干的东西,就得像你刚才这样,一刀切到底,把它的头给削平了,这气儿,自然也就顺了。” 张明远坐回沙发上,微微欠身,没有居功。 “你小子,胆子倒是不小。” 周炳润吐出一口浓烟,隔着青灰色的烟障,指了指办公室那扇厚重的木门: “我这办公室的门,隔音效果可没你想的那么好。刚才在走廊里,你跟孙县长说的那些话,我听得一清二楚。” 周炳润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眼底满是玩味:“你这张嘴啊,跟刀子一样毒。我估摸着,孙县长这会儿回了办公室,能被你给气出心脏病来。” “书记,您这话可是折煞我了。” 张明远双手放在膝盖上,淡笑着开口: “我一个晚辈,哪敢顶撞领导?我只是就事论事,向孙县长汇报了一下基层工作面临的客观环境罢了。时代洪流滚滚向前,总得有人站出来说几句实话。” 张明远顿了顿,顺势将话锋一转,把高帽不动声色地戴回了周炳润头上: “再说了,我也就是在走廊里耍耍嘴皮子,过过嘴瘾。真正动刀子、割毒瘤的,还得是您。” 张明远看了一眼旁边空荡荡的沙发位: “刚才您把钱书记单独叫进来聊了小半个钟头,总不至于是为了请他喝茶吧?” “你个小狐狸。” 周炳润夹着雪茄的手指虚点了张明远两下,笑容收敛,换上了一副推心置腹的严肃面孔。 他没有对张明远设防,直接将底牌翻了过来: “刘进喜那个小舅子搞的新安农产品,水很深。不仅是套取市里的农业专项补贴,县财政局那边为了配合他们造势,还违规拨付了一笔三十万的‘企业宣传扶持基金’。” “我已经让老钱带人,直接去了县财政局调流水凭证。只要这笔账对不上,顺藤摸瓜,刘进喜这次就是不死也得脱层皮!” 张明远安静地听着,面上不显,心里却对周炳润的雷霆手腕有了更深的评估。 骗补这种事,在基层其实很难界定。很多时候只要账面做得平,就能糊弄过去。但周炳润敢在常委会上直接掀桌子发难,这就说明,他在动手之前,就已经把那些雷打不动的证据、流水、甚至举报信,全都捏死在手里了! 在法理和组织规则的绝对压制下,孙建国就算是县长,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人被拖上断头台,连句求情的话都不敢说。 这是周炳润对本土派挥下的第一刀,稳、准、狠。 而周炳润能把这些纪委查案的绝密动作,当着张明远的面和盘托出。这传递的政治信号再明确不过——从今天起,你张明远,就是我周炳润在清水县的自己人。 两人在办公室里足足聊了两个小时。 从清水县目前的派系倾轧,聊到大川市即将迎来的政策风向,再到整个北安省未来的经济发展趋势。周炳润惊讶地发现,眼前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不仅在具体的招商引资上有奇谋,在宏观政治格局的推演上,更是老辣得让人心惊。 直到小左进来提醒已经下午一点半了,周炳润索性让食堂送了两份工作餐到办公室,两人就在茶几上边吃边敲定了龙腾新区未来三个月的商业规划版图。 …… 与此同时,楼下的县长办公室。 百叶窗被拉得死死的,屋里没有开灯,光线昏暗。 孙建国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领带早就被扯得松松垮垮,烟灰缸里塞满了扭曲的烟头。 他盯着面前的红色电话座机,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从散会到现在,他脑子里一直在疯狂盘算,怎么把刘进喜从纪委那个活阎王钱忠合的手里给捞出来。 刘进喜不能折进去!一旦他被双规,开口咬出点别的什么东西,整个本土派的利益链条就会发生连锁崩塌。 “老钱那边是水泼不进……”孙建国用力搓着脸颊,梳理着体制内的规则界限。 在华夏的行政管理体制中,干部管辖权限有着严苛的划分。刘进喜是县委常委、宣传部长,级别是副处级。 这也就意味着,刘进喜是“市管干部”! 清水县纪委,根本没有资格直接对刘进喜进行处置,更没有权力罢免他的常委职务!县纪委能做的,仅仅是对涉及他小舅子的那家农产品公司进行“初核”,固定外围证据,然后将初步调查结果,连同县委的意见,上报给大川市纪委! 最终决定刘进喜生死的,是市委常委会和市纪委! 想通了这一层,孙建国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 只要决定权还在市里,那这件事就还有回旋的余地。周炳润固然可以在县里一手遮天把材料递上去,但市委那边的关系错综复杂,只要他孙建国发动在市里的人脉,把这件事定性为“亲属打着领导旗号牟利、领导本人失察”,那刘进喜顶多就是个党内严重警告,或者调离实权岗位去政协养老。 至少,命保住了。 “周炳润也是个聪明人,他未必真想一棒子把刘进喜打死。” 孙建国若有所思的搓了搓自己的脸。官场上,一棒子打死一个副处级干部引发的震荡太大。周炳润这么大张旗鼓地搞初核,目的无非是把刘进喜打残、打废,彻底拔掉他孙建国的一颗牙,同时让剩下的本土派感到恐惧,从而向一把手低头认输。 “想踩着我的脑袋立威?做梦!” 他必须立刻去一趟市里,赶在县纪委的初核报告递上去之前,跟市委组织部副部长夏中友见一面,把保刘进喜的防线提前搭好。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敲响了,孙建国没由来的一阵烦躁,自己不是提前交代了,让秘书不要进来,自己要安静一会,任何人都不见吗? 孙建国不耐烦的吼了一句:“敲什么敲,赶着投胎吗?” 外面传来秘书小李小心翼翼的声音:“县长,是县政府办一科的张鹏程,他非要见你,说有重要的事情跟你汇报。” 第477章 跟您换个名份! 昏暗的县长办公室里。 孙建国正烦躁地抓着头发,听到门外秘书小李那小心翼翼的汇报声,搭在桌沿上的手猛地一顿。 张鹏程? 不过是前阵子自己顺手下的一步闲棋,从县委办那个冷板凳上拎出来,扔进政府办一科的那个年轻人。 是对张明远恨到了骨子里的堂兄。 “这狗崽子,难道真咬到张明远的脚后跟了?” 孙建国眯起眼睛,手指在实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一想起刚才在顶楼走廊里,张明远那个二十出头的黄口小儿,竟然敢当着自己的面,夹枪带棒地讽刺自己“任人唯亲”、“是烂透了的蛀虫和老船长”。孙建国就觉得胸口像塞了一团浸水的破棉花,闷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在清水县当了六年的县长!在这个大院里,就算是以前那位强势的老书记,跟他说话也得客客气气地商量着来。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刚转正的小科员,敢指着他的鼻子教他做人了?! 那个张明远,简直就是个头顶长了反骨的狼崽子! 如果有机会能把这头狼崽子剥皮抽筋,让他从云端重重地摔进泥坑里,孙建国绝对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让他滚进来!” 孙建国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脸上那股几乎要扭曲的愤恨收敛了几分,重新摆出了一副威严深沉的县长做派。 门“咔哒”一声开了。 张鹏程穿着一身显然是刚熨烫过、裤线笔直的廉价西装,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县长。” 张鹏程微微弓着腰,声音放得很轻,眼神里透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和小心。 进门后,他先是自然地走到办公桌前,动作麻利地将那个塞满了烟头、散发着刺鼻焦油味的水晶烟灰缸端了起来。 张鹏程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垫在手心里,将烟灰缸里的残渣倒进旁边的垃圾篓,然后又抽出一张干净的纸巾,把烟灰缸的内壁擦得锃光瓦亮,轻轻放回孙建国的手边。 做完这些,他又走到一旁的茶水柜前,看了看孙建国那个已经见底的保温杯,熟练地续上八十度的温水,双手捧着放回原位。 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迟疑和扭捏,一看就是伺候人的老手。 站在门边还没退出去的秘书小李,看着这一幕,眼睛都快瞪圆了。 这他妈到底谁是县长秘书啊?!这家伙一来,又是收拾桌子又是倒茶的,把老子的活儿全抢了,而且那副自然而然的狗腿子模样,简直比自己这个正牌秘书还要专业十倍! 孙建国靠在椅背上,冷眼看着张鹏程这番殷勤的做派,并没有出言阻止他。 相比起张明远那种锋芒毕露、动不动就拿话刺人的刺头,这种为了往上爬连脸皮都能撕下来当抹布用的人,才是官场里最好用的工具。 “行了,别忙活了。”孙建国挥了挥手,示意小李出去把门带上,这才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语气淡淡地开口: “听说,你非要见我。你这几天在底下,都摸出什么门道了?” “县长。” 张鹏程停下动作,规规矩矩地站在办公桌前,微微欠身: “这半个月,我每天凌晨三点就蹲在南安镇的水窝子蔬菜批发市场,跟那些菜农和二道贩子混在一起。” 他抬起头,接着开口: “这趟底摸下来,我发现,张明远在南安镇搞的那个‘上上鲜’,表面上看起来是风风火火、带着老百姓致富。但实际上,那底下早就埋满了火药桶!只要稍微有一点火星子,就能把他炸得粉身碎骨!” 孙建国端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放下杯子,身子前倾:“说具体点。” “是。” 张鹏程咽了口唾沫,开始有条不紊地拆解张明远在南安镇的这盘大棋: “县长您想啊。以前水窝子市场虽然是周大牙他们那帮黑恶势力在垄断,收保护费。但对于底下那些收菜的二道贩子来说,只要钱交够了,他们是能从大棚里拉走顶级的好菜,去市里卖高价的。” “可现在呢?张明远的‘上上鲜’直接下乡,搞什么‘分级收购、高端净菜’!他利用手里掌控的销售渠道和冷链优势,把南安镇最顶级、卖相最好的那批菜,全给垄断截流了!” “那些市面上的散户菜贩子,现在就算有钱,也只能从地里捡那些被‘上上鲜’挑剩下的次果、歪瓜裂枣去卖!” 张鹏程冷笑了一声:“县长,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帮菜贩子以前还能跟着喝口肉汤,现在连口泔水都喝不上了。他们对张明远的恨,那是刻在骨子里的!” 孙建国听着,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产业升级、资本进场,必然会挤压原有的中间商生存空间。这帮二道贩子如果被逼急了,也算是有一定破坏力的底层力量。 但他没有立刻表态,用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语气低沉:“光是几个菜贩子闹事,成不了什么气候。张明远一句‘市场竞争、优胜劣汰’就能打发了。” “当然不止是他们!” 张鹏程双眼放光,像是一头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不自觉的握紧了拳头: “最关键的,是那些种地的老百姓!是菜农!” “县长,种地那是看天吃饭。谁家的大棚里,能保证长出来的菜个个都是精品?以前周大牙收菜,好果坏果一锅端,虽然价格压得低,但好歹能全卖出去。” “可张明远现在搞‘分级收购’!好果子,他高价收走;但那些稍微有点瑕疵的次果、病果,上上鲜的收购员看都不看一眼,直接拒收!” “我走访了十几个村。那些因为种出次果被拒收的菜农,看着隔壁邻居拿着上上鲜的高价现钞,自己家大半年的血汗却只能以市场标准价拉到蔬菜批发市场去卖了,这里面的差价,至少是三倍!” “不患寡而患不均啊,县长!” 张鹏程语气愈发的笃定: “那些被淘汰的菜农,现在心里全是嫉妒、不甘和委屈!他们根本不懂什么叫产业升级,他们只知道,是张明远的‘上上鲜’不要他们的菜,断了他们的活路!” “只要我们稍微在里面拱拱火。找几个人带头,告诉他们:是张明远为了自己发财,垄断了整个南安镇的蔬菜市场!张明远拿着他们种出来的菜,去省城卖十倍的高价,却连口汤都不给他们留!” “只要这把火点起来!那些眼红的菜农和愤怒的菜贩子一结合,就是滔天的民怨!到那时候,张明远在南安镇搞的那一套农产品加工带动本地经济的模式,就不再是什么带领百姓致富的政绩,而是暴力垄断、压榨百姓血汗的政治污点!” 孙建国坐在宽大的老板椅里,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整死自己堂弟,几乎把人性里最阴暗的一面算计到极致的年轻人。 他没有立刻说话,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像过电影一样,飞快地推演着这套“后院点火”计策的可行性。 孙建国是个在基层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的老政客。 他稍微思考就知道这套计策有多阴毒,又有多么的致命! 在华夏,老百姓是最纯朴的,但也是最容易被煽动的。 张明远的“上上鲜”从商业逻辑上来说没有任何问题,产业升级必然伴随着落后产能的淘汰。但政治不是商业!政治讲究的是“稳定”和“民心”! 只要这几百个被淘汰的菜农和菜贩子真的闹起来,把事情捅到市里甚至省里的媒体上。 哪怕张明远浑身是理,哪怕他背后有市委组织部的红头文件撑腰。但在“民怨沸腾”和“暴力垄断”这顶足以压死人的大帽子面前,周炳润就算想保他,也绝对保不住!甚至连周炳润自己,都会惹得一身骚! 这就是用“魔法”打败“魔法”!张明远当初是怎么利用农机厂的下岗工人逼宫的,今天,他孙建国就要用同样的手法,把张明远按死在他自己亲手打造的政绩泥潭里! “好小子……” 孙建国缓缓睁开眼睛。 他第一次用带着审视和认可的目光,正正经经地打量起眼前的张鹏程。 “你查过相关的条例了吗?”孙建国端起水杯,语气虽然平淡,但眼底的那抹阴鸷已经彻底燃烧了起来。 “查过了,县长!” 张鹏程见孙建国松了口,知道这事儿有戏了,立刻精神大振,赶紧加码: “根据咱们现行的《反不正当竞争法》和相关的市场管理条例,‘上上鲜’利用其在收购渠道和冷链物流上的绝对支配地位,排挤中小商贩,压低次级农产品收购价。只要有人去告,这在定性上,绝对够得上‘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和‘变相行业垄断’!” 张鹏程压低声音: “县长,我这边已经暗中联系了省里一家专门做民生类暗访的报纸记者。只要那些菜农一闹起来,记者马上就能跟进!不仅要把‘上上鲜’推上风口浪尖,还要把张明远这个‘幕后老板’给彻底扒出来!” “很好。” 孙建国将手里的保温杯重重地放在桌面上。 他站起身,走到张鹏程面前,眼睛死死盯着他。 “这件事情,交给你去办。不用走县政府的明线,全部转入地下。需要什么资源,或者遇到什么摆不平的麻烦,随时向我汇报。” 孙建国拍了拍张鹏程的肩膀,抛出了那块足以让任何一个底层科员疯狂的诱饵: “只要你能把这把火点起来。只要你能让‘上上鲜’关门大吉,让张明远那个小崽子惹上一身洗不掉的骚,我不会亏待你!政府办的副主任老齐到了该退休的年纪了,等他去了老干部局休养,留下的位置,自然要让给更有能力的年轻人。” 张鹏程的呼吸瞬间停滞了一下,张明远的副股级帽子,就像是压在他身上的一座大山! 而现在,这个目标已经触手可及,当然,此刻的他还不知道常委会上发生的一切,张明远已经连跳三级,甚至可以说是半步副县! 反观孙建国扔出一个副股级的狗骨头,就能让他张鹏程条疯狗心甘情愿的卖命! 张鹏程没有立刻表现出感恩戴德、跪地磕头的狗腿子模样。 他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看着孙建国,脸上挂着“待价而沽”的微笑。 “县长,您的赏识,我张鹏程感恩戴德。这件事情,我一定给您办得漂漂亮亮。” “但是,县长。我只是个政府办刚入职的小科员,甚至都没有转正,人微言轻。我去下面煽风点火,人家那些老油条记者,还有那些地痞流氓一样的菜贩子,未必会把我当回事。就算我打着您的旗号,人家也会觉得我只是个狐假虎威的跑腿的。” 张鹏程顿了顿,迎着孙建国渐渐变冷的目光,开门见山: “我这个堂弟张明远,教会了我一个最深刻的道理。” “在官场上,想给领导办事,就必须得有相应的‘身份’去调动资源。用价值换取权力,这才是最稳固的关系。他张明远是用招商引资的政绩去跟周书记换官帽子。” 张鹏程微微躬身: “而我,想用搞垮张明远的这套方案,提前跟县长您换一个能让我挺直腰板去办事的‘名分’。” 第478章 潜龙出渊 县长办公室内,孙建国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个笑眯眯但寸步不让的年轻人,眼底的阴霾又深了几分。 张鹏程敢在这个时候跟他讨价还价,这说明这小子不仅够毒,而且够贪。 在官场里,贪婪的人往往比那些满嘴清高的人更好控制。只要你手里握着能喂饱他的肉骨头,他就能变成一条为你死咬敌人的恶犬。 “名分?” 孙建国手指在红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 “你现在连个正式科员都不是,想要什么名分?” 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目光像锥子一样盯着张鹏程: “不过,你既然把话挑明了,我也不让你白跑这半个月的腿。县农机局下属的农资稽查大队,刚好缺个带队的副大队长。那是个没有什么实权的清水衙门,但在名义上,那是正经的副股级事业编,手里也有检查农资市场的执法权。” 孙建国放下杯子: “明天,我会让政府办跟农机局打个招呼。你借调过去,以‘农资市场专项调研员’的身份下去办事。这个名头,够不够你在那些菜贩子和报社记者面前扯虎皮拉大旗了?” 张鹏程呼吸一滞。 副股级! 农资稽查大队副队长! 虽然是个没有多少油水的清水衙门,但对于他这个刚入体制、连试用期都没过的边缘人来说,这绝对是一步登天的跨越!有了这个带“长”字的身份,再拿着县政府的“调研”名义,他下去煽风点火,底下的那些菜贩子和村干部,谁敢不拿正眼看他? “够了!多谢县长提携!” 张鹏程极力压抑着内心的狂喜,身子深深地鞠了下去,宛如一个最忠诚的家臣: “县长您放心。最多半个月!” 他抬起头,眼神中透着破釜沉舟的狠厉: “我一定让‘上上鲜’的霸王条款在南安镇彻底发酵!让张明远陷入泥潭,焦头烂额!” 孙建国挥了挥手,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像赶苍蝇一样示意他滚蛋。 实际上,孙建国还有更深层次的考虑,这小子放在政府办,去干这些阴狠的脏事儿,万一手腕上没玩过张明远,被对方给反制了,搞不好就要弄得自己一身骚,放到下面农资稽查大队去当副队长,一来管辖的口子对路,名正言顺,二来,出了事儿,也跟自己没有关系。 一个农机局的副队长,跟自己这个县长,完全是八竿子打不着嘛。 …… 与此同时。 县委组织部,部长办公室。 组织部长李国良坐在椅子上,手里夹着一根燃烧了一半的香烟。 他面前摊开着一张印有“中共清水县委组织部”红头的专用稿纸,手里的钢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在体制内,一份正式的人事任命通知,绝不是随便找个科员敲几行字就能发下去的。尤其涉及到正科级实权干部的任命,每一个字眼的斟酌、每一道程序的流转,都代表着组织部门的严谨和政治态度。 按照规定流程,常委会表决通过后。组织部需要先起草《关于张明远同志拟任职务的考察公示》,在县委大院和龙腾新区内部张贴公示七天,接受群众监督。公示期满无异议后,再正式下发《任职通知》,并由组织部副部长亲自送到新单位宣读。 干部任前公示,看似只是走个流程、贴张告示,实则是体制内提拔路上完全公开、异常凶险的一道关口。 设立公示的本意,是接受干部群众监督,看看这人有没有群众口碑问题、有没有违纪违规苗头、有没有信访举报线索。公示期七天,说短不短,说长不长,足够把一个眼看要到手的职位直接搅黄。 一个干部如果平时做事太硬、得罪人多,或是在单位里不得人心、树敌太多,哪怕考察已经通过、上级已经点头,只要公示一贴出来,就很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 小到生活作风、工作态度,大到经济问题、违规办事,只要有人实名或匿名举报,纪委和组织部就必须受理核查。 一旦进入核查程序,提拔立刻暂停;问题查实,任命直接作废;就算最后查无实据,也会留下污点,影响后续仕途。 所以公示这一关,考验的不只是上级态度,更是平时在下面积攒的人缘、口碑和底线。 平时把关系维持住、把人心稳住,公示期才会风平浪静; 若是平时积怨太多、众叛亲离,公示期就是别人落井下石、一票否决你的最佳时机。 但实际上,在03年这个时间节点,这条于02年7月颁布的《党政领导干部选拔任用工作条例》在清水县这种北方小县城,是有很大弹性的。 李国良抽了一口烟,脑子里回荡着今天常委会上周炳润那掷地有声的强硬态度,以及那份来自大川市委组织部、带着不容置疑意味的“指导意见”。 而上周五,市委组织部长陈添亲自给他打的那个电话,更是让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市委的组织部一把手,竟然亲自打电话到一个县级组织部,拐弯抹角地打听一个副股级年轻干部的履历。这传递的信号再清晰不过——张明远,不仅进入了市委高层的视线,而且是被当作了一颗足以破局的关键棋子在重点关注! “特事特办,不拘一格啊……” 李国良喃喃自语。 他将手里的烟蒂摁灭,深吸了一口气,拔下钢笔帽,在红头稿纸上稳稳地写下了第一行字: “经清水县委常委会研究决定,并报大川市委组织部备案同意……” “张明远同志,拟任龙腾新区经济发展局局长。同时,进入龙腾新区党工委班子,兼任管委会副主任(正科级),分管新区全面经济统筹与招商引资工作……” 写完最后一行,李国良将笔重重地搁在笔架上。 他拿起稿纸,递给一直站在旁边等候的干部二科科长。 “小王,拿着这份草稿,立刻去机要室打印。加盖县委组织部公章,今天下班前,必须把文件送到县委办和龙腾新区管委会备案。” 李国良的声音透着不容反驳的威严:“告诉底下的人,张明远同志的考察公示期,缩短到半天时间,只要程序上挑不出毛病就行!这是周书记特批的政治任务,谁也不许在程序上拖后腿!” “是,李部长!” 小王双手接过稿纸,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虽然心里已经震惊得无以复加,但还是迅速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后。 李国良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后的书画案前。 他铺开一张上好的生宣纸,拿起那支平时用来修身养性的狼毫毛笔,蘸饱了浓墨。 笔走龙蛇。 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跃然纸上。 潜龙出渊。 他看着这四个字,苦笑着摇了摇头。 …… 第479章 马卫东的试探 下午一点半。 清水县老城区,百味居私房菜馆。 “听雨轩”包厢里。 常务副县长马卫东端着青瓷茶杯,轻轻吹着浮叶。 他的目光似乎被墙上的那幅山水画吸引了。 但马卫东心里,此刻却翻江倒海,难以平静。 他是一个从乡镇办事员一步一个脚印,用了整整二十二年才爬到今天这个常务副县长位置上的老黄牛。 太清楚体制内这道升迁的阶梯有多么的陡峭和滑溜。 可坐在他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呢? 二十三岁。 公考第一,放弃去县委办喝茶的清闲日子,主动请缨去南安镇那个穷乡僻壤。 刚去没几天,就借着下岗女工的事,强行拉着他马卫东入局,给孙建国的财政钱袋子狠狠捅了一刀;紧接着,又弄出个什么“上上鲜”和“物流园”,直接盘活了南安镇的死局。 而今天上午的那场常委会,更是彻底颠覆了马卫东对这小子的认知! 市委组织部的红头批文,军分区大佬的鼎力支持! 这种火箭般的蹿升速度,这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政治手腕。让马卫东这个在官场沉浮了半辈子的老油条,都感到一阵阵的心惊肉跳。 “好茶。” 马卫东放下茶杯,终于将目光落在了张明远身上。 张明远年轻的脸上,没有丝毫一步登天的狂喜和轻浮,依旧是平静到让人看不出深浅的沉稳。 “你这小子,现在可是不得了啊。” 马卫东笑着开口,带着几分试探: “今天在会上,连刘通那个向来油盐不进的老顽固,都破天荒地开口力挺你。这可是让我开了眼界了。这军分区的天线,你是怎么搭上的?” 张明远给马卫东的茶杯里续上热水,动作从容: “马县长,您太抬举我了,我哪有那个本事搭军分区的天线。” 他放下水壶,毫不避讳地将“功劳”推给了资本: “说白了,还是陈氏地产那边的关系。人家毕竟是大川市的龙头企业,砸了两个多亿的真金白银下来,总得求个心安。刘部长可能也是觉得,这笔投资对咱们县的基建太重要了,这才仗义执言,说了句公道话。” 这个回答,滴水不漏。 既解释了刘通反常表态的原因,又巧妙地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因为项目重要而被资本和上级共同推着往前走”的实干派,而不是一个只知道钻营拉关系的政客。 马卫东微微颔首,对这个答案不置可否。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渐渐变得深邃起来,话锋一转,直接切入了今天这场私下见面的核心: “现在周书记对你可是非常的欣赏啊。市委组织部的文件一下来,你这经发局局长兼管委会副主任的位子,就算是彻底坐实了。” 马卫东身子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张明远,语重心长,却又暗藏机锋: “明远啊,你还年轻,前途无量。以后龙腾新区的发展就得仰仗你了,你也成了周书记最器重的年轻干部。咱们这些老骨头,以后恐怕也得跟着你沾光喽。” 这句话,看似是在夸奖,实则是想要张明远的一个态度! 马卫东在试探:你张明远现在傍上了周炳润这棵大树,又有了市里的通天背景。那你以后,还会不会把我这个当初在你最弱小的时候,顶着压力支持过你的常务副县长放在眼里?你到底是周炳润的人,还是……愿意继续维持咱们之间这种默契的同盟关系? 张明远没有立刻接话。 他拿起桌上的热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在官场上,站队是一门极其高深的学问。你不能首鼠两端,但也不能把自己的路走死。 张明远将毛巾叠好放在一旁,迎着马卫东审视的目光,眼神坦诚: “马县长,周书记对我有提携之恩,这是事实。作为下属,执行县委一把手的指示,把新区的经济搞上去,这是我的本分。” 他话锋一转,声音虽然不大,却带着一股掷地有声的力量: “但是,马县长。” “当初在南安镇,我拿着那份安置纺织厂女工的方案去敲您办公室门的时候,我就说过,我张明远,是您手里的一把刀!” “我这个人,没什么大背景,从泥坑里爬出来,靠的就是一个‘理’字。有怨必报,有恩必偿。” 张明远端起茶杯,双手举到马卫东面前: “没有您当初在常委会上顶着孙建国的压力给我背书,就没有我张明远的今天。不管我以后走到什么位置,在您面前,我永远是那个在基层泥地里给您冲锋陷阵的兵。” “这杯茶,我敬您。” 对于马卫东这种从底层爬上来、看透了官场虚伪的老狐狸来说,这种直白的“效忠”,远比那些冠冕堂皇的官腔来得更加实在和受用。 “好小子。” 马卫东眼底的疑虑彻底消散,一脸的欣慰。 他端起茶杯,跟张明远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有你这句话,我老马也就放心了。放手去干吧,新区的盘子,我会在县政府这边,尽全力给你保驾护航。” …… 时间转眼到了十二月二十三日,周二。 上午九点。 龙腾新区管委会大院。 二楼的会议室里,此刻会议桌上已经坐了不少人。 在我国现行的行政体制中,一个副县级新区的管委会,其领导班子通常由党工委书记(一般由县委常委兼任)、管委会主任(一般由副县长兼任)、常务副主任(正科或高配副处)、以及几名分管不同业务的副主任组成。 而今天,管委会中层以上的领导干部,包括各局办的负责人,已经悉数到齐。 大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今天县委组织部的柯元部长要亲自下来宣读人事任命!” 一个大腹便便的规划局长压低了声音,神色紧张。 “提前一点风声都没有,突然这么大的动静,还真是怪了?” 旁边财政局的局长是个瘦高个,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闭目养神的常务副主任李为民,小声嘀咕道: “难道是李主任要往上走一步,正式挑起管委会一把手的担子了?” “不能吧?李主任已经是副处级了,再往上那就是进了县委常委班子了,这跨度太大了。” “那还能是谁?总不能是空降个副主任过来吧?现在新区正缺一个懂经济、能拉投资的实权人物……” 坐在主位上的李为民,听着底下这些窃窃私语,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作为目前龙腾新区实际意义上的“一把手”,他早就知道了今天这场人事任命的底细。 甚至在昨天下午,县委组织部的通知刚刚下发到他案头的时候,这位以铁面无私、脾气火爆著称的“李老黑”,破天荒地在办公室里笑出了声。 他李为民在南安镇窝了十五年,见惯了那些下来镀金、混日子的草包官僚。 唯独张明远! 那个敢在下岗工人的风口浪尖上立军令状,敢用“上上鲜”盘活整个南安镇蔬菜市场,甚至敢借着他的手去掀翻孙建国钱袋子的年轻人! 李为民是打心眼里欣赏这股不怕死、敢破局的冲劲儿! “这小子,终于是熬出头了。” 李为民在心里暗暗感叹。 “笃笃笃。” 走廊里,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李为民睁开眼睛,端起面前的搪瓷茶缸,重重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都安静。” 他目光威严地扫过全场,声音洪亮: “领导应该要到了。” 第480章 举报信,针对张明远的杀局! 时间倒回前一天,周一傍晚。 清水县老城区,南环路一家连个正经招牌都没有的“驴肉馆”。 这种苍蝇馆子门脸破败,连个包厢都没有,平时来这儿吃饭的,多是些下苦力的工人和路过的跑途司机。 但此刻,饭馆最靠里、被一扇油腻腻的屏风挡住的角落桌子上,却坐着四个穿着体面夹克、一看就是在机关里端铁饭碗的人。 坐在主位的,是县长孙建国的秘书,小李。 桌子上摆着一盆热气腾腾的驴肉火锅,但谁也没有动筷子。 坐在李秘书左手边的,是经发局项目科科长荀昌;右手边,是刚调入政府办一科的张鹏程;而坐在最外侧,手里一直摩挲着一个塑料打火机的,则是经发局统计科副主任,张成海。 张成海今年快五十五了。在基层混了三十多年,因为南安镇撤镇设区,才勉强混了个副股级的科室副主任。他平时在局里是个出了名的“老好人”,谁也不得罪,见了谁都笑眯眯的,典型熬日子等退休的边缘老油条。 李秘书端起面前豁了口的白瓷杯,抿了一口的茶叶水。 他目光扫过桌上的三人,突然叹了一口气。 “各位。” 李秘书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痛心疾首的愤慨: “今天上午常委会的结果,想必大家还没听说吧?我也就是替孙县长整理会议纪要的时候,实在没忍住心里的这股子邪火,才把各位老哥们叫出来倒倒苦水!” 李秘书用手指重重地敲击着油腻的桌面,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往这三个人心里扎刀子: “县委已经定盘子了!明天,最多后天!组织部的人事任命通知就会下发到新区管委会!” “那个刚入职不到半年的张明远!不仅要连跨三级,直接坐上你们经发局正科级局长的一把手交椅!甚至,县委还要让他进入党工委班子,兼任管委会的副主任!分管全面经济工作!” “哐当!” 张鹏程手里捏着的那双一次性筷子,直接被他硬生生地掰断了! 半截木刺扎破了他的食指,渗出殷红的血珠,但他却像个失去了痛觉的木偶一样,死死地瞪着李秘书,眼珠子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今天白天在县长办公室,孙建国只字未提张明远连升三级的事!他张鹏程为了一个副股级的农资大队副队长,像条狗一样地跪在地上表忠心,感激涕零! 可那个从小就被他踩在脚底下、连重点大学都没考上的废物堂弟!竟然马上就要变成高高在上的副县级领导了?! 嫉妒,像是一万条毒蛇,在张鹏程的心脏里疯狂地撕咬、翻滚!他死死地咬着后槽牙,口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胸口剧烈起伏着,连呼吸都变得粗重无比。 而坐在对面的荀昌,反应比他还要剧烈!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荀昌猛地站了起来,带翻了身后的塑料凳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他震惊到五官扭曲,嘴皮子哆嗦着: “李秘书!你是不是听错了?!他张明远算个什么东西?!我荀昌二十二岁进体制,在发改委兢兢业业熬了快二十年!为了支持新区建设,我主动申请平调过来当这个项目科长!” “王伟那个王八蛋进去了,我就是局里资历最老、级别最高的!那个常务副局长的位子,本来就应该是我的!!” 荀昌像是一头被抢了食的疯狗,双手死死抓着桌沿,指甲都快抠进了木头缝里: “他一个连毛都没长齐的黄口小儿,凭什么踩在我荀昌的头上拉屎拉尿?!他凭什么一步登天去当管委会的副主任?!我不服!!我死都不服!!” 李秘书冷眼看着荀昌的歇斯底里和张鹏程的扭曲。 这就是孙建国要的效果! 在官场上,嫉妒,永远是摧毁一个人理智最锋利的刀!当你熬了半辈子连个副科都没摸到,却眼睁睁看着一个刚入职几个月的应届生,一跃成为你的顶头上司时。那种剥夺感和心理落差,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人变成魔鬼! 唯独坐在最外侧的老油条张成海。 在听到这个爆炸性的消息时,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几滴热水洒在了手背上。但他很快就掩饰了过去,将茶杯轻轻放下,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李秘书将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笑。 火候差不多了。 “荀科长,你先坐下。这儿是饭馆,你嚷嚷什么?” 李秘书压了压手,示意荀昌坐回位子上。 “你不服?孙县长也替你们叫屈啊!全县那些在基层苦干了十几年的老同志,谁能服气?!” 李秘书将身子探向桌子中央,目光像毒蛇一样扫过三人,抛出了今晚这场鸿门宴的真正目的: “但组织部的人事任命,是要走程序的。明天,最迟后天,张明远的《任职考察公示》就会贴在管委会的大门口!” 李秘书压低声音: “同志们,公示期,可是接受全县干部群众监督的。既然张明远同志这么‘优秀’,那在这公示期间,如果群众对他在基层工作时的作风问题、或者是经济问题有什么‘不同意见’。” “咱们纪委的举报箱,可是二十四小时敞开的嘛。” 这话一出,屏风背后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荀昌、张鹏程、张成海,这三个人都不是傻子。李秘书这是在明示他们——去写举报信!去在张明远最后的一道关卡上,扔炸药包! 对于干部提拔来说,任前公示是最后一道鬼门关。只要在这个时候,有人实名或者匿名举报,只要举报信里写的东西“有鼻子有眼”。按照纪委和组织部的规定,提拔程序必须立刻暂停!必须启动核查! 一旦核查,少则半个月,多则几个月。哪怕最后查无实据,张明远这股子一飞冲天的势头,也会被硬生生地掐断!这在官场上,叫“带病提拔,暂缓任用”,是对一个政治新星最致命的打击! 张鹏程低着头,死死地盯着桌面上那根断掉的筷子。 他太清楚张明远家的底细了。举报张明远什么?就举报他考公期间,公然殴打自己的堂哥,伯母!甚至敲诈!这种作风问题,一旦捅到纪委,虽然不犯法,但在提拔的关键期,绝对是个致命的污点! 之前张明远手上捏着他的把柄,张鹏程不是没想过,但他不敢,可现在他再也忍不住了,妒火几乎烧光了他的理智。 但荀昌却打起了退堂鼓。 “李秘书……” 荀昌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刚才歇斯底里的疯劲儿已经退下去了不少,脸上浮现出一丝恐惧: “这……这能行吗?张明远现在可是周书记眼前的红人。万一举报没起作用,上面强行把这事儿压下去了。等他坐上了局长的位子,回头查出这信是我写的……” 荀昌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 “那我以后,还在不在经发局混了?他不得找个由头,直接把我发配到档案室去扫地啊!” 一直没说话的老油条张成海,也跟着吧嗒了一口烟,虽然没吭声,但眼神里的顾虑跟荀昌是一模一样的。 去举报一个即将上任的实权局长?这等于是拿着自己的身家性命在赌!赢了,张明远下台;输了,自己万劫不复! 李秘书早就料到了这帮底层官僚的软弱和趋利避害。 他笑了。 “荀科长,张主任,你们糊涂啊。” 李秘书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 “举报信,是可以匿名的嘛。你们一个是项目科长,一个是统计科副主任,平时跟张明远在工作上‘产生点摩擦’、‘发现点他违规操作的蛛丝马迹’,那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李秘书放下茶杯,直接抛出了孙建国给他们准备好的、足以让他们疯狂的筹码: “荀科长,孙县长可是很欣赏你这二十年来扎实的工作作风的。县长说了,像你这种老黄牛,就应该在更重要的岗位上发光发热。” 李秘书看着荀昌瞬间瞪大的眼睛,意味深长地开口: “经发局常务副局长的位子,虽然目前空着。但只要张明远的任命暂时搁置了,经发局重新洗牌。县长在常委会上,第一个提名的,绝对是你荀昌同志!” 荀昌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常务副局长! 那是他做梦都想爬上去的位置!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能跨过副股级这道天堑的机会!只要张明远死,这个位置就是他的! 李秘书没有理会荀昌的狂喜,转头看向了一直装死的老好人张成海。 “老张啊。” 李秘书的语气变得温和了许多,像是在拉家常: “你今年也五十五了吧?在基层干了一辈子,劳苦功高。听说你家小杰,现在还在城关派出所当个临时工辅警?” 张成海夹着烟的手猛地一顿,抬起头,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无动容。 “这孩子也老大不小了,老是个临时工怎么行?连个对象都不好找。” 李秘书笑着拍了拍张成海的胳膊: “县长体恤老同志啊。只要这次的事情办得漂亮。不管最后结果成不成,县长说了,今年县公安局内部会匀出一个特招的正式事业编名额。” “这个名额,就是给小杰准备的。让他把那身辅警的皮脱了,换上一身正经的警服,端上铁饭碗,也算咱们政府对你这三十年老黄牛的一种变相补偿嘛。” 轰! 张成海手里的烟头,直直地掉在了桌面上。 他这辈子,在官场上唯唯诺诺、与世无争,就是因为知道自己没背景、没能力,只能混吃等死。他唯一的指望,就是那个干了五年还是个临时工的儿子! 现在,县长竟然拿出了一个正式的公安事业编来换他写一封举报信! 不管成不成,只要写了,儿子就能转正!这笔买卖,对于一个父亲来说,简直比任何金山银山吸引力都大! 李秘书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最后,他将目光落在了张鹏程身上。 “鹏程啊,孙县长现在可是把你当成心腹在培养。农资稽查大队那个副队长的位子,只是个跳板。只要你敢打敢拼,把县长交代的事办好,以后政府办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 诱饵已经抛完。 李秘书靠回椅背上,静静地等待着这三条恶犬的表态。 包厢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火锅底下酒精块燃烧的“呼呼”声。 最先开口的,是那个平时谁也不得罪的老油条,张成海。 他捡起掉在桌上的烟头,扔进垃圾桶,慢慢地站起身,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木讷、和气的神情。 “李秘书,这事儿……太突然了。” 张成海搓了搓手,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拒绝: “我年纪大了,脑子转得慢。我得回去好好琢磨琢磨,看看怎么才能在不违反原则的情况下,把工作做好。您替我谢谢县长的关心,我先回去考虑考虑。” 说完,张成海推开屏风,脚步有些匆忙地离开了饭馆。 看着张成海离去的背影,荀昌咬了咬牙。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如果他现在退缩了,那常务副局长的位子就永远跟他无缘了!他要被张明远那个小崽子骑在头上一辈子! “李秘书!您转告县长!” 荀昌猛地抬起头,那张因为权力的诱惑而变得通红的脸上,全是狰狞: “这封举报信,我写!张明远在南安镇搞上上鲜的时候,我听说有些账目不清不楚!我这就回去收集材料,匿名举报!” “好!荀科长果然是识大体、顾大局的好同志!”李秘书笑着端起茶杯。 张鹏程坐在椅子上,双手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刺破掌心传来的刺痛感,让他的大脑保持着清醒。 “我也写!” “我不仅写,我还要发动水窝子市场的那些菜贩子,让他们跟我一起实名举报!我要让张明远的公示期,变成他的火葬场!” 一场针对张明远的猎杀局,就在这家苍蝇馆子里,彻底达成了共识。 …… 第481章 荣辱不惊,闲庭信步 当晚,老城区的一栋破旧的单位集资楼里。 张成海满身酒气地推开了家门。 “爸,你这又是跟谁喝去了?喝得一身马尿味。” 客厅里,一个穿着黑色辅警制服的年轻人正坐在沙发上扒拉着盒饭。他叫张杰,干了五年的辅警,因为迟迟转不了正,脾气也异常暴躁,平时没少跟张成海这个窝囊父亲顶嘴。 “这破辅警我真是不想干了!今天又被那个刚分来的小民警当狗一样使唤!”张杰把筷子一摔,满肚子的怨气,“爸,你在体制内混了三十年,连个让我转正的门路都找不到,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往常听到儿子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张成海只能唯唯诺诺地叹气。 但今天,借着那几两劣质白酒的酒劲,还有脑子里一直盘旋着的“正式事业编”那五个字。 张成海反常地没有跟自己儿子吵架。 他走到沙发前,重重地在张杰旁边坐下,一把抓住儿子的肩膀。 “小杰!” 张成海压低了声音,呼吸粗重地把今晚饭局上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县长发话了!只要我匿名写封举报信,把我们局里马上要提干的张主任拉下马!不管成不成,今年局里那个特招的正式事业编名额,就是你的!” “吧嗒。” 张杰手里的饭盒掉在了地上。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父亲,足足愣了十几秒,突然一把反抓住张成海的胳膊,激动得语无伦次: “爸!你……你没骗我?!正式事业编?!那可是铁饭碗啊!穿上那身皮,谁还敢把老子当狗看?!” 张杰的眼睛瞬间亮得吓人,他猛地站起身,在狭窄的客厅里来回踱步。 “写!爸,这信必须写!不仅要写,而且要往死里写!” 张杰冲到张成海面前,像个红了眼的赌徒: “三十年了,爸!你这辈子当缩头乌龟还没当够吗?!这是咱们家唯一一次翻身的机会啊!只要抱上了县长的大腿,这清水县,以后谁还敢给咱们父子俩脸色看?!” 张成海看着儿子那疯狂的眼神,咽了口唾沫,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写!” …… 时间回到周二早上的九点。 龙腾新区管委会大院。 今天来开会的,可不是什么普通科员。坐在长桌两边和后排靠背椅上的,全是新区各局办的一把手、副手,以及一些重要科室的实权主任。这些人加起来,构成了整个龙腾新区运转的骨架。 按理说,像经发局长兼管委会副主任这么重磅的人事变动,在正式宣读之前,这些平时嗅觉比狗还灵敏的官场老油条们,多少都能听到点风声。 但诡异的是,直到这一刻,绝大多数人依然被完全蒙在鼓里,只能在那儿瞎猜。 原因很简单,这中间差了一个关键的“时间差”。 在体制内,干部提拔的正常流程是:常委会表决——组织部下发考察预告——进行任前公示——公示期满无异议——正式宣读任命。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最快也得十天半个月。在这十几天里,消息早就顺着各种内线和饭局传得满天飞了。 但周炳润昨天在常委会上拿到尚方宝剑后,干了一件事:他直接命令县委组织部,将张明远的考察公示期压缩到了极致,并且采用了罕见的“倒置程序”。 那就是:今天上午先由组织部副部长当众宣读县委和市委的“红头任命决议”,把生米煮成熟饭。等大会一散,再把那张走过场的“任前公示”贴到管委会大门口的宣传栏里! 为什么要这么干? 因为夜长梦多! 周炳润太清楚本土派那种不择手段的尿性了。如果老老实实地先贴公示,那整整七天的公示期,对于孙建国那帮人来说,简直就是天然的猎杀场!各种实名、匿名、甚至无中生有的黑材料和举报信,绝对会像雪片一样飞进纪委的信箱。 到那时候,哪怕周炳润明知道是诬告,按照程序,组织部也必须得暂停提拔,启动核查。这一拖,张明远的任命就得遥遥无期,新区几个亿的基建盘子就得搁浅。 所以,周炳润直接玩了一手“先斩后奏”。 我先把人按在那个位子上,把县委的大印盖死!你本土派就算后续再发去闹、去写举报信。那也是在举报一个已经上任的“正科级领导干部”!就不再是“暂缓任用”,而是“跨级调查”,审查的门槛和阻力,将会呈几何倍数暴增! 这也是周炳润对张明远专门张开的一把政治保护伞。 “吱呀——” 厚重的实木包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原本嘈杂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几十双眼睛“唰”地一下,齐刷刷地投向了门口。所有人都以为,是县委组织部的领导带着那位神秘的“新贵”到了。 然而。 推门而入的,却是一个二十出头、留着利落短平头的年轻人。 他穿着一件没有任何LOGO的黑色行政夹克,里面是熨烫得一丝不苟的白衬衫,下身配着深色西裤和一双半点灰尘的黑色牛皮鞋。手里提着一个普通的黑色公文包。 年轻人身形挺拔,狭长的丹凤眼里透着沉静和锐利。 “这谁啊?” 坐在门口左手边的一个中年干部愣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了张明远两眼,看着这张陌生又年轻的面孔,眉头一皱,摆出了一副老资格的姿态,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我说现在的小年轻,真是越来越不像样子了。做事慌里慌张的,连开会的门都能摸错。这是你该来的地方吗?去去去,去楼下综合办待着去。” 这句话一出,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了一阵低沉的哄笑声。 在座的都是什么人?最次也是个正股级的科室一把手。平时在自己单位里,哪个不是被底下的科员和小年轻们供着敬着?现在突然闯进来个毛头小子,在他们眼里,这简直就是个不懂规矩的笑话。 “哎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经发局综合办的张副主任嘛!” 角落里,一个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声音响了起来。 说话的,正是刚刚被平调到新区城建局当了一把手的前经发局局长,孙强。 孙强用手指重重地敲了两下桌面,看着站在门口的张明远,语气里夹枪带棒的嘲讽: “怎么着,张主任?在经发局干后勤干昏头了?还跑到这儿来端茶倒水来了?你这服务意识倒是挺超前啊,把管委会的后勤任务也给包办了?” 会议室里又是一阵大笑。大家虽然不清楚孙强跟这个年轻人有什么过节,但墙倒众人推,跟着领导笑总不会错。 其实,孙强最近这段时间,过的比谁都憋屈。 他被周炳润从经发局平调到城建局,表面上看,城建局的油水比经发局大得多,是个肥差,也是当时周炳润为了稳住孙建国、在常委会上做出的一种政治妥协。 但实际上呢? 孙强到了城建局才发现,自己这个名义上的一把手,简直就是个被架空的傀儡! 城建局除了他,剩下的两个副局长和几个实权科室的主任,不是周炳润提拔起来的亲信,就是马卫东那边安插的钉子!他每天签个字、下个拨头文件的指令,底下的人能给他找出一百个理由来推诿扯皮。他在这城建局里,过得远不如在经发局当土皇帝的时候来得舒坦!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因为眼前这个姓张的王八蛋!如果不是他搞出那么多事端,自己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面对孙强的当众羞辱和满屋子老油条的轻视。 张明远站在门口,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他平静地扫了孙强一眼,就像是在看路边一堆发臭的垃圾,连多停留一秒都嫌浪费。 在这些老官僚眼里,年轻,就是最大的原罪。没有熬白头发、没有磨平棱角,你就不配站在这张桌子旁。 张明远心里清楚,现在跟他们逞口舌之快没有任何意义。他提着公文包,径直走向了会议室的前排。 “小张,来了啊。” 坐在主位上的常务副主任李为民,突然站起了身。 这位平时在管委会里不苟言笑、被所有人敬畏的“李老黑”,此刻却破天荒地露出了一抹温和的笑容。 他指了指自己左手边、那个专门留给领导班子成员的空位,声音洪亮地招呼道: “来,坐这儿。”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的笑声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掐断了。 那个原本还在敲桌子嘲讽的孙强,手僵在了半空,眼睛死死地盯着李为民指的那个位置,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坐在门口那个刚才出言训斥的中年干部,更是吓得脸色一白,赶紧低头喝水,连大气都不敢喘了。 开什么玩笑?! 那个位置,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坐的吗?!那可是管委会领导班子成员、副处级或者实权正科级大佬才能落座的核心区域啊! 李为民没有理会底下的暗流涌动。他等张明远拉开椅子、从容不迫地坐下后,才转过头,目光威严地扫过全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有些同志,几十岁的年纪都活到狗肚子里去了!” “看人下菜碟,论资排辈!咱们党的事业,要是都像你们这样,只看年龄不看能力,那咱们还搞什么改革?还搞什么经济建设?干脆大家都回家抱孙子去得了!” “我告诉你们,今天是个严肃的场合。收起你们那些官僚作风!谁要是再在底下阴阳怪气、破坏班子团结,别怪我李为民翻脸不认人!” 这几句劈头盖脸的训斥,让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孙强等人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却连个屁都不敢放。 就在这时。 走廊里,传来了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笃、笃、笃。” 李为民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双狮手表。 “都精神点。” 他站直了身子,看向那扇虚掩着的红木大门: “这次应该是组织部的领导到了。” 第482章 正式宣布,无冕之王 “吱呀——” 厚重的红木大门被彻底推开。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清瘦、大概四十五岁上下的中年男人。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虽然有些稀疏,但梳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透着一股温文尔雅的书卷气,如果不看他身后跟着的那两个夹着公文包、神色肃穆的年轻助手,这人走在大街上,活脱脱就是一个学校老师。 “柯部长,辛苦了。” 李为民第一时间从主位上站了起来,脸上带着熟稔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李主任客气了,都是为县委跑腿嘛。”柯元微笑着和李为民握了握手,语气和气。 随着柯元的进门,原本还坐在椅子上装深沉的各局办一把手们,如同屁股底下装了弹簧一样,“唰”地一下全站了起来。几十双眼睛齐齐行着注目礼。 县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柯元。 别看他长得像个教书匠,平时也不怎么在县里的饭局上露面。但在清水县的干部队伍里,这位掌握着大批科级干部考察生杀大权的“吏部侍郎”,绝对是个让人敬而远之的实权派。 张明远也跟着站起身,目光平静地打量着这位副部长,脑海里却在飞快地翻阅着前世的记忆。 对于柯元这个人,他有印象。 这人不是清水县本土的干部,而是从隔壁临水县调过来的。他行事作风非常稳健,甚至可以说有点刻板。但在张明远的前世记忆中,大概在06年左右,这位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的柯副部长,却突然被调到了大川市里。从此一路高升,仕途的终点,稳稳地停在了大川市常务副市长的位置上! “看来,这清水县的水,确实深得很啊。能走到副厅级的大佬,这会儿还在县委组织部里蛰伏着。”张明远在心里暗暗记下了这个人。 “同志们,都坐吧。” 柯元走到会议桌最前方的宣读台前,将手里那份厚厚的红色文件夹放在桌面上,冲着底下压了压手,脸上挂着如沐春风的笑意: “今天把大家临时召集过来,时间比较仓促。主要是受县委周书记和组织部李部长的委托,来咱们龙腾新区,宣布一项县委的重要人事决定。” 哗啦啦—— 一阵整齐划一的掌声在会议室里响起。 掌声过后,所有人重新落座。一个个正襟危坐,腰杆挺得笔直,连呼吸都放缓了,生怕漏听了一个字。 到底是谁? 看柯部长这开场白的架势,显然不是李为民高升。如果是提拔一把手,那绝不可能只来个常务副部长,至少也得是县委专职副书记或者组织部长亲自下来压阵。 既然不是李为民,那就是要空降一位实权人物了! 底下那些局长、主任们的脑子在飞快地转动着,把县里那些有资格平调或者提拔到新区的正科级干部,在脑子里挨个过了一遍。 “在宣布任命之前,我先简单传达一下县委,以及市委组织部的一些指导精神。” 柯元翻开文件夹,并没有急着念名字,而是用一种娓娓道来的教授口吻,做起了开场白: “龙腾新区的成立,是咱们清水县、乃至大川市经济发展战略中的重要一环。新区的建设,千头万绪,尤其是经济招商和产业布局,这是重中之重。” “县委认为,面对复杂多变的经济形势,咱们干部的选拔,必须打破论资排辈的陈规陋习。对于那些在基层摸爬滚打、不仅能处理好复杂的群体性矛盾,更具备超前战略眼光、能为地方拉来真金白银投资的年轻同志,我们必须要敢于压担子、敢于破格使用!” “只有让这种敢闯、敢拼、懂经济的‘拓荒牛’走上领导岗位,咱们新区的经济建设,才能真正做到大步快跑,弯道超车!” 这段有些反常、甚至可以说是“量身定制”的开场白一出。 下面的干部们立刻开始了深入思考。 年轻同志?群体性矛盾?拉来真金白银的投资? 底下这帮在官场里混成了精的老狐狸们,就算再迟钝,此刻也嗅到了味道! 坐在角落里的城建局局长孙强,脸上的讥讽和不屑,早就僵硬得如同干涸的水泥。他眼睛死死地盯着宣读台上的柯元,双手在桌子底下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一个让他觉得天旋地转的念头,像毒草一样在脑海里疯狂生长!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下面,我宣读《中共清水县委关于张明远同志拟任职务的决定》。” 柯元拿起那份盖着大红印章的文件,声音陡然拔高,字正腔圆,在安静得能听见针落的会议室里,炸响了第一道惊雷: “经清水县委常委会研究决定,并报大川市委组织部备案同意……” “任命:张明远同志,为龙腾新区经济发展局,局长!” 轰——! 如果说刚才的开场白只是一颗烟雾弹,那这句话,就是实打实砸在这群老官僚头顶上的一记重型航弹! 张明远?! 经发局局长?! 正科级?! 会议室里,虽然碍于组织部副部长在场,没有人敢交头接耳、出声喧哗。但那一双双瞬间瞪得犹如铜铃般的眼睛,那一张张张开却发不出声音的嘴巴,无不昭示着在场众人内心此刻掀起的惊涛骇浪! 他们齐刷刷地转过头,像看怪物一样,死死地盯着那个坐在李为民旁边、穿着黑夹克的年轻人! 二十三岁啊! 入职不到半年!这就正科了?!这就成了一方大局的一把手了?!这他妈是坐火箭还是投胎投得好啊?! 然而,还没等他们从这波骇人的冲击中缓过神来。 宣读台上的柯元,推了推金丝眼镜,抛出了今天的终极核弹: “同时,根据市委组织部指导意见。鉴于新区招商引资任务繁重,为优化管委会领导班子结构……” “决定由张明远同志,进入龙腾新区党工委班子,兼任龙腾新区管理委员会副主任(正科级)!分管新区全面经济统筹、招商引资及重大项目落地工作!” “宣读完毕。” 柯元合上文件,抬起头,目光温和地看着坐在前排的张明远。 死寂。 长达十秒钟的死寂! 整个会议室里,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所有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呆若木鸡地坐在椅子上。 如果说刚才任命经发局长,只是让他们觉得匪夷所思。那么现在,这个“兼任管委会副主任,进入党工委班子”的决定,则是直接将他们的三观按在地上疯狂摩擦! 管委会副主任! 那可是实打实的“区领导”!是跟李为民坐在一张桌子上拍板新区大政方针的决策层!虽然括号里写着正科级,但在实际的政治生态位上,这就是半步副县! 他张明远,不仅一跃成为了在场绝大多数人的同级甚至上级,更是直接手握了新区经济的“生杀大权”!以后不管是城建局批地,还是财政局拨钱,只要涉及到招商引资,全都得过他张明远的手! 坐在角落里的孙强,此刻觉得自己的脑袋像是一个被吹到了极限的气球,随时都要炸裂开来! 他的双手在桌子底下死死地攥成拳头,指甲刺进肉里渗出了血丝,但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他拼命地在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微笑,试图维持着自己身为城建局长的最后一点体面。 但他的心里,却像是有一万把刀子在疯狂地绞杀! 憋屈! 愤怒! 更是难以名状的恐惧! 仅仅在半个月前,他孙强还是经发局的一把手,可以对综合办里那个干后勤的张明远呼来喝去,让他去倒垃圾、买烟换水! 可现在呢?! 转眼之间,这个被他视为蝼蚁的年轻人,不仅抢走了他曾经的位置,更是直接爬到了他的头顶上!成了管委会的副主任! 刚才自己还在门口阴阳怪气地嘲讽他“包办了后勤任务”。回头等这小子坐在副主任的办公室里,只需要一句话,就能以“统筹经济大局”的名义,把城建局的那些工程项目卡得死死的! “他凭什么……他凭什么?!”孙强在心里无声地咆哮着,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了。 “大家欢迎张明远同志,给大家讲两句!” 李为民率先打破了死寂,带头鼓起掌来。 “哗啦啦——” 如梦初醒的众人,赶紧拼命地拍着双手。 掌声热烈得甚至有些刺耳,仿佛每个人都在用这种方式,掩饰着自己刚才的失态和内心的震撼。 在雷鸣般的掌声中。 张明远从容不迫地站起身。脸上没有任何少年得志的张狂。 他走到会议室前方的麦克风前,目光沉静地扫过全场。 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敬畏、好奇、甚至是讨好,仰望着这个大权在握的年轻人。 张明远双手扶着演讲台的边缘,微微凑近了麦克风。 “感谢县委和市委的信任,也感谢柯部长亲自来跑这一趟。” 张明远的声音没有领导讲话时惯用的四平八稳的官腔,反而很接地气,透着坦诚: “刚才柯部长念文件的时候,我注意到在座的不少前辈和老大哥,眼神里都透着惊讶。其实别说你们,我自己站在这儿,后背也是直冒冷汗的。” 他半开玩笑地指了指自己的脸: “二十三岁,刚进体制半年。按咱们中国人的老理儿,这叫‘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坐在管委会副主任这个位置上,跟各位在基层摸爬滚打了十几二十年的老同志们拍板定策,按资历,按年纪来说,怎么也轮不到我这个毛头小子,相信在座的各位有不少人也是这么想的吧。” 张明远这种“自曝其短”的坦白,瞬间拉近了他和在场这些老官僚的心理距离。他不摆架子,不装深沉,这让大家觉得,这个年轻人虽然背景通天,但至少懂规矩,知道尊重老同志。 但紧接着,张明远的话锋陡然一转! 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一双狭长的丹凤眼,此刻锋芒毕露! “可是同志们!” “龙腾新区现在面临的局势,不是四平八稳的守成,而是破釜沉舟的突围!” “咱们是一穷二白,财政账上连修一条马路的钱都凑不齐!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我们还在纠结谁的资历老、谁的年纪大;如果我们还在用那种‘多做多错、少做少错’的老一套去搞建设!” 张明远的手指重重地叩击着演讲台: “那这片二十五平方公里的土地,就永远只能是个长满杂草的烂摊子!咱们在座的所有人,就是清水县历史的罪人!” “县委让我坐在这个位置上,不是来当大爷的。我就是个那个攻坚,下阵地,炸碉堡的突破手!” “我张明远在这里表个态。” 张明远环视全场: “从今天起,凡是涉及到新区招商引资、项目落地、政策扶持的工作!我不管前面有什么陈规陋习,我也不管触碰了谁的利益蛋糕!” “只要是有利于新区发展的,一切绿灯放行!敢在企业进场时吃拿卡要、推诿扯皮的,我张明远就算不要这顶乌纱帽,也绝对要把他从新区的队伍里踢出去!” “这副担子,我挑了!这片雷区,我趟了!希望在座的各位同仁,能和我一起,在这片荒地上,给咱们清水县几十万老百姓,砸出一个金饭碗来!” “责任我来扛!黑锅我来背!功劳大家一起分,只要大家齐心协力,配合我的工作,把BOT的每一项细则都落到实处,龙腾新区,必将写出辉煌的新篇章!” 话音刚落。 会议室里短暂地寂静了一秒。 紧接着,坐在主位上的李为民,第一个站起身,双眼放光地用力鼓起掌来! “哗啦啦——!” 雷鸣般的掌声,如同海啸一般在会议室里轰然炸响! 不管底下的这些老官僚们,此刻心里到底是服气还是嫉妒,是畏惧还是算计。但在这一刻,面对着这个携带着无上权威、又展示出雷霆手段的年轻人。 他们只能用最热烈的掌声,去迎接这位龙腾新区真正的。 无冕之王! 第483章 完了!信递出去了! 热烈的掌声在会议室里足足持续了半分钟。 李为民双手向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明远同志刚才这番话,说得好,说得透彻!” 李为民重新拿过麦克风,做着最后的会议总结,铿锵有力: “新区的建设,就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县委和市委把明远同志放在这个位置上,就是要借他这股子敢打敢拼的锐气,破开咱们新区招商引资的坚冰!” “从今天起,不管是经发局、城建局还是财政局。凡是涉及经济统筹的工作,一律由明远同志牵头拍板!如果有谁在底下搞小动作、拖后腿,那就是在跟我李为民过不去,在跟区党工委,乃至县委的决策过不去!都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底下响起一片整齐划一的应和声。 随后,县委组织部副部长柯元代表组织部,发表了简短的致辞。无非是勉励新区班子精诚团结、在张明远和李为民的带领下再创佳绩之类的场面话。 “好,散会。” 随着李为民的一声宣布,这场注定要在清水县官场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会议,正式落下了帷幕。 张明远从容地收起面前的笔记本,放进公文包里。他没有去理会底下那些局长、主任们热切的目光,而是落后李为民和柯元半个身位,三人一起走出了会议室。 领导们的脚步声刚在走廊里消失。 安静的会议室里,就像是被扔进了一颗深水炸弹,“嗡”的一声,瞬间炸开了锅! 几十个平日里端着架子的科级干部,此刻再也顾不上什么矜持,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唾沫横飞地交流着内心的震撼。 “我的老天爷……二十三岁的正科领导!这这这……这说出去谁信啊!”财政局的瘦高个局长摘下眼镜,一边擦着镜片上的雾气,一边连连摇头。 “别说清水县,这放眼全国,怕是也没几例吧,小张....不,张主任他就这么水灵灵的爬上去了?” “哎,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把咱们这些前浪给拍死了在沙滩上。” “老陈啊,真是了不得哦,我兢兢业业的干了十四年,才是个科室主任,张主任连跳三级,真是让人匪夷所思啊。” “我看啊,就是背后有领导撑着,听说周书记很欣赏他,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能有什么能力,肯定是走了关系....” “你没听李主任刚才的话吗?这叫‘半步副县’,手里捏着的是新区经济的生杀大权!咱们以后这日子,怕是都要仰着这位年轻人的鼻息过喽。” “哎,老孙。” 就在这时,规划局那个大腹便便的局长,突然转过头,笑眯眯地看向了正准备夹着包灰溜溜开溜的城建局局长,孙强。 “我记得,上个月你还是经发局一把手的时候,这位张主任,不,这位张副主任,还在你们综合办干后勤呢吧?” 规划局长故意拔高了音量,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调侃: “这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人家转眼之间摇身一变,成了咱们新区的副总司令了。以后你这城建局的项目规划,可都得去人家办公室里盖章审批。老孙同志,作何感想啊?” 周围的几个局长也纷纷停下脚步,眼神玩味地看了过来。 官场上的人,最擅长落井下石,捅软刀子。孙强平时仗着是县长孙建国的嫡系,在新区里飞扬跋扈,没少得罪人。现在看到他吃瘪,大家自然乐得看笑话。 孙强的脚步猛地一顿。 脸上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但他不敢发作,硬生生地将满腔的屈辱咽回了肚子里,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笑。 “呵呵,后生可畏嘛。” 孙强干笑了两声,强撑着自己城建局一把手的体面: “明远同志年轻有为,脑子活络,能拉来那么大的投资,坐这个位置也是实至名归。我们城建局肯定坚决服从管委会的领导,全力配合张副主任的工作,共同把新区的建设搞上去。” 说完这番言不由衷的圆场话,孙强再也待不下去了。他低着头,快步冲出了会议室,背影显得有些仓惶和狼狈。 直到大院里的人陆陆续续散去,关于张明远连跳三级、破格晋升的议论,依然在各个办公室里持续发酵。 中午时分。 管委会大楼一楼的宣传栏前,突然围满了人。 几个刚吃完饭的科员和主任,正指着宣传栏里刚刚用浆糊贴上去的一张大红纸,交头接耳,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古怪。 那是一份《关于张明远同志拟任职务的任前公示》。 “哎,你们说这事儿弄的……这叫什么名堂?”一个老科员推了推老花镜,指着上面的日期,压低了声音: “上面明明写着公示期三天。可今天上午柯部长连正式的任命通知都宣读完了,大印都盖死了!这会儿才把公示贴出来?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 “嘘,你小点声!” 旁边一个稍微年轻点、平时爱钻研政治门道的科长,赶紧拽了老科员一把。他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领导路过,才凑到老科员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懂的“黑话”说道: “老李,你在体制里干了这么多年,连这点‘倒置程序’的门道都看不明白?” “什么门道?”老科员一脸茫然。 “这叫‘保护性过场’!” 年轻科长盯着那张大红纸,意味深长的开口: “正常提拔,那是先公示后任命。公示期就是个‘靶子’,谁看你不顺眼,都能往上扔两块石头,写封举报信啥的。一旦纪委介入,这提拔的事儿就得黄一半。” “但现在呢?县委直接把程序倒过来了!先在大会上当众宣读任命,让张副主任的身份成了既成事实、铁案如山!然后再慢悠悠地把这公示贴出来。” “这时候,就算真有哪个不开眼的,想暗地里写举报信搞小动作。他也不掂量掂量?人家现在已经是堂堂正正的副处级单位常委、正科级实权领导了!你去举报一个已经坐在位子上的领导,那就是越级告状!纪委要是没有确凿的铁证,谁敢随便去动一个刚被市委和县委双重背书的红人?!” 老科员听完,恍然大悟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高! 实在是高啊! 这分明是县委一把手用自己的权力,给这位年轻的副主任,硬生生地罩上了一层刀枪不入的铁布衫! …… 与此同时。 二楼,经发局项目科办公室。 厚重的窗帘拉着一半,屋子里没有开灯,显得有些阴沉。 项目科科长荀昌,瘫坐在办公椅上。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面前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杯,整个人就像是一尊失去灵魂的泥塑。 他眼周挂着浓重的黑眼圈,脸色蜡黄。 在华夏的行政体制中,纪委处理信访举报有着严格的流程。收到匿名举报信后,信访室会进行初步登记、筛选。如果线索模糊、没有实质性证据,通常会进行“暂存”或“了结”处理;但如果反映的问题具体、线索清晰,尤其是在干部“任前公示”期间,纪委就必须启动“初核”程序,派人暗中调查。 荀昌原本的计划很完美。只要他今天把这封信塞进县纪委的举报箱,趁着张明远的公示期发难。哪怕最后查不出什么大问题,纪委的介入,也足以让张明远的提拔无限期搁置。 到时候,常务副局长的位子,就是他荀昌的囊中之物! 他一早上就戴着口罩,换了身衣服,天还没亮就跟做贼一样,打了个夏利出租车去了纪委信访处,把自己的匿名举报信扔进了信箱里。 可现在呢?! 全完了! 县委竟然直接越过了公示期,当众宣读了任命! 张明远现在可是进入了党工委班子的区领导啊! 他荀昌的举报信就算被看到,又能掀起什么风浪?纪委敢因为一封捕风捉影的匿名信,去轻易动一个刚刚被市委组织部点名表扬的“改革先锋”吗?! 就算纪委真的受理了,一旦查下来发现是诬告。以张明远现在在新区一手遮天的权势,想要捏死他一个项目科的科长,简直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 想到这里,荀昌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事已至此,也只能自我安慰,这封信是匿名的,别人绝对猜不到是自己写的。 “科长?” 就在荀昌沉浸在忐忑跟恐惧中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手底下的科员小曾探进头来,看着荀昌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关心了一句: “科长,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我看您脸色不太好。要不下午您请个假回去休息吧,局里这会儿正乱着呢,张主任……不,张局刚上任,大家都在议论……” “滚出去!” 小曾的话还没说完,就像是触动了荀昌绷紧到极限的神经。 荀昌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抓起桌上的那份文件,狠狠地砸在小曾的身上,双眼血红,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疯狗般咆哮起来: “议论什么?!有什么好议论的?!不用干活了吗?!滚出去!全他妈给我滚出去!” 第484章 合理的人事变动 经发局的走廊里,平时那种半死不活的沉闷气氛被彻底撕裂。 各个科室的门半掩着,平时端着架子的科员们此刻连手里的报纸都拿不稳了,三三两两地扎堆在饮水机旁、楼梯拐角,压着嗓子唾沫横飞。 “二十三岁!管委会副主任兼经发局一把手!这他妈是写呢?!” “真是离谱到家了,剧情都不敢这么编吧?” “这张明远运气也太好了,平时一巴掌打不出个闷屁来,净是干一些端茶送水的活,他凭啥连跳三级啊?” “嘘!你小点声!还叫名字?得叫张局!” 能挤进体制内端铁饭碗的,有几个是省油的灯?官场上的风向标一旦转了,这帮人的脸皮翻得比翻书还快。 赵恒刚从二楼的洗手间出来,迎面就撞上了项目科的副科长老刘。这老刘平时仗着是王伟的嫡系,向来是拿鼻孔看人的。 但此刻,老刘那张老脸上,硬生生挤出了一朵灿烂的雏菊。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自然地从兜里掏出一包红皮中华,抽出一根双手递了过去。 “哎哟,赵老弟!来,抽根好烟解解乏!” 老刘一边殷勤地打着火机凑过去,一边压低声音,满脸堆笑: “我早就看出来了,咱们张局那可是人中龙凤,是能在天上飞的真龙!以前在咱们经发局,那就是蛟龙蛰伏。赵老弟你一直跟着张局鞍前马后,劳苦功高,以后张局全面主政了,老哥我这项目科的工作,还得仰仗你多在领导面前美言几句啊。” 赵恒借着火点燃了烟,深吸了一口这平时难得抽上的高档货。 他看着老刘那副嘴脸,心里泛起一阵难言的畅快,但脸上却学着张明远平时的模样,不露声色地打起了太极: “刘科长客气了,大家都是给县委干活、给张局办事,有什么仰仗不仰仗的,以后多配合就行。” 说完,赵恒夹着烟,在老刘那近乎仰视的目光中,迈着稳健的步子走回了综合办。 一推开综合办的门,赵恒一直端着的架子瞬间破功。 他反手把门锁死,整个人靠在门板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脸红得像个熟透的番茄。 “老孙!刘姨!全他妈疯了!外面全疯了!” 赵恒激动得连夹着烟的手指都在哆嗦,声音都在劈叉: “你们是没看见项目科那个老刘刚才那副奴才样!平时连眼角都不扫咱们一下,刚才那奴才样儿,你们是没见着!” 坐在靠窗位置的老孙摘下老花镜,拿衣角擦了擦镜片,脸上是抑制不住的震撼和感慨。刘淑芬更是连手里的毛线团都掉在了地上,直愣愣地看着赵恒。 “小赵,张主任他……真的连跨三级,连管委会副主任的位子都坐上了?”刘淑芬咽了口唾沫,依然觉得像是在做梦。 “千真万确!市委组织部柯部长亲自宣读的红头文件!大印都盖死了!” 赵恒走到桌前,猛灌了一大口凉白开,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咧开嘴傻乐: “本来以为老大能接个副局长就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谁能想到,老大这是直接一步登天啊!直接踩在那些平时给咱们穿小鞋的老王八蛋头上了!” 老孙把擦好的老花镜重新戴上,看着面前这个兴奋得找不着北的年轻人,眼底闪过一丝深意。 他慢腾腾地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枸杞水,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小赵啊。” 老孙指了指自己那有些花白的头发: “我都五十三了,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能在退休前跟着张局干几天扬眉吐气的痛快日子,我就知足了,也不指望什么提拔不提拔的。” “但是你不一样。” 老孙用干枯的手指重重地敲了敲桌面,一字一顿: “你年轻,学历也够,脑子也转得快。最关键的是,从张局刚来被王伟他们排挤的时候,你就是第一个站出来跟着他硬扛的!这是什么?这在官场上,叫‘从龙之功’,是‘绝对的自己人’!” 老孙看着赵恒,点破了官场最核心的裙带逻辑: “现在张局水涨船高,成了一把手,身边正是最缺心腹、最需要人去接管那些实权科室的时候。你小子,这回怕是真的要跟着鸡犬升天了!” 赵恒听完,愣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 他看着老孙和刘姨,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透出几分骨子里的憨直: “孙叔,不怕您笑话。我当初硬顶王伟他们,真没想过什么升官发财。我就是觉得,这帮王八蛋欺人太甚,把咱们综合办当狗一样使唤,我咽不下那口气!” 赵恒转过头,看向走廊的方向: “跟着咱们张局,不仅能挺直腰板做人,是真能学到那些书本上根本见不到的真本事啊!只要能跟着他干,就算让我在这综合办干一辈子后勤,我也认了!” “你看看咱们小赵的觉悟,多会说话,要不说年轻人脑子活泛,进步快呢!” …… 此时,管委会二楼的小会客室里。 市委组织部副部长柯元正站在穿衣镜前,慢条斯理地扣着呢子大衣的纽扣。 张明远和李为民并肩站在一旁。 “明远同志,新区的担子不轻,县委对你可是寄予了极高的期望。” 柯元转过身,脸上依旧挂着那种大学教授般温和的笑意,他主动伸出手,握住了张明远的手。 就在两手交握的瞬间。 柯元用左手从大衣的内兜里摸出一张质地考究的白色卡片,不着痕迹地塞进了张明远的掌心里。 “干基层工作,免不了要得罪人,也会遇到一些组织程序上的磕磕绊绊。” 柯元看着张明远,镜片后的目光透着政治善意: “这是我办公室的直机和私人号码。以后在干部的调配和使用上,如果有什么需要县委组织部协调的,可以随时直接找我。咱们随时沟通。” 张明远手指微微一拢,将那张名片稳稳地收进掌心。 在体制内,上级领导主动给出私人号码,这是一个罕见且厚重的政治筹码。这代表着,柯元这位掌握着科级干部考察大权的副部长,已经正式向他抛出了橄榄枝,认可了他进入县委高层核心圈子的政治地位。 “谢谢柯部长的关照,我一定不辜负组织的培养。”张明远语气诚恳,恰到好处地承下了这份人情。 送走柯元后。 李为民背着手,和张明远一起走回了那间挂着“常务副主任”牌子的办公室。 一进门,茉莉花茶味就迎面扑来。 李为民直接走到会客区的旧沙发上坐下,扯了扯紧绷的领口,仿佛卸下了一层厚重的铠甲。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打量着在对面落座的张明远。 “你这个小狐狸。” 李为民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叹和唏嘘: “今天这出戏,你是真把全县那些老油条给震傻了。副处级机构里的正科实权局长,外加党工委委员。多少人在基层熬白了头发、磕破了头都摸不到边的门槛,就这么被你一步跨了过去。” “鱼跃龙门,一步登天。你小子,真是个怪物。” 面对李为民的打趣,张明远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了下来。 在这个充满了算计、利益交换和派系倾轧的管委会大院里,只有在李为民这位不求回报、一心只想把南安镇这个穷摊子带出泥潭的硬汉面前,张明远才能心安理得地卸下所有的防备和伪装。 “李主任,您就别拿我寻开心了。” 张明远靠在沙发背上,半开玩笑地摊开双手: “这步子迈得太大,我现在还觉得脚底下直冒虚汗呢。以后这新区的盘子,还不是得靠您这尊真佛在前面给我挡风遮雨?我充其量就是个在前面给您冲锋陷阵的马前卒。” “少给我灌迷魂汤。” 李为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放下茶缸,双手撑在膝盖上,一脸郑重: “陈氏地产那份BOT的意向书,我看过了。” “以前咱们搞开发区,都是政府勒紧裤腰带、砸锅卖铁去搞‘七通一平’,把路修好了,再去像孙子一样求着企业入驻。你倒好,直接把这套逻辑倒了过来,用未来的土地预期,去空手套资本的现钱来搞基建。” “这想法,简直是让人叹为观止,这在咱们整个北安省的招商历史上,都算是开创了先河。” “但是!明远啊。” “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利益最大,风险也最高!这种‘用明天的钱办今天的事’的高杠杆操作,在体制内,那就是在踩着红线跳舞!” 李为民语重心长,字字句句都是在官场里沉浮了半辈子熬出来的血泪教训: “官场,就像是过山车。你今天能借着市委的东风乘风而起,明天就有可能因为工程质量的一个小瑕疵、或者是资金链上的一个微小断裂,被那些盯着你的人死死咬住,瞬间跌入万丈深渊!” “你现在站得太高,风太大。每走一步,都必须如履薄冰,步步为营。千万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得意忘形!” 听着这番肺腑之言,张明远脸上的玩笑神色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直起身子,认真地点了点头。 在李为民他们这些2003年的本土官员看来,这套BOT模式是在“摸着石头过河”,是在豪赌。但只有张明远自己清楚,两世为人,他才是那个真正站在巨人肩膀上、手握着未来二十年标准答案的人。 但他依然对李为民的这份纯粹的关怀,心存感激。 “李主任的话,我记在骨子里了。”张明远沉声回应。 “嗯。” 李为民点了点头,端起茶缸吹了吹。 他喝了一口茶,目光突然变得深邃起来,手指在沙发的皮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 “新官上任三把火。” 李为民看着张明远,抛出了今天这场谈话最核心的刀子: “刚才柯部长跟咱们聊的时候,已经隐晦地暗示过了。上面要的是效率,是执行力。为了确保你的工作不受任何掣肘,整个经发局上下,都可以发生一些‘合理’的人事变动。” 李为民身子微微前倾,眼神明亮: “经发局那几个科室,尤其是之前跟着王伟上蹿下跳的那几个刺头,可都不是省油的灯,这第一把火,你打算怎么烧?” 第485章 好马配好鞍,您别推辞! 李为民端着搪瓷茶缸,盯着坐在对面的张明远,等待着这位新晋“副总司令”的执政宣言。 张明远没有立刻回答,将身体靠在沙发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西裤布料。 “李主任,以前的经发局,说是个局,其实就是个大点的居委会。” “四个科室,二三十号人。真正在干活的连三分之一都不到。剩下的那一多半人,要么是抱着茶杯看报纸磨洋工,要么就是各怀鬼胎,整天盯着怎么排挤同事、怎么逢迎领导。就像那个项目科的荀昌,正事干不了一件,搞办公室政治倒是一把好手。” 张明远停顿了一下,抬起头,丹凤眼里闪过令人心悸的寒光: “但从今天起,这种日子结束了。” “我要把整个经发局,从上到下,每一个科室、每一个科员,全都打碎了重新揉捏!我要把它变成一台高速运转的履带式压路机!” 张明远的手指在虚空中重重地划下一道线: “一切以龙腾新区的发展和招商引资为绝对核心!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阳奉阴违,谁要是敢因为一点私人恩怨或者部门利益去推诿扯皮、混日子。” “我不管他资历多老,也不管他背后站着哪个局长县长。我张明远绝对会毫不留情地把他一脚踹下这辆车,让他趁早滚蛋!” 这番杀气腾腾的宣言,让李为民听得心里一阵激荡,但他毕竟是老成持重之人。 “明远,快刀斩乱麻固然解气,但你也要掌握好火候。” 李为民放下茶缸,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开始传授官场里“和泥巴”的艺术: “水至清则无鱼。你现在是局长,又是管委会副主任,站得高了,就不能像以前在综合办那样,跟底下人针尖对麦芒地死磕。真要是搞一刀切,把底下那些老油条全都得罪死了,逼得他们抱团软抵抗。到时候,上面千条线,底下一根针,没人替你干活,你这台压路机也得趴窝停摆。” “打一批,拉一批。杀鸡儆猴的同时,也得给剩下的人留口汤喝。这才是驭下之道。” 张明远听完,微微颔首。 “李主任放心,我心里有数。” 张明远眼神里透着胸有成竹的从容:“那些铁了心要当拦路石的,我肯定要搬走。但那些只是想安稳度日的老实人,我也会给他们一个证明自己价值的舞台。只要愿意干活,我张明远绝不亏待任何一个兵。” …… 同一时间。 原南安镇人民政府旧址。 在龙腾新区管委会正式搬迁到新建的办公大楼后,这处略显破旧的老大院,就成了新区下辖的三个重要局办——经发局、规划局和工商局的联合办公地。 经发局二楼,统计科办公室。 张成海坐在自己那个靠门的工位上。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其他人都跑到走廊里去打听今早管委会那场惊天人事地震的消息去了。 “呼……” 张成海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右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那件旧夹克的内兜。 兜里,装着一封用牛皮纸信封封好的匿名举报信。信封的一角已经被他的手汗捏得有些发软了。 昨天晚上,借着酒劲儿,看着儿子张杰那对正式编制的渴望,他咬着牙,答应了李秘书的要求,连夜炮制了这份足以毁掉一个年轻人政治前途的黑材料。 今天早上,他像做贼一样,把信揣在兜里来到了单位,就等着张明远的“任前公示”贴出来,然后偷偷去塞进纪委的举报箱。 可是,张成海骨子里,到底只是一个窝囊了一辈子、却又保存着最朴素善良的老实人。 他和张明远之间,不仅没有半点私仇,甚至在张明远被王伟那帮人孤立的时候,他心里还偷偷地佩服过这个敢跟恶势力硬顶的年轻人。让他去亲手毁掉这样一个好苗子,他这心里,就像是揣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备受煎熬。 早上八点半刚到单位的时候,张成海满脑子都是举报信的事,精神恍惚,上楼梯的时候脚下一绊,险些摔个狗吃屎。 刚好路过的赵恒一把扶住了他。 不仅没笑话他,反而极其自然地把手里提着的一杯热豆浆和一个茶叶蛋塞进了他的手里。 “张叔,没吃早饭吧?这大冷天的,您都这个岁数了,可得悠着点。趁热吃,别把胃给饿出毛病来了。咱们张主任平时老说,您可是咱们局里的老黄牛,是定海神针呢。” 赵恒那张阳光憨厚的脸,和那句随口而出、带着真诚关心的问候。 就像是一把大铁锤,狠狠地砸在了张成海那颗本来就摇摇欲坠的良心上! 那杯温热的豆浆,烫得他手心发抖,也烫得他老脸通红。 那一瞬间,张成海突然觉得,自己这大半辈子活得太窝囊了!为了儿子那个不知道能不能兑现的承诺,去干这种背后捅刀子、丧尽天良的脏事。他这辈子,还抬得起头做人吗?!就算儿子转了正,那也是踩着别人的尸骨爬上去的! 就在那个楼梯拐角,张成海的手死死地捏着口袋里的信封,最终,硬生生地把那股邪念给压了下去。 “不写了!不交了!大不了让小杰骂我一辈子废物!” 张成海在心里愤怒又释然地大吼了一声。 而就在半个小时后,管委会那边就传来了张明远跳过公示期,直接被宣读任命为“管委会副主任兼经发局长”的爆炸性消息。 张成海坐在椅子上,回想起早上的那个决定,后背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白毛汗。 太险了! 如果他早上真的鬼迷心窍把那封信投了出去,面对现在这个连跨三级、手眼通天的张副主任。一旦事情败露,别说儿子转正了,他张成海这把老骨头,怕是都别想顺利退休了! 一念之善,阴差阳错,竟然让他避过了一场万劫不复的死劫! “阿弥陀佛,祖宗保佑啊……”张成海双手合十,对着空气拜了拜,只觉得浑身都虚脱了。 …… 下午两点。 张明远骑着他那辆半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晃晃悠悠地到了大院门口。 他刚把一只脚支在地上,捏住刹车,就发现今天大院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往常这个点,大家都在办公室里打盹或者聊天。可现在,大院正中央竟然黑压压地围了四五十号人! 经发局的、规划局的、工商局的,三个局办的科员、主任们,全都跑出来了。大家围成一圈,对着中间的一个什么东西指指点点,议论声像是一窝炸了锅的马蜂,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兴奋和艳羡。 张明远微微皱了皱眉。 他推着自行车刚走进大门。 “哎哟!张局!张局回来了!” 不知道是谁眼尖喊了一嗓子。 刚才还围在一起看热闹的人群,瞬间像摩西分海一样,自动往两边散开,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紧接着,此起彼伏的问候声,像是一波波海浪般向他涌来。 “张主任好!” “张局,您吃过饭了吧?” “哎呀张局,您这新官上任,怎么还骑自行车啊!这大冷天的,可别冻着了!” 不管是以前经发局里那些装模作样的老科员,还是隔壁规划局、工商局那些平时连个招呼都不打的陌生面孔。此刻,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堆满了混合着敬畏、讨好甚至谄媚的笑容。 一个二十三岁的半步副县,未来的政治前途简直不可限量。在这个封闭的小县城官场里,谁不想提前在这尊大佛面前混个脸熟? “张局!我去把给您自行车推到车棚里去!” 规划局一个平时出了名势利的副科长,竟然一路小跑着冲了过来,满脸堆笑地说了一句,就准备去给张明远推车,那殷勤的劲头,活像是个见着了主子的包衣奴才。 “不用了,我自己来就行,谢谢你。” 张明远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的手,脸上的表情从容平静。他没有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众星捧月而飘飘然,前世二十年的底层磋磨,早就让他看透了这些人情冷暖背后的本质。 这帮人,拜的不是他张明远,拜的是他头顶上那顶刚刚戴稳的乌纱帽。 “看您说的,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您一天为了新区的发展,那是禅精竭虑,日理万机啊,这些小事我们分担一下,那是理所应当嘛。” 张明远推着车,顺着人群让开的通道往前走。 这也让他终于看清了,刚才这帮人围在中间议论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在大院的正中央。 静静地停着一辆崭新、在阳光下闪烁着深邃黑色光泽的奥迪A6轿车! 流线型的车身,标志性的四个圈车标,哪怕只是安静地停在那里,都散发着在这个年代象征着绝对权力和财富的压迫感。 在2003年的清水县,别说奥迪A6了,连辆普桑都算是好车。整个县委大院里,也就只有县委书记周炳润和县长孙建国,配有奥迪专车,还都是老款。 现在,这辆足以让整个县城侧目的豪车,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停在了经发局的院子里。 “远哥!” “不……张主任!” 车门旁,陈宇穿着一身黑西装,和穿着职业套装、推着金丝眼镜的康佳,一起快步迎了上来。 张明远看着他俩这副正式的打扮,再看看那辆没挂牌照的奥迪,眉头微挑。 “你们怎么来了?”张明远疑惑地问。 还没等陈宇回答。 奥迪A6的后座车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陈遇欢穿着一件骚包的白色羊绒大衣,戴着副墨镜,皮鞋踩在地上的声音格外的清脆响亮。 他摘下墨镜,脸上挂着半调侃,半官方的笑容,大步走到张明远面前,主动伸出了右手。 “张主任!恭喜高升啊!” 陈遇欢的声音极大,故意让整个大院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握住张明远的手,用力地摇了摇,嘴里全是滴水不漏的场面话: “咱们陈氏地产作为龙腾新区最大的外资投资方,对新区未来的发展可是充满信心的!听说张主任走马上任,挑起了全面统筹经济的大旗。” 陈遇欢转过身,浮夸地拍了拍身旁那辆崭新奥迪A6的车顶,“砰砰”作响: “古人说,好马配好鞍。张主任为了新区的招商引资日夜操劳,怎么能连个像样的代步工具都没有?” “这辆最新款的奥迪A6。是咱们陈氏地产为了支持新区管委会、支持经发局的工作,特意捐赠给经发局的公务办公用车!张主任,您可千万别推辞啊!” 第486章 有人要动咱的蛋糕 张明远,深邃的目光在那四个锃亮的银色圆环上停留了一秒,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起来。 在体制内,车,从来都不只是代步工具,它是权力和级别的延伸。 清水县委书记周炳润和县长孙建国,坐的也不过是老款的奥迪A6,甚至排量还只是最基础的2.0。他张明远一个刚提上来的正科级局长,不管是不是兼着管委会的副主任,要是天天坐着一辆最新款的高配奥迪在县委大院里招摇过市,这叫什么? 这叫僭越!叫不知天高地厚! “张主任,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被我们陈氏地产的诚意给震住了?” 陈遇欢脸上挂着那种大资本家标准的灿烂笑容,趁着上前握手的功夫,身体微微前倾,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从牙缝里快速挤出一句话: “别给老子摆那副臭脸。这车不是送你个人的,是挂在经发局公户上的!公对公的捐赠,合理合规!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赶紧说两句漂亮话,后面还有记者端着相机呢!” 张明远眼角的余光一扫,果然看到陈遇欢身后不远处,两个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正严阵以待,手里话筒上的台标,正是清水县电视台和县报的。 脑子里的齿轮疯狂运转,张明远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 如果是私相授受,这车就是一颗定时炸弹,纪委书记钱忠合分分钟能把他叫去喝茶。但如果有官方媒体背书,大张旗鼓地搞成“企业助力新区建设的公车捐赠”,那这辆车就名正言顺地变成了国有资产! 更深一层讲,龙腾新区现在最缺的是什么?是排面!是威慑力! 他张明远以后要代表新区去跟外面的几千万、上亿资本谈判,如果连辆撑门面的商务车都没有,拿什么去震慑那些精明透顶的商人?这辆奥迪虽然在规格上压了县领导一头,但在“招商引资”这面绝对的政治大旗掩护下,这叫“特事特办”! “陈总这真是雪中送炭啊!” 张明远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他双手握住陈遇欢的手,用力地上下摇晃了两下,声音洪亮,确保每一个字都能清晰地落进后方记者的收音设备里: “龙腾新区的建设,离不开像陈氏地产这样有社会责任感、有远见卓识的优秀企业!我代表新区经发局,感谢陈总对咱们基层工作的鼎力支持!有了这辆车,咱们经发局以后下乡调研、跑项目拉投资,效率翻倍!” 两人在镁光灯下,定格了一张“政企一家亲”的完美握手照。 “远……张主任!” 旁边的陈宇早就按捺不住了,他从奥迪车的后备箱里拽出一挂足有两万响的红皮大地红,“刺啦”一声划着火柴,直接点燃了引线。 “噼里啪啦——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在大院里炸响,刺鼻的硫磺味和漫天飞舞的红纸屑,瞬间将现场的气氛推向了最高潮。 “恭喜张局!” “张局这叫好马配好鞍,以后咱们经发局出去开会,这腰杆子也硬气!” 周围的局办干部们纷纷围上来道贺,场面热闹得堪比过年。 综合办的三个嫡系更是满面红光。 老孙背着手,看着那辆气派的奥迪,连连点头,眼角都笑出了褶子:“好啊,这才是咱们经发局一把手该有的排面。” 刘淑芬激动得直搓手,连声附和:“可不是嘛!咱们张局现在是管委会副主任了,这出门没个像样的专车怎么行?” 赵恒则是直接凑到了车头前,伸手摸了摸那光可鉴人的引擎盖,兴奋得两眼放光:“张局,这可是最新款的2.8排量V6发动机!一脚油门下去,那推背感,绝了!” 在一片阿谀奉承的声浪中。 大院角落的一棵光秃秃的法桐树下。 荀昌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双手死死地插在夹克口袋里,指甲深深地抠进了掌心的软肉中,疼得钻心,他却浑然不觉。 他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被人群簇拥在中央的张明远,盯着那辆在阳光下刺痛他神经的新款奥迪A6。 “毛都没长齐的小畜生,真以为官场是过家家?!” 荀昌在心里恶狠狠地咒骂着,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县委书记和县长坐的都还是老款的破A6,你一个刚提上来的副主任,竟然敢明目张胆地开上最新款的高配?!狂妄!不知死活!等周书记和孙县长看到你这副招摇过市的做派,我看你还能得意到几时!爬得越高,摔得越惨!” 心里的妒火几乎要把他整个人烧穿。 下一秒。 荀昌深深地吸了一口满是硫磺味的冷空气。 他快步从树下走出来,仗着自己有些发福的身躯,硬生生从围观的人群里挤出一条缝,人还没到跟前,那高亢的道贺声就已经传了过去: “张局!恭喜恭喜啊!” 荀昌走到张明远面前,双手递过去,笑得连眼睛都快眯成了一条缝,语气里的真诚和谄媚拿捏得恰到好处: “听说您高升的时候,我这心里别提多激动了!咱们经发局,终于迎来了真正的掌舵人!以后在张局您的带领下,咱们局那肯定是日新月异,水涨船高!这辆新车,配您这新气象,那真是相得益彰、如虎添翼啊!” 张明远看着眼前这张笑成一朵老菊花的脸,眼底闪过一丝嘲弄,但脸上的笑容却没有减少半分。 “荀科长客气了,以后局里的工作,还得靠大家齐心协力。” 张明远不咸不淡地应付了一句,抽回了手。 很快,这场高调的送车仪式在媒体的闪光灯下圆满结束。 张明远特意看了一眼那两个记者的采访提纲,标题赫然写着:《政企同心,筑梦新区——大川陈氏地产向龙腾新区经发局无偿捐赠公务用车》。 有了这篇报道在明天的县报头版一登,这辆车的性质就成了板上钉钉的“公对公援助”。任何人,哪怕是孙建国,以后也绝对翻不出半点后账。 “这小子,搞这种排场上的事,倒是滴水不漏。”张明远在心里暗赞了一句。 …… 二楼,经发局局长办公室。 这门一推开,一股清新的茉莉花茶香扑面而来。 水磨石地面被拖得一尘不染,简直能照出人影。 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文件被分门别类地码放得整整齐齐。最显眼的是,张明远在综合办时一直用的不锈钢保温杯和那个廉价的玻璃烟灰缸,已经被原封不动地摆在了他最习惯触手可及的位置上。 “张局,陈总,快请坐!” 赵恒一脸兴奋地迎了上来: “我早上听到风声,估摸着您可能要搬上来,就提前把这屋里里外外全打扫了一遍!那窗户缝里的灰我都拿牙刷给剔干净了!您看看,这采光,这视野,比咱们楼下那间憋屈的综合办可强太多了!” 陈遇欢脱下羊绒大衣扔在沙发上,看着喋喋不休、满脸通红的赵恒,忍不住乐了。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雪茄,用雪茄钳指着赵恒,冲着张明远挑了挑眉: “明远,你底下这小兄弟有眼力见,这手脚麻利的,是个当大秘的材料啊!小赵,以后跟着你们张局好好干,前途无量,过几年说不定手腕上都能戴上劳力士了。” 被陈遇欢这么一通夸,赵恒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色更红了,赶紧转身去拿热水瓶:“陈总您真会开玩笑,我这就给您和张局泡茶!” 等赵恒泡好茶,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并顺手将办公室那扇厚重的木门带上后。 “咔哒”一声轻响。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与外面的喧嚣彻底隔绝。 陈遇欢瘫坐在真皮沙发上,双腿交叠,翘到了茶几边缘,刚才在下面那种端庄得体的大老板做派瞬间荡然无存。 他咬着雪茄,斜着眼睛上下打量着坐进老板椅里的张明远,语气神神在在: “哟,张大主任,张大局长。这回不仅得偿所愿,拿到了正科级的实权,市委还买一送一,给了个管委会副主任的意外惊喜。官场双丰收,春风得意马蹄疾啊!” 张明远直接翻了个白眼,连接话的兴趣都没有。 他扯松了衬衫的领口,将玻璃烟灰缸拉到面前: “少跟我扯淡。说正事。” 张明远曲起食指,在宽大的红木桌面上重重地点了两下: “之前交到县委的,只是个意向书。现在我这边的行政障碍已经扫清,BOT的详细计划书,以及你们陈氏跟政府这边的正式代建合同,必须在一周之内全部出台、盖章落地!” “这笔钱,这几块地,只要晚落地一天,变数就多一分。” 陈遇欢听完,也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他坐直了身子,将一直拎在手里的那个提包拿了过来,“刺啦”一声拉开拉链。 一份足有两寸厚的文件夹被他抽了出来,“啪”的一声,稳稳地扔在了张明远面前的办公桌上。 “放心吧,早就准备好了,就等你这东风一吹,烽火连营!” “这就是龙腾新区管委会政务中心代建的详细规划图纸,还有第一期一个亿资金的流转拨付节点表。你过过目。” 张明远的手按在文件夹上,正准备翻开。 陈遇欢身子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看着张明远开口: “不过,明远。” “在看这份图纸之前,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透个底,除了咱们用BOT模式拿下来的核心地块之外,还有人也想进盘子里吃一块蛋糕。” 张明远抬起头,若有所思的看着陈遇欢:“是谁,怎么提前没有一点风声。” 第487章 盛合地产,楚氏兄弟 “一家叫‘盛合地产’的公司。” 陈遇欢将夹在指间的雪茄塞进嘴里,用力嘬了一口,吐出一团青烟,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我让人查过他们的底了。注册地在大川市辰阳县,注册资本六百万。这两年也就是在辰阳县的城乡结合部,倒腾了几个不痛不痒的商贸楼和住宅小区。总盘子加起来估计都不超过两千万,标准的乡镇级小作坊。” 陈遇欢弹了弹烟灰,: “不过,这家小地产公司的老板,脑子倒是转得挺快。虽然没搞出你这套完整的BOT代建模式,但他们也嗅到了龙腾新区挂牌的味儿。” “他们没敢直接去找管委会,而是拐弯抹角地找到了我。”陈遇欢靠在沙发上,手指在皮面上随意地敲击着,“姿态放得很低。说是愿意出资,无偿给新区捐建两条主干道和几座桥梁,想借此探探咱们陈氏在新区拿地的底,看看能不能跟着喝口汤。” “被我三言两语给打发了。开什么玩笑?咱们陈家砸了两个半亿下来,好不容易把这桌子席面给支棱起来,哪轮得到他们这些小虾米上桌夹菜?” 盛合地产? 听到这四个字,张明远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没有理会陈遇欢语气里的不屑,整个人靠在老板椅上,目光看似落在桌面上,脑海里却像是有无数道闪电劈过,疯狂地翻阅着前世那长达二十年的商业记忆! 在2003年这会儿,盛合地产还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草台班子。 但在他的前世记忆里! 大概到了2015年左右,这家从辰阳县泥坑里爬出来的乡镇企业,却如同一头彻底挣脱了枷锁的远古巨兽,以一往无前的姿态,横扫了整个北安省的地产界! 他们不仅拿下了省城最核心的几个地标性建筑,更是一路高歌猛进,杀入了一线城市。最巅峰的时候,盛合地产的规模逼近千亿,成为了整个华夏二线房企中绝对的领头羊! 而那时的陈氏地产呢?因为错过了下沉市场和高杠杆的红利期,早就被盛合压得抬不起头,只能屈居第二。 缔造这个千亿帝国的,是一对姓楚的亲兄弟。 哥哥楚天盛,高中辍学,早年在工地里扛水泥、包工程,是个在社会上滚得一身泥的纯野路子出身;弟弟楚天合,985重点大学金融系的高材生。 一个敢打敢拼、手段毒辣,拥有野兽般敏锐的商业嗅觉;一个精通金融杠杆、擅长资本运作,能把复杂的公司架构梳理得井井有条。 这两兄弟的结合,简直就是华夏房地产狂飙突进时代,最完美的双核驱动引擎! “明远?明远?” 陈遇欢拿手在张明远眼前晃了两下,唤回了他的思绪。 “发什么愣呢?”陈遇欢撇了撇嘴,“我估摸着,他们在我这儿碰了软钉子,很快就要来拜你这尊大佛的码头了。你可得悠着点啊,别被他们那套‘捐路换地’的把戏给忽悠了。这新区的蛋糕,是咱们陈氏和汉邦的,可别让外人伸筷子给搅和了。” 张明远回过神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包还没开封的一支笔香烟,撕开包装,抽出一根放在鼻端轻轻嗅了嗅烟草香,却没有点燃,拿在手里随意把玩着。 “陈少。” 张明远抬起眼眸,目光平静: “你得搞清楚主次。我首先,是龙腾新区管委会的副主任,是这片土地的父母官;其次,才是你的合伙人。” 他将手里的香烟轻轻丢在桌面上,发出一声细微的闷响: “龙腾新区二十五平方公里的盘子。这么大一块肉,你陈氏一家吞得下吗?就算你吞得下,县委和市委的领导,会眼睁睁看着你一家独大,把新区的地皮全垄断了?” “水满则溢,月盈则亏。吃独食,在如今这个时代,是走不长远的。” 张明远身子微微前倾,指着桌面上那份厚厚的规划书,开始给这位陈氏大少爷上课: “新区的建设,需要的是百花齐放。陈氏吃肉,也得留点汤给别人喝。只要盛合地产愿意真金白银地砸下来搞基建,只要他们符合新区的规划标准,我作为管委会的领导,没有任何理由把他们拒之门外。” “竞争,才能带来活力;共赢,才能把这块蛋糕做得更大。这个道理,你家老爷子应该比你清楚得多。” 陈遇欢被张明远这番冠冕堂皇的“官腔”怼得哑口无言。 他狠狠地吸了一口雪茄,把烟圈喷向天花板,不满地嘟囔了几句: “得得得,你是大领导,你站得高看得远,我说不过你。反正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别到时候引狼入室,让那帮泥腿子把咱们的盘子给拱了。” 说完,陈遇欢看了看手表,站起身拿起大衣: “行了,图纸你慢慢看。我晚上还得回市里,去摆平董事会那帮老顽固,这几天你这边要是有什么要对接的东西,随时给我打电话。” “不送。”张明远坐在椅子上,微笑着点了点头。 不到三分钟,离开办公室的陈遇欢去而复返。 “对了,大小也是个正科级干部了,抽点好烟不犯毛病,见天儿的塔山,白沙,一支笔,小心给你肺抽出问题。” 陈遇欢把手里的黑色塑料袋放在桌子上,透过缝隙,张明远能看到,里面是六条软中华。 “还专门找人给你定制了个烟盒,没标,你要觉得犯忌讳,不合适,就把烟抽出来放到这个盒子里。” 陈遇欢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看起来很精致的合金小盒子。 “行,我走了!” 办公室的门再次关上。 屋子里再次恢复了宁静。 张明远将袋子里的烟拿起来,放进办公桌旁的柜子里锁好,会心一笑。 他站起身,走到宽大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大院里那些还没完全散去、依然在对着那辆奥迪A6指指点点的人群。 目光却仿佛穿透了这片有些陈旧的大院,看到了未来几年后,那片在塔吊和钢筋水泥中拔地而起的繁华新城。 “楚天盛……楚天合……” 张明远在嘴里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名字。 陈遇欢刚才的话,不仅没有让他对盛合地产产生警惕,反而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目前最让他头疼的死结! 汉邦地产。 这家由他一手策划、陈宇代持、陈遇欢占股百分之三十的地产公司。虽然目前已经在清水县囤积了大量具有爆炸性潜力的核心地块,大川市的经开区,也是下一个核心战场。 但说白了,汉邦现在就是一个空有庞大资产的“空壳子”! 他张明远是国家干部,头上顶着红色的乌纱帽。在我国的体制里,“入仕不能经商”这是一条绝对不能触碰的红线。他只能躲在幕后,通过“寰宇商贸”这个防火墙,去遥控指挥。 可是,靠谁去具体执行那些复杂的拿地、盖楼、预售和资本运作呢? 靠陈宇? 陈宇忠诚有余,但眼界和手腕毕竟只是个街头混混出身。现在光是一个寰宇商贸的日常运转和“上上鲜”的供应链管理,就已经让陈宇捉襟见肘、焦头烂额了。如果不是有康佳那个海归精英在旁边帮衬着梳理账目,寰宇早乱套了。 把动辄过亿甚至十亿盘子的汉邦地产交给陈宇去掌舵?那简直就是让一个刚学会骑自行车的孩子,去驾驶一架波音747!非机毁人亡不可。 从陈氏地产那边挖人? 理论上可行。但汉邦地产,那是他张明远为了防止未来被陈氏家族反噬,提前布下的一颗独立暗棋!也是陈遇欢用来对抗家族夺嫡的“私人金库”。 如果在汉邦的管理层里大量安插陈氏的人,那无异于是引狼入室,明面上就跟陈氏扯上了扯不清的裙带关系。 他张明远现在最缺的,就是一批真正懂地产、有手腕、有野心,而且完全游离于大川市传统资本圈之外的“领头羊”! 而这对刚刚过了三十岁,踌躇满志、极度渴望在这场城市化狂潮中证明自己的楚氏兄弟,简直就是上天送给他张明远,最完美、也是最锋利的刀! “想要从我的锅里抢肉吃?” 张明远转过身,将那根一直在手里把玩的烟,轻轻地抛在桌面上。 “那我就连你们连人带锅,一起端了!” …… 与此同时。 距离清水县管委会大楼不到两条街的一家快捷酒店里。 一间有些逼仄的标准间,窗帘拉得死死的,屋子里弥漫着浓烈的烟味。 两张单人床上,各自坐着一个男人。 坐在靠窗位置的男人,穿着一件有些掉色的黑皮夹克,身材魁梧,剃着个精神的板寸头。他的一道眉骨上,有一条三四厘米长的暗色疤痕,让他原本就有些粗犷的五官,平添了几分彪悍的江湖气。 他手里掐着半截白沙烟,烦躁地猛吸了一口,转头看向坐在对面床上的那个斯文年轻人。 “天合,这都两天了。” 板寸男人将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鞋尖狠狠地碾灭,声音粗粝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那个叫陈遇欢的大少爷,摆明了是看不起咱们这种小县城出来的泥腿子。几句场面话就把咱们给打发了,连个正经的底儿都不给透!” “咱们大老远从辰阳跑过来,天天窝在这个破酒店里吃泡面。你那套什么‘捐路换地’的方案,到底行不行得通?” 第488章 新区规划,两封举报信 张明远伸手拉过陈遇欢留下来的那份厚重文件夹,“哗啦”一声翻开。 呈现在眼前的,不是什么虚头巴脑的商业企划,而是一张张按比例缩放、密密麻麻标注着红蓝线条和数据指标的工程施工蓝图。 这,就是陈氏地产准备砸下两个半亿真金白银,要在龙腾新区这片二十五平方公里的荒地上,硬生生砸出来的“七通一平”基础骨架! 在官方的基建术语里,“七通”指的是通给水、通排水、通电、通路、通讯、通燃气、通供热;“一平”指的是场地平整。这是任何一个新区、工业园招商引资的绝对生命线。 没有这套深埋在地下的骨架,再漂亮的宏伟蓝图,也只是一堆烂纸。 张明远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蓝双色铅笔,目光如炬,开始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一样,逐字逐句、逐条管线地审视着这份决定着新区生死的蓝图。 “主干道‘龙腾大道’,双向六车道,总长4.5公里,设计沥青混凝土路面,配套雨污分流地下管网……” 张明远看着图纸上那条贯穿新区南北的红色粗线,微微点了点头。陈氏地产在修路这块倒是没有偷工减料,六车道的标准放在2003年的县级新区,绝对算得上是超前配置了。他在旁边打了一个蓝色的对勾。 翻过几页路网图,映入眼帘的,是占据了整个文件夹核心位置的建筑群设计图。 也就是陈氏地产用来“置换地皮”的核心筹码——龙腾新区政务中心。 “管委会主办公楼,占地十五亩。主体建筑十二层,裙楼三层。包含四百人大型会议中心、机关食堂、地下防空掩体及两层地下停车场。外立面采用干挂石材与玻璃幕墙结合……” “东西两侧副楼,分别作为财政、税务、工商等进驻局办的集中办公区及‘一站式行政审批大厅’……” 张明远看着这张气势恢宏的效果图,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他拿起桌上的新区整体板块卫星图,两相对比了一下。 陈氏地产把政务中心的位置,选在了新区最靠近老城区边缘的一块熟地上。从商业角度看,这无可厚非。靠近老城区,配套容易跟上,陈氏用来置换的周边地块,也能在最短时间内炒高地价,快速回笼资金。 但在张明远这位“管委会副主任”的眼里,这就成了致命的短视! “如果把政务中心放在边缘,那剩下的二十多平方公里腹地,谁去开发?怎么带动人气?这就成了头重脚轻的畸形儿!” 张明远毫不犹豫地翻转铅笔,用红色的那一头,在图纸那个黄金位置上画了一个硕大的叉! 随即,他在旁边空白处,笔走龙蛇地写下批注: “政务中心选址必须南移三公里!强行钉在新区的地理几何中心!利用行政资源的虹吸效应,倒逼人流、物流和商业配套向腹地延伸。以此为圆心,打造半径五公里的中央政务商务区(CBD)!” 写完这条批注,张明远又翻到了一页关于给排水管网的细节图。 “排污管径只有800毫米?” 陈氏这帮搞房地产的,还是缺乏做大工业园区的经验。800毫米的管径,应付几个住宅小区和商办楼绰绰有余,但如果未来要引进上规模的食品深加工企业或者轻工制造,这点排水量,一场暴雨就能让整个新区变成化粪池! 唰! 红笔再次落下:“主排污管径必须升级到1200毫米以上!预留中水回用双管网通道!招商引资,地下良心比地上形象更重要!这笔钱不能省!” 整个下午,张明远就坐在办公桌前,像是一个挑剔的雕刻师,在陈氏地产这份看似完美的蓝图上,用红蓝铅笔不断地进行着拆解、驳回和重塑。 …… 下午三点半。 清水县委大院,纪委办公楼三层。 信访接待室的屋子里,两个年轻的纪委干事正戴着白手套,把今天刚从楼下那个生锈的绿色举报箱里收上来的信件,一封封地拆开,分门别类。 “哎,李科长,您过来看看这封。” 一个干事从一堆皱巴巴的信封里,抽出了一封连邮票都没贴、直接塞进箱子里的牛皮纸信封,递给了坐在办公桌后喝茶的信访科科长,李国伟。 “又是什么鸡毛蒜皮的狗屁倒灶事?是哪个村的村长又多占了别人家一垄地,还是哪个局的科员又因为分房子的事骂娘了?” 李国伟放下茶杯,有些不耐烦地接过那张薄薄的信纸。 在基层纪委信访科干了这么多年,他太清楚这举报箱里平时装的都是些什么货色了。十封信里有九封是捕风捉影的泄私愤,剩下的一封也是含糊其辞的瞎举报。真正敢实名、带着铁证来举报大鱼的,几年也碰不上一个。 然而。 当李国伟的目光落在那张用左手刻意写得歪歪扭扭的信纸上时,他刚端起茶杯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 “关于龙腾新区经发局副主任张明远,在南安镇任职期间涉嫌滥用职权、纵容上上鲜企业垄断市场、并在招商引资过程中存在账目不清等严重违纪问题的匿名举报。” 李国伟的眼皮狠狠地跳了两下。 张明远?!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关于张明远破格三连跳的事情,别人或许不知道细节,但他作为纪委书记钱忠合手底下的实权科长,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市委组织部的红头文件亲自背书!不仅批了正科级的经发局长,更是直接进入了新区党工委的常委班子!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副县级预备役、县委周书记跟前的第一红人了! “这他妈是哪个脑子里进了水的蠢货干的?!” 李国伟在心里破口大骂。 如果这封信是昨天寄来的,在张明远还没有正式被宣读任命之前。那按照规矩,哪怕是匿名信,他也得硬着头皮向钱书记汇报,启动个初步核查的程序走走过场。 但现在呢?! 人家的任命已经在上午的大会上当众宣读了!大印都盖死了!你现在跑来举报一个刚刚被市委和县委双重认证的“改革先锋”? 这就好比人家都已经穿上黄马褂、领了尚方宝剑准备去前线杀敌了,你躲在背后射了一根生了锈的冷箭。这箭能射死人吗?不能!这只会激怒拿剑的人,顺便把负责递箭的纪委也给装进去! 更何况,这信上通篇都是“听说”、“可能”、“涉嫌账目不清”这种毫无实质性证据的屁话! “科长,这……这信咱们怎么处理?按流程,这刚好是在人家的任前公示期内,要不要……”那个递信的年轻干事有些没眼力见地问了一句。 “要个屁!” 李国伟压低声音怒斥了一句。 他没有任何犹豫,从兜里摸出一个防风打火机,“啪”的一声打着。 在年轻干事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李国伟直接将那封承载着荀昌全部希望和恶毒的举报信,凑到了火苗上。 橘黄色的火焰瞬间吞噬了干瘪的信纸。 “看清楚了!” 李国伟将燃烧的信纸扔进脚下的废纸篓里,看着它化为灰烬,转头严厉地警告手下: “咱们纪委是查贪官污吏的,不是给那些政治斗争里的失败者当枪使的!这种没有一点实证、纯粹是出于嫉妒和泄愤的匿名诬告信。来一封,烧一封!” “要是谁敢拿着这种烂纸去钱书记面前找晦气,给咱们信访科惹一身骚,我立刻扒了他的皮!” “是……是!科长我明白了!”年轻干事吓得一缩脖子,赶紧继续去翻找剩下的信件。 不到两分钟。 “科……科长。”干事的声音再次颤抖了起来,他手里捏着另一封同样没有寄件人的牛皮纸信封,就像是捏着个烫手的山芋。 “又怎么了?” “这……这还有一封。也是举报张明远主任的……”干事咽了口唾沫,“这封说的是……作风问题。说他在考公期间,敲诈巨额现金,当街纠集黑社会团伙,当街殴打他人……” “这封写的比较详实,看样子,是张主任身边的哪个亲戚,知根知底的人写的。” 李国伟翻了个白眼,连看都没看一眼。 “烧了!” “算了,等会,把信先放我这吧。” 李国伟心思活泛了起来,张明远现在可是整个清水县炙手可热的政治新星,之前那封信说的都是模棱两可的东西,压根不知道是谁写的,而这封信,还有个大概的排查范围。 自己要是把这封信给张明远看看,让他心里有数,防着点小人,张明远还得欠自己一个人情 …… 第489章 我实在是太想进步了! 龙腾新区管委会,二楼项目科办公室。 荀昌坐在电脑前,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份根本没看进去的工程报表,鼠标被他捏得咔咔作响。 他整整坐立不安了一个下午。 那封投进纪委信箱的匿名信,现在成了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在脑子里疯狂地推演着各种可能性。纪委会不会受理?如果受理了,张明远会不会顺藤摸瓜查到自己头上?如果查到了,自己这个项目科长还能不能干下去? 恐惧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死死地缠绕着他的心脏,让荀昌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自己不停地脑补着各种可能。 “不行!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荀昌猛地站了起来。在官场里混了二十年,他太清楚“坐以待毙”的下场了。既然现在张明远已经大权在握,与其每天在这里提心吊胆,不如主动出击! 去试探一下口风,顺便……表个忠心! 哪怕装孙子,也得先把眼前的这一关给糊弄过去! 荀昌深吸了一口气,拉开办公桌最底下的抽屉。那里面,藏着两罐他平时根本舍不得喝的极品明前龙井,那是前两年一个包工头为了过项目审批送给他的。 他抓起那两罐茶叶,揣进夹克口袋里,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笃笃笃。” 局长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 里面传来张明远的声音。 荀昌推开门,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他的腰杆甚至不自觉地往下弯了十几度,活像个刚刚进宫请安的太监。 “张局,您这正忙着看图纸呢?没打扰您工作吧?” 荀昌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走到会客区的茶水柜旁,也不等张明远招呼,直接从兜里掏出那两罐龙井,放在了茶盘上。 “这不,刚才开完会,我寻思着您这刚搬进新办公室,肯定连口热茶都还没顾得上喝。我这儿刚好有点朋友送的极品龙井,我自己个儿粗人一个,喝不出好坏来,给您拿过来尝尝鲜。” 说着,荀昌熟练地拿起那个紫砂茶壶,开始烧水、洗茶。 张明远放下手里的红蓝铅笔,身子靠在老板椅的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他没有制止荀昌的动作,用似笑非笑、冷眼旁观的眼神,静静地看着这位在半个月前还对自己呼来喝去、上周还在局里大声嘲讽自己的“老前辈”,此刻如何像个小丑一样在自己面前卖力表演。 水开了。 荀昌小心翼翼地端着一杯泡好的龙井茶,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张局,您尝尝。” 放下茶杯后,荀昌并没有立刻退开。他就像个变魔术的一样,又从兜里摸出一包软中华,抽出一根,双手捧着递向张明远,另一只手熟练地“啪”的一声打着了火机,身子前倾,小心翼翼地护着火苗凑了过去。 张明远看着凑到面前的火苗,没有去接那根烟。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抿了一口。 “荀科长,茶是好茶。” 张明远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的脸,语气不咸不淡: “不过,你这又是送茶叶,又是点烟的。这么大的阵仗,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见张明远不接烟,荀昌尴尬地将打火机熄灭,讪讪地把烟收了回去。 他咽了口唾沫,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脸上挤出一副痛心疾首、又带着几分委屈的表情: “张局,其实……其实我今天来,是想向您检讨的。” 荀昌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了他那套早就准备好、声泪俱下的“表忠心”说辞: “以前您在综合办的时候,因为工作上的一些安排,咱们之间可能……可能产生了一点小小的误会。” “但张局,您是明眼人,您得体谅我的难处啊!”荀昌猛地拍了一下大腿,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那都是王伟那个老王八蛋逼着我干的!他当时是常务副局长,一手遮天!他看您不顺眼,就压着我,让我去给综合办找不痛快!我一个小科长,我敢不听他的吗?” 荀昌说到这儿,眼眶竟然硬生生地憋红了: “其实,在我的心里,我一直是非常仰慕您的才华和魄力的!您在南安镇搞的那些大动作,我私底下没少跟底下的人夸您是咱们清水县百年难遇的经济奇才!” “张局!我荀昌在基层干了快二十年了,一直没有个好领导带路。我以前那是跟错了人,站错了队!” 荀昌身子前倾,双手死死地抓着办公桌的边缘,看着张明远,抛出了那句让张明远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的经典台词: “张局,我真不是想跟您作对……我……我实在是太想进步了啊!” “太想进步了?” 张明远看着荀昌那张憋得通红的脸,没有立刻接话。 南安镇撤镇并区的这段时间里,龙腾新区这方寸之地的人和事,张明远早就看得一清二楚。 荀昌是个什么货色? 典型的墙头草,风往哪吹他往哪倒。孙强和王伟当权的时候,他跳得最高,为了讨好那两位空降兵,他变着法地给综合办穿小鞋,连搬水、扫厕所这种活儿,都敢指挥赵恒他们去干。 等王伟进去了、孙强调走了。经发局群龙无首,这老小子又立刻换了副嘴脸,每天在局里吆五喝六,逢人就暗示自己是接任常务副局长的第一顺位。那副张狂得意的样子,就差把“局长”两个字刻在脑门上了。 现在,大局已定。自己这个他眼里“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成了顶头上司,他又能立刻拉下那张老脸,像个孙子一样跑来倒茶递烟,甚至连“被逼无奈”这种连三岁小孩都不信的鬼话都能声泪俱下地说出来。 这种人,没骨气,没底线,唯一的信仰就是权力。 如果是以前,张明远连多看他一眼都嫌脏。但现在,他是经发局的一把手。在官场里,哪怕是一条见风使舵的野狗,只要你手里捏着打狗棒,有时候也能派上用场。 当然,前提是,这条狗没有在背地里冲你呲过牙。 而荀昌今天这副过度谦卑、甚至有些急不可耐的献媚。在张明远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里,怎么看都有些欲盖弥彰。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啊。”张明远在心里暗暗冷笑。 “荀科长,你的心情,我能理解。” 张明远放下茶杯: “以前的事,既然都已经过去了,大家也都是为了工作嘛,就不要再提了。王伟同志的问题,组织上已经有了定论,咱们就不在背后议论了。” 张明远伸手在桌面的文件上点了点,语重心长: “新区的建设,离不开像荀科长这样在基层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老黄牛。经验,那是花钱都买不来的宝贵财富。你放心,只要你把项目科的担子挑起来,把接下来的BOT工程对接好。区委和我,是绝对不会埋没任何一个想做事、能做事的同志的。” “想进步是好事。只要把工作干出彩了,进步,那是水到渠成的事。” 听到张明远这番“宽宏大量”、甚至带着几分“许诺”意味的话。 荀昌只觉得一块悬在嗓子眼的大石头,轰然落地! 他站起身,激动得连连鞠躬,嘴角都快咧到了耳朵根子: “谢谢张局!谢谢张局!您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啊!您放心,我荀昌以后就是您手里指哪打哪的兵!项目科这块阵地,我保证给您守得死死的,绝对不给您丢脸!” “行了,去忙吧。图纸我还要再看一会儿。”张明远挥了挥手,下了逐客令。 “哎!哎!您忙,您先忙!” 荀昌一边倒退着往门口走,一边还不忘弯着腰赔笑。直到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那扇红木大门,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直起了酸痛的老腰。 走在经发局的走廊里,荀昌的脚步都变得轻快了起来。 “还以为这小子有多难对付,原来也就是个顺毛驴!” 荀昌在心里得意地盘算着: “到底还是太年轻了,几句好话一哄,这不也就冰释前嫌了?说白了,他现在刚当上一把手,手里根本没几个能用的人。赵恒那种端茶倒水的小角色,能懂什么项目管理?到头来,新区的那些大工程、大项目,还不是得靠我这个老资格的项目科长去盯着?” “只要我把他哄高兴了,把他伺候舒服了。等那封举报信的风波平息下去,或者根本就没人理会。到时候,这常务副局长的位子,迟早还不是老子的?” 想到这里,荀昌忍不住哼起了小曲儿,迈着八字步,施施然地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 第490章 人事权的尚方宝剑 局长办公室内。 张明远看着关上的房门,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眼神变得冰冷。 他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两罐极品龙井,嗤笑了一声,随手将抽屉重重地关上。 在官场里,对付这种自以为是、自作聪明的老油条,最好的办法不是当面戳穿他,而是先给他希望,让他去卖命干活,然后再在最关键的时候,连根拔起! 不过,荀昌刚才那副急于表忠心的嘴脸,倒是提醒了张明远一件事。 “公子?”舞乐只恍然感觉拂过一阵清风,方才还在眼前的谙然,一眨眼便不见了踪迹。舞乐也识相地没有跟上去,只身进了城。 阿真听了也点头说:“对呀对呀?大叔,怎么回事嘛?”只是她一喊,熊机一脸沉郁,话也不讲了。唐利川见状忙拉着她往外走,说:“来,跟哥哥打些水去。”拖了出去。 “那你瞧呢!”他呼喝一声身体向右侧的窗边倾去,一只镖投向巴十肆。 “过来。”锦枫走在前面,发现楚芸怜慢吞吞地跟在后面有些吃力,便顿住了身形,伸手去拉她。 随后,下一秒,他就听到了从身下传来的、仿佛讨好卖乖的宠物狗般的咕噜声。 景烨笑了笑,难得有人还会承认自己武功平平,倒是挺有自知之明的。 一听赵前这话,所有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他的地头是个什么意思? 说话间,他们已是看到了望海城百年古宅已在眼前不远处。它座落在梅州之东的海崖上,远眺东方大海。门外两棵青松挺拔健壮,竟也是十分气派。 而此时,除了他之外,之前进入这微型空间内的日月神教等人,月青红等,他们的身影,也是赫然全都在列。 “大夫,怎么样?!”二毛蛋急忙跑上去拦住刚出来的医生,焦急的问道。 “还是照旧,我们俩冲进去,师弟从外围杀进去,然后我们里应外合,杀退吐蕃人。救出你娘后,我们再回馆驿。”商议完,妙玄和红线施展轻功,飞越吐蕃人的头顶,直奔包围圈的中心而去。 “你的戒律都特么破光了,还JB不打诳语,信不信以后不给你开工资,让你没钱泡妞?!”我斜眼瞅着慧荣,张嘴威胁道。 袁金刚阴沉着脸对她说:“昨天夜里,我们藏在密洞里的五十万两银子被人劫走了,而且杀死了我们守卫密洞的全部弟兄。”听了这话,红线有些半信半疑,她回头看看师父,又看看袁金刚。 幸好!幸好!昨晚没拿自己人做实验,就连江岚本人也不禁和索伦对视一眼,心底阵阵后怕。 “陈建荣,你够狠,就算你把我抓到了洪门,也别想威胁我父亲,放过他们两个,我跟你走!”青蔓说道。 说完之后,她自己都有点迷茫,心里是觉得刚刚他生气好像是因为这个。 千魅月一脸陈恳的对着卿鸿二人说道,他这次前来是为了五天以后的各国挑战赛,这个时候是万万不能折损了自身的实力,眼前的少年不是他可以匹敌的了的。 噔噔噔地跑回房间,在床底下翻出来一大袋的零食,什么薯片,话梅干应有尽有。 在天诚理工大学五个主力队员的严防死守下,导致万龙交通大学的24秒违例犯规。 东皇明当年在战场中力敌云山,让不少人记住了他,陆河原本是天玄道宗掌教弟子,随后背叛在当时无人不知为无人不晓,也不知当时是谁将此消息传了出去。 第491章 张鹏程的惶恐,张明远的人选 “你别说,让我来算算!”李云枫说完,装模作样的掐了掐手指。 这也倒还不算,人头拿走也就罢了,反正都是同一个队伍,谁拿也没什么太大的关系。 只是到了他现在的思想境界,对于一般的利已经没什么意思和渴求了。 马达华右臂整条被他一口咬了下来,叼到一旁仰头一口给吞了下去!吞完之后还舔了舔舌头。 三代出贵族,不是随便说说的,英国公世系传承近两百年,优雅气派沉浸到了骨子里,四处陈设端庄大气,细节处又别有机杼,与众不同,即便说不上奢华,但也别有格调。 白素素拉住了夜妃,但是她的后背却暴露在了狼王邱横的面前,邱横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手中金刚爪,直直的插向了白素素的后心。 “谁说要秘密处死你们的?”张汝霖哭笑不得,有见过这么大阵仗的秘密处死么? 灵儿虽然有些委屈,不过还是把事情一五一十没有任何的隐瞒全部说了出来。 那个实验室占地极大,索性是全封闭的环境,要完全摧毁那里,只需要一颗千吨级别左右的炸弹就能做到。 “这些家伙肯定是被击杀‘螳螂’的动静给惊动了……”苏驰暗暗猜测着。 以前就有很多事例表达,有很少的一些人,他们本身从未接触过一些东西,但当他们第一次接触这些东西的时候,他们就可以无经熟练的运用这些东西。 虽然不知道怎么一回事,但方岚听主帅如此盛赞,脸上乐开了花。她心里可是提心吊胆,担心隋紫露会责备她借酒消愁这事。 “这是何等的威力,”裘里刚看向风铃雪,刚想说“还打算这么看着吗?”然而,风铃雪已经行动了。她突然起跑了两步,一头扎入了沼泽。 随着他按照脑海中的方法,运转起古帝御剑诀。胸腹之中火热的气劲缓缓凝聚在一起,不断的从外部提取驳杂的能量,然后过滤压缩,最后形成点点余晖。 虽然核心的业务还没展开,但因为有着那款已经陆续上市的饮料在,凡梦公司的前景,已经被所有加盟的人所看好。 陈凌是一名武者,只要是一名武者基本上都有好战的细胞,陈凌也不例外,他修炼,除了想要防身之外,更想要和其他武者较量一番,追求武道巅峰。 说这话的时候,古枫在突然想起,自己身上现在好像一分钱都没有了,所有的钱都给金锁去了。 “你先说说你的名字,无名之辈没资格让我出来。”祝融梗着脖子,强行叫嚣道。 所以一直以来,吕曼的同伴都有些反对去做危险的任务,更加倾向于安全的任务。 “若是韩家、混元宗愿意融入的话,也会替云国增加不少力量!”金蛟道。 祁夜不知道赫老付出了什么,但从他的脸上能看到的是,他的确是付出了很多。 王子宸没有开始表演之前,岛田耶夫的魔术还给人一种貌似很惊/艳的感觉,但王子宸的‘仙人摘豆’一出,所有人再回忆起岛田耶夫的魔术表演,反而觉得淡而无味了。 说话间,已经开始操作英雄了,一套技能放出去,直接秒了铠的人头。 “你们是?”来人一身的吊带工作服,紫色的长发扎着双马尾,带着粉红色的发卡,精致的脸庞看起来虽然并不算有多漂亮,但却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烟雾中,一阵剧烈可送,滚滚浓雾散去,最先露出了的是一面残破的岩壁,被爆炸冲击得支离破碎。 反观人族这一边,虽说各府都是有着第一高手的存在,但是人族却是一盘散沙,如今也就只有四府联盟在了一块,但就算中土七府合力,也不过只有七名第一高手。 在奇迹没有实现的时候,伴随的都是一片怀疑与嘲讽,但是在奇迹出现的那一刻,只剩惊叹。 从那武器中窜出一条火龙,将白色鲸鱼给吞没蒸发,张开大口要将弥彦烧成灰烬。 “可是……可是……”那个心腹有些不敢的看着科拿似乎是怕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会激怒科拿。 当年前代刘氏家主一定是带着大家找到辛追主墓室,然后在检验棺椁时,不知为什么激发了那种红色烟雾,结果导致大家产生幻觉。 老九投资了大量的金币,在华夏沿海边界,建造了一个大型船厂,打着运输做生意的名号,高薪挖着人才。正因为如此,才缓解了一些,逍遥岛这边的尴尬局面。 她有一些语无伦次的说着,十分惊讶的看着陆彦,陆彦直接睁开眼睛把她吓了一大跳,可在她惊吓过后却又变得非常的从容,反而更多的是欣喜。 秦岭城的传送阵上,老九看着笼罩在熊熊大火中的城池,内心也是充满了苦涩。这座城市耗费了他无数的财力以及人力打造而成,可就是因为自己的实力不够,如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它毁掉。 白芷嘴角抽了抽,竟然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对于方元这样态度的一百八十多转弯,一下子还是有点不怎么适应。 但三千年,竟然没有一个生物能够成功进来。而在这三千年,它的龙魂也因为时间的流逝,渐渐的虚弱下去。 吕志强与天玄那边的关系最近,所以关于一些内幕的消息比几人都是了解。 迟早一天陈鹤轩会让你如这刀一样毁灭。而他身上已沾满鲜血,受伤的他因为搏斗也已留血过多,强大的身体素质支撑了那么久。 “咦?前面的天空怎么是绿色的?”也是认同蛮牛想法的林寒,突然发现前面的天空是一片的绿色,诧异的问道。 “宝儿,这里。”看到米宝儿下了楼,白如玉靠在车边向她打了个招呼。 陆彦重重的睡了过去,这场觉陆彦什么梦都没有梦到,他觉得这是他这多天来睡得最踏实的一场觉。 现在是什么时间了,胖子断不准。他没表,行军记录仪也拆了,他没地儿看时间去。 第492章 三把火,立规矩 婉儿的脸刷的一下红了,想到自己丑陋的容貌,哪儿有那个心情去交朋友哇。何况,她根本没办法确定,苏北北是同情她,还是敬佩她!所以连忙摇头拒绝。 当然,这件事还要徐徐渐进,这第一件事便是先和汉帝打好关系,这也是荀彧大早上的去皇宫的原因。 “他来这里这么多天了。谁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呐?也不算是人生地不熟吧。说不定他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骗子。什么从未来世界来的,你信这话吗?”婉儿说了一大堆气话。 “无望师兄,你……”张山一句话说不出口,只觉得心口剧痛,好似被铁锤砸中,将后面的话全部都给砸了回去。 韩诗曼吓得不轻,感觉这个管家不容易做的,刚才被吓坏了,叶一凡的宠物,要么会喷火烧房子,要么会说话。 就连只手遮天的赵氏集团赵公子,见了一副都要俯首称臣,眼前的这个富商,根本就不算什么。 正因为如此,公孙瓒也逐渐失去了部下的信任,数次被袁绍击败。 “你以为你是谁?管这么多,你不累吗?”他恶声恶气地质问姜默。 张山初时没有听懂,仔细一琢磨,想明白之后,“噗嗤”一声笑得肚子都疼了。 “果果,你也大了。如果喜欢,我和你哥都不拦你。只是,还是那句话,你要保护好自己。”夜七忽然说。 秦大姑有些不乐意,“那也行,我回去跟俺婆婆说说,让她安排安排。”说着又喝了一盅酒,“就这样吧,我也累了去歇着,回头我让人送信来。”说着就要下炕。 冷月的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她不甘心,难道自己就无法改变命运吗?难道自己注定要成为祸国殃民的妖妃吗? 毕竟是他惹了梅妃生气之后才引发了梅妃的陈病,所以听到梅妃昏死过去的消息之后,皇上急匆匆跑到了梅妃的寝宫,先是抓着梅妃的手流了好一阵的眼泪,又命尚药局的所有御医都来给梅妃诊治。 感觉中,暗已经远去,但黛丝知道这片黑暗世界的面积,只要他还在黑暗世界,便没有一个声音能逃过他的耳朵。 似乎是听到了冷月的心声,拥着她的臂膀又紧了紧。虽然冷月肯定了他的身份,心里不害怕了。可是,却仍因为他的异常举动而隐隐有些不安。 “转告赫连鲸绥这个老不死的东西,我老哥不介意他的所作所为,不代表我无所谓,毕竟,老哥他胸襟清奇,而我,从来都是睚眦必报。”琅邪耸耸肩,拉着赫连琉璃走出院子。 沈瑶熙被她狠戾的模样吓到,惊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希望秦明珠生气,最好气的理智全失,只有这样她才会去对付福芸熙。 而若是她不同意,那么身为朋友的王大宝,在得知了这件事情之后,该怎么做? 而合欢的资质连他这个半吊子都看得出来,假以时日,别说超越他,就是与师父平起风云都不在话下。 只能通过维护一个凡人来宣泄出对父亲的不满,于是她跪在地上,没有丝毫的后悔,反而是对自己这样的行为感到骄傲,至少她最终还是遵从了自己的内心。 百里宸眯了眯眼睛,在地赦神将的攻击降临之前,手中玉扇飞了出去。 “尧初!”许梨音呆愣了半晌,终究还是抛去心中的疑惑,跑到白尧初的身边,将他揽入怀里。 许梨音握紧白尧初的手,看着逼近的黑袍男子,心里却没有半点惧意。 带着一点距离感的意味,让安若觉得似乎不应该以同学来打招呼了,所以只是简单的一个笑容了。 那一日的落日异常的唯美,两个相互偎依的身影被落日的霞光照洒得如火如荼,繁花坠落在他们的肩头,流水轻轻走过,也不忍打扰这样的安详。 沈洋躲开了啤酒瓶,还以一个类似于太极的动作,把对方身体转了半圈,然后是直直的一脚。 从刚才的那场战争中,他就已经把朱嘉美给看透了,当然,他也没有漏掉朱嘉美眼里的不怀好意。 “清寒,如今你暴露了自己的实力,我想莫喧也不是傻子,恐怕过不了多久就能查出你的身份来。”艾汐一副大事掀不起波澜的说道。 原本己方玩家都抱着让人质挂一次的最坏想法,但当挂一次变成被删档的可能后,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左右为难的神情。 想想看,把一处破烂的跟什么似的地方,建造成一个现代化的城市。 徐佐言挠挠自己的鼻子,不禁意的回想起叶凯成对自己做的事,脸微红。 而这时,叶枫也明白对方这是准备将他与乔峰一起算计进去,想来这向望海说的这些话,多半都是全冠清教的,其目的不过是让江湖中人都将他认作是乔峰的同党,也和乔峰一样沦为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但此刻的他眼眼神与以往的不同,散发着一道神秘的光芒,看得让金猴有些震惊。 “磊子,我知道了,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在这样了,与其这样还不如开心点,如果李新在上面见到也会高兴开心的。”苏馨兰微微一笑道。 “承蒙惠顾,不胜感激,呵呵……”夏侯威这时候有些迷糊了,轻笑了一下说道。 他依然还是喘得厉害,但很明显地,人清醒了不少。至少名字已经喊得很清晰了。 “不能。我觉得不管什么机构,都不可能会有我的精子。但我还是信任我的情报团。所以我哪怕就是扔下半壁江山,也不会让人给我弄出孩子来!”高子玉这时的眼睛里全是戾气。 怎么能把研究室租给一个连正经学校都没有上过的,在家自学的人? 第493章 杀鸡儆猴,雷霆立威 旁边审批科的副科长老李,原本还正襟危坐,此刻不着痕迹地往椅背上一靠,顺手端起那个印着红双喜的茶缸,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住嘴角压不住的讥诮。 其他科室的头头脑脑们也都竖起了耳朵,一个个眼神交汇,开启了“看戏”模式。 谁也没想到,张明远这新官上任的第一刀,竟然没有砍向那些平时不干活的刺头,而是精准无比地剁在了刚刚向他大表忠心、甚至自诩为“准副局长”的荀昌大动脉上! “皇上,微臣回来时好象听到有山贼及边界的官员陆续被杀之事,还有一些动乱,这是怎么回事?”随后国师不解道。 没想到石青敢单刀闯关,更加没想到他还干净利落的收拾掉两个在他们心中已经是高手的保镖。 看着苏风等人上去后,苏醒及费德跟在最后,本来以为自己就要一命呜呼了,谁知错有错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费德是这样安慰自己的,况且跟了苏风后,费德觉得修炼时进展神速。 忽在这时,红芒乍现。银芒与红芒仿似天生宿敌一般,相互排斥,相互绞缠。又仿似天生一对,逐渐融合在一起,银中有红,红中有银。 “大哥,我们没有怪你,为什么要说这话!”一人慌张说道,虽然他不知道这大哥为什么突然说这些,但他知道此时他心里不好受。 而里面的众人,随着这声喊,也不约而同地全把目光投向了他们俩。大门一下子被人朝里打开了,李莉和章一木彻底暴漏在了众目睽睽之下,他们俩别无选择,也只好东张西望怯生生走了进来。 这个消息怎么说呢?用现代的话来说,就是挑战与机遇并存。既存在目前趋于缓和的局势再度紧张的挑战,也蕴含着解决河朔问题的机遇,关键还是要看这个决心怎么下。 石青都要抓狂了,说了不来不来,非叫他来,现在出事了,廖莎莎跟个没事人一样在一边就知道看笑话。 现在他们的战斗从武到修真的层次了,苏风的气上面有一层棕黄色的东西。‘轰’一声,两者相碰,周围以五十米的直径炸开。 虽然现在没有足够的钱来买房,但先了解一下京城的楼市行情,知道大概的楼价还是很有必要的。 除了这个,他们实在想不出还有其他的理由,只是想到这一点之后,三人眼中更多了几分疑惑跟凝重。 就这样被鬼泣瞅了一眼,骆天突然感觉一阵晕眩传来,面色大变,下一刻便听到一句更为可怕的话。 三把刀突然从两人的空隙之间刺出,千穗理后怕的看了看自己的鼻尖,那几把刀再向后靠一毫米,自己的鼻子就会多一道伤疤。 桐教授祖上便是苗人,但因世世代代被不断汉化,现在除了身份证著有苗族外,其它的都完完全全被汉化了,他是欧阳教授的大学同学,当年他们一起被选中代表中国出去搞学术交流。 我打着狼眼手电靠近一看,只见石门中心的五角形上还真是有一处缝隙有泥尘掉落,见状我便立马用弯刀把缝隙上长年累积的泥尘去掉,是一处暗槽,通过狼眼看见暗槽里曲曲折折,看来应该是类似钥匙孔之类的。 商量完毕,顾凌天,林长老等四人袖袍一挥,四股磅礴的元气能量打入上方的四个令牌之上,顿时,高悬在天空的四个令牌绽放出璀璨的神光,整个天空也是被映射的灿灿生辉,绚烂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