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阙春深》 第一卷 第1章 断袖之癖? 柳韫玉亡母忌辰那日,她的夫婿抱着一个衣衫不整的男子闯到灵前。 屋门被粗暴地踹开,寒风席卷着一股廉价的、甜腻到刺鼻的脂粉香气,蛮横地吞噬了屋里的沉檀凝香。 “全都退下!谁也不许靠近!” 琼枝玉树的探花郎孟泊舟难得失了态。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人,厉声叱退了所有下人。随后他掀起眼,目光冷峭如淬了冰,狠狠刮在柳韫玉苍白如纸的脸上。 “文君今日去销金楼,你为何不拦着他?” 柳韫玉死死攥紧手中念珠,木然道,“他是什么人,我又以何身份劝阻?” “文君是孟家贵客,是我的同窗至交。身为吾妻,你难道不该尽照拂之责?怎能让他身陷那种腌臜之地?” 此话一出,柳韫玉险些自嘲地大笑出声。 原来他记得啊…… 记得苏文君只是同窗,而她才是他的发妻。 她还以为他糊涂了,所以才会与一个同窗秉烛夜谈、同吃同住,过着比夫妻还如胶似漆的恩爱生活。连府里伺候的下人都传出风言风语,说二公子恐有断袖之癖…… 连柳韫玉也不止一次地怀疑过。 直到七日前。 那一晚,柳韫玉做了两碗甜汤送去书斋。 送汤是假,想看看孟泊舟与他那位好同窗在做什么才是真。 苏文君来京城投奔孟泊舟已有三月,而这三月,孟泊舟除了在翰林院处理公务,便是在书斋与苏文君待在一起。 二人关起门来,谈天说地,饮酒用膳。除了就寝时不在一张榻上,几乎没有分开的时候。 柳韫玉心中酸楚,又不敢乱呷飞醋,便借着送汤的名义来一探究竟。 书斋外没有下人守着,柳韫玉悄悄走到窗边,透过虚掩着的一条缝隙,看见了相对而坐的孟泊舟和苏文君。 “你在翰林院已满三年,散馆在即,听说这次品评的主考官是宋相?你虽是他的门生,可也不能大意。是不是该备些薄礼……” “宋相素来不喜那些歪风邪气。况且我也有信心,靠真才实学留馆。” “你就是个呆子!” 苏文君倾身,手指在孟泊舟额头上戳了两下。而孟泊舟捂着眉心,竟是掀唇笑了,眉宇间积年不化的冰雪也随之消融。 这样的笑颜,孟泊舟几乎从未给过她。 柳韫玉在窗外看得胸口发闷,刚想离开,就见苏文君站了起来,走向书架。 他一转身,浅青的衣袍下摆竟是洇开了一抹血迹。 柳韫玉蓦地睁大眼,眼底尽是不可置信。 没有女子会不清楚那是什么…… 可苏文君怎么会来癸水?! “文君……” 屋内,孟泊舟也看见了那抹殷红。他倏地别开脸,神色有些尴尬,却并不意外,“你的衣裳脏了,快换一身吧。” 在他推门而出前,柳韫玉浑浑噩噩地躲进了暗处。 她看着孟泊舟走出来,打了盆水,然后又敲开房门,接过了苏文君换下的外袍。 “这几日你不宜碰凉水,交给我吧。放心,不会叫任何人发现。” 朔风从廊檐下呼啸而过,柳韫玉僵立在黑暗中,只觉得一股寒意在身体里肆意冲撞、雪虐风饕。 苏文君,是个女子。 而这件事,孟泊舟早就心知肚明。 为了替她守住这个秘密,他甚至亲自替她抹除痕迹。 数九寒天,月色如霜。 天子身边的清贵翰林坐在院中,挽着袖口,用那双执笔撰文、修长如玉的手仔仔细细搓揉着脏污的青色襕衫,眉眼温柔得不可思议。 柳韫玉的心好似被剖了出来,也砸进了那盆凉水里—— 被浸泡得冰冷,被揉按得酸胀,几乎要碎裂。 她浑浑噩噩地离开了书斋,那两碗冷透的甜汤也被她自己饮下。 当晚,柳韫玉就病倒了,连着好几日都没能从榻上起身。 第五日时,孟泊舟终于出现在了她的榻边。 “母亲说你病得厉害,我还以为她又在诓我。” “……” 柳韫玉没有说话,而是闭了闭眼,别开脸。 屋内静了许久,久到她以为孟泊舟都已经离开了,可没想到那熟悉的声音却又冷不丁响起。 “过两日是岳母忌辰,我散了值就过来。” 柳韫玉缓缓睁开眼,看向还坐在榻边的孟泊舟。 他眉心微蹙,仍打量着她,那张清冷俊秀的面容难得有几分不自在。 半晌,柳韫玉才哑着嗓音应了一声,“……好。” 孟泊舟说到做到,这一日他的确来了。 可却不是来陪伴她安抚她,而是抱着神志不清的苏文君,来向她兴师问罪。 “子让兄……” 随着一声细碎难耐的呜咽,孟泊舟怀中之人胡乱伸出一只手,将身上盖着的氅袍掀开。 撞入柳韫玉眼中的,便是衣衫不整、发冠歪斜的苏文君。 那身被扯松的襕衫下是纤秾合度的曲线,脸上细眉檀唇,泛着不正常的嫣红,好似抹了胭脂似的…… 柳韫玉也忍不住质问自己。 苏文君的女扮男装分明有很多破绽,为何她之前竟没看出端倪? 她究竟是看不出,还是不敢想。 “文君在销金楼被人下了药。” 孟泊舟飞快地将那氅袍勾起来,重新蒙住苏文君的脸,抬脚就往里走,“你速速去请个大夫……就以你的名义。” “孟泊舟!” 柳韫玉猛地追上去,张开双臂死死挡住他的去路,压抑多日的愤怒和委屈终于在这一刻爆发,“今日是我母亲的忌辰!你想救她,想护着她,我拦不住你,可绝不能在这儿!” 孟泊舟急促的步伐一顿,视线扫过不远处香火、灵位,还有眼前一身缟素的柳韫玉,眉宇间划过一丝迟疑。 “文君已经是这副模样,若再出去被人瞧见,还不知会传出什么流言……” “来人!请姑爷出去!” 柳韫玉双眼通红,一字一句。 可冒冒失失闯进来的,只有一个自幼跟着她的婢女怀珠。 孟泊舟仅存的迟疑也在这一声令下烟消云散。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冷酷,甚至是划过一丝若隐若现的讽意和恨意,“柳韫玉,你以为这里还是柳家,任你一手遮天、作威作福?” 一句话,却比数九寒天的冰水更加刺骨,浇透了柳韫玉的四肢百骸。 下一刻,她的手被孟泊舟一把挣开。 那力道震得她踉跄几步,后腰直接撞在了坚硬的香案边缘。 随着“哗啦”一声巨响,那香案上的供品也尽数砸下,摔了个一地狼藉。顶上的乌木灵位也晃了几下,在要砸进满地狼藉的最后一刻,被柳韫玉不顾一切地接住—— 她整个人也因此摔在了那些锋利的碎瓷上。 静室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才响起怀珠发抖的声音,“姑娘……” 柳韫玉紧紧抱着母亲的牌位,目光落向里间那道急于安置苏文君、连头都不曾回过的背影,就好似连灵魂都被抽去了一般,久久没有动作。 她千挑万选的夫婿,已经不是那个一无所有、任人拿捏的穷书生。如今,他已是高门显贵,是这座府邸说一不二的主人。而她,或许只是他不堪回首、急于抹杀的一段过去…… 一旁的怀珠被吓得泪流满面,将柳韫玉扶起来后,便蹲下身去捡那些糕点,“这都是夫人从前最爱吃的糕点,是姑娘为了忌辰,特意走水路从金陵运进京的……” 可现在,那些糕点已经在地上碎得七零八落,还混杂了销金楼里的脂粉香气和下作药味。 “……不要了。” 柳韫玉嗓音微哑,重复道,“不能再要了。” 「再喜欢、再精贵的糕点,碎了、烂了,就该扔了。」 恍惚间,一片暖意覆在了柳韫玉的肩上,好似亡母的双手。 「因为你是柳韫玉,是我柳空青的女儿。」 「我的玉娘,值得更好的,最好的。」 从静室回到寝屋,柳韫玉将那方并未冠夫姓的乌木灵位安置妥当。 她轻轻拭去上头的落雪,眼角眉梢的愤怒、怨怼都如浪潮般褪去,只余下一片死寂的、荒芜的清明。 “去替我取纸笔来。” “……是。” 纸笔铺开,柳韫玉一笔一划写下决绝的三个字—— 和离书。 第一卷 第2章 榜下捉婿 将字迹干透的和离书置于枕下后,柳韫玉阖上眼,身心俱疲地睡了过去。 睡梦中,她仿佛又回到了乡试放榜那一年。 天青如洗,满街桂香。贡院外挤满了学子和看热闹的百姓。 熙攘人群里,柳韫玉的团扇被不慎碰落。还未低下身,却有一只手替她捡了起来。 那人直起身,虽衣衫粗陋,可却神清骨秀、玉树芝兰。 「当心。」 将团扇递还时,他微微一笑,头也不回地离开。 柳韫玉怔在原地,心湖波动了一瞬。 她抬起扇,遥遥一指,落向那人的背影。 「我就要他。」 一个月后,解元孟泊舟成了金陵柳家的乘龙快婿。 洞房花烛夜,红盖头挑落,柳韫玉面如桃花,孟泊舟却冷若冰霜。 那双眉眼再无初见时的半分笑意。 「夫君为何这样看着我?」 柳韫玉眨着眼睛失笑,「倒像是被绑来成亲的。」 一句玩笑话,让孟泊舟的脸色愈发难看。 「家母病重,幸得柳家一掷千金、施药相救。为报此恩,我答应娶你为妻。」 柳韫玉愣住,眼睁睁地看着孟泊舟俯身,手臂却越过她,拿走了床上原本成对的鸳鸯枕。 「可有些事,还是今日说清楚为好。第一,春闱在即,我需安心备考,所以不会与你同房。」 「第二,我如今身无长物、唯有功名。寄居在你们柳家,称不上顶门立户,所以三年内,也不打算要子嗣。」 孟泊舟将那形单影只的鸳鸯枕放在不远处的硬榻上,然后回身看她。 「我说的这些,你可有异议?」 柳韫玉听得出孟泊舟言语里的戒备和冷意,可她并不放在心上。 彼时她只觉得,那是清流文人的气节与傲骨。 此人不将柳家的金山银山放在眼里,又不愿在功名未就时耽于女色,这些恰恰证明了她柳韫玉没有看错人。 小时候,她不止一次听府里下人提起爹娘之间的往事。听说当年她爹入赘柳家时,亦是浑身是刺。可没过多久,娘亲便凭自己的本事,让爹心悦折服,那身利刺也化作绕指柔。此后夫妻恩爱、琴瑟和鸣…… 娘亲能做到的事,她也一定能做到。 「夫君有千里之志,玉娘绝不会妨碍了你。」 柳韫玉抬起脸,朝孟泊舟盈盈一笑,「你说的这两点,我都答应。但凡事都讲究个公平,我也有个要求。」 金光熠熠的凤冠下,那张明艳灵动的脸孔泛着红晕,既青涩,又妩媚,眼里却盛满了昂扬斗志。 孟泊舟不由地移开视线,喉结微动。 「你说。」 「你只能有我一人,房中不可有其他女子。通房、妾室还有所谓的红颜知己,通通都不许有」 孟泊舟沉默良久,才背过身,在榻上和衣睡下。那背影如一只被缚住的孤鹤,冷漠萧索。 「好,这便是你我之间的约法三章。」 睡梦中,柳韫玉颤动的眼睫逐渐湿润。 …… 另一边,大夫被孟泊舟送出了静室, “好在不是那种无解的烈药。令夫人只要饮下解药,便可熬过今夜了。” 大夫将苏文君当成了孟夫人,孟泊舟也没有解释,只给了大夫一锭赏银,要他守口如瓶。 下人端着煎好的药,匆匆回来。 孟泊舟接过药,就将人打发走,重新阖上了门。 “文君,解药来了。” 他回到榻边,扶起满脸通红的苏文君。 谁料苏文君却反手缠住了他的脖颈,将他一下拉近,嘴里喃喃着,“子让兄,你帮帮我吧……” 孟泊舟身形一僵,双手都不知该往何处放。 “子让兄……” 苏文君呼出的气息灼烫着他的脖颈,叫他红透了耳根。 「你只能有我一人,房中不可有其他女子。」 「好,这便是你我之间的约法三章。」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另一张青涩明媚的脸,孟泊舟陡然清醒。 他抬手扣住苏文君的手腕,一点点拉下,嗓音隐忍沙哑,“文君,把药喝了就没事了……” …… 柳韫玉醒来时,已是天光彻亮。 外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她原以为是怀珠。可披了衣裳走出来一看,竟然是孟泊舟。 他换了一袭毫无纹饰的云白常服,周身也未佩任何饰物,长身立在她母亲的灵位前,如冷月般清雅端肃。 低眉敛目地敬了三根香,孟泊舟转过身,就见柳韫玉墨发披散,罩着件梨花白的外衣站在屏风边。 病了几日,她的身形愈发单薄,脸颊也瘦了一圈,有些苍白,被颊边凌乱的乌发衬得惨淡可怜,好似一朵玉减香消的姚黄牡丹。 孟泊舟眉心微微一蹙,走过来。 “这么冷的天气,还不穿好衣裳,难怪一直病着不见好。” 说着,他竟下意识伸手探向她的额头。 柳韫玉本能地躲开了。 孟泊舟一愣,手指蜷了蜷,垂下手。 “文君是为了我才去的销金楼,我不能不管他。昨日借用静室,实属迫不得已,方才我已向岳母赔罪。” “……” 柳韫玉眼眸微垂,默不作声。 成婚三载,这好像还是孟泊舟第一次向她解释什么。 见她没有反应,孟泊舟难得放缓了语气,“若你还觉得不够,明年忌辰,我再请些得道高人,为岳母补一场法事……” “没有这个必要了。” 柳韫玉轻声打断了他,像是在对他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不是什么事都可以弥补。” 闻言,孟泊舟心中莫名堵着什么,不大舒服,于是面色又冷淡下来。 “那你还想要如何?” “……你等一等。” 柳韫玉转身,去床榻边取自己写好的和离书。 就在她离开的这一会儿,屋门忽然被叩响。 孟泊舟的小厮在外头唤他,“公子,不好了!夫人把在书斋伺候的人都叫去问话了,多半是为了苏公子的事……” 孟泊舟脸色一变。 柳韫玉去而复返时,看见的便是孟泊舟夺门而出的身影。 她攥了攥手里的和离书,唇角轻轻一扯。 孟泊舟一贯如此。 对她的温和,对她的耐心,好像永远撑不了一炷香的时辰。 不过也无妨。 这封和离书,他迟早都会看见的。 更衣梳洗后,柳韫玉便将和离书放入袖中,带着怀珠去往孟泊舟的书斋。 “你们听说了吗?二少夫人的澹月居昨夜叫了两三次水!” 还未到书斋,柳韫玉主仆二人就听见下人们在假山后窃窃私语。 “二公子不是一直宿在书斋,与那位三年未同房了么?” “这不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嘛。” “哟,那夫人可要不高兴了。” 怀珠听得不忿,抬脚就要上前,却被柳韫玉拦下。 “姑娘,你就任他们胡乱编排你……” “他们说的不都是实话吗?” 柳韫玉与孟泊舟刚成婚时,只约定了春闱前分房而居。 可春闱后还有殿试,殿试后分入翰林院,孟泊舟又称三年后的散馆考核至关重要,一直拖着不与她同房。 再后来,孟泊舟认祖归宗,成了京城孟家、宁阳乡主流落在外的次子。 宁阳乡主本就看不起末流商贾,纵使柳家富甲一方,她也不放在眼里。 见他们夫妻二人不同房,宁阳乡主立刻就将柳韫玉安置去了最偏远的澹月居,然后为孟泊舟另辟了一间书斋。 澹月居冷清了三年,昨夜一叫水,便惊动了阖府上下。 可他们不知道,叫水的另有其人。 柳韫玉眼睫一垂,眸中兴起的那点波澜转瞬掩尽,“走吧。” 带着和离书走进书斋,她刚要推开孟泊舟的房门,就听得身后传来一道唤声。 “大清早的,嫂夫人就又来书斋堵人了?” 第一卷 第3章 毕竟我们同吃同住了三年 柳韫玉回头,就见苏文君从隔壁屋子里走出来。 苏文君换了身天青色的襕衫,束着发冠,仍做男子装扮,又变回了斯文有礼的书生模样,好似昨夜的事压根没有发生过。 她朝柳韫玉拱手作了一揖,笑道,“子让兄不喜旁人进他的书房,嫂夫人若要送什么,不如还是由我转交吧。省得到时又惹子让兄不快,白白叫你们夫妻二人生了嫌隙。” 柳韫玉望着苏文君,自嘲地扯了扯唇角。 曾几何时,她是真的被这幅虚伪的嘴脸给蒙骗了。 苏文君刚来京城投奔时,她只知道此人与孟泊舟同窗三年,是他的至交好友。 在孟泊舟口中,苏文君人品好,不嫌从前的他清贫,才学也好,甚至和他并称为浮玉书院的“双杰”。 对这样一个人物,柳韫玉自然是无微不至地招待,生怕哪里轻慢了。 甚至因为她的夫婿和苏文君无话不谈,她对苏文君的照拂都带了些巴结讨好的奉承之意。 她费尽心思寻得苏文君想要的字画,想要打探孟泊舟和她每日在书房说些什么。 那时,苏文君也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子让兄与我谈今论古,吟诗作对,近议朝堂政事,远忧边疆战况……嫂夫人出身商户,这些便是与你细说,你恐怕也不懂吧?” 苏文君的言语中总是这样绵中带刺,叫柳韫玉难堪。 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多想,只以为是有口无心。 她竟还天真地想着,此人或许能替她周旋夫妻关系,让她与孟泊舟更亲近些…… 太可笑了。 “今日就不劳烦苏公子了。” 柳韫玉的态度难得如此冷淡,苏文君有些意外。 “嫂夫人当真不用我掌眼?我毕竟与子让兄同吃同住了三年,比你更了解他的喜好。这世间万物,不是越富奢就越好。” 想起什么,苏文君拍了拍臂弯上搭着的氅袍——这是昨夜孟泊舟将她从销金楼抱回来时,用来裹住她的氅袍。 “譬如这件氅衣,名贵是名贵,可就是不合子让兄的心意。昨夜他说,若我喜欢,只管拿去。” 怀珠忍无可忍地上前一步,“苏公子,这是我家姑娘给姑爷亲手缝制的!” 苏文君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诧异,“竟是嫂夫人亲手做的?那我就这么拿走了,嫂夫人不会怪罪吧?” 如此拙劣的演技,叫柳韫玉忍不住笑了。 见状,苏文君也笑,“也对,柳家家财万贯,嫂夫人当年的妆奁也叫金陵城人人艳羡。一件氅衣罢了,嫂夫人想必不会如此小气。” 柳韫玉敛了笑,正色道,“苏公子或许不知,商人最是小气。” 苏文君一愣。 “苏公子若看得起这件氅衣,拿去也无妨。可这衣裳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料子、皮毛、工钱,皆是银子。苏公子虽是夫君的同窗好友,可亲兄弟也要明算账。是不是?” “嫂夫人觉得我买不起一件氅衣?” 苏文君被激起了反骨,眼里掠过几分轻蔑,“你算账便是。” 柳韫玉从袖中抖出一方袖珍的金算盘,轻轻一晃。 算珠清脆一响,碎金般的光亮落入柳韫玉眼中。 自从入京后,她的商贾出身总是被人诟病。她也总是畏首畏尾,欲盖弥彰。 今日,她还就偏要市侩给他们瞧瞧。 “先说这面子,用的不是普通妆花缎,上头的云纹是我让金陵织染坊用莲花丝织就的。这样的料子,有价无市。若硬要折算……去岁京中拍卖过一块尺头,纹样次一等,作价四十五两。这氅袍净用了一匹又一尺,按一匹半算,作六十七两五钱。” 柳韫玉的手指拨动着金算珠,脆响声如大珠小珠落玉盘,听得苏文君太阳穴隐隐作痛。 “再说这领子。这圈紫貂鼠风毛,是只取颈后那一溜的极品。一件领子,需得三张生皮精挑细选,一张二十两,三张便是六十两……” “还有这袖口和襟边的六十粒珠子……” “里头填充的松江棉……” 怀珠望着算账的柳韫玉,眼眸越来越亮。 这才是她家姑娘!从前柳家几十个账房加起来,都不如她看得快,算得快! 随着最后一声脆响,柳韫玉将那算盘递到苏文君眼前,“物料本钱合计一百五十九两。” 苏文君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我一针一线缝制了数日,若按照金陵绣娘的价码,至少也要三十两。这工钱,便不与苏公子算了。” 柳韫玉唇角又牵起一丝极浅的弧度,“但这衣裳,夫君拢共只穿过两次,得按九成新折价。抹去零头,苏公子付我一百四十两便好。” “……” “现银,还是银票?” 苏文君望着那算盘上令人心惊的珠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她知道这件氅袍名贵,却也没想到要这么多银两! 柳韫玉这个财大气粗的商户之女,为了讨好夫君还真是舍得下本钱! 僵持良久,苏文君才冷笑两声,“说笑罢了,嫂夫人怎么还当了真?这氅袍,我就物归原主了。” 她将氅袍递过来。 怀珠只觉得扬眉吐气,立刻上前去接。 谁料她还未接住,苏文君便松了手,那氅袍顿时掉落在地。 “你……” 怀珠皱眉,刚要俯身去捡。 苏文君也俯身,却是不经意拦了怀珠一下。怀珠没站稳,踉跄两步,刚好撞翻了台阶边的花盆。 随着花盆碎裂的声响,那一盆碎陶片和花泥全都砸在了氅袍的妆花缎面上,脏污了那金丝银线织就的纹路…… 柳韫玉蹙眉,立刻上前扶住怀珠。 望向地上那件不堪入目的氅袍,她眸光一冷。 原本还打算将这氅袍收回去,卖了回回血…… “啧,你这婢子怎么如此不小心?” 苏文君率先向怀珠发难,“这样好的氅衣,竟被你毁了……” 怀珠又气又急,涨红了脸,却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一道尖利刺耳、带着浓重乡音的嗓门像炸雷般劈了过来—— “要死嘞!这是哪个败家玩意儿干的?” 第一卷 第4章 和离书 众人回头,就见一个布袄荆钗、鬓发微白的妇人风风火火闯进来。 “这么老好的衣裳,糟践了哎!” 妇人看着约莫四十上下,脸上皱纹不少,肤色微黑,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嗓门也奇大无比。 “这料子,这毛领……都是我看着一针一线缝出来的。玉娘啊,是不是你这个实心眼的,又让人给欺负了?” 说着,她一把抄起地上的氅袍,心疼地直甩。 苏文君被溅了一身的花泥,又被嚎得耳朵嗡嗡响,忍不住叱道,“你这婆子乱吼乱叫什么?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妇人眉头一竖,“这是我儿的院子,你是什么东西,还教训起老婆子我来了?!” 苏文君神色骤变。 这个看起来连孟府粗使婆子都不如的妇人,竟然是…… “婆母。” 柳韫玉唤了一声。 孟府里,能让柳韫玉唤婆母的有两个人。 一个是孟泊舟的生母,宁阳乡主。而另一个,则是面前这位——孟泊舟的养母,周氏。 此事还要追溯到多年前。 孟泊舟的生父孟侍郎卷进一桩旧案里,叫整个孟家都遭了难,宁阳乡主也未能免罪,被一起流放发落。乡主不舍得亲生儿子跟着自己受苦,便拿另一个孩子顶包,然后将襁褓里的孟泊舟托付给了一个心腹。 之后几经波折,孟泊舟成了周氏的养子。 周氏早年间是乡下道婆,走街串巷替人“看事儿”,辛辛苦苦将孟泊舟拉扯大。 后来孟家洗清冤屈,宁阳乡主重回京师,同高中探花的孟泊舟相认。 孟泊舟认祖归宗后,将周氏也接进孟府,安置在偏院。 碍于“孝悌”和“恩义”,宁阳乡主再膈应也只能忍着。 柳韫玉扫了一眼神色尴尬的苏文君,若有所思。 她也没想到,苏文君与孟泊舟说起来相识数年、关系匪浅,可竟然不识得周氏…… “晚辈眼拙,竟未认出伯母。” 苏文君咬咬唇,朝周氏行了一礼,“从前在书院时,我一直惦记着要去拜会伯母,可却没寻得机会……” “哦,你就是那个老搁家里住着,赶都赶不走的,舟哥儿的同窗?” 周氏毫不留情地,“老婆子我见识少,还还没见过谁家同窗搁别人书房里一住几个月,吃孟家的,喝孟家的,还把主人家的衣裳往泥地里砸……” 苏文君脸色都黑了,“伯母,不是我……” “什么不是你?我老婆子眼睛尖得很,什么都瞧见了。这孟府里都是体面人,把你当成客,要换成我们乡下人,你这就是打秋风的!” 苏文君何曾受过这等市井泼妇般的辱骂,还句句戳心,气得浑身发抖,眼眶都红了。 “伯母,我与子让兄是知己好友,绝非你想的那般……” 见状,柳韫玉上前,扯了扯周氏的衣袖,提醒地唤了一声,“婆母。” 苏文君哭不哭,她倒是不关心。可要是再任由周氏骂下去,传到宁阳乡主耳朵里又是一桩麻烦官司。 周氏不明白柳韫玉的苦心,握住她的手,仍是扯着嗓门嚷嚷,“我老婆子不懂你们什么知己不知己,我就知道客随主便,知道一个大老爷们,不该正经事不干,成天搬弄是非、糟践东西,我还知道玉娘是个好媳妇,孝顺婆母,持家有道,谁要是欺负她,我就拿大扫帚把她撵出去!” 又是一番连珠炮似的叱骂,直接泼辣,好似把苏文君的脸皮都撕下来一顿乱踩。 羞辱、愤怒、憋闷齐齐涌上来,苏文君眼前发黑,差点背过气去。 “阿娘,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就在这时,孟泊舟匆匆赶来。 看见泪眼婆娑的苏文君和叉着腰的周氏,孟泊舟的眉头立刻拧紧了。 周氏气势略收,声音也低了些,“舟哥儿,你来得正好。看看你同窗干的好事,他把袍子糟蹋成这样……” “一件衣裳而已,何至于闹得如此难堪?” “这可是玉娘亲手给你做的……” “那也只是件衣裳。” 孟泊舟斩钉截铁地,声音有些沉。 他冷脸时,便是周氏也有些发怵。 周氏悻悻地往柳韫玉身后退了一步。 柳韫玉拦在她身前,对上孟泊舟的视线,面上平静得出奇。 她的心意,她的心血,在孟泊舟眼里,自然什么都不是……就算被苏文君糟践了,也连句道歉都不配有。 孟泊舟原本是想责怪柳韫玉小题大做,引起这场纷争。 可四目相对,那些冷言冷语竟莫名堵在了喉口。 他抿了抿唇,转向苏文君,低声安抚。 “文君,我阿娘性子急,耳根软,若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你莫往心里去……” 苏文君低下头,“这么贵的衣裳,我的确是该赔给你。方才嫂夫人已经与我细细算过了,要一百四十两。我暂时拿不出来,再容我想想办法……” 孟泊舟见不得她窘迫难堪,原本已经压下的不悦又涌了上来,“昨夜是我将这氅衣留给了你,若有人非要计较,就由我来赔。” 身后静了片刻,随即传来柳韫玉的一声轻笑。 “那再好不过了。” “……” 孟泊舟顿了顿,转头看向柳韫玉。 柳韫玉掀起唇角,眉眼带笑。 这模样与从前对着他的笑靥不大相同,可孟泊舟也说不出哪里不同。 正纳闷着,他看见柳韫玉檀唇轻启。 “一百八十九两,现银。” 孟泊舟还未来得及反应,苏文君倒是嚷起来。 “嫂夫人方才还说一百四十两……” “那是给苏公子的价格。若是夫君代赔,那些工钱、折价和零头,就是一文都不能抹了。” 孟泊舟神色莫测地盯着柳韫玉。 他认识的柳韫玉,何时会在银钱上锱铢必较,尤其是对着他…… 难道是因为昨夜的事,故意给他难堪? 她当他还是身无分文、只能任柳家拿捏的解元郎不成? 如此想着,孟泊舟眼里浮起一丝冷嘲。“二百两,待会就让账房支给你。可够了?这件事能否到此为止了?” 柳韫玉颔首,从周氏手中拿过那件氅衣,“银货两讫。这氅衣就还给夫君,是扔了,还是烧了,但凭你处置。” 孟泊舟伸手来接,可柳韫玉也提前松了手。 于是那氅衣又落进了满地污糟里。 孟泊舟眉心隐隐一跳,“你今日来书斋,就是为了在我面前打这场官司?” 这倒是提醒了柳韫玉。 方才被苏文君和周氏闹了一场,她险些忘了正事。 “的确还有一件要紧事。” 柳韫玉从袖中取出和离书,递向孟泊舟。 第一卷 第5章 从今日起,及时止损 和离书被信函封装着,孟泊舟看不见纸上的内容。 “这是什么?” 他问道。 柳韫玉的目光扫过周氏和苏文君,到底没有直接言明,只道,“你得空时看了便知。” 语毕,她便搀着周氏离开了书斋。 孟泊舟看着柳韫玉离开的背影,眸色晦深,有几分出神。 苏文君唤了他好几声,他才堪堪收回视线。 “怎么了?” 苏文君盯着他笑了笑,语气却有些酸,“子让兄,我待在这里,是不是搅扰你和嫂夫人了?” “不会……就算没有你,我这三年也一直宿在书房。” 孟泊舟说着话,心思却还在手里的信函上。 正想动手拆开,苏文君在一旁又发了话。 “嫂夫人给你写了什么,不会像当年一样,尽是些情诗吧?” 想到什么,苏文君笑得意味深长,“嫂夫人那些诗作可真是……” 孟泊舟的手指顿住。 成婚前,柳韫玉的确往书院送过不少书信。前两封他还看了,可见里头的诗作言之无物、不知所云,他就再也没拆开过剩下的。 苏文君再次催促孟泊舟拆开,“打开让我瞧瞧?” 孟泊舟迟疑了一会儿,将那信函收起来,又拾起地上的氅衣,抬脚走进屋内。 “没什么好看的,不急。” 苏文君还想说什么,孟泊舟却转移了话题。 “今日冬至,我还得去见老师,不能再耽搁了。” 苏文君眼眸一亮,“我也想见见宋相,可否随你同去?” “这恐怕……” “敬师礼我都替你准备好了,昨夜在销金楼就是为了它。” 孟泊舟将那封装着和离书的信函放于公文上,然后拿起一旁的匣盒,“我已备好敬师礼。” “嫂夫人为你准备的?” “嗯。” 苏文君挑挑眉,将匣盒一掀。 看清里头的东西,她忍不住嗤了一声,“嫂夫人挥金如土,却给你准备如此穷酸的敬师礼?” 孟泊舟低头,就见盒子里装着两个扎起来的布团,布团上还有些脏污的泥尘。 刚舒展的眉头再次拧成结。 …… 柳韫玉将周氏送回了偏院。 也不知周氏是不是看出了什么,一路上拉着她的手,替孟泊舟说了不少好话,让他们二人好好的。 “若是没了你,老婆子我也在这儿待不下去了。” 说到最后,周氏悄悄抹了一把眼泪。 周氏是世家大族该断绝往来的“六婆”,柳韫玉是位居末流的商贾之女。 婆媳二人皆是宁阳乡主的眼中钉、肉中刺,在孟府也算得上相依为命。 柳韫玉目送周氏走进清冷的偏院,心中酸涩,一时无言。 之后,她便去账房那里拿了自己讨来的二百两。 怀珠有些感慨,“这还是姑娘第一次拿孟家的银子,从前都只有咱们往里头倒贴钱,还不让姑爷知晓……” 柳韫玉看着手中那锭银子,心情复杂地扯了扯唇。 孟泊舟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 他不知道,柳家原本只想招赘,可因为他不愿意,柳韫玉便甘愿嫁入孟家,也将柳家偌大的家业拱手让人。 他不知道,孟家徒有清贵门面,内里并不富奢。这三年为了孟泊舟,柳韫玉私下里贴了不少钱,就连那令人咋舌的嫁妆也所剩无几…… “做过的事便是再蠢,也没有挽回的余地。” 柳韫玉深吸了口气,“但从今日起,得止损了。” 而且能讨回一分,是一分。 “备车,我需出府一趟。” …… 仰山,万柳堂。 三年前,此处还只是个荒僻的小茶楼。可主人独具匠心,以天然的仰山为景,配以浩渺江水,扩建万柳堂。 渐渐地,这万柳堂就成了士人们宴游集会的最佳场地。 今日冬至,礼敬师长是京中旧俗。 而如今把持朝政的这位宋相,既是宰执,又是外戚。 论家世,天子当唤他一声舅舅,论才学,他三元及第,是大晟最年轻的状元郎。 先帝托孤至今,此人执掌中枢已有十载,门生众多。 若在相府一一接待那些门生,怕是不止相府的门槛被踏破,便是相府门前的那条街都要挤不下。 所以,相府今日包下了整座万柳堂。 空中飘雪,携名帖前来的仕子陆陆续续走进万柳堂。 孟泊舟和苏文君也结伴而来。 到了门口,孟泊舟将名帖递上。 堂前的小厮似是认得他,看也没看名帖,便客气地,“孟大人,里面请。” 苏文君刚想跟进去,却被拦下。 “公子止步,今日唯有宋相门生方可入内。” 苏文君不甘心地咬唇,一抬眼,却远远瞥见一道戴着幂篱的女子身影,正走在里头的游廊里。 “那女子难道也是宋相门生?凭什么她可以进?” 苏文君不甘心地质问。 孟泊舟也看向那一闪而过的女子背影。 不知为何,他竟觉得有几分像他的妻子。 可这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按下。 荒谬…… 连女扮男装的苏文君都进不去,柳韫玉一个商户之女,又怎么可能出现在这万柳堂? 这万柳堂的主人虽不知身份,可传言里却不是个会为钱财所动的。 “孟大人是要自己一个人进去,还是与这位公子一起待在外头?” 小厮不理苏文君,只一味催促孟泊舟。 苏文君气红了脸,却不好发作,只能将一匣盒塞进孟泊舟怀里,“敬师要紧。” 她压低声音,再三嘱咐,“这可是我花了大代价套来的消息。你送予宋相,一定不会错。” …… 万柳堂内,戴着幂篱的女子穿过游廊,径自步入最深处的一间僻静屋舍。 阖上门后,女子摘下幂篱。 露出一张五官秾艳,却有些苍白的面容。本该明媚灵动的那双眉眼,也透着淡淡的疲倦。 正是孟泊舟觉得不该出现在此处的柳韫玉! “仰山阁里都布置好了。” 一青衣男子懒洋洋靠着躺椅,眉目飞扬,容貌俊朗。 “香用的是相府惯用的太行崖柏;瓶里插的是南天竹;宋相喜欢范宽,屏风换成了《寒林访友图》的画屏,烹的茶是庐山云雾,还有一应器具,皆是按照宋相的喜好布置……” 柳韫玉站在熏笼前,一边静静地听着,一边暖着双手。 这三年她经营万柳堂,全是为了孟泊舟。 对宋相的喜好一清二楚,亦是为了孟泊舟。 可这位大人位高权重、深不可测,偏偏还内宅空悬,连个姬妾都没有。莫说讨好巴结,就是想见一面也是难如登天。 她步步为营了三年,才终于等到今日他纡尊降贵、亲临万柳堂的机会…… 只可惜,用不上了。 “可我不懂,你明知道那位大人更喜欢的茶是嫩叶雀舌,花是绿萼梅,为何要特意撤换了?” 青衣男子忍不住问道。 “因为妥帖、周到,再加些细致,足够了。” 柳韫玉走到窗边,轻轻推开窗,呵气如雾,“太清楚,就会变得很危险。” 窗户推开的那条缝正对着仰山阁的方向。 柳韫玉抬眼,隐约见到一道颀长身影立于栏边。 那人披着肩玄色大氅,氅袍上沾着星星点点的碎雪。 尽管隔得远,面容看不真切。可单单一个侧影,便已清峻沉凝、威赫雍容。 柳韫玉知道,他便是当朝国相、天子舅父,宋缙。 第一卷 第6章 相爷 柳韫玉望着那道模糊的身影出神。 当年孟泊舟连中解元、会元之时,人人都在传,说继宋缙之后,大晟恐怕又要再出一位三元及第的状元郎。 甚至还有人称孟泊舟为“小宋缙”。 不过可惜,孟泊舟最后在殿试时被点作探花。 为此,他还闷闷不乐了一阵子。 柳韫玉小心翼翼安慰他,「往好处想,定是你生得比他好看……」 孟泊舟听完这话后,看她的眼神有些古怪。 至今柳韫玉也没明白。 突然,仰山阁上的那道身影微微一动,似乎是转向了这边。 一丝寒意迎面而来。 柳韫玉微微一惊,连忙将窗缝合紧,然后余悸未消地捂住心口。 青衣男子坐起身,“今日相府可收了不少敬师礼。可要把你那位夫婿的敬师礼,摆到最上头?” 此人名唤云渡。幼时无父无母、流落街头,被柳韫玉的母亲收留。后来为了报恩,他留在了柳韫玉身边。 柳韫玉成婚后不愿抛头露面经营生意,便躲在幕后。其余的事,全都指派云渡去做。 “不用。” 柳韫玉摇头,“孟泊舟的事,往后再与我无关了。” 云渡一愣,眯了眯眼,却是不信,“是么?改日他朝你稍微低低头,说一句软话,你恐怕就回心转意了吧。” 前两年,柳韫玉始终觉得自己能焐热孟泊舟这块冷玉。 毕竟孟泊舟后来待她,也没有那么冷,偶尔言语间还有些关切。 可有了苏文君,一切就都变味了。 在她的衬托下,柳韫玉眼里的孟泊舟终于褪去玉璧的光泽,变成了一块平平无奇的石头…… 所以不会再回头了。 …… 万柳堂里,仕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 虽都是相府门生,可里面有些人甚至连相爷的面都不曾见过。 这也是多年来,宋相第一回大张旗鼓地宴请门生。 廊下备了一方长案,案上堆放着仕子们带来的敬师礼。 孟泊舟脸色难看地走过去,手里捧着苏文君给他的匣盒。 盒盖掀开,里头的那方端石醉翁砚已经碎成了几块。 因着“小宋缙”的名号,方才围着他的人不少,还撺掇着要看看他送的敬师礼。 他被捧得飘飘然,一时大意,竟将里头的砚台拿了出来。谁料不知何人撞了他的手肘,这砚台就摔在了地上。 碎成这样,自然是不能再送给相爷。 可若无敬师礼,又实在不成体统。 孟泊舟冷着脸地在长案前站了片刻,最后只能从袖中取出了柳韫玉准备的那份敬师礼。 但愿,但愿相爷不会同他计较。 最好连这匣盒莫要打开…… 半个时辰后,众人终于被聚到了仰山下最大的宴厅里。 本以为终于能见到宋相了,谁知等着他们的,竟只有一位不苟言笑的相府管事。 而他身后,正是那方堆着敬师礼的长案。 正当众人不明所以时,那位管事开口了。 “老仆替相爷问一句,今日有哪些大人送了砚台?” 人群中倏地一静。 孟泊舟愣住,抬眼就见好几人神色各异地站了出去。 送这方砚台的竟不止他一人! 管事望着他们,声音平稳无波,“相爷说,诸位不怀好意,妄图以贪污纳贿的罪名强加于他。” 此话一出,那几人的脸色唰地变了,纷纷喊冤。 “那几方砚,相爷已命人原样封好,连同内里夹带的东西,一并送往了御史台。诸位若自认清白,不妨回去静候,想来御史台的弹劾文书与吏部的降黜令,不日便会送达。” “相爷还说,自今日起,这几位大人便不必再以他的门生自居了。” 语毕,那管事一挥手,相府护卫便蜂拥而上,将面色惨白的几人押了出去。 其余人屏住呼吸,大气也不敢喘。 而孟泊舟更是连衣裳都汗湿了。 苏文君给他准备的那方砚,是不是也夹带了东西? 若是没有摔碎,送到宋相面前……现在他的下场,是不是就与那几人一样了? “至于今日诸位所赠的其他物件……” 管事又道,“相爷说,他与诸位大人虽有师生之谊,但亦同朝为官。敬师的心意,他领受了,但这些赠礼,还请诸位原样带回。” 这便是不追究其他人的意思了。 众人或侥幸,或后怕,一个接着一个地走上前,领走自己的敬师礼。 孟泊舟在原地僵立着,直到其余人都拿回了敬师礼,才如梦方醒,快步上前。 可那长案上竟已经空空如也。 “孟大人。” 管事低头看他,“相爷有请。” …… 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下,孟泊舟成了唯一一个能入仰山阁、面见宋相的门生。 可他上山时,那张清冷的俊容却紧绷着,不见丝毫喜色。 一想到柳韫玉那盒子里装着的东西,他便觉得此行未必是福气,还有可能是大祸临头…… 仰山阁内暖意如春。 孟泊舟被领了进去,隔着寒林画屏,他强自镇定地行礼,“学生孟泊舟,拜见老师。” 一道修长的身影映在画屏上,清挺却不单薄,蕴着雷霆威势,却又不像武夫般粗莽。 “你便是孟家流落在外的那个孩子,差点三元及第、步我后尘的那位探花郎?” “子让不敢与老师相提并论。” 屏风后的人笑了一声,嗓音温和沉稳,“子让的敬师礼,是何用意?” 孟泊舟心头一紧,“是内子所备。她出身商户,短见薄识……还望老师恕罪!” 屏风后静了片刻,才缓步走出一人。 来人五官深刻、容仪不俗。尤其是一双修狭的眼睛,明明生得风流蕴藉、惊心动魄,可却被里头沉静的眼神压得深刻威重,叫人不敢直视。 正是今日想被众人一窥真容的宋缙。 这位宋相虽权倾朝野,可也不过三十出头,正当盛年。 此刻在室内,他褪去玄色大氅,只着一身靛青云缎直缀,腰系玉坠,倒是在冷肃之余多了几分亲和,看上去更年轻些。 “一捧绥州土,几粒朱芸花种。这敬师礼,本相就收下了。” 孟泊舟一怔。 第一卷 第7章 你的妻子很好 绥州在边关,是宋缙父兄从前带兵戍守的地方。而朱芸是只能在绥州养出来的花。 “可也不能白收你的,便回赠你一盆平安竹吧。” 孟泊舟捧着平安竹离开之际,又被叫住。 他转身,就见那位相爷手指间拈着江州土,缓声吐出一句。 “子让有位贤妻。” 孟泊舟离开后,相府的管事进了仰山阁。 宋缙手里还拈着那些江州土。 “看来这份敬师礼,真是送到了相爷的心坎里。” 管事笑道,“探花郎的心思是巧,也有分寸。” 宋缙挑了挑眉,笑而不语。 心思巧的不是孟泊舟,而是他的小夫人。 “心思如此巧的,今日竟遇着了两个。” “两个?” 宋缙收起江州土,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周遭的布置。 管事顿时明白了。 恰到好处。 并非一味逢迎,也没有完全投其所好,可偏偏恰到好处,哪里都恰到好处,让宋缙说不出的舒心、适意。 宋缙啜了口茶,多问了一句,“万柳堂的主人,今日可在?” …… “宋相要见我?” 柳韫玉怔在原地,杏眸中划过一丝不可思议,“他老人家亲口说的?” 云渡呛了口茶水,“那位正值盛年,怎么到你这儿就成了老人家了?” 柳韫玉自知失言,但却不肯认,“这是尊称……” 自从进京后,她虽没见过这位大人,可却从旁人口中探听了他的各种事迹。 出身武将名门,却偏要靠科考入仕的状元郎; 皇位之争中,坐拥重军的父兄惨遭毒手,最后只能靠他提剑上马、力挽狂澜的托孤之臣; 以雷霆手段平定叛乱、收夺军权,为太后和天子扫清障碍的权相; 孟泊舟的座师,连宁阳乡主都不敢高攀的国舅爷…… 这些名号光是拿出一个,就叫柳韫玉发怵。 再想到方才在窗口的惊鸿一瞥,她更是紧张。 “我不去。” 柳韫玉果断摇头,“你去回话,就说万柳堂的主人今日不在。” 云渡眯着眼打量她,“你怕了?” “……不是。” “你这三年不是一直想讨好宋相,现在人到了,你倒是怕了?” 柳韫玉气笑了,“我讨好宋相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孟泊舟。现在我都要与他和离了,去巴结他的师长还有何意义?” 云渡点点头,“没有意义。但你还是怕了。” “……” 柳韫玉懒得再与他多费口舌。 她平复了心绪,眼睫一垂,“不止是宋相,还有这万柳堂……我也不想继续经营了。” 云渡愣住,“你要卖了万柳堂?” 柳韫玉颔首。 万柳堂徒有其表,名声也是用银钱砸出来。这三年来一直是亏本经营。 柳韫玉的嫁妆有大半都耗在了此处。 如今不用替孟泊舟铺路,柳韫玉才不愿意做这种入不敷出的生意。 “你替我找个买家,尽快出手吧……” 柳韫玉今日来就是为了交代这件事。交代完,她便离开了万柳堂。 …… 刚一回到澹月居,柳韫玉就见怀珠正被人押着,似乎在拷问什么。 “住手!” 柳韫玉快步上前,叱了一声。 为首之人转过身来,是宁阳乡主身边的刘嬷嬷。 刘嬷嬷是乡主心腹,当年顶替孟泊舟流放受苦的便是她的亲生儿子,所以乡主颇为看重她。此人在孟府的地位,甚至比周氏还要高出一截。 “少夫人,乡主请您过去问话。” 刘嬷嬷面无表情地朝柳韫玉行了一礼,“老奴来这澹月居没寻见人,便只能向怀珠探问少夫人的去向。” “是探问,还是拷问?” 柳韫玉面色微冷,“放了她,我同你去见婆母便是。” 刘嬷嬷这才抬了抬手,叫人松开了怀珠,然后领着柳韫玉去了上房。 门帘掀开,屋内光线昏昏,还未进去便已压得人喘不过气。 柳韫玉本能地蜷了蜷手指,然后才踏过门槛。 端坐在圈椅中的妇人披罗戴翠,贵气逼人,那张脸保养得宜,看着比周氏年轻不少。 正是孟泊舟的生母宁阳乡主。 宁阳乡主低头饮着茶,听得柳韫玉进来,眼也不抬,张口便是一声冰冷的呵斥。 “跪下。”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柳韫玉脚步一顿,垂下眼帘,缓缓跪下去。 她与孟泊舟一日未和离,便不能不顺婆母。否则叫孟家拿住把柄,和离变成休妻,到时她连自己所剩无几的嫁妆都带不走…… 她低着头,作出恭顺的姿态。 宁阳乡主一下一下拨着茶盖,“你与泊舟门户不相当,志趣不相投。当初我就让他休了你,是他不愿,你才能留在孟家。” 的确。 三年前,孟泊舟从蓬门士子摇身一变,成了京中权贵。人人都觉得一个商贾出身的夫人会拖累了他。 可素来待柳韫玉不冷不热的孟泊舟,却说糟糠之妻不下堂,坚决不肯休妻。 也正因如此,柳韫玉才会对他死心塌地。 乡主又道,“可如今,你竟连为人媳、为人妇的本分都忘得一干二净。生了场小病,便不来向婆母请安;泊舟忙于公务,也不见你红袖添香、侍奉左右,反倒让一个所谓的‘同窗旧友’,长久盘桓府中,惹得家宅不宁,流言四起!” 说着,她的声音陡然转厉,“那位苏公子,必须立刻送出孟府,一日也不得多留。你可听明白了?” 柳韫玉垂着眼,一声不吭。 果然是为了苏文君…… 宁阳乡主舍不得伤母子情分,便要借刀杀人,利用她赶走苏文君。 柳韫玉不得不开口了,“此事,儿媳怕是做不得主,还是由婆母亲自与夫君说吧。” 乡主大怒,一扬手。 手边茶盅砰地摔砸在柳韫玉身前,她避让不及,微烫的茶水全溅在手上,碎瓷片也在她手背上擦过几道血痕…… “我今日把话放在这里,苏文君和偏院周氏,府里只能留一个!是赶走外人,还是气走你的正经婆母,你自己回去掂量!” 从上房出来时,柳韫玉双手已经被烫得通红,瓷片划破的伤口也洇着血迹。 她敛尽眉眼间的恭顺,神色沉沉地离开。 经过游廊时,一阵争执声隐约传来。 “我早就说了,那些歪风邪气不能学……” “孟泊舟你不识好歹!” 第一卷 第8章 柔情 一道人影气冲冲地从树后离开。 听声音,柳韫玉辨认出那是苏文君。而下一刻,孟泊舟也从树后走了出来,脸色不大好看。 柳韫玉已经不关心他们二人的爱恨情仇,抬脚就想绕道。 谁料孟泊舟一转眼,竟看见了她。 “柳韫玉?” 破天荒的,孟泊舟朝苏文君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迟疑了一瞬,转身朝她走过来。 柳韫玉有些意外。 或许是已经拆开了书房里的那封和离书?要同她商议里头的细则? 正想着,孟泊舟已经走到了她面前,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去澹月居说吧。” 柳韫玉径自从他身边走过。 倒不是想将孟泊舟引去澹月居,而是她的手实在疼得厉害,亟需上药。 孟泊舟一路跟着柳韫玉回了澹月居。 途中还遇到了一些下人。孟府的下人们见到他们二人同行,无不面露惊异。 “他们那是什么眼神?” 孟泊舟皱眉。 柳韫玉目不斜视,“或许是撞鬼了吧。” 一直到回了澹月居,柳韫玉让怀珠去取药膏,孟泊舟才发现她手上的伤。 “你的手怎么了?” 那双原本白皙莹润的手,此刻却泛着深深浅浅的红,几道伤口暂时凝了血痂,瞧着有些触目惊心。 孟泊舟面色一沉,声音带了些冷意,“谁干的?” 柳韫玉看了他一眼,将自己的帕子浸入冷水中,“宁阳乡主。” “……” 孟泊舟怔住,喉结滚动了两下,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静默片刻,他主动拿起水中的帕子,拧干,“我来吧。” 柳韫玉眼底划过一丝错愕。 待回过神时,她的手腕已经被孟泊舟握住。 成婚三载,孟泊舟很少主动与她有什么肢体接触,他修身慎行、恪守着男女大防,全然忘了她是他的妻子。 最初的时候,柳韫玉还会动些小心思,想与他亲近。可接连几次换来孟泊舟的冷待和苛责后,她便也拉不下脸面了。 若换成从前,她恐怕还会为孟泊舟的关切和触碰欣悦不已,哪怕只是指尖的片刻停留。 可是现在…… 柳韫玉微微蹙眉,想要挣开孟泊舟,可却被扣得更紧。 “别动。” 孟泊舟将那冰凉的帕子冷敷在柳韫玉的手背上。 一阵清凉没入肌肤,顿时将那灼伤的疼痛压了下去。 柳韫玉拧成结的细眉到底还是松开了些,目光轻飘飘落向对面。 孟泊舟执着她的手,冷敷的帕子特意避开了伤口,动作细致,透着一丝温柔。烛火下,那张清冷的侧脸平添几分暖色。 从认识孟泊舟的那一日起,柳韫玉就知道,他做什么事都很专心。 读书很专心,习文很专心,办公很专心。 还有那夜帮苏文君洗衣袍时…… 也很专心。 冷敷的清凉舒适只有那么一瞬,很快,肌肤下的灼痛便卷土重来,甚至比之前更热、更痛。 柳韫玉眼睫垂落,将心里所有的酸楚、疲惫、还有那一点可笑的期盼通通压了下去。 她终于开口道,“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 “今日敬师,宋相很喜欢你准备的敬师礼。江州土和花种,你是如何想到的?” “……这就是你想说的话?” 孟泊舟抬眼望向她,“不然呢?” 见他这副模样,柳韫玉便明白了。她今日递给他的和离书,他恐怕还没有看到,或许连拆都没有拆开。 对她亲自送去的信笺置之不理,现在这点装腔作势的温柔又算什么? 施舍?还是奖赏? 对了,是因为她之前准备的敬师礼,帮他赢得了宋相的青眼,所以他才会坐在这里。 柳韫玉想了想,忽然问道,“你怎么不问我,婆母今日为何摔茶盏?” “为何?” “她让我将苏公子请出孟府。” 屋内一静,空气仿佛都冷了几分。 “这并非待客之道。” 孟泊舟缓缓松开柳韫玉的手,声音微沉,“文君行事虽有些莽撞,可也是一心为我。母亲怎么就容不下她?” 顿了顿,他皱眉,欲言又止,“是不是你将昨夜之事……” 柳韫玉望着他,眼眸很沉很静,一眼望不到底。 “姑娘,药找到了。” 就在这时,怀珠匆匆闯入。 察觉到房中的氛围,她僵在门口,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进来替我上药。” 柳韫玉开口唤她。 冷敷只能缓解一时,良药才可愈合伤痕。 怀珠开始替柳韫玉上药,孟泊舟坐在一边,不大自在。 许是意识到自己方才的问话不妥,他勉强和缓了语气,“你今日受委屈了。文君的事,我会同母亲说,绝不会再叫你为难。” 柳韫玉掀了掀唇角,“没有什么可为难的,马上我也不是……” “孟氏妇”三个字还未说出口,突然被屋外的喧嚷声打断。 “什么声音?” 孟泊舟望向门口。 一婢女出现在门外,犹犹豫豫地开口,“苏公子来了,又走了……他让奴婢传句话,说叨扰公子多日,现在也该离开了……” 话音未落,柳韫玉身畔掠过一阵疾风。 孟泊舟霍然起身,转眼间,那片皎白衣袂已经消失在门外。 “姑娘……” 怀珠忧心忡忡地看向柳韫玉。 柳韫玉收回视线,却没露出什么意外的神色,只冲她抬了抬手指,“你轻点,疼。” 等怀珠上完药,也到了用膳的时辰。 柳韫玉心里记挂着周氏,带着小厨房备好的膳食,打算去偏院看看她。 没想到从澹月居出来,又看见假山后相对而立的两道人影。 是孟泊舟和苏文君。 这二人竟然闹到现在还没离开澹月居…… 清冷的月色下,二人的身影投落在地上,被拉得很长。 忽然间,那道略微矮一些的身影往前一扑。两道身影之间,本就狭仄的缝隙猝然消失,二人贴得严丝合缝、郎情妾意。 “这苏公子又走不了了,是不是?” 怀珠有些不忿地问道。 柳韫玉回过神,“和你我无关。” 她们的说话声很轻,可却还是惊动了假山后的二人。 那双人影一下分开,孟泊舟从假山后绕出来,对上柳韫玉的一瞬,冷淡的眉眼间浮上些许尴尬。 “我……” “无意搅扰夫君和苏公子密谈。” 柳韫玉缓缓道,“只是早上我送去书房的那封信,还请夫君尽快拆看。” 语毕,她带着怀珠径自离开。 孟泊舟眉心一跳,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可听见身后苏文君的哽咽声,又硬生生停下。 柳韫玉去了偏院,陪周氏一起用膳。 期间她几次想要同周氏说和离的事,可却都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罢了,等明日孟泊舟签下了和离书,她再告诉周氏也不迟。 柳韫玉如此想着。 然而翌日,比和离书更先送进澹月居的,竟是孟泊舟被下狱的消息。 第一卷 第9章 下狱 “玉娘啊!不好了!舟哥儿……舟哥儿他被下狱了!” 周氏冒冒失失闯进澹月居的时候,怀珠正在给柳韫玉的手换药。 闻言,怀珠吓了一跳,连手里拿的篾片都掉在了桌上。 柳韫玉亦是一愣。 她起身扶住周氏,声音倒还稳,“什么下狱,婆母你从哪儿听来的?” 周氏喘着粗气,把身后跟着她的一个婢子招呼过来,“你,你说给玉娘听。” 那婢子白着脸回禀道,“听说今日朝会上,御史台那些言官跟发了狂似的……弹劾了好几位大人,说他们结党、行贿……还狎妓!公子因着前两日也去了一趟销金楼,被安了同党的罪名,已经被押往大理寺狱了!” 狎妓,销金楼…… 柳韫玉蹙眉。 孟泊舟那夜为了苏文君闯青楼,果然埋下了祸根。可她也没想到,这祸事来得这样快…… “玉娘,这可怎么办呐?你得想法子救救泊舟……他不可能做出这种事……定是被人冤枉的!” 周氏还没哀嚎完,上房便也来人了,请柳韫玉立刻过去一趟。 前院已经乱了套,下人们来来往往,个个面色惶惶。 而柳韫玉赶到时,就见宁阳乡主的兄长,崇信伯沈善长已经坐在上首,正在同宁阳乡主说话。 “听说大理寺已经查了个大概,泊舟与那几人并无勾连,洗清了结党的嫌疑。” 宁阳乡主心急如焚,“那泊舟人呢?人为何还不能放出来?” “坏就坏在泊舟竟真的去过销金楼!” 沈善长脸色铁青,“本朝官吏宿娼,亦是重罪,轻则革职,重则流放。哪怕是遇到大赦,也会落个终身弗叙,断送了一生仕途……” 宁阳乡主霎时白了脸,在圈椅中呆坐了片刻,才央求沈善长,“兄长,你得想法子救救泊舟……当年你不救我没有关系,可你不能再眼睁睁地看着泊舟出事啊……” 沈善长的脸色更不好看了,叱道,“好端端的,怎么又提起那些陈年旧事?如今孟家和伯爵府加起来,都找不出第二个比泊舟更有出息的孩子了,我自然不愿意他折在这种事上……可泊舟真的去过销金楼,这怎么解释?” “他绝不是去狎妓!” “那他去做什么?!” 沈善长不耐地起身,“我再去打点打点,让你今日同泊舟见上一面。若他是为了旁的什么事,并未狎妓,此事便还有余地!” 语毕,沈善长拂袖离开。 柳韫玉侧身让到一旁,朝他福身行了个礼。 沈善长看都没看她,径自踏出房门。 宁阳乡主六神无主地跟了出来,一瞧见柳韫玉,眉头一竖,蓦地冲过来拉住她,“那夜泊舟回来便去了澹月居,这件事你一定脱不了干系!” 荒唐…… 柳韫玉险些气笑了。 身后的怀珠听不下去,蓦地上前,“此事与姑娘无关,是那位苏公子!姑爷是为了救苏公子才去的销金楼!” 宁阳乡主一愣,随即勃然大怒,“来人!立刻去把那个姓苏的祸水撵出府去!” 柳韫玉终于开口,语气很冷静,“若是现在将她撵出去,便无人能替夫君作证了。” 屋内一静。 宁阳乡主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手指颤抖着点了点刘嬷嬷,改口道,“……立刻把他带过来。” 然而很快,刘嬷嬷就回来了,带回了苏文君已经趁乱离开孟府、书斋人去楼空的消息。 “跑了?!” 宁阳乡主气得眼前发黑,胸口剧烈起伏,“之前赶都赶不走,如今泊舟身陷囹圄,她竟二话不说就跑了?!” 柳韫玉垂眸不语,心中有些五味杂陈。 她既觉得可笑,又觉得可悲。 对于苏孟二人的同窗情谊,孟泊舟比她想得情深意浓,而苏文君却比她想得更薄情寡义…… 可是柳韫玉,你全心全意、毫无保留的三载婚姻,就是输给了这样的薄情寡义。 “我现在就去狱中见泊舟!” 宁阳乡主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翻涌的气血,一把抓住柳韫玉的手腕,“你随我一起!” …… 监牢的甬道幽深阴暗,弥漫着一股阴湿的霉味。 狱卒将囚室的门打开时,柳韫玉看见了坐在角落里的孟泊舟。 到底是乡主之子,又有伯爵府打点,所以孟泊舟独自一人待在最干净的囚室。 此刻他被除去了官服和发冠,穿着粗布囚服坐在角落,双手按在膝上,脊背依旧挺得很直,可眉宇间却覆着淡淡的阴云。 见母亲和妻子出现,他眼中掠过一丝复杂,起身迎了上来,“此地污秽,母亲怎么过来了?” 宁阳乡主咬咬牙,“为了你那个好同窗,你竟把自己害到这步田地!泊舟,你不向大人们交代去销金楼的原因,还在等什么?” 孟泊舟的目光先是落向站在后头的柳韫玉,然后才皱着眉收回视线,“我不能那么说……” “为何?!” 孟泊舟别开脸,半晌才吐出一句,“这有损文君的清誉。” 宁阳乡主睁大眼,“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为他着想?你知不知道,一听到你出事,他人都跑得没影了!” 孟泊舟脸色变了变,“文君离开孟府了?她去了何处?是不是你们怪罪于她,将她吓着了……” 宁阳乡主气得几乎厥过去,半晌说不出话。她猛地转向柳韫玉,“你夫君执迷不悟,你还不说话?” 柳韫玉一直安静地站在阴影里,仿佛这场闹剧与自己无关。此刻被点到,她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掠过宁阳乡主,落在孟泊舟脸上。 “苏公子并无官身,就算是出现在销金楼,也不会被治罪。” 她轻扯唇角,带着一丝讽意,“况且古往今来,还没有哪个郎君因为风流之名,便毁了清誉、世间难容的。” “可文君她不是……” “不是什么?” 孟泊舟眉头紧锁,斩钉截铁地,“总之绝不能让文君出面!她是外人,本就是一心为我,才在销金楼吃了亏。现在更不该因为我,再卷入这桩案子里!” 囚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柳韫玉对孟泊舟的反应并不意外。 可宁阳乡主却以不可置信的眼神望着孟泊舟,好似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儿子。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好……既然你不想连累外人,那就只能靠内人了……” 孟泊舟和柳韫玉皆是一愣,不约而同看向宁阳乡主。 宁阳乡主转向柳韫玉,启唇道,“你去向大理寺陈情——泊舟那日闯入销金楼,不是为了救什么苏姓同窗,而是为了救他的妻子,柳韫玉。” 柳韫玉愣住。 她真是没想到,这把火还能以如此方式烧到自己身上…… 她忍不住看向孟泊舟。 孟泊舟亦望着她,可那双眼睛,在最初的愕然过后,逐渐露出某种沉重的希冀和一丝难以启齿的歉疚。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斟字酌句,“你可愿意?” 第一卷 第10章 你我夫妻一体 柳韫玉本以为自己不会再对孟泊舟抱有任何期待。 不论他再做出什么事,说出什么话,都不会再搅乱她的心志,掀起什么波澜。 可此时此刻,见他赞同宁阳乡主的提议,她整个人还是如坠冰窖,上过药的手又在隐隐作痛。 而一旁的宁阳乡主总算松了口气,情绪平复,不容置疑地对柳韫玉道,“柳家是金陵富商,听说嫁给泊舟前,你也常常抛头露面,替家里经营铺子。若说那日是你去销金楼谈生意,外人纵有猜测,也难深究……而泊舟是去接你,如此一来,大理寺和御史台便都能交代过去。” 柳韫玉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对上她那双清澈却冰冷的眼睛,孟泊舟心中有一瞬的不忍。 打断母亲,终止这个荒唐的提议…… 这样的声音在耳畔若隐若现,可却始终不清晰,让他怎么都张不了口。 柳韫玉站在囚室外,站在他们母子对面。渐渐地,连怒意都消弭了。 苏文君的身份未被戳穿,在众人眼里,她还是个郎君。出入销金楼,至多留下个风流之名; 可她柳韫玉,却是女子、是人妻。她顶替苏文君认下此事,便是荒唐放浪,要面临所有指摘、嘲笑和非议。 孰轻孰重? 奈何在孟泊舟眼里,苏文君的名声是不容有暇的珍宝,而她的名声,就是可以随意践踏的垫脚石。 “凡事都有代价。” 柳韫玉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很淡,“你们当真……要我这么做?” 孟泊舟低声道,“……你我夫妻一体。” 夫妻。 此情此景强调这二字,当真是讽刺。 柳韫玉看了看宁阳乡主,又看了看孟泊舟,心中已然有了盘算。 “好,我明白了。” 一言落定,却像是将什么东西钉死了。 孟泊舟望着转身离开的柳韫玉,忽然有种即将失去什么的惶惶不安,于是有些突兀地开口唤住她。 “柳韫玉!” 柳韫玉顿住。 “此事让你受了委屈……待我出狱,一定补偿你,绝不会让人看清你半分……你放心。” 柳韫玉回过身,轻笑了一声。 她一袭素裙、长袖曳曳,立于明暗交界处。昳丽的面容大半隐于黑暗,唯独那有些清瘦的下半张脸,曝于摇动的火光下。 孟泊舟看不见她的眉眼,只能看见她轻轻扬起的檀唇,一如当年刚掀起喜帕时轰轰烈烈撞进眼里的笑颜。 “夫君太客气了。我是你的妻子啊。” 轻柔婉转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狱室里回荡。 转眼间,柳韫玉的背影消失在幽深无尽的黑暗中。 孟泊舟却怔怔地立在原地,沉浸于那近乎虚幻的声音里,神色触动。 …… 再回到澹月居时,天光已被阴云吞没。 怀珠担心地迎上来,还未问出什么,就被柳韫玉打断。 “去取账册来。” 柳韫玉面上看着没什么异样,可声音却很疲累,“从金陵带来的,万柳堂的……以前的,现在的,有用的,没用的……都取来。” 怀珠僵在原地,眼里的惊惧和心疼几乎要漫溢出来。 她还记得当年夫人病故的时候,姑娘也是这样。不哭不闹不说话,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里,没日没夜地对着柳家那些账册,一遍遍地算。 算盘声从早响到晚,又从天黑响到天亮…… 姑娘无处发泄、难以排解的情绪,都藏在指尖。 然而账目可以算清,人心却算不清。 “姑娘,账册都在这儿了……” 怀珠将账簿送进来后,便立在一旁,看着柳韫玉翻飞如蝶的手指,看着她低垂的、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专注。 怀珠忍不住想起了夫人还在世的时候…… 「玉娘这珠算和心算的本事,若是男儿身,便是去六部做个主事都使得。」 柳空青搂着柳韫玉,既骄傲,又惋惜。 「母亲,六部是什么,是哪家的商行?」 「不是商,是官。」 柳韫玉惊讶地,「会算数,还能当官?」 「算学亦可治国。」 柳空青捏了捏柳韫玉的脸,「玉娘想做官吗?」 柳韫玉拨浪鼓似的摇头,「玉娘要和母亲一样!」 柳空青先是笑了,最后却又叹了口气。 怀珠一直记得柳空青那时的眼神。 夫人已是商界巾帼,可在她眼里,姑娘的天地应当比她还要宽广,还要不可限量。 总之绝不是在这四四方方的宅院里,算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人情账。 …… 与此同时,文华殿内。 一份详细的卷宗被呈放在紫檀木书案上。 大理寺少卿垂手肃立,向书案后正在批阅公文的人低声禀报,“砚台案牵连者共七人,均已收监,这是他们的供状。” 坐在书案后的,正是宋缙。 天子年幼,如今各部票拟、公文案牍都由他这位国舅亲自批红。所以太后便将宫中的文华殿辟了出来,充作宋缙的值房,让他在此办公。 殿内暖意如春,点了灯。宋缙身着玄青常服,腰间系着青玉坠,袖袍上的勾云暗纹在烛辉下流光熠熠。 他接过那些卷宗翻看,忽然顿住,“孟泊舟?” “这位孟探花倒是并未结党,而是前几日夜入销金楼,也被牵连了。” “夜入青楼?” 宋缙眉梢微动,“他看着倒不似浮浪之人。可有内情?” “今日宁阳乡主已经前来陈情,说是孟探花那位商贾出身的发妻,女扮男装去了销金楼。孟探花只是去接人,而非狎妓。下官已派人去问过,那夜孟探花从进楼到离开,只有一炷香的时辰,而且离开时,的确带走了一人。” 孟泊舟的夫人…… 宋缙若有所思,目光不经意扫过窗边。那处摆着一个素白瓷盆。盆中盛着江中土,埋着朱芸花种。 “相爷?” 少卿试探地唤了一声,“孟泊舟仍在狱中,可是哪里不妥?” 宋缙收回视线,心不在焉地捻了捻手指。 “并无不妥。” 最后,他只淡淡地说了四个字,便重新拿起朱笔。 …… 翌日,孟泊舟被放出大理寺狱的消息传回孟府。 罩在孟府上空的阴云总算散了个干净。 “夫人让少夫人收拾收拾,随她一同去接公子回府。” 刘嬷嬷来澹月居请人的时候,柳韫玉正对镜梳妆。 她今日竟一改平日的素雅,穿了身胭脂水的红裙,梳着未出嫁时的发髻,戴着钗环步摇,脸上也薄施脂粉,将连日来的憔悴、疲惫一扫而空,显得艳光四射、不可方物。 浓妆艳饰,看着像是为接孟泊舟回来精心妆扮过的…… 刘嬷嬷眼底划过一丝鄙夷,“既然少夫人已经准备好了,那就随老奴走吧。” 柳韫玉回过头来,有些诧异地,“谁说我要去大理寺狱?” 第一卷 第11章 漂亮炸毛的猫儿 刘嬷嬷愣住。 柳韫玉起身,唇角弯起些弧度,“我今日还有旁的要紧事,不能陪婆母一道去了。夫君那里,就请嬷嬷代我道一声贺吧。” 语毕,也不等刘嬷嬷反应,她便领着怀珠径自走出了澹月居。 怀珠快步跟在她身后,只觉得扬眉吐气,连脊背都挺直了,可却还是有些隐忧。 “姑娘不去,乡主会不会不高兴,又想法子给你立规矩?” “她不敢。” 柳韫玉从孟府后门上了马车。 凡事都有代价。 她昨夜替孟泊舟作证,这便是他们孟家落了把柄在她手里。 宁阳乡主不仅仅是今日不敢动她,等和离的时候,想必也不敢再刁难她,说不定还能换来些补偿…… 这便是她昨日在大理寺狱打的算盘。 柳韫玉绝不会再在孟泊舟身上再做亏本的买卖。 “去万柳堂。” 柳韫玉放下车帘坐定,朗声吩咐道。 …… 大理寺狱的牢门缓缓阖上。 孟泊舟在刺目的日光下适应了片刻,才缓步走下台阶。 他身上簇新的锦衣是宁阳乡主送进狱中的,虽然熏过香,可还是隐隐带着一丝牢狱的阴湿气味,让他不大舒服。 “泊舟!” 孟家的马车就停在不远处,宁阳乡主快步迎了上来,扶着他的胳膊上下打量,“出来了就好,没事了……” 孟泊舟的目光却越过宁阳乡主,在她带来的那些人身上一一扫过,甚至飘向更远处的街角,可却没有看见那个总是静静等候的身影,也没有看见那双盈盈期盼的眼睛…… 昨夜他在狱中辗转反侧,脑海里都是柳韫玉的一颦一笑,还有她说的那句“我是你的妻子啊”。 好不容易睡着了,睡梦里竟又回到了金陵,回到了他还是一贫如洗的书生,而柳韫玉是金玉锦绣里的柳家大小姐的时候。 洞房花烛夜,柳韫玉含羞带笑地偷偷看他…… 梦里,孟泊舟心软得一塌糊涂。 这三年,他对他的妻子实在是太冷漠了。可她却始终在原地等着他。 往后他该好好待她…… “你还在找谁?” 看见孟泊舟的眼神,宁阳乡主却会错了意,“我都同你说了,你那好同窗早就丢下你,跑得没影了……” 同窗二字突然就将孟泊舟拽回现实。 “文君……她现在在何处?” 孟泊舟问道。 宁阳乡主咬牙,“他都把你害到牢里去了,你还惦记他?” “母亲,文君她在京中无依无靠,如今下落不明,我总要去寻一寻,否则如何向恩师交代?” 孟泊舟说的恩师是浮玉书院的山长,也是苏文君的外祖父。当初她也是因为这一层关系,才能女扮男装待在书院。 “你……” “母亲不必多言,儿子自有分寸。” 孟泊舟朝宁阳乡主行了一礼,转身匆匆离去。 …… 漱雪斋,二楼雅间。 柳韫玉坐在一架紫檀木雕花海棠的六扇屏风后。那屏风做工精巧,从里向外看,能隐约看见人影,可从外向里看,却除了刺绣,什么也看不见。 柳韫玉面前的小几上,摊着万柳堂的账册、地契文书,还有云渡搜集来的、几个意向买主的底细。 屏风外,云渡坐在主位上,扮演着万柳堂的主人,同一个胡姓商人谈判。 那胡姓商人笑呵呵的,说话滴水不漏,问的问题却很多,有几个云渡险些答不上来,含糊了过去。好在对方并未察觉,言辞间还是有盘下万柳堂的意愿。 中途休息,那胡老板借口更衣暂离。 云渡起身伸了伸腰,绕到屏风后,“这已是今日的最后一个了,如何?我瞧着很有诚意。” 柳韫玉声音缓缓,“不急,他不是真的买主。” 云渡一愣,回头看了一眼屏风,“这样你都能看出来?” “感觉。他问得太周全,不像替自己问的,像是奉命而来。买万柳堂都要遮遮掩掩,或许是什么不该招惹的大人物……” “那我们该怎么办?” 柳韫玉想了想,眼睛一眨,“想谈成生意,得靠我。想谈不成生意,那不是你的强项么?” “……” 云渡眯了眯眼,要笑不笑地,“柳韫玉你好毒的嘴。” 话音既落,推门声传来。 云渡和柳韫玉相视一眼,屏息噤声。 云渡回到屏风前,就见那胡老板已经重新落座,笑容依旧。 “云老板,我们继续吧。” 云渡也挑着眉梢笑,“行。” 然而很快,胡老板脸上的笑便有些难以维持了。 对面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说话东一句西一句,就连之前商议好的条款也给推翻了。 胡老板紧蹙着眉,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些细汗,“云老板,这……” 忽然,雅间的门被推开。 两个穿着寻常却身形精悍、一看就会拳脚的男子走了进来。二人扫视了一圈屋内,随即分立在两侧,姿态恭敬。 见状,胡老板连忙起身,也垂着手退到一旁。 下一刻,一身着霁青色云缎直缀、腰系海棠白玉扣的男人缓步走了进来,目光直指横亘在屋内的六扇屏风。 隔着屏风,柳韫玉只能看清一道颀长的、逐渐走近的人影。 随之而来的,便是那股掌控全局的威势,如无形的丝线般,将她整个人缠裹其中…… “买卖,贵在诚字。既然我已露面,阁下还要继续藏头露尾吗?” 随着那人沉稳含笑的声音,雅间内骤然掠过一阵疾风。 云渡眉眼一凛,就见原本守在门口的那两个侍卫已经快如闪电地冲向屏风。 他蓦地迎过去,可却只拦下了其中一个…… “砰——” 那扇紫檀木屏风轰然倒地。 一袭红裙、手执账册倚坐在圈椅中的柳韫玉,猝不及防暴露在众人眼下。 她倏地抬眼,撞进一双幽邃沉静、却也闪过几分错愕的黑眸里。 叫人掀开这屏风前,宋缙怎么也没想到,万柳堂的主人竟然会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 乌发垂云,姝色天然。红裙烈烈,将那张本就秾艳的脸衬得愈发明媚张扬。 原本倚在圈椅中,该是老成持重的随性姿态。偏偏被突如其来的状况骇得僵住了,倒显出几分稚嫩和鲜活。 那双漂亮的杏眸更是有些失态地睁圆,活脱脱像只受了惊、炸了毛的漂亮猫儿。 宋缙愣了一下,还未来得及移开眼,就见那双灵动的眼眸浮起了愠色,面颊也红了,气得红了。 “放肆!” 女子恼羞成怒的叱声朝宋缙劈头砸来。 第一卷 第12章 不舍得叫她屈居后院 柳韫玉霍然起身,眼睛却只往宋缙那里扫了一眼,便飞快地移开。 “我还从未见过这般谈生意的……” 她咬着唇,声音里都带着薄怒,“我虽是蓬门女流,却也懂得买卖不成仁义在。纵是皇家采买,也没有二话不说、动手动脚的道理。” 说着,柳韫玉深吸一口气,将书案上的那些账册、地契通通揽入怀中,看都不往宋缙那里多看一眼,又压下情绪道。 “阁下逾矩在先,万柳堂我不卖了。走!” 云渡还呆愣在原地,被她使了个眼色,才恍然回神,快步跟着她转身就走。 屏风边的两个侍卫,身形微动,似是要阻拦,可却迟迟没有得到宋缙的命令。 二人相视一眼,只能僵在原地,眼睁睁将他们放了出去。 柳韫玉的步伐又快又急,裙裾翻飞,转眼间就如一团飘飞的火苗,风风火火地消失在了楼梯尽头。 雅间内,屏风倒地,人走茶凉…… 死一般的寂静。 胡老板与那两个侍卫面面相觑,皆是一副大气都不敢喘的模样。 宋缙此人,前二十年是侯府金尊玉贵的小公子。弱冠后是三元及第、风头无两的状元郎。如今又贵为宰执,权倾天下。 有生以来,除了父兄皇帝,恐怕都没人在他面前高声说过话,更不用说被人这么劈头盖脸地叱责一通…… 而且对方还是个姑娘! 正当几人心里打鼓时,一声低低的失笑却落入他们耳中。 几人一愣,不可置信地抬眼。 屏风前的宋缙终于转过身来,却是眉目舒展,不见丝毫怒意。 若说和往日里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唇畔噙着一丝转瞬即逝的笑意。 …… 柳韫玉几乎是飞奔下了楼,扎进了停在街角的马车里。 直到坐定,她才瞬间敛去了所有怒容。 “你方才是……” 云渡看得一头雾水。 “刚开始的确是被吓着了,后来却是借题发挥……装的。” 柳韫玉靠向车壁,轻轻舒了口气。 云渡不解,“为何要装?” “方才那人……” 只说了四个字,柳韫玉便回忆起方才的惊鸿一瞥—— 她其实没敢细瞧那人的容貌。 那人身量高大,她仓促地一瞥,也只瞧见他成熟英挺、轮廓深刻的下半张脸。与孟泊舟的清俊疏冷不同,此人尊贵雍容、渊停岳峙的气度,显然是岁月和地位淬炼出来的,无形中带着重若千钧的威压。 还有那人深似幽潭的眼神…… 柳韫玉的指尖隐隐发寒。 “那人身份贵重,而且逼我现身的法子也过于强势霸道……与这等贵人打交道,不仅讨不了好,说不定还会被扒层皮。” 柳韫玉偏过头,看向车窗外,“我不想趟这个浑水,还是另寻买主吧。” 云渡颔首,“也好。” 马车从街头的归云客栈经过,刚好与匆匆踏入客栈的孟泊舟错身而过。 孟泊舟终于在这间归云客栈里找到了苏文君。 “子让?” 苏文君先是一惊,随即又满脸喜色,“你出狱了?你没事了?” 孟泊舟先是打量了她一番,见她气色比自己还好,才“嗯”了一声,开口道,“……听母亲说,你不告而别,我担心你出什么事。现在见到你,我便放心了。” 苏文君敏锐地从孟泊舟的言语里听出了一丝生疏,面上的笑容不大自然。 她眼睫一垂,“子让兄,你是不是在怪我?我当时只是太害怕了,乱了方寸……你知道的,嫂夫人一直都不喜欢我,你又是因为我才被弹劾,我生怕她一怒之下,就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来……” 破天荒地,孟泊舟打断了她。 “柳韫玉不是那种人。她虽出身商贾,自幼富贵,却从不娇蛮胡闹。” “……” 苏文君抬起眼,若有所思地看向孟泊舟,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孟泊舟却没有注意到她的眼神,又道,“这次我能出狱,也是多亏了她……” “呵。” 苏文君忽然冷笑出声,语气多了几分刻薄,“既然你的夫人这样好,那你还来找我做什么?我自是不如她,我贪生怕死,独善其身……” “我没有这么说你……” “柳韫玉一心一意只有你,你是她的夫婿,是她的天,她当然什么都能为你做。可我和她不一样!我还有我的抱负,有我的志向,为此,我不得不谨小慎微,步步为营……” 苏文君眼眶红了,可下巴还倔强地扬着,“我也想为官,想入仕,可我如果去大理寺狱替你陈情,那我想博取的前程,就离我更远,更无可能了……” 闻言,孟泊舟眉宇间浮起些内疚,“文君……” 苏文君蓦地回身,从屋内拿出一张写满字迹的纸,随手揉成团,砸向孟泊舟。 孟泊舟一愣,刚拾起那纸团,屋门便在他眼前砰地一声阖上。 他低头,展开纸团。 上面竟是苏文君写好的陈情书,说那夜是她误入销金楼…… 孟泊舟神色微动,攥住那纸团,抬手拍门,“文君!” “回去同你的夫人相亲相爱吧,别再来找我。” 苏文君冰冷的声音砸了出来。 …… 夜色落幕时,柳韫玉才听说孟泊舟回府了。 和离的事她已经不愿再拖下去,于是立刻动身去了书斋。 本以为苏文君离开了孟府,这书斋里只剩下孟泊舟一人,谁料她走到门口时,竟听见院子里传来另一个男人醉醺醺的声音。 “想当年你和文君并称为浮玉双杰,多般配啊……若是当初她没有拒绝你,是不是也就没有你如今那位夫人的事了?” 柳韫玉步伐一顿,透过院墙上的花格窗朝里头看去。 与孟泊舟坐在树下对饮的,是他在书院的另一个同窗,也是他现如今的同僚。 孟泊舟颓唐地坐在桌边,面色很红,“文君女扮男装,志在朝堂,我也不舍得叫她屈居后院……” “可她后来不还是回来找你了?” 同僚也喝得迷迷糊糊,“对了,我一直想问你……你待那柳家小姐既无男女之情,那为何乡主让你休弃她时,你怎么都不肯?” 孟泊舟自嘲地笑了两声,“既不能与心仪之人厮守,娶谁又有何分别……况且柳家于我还有救母之恩。休弃贫贱时施恩的结发之妻,非君子之道……多少会妨碍仕途……” 第一卷 第13章 前所未有的亲近 那同僚恍然大悟,可又咋舌,“话虽如此,可你那夫人是个出入销金楼的商户之女,此番还害得你糟了牢狱之灾……你啊,就打算一直和她这样凑合下去,绝不休妻?” “嗯……” “你这是打定主意为了名声,搭上自己的一辈子啊……” 那人昏昏欲睡。 “是……” 孟泊舟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一句话几不可闻地消失在唇齿间,“但我……” “咚。” 一声闷响,孟泊舟醉倒在了石桌边。 柳韫玉眼睫垂落,释然一笑。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原来一个被冷落三年的妻子,竟然还有这样的作用。 对内,可以让夫婿不用再违逆心意、另取他人,对外,可以让夫婿维系君子之道、平步青云。 所以哪怕不喜爱,甚至是厌恶,也要被永远困在那偏远凄冷的澹月居里,成为夫婿乌纱帽上的冰冷点缀。 柳韫玉至今还记得,孟泊舟在宁阳乡主面前言之凿凿,说绝不会休弃结发之妻的情景。 那时他挡在她身前,背影如一座静山,叫她安心又动容。 原来连这一幕也是她的幻觉,是她的自欺欺人、一厢情愿。 她三年来的揣度心意,逢迎讨好,还有替他铺路的殚精竭虑,都抵不过“妨碍仕途”这轻飘飘的四个字。 很好,至少一切都说得通了。 柳韫玉提裙,径自迈进院门,却是越过酩酊大醉、神志不清的二人,直接推门走进孟泊舟的书房。 她点亮了一盏烛灯,率先映入眼帘的,竟是挂在衣架上的氅衣——她亲手缝制,却被苏文君扔在地上,最后要了孟泊舟二百两的那件氅袍。 氅袍上沾染的泥尘已经被扫去,可有些纹路还是被勾坏了,难以修补。不知孟泊舟将它挂在书房里是何用意。 柳韫玉淡淡地移开视线,走到书案前,一眼便看到了那搁在所有书卷上方的、还未拆封的和离书。 果然,孟泊舟看都没看。 “什,什么人……” 柳韫玉刚将和离书拿起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问话。 她转过身,就见本已醉倒在石桌边的孟泊舟竟然扶着门框站在门口,额发微散,玉面泛红。 他的眼神迷离又清醒,闪过一抹亮色后再次变得朦胧,然后脚步虚浮、踉踉跄跄地走过来,“你怎么来了?” 柳韫玉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孟泊舟晃到她面前,低下头,似乎是试图看清她的脸,可却只看到她平静如水、甚至淡漠的神情。 他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声音含糊地问道,“你今日,没去接我……为什么?” 他一边问,一边伸手去拉柳韫玉的手,却被柳韫玉侧身避开。 孟泊舟何时用这种语气同她说话,何时又会摆出如此姿态来拉她的手? 多半是将她认成旁人了。 孟泊舟动作一僵,“你是不是生气了……我知道,我这些年叫你寒了心,可往后……我会补偿你……” 补偿。 尽管知道这番话很可能是对苏文君说的,可柳韫玉的神情还是略微松动了些。 她偏过头,明媚艳丽的眉眼在烛火映照下闪过一丝锋锐和讽意。 “当真想补偿我?” “当真……” 孟泊舟颔首,然后一低头,额头抵在了柳韫玉的肩膀上,呢喃道,“你想要什么?” 二人之间的距离是前所未有的亲近,孟泊舟的姿态也是从未有过的依赖,加上温柔得不可思议的问话,这场面从前只会在柳韫玉梦里发生。 可现在,她只觉得是该及时抽身的噩梦。 她后退两步,手掌在孟泊舟肩上轻轻一推,歪了一下头,笑道,“我想要……你的字。” 信函被拆开,和离书被展开,放在书案上。 柳韫玉备好笔墨时,孟泊舟还在盯着那和离书,看着像是清醒了。 可她将笔递过去时才发现,那和离书竟是倒着的。 “子让,你醉了。” 柳韫玉面无波澜地将那和离书转正,然后将笔塞进孟泊舟手里,“签完字、画完押,便好好休息吧。” “这是……什么?” 孟泊舟抚着纸页上的字迹,努力想要看清。 “给我的一点小补偿。” 柳韫玉语气很淡,仿佛这真是不足为道的一件小事,“只要子让画完押,那些前尘往事,就一概不作数了。” 孟泊舟不自觉放松下来,就像是被蛊惑了似的,接过笔,然后在柳韫玉手指点着的位置签字画押。 待指印落定,柳韫玉迅速抽出了那张和离书。 结束了…… 他既不愿休妻,她就自己破笼,断了这可笑的夫妻恩义。 柳韫玉如释重负,面上总算露出些笑意。 这点笑落入孟泊舟眼中,让他也松了口气,安下心来,“你欢喜便好……” 他喃喃了一句,终于抵挡不住醉意,头一低,伏在书案上沉沉睡去。 柳韫玉将和离书仔细折好,收入袖中。然后长睫垂落,最后看了一眼孟泊舟。 “我很欢喜。” 柳韫玉轻声道,“三年来,这是我最欢喜的一日。” 她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书斋。 …… 回到澹月居,柳韫玉便将那封双方画押过的和离书收进了匣盒中。 “如今拿到了和离书,姑娘和孟家……就再无关系了?” 怀珠小心翼翼地合上匣盖,问道。 柳韫玉摇了摇头,“还差一步。” “什么?” “双方亲族的字据。” 按照大晟律法,夫妻和离不仅要携带婚书、和离书,还得由双方亲族见证,留下字据。将这三样文书一齐送往户曹,才算是官府认可的和离。 宁阳乡主那里的字据应当不难,可柳家…… “我前几日送回金陵的家书,可有回信了?” 柳韫玉问怀珠。 怀珠摇了摇头。 柳韫玉垂眼,神色微沉。 她猜到了。 现如今,最不愿意她和孟泊舟和离的,恰恰是她远在金陵的娘家…… 怀珠小声道,“有月茹夫人在,老爷恐怕不会替姑娘写这个字据。” “此事也急不得……” 柳韫玉摩挲着匣盒边缘,“你先收拾东西,我们尽快搬出孟府。待万柳堂的事情了了,我再亲自回一趟金陵,想法子拿到柳家的字据。” 怀珠应了一声。 …… 翌日天明。 孟泊舟宿醉醒来,头疼欲裂。他缓缓直起身,才发现自己竟伏在书案上睡了一夜。 醉酒前的记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碎片:他和苏郁仪的争执,和同僚借酒消愁,再之后……柳韫玉好像来过了。 可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孟泊舟揉着眉心,努力回想着,可却是徒劳无功。 手指放下时,他倏地一顿。 右手的食指指腹上,残留着一丝淡红印记。 说不上心里为何发慌,孟泊舟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便赶去了澹月居。 柳韫玉的屋门敞开着,他径直闯进去,“柳韫玉……” 目光所及之处,是空空如也的博古架、立柜和妆台。 第一卷 第14章 只有放夫,没有休妻! 一种不安涌上心头。 孟泊舟的声音沉了几分,还透着一丝急切,“柳韫玉!” 怀珠慌慌张张从里间跑了出来,看见孟泊舟,愣在原地,“姑,姑爷。” “少夫人呢?” 孟泊舟问道。 “少夫人……姑娘去上房了。” 孟泊舟眉宇一松,口吻缓和了些,“她去给母亲请安了?” 怀珠犹豫了一下,含糊地应了声是。 孟泊舟再次看向空了的博古架和妆台,“这是在做什么?好端端的,为何将东西都收起来了?” 怀珠打量着孟泊舟,意识到他根本不知道那张和离书的存在。 生怕搅乱姑娘的计划,她不敢将他们要搬出孟府的事和盘托出,于是眼神闪躲地撒谎道,“姑娘说那些架子上都是灰,让我好好擦一擦。” 孟泊舟抿唇。 他虽松了口气,但仍有些将信将疑,于是缓步在屋内绕了一圈,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床帐边,看见床头放着的匣盒。 怀珠跟在他身后,看见他的手掌朝那匣盒伸了过去,顿时呼吸一滞。 那是姑娘装和离书的匣子!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 手指就要触碰到那匣盒之时,孟泊舟却顿住了。 他与柳韫玉虽是夫妻,可一直以来都分房而居,若他这般贸然翻看她的私隐,似乎不太妥当。 这么想着,孟泊舟收回了手。 视线一转,落在不远处的药盒上,孟泊舟想起什么,问道。 “她去上房请安的时候,经常会受伤?” 怀珠斟酌着字句,“……偶尔会有皮肉伤。但大多数时候,夫人会给姑娘立规矩。酷暑寒天的,就让姑娘在屋外一站站两个时辰,还得由刘嬷嬷盯着,不能偷懒。” 孟泊舟的心仿佛被什么攥了一把。 他沉下脸,转身出门,抬脚往上房走去。 …… 时辰尚早,天光微熹。 上房里,宁阳乡主刚起身,正由两个婢子伺候着梳洗更衣。 柳韫玉掀帘而入,福身行礼,“儿媳给婆母请安。” 宁阳乡主坐在妆台前,从妆镜里乜了她一眼,冷笑,“今儿倒是来得早。昨日连泊舟出狱都不肯去接,我还以为你心里没有你的夫婿,没有我这个婆母,只有偏院那个乡下婆子。” 见柳韫玉不说话,宁阳乡主收回视线,吩咐道,“还杵在那儿做什么?去,端盆热水来。” 若放在平日里,柳韫玉总会默默照做。可今日,她却定在原地,抬眼看向宁阳乡主盛气凌人的侧脸,语气平平。 “婆母,儿媳今日来,是有要事相商。” 宁阳乡主不以为意,伸手碰了碰发髻不满意的地方,让婢子重新整理,然后随口问道,“何事?” “儿媳欲与夫君和离,和离书已由夫君画押。” 柳韫玉一字一句,“今日来,是请母亲在见证的字据上落个印。” 她取出自己写好的字据,放在妆台边。 屋里倏地一静。 “啪。” 婢女手中的玉梳不小心砸落,宁阳乡主的发丝也被扯痛。 她嘶了一声,怒叱道,“都退下!” 两个婢子白了脸,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待屋内只剩下她们婆媳二人,宁阳乡主霍然转身,看向柳韫玉的眼里尽是惊怒,“真是反了天了!柳韫玉,我儿都没有休了你,你竟敢提和离?!” 柳韫玉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一点惧色。她抬眼,迎上宁阳乡主冰冷的目光,缓缓开口。 “婆母或许不知。当年夫君娶我时,其实曾当着两家亲长之面许诺过,我与他之间,只有放夫、没有休妻。” 只有放夫,没有休妻。 这八个字仿佛往宁阳乡主脸上扇了一巴掌,她难以置信地望着柳韫玉,“你胡说什么?!” “是真是假,婆母向夫君求证便是。” 这桩旧事,柳韫玉原本是不愿拿出来说的。 那年孟泊舟身无长物,柳家以势压人、以恩要挟,才迫使他许下这种招赘才有的承诺。 柳韫玉从前不提,是不愿让孟泊舟难堪。 不过她也知道,凭孟泊舟如今的地位,还有他身后的宁阳乡主和崇信伯爵府,放夫是绝对不可能了。 今日说给宁阳乡主听,也不过是为了出口气。 “如今,我愿以和离之身离去,已是全了孟、柳两家的体面。” 柳韫玉又道,“按我朝律法,和离者,夫家当酌情给予资财,以作赡养。女方若侍奉婆母三载,当额外获得田产。我所求不多,只要拿走我当年嫁妆单子上剩下的田庄铺面,还有孟府在德善坊那处两进的小宅……” 话还未说完,一个黑影便砸了过来。 这一次,柳韫玉侧身闪过。 妆匣重重地砸在地上,里头的钗环散得七零八落。 “你休想!” 宁阳乡主嗓音尖厉,“你一个出身微贱、三年无所出的下堂妇,竟还敢伸手讨要我孟家的宅子?!你也配?!” 柳韫玉笑了,“配与不配,婆母说了不算,律法说了才算。” 宁阳乡主死死盯着她,面色铁青,“做梦。” “我宽限您几日,您可以再好好想想。我本就是您瞧不上的儿媳,既然舍一处宅子,便能除去我这个眼中钉,也全了各家的名声,那又何必闹得大家都不快呢?” 顿了顿,柳韫玉的声音忽然放轻了些,“还是孟泊舟的前程、仕途,还抵不上那处宅院?他的狎妓之罪方销,人才从大理寺狱放出来……若此刻有人翻供,他会是什么下场?” 宁阳乡主瞳孔骤缩,不由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你竟敢要挟我——” 柳韫玉在她面前从来都是低眉顺眼、曲意讨好,就好像没有脾气似的,以至于她没有丝毫防备。 她怎么也没想到,此女的心这样狠,爪子这样利!竟敢用孟泊舟的前程来威胁她! “儿媳那日就说过了,凡事都有代价。” 柳韫玉不再看她,微微屈膝,“婆母慢慢考虑吧,儿媳就先告退了。” 说罢,她转身走向门外。 刚走到门口,门帘却是被人从外掀起。 柳韫玉对上来人,步伐微微一顿。 第一卷 第15章 本相唐突,特来赔罪 从外面进来的是刘嬷嬷。 她似乎是听见了里间的动静,眉头紧锁,张口便是责难,“大清早的,少夫人究竟是来请安,还是来给夫人添堵的?” 柳韫玉看了她一眼,忽地一笑,“若有机会,我还想给刘嬷嬷您也松松筋骨,好报答这三载的教养之恩呢。” 语毕,也不管刘嬷嬷脸上露出何等愕然的神色,她迈过门槛,扬长而去。 房内,宁阳乡主扶着额头倚在榻上,余怒未消。 见刘嬷嬷一进来,她立刻咬着牙道,“去,立刻把泊舟叫来!” 刘嬷嬷面露难色,“夫人,公子……公子他不在府中。” “不在?” 宁阳乡主猛地坐直身体,“他还被翰林院停着职,又不用上值,这么早不在府中又去了何处?” “二公子方才来了一趟,原本也要进屋给夫人请安的。只是刚走到门口,门房就送了一封急信来,说是从归云客栈送来的。二公子看了信,立刻就吩咐下人备了马,说要即刻出京……” “什么急信……” 宁阳乡主皱着眉反应了一会儿,忽地想到什么,“是不是又是那个姓苏的?!” 刘嬷嬷低垂着头,沉默不语。 宁阳乡主深吸一口气,“他的好夫人都拿着和离字据逼到我脸上来了,他竟为了那个没心肝的同窗,一声不吭就离京出走?!这前程他还要不要了?!” 刘嬷嬷走过去,给宁阳乡主递了盏茶,低声道,“二公子说,多则五六日,少则两三日,定会回京。这期间翰林院若有召回,还请夫人和少夫人替他周旋……” “都要和离了,还周旋……” 宁阳乡主烦躁地挥挥手,“备车,我要去伯爵府见兄长。” …… 回到澹月居,柳韫玉就听说孟泊舟去上房寻她的消息。 “姑娘……没见着姑爷?” 怀珠一个劲朝她身后看。 “没有。” 柳韫玉纠正她,“往后这称呼也该改改了。” 怀珠应了一声,“那我们何时搬出孟府?” “等拿到字据。” “我们若是走了,周夫人……” 提到周氏,柳韫玉沉默。她一直没敢告诉周氏,她要与孟泊舟和离,可事到如今,好像也不能再拖了。 柳韫玉刚想动身去偏院,万柳堂的字条却是递进了澹月居。 笺上是云渡潦草的字迹:“贵客至,速来。” 最后一个字写得又粗又重,光是看着,仿佛都能听见云渡的吼声。 柳韫玉眼皮跳了两下,不敢耽搁,立刻乘车去了万柳堂。 冬日仰山,草木莽莽。 柳韫玉提着裙,匆匆踏上石阶,在仰山阁外与云渡碰了头。 “什么贵客,非得我亲自去见?” 她一边问,一边解下身上披着的银红氅衣,又连同手里的白狐皮袖筒一起丢给云渡 “买主……” 云渡的脸色有些不大对劲。 柳韫玉步伐一顿,不安地,“哪位买主?” “上次破开屏风那位。” “……” 柳韫玉微微吸了口气,转身就想走,却被云渡拦下。 “你不能走。万柳堂今后,恐怕只有这一位买主了。被这位爷瞧上的产业,无人敢争,也没人争得过……” 柳韫玉听得心脏砰砰直跳,“他到底是……” “吱呀”一声,仰山阁的门就在这时开了,走出一鬓发尽白却精神矍铄的老者。 柳韫玉一眼认出这是冬至那日来过万柳堂的相府管事。霎时间,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她脑海里浮现…… 她僵在原地,还未来得及向云渡求证,就见那位管事笑着启唇,掷地有声地吐出四字。 “相爷有请。” …… 仰山阁的门被从内拉开又阖上。 太行崖柏的气味,混合着庐山云雾的茶香,丝丝缕缕从《寒林访友图》的屏风后飘散而出——正是冬至那日一模一样的布置。 柳韫玉手脚冰凉地走进仰山阁,一瞥见屏风后那道坐在圈椅中的身影,竟是“扑通”一声跪下了。 身后跟着的云渡愣了愣,也连忙跟着她跪下叩首,然后以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气音问道,“要行……这么大的礼?” 柳韫玉的双手叠在额前,亦是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我……腿软了……” 那日她虽看出他气度不凡、非富即贵,可却怎么也没想到,竟会是那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爷…… 她竟然对这位爷吼了句放肆,还叱骂他动手动脚、逾矩在先,最后摔门而去…… 这与冒犯圣颜、在御驾前撒泼又有何区别?! 柳韫玉伏首,强自镇定,“民女叩见相爷……那日不知相爷身份,言辞无状,冒犯尊颜,还望相爷恕罪……” “那日是本相唐突,今日特来赔罪。” 屏风后,一道低沉磁性的嗓音响起。 一听“赔罪”二字,柳韫玉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民女不敢。陋园竟得相爷垂青,实乃民女之幸……” 说着,她转向一旁的云渡,“去,将契据账簿尽数取来,恭呈相爷……” 云渡神色微妙地看向她,压低声音,“已经交了。” “……” 柳韫玉眼皮跳了两下。 果然,这位相爷远没有表面上那般彬彬有礼。 他说话时平易近人、客气有礼,似乎是温其如玉的君子文臣;可行事时却带着一丝霸道专横,沿袭了斩将夺旗的武将作风…… 所以那日开价公道,但要破开屏风逼她现身; 所以今日向她赔罪,但却先行取走契据账簿。 就像先不由分说地打人一拳,再抱歉地问一句「冒犯了,我能打你么?」 “起来吧。” 仅仅三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起身时,柳韫玉悄悄在云渡肩上撑了一把。云渡被她撑得再次“咚”的一声单膝跪下,敢怒不敢言地瞪她一眼。 屏风后传来慢条斯理的纸页翻动声、茶盖拨动的轻响,最后是一句意味难辨的问话。 “万柳堂宴集无虚、声名远播,为何要卖?” 柳韫玉眼睫低垂,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 酝酿良久,她才终于憋出一句,“……民女没钱了。” 阁内倏然一静。 下一刻,在这片死寂里,柳韫玉清晰地听见一声突兀的、被茶水呛到的轻咳。 第一卷 第16章 我还能欺负一个小姑娘? 一声突兀的轻咳,倒是如投石落水,稍稍打破了室内紧张窒息的氛围。 柳韫玉飞快地朝屏风上扫了一眼,竟莫名获得了一丝喘息之机,于是继续道,“民女年少无知,挥霍无度……从前只图虚名,要这万柳堂外头看着花团锦簇……结果竟使银钱如流水般花了出去,难以为继……” 她说得磕磕绊绊,声音却越来越低,脸颊也越来越烫。 有生以来,她还是第一次这么贬损自己。 可比起为了一段徒有虚名的婚姻、为了一个眼里心里压根没有她的夫婿,尽心竭力、付出不求回报,好像还是做个散尽家财的纨绔子弟要好一些…… 都犯蠢,但前者更丢人。 屏风后,宋缙已经放下茶盏,又低眸看向手中账簿。 的确,从这账上来看,万柳堂的确没有什么营收,一直在往里贴钱。不过就凭这万柳堂的名声之盛,还有这仰山阁的布置,说原主人只是个单纯的放纵奢侈之辈,他是绝对不信的。 眼前闪过一双受了惊却聪颖灵动的杏眸,宋缙微微挑眉。 原来不仅是个色厉内荏的纸老虎,还是个满口扯谎的小骗子…… 他将账簿合上,往一旁的案几上轻轻一搁,“还是那日谈好的价格。你们二人,还有这万柳堂的仆役,愿意留下者,也一并留用……” 说话间,宋缙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这一次,柳韫玉终于真真切切地看见了这位相爷的真面目。 入鬓长眉,薄唇挺鼻,一张丰神俊朗却不失威严的脸。最摄人的是那双幽邃深刻的眼睛,黑沉沉的,寂如寒潭,可好像隐约蕴着一丝笑意,如亮光乍起的星子般掠过…… 柳韫玉微怔,一时竟忘了移开眼。 她想过宋缙的模样,或尊贵、或雍容,或深沉,或冷酷,可独独没想过,这位相爷竟会生得如此年轻,如此…… 当年她说此人中状元,孟泊舟得探花,是差在了容貌上……简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 难怪,难怪孟泊舟听了之后会是那副神情…… “承蒙相爷收留,只是草民与舍妹已另有去处……” 云渡按照他们商量好的回话,说了一半才发现柳韫玉一声不吭,于是胳膊肘轻轻碰了她一下。 柳韫玉回神,飞快地垂首附和,“是……” 那道目光在她身上似乎停留了片刻,才缓缓移开。 “旁人去留随意。” 宋缙缓声道,“但本相要向你们讨一人。” 云渡:“何人?” “万柳堂的账房。” 柳韫玉蓦地睁大了眼。 万柳堂的账房…… 是她本人。 …… 仰山下,柳韫玉拐入行廊,心事重重地停下。 她撑着扶栏,掌心冷汗涔涔。 “你让老闫假装账房,真的能蒙混过关?” 云渡从后面跟上来,将信将疑的,“他虽然会算账,可从来都是给你打下手的……” 柳韫玉好不容易平复了心绪,“不然还能如何?难道要我留在万柳堂继续做账房?” 算账是容易,可是替刚刚那位爷算账…… 柳韫玉没那个胆子。 等老闫下来的功夫,云渡去将万柳堂的仆役都召集起来,同他们说了东家换人、他们去留随意的消息。听闻做的活照旧,工钱不变,所有人也都选择留下。 这一边,柳韫玉也终于等到了从仰山阁里出来的老闫。 “怎么样?” 老闫擦着额上的汗,颤颤巍巍从袖中掏出一沓纸,“新东家……给,给老奴出了一道算题……可老奴连题目都看不懂……他便说给老奴三日,慢慢解……” 柳韫玉转头打量了一圈四周,压低声音,“给我瞧瞧。” 将那沓纸接过,只草草看了一眼,她便眉心一跳。 这算题算的不是银钱,竟是堤坝土方,而且是已经算出过答案的…… 若非小时候母亲让她读过些《九章算术》,她恐怕也看不懂。 “新东家让老奴找出这算题何处出错……若是解不出来,老奴是不是就得离开万柳堂了?” 老闫急得脸色发白。 柳韫玉想了想,迟疑地将那算题收入袖中,“三日后交给你,莫要声张……” …… 万柳堂外,相府的宋管事走到一辆低调停靠的马车边,低声回禀。 “相爷料事如神。”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宋缙尊贵雍容的侧颜。 “如何?” “万柳堂的账房果真将算题交给了那位云娘子。” 宋缙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究竟谁才是万柳堂的账房,还尚未可知。” 宋管事是看着宋缙长大的老人,对他了如指掌,一下便听出他沉稳嗓音里的那丝兴味,于是欲言又止,“虽然是个明算科的好苗子,可毕竟是女子,瞧着还是个胆小、不经吓的……实在可惜。若她不愿,相爷还是莫要强求了吧?” 宋缙敛去唇瓣的笑,眉目静肃,仿佛那一闪而过的促狭只是宋管事的错觉,“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能欺负一个小姑娘不成?” 他低垂着眼,手边摊放着万柳堂的账簿——条理清晰、无懈可击。 指节在账簿上叩了两下,宋缙漫不经心地吩咐道,“先查一查这云氏兄妹的来历。” …… 万柳堂出了手,云渡也没了再留在那儿的理由,他将斗笠一戴,驾车送柳韫玉回孟府。 “你先宿在客栈,待我搬出孟府那一日,再将你接过去。” 柳韫玉坐在车中,隔着车帘同他商议。 云渡懒懒地扯着缰绳,“那得等到何年何月?” 柳韫玉抬了抬脚,踢在车门上,不大高兴地蹙眉,“你咒我做什么?快了!” 云渡不阴不阳地笑了两声。 柳韫玉被他笑得面色沉凝。 虽然宁阳乡主没有不答应的理由,可夜长梦多,久则生变,她还是得亲自推她一把才能放心…… “停车!” 柳韫玉叩了叩车壁。 云渡一扯缰绳,不解地,“又怎么了?” “改道。不回孟府了。” “那去何处?” “去崇信伯爵府。” 马车拐向靠近宫城的伯爵府,而街角处,一道身影自墙后转出来,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第一卷 第17章 温泉庄子,换你半年 伯爵府的门房识得柳韫玉,见她独身前来求见大娘子,便立刻去传话了。 柳韫玉也没有在前厅干等着,而是主动去绣楼见了大娘子嫡出的沈三小姐。 “表嫂来了?” 病弱纤瘦的少女倚在熏笼上,一看见走进来的柳韫玉,却是眸中一亮,苍白的面颊泛起难得的红晕。 “妘娘,我来看看你。” 柳韫玉走过来,冲她眨了眨眼。 沈妘会意,轻咳两声,用想喝甜汤的理由将两个下人支走了。 待室内只剩她们二人,柳韫玉才不知从哪里变出个蝴蝶糖画,递给沈妘。 沈妘惊喜地,“这是什么,好漂亮!” “路边卖的糖画,就猜到你没见过。小孩喜欢吃这些,但味道一般,你看看就得了。” 沈妘新奇地举着蝴蝶糖画,强压下尝一口的冲动,鼻子凑过去细细地闻了闻。 她自幼病弱,被母亲关在伯爵府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有柳韫玉会给她带外面的东西,说外面的故事。 “表嫂,上次说的那些西域商队的故事,还有么?” 那些商队的故事,也是柳韫玉从母亲那里听来的,她也没想到沈妘那么爱听。 柳韫玉坐下来,刚说了个开头,屋门却是被人直接推开了。 伯爵府大娘子林氏沉着脸,快步走了进来。 沈妘一惊,慌忙将糖画藏到身后,“母亲……” “舅母。” 柳韫玉笑着行了一礼。 林氏看了一眼柳韫玉,眼神有些防备,然后才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沈妘。 见沈妘一切如常,她才开口道,“妘娘近日病着,不宜见客。韫玉,你随我出来吧。” 沈妘虽不舍得柳韫玉,可也不敢忤逆母亲,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柳韫玉离开。 柳韫玉跟着林氏走出绣楼,在假山边停住。 “我知道舅母为何这么提防我,可我是真心喜欢妘娘,亲近她也只是为了给她解闷。” 林氏一愣,回头看她,眉头微微皱起。 崇信伯爵府没落多年,如今人才凋敝,已经算不得什么豪门。他们最需要的不是钱财,不是声望,而是人,能帮沈氏重新崛起的人。 前两年天降一个探花郎侄儿,崇信伯喜不自胜,将孟泊舟当成救命稻草一样栽培,还想将嫡出的沈妘嫁给孟泊舟。 可因为孟泊舟执意不肯休妻,这桩亲上加亲的婚事便也黄了。 林氏之所以防备柳韫玉,一是看不上她的商贾出身,二,也是更重要的一点,是生怕柳韫玉暗害了她的妘娘…… 柳韫玉对林氏笑道,“难道舅母没有听说,我要与孟泊舟和离了?” 林氏抬手屏退了下人,“你今日来,究竟想说什么?” “我已经拿到了和离书,可还差婆母的字据。如今想请舅舅和舅母劝劝她老人家,签下字据,早些放我离开。” “听说你不仅要字据,还想要一处宅子……” 林氏冷笑,“聚敛无厌,果真是商贾本性。” “舅母谬赞了。” 柳韫玉也不恼,“若我侍奉婆母夫婿的三年,还配不上这座宅子。那孟泊舟前程无量,这孟少夫人的位置在舅舅舅母眼里,值不值那座小宅?” “……” 林氏深深地看了柳韫玉一眼。 他们自然想让孟泊舟与柳韫玉和离,可偏偏是这个关头…… “舟哥儿才从大理寺狱中出来,风波未平,散馆在即,这正是他仕途的关键时刻。你去大理寺告发,会毁了他;与他和离,亦会毁了他。” 林氏缓缓道,“这是伯爵府绝不允许发生的。” 话里已经有了缝隙,可柳韫玉不急,只耐着性子等林氏开口。 果然,林氏沉吟片刻,启唇道,“一年,一年后才允你们和离。” 柳韫玉笑了,“舅母就不怕一年后我反悔了,将和离书一撕,赖在孟泊舟身边不走?” “……文书备齐后,我们会亲自派人送去户曹,悄无声息地办了。这便是在官府那儿备了案,你若反悔,那是要挨板子的。” 这便好。 柳韫玉心里认可,但仍是摇头,“三个月。我只等三个月。” 林氏语气微沉,“一年,一天都不能少。” 柳韫玉转身便走。 “站住。” 叫住她的不是林氏,却是从假山后走出来的崇信伯沈善长。 沈善长面无表情,“城郊五十里,有处温泉庄子,虽离得远了些,可清净安适,比德善坊那处小宅好得多。” 柳韫玉歪了一下头,“舅舅的意思是……” “那庄子给你。一年内,需得守口如瓶,不许将和离之事告诉任何人。” 顿了顿,沈善长补充道,“包括泊舟那位养母。” 看来是怕周氏藏不住事儿,将此事捅破了出去…… 柳韫玉想了想,“半年。” 林氏忍无可忍,“你还敢……” “半年。我会好好当孟泊舟名义上的夫人,绝不叫他名声有损。” 她不敢与宋缙谈生意,可与孟泊舟的这位舅舅,却没有什么不敢的。 他们这些人的心思,都写在脸上。 沈善长拦住林氏,斩钉截铁地,“半年就半年。” 柳韫玉攥着的手一松,屈膝行礼,笑道,“那就请舅舅一并写入字据中。还有……我能去看看我的温泉庄子么?” …… 伯爵府外,云渡靠在马车外,面上盖着斗笠打盹。 身边一沉,他陡然清醒,摘下斗笠,就见柳韫玉提着裙,步伐轻盈地跳上了车。 “走!” 柳韫玉一手撑着车门,一手叉着腰。如火的衣裙衬得那张头一低,居高临下地冲他笑,笑得意气风发,再无半分孟府少夫人的憔悴颓唐,“去看看我的温泉庄子!” 有那么一瞬,云渡仿佛看见了当年的柳空青。 …… 相府,书房边的暖阁里。 宋缙立在洋漆高几边,为埋着朱芸花种的绥州土浇了些水。 “伯爵府?” 他头也不回地重复了一遍。 “是……” 相府的探子回禀道,“那二人去了崇信伯爵府。从伯爵府离开后,又去了城郊的一处温泉庄子。属下已查问过,那庄子亦是沈氏的产业。” 宋缙拈了些土,手指轻搓,“崇信伯有几个女儿?” “崇信伯有三女,长女与次女皆是庶出,画像与那位云娘子对不上。倒是嫡出的三小姐,自幼病弱,从不出府……名唤沈妘。” 第一卷 第18章 归来 青山隐隐,梅香阵阵。 城郊的这座沈氏庄子景致极好,从前是修给沈妘养病用的。可后来有个方士说沈妘是水命,而这庄子是土命,二者相克,再在这里养下去反而会叫沈妘玉减香消。 后来沈妘就被接回了伯爵府,而这庄子也空置了,只留了寥寥几个下人打理。 “土生金,这庄子必定旺我。” 尽管此刻瞧着还有些萧条,那温泉里也飘着枯枝落叶,可柳韫玉仍是很满意。 云渡倚在廊下,双手环胸,“像这样的庄子,柳家在金陵不知有多少。你好歹也是柳家的大小姐,值得为了这样一个庄子,就把自己卖了?” “你也知道是在金陵。金陵什么地价,这皇城根又是什么寸土寸金的地价?何况有钱还不够,多少富商在京城做一辈子生意,攒够了钱,也未必能买下德善坊那间小宅。” 说着,柳韫玉笑意淡了些,“还有,柳家是柳家,先不说柳家如今还剩多少庄子,就是剩下的,也未必就是我的……” 想起远在金陵、今非昔比的柳家,还有家宅里不输孟家的一堆官司,云渡脸上的那点不以为意渐渐消失。 “这庄子好是好,可你接下来这半年……” “若给你一个营生,不劳心不劳力,只是偶尔得扯谎、演戏,半年后就能赚到这座京城里的庄子……你做不做?” 见云渡被问住,柳韫玉掀了掀唇角,带上些自嘲。 “其实孟泊舟不曾难为我,一直都是我在难为自己。” …… 回到孟府,柳韫玉便将庄子的事告诉了怀珠。 “明日我们便搬去庄子里,你再仔细查一查带走的东西。” 交代完后,柳韫玉便去了偏院。 偏院用的炭不好,烧起来仅仅是勉强不冷,气味还重。所以周氏干脆不烧炭,只关着门窗在屋子里择菜。 “玉娘来了?” 周氏擦擦手,在榻上腾出一块空地给柳韫玉做,眼角的笑纹深深,“冷不冷?我去给你倒碗热水。” 柳韫玉蹙眉,“婆母,您怎么自己择菜?厨房的下人呢?” “那几个小丫头片子,做事手脚不利索,还不如我老婆子!” 说话间,周氏已经捧着碗热水过来,用布在外围一裹,递到柳韫玉手里,“暖暖手……” “我之前送过来的炭用完了,婆母为何不说?明日我让他们把澹月居剩下的都送过来……” “别!” 周氏直挥手,“都送给我了,你自己怎么办?老婆子我不怕挨冻,这屋子可比我从前和舟哥儿住得好!倒是玉娘你,身子弱,前些时日不是还病了!” 柳韫玉哑然。 见她神色不对,周氏忽地安静下来,小心翼翼地问她,“是出了什么事吗?” 柳韫玉咬咬唇,还是开口道,“我是来同您告别的。今日起,我会搬出孟府,所以澹月居剩下的炭火,我也用不上了。” 周氏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搬,搬出去?是不是他们要……” “休了你”这三个字还未说出口,她就哽咽了。 柳韫玉摇头,“是我自己的主意。我在外面置了处小庄子,往后想过些清静日子。” 周氏眼眶红了,慌忙用袖子去擦,“能不能不走?玉娘,老婆子我舍不得你啊……舟哥儿被猪油蒙了心,同那小白脸搅和在一起,我替你骂他……你就留下,好不好?” 柳韫玉鼻尖一酸,几乎要脱口而出,问周氏要不要跟她一起走。 可话到嘴边,却还是忍住了。 周氏毕竟是孟泊舟的养母,亦是他装点名声的花冠。他们不会允许她带走周氏,就算真的允许了,她和孟泊舟也会因为这位养母,怎么都断不干净…… “婆母你听我说……” 柳韫玉握住周氏颤抖的手,“我给你留了二百两,都换成了碎银,明日会和炭火一起送过来,您千万藏好了,平日里慢慢花。” 周氏反手握住她,摇头,“我不能收你的钱,不能……玉娘,你心地太好了,好人该有好报,而不是一直受委屈……” 人人都嫌周氏是跳大神的乡下婆子,可在柳韫玉眼里,周氏却远比那些朱门绣户的人更高贵。 柳韫玉从偏院离开时,周氏就站在院门口目送她。 她走了很远很远后,才敢回过头,就见那道矮小的身影还靠在门口看她,似乎还在用衣袖擦眼泪…… 柳韫玉心里顿时像被剜走了一块。 她不敢再看,强压下眼里的泪意,快步离开。 …… 临行前,柳韫玉还是将准备好的二百两碎银藏在炭火里,给偏院送了过去。 崇信伯夫妇想必也知会过宁阳乡主了,所以对于她的离开,乡主不闻不问,也不阻拦。 柳韫玉带着怀珠搬进了温泉庄子。 “孟府的下人你都不要,可洒扫、浆洗、厨下这些活计,还是得添些人手。” 云渡理所当然地成了这庄子的管事,一边帮怀珠归置东西,一边在窗口同柳韫玉说话。 “你看着办吧。没什么要紧的事别来问我。” 柳韫玉将寝屋的窗一关,回到书案前。 案上摊开的,正是那日从万柳堂带回来的算题。 她在案前坐下,翻看着那几页纸。 这纸上的字迹苍劲,力透纸背,不像是普通人能写出来的,多半是出自那位相爷之手…… 柳韫玉略微走了一下神,然后才摇摇头,取出自己随身携带的金算盘,手指起落,清脆的算珠声响顿时充斥了整个寝屋。 …… 三日后,一辆马车停在了孟府门前。 车内坐着的,正是离京后又被追回来的苏文君,还有亲自去追她的孟泊舟。 “我就不进去了吧?” 苏文君坐在车内没动,“乡主和嫂夫人本就不喜欢我,这次你还因为我,擅自离京了几日……这孟府,我是无论如何都待不下去了……” 孟泊舟想了想,“那我送你去客栈。食宿都记在我的账上,你不必有顾虑。” 苏文君沉默不语。 孟泊舟忍不住问她,“怎么了?” 苏文君沉吟片刻,才垂眼道,“子让,那日你劝我不要离开京城,不要放弃自己的志向……你说只要我人在这里,又有如此才学,总能等到属于自己的机会……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所以这次回来,我想潜心读书……但客栈里鱼龙混杂,太过吵闹……住在那儿,我便是一页书都读不进去了……” 闻言,孟泊舟点头,“的确如此。” 苏文君抬起眼,试探地,“你之前说过,你那伯爵府的表妹曾在城郊的一个温泉庄子养病。后来那庄子空置了。能不能……容我暂时借住?” 孟泊舟犹豫片刻,答应会同宁阳乡主提及此事。 他让苏文君在车上等自己,然后独自进了孟府。原本是想先去澹月居的,可走到岔路口,还是本着孝心,硬生生拐去了上房。 “你总算回来了……” 宁阳乡主揉着太阳穴,尽管心气再不顺,却也收敛着,没有大发雷霆,“丢下个烂摊子就离京而去,你都不知道为了按住那个柳韫玉,我与你舅舅舅母费了多少心血……” 孟泊舟眉心隐隐一跳,“柳韫玉怎么了?” 第一卷 第19章 是不是要和离! 宁阳乡主一愣,“你不知道她怎么了?你不是都要与她和离……” “夫人!” 一旁的刘嬷嬷忽然出声,声音盖过了宁阳乡主口中的和离二字,以至于孟泊舟并未听清。 屋内一静。 宁阳乡主莫名地看了刘嬷嬷一眼。 而孟泊舟亦是一头雾水,声音里多了几分急切,“柳韫玉究竟出了什么事?” 刘嬷嬷没再给宁阳乡主开口的机会,抢先道,“少夫人并无大碍,只是前阵子病了段时日,所以搬去了表小姐从前待过的那处温泉庄子,也想借那地方养养病。” 孟泊舟愣了一会儿,霍然起身,步伐飞快地离开上房。 他一贯端正,当着母亲的面摔门就走的,还是第一回。 “……” 宁阳乡主望着他离开的方向,一时竟没回过神。 “看公子这样,似乎并不知道那柳氏要和离,而且已经拿到了和离书。” 刘嬷嬷侧身转向宁阳乡主。 宁阳乡主只觉得匪夷所思,“他若不知,难道和离书上的画押是从哪儿来的?柳氏还敢伪造不成?” 刘嬷嬷细细回想,“夫人忘了,柳氏拿着字据来找您的前一夜,公子喝得酩酊大醉……会不会柳氏就是趁着公子醉酒时,诓骗他在和离书上画了押?” “岂有此理!” 宁阳乡主大怒。 被柳韫玉主动提出和离,还占去那处温泉庄子已是叫她气闷,没想到那和离书也是耍了心机骗来的,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现在就把那小贱人给我押来……” “夫人息怒。” 刘嬷嬷劝道,“夫人究竟是想留下柳氏,还是想让她与公子和离?” “我怎么可能想留下她?!” “那就是了。如今和离书有了,只待双方亲长的见证字据齐了,伯爷便能让官府悄无声息地将事办了。谁想反悔都没用……” 顿了顿,刘嬷嬷压低声音,“可若夫人此刻将事情闹大了……公子毕竟是醉酒时签的和离书,万一,万一他反悔……” 宁阳乡主面上的怒意逐渐褪去。 沉默良久,她才蹙眉道,“泊舟留着柳氏,不过是因为恩情道义。如今是柳氏自请离去,他还有什么好反悔的?” “是是是……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宁阳乡主抿唇,眼中划过一丝冷意,“那得让那小贱人也不许开口。” …… 孟泊舟赶到澹月居时,就见整座院子已经空了。 所有门全都敞开着,一眼就能看见里头的陈设器具,却再没了生气,连个洒扫的下人都没有。 柳韫玉真的搬出去了…… 孟泊舟在原地僵立了一会儿,慢慢往里走。 目光扫过澹月居的角角落落,脑海里竟不自觉浮现出柳韫玉在时的画面—— 刚回孟府时,他偶尔几次来澹月居,每次都能看见他的妻子倚门而立,遥遥地望着他笑。后来他才知道,不是巧合,而是每到散职的时候,柳韫玉都会等在门口…… 院中那个位置,柳韫玉曾让人扎过一个秋千。那次他经过澹月居时,正好看见柳韫玉站在秋千上,叫身后的怀珠推得高一些、再高一些。那时院中的玉兰花开了,秋千带起的风扑到他身前,都带着股甜丝丝的玉兰香…… 还有四周的屋子,他也曾在里头与柳韫玉一同用过膳,同她说过翰林院的公务,替她上过药…… 直到这一刻,孟泊舟才惊讶地发现,他的妻子在他脑海里留下的记忆,远远比他想得更多、也更深刻。 目光落向一旁的静室,销金楼那夜擅闯灵堂的画面仿佛还在眼前。 孟泊舟的眉头微微蹙紧。 从那一日起,柳韫玉好像就有些不一样了…… 若是再往前想想,从文君来投奔他后,柳韫玉好像就再也没有笑过了…… 孟泊舟说不清楚自己心里是何滋味,只觉得胸口发闷。 半晌,他才吐出一口浊气,转身离开了澹月居。 与此同时,城郊的温泉庄子里。 怀珠端着饭菜在书房门口徘徊,云渡从身后走了上来,问道,“她还在里头?” 怀珠点头。 云渡啧了一声,抬手拍门,“柳韫玉,出来用饭!柳韫玉,柳韫玉!” 喊到第三声,房门才一下被拉开。 面色灰败、鬓发散乱,连衣裙都皱巴巴、发髻上还随手插了支簪白笔的柳韫玉站在门口,还未说话就掩唇打了个哈欠,杏眸里瞬间盈满了水光。 怀珠吓了一跳,“姑娘……你没事吧?” 柳韫玉困倦地摆摆手,将一沓纸递给云渡,“你去一趟万柳堂,把这些交给老闫……悄悄的,别叫人发现……” 云渡接过来,还想仔细瞧瞧,却被柳韫玉奚落。 “别看了,这天书你看不懂。快去吧,再不去老闫就没法交代了。” “……谁稀罕看。” 云渡将东西收入袖中,说走就走。 怀珠端着饭食,“姑娘,你这脸色……快用些吧。” “好怀珠,我现在只想睡一会儿。” 柳韫玉捶了捶肩,无奈地,“让我先睡一会儿,睡醒了再用吧……” 她退回寝屋,刚要将门阖上,却见一个人直奔廊下,而门房跟在后面一个劲地追。 那人竟是刘嬷嬷。 柳韫玉的困意瞬间散了大半。 还未来得及回屋梳洗,刘嬷嬷便已行到了近前。 抬头看见柳韫玉这幅浑浑噩噩、不修边幅的模样,她都愣住了。 走的时候潇洒利落,私下里还不是因为和离伤神成这样? 刘嬷嬷暗自下定决心,必得劝宁阳乡主早些签下字据,送去官府把事办了。否则这柳氏一反悔,还不知要如何闹腾…… “少夫人……” “刘嬷嬷,我已不是你们孟家的少夫人。” 柳韫玉摆摆手,让门房退下了,“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刘嬷嬷便长话短说,“公子今日已回京,可他并不知道自己已经画押了和离书。夫人希望,和离一事得瞒着所有人,包括公子。” 柳韫玉蹙眉,“为何?” 刘嬷嬷却避而不答,“娘子已经得了这么一处温泉庄子,难道这点小事还要推三阻四么?” 二人僵持着。 柳韫玉思忖片刻,觉得和离书在手,让不让孟泊舟知晓也就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于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她转身就要进屋,没想到刘嬷嬷却又上前一步。 “若娘子食言,那伯爵府许给娘子的好处,便一分也得不到。” 柳韫玉顿了顿,回头看向刘嬷嬷,面上是罕见的阴沉,“与其要挟我,不如跪下来求我。要是再多嘴多舌,别怪我鱼死网破。” 刘嬷嬷被她的眼神骇在原地。 “砰”地一声,房门摔上。 …… 孟府。 从澹月居出来,孟泊舟还有些魂不守舍。直到想起苏文君还在马车里等着他,他才快步朝府外走去。 “舟哥儿!” 一道熟悉的唤声叫住他。 孟泊舟转头,就见周氏踉踉跄跄地冲到了他跟前,脸色不大好地扯住他,“你实话告诉娘,你是不是要跟玉娘和离!” 第一卷 第20章 本相不是在与你商议 孟泊舟僵了一瞬,错愕地,“谁说我要与柳韫玉和离?” 周氏将信将疑地打量他,“若不是和离,玉娘为什么要搬出去?” “阿娘……” 孟泊舟暗自松了口气,面上却还是冷冷的,“和离一事,子虚乌有。柳韫玉不过是想养病,才去那温泉庄子里小住……” 一听这话,周氏又不高兴了,“她的病不是已经都好了,还去庄子里养什么病?听说那儿空置了很久,恐怕连个下人都没有吧!” 被周氏这么一念叨,孟泊舟心里又有些不舒服。 他将周氏的手从衣袖上拉开,匆匆离开,“阿娘,我还有事,不能再与你说了……” 周氏扯着嗓子在他身后叫嚷,几乎拿出了从前跳大神时的架势,“什么事,是不是又是你那个同窗的事?舟哥儿哎,你得听娘的,趁早与他撇清干系!那人就是个祸端,迟早搅得你家宅不宁……” “……” 孟泊舟额角隐隐作痛,离开的步伐又加快了不少。 车帘一掀开,苏文君便期待地迎了上来。 “如何?乡主可答应让我借住了?” 孟泊舟愣住。 方才因为柳韫玉搬出孟府的消息,他竟将苏文君的请求忘得一干二净,在宁阳乡主面前提都没有提。 文君说她想要住进表妹住过的温泉庄子…… 温泉庄子…… 等等! 孟泊舟面色微微一变。 敏锐地察觉出什么,苏文君失望地,“乡主不肯答应,是不是?” “不是。” 孟泊舟否认,开口劝道,“文君,我还是先送你去客栈吧。或者我母亲在德善坊还有一座小宅,明日我再同她说,让你借住在那里……” 苏文君盯了他一会儿,声音低落地,“德善坊虽好……但到底也是闹市啊……罢了,是我不该麻烦你,不该得寸进尺,那庄子到底是伯爵府的……” “不是不愿答应你,而是……” 孟泊舟迟疑了许久,才说道,“柳韫玉如今住在那庄子里。” “柳韫玉?” 苏文君面露愕然,连声音都不自觉扬起,“她放着好端端的孟府不住,为何要同我争抢?” 孟泊舟皱了一下眉,“我们没回来之前,她就已经搬过去养病了。她又不会未卜先知,怎么可能是与你争抢……” 苏文君暗自咬牙,缓和了口吻,“……是我失言了。” 车内陷入一片死寂。 直到车夫在外头问去何处,孟泊舟刚要说去客栈,却被苏文君抢先道,“你是不是该先去庄子上看看嫂夫人?我与你同去吧。” 马车终于缓缓驶动,朝着京郊的方向…… 仰山脚下。 另一辆马车停在万柳堂侧门口,云渡率先跳下车,柳韫玉戴着纱笠紧随其后。 云渡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刚要抬手敲门,却又顿住,转头看了柳韫玉一眼,“你想清楚了,真要替老闫出这个头?” 纱帘后,柳韫玉的面容模糊不清,声音也有些低,“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他身陷囹圄?” 自从将万柳堂出手给那位相爷后,柳韫玉就刻意地断了联系,不想再让任何人顺着万柳堂找到自己。 可今日她让云渡去交算题,却听说万柳堂的账目出现了极大的纰漏,原先的账房已经被新东家押去官府、进了大狱…… 官兵来捉人时,正在万柳堂宴游的士人们全都瞧见了。 “你我都知道,账目绝不会有任何问题。” 衣袖下,柳韫玉双手交握,攥得有些紧。 账目没有问题,所以这是栽赃,是诱饵,是陷阱…… 可难道明知幕后之人的用意,她就可以对无辜的老闫置之不理么? 柳韫玉深吸了口气,轻声吐出一句,“叫门吧。” 云渡收回视线,抬手叩门。 “吱呀。” 侧门几乎是第一时间开了。 相府的宋管事竟就候在门口,朝柳韫玉微微一笑,“相爷已在仰山阁等候多时。云娘子,请吧。” 柳韫玉咬了咬唇,抬脚跟上。 到了仰山阁外,云渡却被拦了下来。 “相爷说,只见云娘子一人。” 宋管事说道。 云渡顿时警惕起来,抬手拦住柳韫玉,“孤男寡女,成何体统?宋相究竟想做什么?” 宋管事心中讪讪,面上却不显。 也不怪人家兄长急了,这阵仗不就活脱脱一个强抢民女么? 区别是旁人好色,相爷劫才…… “这是什么话?” 宋管事板起脸,一本正经地,“相爷不过是想给小辈指条明路,你们想到哪里去了?是要将相爷同那些龌龊之辈相提并论么?” 云渡眉头一皱,还想说些什么,衣袖却被柳韫玉扯住。 “兄长口无遮拦,管事莫怪。我一人去见相爷便好。” 仰山阁的门推开,熟悉的太行崖柏随风潜入纱笠。 今日仰山阁里的屏风被撤去了,柳韫玉刚进门,就能瞧见坐在梨木镌花椅上的宋缙。 与前两次不同,今日这位相爷多半是刚下朝就直接来了仰山阁,所以身上是一袭齐紫官袍,玉带束腰,绣着团花暗纹的领口和袖口露出一截玄色衬里。 此刻坐在暗处,窗口斜入的日光只有一缕落在他手掌上,照亮他拇指上的玉扳指,透着说不出的沉静、威肃…… 还有危险。 听得动静,宋缙将手里那几张纸放下,觑了她一眼。 柳韫玉远远看见那纸上的图画,正是她今日刚让云渡送来万柳堂的算题。 她深吸一口气,干净利落地伏首叩拜。 “民女欺瞒相爷,特来请罪!万柳堂的账目皆出自民女之手,闫管事一无所知,还望相爷高抬贵手,放他一条生路……” 室内静了静,响起宋缙低沉平稳的嗓音。 “起来回话。” 柳韫玉犹豫了一瞬,慢慢站起身,可却仍低着头。 “账是你做的,那这题呢?” 柳韫玉低着头,咬咬牙答道,“亦是民女代答。” “学过九章算术?” 柳韫玉一愣,“……小时候,家母让我读过。” 宋缙的手指在扶手上轻叩,一下一下,随性却又不失节律。 “账既是你做的,官府自然不会追究旁人。但万柳堂的账,还是得有个通算术的聪明人管着,就你吧。” 柳韫玉蓦地抬起头,面上满是错愕。 “……相爷是要我继续做万柳堂的账房?” “正是。” “……” 柳韫玉眼睫一颤,视线又落回那片深紫衣袍上。反应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道,“民女只是凑巧解开那算题,其实蠢笨愚钝,难当大任……” 轻叩扶手的声响猝然停了。 宋缙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笑得温文尔雅,开口却是一锤定音。 “本相不是在与你商议。” 第一卷 第21章 给自己卖个好价钱 柳韫玉还小的时候,就常听母亲说,穷不同富斗,商不同官斗。 从前经营柳家产业,这几年经营万柳堂,她也不是没见过以权压人的官老爷,可今日还是第一次见到用权势逼着人做账房的…… 她僵在原地,半晌才抬起眼,悄悄地往宋缙那儿看。 谁料这一眼,竟又和宋缙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还有什么话想说?” “……” “若没有,那往后就日日来万柳堂。需要做的事,自会有人交代你。” 宋缙抬了抬手,“下去吧。” 果然不是在与她商议。 柳韫玉乖乖告退,退到门口时却想起什么,一下定住。 “相爷……” 她欲言又止,“万柳堂从前是民女的万柳堂,民女管账也是顺理成章。可现在万柳堂已经交给您了……” 宋缙只当她还在想说辞拒绝,眉心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他本以为,这小姑娘虽胆小怕事,可胜在慧心灵性、颖悟绝人。但方才他的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若还是千推万阻,那离“聪颖”二字便是远了。 宋缙正思忖着,就听得柳韫玉弱弱问出一句。 “您现在是万柳堂的东家,雇民女做账房,肯定会给月钱吧?” 宋缙一愣。 柳韫玉低垂着眼,长睫却如蝶翅扑闪,小声道,“京城里,西街醉烟楼的账房是月钱八两,东街欢颜阁给十两。万柳堂每日流水是他们的两倍有余,月钱本该按十八两算……但民女毕竟是万柳堂从前的东家,所以相爷折价给十五两就行……” 仰山阁外,云渡迟迟不见柳韫玉出来,不安地上前两步,想要贴近门板探听里头的动静。 宋管事却将他拦下,“放心,相爷是不会为难一个小姑娘的……” 话音既落,宋缙沉沉的笑声就从里头传了出来。 闻声,云渡略微松了口气。 反倒是宋管事,以一种被骇住了的眼神望向那扇门。 仰山阁内,柳韫玉也被宋缙笑得头皮发麻。 她绞了绞手指,不敢再提什么月钱,“相爷就当民女在说笑吧……” 宋缙笑够了,起身朝她走来。 颀长高大的身影一步步靠近,那片深紫暗影也如鳌山般罩住了她。 宋缙在她面前,抬手。 柳韫玉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面纱微微拂动,缝隙里一闪而过的,是女子明媚昳丽却有些惶惶的脸孔。 宋缙动作顿了顿,最后只屈指在那面纱上轻轻一弹,声音里含着几分笑意,“月钱三十两。” 柳韫玉被弹得一愣,反应过来后,唇畔倏然扬起。 再看向宋缙时,只觉得纱笠外那张脸又变得慈眉善目、平易近人起来。 “多谢相爷……” 她屈膝,想起什么,改口道,“多谢东家!” 从仰山阁出来时,柳韫玉心情很好。 “那位相爷同你说了什么?” 下山时,云渡忍不住问她。 “他让我回万柳堂做账房。” “……你答应了?” “月钱三十两呢!” “三十两你就把自己卖了?!你不是说不能与此人打交道,该离得越远越好吗?” “要么进监牢,要么替他管账……我有的选吗?” 柳韫玉无可奈何地,“反正都得做账房了,我不得给自己卖个好价钱?” “……” 目送柳韫玉和云渡的身影消失在仰山下,宋缙面上的兴味犹在。 宋管事知道他得手了,问道,“相爷没把人吓坏吧。” “你看她像是被吓坏的样子么?” ……那确实不像。 “不仅没被吓坏,还同我谈条件。” “什么条件?” “管我要月钱。” 宋管事面上也空白了一瞬,“月,月钱?” 宋缙收回视线,轻描淡写地吩咐道,“月钱三十两,你记得结给她。” “三十两?!” 宋管事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整张老脸都皱起来,咬牙切齿地,“这小娘子怎的如此狮子大开口……” “那倒怪不着她,是我提的三十两。” “……” 宋管事干瞪眼,到底还是将大不敬的败家二字咽了回去。 …… 柳韫玉回到自己的温泉庄子时,天色已经暗下。 一进门,她就看见前厅灯火通明,不由眉心一皱。 因庄子里只有她一人住着,伺候的下人也很少。她如今手头不宽裕,想着能省则省,便让怀珠吩咐下去,夜间不必在无人处掌灯。 柳韫玉脚步一转,朝前厅走去。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两道熟悉的青色身影坐在里头,成双成对,而怀珠正丧着脸,给他们二人端上茶点。 柳韫玉步伐倏地顿住,细眉拧得更紧。 孟泊舟和苏文君怎么会在这里?! 正想扭头就走,堂上的苏文君却眼尖地发现了她,张口唤道,“嫂夫人!” 孟泊舟蓦地转过头,就见柳韫玉长裙曳曳,立在廊前灯笼下,浑身罩着昏黄的暖光,乍一看,与记忆中在澹月居等他的那道身影一模一样。 “柳韫玉。” 第一次,他抛下身边的苏文君,快步迎了出来。 柳韫玉定在原地,眼底掠过一丝烦躁。 孟泊舟走近,刚好被这眼神刺中,不由地停住脚步。然而下一刻,他就留意到柳韫玉眼下的两片淡青,显然是这些时日都难以安眠的模样。 肯定还是因为他一声不吭离了京,所以才辗转反侧、寝食难安吧…… 这么一想,孟泊舟便没将她那扎人的眼神放在心上。 “好端端的,为何兴师动众搬来此地养病?” 心中虽关切,可他的语气还是有些冷,“这也并不是什么养病的好地方。你这脸色,还不如在府里的时候……有没有请大夫再来看看?” 柳韫玉只觉得孟泊舟假惺惺,忍不住打断他,“你们来做什么?” “自是来接你回府。” 说话的人不是孟泊舟,却是苏文君。 “我知道嫂夫人是不愿在孟府看见我。真要搬,那也该是我搬到这庄子里来。” 孟泊舟蓦地回头看了苏文君一眼。 苏文君移开视线。 柳韫玉顿时明白了二人的来意,一下笑了。 “你想搬到这儿来住?” 第一卷 第22章 偷懒的账房先生 苏文君对孟泊舟的眼神视而不见,环顾一圈,继续道,“这庄子偏僻破败,夜里连灯都没有,下人见不着几个,用具摆设也都粗陋,嫂夫人是柳家千金,怎么住得惯这种地方?” 才收拾好的庄子就被劈头盖脸一顿贬损,柳韫玉只觉得晦气。 她说怎么一回京就来找她,原来是来找她晦气! 柳韫玉连装都懒得装了,抬抬手,“来人,送客。” 话音既落,云渡已经带着门房两个人,抄着家伙出现在了前厅。 “请吧,二位。” 云渡话说得客气,举止却像个匪徒。 他手中掂着把盘龙棍,大有再不走就用棍杖将人撵出去的架势。 苏文君却没将他放在眼里,“你是伯爵府的下人?你知不知道你跟前这位是崇信伯的亲侄儿,某些人不过是个外人,你竟敢帮着她撵主人家?” 云渡嗤笑一声,“谁告诉你我是伯爵府的人?我的主子叫柳韫玉。” 孟泊舟从未见过云渡,今日是第一面。 他的目光在云渡面上停留片刻,才转向柳韫玉,面色彻底冷下来,“你是不是想好了,非要留在这里?” 柳韫玉望着他,“对你来说,我住在这里,和住在澹月居,有分别吗?” “那就随你。” 孟泊舟攥了攥手,“文君,我们走。” 苏文君望着云渡手里的盘龙棍,脸色也不好。 她想住在这温泉庄子的缘由,并非像她同孟泊舟说得那么简单。 她是看中这庄子在伯爵府名下! 沈氏再落魄也是伯爵,若能仗着沈氏做靠山,她能结交的权贵只会更多…… 苏文君一不做二不休,又道,“嫂夫人有所不知,崇信伯已经答应让我暂住此地。所以你要是执意留下,那就得与我继续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了。” 柳韫玉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跳梁小丑。 孟泊舟也蹙眉,“文君……” 云渡看不下去了,一扫盘龙棍,“你在孟家白吃白住不够,连伯爵府都不放过?” “你……” 苏文君恼火,可碍于那根盘龙棍又不敢发作,信口扯谎道,“我答应了崇信伯,住在这里会给掠房钱。真正白吃白住、该离开的人,应当是嫂夫人吧。” “哦?” 柳韫玉终于拦下云渡,问道,“你答应给掠房钱?每月多少掠房钱?” 苏文君张口就道,“三十两!” 三十两,又是三十两…… 柳韫玉挑了挑眉,转头冲云渡笑道,“今天是什么好日子,都排着队给我送三十两……” 云渡微微睁大了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不会是想……” 柳韫玉笑着转向苏文君,“苏公子早说会给掠房钱不就好了?如今这庄子的主人是我。进房加押月,苏公子给我六十两,我现在就让人为你腾出间屋子。” 此话一出,苏文君和孟泊舟都愣住了。 孟泊舟不可置信地,“舅父怎么可能将这庄子给你?” “我花真金白银买下的。” 暂时还不能说和离一事,柳韫玉只能这么说,“不信的话,你们只管去伯爵府求证便是。” “……” “还住么?” 柳韫玉摊开手,“六十两,谁给?” …… 晨光微熹。 柳韫玉睡眼惺忪地一拉开门,就被云渡劈头盖脸砸下一句“我看你真是疯了!” “宋相那三十两,你说你是不得不赚。现在那苏文君的三十两掠房钱,你又怎么说?!” “随口说说而已,她不是已经被吓跑了么。” “今日一早又回来了!带着行李和六十两来了!” 柳韫玉眨眨眼,面上残存的困倦散去,可却也没有什么波澜,只“哦”了一声,然后吩咐道。 “你去安排吧,把西院收拾出来给她住就是。” “你到底图什么?!” 云渡气得脑袋都快冒烟了。 柳韫玉想了想,说道,“母亲曾和我说过,若被什么小人或是恶人缠上,那其实是天赐的机缘,让你补过拾遗。等到你彻底迈过这一关,他们才会永远消失。” “……” 云渡暴躁时就像一团火药,唯有柳空青的话才能让他冷静下来。 “好了,我得去万柳堂了。” 柳韫玉交代道,“苏文君可以住进来,但你看好她,别让她窥探我的行踪。” “……知道了。” 交代完后,柳韫玉便戴上纱笠去了万柳堂。 今日迎她进门的是一个陌生脸孔,不是从前万柳堂的仆役,大抵是相府的人。 “相爷今日又在吗?” 柳韫玉微妙地用了又这个字。 “相爷公务繁忙,基本是不来万柳堂的。” 柳韫玉松了口气。 这才对嘛。 之前几次在万柳堂见着宋缙,险些让她生出了错觉,觉得这位相爷无所事事,成日就待在万柳堂…… 相府的人将她带进仰山阁,却不是为宋缙准备的那一层,而是阁楼顶层。 柳韫玉进去时,就发现里面的布置已经完全变了——从一个雅间变成了书房,书案后立着个十尺高的书架,堆了好几层书简,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搬来的。 “我要在这里做账房?” 柳韫玉只觉得奇怪。 这里除了书案上摆着个算盘,再没有任何与账房有关系的物件了。 “相爷是这么吩咐的。” “那……账簿呢?” “相爷说了,娘子暂时不用看账,而是要将这些书都抄录一遍。” “抄,抄什么?” 柳韫玉险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可那人点点头,手指朝周围的书架指了一圈,“抄这些。相爷还说,每日抄录的书都要送去相府,由他过目。” 传完话后,那人便退出了仰山阁。 柳韫玉揉着眉心缓了缓,才走向那三尺高的书架前,随手抽出一卷书简——《周髀算经》。 她动作一顿,又抽出第二卷、第三卷…… 《缉古算经》、《五曹算经》…… 柳韫玉的表情愈发一言难尽。 怎么给这位相爷管个账,还得把算经十书都抄一遍?! 这究竟是管万柳堂的账,还是要去管相府的账、户部的账,全天下的账? 尽管心里这么骂着,可看在月钱三十两的份上,柳韫玉觉得东家的要求也没有那么过分。 毕竟也没有规定,一日要抄完多少,不是么? 柳韫玉坐到书案后,提笔蘸墨,开始慢吞吞地抄起了《周髀算经》。 日落西沉,余晖洒进仰山阁。 宋缙推门而入时,没有看见预想中奋笔疾书、勤学苦读。 映入他眼帘的,只有一个伏在书案上、睡得格外香甜的“账房先生”。 第一卷 第23章 羞耻的责罚 仰山阁里温暖如春,柳韫玉偏头枕着自己的手臂,露出半边睡颜,眼睫低垂着,在面颊上投落了一片浅淡的阴影。 似乎察觉到了不安,那鸦羽似的长睫忽然轻轻颤动,垂在桌沿的手指也随之一抖—— 指间的那管小笔终于“啪嗒”一声砸落在地上。 柳韫玉倏地睁开眼。 眼前模模糊糊,只有一沓书卷的影子。她反应了一会儿,记起自己是在仰山阁里抄书。 她揉揉眼睛,坐直身,枕着手臂的半边面颊被压得红红的,还沾了些墨痕。 “什么时辰了……” 人还没完全清醒,她自言自语地问了一句。 “酉时一刻。” 一道声音回答了她。 柳韫玉高高兴兴地收拾笔墨,“太好了,回家……” 话音戛然而止。 一只属于男人的手掌出现在视野中,修长如玉、骨肉匀称,拇指上戴着一枚青玉扳指。 与孟泊舟那只常年执笔的士子不同,这只手掌的指节里蕴藏着一股挽弓千钧的力量,而此刻,它抽走了柳韫玉今日抄写的算经。 柳韫玉顿住,僵硬地转头,就见身披玄氅的宋缙长身立在书案边。 “……相爷。” 柳韫玉连忙起身。 宋缙却没有看她,仍低头翻看着书页,眉宇有些沉冷。 屋内仅有书页翻动的声响,听得柳韫玉一阵心虚,突然有种幼时被先生检查功课的感觉。 她也不是有意偷懒。 实在是那道堤坝土方的算题太难,她又是个越难越要算、极为执拗的性子,所以连着几日都没休息好。抄书又是件极为枯燥的事,这才让她困得睡着了…… “这字迹为何与账簿上的不一样?” 宋缙语气极淡地问道。 “我的字不好……每次算完账,都会让老闫再誊写一遍。” “这手字实在是……” 宋缙慢慢地拧起眉,吐出四个字,“有碍观瞻。” “……” 柳韫玉脸颊微微发烫。 她随性散漫,小时候练字一味地图快,被先生打手板都拧不过来。 潦草是潦草了些,可她自认也没有宋缙说的那么“有碍观瞻”。只不过是这位相爷平日里见的字,起码都是孟泊舟笔下的馆阁体。她这手字递上去,可不就是污了他的眼睛? “所以相爷还是给我找些别的事做,别让我再抄这些算经了吧……” 柳韫玉小声道,“我都记在脑子里了,用不着抄写,也能管好您的账。” 宋缙觑了她一眼,笑了。 笑得很温和,可却莫名让柳韫玉汗毛倒竖。 “小小年纪,倒是狂妄。” 宋缙屈指轻轻弹了一下书页,“卷七的盈不足术,背给我听。” 柳韫玉硬着头皮开口道,“两盈,两不足术曰,置,置所出率,盈、不足各……各居其下……” 才背了第一句,她就结结巴巴,脑子里一片空白,“令,令……” “不是都记在脑子里了?” 宋缙合上算经,竟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戒尺,看向柳韫玉。 察觉到他的意图,柳韫玉倏地睁大眼,不可置信地,“相爷又不是我的夫子……” “伙计懈怠,东家亦可责罚。” “……” 话虽如此,可哪有东家因为账房背不出书责罚的?还是用打手板心的方式?!她又不是什么几岁小孩了! 尽管又不甘又羞恼,可碍于宋缙的权势,柳韫玉还是本能地屈从,咬牙摊开了手掌。 “啪。” 戒尺落在掌心,力道不重,声音却响。 女子的手掌一颤,纤细莹润的指尖不自觉往掌心蜷了蜷。 第二板停在空中,宋缙垂眼,看向柳韫玉。 柳韫玉满脸通红,那道墨痕被衬得格外明显。她看似乖顺地低着头,可眼睫却不安分地抖着,面颊两侧绷得很紧,一看就是在咬牙切齿、心里骂人。 “随口扯谎还不服气?” 宋缙问道。 “我哪里扯谎了?” 柳韫玉忍无可忍地抬起头,就似炸了毛的猫儿亮出爪子,“算术的确在我脑子里,可·这些算经上写的根本就不是人话,跟天书似的。算学之道,不是该让贩夫走卒都能拿来算钱么?写成这样算什么,就给你们这些不知柴米油盐贵的读书人瞧么?” 说到最后一句,她气势已经蔫了,所以声音很轻。 但宋缙听清了。 他沉默片刻,放下戒尺,“今有共买物,人出八,盈三;人出七,不足四。问人数、物价各几何?用你的方式写。” 柳韫玉想了想,拿起笔,“这就像我家婢女买布做衣裳,一匹布八文,她买完还剩三文,说明钱多了;若一匹七文,她还缺四文,那就是钱少了。” 她越说越快,笔下不停,画了块布,这边画三个实的铜板,那边画四个虚的铜板。 “把这多的三个,和少的四个加在一起,就是七文。这七文,就是两种价钱差出来的数。八文减七文,每匹差一文。七文差价除以每匹差一文……” 宋缙若有所思,凝视着柳韫玉的眼睛闪过一丝笑意。 并非那种疏离而客气的笑,而是直达眼底、流光重重的笑意。 再开口时,宋缙仍是不紧不慢,却没了责备,“明日来,不必再抄算经了。” 柳韫玉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多谢……” 宋缙打断了她,“就用你的法子,将所有算经重写一遍。” “……” 这日过后,宋缙便没再来过万柳堂。 可宋管事却会日日过来,敦促柳韫玉完成“功课”,然后每天傍晚捧着柳韫玉鬼画符一样的算经回相府交差。 在仰山阁里绞尽脑汁时,柳韫玉悔得肠子都青了。 相爷让她抄,她好好抄就是了,要打她板子,打就是了。何苦逞一时意气多那两句嘴,如今倒好,重写算经可比抄算经、比算账费脑筋多了…… 如此费力劳心,以至于柳韫玉每晚回到庄子后,都是连话也懒得说,吃了就睡,一觉睡到天亮,竟是比幼时读书还辛苦。 直到重写完了一本算经,宋管事才带来那位相爷的金口玉言,允她“休沐”一日。 柳韫玉难得喘口气,在院子里的躺椅上睡到天光暗下,才起身在庄子里散步。 怀珠陪在她身边,“姑娘前些时日太忙,有件事奴婢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呢。翰林院散馆的结果出来了!” 柳韫玉挑了挑眉。 翰林院三年一次大考,谓之散馆。散馆后的去向直接决定了这些翰林们未来前程。 一等留馆,是往后入阁拜相的好料子,而末等只能外放出京,做个知县,运气好的话历练几年再回京师慢慢熬,运气不好或许就一辈子都回不来了。 孟泊舟身为探花,按常理说,一定是会留馆的。可怀珠的语气…… 柳韫玉到底还是有些好奇,“如何?” “姑爷……呸呸呸。” 怀珠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孟二公子的品第是好的,但竟然没留馆!多半还是狎妓那件事闹的……不过也没落到外放出京的地步,而是领了个工部主事的差使。” 柳韫玉沉默。 六部主事…… 不上不下,中庸之资。 虽还在京师,但还是远离中枢、需要辛苦积累资历,与天子身边的清贵翰林没法比。 孟泊舟素来心高气傲,落得如此下场,也能忍受么? 经过侧门时,她看见一辆马车上在门口停下,掀帘而出的正是苏文君。 “她经常出去么?” 柳韫玉问怀珠。 “是啊,日日都会出去。” “不是说要找个清静的地方温书?怎么是这个温法?” 一想到自己这个商贾之女抄书抄得两眼昏花,苏文君这个读书人却每日出门逍遥,柳韫玉心里有些不平衡。 说话间,苏文君已经走下马车。 下车后,她将身上那件一看就颇为名贵的男子氅衣脱了下来,连同手里的暖炉递还给车里坐着的人。 她抬眼望向车里的人,又一下收回视线,眉眼间含羞带怯,俨然一副女儿家见了心上人的情态。 柳韫玉正思索着孟泊舟何时多了这样一件氅衣,夜风卷起车帘,车内之人露出了侧脸。 尽管面容不甚清晰,可柳韫玉很确定,那人绝不是孟泊舟。 第一卷 第24章 你跟踪我? 柳韫玉微微一愣。 而下一刻,怀珠的话更是叫她诧异。 “又换了个人。” 怀珠小声道,“这位苏公子还是有本事,前两日还是孟府的马车送她来来往往,后来便是一日一换了。而且姑娘你看,这些马车,可都不是寻常人家能雇得起的……” “……” “姑娘,他是不是见孟二公子前程无望,所以才想另寻出路了?” 怀珠问道。 柳韫玉回过神,目送那驶远的马车,唇角牵了牵,笑得凉薄。 从入京后,苏文君参加各种宴集,与那些权贵士子诗词唱和、书画相酬,嘴上说着是为了孟泊舟的仕途,但柳韫玉总觉得,她根本就是为了她自己。 如今看来,孟泊舟或许真的只是苏文君的一枚垫脚石。 柳韫玉主仆二人站在暗处,所以苏文君走进来是并未看见他们。 柳韫玉一直看着她回了西院,唇畔的笑渐渐敛去。 冬夜凄冷,她立在廊下,难得生出一丝迷惘。 所以苏文君,到底是志在朝堂,不愿屈居后院,还是从一开始就志在更尊贵的后院? 如果连满腹诗书、能与孟泊舟并称浮玉双杰的女子都是如此,那么天下女子的出路,又在何处呢? …… 月明星稀。 司天台内,一座巨大的铜制浑天仪置于殿中,日月星辰沿着刻度缓缓滑行。极静的殿宇里,除了细细密密的齿轮声里,便只剩下一阵震天响的鼾声。 宋缙走进来时,就见穿着绯色官袍、满头灰发的太史令许知白躺在地上打瞌睡。 “许大人,许大人!” 一内侍连忙上前,推了推睡梦中的许知白,“宋相来了……” 鼾声骤止,许知白掀起眼皮,瞥了宋缙一眼,便唰地背过身,嘴里嘟囔着,“什么送牛送象的,送什么都不行,滚滚滚,别耽搁我梦里解算式……” 如此大不敬的话,内侍脸都吓白了。 宋缙却只是摆了摆手。 待内侍退下后,宋缙才走到许知白跟前,低下身,慢条斯理地挑中了他鬓边的一根白发,然后用力一扯。 “嘶!!” 许知白痛得嚎了一声,一下坐起身,指着温润含笑的宋缙破口大骂,“宋缙你这个心如蛇蝎的混账东西!” 宋缙诧异地,“师兄操劳过度,头发都白了,我好心帮你拔去,你怎么还反咬我一口?” 许知白其实也就比宋缙年长七八岁,可却已是满头灰白,眼窝深陷,瞧着就是个小老头,与宋缙站在一起简直差了辈。 “还好心帮我……我这头白发还不是被你害的?!” “师兄消消气,我今日来,就是来给你送一剂还年驻色的好方子。” 宋缙从袖中取出一沓手稿,递给许知白。 许知白只瞧了一眼,脸上就又多了几道皱纹,随手甩开,“什么脏东西……” “算学之道,不是该让贩夫走卒都能拿来即用么?” 宋缙冷不丁来了一句。 许知白狐疑地看他,“这都是我多少年前说的话了,你什么意思?” “我不是在重复你的话,这是前些时日别人同我说的。” 许知白一愣,“谁啊?” 宋缙看向他手里的那份手稿。 许知白意识到什么,这才低头仔细翻看起来,翻着翻着,他眼里的睡意和怨愤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双眼眸亮得骇人。 “快!” 这位太史令一边穿鞋一边催促宋缙,“快带我去见见这个人!” “想见她?” “自然!” “见她可以,先答应我一件事。” 许知白顿时如临大敌,“……什么事?” 宋缙掀唇一笑,“收她为徒。” …… 休息了一日后再回万柳堂,柳韫玉总算又打起了精神,翻开了下一本算经。 今日的算式已经涉及了日月历法,这就是柳韫玉不曾读过的内容了。 且不论算式复不复杂,光是那些天元地元、日月星辰,就已经将她绕昏了。 她看得头晕眼花,便离开仰山阁,出去透口气。 从仰山上走下来,柳韫玉才发现今日万柳堂的文集格外有排场。 老闫已经回到了万柳堂,今日人手不够,他竟也被调到山下送酒。 “今日是谁的局?” 她悄悄拦住老闫问了一嘴。 “是威德侯府的那位小侯爷。” 柳韫玉顿时了然。 说起这位小侯爷,在京城里也是大红人了。他姓宋,名珏,是宋缙的亲侄儿。因为是已故兄长的唯一骨肉,宋缙和太后都对他颇为疼爱,而天子也最喜欢同他玩闹。 最重要的是,这位小侯爷没什么架子,也没什么心眼儿…… 柳韫玉以前搜集的相爷喜好,大多数都是托人从这位爷嘴巴里套出来的。 “嘶……” 老闫忽然变了脸色,忙不迭地把手中托盘交给了柳韫玉,自己弯下腰捂着肚子,“姑娘且替我看一会儿,老奴去去就回。” 柳韫玉端着那壶酒站在廊下,看着不远处月洞门外来来往往的人影,眼皮一阵乱跳。 既然是宋珏的文集,来的人恐怕都是有头有脸的,她还是躲着些为好。 这么想着,她便端着酒往回廊深处走了一小段。 谁料刚走过转角,就撞见一道熟悉的白衣身影。 那人身着月白锦袍,独自倚坐在廊下。从来清贵高傲、不肯低头的人,此刻静静地躲在僻静处自斟自饮,周身都笼罩着一层失意。 是孟泊舟。 柳韫玉眉心一跳,刚要悄无声息地离开。 可脚步声却已经惊动了孟泊舟。 他倏地抬眼,看清来人竟是柳韫玉时,他瞳孔骤然一缩,震惊、疑惑,还有一丝被窥破的难堪涌上眼底。 “柳韫玉?你为何在此?” 孟泊舟霍然起身,几步走到她面前,微哑的声音有些紧绷,“你跟踪我?” 第一卷 第25章 你作的诗? 柳韫玉蹙眉,本能地环顾了一圈四周。 时间不对,场合不对,她不能在此与孟泊舟多做纠缠,敷衍地丢下一句“我没有”,她转身就想走。 可孟泊舟却一步跨上前,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之大,险些让她端着的酒具脱手。 柳韫玉趔趄了一下,有些恼火地抬眼,“你……” “我被分去工部的事,你也已经知道了,是不是?” 孟泊舟打断了她,眼里翻涌的情绪愈发复杂,“不是都搬去了庄子里?不是不愿见我?现在又跟着我来这里,不惜扮成这万柳堂的仆役……柳韫玉,你又想做什么?来看我的笑话吗?” 嘴上这样质问着,可其实孟泊舟心里知道,不是的。 柳韫玉不是来看他笑话的。 柳韫玉是来可怜他的。 她方才看他的那一眼,居高临下,带着连她自己可能都察觉不到的恻隐—— 就与当年,家财万贯的柳家千金看为母求药的清贫书生一样。 孟泊舟最受不了的,就是柳韫玉这样的眼神。 直到他回到孟家后,这样的眼神才终于消失。 可那根隐伏在他心头的刺,今日竟又突然冒了出来,扎得他生疼! 孟泊舟心里的百转千回,柳韫玉一无所知。 她只听到了“仆役”二字。 柳韫玉低头看看手里端着的酒具,又看看自己身上的衣裳,一时被气得想笑。 她如今是万柳堂的账房,不好穿得花枝招展,也没时间盛妆打扮,可衣裳不过是低调了些,竟就成了孟泊舟嘴里的“仆役”…… “我不是来找你的,也没时间看你笑话。松手,我要走了。” 柳韫玉挣了几下,却没能甩开孟泊舟的手。 孟泊舟自然只当她是醉意,冷着脸,“不论你是为了什么,现在立刻回去。” 简直可笑…… 在她的地盘让她滚出去。 “凭什么?凭什么你让我走我就得走?” “这根本就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二人正僵持不下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唤声。 “子让兄?” 孟泊舟和柳韫玉不约而同回头,就见月洞门外的宾客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游廊上,好奇的目光正在他们二人身上逡巡着。 被簇拥在最中间的,刚刚出声唤孟泊舟的,竟是女扮男装的苏文君。 看见孟泊舟身后的人是柳韫玉,苏文君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了。 旁人却不识得柳韫玉,目光探究地看过来,“子让,这位是……” 孟泊舟下意识将手一松,挡在了柳韫玉身前。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今日参加文集的那些人。 有些是他的翰林院同僚,有些是没有功名在身、可家世高于伯爵府的世家子弟。 探花郎去工部,本已是这群人的笑谈。若让他们知晓,他还有个抛头露面、不成体统的夫人…… 下一刻,孟泊舟带着惯有的清冷语调,叱道,“一个不懂规矩的仆役罢了。今日是威德侯的文集,岂容你擅闯?还不速速退下!” 柳韫玉扣着托盘的手猝然收紧。 纵使她对孟泊舟早已心死,可这样的场合,他为了撇清与她的关系,口口声声将她叱为一个仆役,还是让她颇为难堪…… 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也只能忍下。 柳韫玉咬咬牙,将头垂得更低,转身就要从孟泊舟身后离开。 就在这时,苏文君却又出声了。 “子让兄何必同一个仆役计较?今日我们宴游于此,诗词唱和、书画相酬,可周围却没有婢女随侍。没有红袖添香,总觉得少了些雅兴……” 孟泊舟蓦地看向苏文君,苏文君却避开了他的视线,与其余几个世家公子笑道。 “这婢女虽鲁莽了些,可胜在容貌不俗,不如就让她留下,为我们添酒助兴,也算是将功补过,如何?” 旁边几个附庸风雅的忍不住附和。 “苏公子所言甚是……” 柳韫玉低垂着眼,眼神很冷。 若放在从前,苏文君都不配进她的万柳堂,如今竟还要她过去侍奉…… 她充耳不闻,抬脚就要离开。 去路被一人拦住。 柳韫玉抬眼,就见来人一身绛紫锦袍,披着玄色描金氅衣,周身带着一股风流倜傥的少年意气。 这气度独属于天潢贵胄,而且,那张丰神俊朗的脸与宋缙有几分相似…… “小侯爷!” 果然,身后众人齐声唤道。 威德侯宋珏…… 柳韫玉不得不低眉垂眼,屈膝行礼。 “你这小仆。” 宋珏不悦地垂眼瞧她,“客人同你说话,你是听不见么?” “……” 孟泊舟上前道,“小侯爷,莫要让此人搅了兴致,让她快走吧。” “走什么走?” 宋珏扬着下巴,“本侯觉得苏公子的提议很不错,将她带走,去前面侍酒!” 语毕,宋珏从柳韫玉面前扬长而过。 柳韫玉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落两片弯弯的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直到目光落在那氅衣衣摆上的描金纹路,她的眸光轻轻一闪。 昨夜苏文君被马车送回来时,披着的就是这件氅衣。 …… 小侯爷都发了话,整个万柳堂里无人能驳他的面子。 柳韫玉不得不跟着众人去了前面的藏梅轩,就站在窗边的角落里。 她垂首敛目,一直端着沉重的紫檀木托盘和壶盏,嗅着寒风送进来的梅香,听着满座文人雅客的吟风弄月。 没劲透了…… 还不如回去学她的算经。 手也很酸。 还不如回去抄书。 一道目光时不时就往她身上飘,看得柳韫玉烦了,这才抬起眼,直勾勾对上孟泊舟的视线。 一口一个仆役,如今她真做仆役了,他可高兴了? 孟泊舟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蓦地收回视线,饮了一口酒。 “这万柳堂的景致再妙,也妙不过诸位的诗作。文君,今日怎么没见你赋诗?” 堂上的宋珏显然对苏文君格外关注。 苏文君从孟泊舟身边站了起来,笑道,“侯爷,今日在座的诸位大人、公子皆是文采卓然,文君哪里敢班门弄斧?” “你和他们可不一样。他们生在京师,长在京师,满脑子都是家国天下。不像你,无官无职,淡泊名利,作的诗亦是辞情蕴藉,风流细腻……” 苏文君微微一笑,“侯爷谬赞了。” 宋珏如此说,周围之人自是也对苏文君高看一眼。不认识她的,也忍不住打听。 “这位苏公子是何来历?” “他啊,是我与子让在浮玉书院的同窗。” 说话的,正是孟泊舟的那位卢姓同僚,“你们知不知道,当年文君在书院写过一句诗,光凭着那句诗,他就成了与子让齐名的浮玉双杰!” 众人都起了好奇心,纷纷询问是什么诗。 连柳韫玉也被吊起了胃口。 她虽不懂诗,但其实也有些好奇,苏文君成名的那句诗到底是好到了什么程度…… “纵有百种花争春,偏摘梨花与玉人。” 苏文君还在百般自谦,宋珏已经将这句诗念了出来,“有了这一妙句,才配得上浮玉双杰这个名号啊。” 席间一静,紧接着便是众人发自真心的赞不绝口。 突然,角落里骤然传来酒盏的碎裂声! 众人循声转头,就见失手打碎酒盏的柳韫玉皱着眉走上前,一步一步,走到了苏文君面前。 “你这婢子,毛手毛脚的,还不退下?” “还是不该叫她进来,容颜虽好,看着也不像懂诗文的……” 柳韫玉置若罔闻,只定定地看着苏文君,问出一句,“这句诗,是你作的?” 第一卷 第26章 反诗 对上柳韫玉,苏文君面色微微一变,“你做什么?” 柳韫玉冷着脸,一字一句地,“纵有百种花争春,偏摘梨花与玉人……敢问苏公子,这句诗当真是你自己作出来的么?” 此话一出,藏梅轩里的氛围骤然凝滞。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聚在柳韫玉和苏文君身上。 若说前一句还问得没头没脑,可这后一句,却是任谁都能听得出来,这婢女是在质疑这句诗并非苏文君所作。 苏文君的脸一下气红了,拍案而起,“你这是何意?你是在说我剽窃?偷诗?” 一旁的孟泊舟也站了起来,目光却在苏文君和柳韫玉之间逡巡,有些疑虑。 柳韫玉突然转向他,“难道孟大人不知道这句诗是谁做的么?” 孟泊舟被问得猝不及防,眉头一下拧成了结。 柳韫玉不会无缘无故这么问。 苏文君这句诗写了这几年,从未有人说她剽窃。柳韫玉此刻站出来这么说,除非她才是那个原作。 可她的诗文水平,孟泊舟再清楚不过。 怎么可能! “不是她作的,难道是你?你一个不通文墨、不懂诗文的婢子,断断作不出这种诗。” “……” 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柳韫玉的眼睛越来越黯,越来越冷,最后寂如深渊,却让孟泊舟心里翻江倒海的。 “是……我作不出这句诗……” 柳韫玉率先移开视线,转向苏文君,“可她也作不出。” 这话倒是让苏文君的心一下定了,“可笑。那你倒说说,这是谁作的?” “……” 柳韫玉答不上来,最后只攥紧手,固执地重复道,“总之不可能是你。” 这回,用不着苏文君开口,席上其他人都看不过去了。 “这不是无理取闹么?” “晦气,好端端的文集,竟招来这么一个货色,平白扫了大家的兴致……” “你这婢子,空口白牙污蔑席上贵客,万柳堂便是这么教你们规矩的?!” 宋珏被吵得很不快,扬手就将一酒盏狠狠掷了出去,刚好砸碎在柳韫玉脚边。 她眼睫轻轻一颤,然后就听得那位威德侯带着愠怒的叱声。 “万柳堂不会教下人,那就本侯来教!来人,将这婢子拖下去掌掴!” 眼见着威德侯府的两个侍卫走了进来,苏文君面上露出些畅快之色。 孟泊舟终于按捺不住,刚一动身,却是被苏文君拉住。 “子让兄,难道你还要让她在这里继续胡言乱语么?” “……” 孟泊舟只是一瞬的迟疑,那两个侍卫便已走到了柳韫玉跟前。 苏文君的无耻,孟泊舟的愚蠢,还有四面八方投来的嘲谑目光,柳韫玉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种屈辱和愤怒。 可她人微言轻,怒了又能如何? 她攥紧手,指甲深深陷入皮肉里,眼睁睁看着那两只手粗鲁地朝她伸过来…… “宋珏。” 突然,一道低沉的唤声传来。 宋珏张口便道,“哪个混账对本侯直呼其名……” 话音未落,他一下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循声望去。 一道颀长的身影从藏梅轩外走进来。来人穿着身玄青云锦常服,未戴发冠,只用一支羊脂玉簪束发,余下的长发如墨般披垂在身后。 他走得散漫而从容,还未看清面容,气度就已尊贵得叫人不敢直视。 “小,小叔……” 随着宋珏结结巴巴的一声唤。 藏梅轩内的众人脸色骤变,呼啦啦跪下了一大片,齐呼相爷。 还站在原地的,只剩下老鼠见了猫似的宋珏,和咬着牙备受屈辱的柳韫玉。 直到被宋缙看了一眼,柳韫玉才回过神,也低下头,提着裙跪下了。 “小叔,您怎么来了?” 见宋缙走近,宋珏赶忙让出了主位。 宋缙坐下,对着底下乌压压跪着的宾客们抬了抬手,“今日没有什么宋相,只有宋珏的叔父。” 待所有人起身后,宋缙才回答了宋珏。 “听你母亲说,你这些时日宴集无虚。倒是叫我好奇,你小侯爷的雅集上,究竟有哪些旷世逸才。” 宋缙话是笑着说的,宋珏也傻乎乎地当真了。 “小叔,我最近的确结识了不少有才之人。譬如……文君!” 宋珏抬手指向下面立着的苏文君,“文君虽没有功名,可却是个文采斐然的妙人!” 宋缙顺着扫了一眼苏文君。 一时间,苏文君激动得心脏狂跳。 来了,她汲汲营营、出入各种集会,一步一步求得的机会,终于来了! 眼前之人可是权倾朝野的国相! 若能在他面前露脸…… 苏文君暗自挣开孟泊舟阻拦的手,毅然决然地迈步出去,伏地叩首,“文君久仰宋相才名,今日得见,此生无憾!” 宋缙笑了笑,“起来吧。” 听着他含笑的口吻,苏文君愈发飘飘然,站起身来。 “方才我进来时,听见你们在争论一句诗?” 宋缙问道。 苏文君连忙解释道,“那诗作是小人从前在书院所作,诸位同窗皆是见证。谁料今日竟突然冒出一个婢子,污蔑小人的诗作是剽窃她的……” 柳韫玉蓦地直起身,冰冷的眼神刺向苏文君。 她何时说她剽窃了自己的诗作? 她分明说了,她做不出这诗!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苏文君就敢颠倒黑白! 分明就是仗着这满屋子人,没有一人会站在她柳韫玉这边……包括她的夫君,孟泊舟。 “这般小事,何必说来扰相爷的兴致?” 孟泊舟终于站了出来,“将这婢子带下去打发了就是。” “我倒是想请相爷替我断一断这官司。” 苏文君微微扬起脸,眼里已是成竹在胸,“不如由相爷以这梅林之景出题,让我与这婢女同时作诗。谁有浮玉双杰的诗才,便一目了然。” 孟泊舟忍无可忍地,“文君!” 然而他的声音却淹没在其余人的支持声里。 柳韫玉跪在地上,脊背挺得很直,可攥着裙摆的手却已经隐隐颤抖,有了不堪重负的势态。 让她与苏文君当众比作诗…… 这无疑就是羞辱,是狠狠扇她的耳光! 若早知如此,她今日就不该贸然跳出来戳穿苏文君! 毕竟那句诗,她的确作不出来,也说不出真正的作诗人。 “小叔,您快出题吧。” 宋珏玩性大起,迫不及待地催促宋缙。 宋缙的目光落在柳韫玉身上,终于发话道,“不必那么麻烦。方才那句诗,再念一遍给我听。” 苏文君朗声道,“纵有百种花争春,偏摘梨花与玉人。” 宋缙颔首,“纵有百种花争春,偏摘梨花与玉人。何日东君辞旧岁,敢教天地换新辰。” 听得后面两句,在场所有人的脸色全都白了。 宋珏更是骇得面无人色,“小,小叔,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宋缙摩挲着扳指,“我自然知道。这首诗,我多年前曾读到过。如今念的,正是这首反诗的后半句。” 顿了顿,他望向苏文君,声音里没了笑意,尽是久居上位的威严。 “这反诗,你是从何处得来?” 第一卷 第27章 哪就这么娇气 转眼间,妙句变成了反诗。 众人全都傻了眼。 连柳韫玉都呆住了,倏地抬眼看向宋缙。 苏文君瞳孔震颤,脸色惨白,“什,什么反诗?这不可能?!!” “你的意思是,本相在污蔑你?” 宋缙问。 “……” 苏文君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孟泊舟也慌了,微微上前一步,“相爷,这中间会不会是有什么误会?文君在浮玉书院所作,只有前半句,从无后半句……” “所以本相知道,这反诗非他所作。只让他交代从何处得来的诗句。若是偶然拾到的前半句也就罢了,可若是与逆党有所勾连,那便是要处以极刑的死罪……” 话音未落,苏文君已经脱口而出,“相爷英明,这诗的确是我捡来的!” 宋缙又笑了,可这次落进苏文君眼里,却再无春风化雨的温和,只剩残酷。 苏文君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此时此刻,她满脑子都是反诗、极刑、死罪! 再也顾不上什么剽窃不剽窃、体面不体面,苏文君一股脑将当年的细节全都招了,“当初在浮玉书院,斋夫火烧那些废弃的字画,其中有一残片刚好落入小人手中!小人发誓,只看到前两句,觉得是句好诗,便自己记了下来。谁料不久后……” 顿了顿,她看了一眼面露愕然的孟泊舟,“不久后,子让看见了这句诗,误以为是我亲手所作,传得整个书院沸沸扬扬,竟也无人站出来认领这句诗。小人便以为,这两句,乃是上天赐给我的妙句……” 原来如此…… 柳韫玉已经什么都明白了,收回视线,低着头冷笑。 若说之前,众人还觉得苏文君是为了自保,才说这诗句是捡来的。 可现在这番说辞,说得如此详细,任谁都不会觉得是编造了。 在场之人皆是文人雅士,最厌恶剽窃行径,看向她的眼神顿时变得鄙夷,嫌恶。 而其中最恼羞成怒的,就是宋珏。 先不论反诗不反诗,空中飘来一页诗句,此人便占为己有,还大肆宣扬,这与无耻窃贼何异? 他还把人当个宝一样,在文集上引荐给所有人。 至于孟泊舟,仍是难以置信地望着苏文君,像是第一天认识她。 顶着这些目光,苏文君难堪归难堪,但仍极力撇清干系,“小人家世清白,与逆党绝无勾连……” 忽地想起什么,她一下指向前面跪着的柳韫玉,“这婢女一口咬定此诗不是小人所作,定是知道诗句出处!她恐怕才是与逆党勾连之人!望相爷明察!” 一句话,竟将矛头调转向柳韫玉。 情势急转直下,柳韫玉额上也出了一层冷汗。 当年那人,真的会是反贼吗? 就在这时,宋缙又发话了。 “好了,都不必如此紧张。” 他的口吻缓和下来,仿佛又变成了心慈和蔼的长辈,“什么反诗,逆党,不过是与你们小辈开个玩笑罢了。” 轻飘飘一个“玩笑”再次砸得所有人都懵了。 宋珏晕乎乎地,“玩笑?小叔,你的意思是……” “后两句的确有,可与前两句却是毫无干系。” 宋缙垂眼,“纵有百种花争春,偏摘梨花与玉人……作得确实不错。” “……” 藏梅轩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这玩笑开得不好么?” 宋缙又道,“我倒觉得有趣。” 反诗是假,偷诗却是铁板钉钉…… 众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柳韫玉怔怔地看着上首坐着的宋缙,没了平日谨小慎微、胆怯畏缩的模样。 宋缙竟然是在帮她……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会这么笃信她的说辞,认定苏文君是剽窃诗作之人? 苏文君瘫坐在地上,几乎要一口血呕出来,望向宋缙的眼神也不再有任何钦慕,只剩下百思不得其解的怨毒。 这位相爷甚至不给她展示文采的机会,便用如此阴毒的方式将她诈得前程尽毁、万劫不复…… “好了,你们年轻人的热闹,本相就不凑合了。” 他起身,觑了一眼宋珏,“早些回府,莫要让你母亲忧心。” 语毕,竟真的扬长而去。 经过柳韫玉身边时,发丝拂过她的肩头,带起一阵太行崖柏的香气,叫柳韫玉如梦方醒。 “还傻站着做什么,给我把此人拖出去!” 宋珏喝了一声,这次却是冲着苏文君。 不等侍卫靠近,苏文君便浑浑噩噩从地上爬起来,“我自己走……” 孟泊舟面沉如水,看向跌跌撞撞跑出去的苏文君,又看了一眼背对着他的柳韫玉,最后咬咬牙,还是拱手向宋珏告辞,追着苏文君离开。 宋珏忿忿地收回目光,一看见跪着的柳韫玉,迁怒道,“还有你!也给我滚出去!” “……” 柳韫玉终于收回视线,慢慢起身,躬身退下。 从藏梅轩出来时,柳韫玉被冷风吹得哆嗦了一下。 仰山阁的地龙烧得旺,所以她穿得很单薄,出来散心也没披件衣裳。 现在想来,是仰山阁的暖意给了她一种错觉,竟以为冬去春来。此刻冻着了,方知隆冬犹寒。 “这就是怠于学业、出去躲懒的下场。” 柳韫玉刚回到仰山阁,就听见宋缙淡淡的声音。 她拖着步子走过去,就见宋缙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正是她空空如也的手稿。 “……” 半晌没听见柳韫玉的回答,宋缙掀起眼看。 入目便是一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 宋缙一愣,“你……” 柳韫玉的眼泪哗啦啦地流,沿着下巴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 眼前一片模糊水雾,她什么都瞧不清,于是心里更没了顾忌,抱着膝盖往地上一蹲,一边哽咽,一边扬着脖子反驳道。 “我怎么懈怠了,怎么躲懒了?那天文历法我半个字都看不懂,还不能出去透口气吗……” “出去就撞见那些不说人话的酸儒……是他们,是他们非要逼着我过去侍酒!” “多读几本书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说个实话还要被他们羞辱、被掌掴……” “我怎么这么倒霉……呜呜呜……” 见到孟泊舟受的惊吓、委屈、耻辱,一层一层地堆积着,竟是在此时、在最应该收敛的人面前决堤而出。 “……我不做你家账房了!你,你把这半个月的月钱结给我,我现在就走……” 女子微微张着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尖通红,一双眼眸也肿得像熟透的春桃,看着狼狈又可怜,没有半分大家闺秀的仪态,嘴里叫骂的更是不成体统。 宋缙有些头疼。 他素日里教训最多的人,不是天子,就是宋珏,这二人脸皮都厚得很,一挨骂除了缩着脖子、低着头,连表情都不带变的。 他还没遇到过小姑娘…… 宋缙揉了揉眉心,走过去,将一方素帕递到她跟前,蹙眉道,“不过说了你一句,哪就这么娇气?” 柳韫玉心里翻江倒海,一把拂开他的手,跺了跺脚,哭得更大声了。 宋缙:“……” 女子缀着泪珠、纤长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的肩膀,还有这跺脚的模样,交织出一种近乎稚拙的、叫人压不住唇角的可爱。 宋缙眸光微深,忽然想起了什么。 一个站在树下急的又是跺脚又是抽泣的身影在脑海里浮现,与此刻的柳韫玉重合。 宋缙哭笑不得。 当年果然是她…… 第一卷 第28章 被捏住下巴 宋缙踱步了一圈,微微吸了一口气,才绕回到柳韫玉面前。 他伸手,一下抬起柳韫玉的脸,直接将那素帕盖了上去。 柳韫玉想要挣扎,却被捏住下巴,动弹不得。 那素帕在她眼睛和面颊上一下下拭着,动作并不太温柔。 “现在同我胡搅蛮缠,方才怎么像个呆子一样任人欺辱?” 帕子移开,柳韫玉泪眼朦胧地对上了宋缙那双乌沉眼眸。 “欺软怕硬,我是软柿子?” 宋缙问道。 “……” 当朝国相,天子舅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怎么可能是个软柿子…… 柳韫玉眨了眨眼,终于哭清醒了。 迟来的羞耻涌了上来,她面颊涨得比方才还红,眼睫一垂,吸着鼻子闷声道。 “方才在藏梅轩……多谢相爷……可是,相爷为何会帮我?” 宋缙看着眼眶红红的柳韫玉,想起几年前他去金陵的那一次。 不记得是登上了哪座阁子,看见楼下墙根处有个穿着梨花白衣裙的小姑娘一边哭哭啼啼,一边踹树跺脚,同婢女抱怨,说自己真是个废物,连首像样的诗都作不出,遭人耻笑。 宋缙本不是个多管闲事的人,可那日却实实在在将这小姑娘的哭诉全都听完了。 什么满园都是花,摘一支送他…… 作出这种诗文,遭人耻笑倒也不冤枉。 最后说不上是善心大发,还是诗兴大发,宋缙难得不顾身份,轻浮地写了句「纵有百种花争春,偏摘梨花与玉人」,团成纸团丢下楼—— 正好砸中那小姑娘的脑袋。 生怕她误会自己的意思,他还特意在纸上写明,这句诗是让她拿去撑场面的,想如何用便如何用,不必客气。 “相爷是知道那首诗出自何人之手么?” 柳韫玉问道。 那年,她在榜下对孟泊舟一见倾心,又得知孟泊舟境遇窘困,便时常差人往浮玉书院送些东西,然后也学着书院里的那些读书人,在里头放一枚花笺。 可换来的,却是整个浮玉书院的人都看了她的花笺,还笑话她的诗。 她气得躲在树下哭,却不知被什么人看了个正着,竟是赠了一个妙句给她。 她将那句诗抄在花笺上,又送去书院,可仍是音信全无。 「偏摘梨花与玉人」的玉人,不是旁人,正是孟泊舟。 现在想来,孟泊舟要么是看都没看那花笺,要么就是明明知道,却还包庇苏文君…… 没想到宋缙替她出了这个头。 要说谁知道此诗的来处,除了她,恐怕就只有那赠她诗的人了。 对上柳韫玉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宋缙轻咳一声,松开手。 “本相不知道,难道就不能诈她?” “……” 这倒也是宋缙的行事风格。 一句话打消了柳韫玉的怀疑。 “今日的算经看不懂?” 宋缙问道。 想到自己当初夸下海口,说算经都在自己的脑子里,如今却碰上自己读不明白的,柳韫玉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那今日就不必看了,回去歇着吧。” “……” 宋缙这么好说话,倒是让柳韫玉受宠若惊。 可他下一句便是,“明日给我继续读算经,一遍不懂读两遍,两遍不懂读三遍,读到明白为止。” 柳韫玉耷拉着眼,蔫蔫地告退,却又被宋缙叫住。 “侯爷还有何吩咐?” “洗把脸再出去。” …… 万柳堂外。 苏文君红着眼夺门而出。 今早她踏进这扇门时,还是满面春风、志得意满,可没想到出来时,竟是落荒而逃、狼狈不堪。 “文君!苏文君!” 孟泊舟从里面追了出来,一把拉住苏文君,“你刚刚在藏梅轩里说的都是真的?你与我说清楚,我不信你是那种人……” “哪种人?!” 苏文君摔开孟泊舟的手,竟是将满腔的怨怼都对准了他,“孟子让,难道不是你亲手将我变成那种人的吗?!当年若不是你看见了我记在花笺上的那句诗,若不是你将那句诗闹得全书院皆知,我又怎么可能落到今日难堪的境地?” “……” 孟泊舟神色一僵。 这一路想好的质问话语通通都梗在了喉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了。 “你让我尝到了咏雪之才的甜头,我又怎么甘心再回到从前?旁人不知我的酸楚,难道你也不知?” 眼见着苏文君眼里也泛起水光,孟泊舟清俊的眉宇又掠过一丝不忍,缓缓松开了手。 苏文君也咬着牙,头也不回地离开。 她说的并非假话。 当年的确是孟泊舟将她书卷里夹着的那张花笺宣之于众,可孟泊舟之所以能看见那张花笺,却是她自己有意为之…… 这一后招,就是为了防着万一东窗事发,她也好拉孟泊舟下水,叫他生出愧疚! 孟泊舟独自在万柳堂外站了好一会儿。 那点微醺的醉意被寒风吹了个干净。 直到这时,他才猛然想起,柳韫玉还被落在藏梅轩,不知有没有脱身。 孟泊舟脸色一变,蓦地转身。 刚要回万柳堂,却见一道身影从里头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定睛一看,正是柳韫玉! 孟泊舟先是心头一松,可下一刻,看清柳韫玉有些红肿的眼睛,心脏又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 “他们伤了你?!” 他快步迎上去。 柳韫玉没想到他竟然还在此地,冷着脸往后退了一步。 孟泊舟阴沉着脸,抬脚就要往里走,那架势,竟像是要为她讨个公道。 可笑! 方才在宴上,她要被拖下去掌掴,她的这位夫君都袖手旁观,之后更是将她一个人丢在藏梅轩…… 现在竟装模作样关心起她来了。 好似无形中有一只手,搅动着柳韫玉的五脏六腑。 她强压下那阵不适,冷冷地吐出一句,“我没事。” 孟泊舟顿住,有些僵硬地抬起手,似是想要触碰她的眼睫,“你……哭过了?” “孟大人自重。若被里头那些贵人看见,你同一个仆役拉拉扯扯,想必会坏了你的官声。” 柳韫玉垂眼,越过他往前走。 孟泊舟抿了抿唇,跟上来,“我那么说,只是想让你离开是非之地……谁料威德侯会突然出面,席间又闹出这样的乱子……” “……” 柳韫玉低头不语,加快脚步。 经过孟家的马车时,孟泊舟拉住了柳韫玉,低声道,“今日你得随我回府一趟。” 柳韫玉刚要拒绝,就因他的下一句话动作顿住。 “阿娘病了。” “……” 柳韫玉与孟泊舟一前一后上了孟家的马车。 宋缙从万柳堂出来时,刚好远远地瞧见了这一幕。 第一卷 第29章 撮合他们夫妇 “这云娘子怎么和孟探花走到一起去了?” 宋缙还未说话,一旁的宋管事就眯着眼睛嘀咕了一句。 不过很快,他便一拍脑门想了起来,“啧,瞧老奴这个记性。云娘子若是崇信伯爵府的,那算起来,与孟探花可是表兄妹呢。对了,宁阳乡主好像一直对孟探花的原配夫人不满,想要让孟探花休妻,再与伯爵府结亲……” “结亲?” 宋缙终于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眉。 思忖片刻,他吩咐宋管事,“再过两日,上林苑有灯会。你去,将孟泊舟和他的夫人都添进名单里。” 宋管事愣了愣,“相爷这是要……撮合孟探花同他夫人吧?” 宋缙淡淡地垂眼,“省得他们孟府再打沈妘的主意。” 一听这话,宋管事面露震愕,有些难以启齿地,“您,您这是……” 宋缙微微一愣,明白他这是误会了,于是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颇觉荒唐地笑开了。 “好不容易替师兄收个好徒儿,生怕他不愿收女徒,我这还瞒着他。若这女徒马上就要嫁人、操持后宅,那他怕是要同我拼命的。你又想到哪儿去了?” 宋管事微微松了口气,“老奴还以为您对云娘子……没有就好,没有就好。” “那就是个没长大的小丫头,娇气得很。” 脑海里浮现出柳韫玉方才哭哭啼啼的面容,宋缙唇角的弧度不自觉扬起了些,“我怎么可能对她有什么?” 宋管事望着宋缙,一颗原本放下的心竟又悬了起来。 …… 回孟府的马车上,柳韫玉与孟泊舟相对而坐。 柳韫玉却别着脸,视线只落在窗棂上,对孟泊舟看都不看一眼,对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也置之不理。 “你为何会知道,那句诗不是文君所作?” 孟泊舟终于问出了口。 “……” “你为何又会问我,知不知道那诗的出处?我该知道吗?为什么该知道?” 柳韫玉几乎想堵住自己的耳朵。 她很想问问孟泊舟,他不看她的花笺,甚至烧了她的花笺,那现在追问这些,究竟又想得到些什么?又有什么意义? “那是旁人写给我的。” 她打断了孟泊舟的问话。 孟泊舟眉头一蹙,“写给你?” 听出他言语里的不可置信,柳韫玉回过头,深深地望向他,唇畔噙着一丝嘲意,却不知是对着他,还是对着自己。 “怎么,我是个不懂诗文的商贾之女,便不配收到这样好的情诗?不配得到青年才俊的喜欢?” “我并非……” “是不是全天下有才情的读书人,都该像你孟泊舟一样,对我嗤之以鼻、深恶痛绝,才是理所应当的?” “……” 孟泊舟面上有些挂不住,收回视线,不再言语。 柳韫玉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也冷笑着别开脸。 沉默间,马车经过东市。 车外尽是摊贩们沿途叫卖的声音。 “停车。” 孟泊舟忽然开口,然后推开车窗,叫住了一个贩夫。 柳韫玉靠着车壁闭着眼,闻见了一股栗子香。 她睁开眼,就见一片油纸包着热腾腾的糖炒栗子,递到了她眼前。 “不知道你如今还爱不爱吃……刚出锅的,还热着,吃了心情或许会好些。” “……” 柳韫玉死死盯着那包糖炒栗子,忽然连恼恨的气力都没了。 刚成婚时,孟泊舟一穷二白,可除了周氏的药钱,他几乎什么都不要柳家的,新衣裳不要,名贵的文房四宝也不要,像是下定决心要与柳家,与柳韫玉泾渭分明。 但那年柳韫玉生辰时,他还是问了她一句,想要什么生辰礼。 柳韫玉知道他身上没有多少银钱,又不肯用柳家的,便说自己最喜欢的,是市集上的糖炒栗子。 那个冬日,孟泊舟果然带了一包糖炒栗子回来。 只是柳韫玉拿到手时,栗子已经冷了。 三年后的今日,她总算得到了一包热腾腾的糖炒栗子。 混合着甜丝丝栗子香的热意扑面而来,柳韫玉恍惚了一瞬,竟是忍不住抬起了手。 可手指还未触到那栗子,孟泊舟便又说道,“今日之事,是文君做得不对。我替她向你赔个不是……” “……” 柳韫玉眼前的热气骤然消散。 手指却像是被烫着了,蓦地蜷回掌心。 柳韫玉靠回车壁,疲倦地闭上眼,似嘲似叹,“如此廉价的吃食……我不敢用。” 一句“廉价”,刺得孟泊舟变了脸色。 他蓦地收回手,一点点攥紧了那油纸包。 …… 周氏的确是病了。 虽只是着了凉,可也病得不轻,躺在床榻上不怎么能下地。 她这一病,屋子里倒是暖和了起来,伺候的人也多了。 周氏醒来时见柳韫玉坐在自己榻边,登时眼泪汪汪地拉住了她的手,“玉娘……玉娘你回来了……” 柳韫玉也握住她冰冷的手,低低地唤了一声母亲。 周氏的目光越过柳韫玉,看向她身后立着的孟泊舟,“你与舟哥儿……和好了吗?你这次回来,是不是不走了……” “……” 盯着周氏殷切的目光,柳韫玉沉默不语。 “阿娘放心。” 孟泊舟面色不大好,手掌却还是落在了柳韫玉肩上。 从偏院出来,孟泊舟停下脚步。 “阿娘心中记挂着你,如今她在病中,你就不要去庄子了,留在府中陪一陪她。” 因为那包糖炒栗子,他的口吻又变得如从前般冷硬。 柳韫玉狠下心肠,低垂着眼说道,“孟泊舟,你的养母受了这般苦楚,你自己不心疼,却要别人来心软……这是什么道理?” 语毕,也不管孟泊舟适合脸色,她抬脚就要离开。 偏巧这时,宁阳乡主身边的刘嬷嬷却是突然出现了。 “公子!” 罕见的,刘嬷嬷面上带了些喜色,就连看见了柳韫玉,那喜色也没有消失,“少夫人也回来了?这不是巧了么。方才宫里来了人,说两日后的上林苑灯会,要公子携少夫人同往。” 第一卷 第30章 你这个禽兽 “上林苑灯会是什么场合,那可是宫里的皇帝、太后都要亲临的。” 宁阳乡主捧着盏热茶坐在廊下,脸上露出了这些时日罕见的笑,“按照泊舟的品级,应当是不能参加的。就算是伯爵府,也好些年没收到过灯会的帖子了。若泊舟能在灯会上好好露个脸,那从工部回到翰林院,还不是宫里一句话的事……” 啜了口热茶,宁阳乡主只觉得身心熨帖,缓缓放下茶盏,看向行廊外低身屈膝、有些站不稳的柳韫玉。 “所以这次进宫,我绝不能叫你拖累了泊舟。这两日,你需得天不亮就到我的院子里来,袁嬷嬷是宫里出来的,她会亲自教你规矩。” 话音既落,袁嬷嬷的戒尺已经啪的一声落在了柳韫玉的膝盖上。 “少夫人,再蹲下些。” 隆冬时节,柳韫玉站在寒风里,却出了一身的汗。 她攥了攥手,“其实不必如此麻烦。乡主既怕我在灯会上拖累了孟泊舟,我不随他进宫便是。” 宁阳乡主沉下脸,“柳韫玉!你不要忘了你当初答应过什么,这半年,你会做好孟夫人,绝不使他名声有损!” “……” “前阵子,若非那狎妓案,凭泊舟的品第,怎么可能沦落去工部?如今这灯会,他与你演一场夫妻情深,正好是个自证清白的好机会。” 柳韫玉垂眼稳住身形,深吸了口气,“……是。答应过的事,我自会做到。只望乡主和崇信伯也能说到做到。” “那温泉庄子你已住着了,我们有哪里对不住你?” 宁阳乡主眯了眯眼眸,“倒是我要问问你,柳家的字据,何时才能交出来?” 提到柳家的字据,柳韫玉眉眼间浮起一层阴翳。 她已写信催促过多次,可金陵那边始终没有回信,一封都没有…… 但这些话,她不能告诉宁阳乡主。 “金陵与京城相隔千里,书信往来也没有那么快。乡主放心,年后我定将柳家的字据双手奉上。” “如此便好。” 宁阳乡主这才靠回圈椅中,重新捧起了茶碗。 …… 仰山。 宋缙走上最后一级石阶,回身望向山下。 一道弯腰弓背的身影爬三步歇一步,还气喘吁吁地破口大骂,“什么破地方。你别告诉我,我每日来教书,还得爬这么老高的山头!” “师兄,我这也是为你的身子着想。” 宋缙双手拢在袖中,笑道,“你总是闷在司天台,跟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似的,这对身子不好。” 来人正是太史令许知白。 “放,放屁……” 许知白终于扶着膝盖爬上山,抬眼看见面不红气不喘、甚至还有几分玉树临风的宋缙,眼红得咬牙切齿,“你个虐待老人的禽兽……” 宋缙伸手将他捞了起来,“师兄不过比我大了七八岁,哪里就称得上老了。若能日日爬山,定能与我一样身子康健、腿脚利索。” “……” 未老先衰的许知白被宋缙扶进了仰山阁。 可迎出来的宋管事却是一脸难色,欲言又止。 宋缙明白过来什么,让许知白先坐下喝茶,然后看了宋管事一眼,二人便走到仰山阁外。 “人呢?” “今日没来……” “原因。” “云娘子的那位兄长过来替她告假,却没说原因。不过老奴倒是派人去崇信伯爵府打听了一下,听说沈三娘子病了。” 宋缙皱了皱眉,刚要开口,却被另一人大惊小怪的声音打断。 “什么?!” 许知白出现在他们身后,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什么三娘子,哪家三娘子,你替我收的徒弟……是个小娘子?!” “……” 宋缙抿唇。 “你将我骗到此处,就是为了让我教一个小娘子算术?她学会了能做什么?在深宅大院里管家?” 许知白哆哆嗦嗦抬起手,朝他指了一指,转身就走。 “师兄留步。” 宋缙追了出来。 许知白背着书箱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走,“你闭嘴吧,任你宋缙舌灿莲花,我也是不可能收一个女徒的!” “但师兄已经答应过我了。” “我就是出尔反尔了,你能拿我怎样?” “……” 宋缙顿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许知白离开。 宋管事从仰山阁里出来,小心翼翼地问道,“相爷,许大人不肯收徒?” 宋缙双手拢在袖中,面无表情地掀了掀唇,“老东西比我还无耻。” …… 两日后,夜色落幕。 上林苑内林木掩映,灯火如织。 上林苑外,皇帝与太后的车马被禁军护送,驶在最前头,而仅次于圣驾的,便是相府、威德侯府,其余王公大臣的马车则按照次序跟在后面。 王侯们的车马浩浩荡荡地驶入上林苑,而朝臣们的车马则在上林苑门口停下,穿着非紫即红官服的臣子们携家眷从车上走下来。 孟泊舟身为工部主事,孟府的马车自然落在最后。 车帘掀开,身穿青色官袍的孟泊舟走下车,紧随其后的,是穿着身湖水青广袖长裙的柳韫玉。 她今日难得梳了繁复的高髻,簪戴着金灿灿的钗环,额间花钿缀着珍珠,那副明艳姣好的容貌在盛妆下极妍尽态。 连孟泊舟都看得晃了一下神,反应过来后,才垂下眼,朝她伸出手。 柳韫玉却避开了他的搀扶,自己扶着车辕慢慢下了车。 她站定,夜风拂过,腰间的绣带曳曳、臂纱轻飘,与孟泊舟站在一起,俨然是对郎才女貌的璧人。 “走吧。” 柳韫玉动了动唇,勉强调整出一个属于孟夫人的微笑,唤道,“夫君。” 孟泊舟却顿在原地,低声道,“先等一等,还有一个人。” “还有谁?” 说话间,又有一辆马车驶来,刚好停在孟府的马车后头。 一个戴着面纱的蓝衣女子走下马车,身影袅袅地朝他们走来。 孟泊舟对柳韫玉说道,“妘表妹也要随我们一起。” 柳韫玉一愣,看向那走到她面前的蓝衣女子。 “妘儿见过表嫂。” 女子盈盈福身,面纱被风撩起一角,露出唇红齿白、毫无病气的下半张脸。 来人根本不是沈妘! 第一卷 第31章 本相想当面谢过你的夫人 孟泊舟上前一步,挡住了柳韫玉的视线,俊逸的面庞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现在可以进去了。” “……” 半晌,柳韫玉才收回视线,目光轻飘飘地落回孟泊舟脸上。 那眼神里的嘲意让孟泊舟不解,也不舒坦。 “怎么了?” 他问道。 柳韫玉望着他,问道,“我与妘儿一见如故、过从甚密的事,你不知晓吗?” 孟泊舟也惊了,不可置信地,“你与妘表妹……这怎么可能?” “沈三娘子体弱,几乎没怎么出席过家宴,连你都没见过她几面。所以你就理所当然地觉得,我也认不出她。是吗?” “……” “连你母亲、你舅父舅母都知道的事,你却不知……” 柳韫玉掀了掀唇角,“也是,与我有关的事,你一向是不放在心上的。” 孟泊舟的确不知沈妘与柳韫玉关系要好,反应了一会儿,才将柳韫玉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 “上林苑灯会难得,我只是借表妹身份一用。你可否当做没看见,也切莫宣扬出去?” “……” 前头的内侍已经唤着孟大人,催促他们进去,柳韫玉低垂着眼,又想起临走前宁阳乡主的要挟。 「今日这出戏,你若不能陪泊舟唱好,那和离一事,伯爵府恐怕也未必能办得漂亮了。」 柳韫玉掩去眸中冷意,挣开孟泊舟,一步步走到那女子身边。 “你究竟是谁,为何要假扮妘儿,我今日可以不追究。可你若敢在上林苑中,惹出什么乱子,坏了妘儿的名声……” 她侧过头,对上女子那双熟悉的眉眼,一字一句,“那就别怪我再当众捉一次贼了。” 此话一出,孟泊舟立刻就明白,柳韫玉认出来了。 身着蓝衣、扮作沈妘的,不是别人,正是苏文君! 「子让,如今苏文君浮玉双杰的才名已经被毁了,眼看着玉堂金马、白衣卿相都没了指望……这上林苑,能不能让我去看上一眼?」 昨日,苏文君听说孟泊舟要来上林苑,立刻就求到了他面前。 孟泊舟一时心软,便答应了。 可他不知如何才能将苏文君带进上林苑,苏文君便出了假扮沈妘的这个主意。 「我换上女装,戴上面纱,只借用沈三娘子的名号进上林苑。待进去后,便绝口不提自己的身份。」 「……」 孟泊舟犹豫。 「明日上林苑那么多人,只要我进去了,谁又会来关心我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人。子让,求你成全……」 此刻,如愿以偿的苏文君对上柳韫玉的视线,眉眼轻轻一弯,“表嫂放心,我绝不会乱来。” 柳韫玉回到孟泊舟身边,重新露出笑,“走吧,夫君。” 上林苑依山傍水,是京中最富奢最宏大的皇家苑囿。今夜水里飘的、枝头挂的,还是路上精心扎的灯楼,四处的灯光几乎将半边天都映照得彻亮。 进了园内,便有两条赏灯的路,一条沿河,一条环山。 沿河的景致好,花灯也更精巧,至于环山那条路,则大多是些有吃有玩的市井百态,比较哄闹。 苏文君只在岔路口瞧了一眼,便已有算计,却先问柳韫玉,“表嫂想去哪里?” 柳韫玉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表妹想去哪里?” 苏文君当即指向沿河那条路,“我想沿着河边走走。” 孟泊舟转向柳韫玉,“那我们也……”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我不走水路。” 柳韫玉故意挑了另一条路,刁难孟泊舟,“夫君,你要走哪头呢?” 孟泊舟果然面露难色。 苏文君劝道,“表兄不必顾及我的,你该陪着表嫂……” 话音未落,柳韫玉笑了开来,“夫君当然应该陪着表妹啊。表妹体弱,平常连宅门都未曾踏出过一步,若在宫里有个三长两短,夫君要如何向伯爵府交代?” 她陪孟泊舟进来这一趟已是勉强,绝不想再和他、和苏文君一起赏什么破灯。而且她也不能叫苏文君打着沈妘的名义做出什么丑事来,所以现在就是最好的安排,让孟泊舟去看着她…… 孟泊舟意外地望向柳韫玉,“那你……” “我跟着人往那边走走,不会有事的。” 见孟泊舟还在迟疑,柳韫玉斩钉截铁地,“就这么定了。” 孟泊舟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柳韫玉一人步入重重灯火,眉宇间掠过一丝挣扎。 “子让,我们走吧。” 苏文君唤了他一声。 半晌,孟泊舟才收回视线,跟着苏文君往河畔走去。 …… 河畔。 苏文君戴着面纱走在孟泊舟身侧。她第一次见识到如此华美的皇室园林,那上千盏河灯与岸上的灯楼交相辉映,为眼前的宫阙、山河都蒙上了一层碎烁金光,直叫她目眩神迷。 “云阙千重浮金兽,上林一苑纳九州……难怪这世间人人都要往高处去,人间至乐,不外乎如此。” 她眼里映着灯火,如魔怔了似的低喃了几句。 身边之人沉默不语,苏文君这才回过神,转头就看见一张心不在焉的侧脸。 “子让?” “……什么?” 苏文君面上的笑意淡了些,“你若放心不下你夫人,就该跟着她去。我何曾捆着你?” 语毕,她加快了脚步,径自往前走。 才走了几步,前头却是忽然都跪了下来,接二连三地唤着“相爷”。 苏文君心里一咯噔,正僵在原地,就被后面追上来的孟泊舟拉了一把,也慌慌张张跪了下去。 “今日赏灯,无须拘礼。” 低沉含笑的嗓音渐行渐近,正是苏文君这两日噩梦里频频出现的声音! 她蓦地攥紧手。 视野中,一片缀着白玉坠子、绣有如意暗纹的衣摆从他们面前踱步经过。 突然,竟又折返了回来。 “孟泊舟?” 孟泊舟当即应声,“学生在。” 月影灯辉下,宋缙发束金冠、身披玄氅,在跪着的人群里长身玉立,手里提着一盏格格不入的兔子灯 他垂眸,目光扫了一眼孟泊舟,又落向他身侧跪着的女子,温声道,“朱芸花种已在绥州土里生根发芽。本相一直想当面谢过你的夫人……” 第一卷 第32章 倒是会哄人 闻言,孟泊舟神色一紧。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边覆着面纱的苏文君,明白宋缙恐怕是将她认成了柳韫玉,于是直起身,“她并非……” 话音未落,一个宫中内侍竟是匆匆跑到宋缙身边,低声同他说了些什么。 孟泊舟的解释便因此扼在了喉口。 听完内侍回禀,宋缙微微颔首,可面色却没有丝毫变化。 “诸位继续,我先行一步。” 宋缙越过孟泊舟,在众人的恭送声里迈步离开。 …… 另一边,柳韫玉独自走在悬满花灯的长廊下。 比起河边灯景,这头的灯景要稀疏些,又请了些耍百戏的,还让一些宫人扮成贩夫走卒,更吵闹些。 所以大多数人都择了沿河那条路赏灯,这边则人不多,而且越往里走,能看到的游人越寥寥无几。 柳韫玉走了一会儿,有些累了,好不容易才在百戏区寻了个座儿,面前就是一张紫檀木大案。 她刚一坐下,守摊的老太监便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将案上的图卷铺开,竟是一张三尺见方的《升官图》。 “夫人是想来一局升官图?这图可比闺阁女儿家玩得更复杂些,好些翰林院的学士都算不过来。” 柳韫玉好奇地看了一眼。 果然,她小时候玩升官图,不过是在朝廷官职图上掷骰子,从九品主簿到一品三公,每格都有“德”“才”“功”“赃”,骰子掷到前三者便能往前进,掷到“赃”则要后退一格,谁先升到最后的三公,谁便是赢家。 玩到最后都是看运气,无聊得很。 可面前这个却不一样。 每个官职竟还标注了俸禄,更有“封赏”“贬谪”“丁忧”“起复”等事件格散布其间。 老太监笑眯眯地拿出两个算盘,“这升官图不是光掷骰子,还得用算筹支配俸禄、购置田产,除了革职,负债可也是要出局的。” 柳韫玉眼眸一亮,顿时来了劲头,“我来试试。” 老太监观望了一圈四周,“夫人且等着吧,对局对局,得有个对手才能凑成局啊。” 语毕,老太监便又离开了。 柳韫玉自己玩着案桌上的青玉骰子,正一边自弈,一边研究规则,突然有道清亮的少年音传来。 “我同你来一局。” 柳韫玉手中的骰子一顿,抬眼就见一个身着赤红锦袍的少年在她对面落座,看年纪不过十岁左右,面容稚气,姿态却高傲得很。 柳韫玉只打量他了几眼,就继续低头拨自己的算盘,“走开走开,我不同小孩玩。” “哈?” 少年气笑了,“你一个女子,还看不起我来了?你会用算盘么,你算得明白吗?” “哈。” 柳韫玉也气笑了,伸手朝少年做了个请的手势,“来,别到时候输得太难看,对着姐姐哭啊。” 少年直接将一个金锭子拍在桌上做赌注,柳韫玉没带银钱,便随手从发间摘下一支钗,连带着一绺乌发也垂落在了肩上。 妇人髻顿时变成了未出阁的少女髻。 随着青玉骰子掷出去,《升官图》开局。 两枚棋子在官职图上争先恐后,官位倒是不分上下,可令少年没想到的是,眼前这女子竟然真的会用算盘,而且算得又快又好! 几轮下来,她步步为营,手里的资产竟是远远超过少年。图中资产可以用来购置事件牌,指定用在对方身上,或是自己身上。 所以柳韫玉用这些钱,逐渐和少年拉开差距。 少年的眉头越蹙越紧,柳韫玉却是越来越轻松。 她靠在椅背上,颇为得意地抬着下巴,“我已是正二品了,你怎么还在从三品止步不前呢?还要继续么,若现在认输……” “我、才、不、会、认、输。” 少年额头上沁着细微的汗珠,却冷笑着抽出一张事件牌。 看清事件牌的刹那,他眸光一闪,翻开。 柳韫玉低头一看,笑了,“门生故吏,这可是张好牌。” 少年好整以暇地将牌推向柳韫玉,“这张牌,我送给你。你要不要?” 柳韫玉愣了愣,唇畔笑意漾得更深,“当然是要的。这样好的牌都送给我了,还说你不会认输?” 见柳韫玉将那张门生卡收了回去,少年一拍桌案,“你输了!” 柳韫玉挑眉看他,“你疯了吧?” “门生故吏是好牌没错,可你手里已经有了田产、钱庄。这三张牌合在一起,按照规则……” 少年敲了敲图上规则栏的一行小字。 地方豪强,结党营私。 八个字撞入柳韫玉的眼底。 她瞳孔骤缩,一下站了起来,“这怎么可能?!” “结党营私,革职查办。姐姐,爬得再快又如何?你,出局了。” “……” 柳韫玉怔怔地看了半晌,再抬眼时,看向少年的眼里满是叹服,“好一个结党营私,我竟真的小看了你。我只顾着算计俸禄田产,却忘了官场凶险。小公子大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 她起身,郑重行礼,将桌上的金锭和花钗全都双手奉上,“这些归小公子了。” 少年扬眉吐气,小手一挥,“我岂会稀罕这些赌注,你是女子,不了解官场也没什么稀奇的。这些就都赐……送给你了!下次记住,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别随意瞧不起小孩!” 柳韫玉连连称是。 少年转身,走了几步后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直到那身影消失得看不见了,柳韫玉面上的羞惭之色才荡然无存,往椅子上一坐,抚了抚胸口。 少年笑起来和她那位东家一模一样,她岂能认不出? 当今圣上,还真是大方啊…… 望着手里的金锭子,柳韫玉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一局升官图。” 不远处的高阁上,宋太后凭栏而立,轻笑一声,“方才若是个男儿郎,恐怕就是真的要一举升官了。她最后那句有眼不识泰山,说得尤其诚恳,哀家都险些相信了。” 一旁的内侍忍不住问道,“奴才不明白,她明明都看出了陛下的身份,为何前面还要演那么一出?” “赢一个百依百顺让着自己的人,和赢一个瞧不起自己的人,最后险胜、令其拜服,哪个更痛快?” 宋太后笑着摇了摇头,“这小娘子倒是会哄人。” “什么会哄人?” 宋太后回头,就见宋缙走了上来。 “听说陛下不见了?” 宋缙问道。 “已经找着了,刚刚还自觉聪明,赢了一局漂亮的升官图呢。” 宋太后将方才那出复述了一遍。 宋缙也笑了,“如此滑头,我倒要瞧瞧是哪家的人物。” 宋太后往楼下坐着的女子指了指,“喏。” 宋缙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第一卷 第33章 覆上她的唇 铺着《升官图》的紫檀木大案边空空如也,刚刚还在盯着金锭发笑的女子竟已离开了。 “在那儿。” 内侍眼尖地瞧见了个人影。 宋缙看过去的时候,就只看见一道步伐轻盈、清凌凌的身影消失在了假山那头。 “那位小娘子的算盘打得极好,叫人赏心悦目的。” 宋太后又说了一句。 宋缙挑了挑眉,忽地转头问内侍,“今日崇信伯爵府的沈家三娘子来了上林苑?” 内侍听都没听过这沈三娘子的名号,被宋缙这么一问,还特意下楼费劲打听了一番,然后才上来回禀。 “相爷当真是神了!崇信伯的家眷原本都是在灯会名单里的,只是这位三娘子体弱,被伯爵夫人推拒了。可今日,这位三娘子竟还是来了,跟着那位孟探花最后进来的。” 听得最后一句,宋缙又若有所思。 “别说园子里其他人了,就连崇信伯都不知沈三娘子来了上林苑。相爷是如何知道的?” 太后看了一眼宋缙,抬手屏退了其余人,口吻里带了一丝调侃,“她就是你之前提过的那个,‘玉不琢不成器’?” 宋缙回过神,淡淡地应了一声,“好说歹说才求了许大人,叫他松口做那把琢玉刀。” 宋太后诧异地,“哦?许知白答应了?我原以为他会说,可惜是个女子,明算科读得再好,也没什么前程。” “他的确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宋缙撑着扶栏,回头看向太后,言语间多了几分深意,“不过臣同他说,有没有前程,得看太后娘娘您。” 宋太后的眸光微微一闪。 姐弟二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地将视线移向园中灯景。 突然,一道火光竟是从远处冲天而起。 宋缙和宋太后的脸色皆是变了。 下一刻,便有内侍慌慌张张地跑上来回禀,“太后,相爷,有座灯楼燃起来了!” …… 园中的灯楼都是连在一起,也不知到底是哪儿来的火星。一座烧起来后,火势顺着风飞快地朝下游蔓延。顷刻间,便是冲天火光! “走水了——” 惊叫声此起彼伏,人群也朝四面八方奔逃。 苏文君惊慌失措地环紧了孟泊舟的胳膊,二人被人群挤着,踉踉跄跄往前走,好不容易才回到了方才与柳韫玉分道扬镳的岔路口。 孟泊舟却是忽然调转方向,抬脚就又要往里冲。 “子让!” 苏文君一把拉住他,“你做什么?!” 孟泊舟面色有些难看,目光死死盯着远处的百戏区,“你先出去,我去找柳韫玉……” “你疯了!她说不定都已经自己跑了,你是要回去送死吗?” “……” 孟泊舟不语,直接拂开了苏文君的手,逆着人流往柳韫玉之前离开的方向跑去。 苏文君跺跺脚,自己独自往上林苑外跑去。 可就在这时,他们经过的用彩灯扎的欢门竟是摇摇欲坠,“轰”的一声塌了下来! 身后响起一片惊叫声,孟泊舟蓦地顿住,转头就见那些彩灯压倒了一片的人,而苏文君虽没被压着,却跌坐在一旁,吃痛地捂着脚踝。 “文君……” 孟泊舟一惊,看了一眼百戏区蜂拥而出的人群,咬咬牙,到底还是朝苏文君折返回来。 …… 火势蔓延得飞快,空气中尽是焦糊气。 柳韫玉被呛出了眼泪,用衣袖掩着口鼻,拐上桥廊,这是离开上林苑最近的路,此刻已经挤满了狼狈窜逃的朝臣官眷,还有些宫女内侍。 一个不知哪家府上的小女孩,竟和家人走散了,在人群中抹着眼泪哇哇大哭,被只顾着逃命的人撞到了扶栏边。 眼看着她就被挤下桥廊,柳韫玉慌忙靠了过去,一把拉住她的手。 “小心!” 就在这时,后背被重重一撞。 柳韫玉整个人朝桥廊下栽去,她眸光骤缩,失去平衡的最后一刻,松开拽着女孩的手,将她往桥廊上用力一推—— 咚! 柳韫玉坠入水中。 冰冷而汹涌的水流瞬间将她吞没。 她是个不会水的,徒劳地挣扎着,可身上的衣裙本就华美厚重,此刻浸了水,更是沉甸甸地将她往下拽。 隔着水面,扭曲的火光越来越远。 意识模糊时,柳韫玉悔得肠子都青了。 早知就不该来这上林苑,早知就不该贪图那间温泉庄子,早知…… 就不该在贡院外多看孟泊舟那一眼。 耳畔隐隐传来一声闷响。 下一刻,一只有力的手臂箍住她的腰,将她往水面上带。 浑浑噩噩中,柳韫玉本能地攀附住了这根救命稻草,手脚都缠了上去,可即便如此,身体里的生机却还是一点点被抽尽…… 唇上忽然一热。 温热的气息挟着新鲜的空气撬开唇齿,缓缓渡入口中。 柳韫玉从濒死边缘被这口绵长的气息救了回来。 她眼睫一颤,慢慢睁开眼。 光怪陆离的重影里,一张令她惊心动魄的面庞近在咫尺—— 长眉凤眼、鼻梁挺直,是笑与不笑都无可挑剔,从来如神龛里塑像般,高高在上、风仪威重的一张脸孔。 而此刻,这天人却离她不过寸许。 那双薄唇竟还覆在她的唇上…… 柳韫玉心跳骤停。 就在这时,宋缙掀起眼来。与她四目交接。 那双黑如点漆的眼睛里无波无澜,看不出什么。可柳韫玉却隐约察觉到,渡入她口中的气息竟有一瞬的凶猛。 “唔。” 她面色一变,下意识抵住宋缙的肩。 箍在她腰间的手倏地加重了力道,可又转瞬即逝。 那股几乎要被揉碎的危险,好像只是柳韫玉的错觉。 宋缙冷静地离开了她的唇,箍在她腰间的手却没放开,带着她破水而出。 “咳咳——” 再上岸时已经远离了桥廊,此处倒是没有火也没有人,较为安全。 树影重重的岸边,柳韫玉浑身湿透地跌坐在地上。 发间的钗环全都在水里不知去向,如今一头乌发散乱在肩头,随着她剧烈的咳嗽,一下下颤动着。 她低着头,碎发黏在苍白的颊边,湿漉漉地滴着水珠。可眼尾和唇瓣却透着绯红,如黑白分明的水墨画上骤然泼了一抹朱色,倒是衬出了些靡艳。 一道黑影攀上她素白的裙摆。 柳韫玉惶然抬起头,就见宋缙站在她面前,宽阔的肩膀忽然俯下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无处可逃。 随即,他的手掌探向她的衣襟…… 第一卷 第34章 好姑娘…… “相,相爷……” 柳韫玉僵住,无济于事地往后瑟缩了一下。 宋缙顿住,竟是收回了手,启唇道,“自己将外衫脱了。” 他的嗓音比平日里低哑,“再裹着这件湿衣裳。走不了多远你便要被冻僵。” 语毕,宋缙便直起身,退开几步。 柳韫玉脑子里一片混沌,下意识地照着他的话做了。 宋缙将下水前就脱下的那件玄氅拾起,转身就看见柳韫玉已经将那件繁复厚重的外袍脱下,露出里头略显单薄的素白衣裙。 那衣裙也湿了,又偏巧是白色。 薄薄地贴着肌肤,将那不盈一握的纤腰和起伏的曲线完全勾勒了出来。 宋缙在昏暗中顿了顿身形,然后才快步走近,将那玄氅罩下来。 沾着太行崖柏香气的温暖瞬间包围了柳韫玉。她被那玄氅从头到脚裹住。 就在这时,又有一道唤声逼近。 “柳韫玉……柳韫玉!玉娘!” 竟是孟泊舟的声音! 方才受过那样惊吓,一听见孟泊舟的声音,柳韫玉想都没想,竟是一下站起身,张口就想要应答。 齿间才吐出一个音,就被捂住了嘴,整个人被带进了假山石洞里。 石洞很窄,仅容两人侧身而立。 男人的手掌温热宽大,一只手便拢住了她的下半张脸,叫她再也发不出丁点声音。 “此刻叫他过来,你便是无路可退。” 宋缙声音压得极低,听不出情绪,“况且,他唤的也不是你。” “……” “不过若是你想好了,本相也不是不能成全你们的亲上加亲。” 什么无路可退,什么亲上加亲…… 柳韫玉愈发头晕脑胀,懵得连眼睛都不眨了。 宋缙垂眸看她,面容隐在暗影中,神色难辨,“所以,要不要本相走?” 他额前的发丝也湿淋淋淌着水,沿着下颌滑落,滴在柳韫玉的锁骨上,凉得她轻轻一颤。 在孟泊舟焦急的唤声里,柳韫玉鬼使神差地摇了摇头。 唇上的手掌终于移开,指腹却不经意擦过她的面颊。 下一刻,头顶传来一声低笑。 “好姑娘。” 柳韫玉眼睫抖了抖,面颊莫名烫得厉害。 孟泊舟的脚步声和唤声终于远去。 宋缙率先离开石洞,四下看了一眼,才转身,对裹着玄氅的柳韫玉点了点头。 柳韫玉这才扶着假山,慢慢地走了出来。 周围的火光暗了,大抵是火势已经被扑面,最开始的尖叫声也听不见了。 “自己能不能走?” 宋缙问柳韫玉。 柳韫玉点了点头。 宋缙便领着她,循着一条小路出了上林苑。 “相爷!” 偏僻的侧门口,候着一辆马车和几个禁卫。一看见宋缙,立刻迎了上来,“太后娘娘和陛下已经被护送回宫,就等您了。” “今日之火蹊跷,我留下探查。” “相爷,这恐怕……” 宋缙看了一眼,那禁卫便低下头,不作声了。 “有件事交代你们。” 待宋缙低声交代完,禁卫们便快步离开,只留下了一人做车夫,背过身站在马车边。 宋缙这才转身,示意躲在后头暗影里的柳韫玉出来。 柳韫玉警惕地小步挪出来了。生怕被人瞧见,她缩在宋缙的玄氅里,几乎半张脸都蒙在那根根分明的貂鼠毛领下。 “放心。” 宋缙口吻缓和了些,安抚道,“今日之事,不会有第三个人知晓。” “……” 柳韫玉小心地朝他身后看了一眼。 顺着她的视线,宋缙看见了那候在马车边的禁卫。 他失笑,手一抬,本想屈指在柳韫玉额头上弹一下。可不知为什么,竟又顿住。 最后手指蜷回掌心,放了下来。 “不会有第四个人知晓。” 宋缙改了口,随即便要离开。 柳韫玉忍不住叫住了他,“相爷不问我……今夜为何会出现在上林苑吗?” 将她从水里救起来后,宋缙一句话都没有问过她,她为什么在上林苑,以什么身份出现在上林苑…… 难道宋缙早就知道她和孟泊舟的关系? 可孟泊舟找她时,宋缙又突然说了一句“他唤的也不是你”…… 柳韫玉百思不得其解。 宋缙看了她一眼,却只丢下一句“明日记得来万柳堂”,便又折返回了上林苑。 …… 柳韫玉乘车回了温泉庄子。 她顾不上同云渡和怀珠解释更多,只说了一句上林苑走水,便赶紧回了自己的屋子。 泡了热汤驱散寒意后,她整个人才活了过来。 “姑娘……这件玄氅……” 怀珠捧着那玄氅,手足无措、忧心忡忡,“今夜到底是哪位贵人救了姑娘?” 柳韫玉回头看见那氅衣,拭发的动作一顿。 她难得没有回答怀珠,眼睫垂落,咬唇道,“你将这件衣裳收拾干净……但悄悄的,别再让其他人看见,包括云渡。” “……是。”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似乎是云渡正在同什么人争执。 柳韫玉顾不上拭干发丝,披了件裘衣,匆匆将门拉开。 被云渡拦在廊下的,竟是风尘仆仆、一袭官袍褶皱不堪的孟泊舟! “柳韫玉……” 看见她好端端地站在屋内,孟泊舟一把推开云渡,几步冲到她面前。 “你可有事?” 他扶住柳韫玉的胳膊,上下打量她。 那张清冷俊容沾了几抹火中烧焦的灰屑,是前所未有的狼狈,更有几分失措和恐惧。 柳韫玉不自在地挣了挣,“我没事,你松开……” 孟泊舟却不肯松手。 就在这时,云渡一把扣住了孟泊舟的手腕。 他是个常年习武的,手掌一使力,便叫孟泊舟这个文人被迫松了力道。 “她让你松开,你没听见吗?” 云渡看孟泊舟不顺眼很久了,“上林苑走水,你不救她去救旁人,现在过来假惺惺?!” 尽管不在现场,可只看见柳韫玉一个人狼狈地回来,而孟泊舟却是与隔壁的苏文君一起回来,他就已经什么都猜到了。 孟泊舟周身的气息骤冷,“我与我妻子说话,与你这个下人有何干系?” “你的妻子?” 云渡冷笑,“和离都和离了,谁是你的妻子……” 孟泊舟和柳韫玉皆是面色骤变。 柳韫玉终于厉声打断了他,“云渡!” 第一卷 第35章 我不想休妻 也不会休妻 生怕云渡还要说出什么惊人之语,柳韫玉赶在孟泊舟之前叱道,“你在说什么胡话,还不退下!” “……” 云渡冷冷地看了孟泊舟一眼,拂袖离开。 孟泊舟惊疑不定地盯着柳韫玉,“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 宁阳乡主不许她将和离之事告诉孟泊舟。她自己也不想节外生枝…… 柳韫玉蓦地转身,快步回了自己的屋子。 孟泊舟却也跟了进来,“柳韫玉!” 柳韫玉背对着他,手指扣紧桌沿,飞快地思索着对策。 见她有些应付不来,怀珠走上前,“姑爷……” “出去!” 孟泊舟叱了一声。 怀珠僵在原地,直到对上柳韫玉的眼神,才躬身退了下去。 见柳韫玉仍不说话,孟泊舟握住她的胳膊,将她转向自己,双眸直直地盯着她,“那下人为何说你我已经和离?” 柳韫玉低着头,发丝是湿的,眼睫也是湿的,面上好似蒙了一层濛濛水雾,“你还记不记得,你从大理寺狱出来的那一晚……” 孟泊舟眉心微拧,“那晚,我和卢兄饮多了酒……” “那晚,其实我去找过你。” 孟泊舟一愣,“你真的来找过我……” 所以他的记忆是真的,那夜他真的见到过柳韫玉!只是他们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他却一点印象也没有了,后来也一直没有听柳韫玉提起过…… “那晚你醉酒后说了很多话,你还记得吗?” “我说了……什么?” 落了一遭水,柳韫玉的声音有些哑,还带着些鼻音,有种泫然欲泣的意味。 “你说你要休了我,娶苏公子。不,不对,其实该唤一声苏姑娘吧。” 此话好似当头一棒,砸得孟泊舟脑袋嗡了一声。 他扣着柳韫玉的手掌不自觉一松,“不可能,我怎么可能……” 柳韫玉惨笑道,“今晚你带去上林苑、扮作妘儿的那位女子,就是苏文君吧。” “今夜那女子是文君没错……” 孟泊舟解释道,“我与她……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如今……我从未动过休妻之念!” “可酒后吐真言。” “……” 孟泊舟觉得自己不会说出休妻之言,可他又没有那么确信,一时哑然。 “所以,我才会搬出孟府,住进这温泉庄子。也正因如此,云渡才会觉得,我迟早是要被你休弃的……” 柳韫玉的话其实有很多破绽,可偏偏孟泊舟被“醉酒之言”打得猝不及防,于是便心虚慌乱地什么都顾不上了。 孟泊舟无言地抬起手,手掌轻轻落在柳韫玉肩上。 掌下一片冰凉。 他这才发现柳韫玉的发丝未曾擦干,全都拢在一侧,已经将衣裳浸湿了。 “……你先坐下。” 孟泊舟按着柳韫玉的肩,让她在圆凳上坐下,自己则拿起桌上的巾布,迟疑片刻,竟是替她擦拭起发丝来。 孟泊舟手指触上来的一瞬,柳韫玉整个人都僵住了。 为免打草惊蛇,她没有躲开,任由孟泊舟动作生疏地替她拭发。 烛火将他们二人的身影投在窗纸上,一立一坐,倒真似一对举案齐眉的恩爱夫妻…… “文君说自己才名已毁、仕途无望,只想去一次上林苑了却心愿,所以今晚我才会带她过去。” “上林苑走水时,我第一时间便想去寻你。可文君被坍塌的灯楼砸了脚,我只能先将她送回车上,再回去找你,可却遍寻不得……” 不知什么缘故,柳韫玉今夜有些心不在焉。 孟泊舟为自己开脱,为苏文君开脱的这些言语,从她左耳进,右耳出,竟是没在心里留下半点阴云。 于是她一动不动,显得格外好脾气。 “凡事都分个轻重缓急,夫君先顾着苏姑娘是对的。对了,苏姑娘脚受伤了是不是?那请过大夫了么?夫君要不要现在过去看看?” “……” 身后挽着她发丝的手顿住了。 半晌,孟泊舟才放下那块巾布,绕回柳韫玉身前。 他半蹲下身,握住她的手,神色复杂地抬头看她,“柳韫玉,我不想休妻,也不会休妻。” 一直在神游的柳韫玉终于将注意力拉了回来,落在孟泊舟身上。 讽意一闪而过。 她飞快地垂眼,“为人妾室……苏姑娘心气高,恐怕是不肯的。” 孟泊舟蹙眉,“你我大婚当日的约法三章,难道你忘了吗?我不会出尔反尔。” 约法三章…… 柳韫玉笑了,“那个啊,那个早就不作数了。” “不作数了?” 孟泊舟不解,“为什么……” 柳韫玉想了想,笑道,“因为那是我和书生孟泊舟的约法三章,不是和孟家二公子孟泊舟啊。” 从柳韫玉的院子里离开,孟泊舟在夜色里站了良久,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连夜请来的大夫刚好从西院出来,见了孟泊舟,立刻走过来,同他说了苏文君脚上的伤势。 “只需静养几日,年后便可下地走动了。” 大夫又问道,“二公子可要再过去看看?” 孟泊舟看了一眼还亮着灯的西院,“不必了。” …… 翌日。 因为宋缙分别时的那句嘱咐,柳韫玉一早就去了万柳堂。 此刻她坐在书案后打着算盘,眼睛却瞥向了挂在一旁、已经收拾干净的玄氅,心思也飘得要多远有多远。 一时想起那件玄氅的温暖,一时想起石洞里的那句“好姑娘”,最后想起水下渡给她的那口气…… “砰!” 柳韫玉把额头往书案上重重一磕,咬牙切齿地想要将那些记忆通通撞出去。 有了昨夜上林苑那一出,今日她要怎么面对这位相爷? 此人究竟是知道了她的身份,还是不知道?她到底是该坦白,还是该继续遮遮掩掩? 若这位宋相知道她是孟泊舟的妻子,会不会觉得她是处心积虑,为了丈夫前程接近他、攀附他…… 虽然这确实是她最开始的打算。 柳韫玉正心绪不宁,突然,仰山阁外传来了脚步声。 她侧耳辨认,那是两人的脚步声重合在了一起。 走在前头的应当是宋管事,而宋管事身后,还跟着一人…… 宋缙到了! 第一卷 第36章 你还能管大姑娘嫁人? 柳韫玉连忙坐直身,眼观鼻鼻观心,做出一副认认真真打算盘的样子。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为了表现自己的全神贯注,柳韫玉故意没抬头,仍皱着眉拨算盘。 “这边请。” 宋管事率先走了进来,然后介绍道,“这位就是我们万柳堂的云娘子。” 来人哼了一声,却是完全没听过的声音。 柳韫玉一愣,抬起头来。 跟在宋管事身后的,竟是一个满头灰白、满脸不高兴的老头儿。 原来不是那位相爷…… 柳韫玉先是松了口气,可就像绷紧的一根线突然松下,竟觉出几分怅然若失来。 “这位是……” 她站起身,从书案后绕了出来。 宋管事又向她介绍道,“这位是东家新请的账房先生。” 柳韫玉僵在原地,微微睁大了眼,“为什么突然要请新的账房?相……东家是要让我卷铺盖走人么?” “呃……” 宋管事噎了噎,刚要解释,却被柳韫玉打断。 “是我算的账出了什么纰漏吗?还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就因为我看不懂天文历法,东家就不要我了?” 柳韫玉此刻已经忘了,她做这万柳堂的账房也是为人所迫。 可她自己不愿做是一回事,因为做得不够好,被人扫地出门又是另一回事! 向来争强好胜的柳韫玉有些委屈,说话也无所顾忌起来,“账房又不是越老越好……” “咳咳咳!” 宋管事一边咳嗽一边向柳韫玉疯狂使眼色。 柳韫玉却还在小声嘀咕,“老账房能有我眼睛好使吗,老账房能有我手指灵巧吗,老账房在这仰山阁里一坐坐一日,能熬得住吗……” 一口一个老账房,听得宋管事眼皮狂跳。 他胆战心惊地回头,就见老头儿不仅没生气,脸上原本的不悦之色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连宋缙都要捧着供着、表面客客气气唤一声师兄、私底下才敢骂老东西的太史令许知白,被骂了几声“老账房”,反而和颜悦色起来。 宋管事:“……” 许知白原来是怎么都不肯收女徒的,他同宋缙说。 「我教她再多本事,往后她还不是用来管家看账?」 宋缙却反问他,「我亲自挑选的刀,你觉得我会看着她安于宅院,做谁的夫人?」 「管天管地,你还能管大姑娘嫁人?」 「只要我想管。」 有了宋缙这句话,许知白才勉强答应再来万柳堂。 今日一见柳韫玉,倒是觉得她颇合自己脾气。 “一个小女子,口气还狂得很。” 许知白终于出声了。 柳韫玉不大服气,“小女子怎么了?男子们是比我多一个脑子,还是多一根手指,多出来的玩意能用来算账吗?” “哈哈哈哈!” 许知白放声大笑起来。 笑够了,他才擦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这样吧,我这个老账房,和你这个小女子比试比试。” 这正合柳韫玉的意。 “比什么?” 她问道。 “你最擅长什么。” “那当然是算账。” “那就比算账。” 许知白话锋一转,“但不用算盘,敢吗?” 这是要比心算。 “有何不敢?” 柳韫玉答应得很痛快,“谁赢了谁才是万柳堂的账房。” 二人坐定,面前各摆了一支笔一页纸,却只能用来写答案,不能用来演算。 负责出题的自然只有宋管事。 他看了一眼正襟危坐的柳韫玉,和闭眼靠在椅背上的许知白,叹了口气。 “北疆四镇的全年军需分四季支领,这一本是去岁第三季七月至九月的细目……” 普天之下,能把军需账目拿来做算题的,恐怕也只有如今的万柳堂了。 柳韫玉看过很多铺子的账,可听户部的账,这还是第一回。 若是只有银钱,她自然应付得来。可她脑海中却没有“四镇三司”的账架,一笔笔饷银,又涵盖粮草、军饷、军械和工程,她的注意力到底是不可避免地分散了出去。 期间,柳韫玉还悄悄瞥了一眼许知白,就见他仍闭着眼,平静得就像是睡着似的。 “……以上便是所有细目,请二位在纸上写下北疆四镇总入银多少两。” 许知白终于睁开眼,提笔落字,递给宋管事。 眼看着他已经快了自己一步,柳韫玉手心又出了一层汗,她咬咬牙,继续心算,最后赶在半炷香燃尽前,也写好答案交了上去。 宋管事将二人的字条展开,答案竟分毫不差! 许知白那双锐利的眼睛顿时亮得惊人。 柳韫玉却丧眉搭眼,蔫蔫地站起来,“我输了,我走……” 宋管事连忙拦住她,“云娘子,这位许先生是新来的账房没错,可他不是来取代你的,是来给你做夫子,教你读算经的。” 柳韫玉一愣,回过头。 许知白摸着胡须,称赞道,“方才那细目里有几笔重复名目,你竟也能及时发现,将它们剔出去……果然有些本事,不是普通的小女子。” 见柳韫玉还怔怔地盯着自己,许知白笑呵呵地,“天下算术,还没人能赢过我这个老账房。徒儿,输给我不丢人。” “谁是你徒儿?” 柳韫玉被他的自来熟惊到了。 许知白置若罔闻,对宋管事摆摆手道,“下去吧,莫要搅扰我传道授业。” 宋管事顿时喜上眉梢,不顾柳韫玉的叫声,直接迈步出去,阖上了仰山阁的门。 …… 城郊,温泉庄子。 苏文君坐在床榻上,脚踝上包扎着纱布,一旁伺候她的是孟泊舟从孟府带来的婢女。 “又让你费心了。” 苏文君转头望向还穿着一身官袍的孟泊舟,眸光盈盈,“你刚任工部主事,本就忙不过来了,还要一散职就过来看我……” “……” 孟泊舟低垂着眼,似乎在走神。 “子让?” 苏文君唤了一声。 孟泊舟这才抬起眼,想也没想便说道,“无妨,顺道的事。我正好过来看看……” 意识到什么,他顿住。 苏文君的神色僵了僵,强颜欢笑道,“原来是来找嫂夫人,顺道来看我啊。” 孟泊舟难得没有否认,沉默片刻,问道,“她之前也经常如此,这么晚还不回来?” “嫂夫人院子里的事,我可不清楚。” 苏文君似笑非笑道,“她院子里掌事的那个云渡,活脱脱一个守门的煞神,旁人想多看嫂夫人一眼,他好像都要咬人呢。” “……” 孟泊舟眉心动了动。 “子让,嫂夫人如今孤身住在此地,却特意要一个年轻力壮的男子在内院做管事,这恐怕不合规矩吧?” 屋内静了片刻,孟泊舟才掀起眼,清冷俊逸的眉宇间尽是笃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那样一个粗鄙的武人,怎么可能入柳韫玉的眼。” 第一卷 第37章 捉奸的丈夫 因为莫名其妙多了个师父的缘故,柳韫玉这一日回来得格外晚。 她头晕脑胀回到庄子时,看见孟泊舟一袭官袍站在廊下,还怀疑是自己看书看得眼睛都花了。 “见鬼了……” 她直接步伐一拐,往行廊另一边走去。 “……你今日去了何处?为何晚归?” 直到孟泊舟大步追过来,面色不虞地发问,柳韫玉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出现幻觉。 她今日上课实在是累了,疲于应付孟泊舟,“夫君公务繁忙,怎么又来庄子了?” 刚说完,她就想起隔壁还住着个苏文君,顿时明白了。 苏文君受伤了,孟泊舟自然是紧张的。她怎么还会觉得孟泊舟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她? 柳韫玉揉了揉眉心,敷衍地解释道,“我在京中有一些铺子,每日都得去铺子里转一转。” 往日说到这里也就够了,可这一会儿,孟泊舟竟是打破砂锅问到底。 “什么铺子?哪里的铺子?” “……” 柳韫玉一下清醒了,转头看向孟泊舟。 朦胧月色下,青年眉目清寒,紧绷的俊容好似覆上了层冰霜—— 竟活脱脱像个捉奸的丈夫。 柳韫玉唇角一掀,笑了,“夫君一贯不将柳家的产业放在眼里,今日是怎么了?莫不是孟府或伯爵府周转不开,得靠我们柳家接济一二?” 孟泊舟的面色顿时更冷,“柳韫玉,你把孟府和伯爵府当成什么破落户了。真以为你们柳家已经富贵到了人人觊觎的地步?” 柳韫玉笑而不语。 她自然也知道不可能。 说这么一番话,不过是为了堵上孟泊舟的嘴。 果然,他不再追问她去了哪家铺子,只同她计较起晚归一事。 “你如今是官眷。这样的身份,言行举止更该小心……” “我都是个去过销金楼的人了,还有什么可小心的?” 一句话,又将孟泊舟噎了回去。 他面上的神情几经变化,目光忽然落向柳韫玉身后,沉声道,“你要是还想继续住在庄子里,就从家里重新择个嬷嬷来管事。那个云渡,明日就打发他走。” 孟泊舟的口吻不容拒绝,显然这一句是来真的。 柳韫玉眸光轻闪,知道不能同他来硬的。 她垂头,再开口时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几分伤感,“我娘亲在世时,一直将云渡视为己出。我们二人,也一直亲如兄妹……我知道,你是怪他那日冲撞了你,可他是我的兄长啊,哪有兄长不心疼自家妹妹的……” 顿了顿,她声音里多了几分哽咽,“我跟着你来京城,已是举目无亲。他陪在我身边,就好像娘亲也陪在我身边一样……” 柳韫玉搬出了亡母,孟泊舟许是心中有愧,又或是对云渡放下了戒备,宽慰她几句后,不再提要打发云渡离开的话。 好不容易送走了孟泊舟,柳韫玉抬起脸,眼里没有丝毫伤春悲秋,唯有如释重负。 她回身,就见云渡抱着手臂倚在廊柱上。 深深地与她对了一眼,还不等柳韫玉开口,云渡便转身离去。 柳韫玉张了张唇,到底还是没开口叫住他。 …… 自从上林苑灯会后,柳韫玉就没在万柳堂里再见过宋缙。 那件玄氅则是托宋管事还给了相府。 听宋管事说,年底朝政繁忙,又有上林苑那场火要查,所以相爷根本顾不上万柳堂。 至于柳韫玉的功课,也再不用送去相府了,而是全权交给了她的师父许知白。 跟着许知白待了几日,柳韫玉便确定他那句“天下算术无人赢我”并非一句大话。 尽管他没有自报家门,可柳韫玉猜测,能做到这个程度的,恐怕只有传闻中的那位算圣,也是如今的太史令了。 “可师父教我这些,究竟有什么用呢?” “你来万柳堂前,是不是回答过一道算题?” 柳韫玉点了点头。 “你知不知道,你用三天时间解开的那道算题,工部算了一个月都没算出纰漏?满朝文武,一个会算账的都没有!最后是当时还是太史丞的许大人站出来,当场检算,最后足足省了三成国用!” 自吹自擂完了,许知白摸着胡须,说道,“挖河道、筑堤坝、建粮仓、修水渠,还有天时历法,哪个不是国计民生的大事?哪个不用算式?” 从没有人同柳韫玉说过这些。 就连母亲也没有。 柳韫玉怔怔地低头,忽然觉得自己手里这把算盘变得重如千钧,心口也隐隐发烫起来。 “可是教我这个小女子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看似一模一样的问题,这次问的却是“我”。 “噫。” 许知白拿着戒尺往案上一拍,“那日不是你自己说的么,你这个小女子,又没有比男子少一个脑袋,少一根手指,怎么就没用了?” 柳韫玉仰着脸一下笑开了。 …… 除夕将至,孟府里也紧锣密鼓地布置着,忙得宁阳乡主头疼病又犯了。 “前两年倒是不觉得,今年怎么如此力不从心?” 宁阳乡主抱怨了一半,发现刘嬷嬷没接茬,这才猛地想起,前两年的年节,事事都是柳韫玉操持的,她只负责嫌弃挑剔,哪里需要什么力气。 宁阳乡主皱皱眉,有些气不顺。 刚好孟泊舟过来请安,宁阳乡主便同他说起了除夕夜去伯爵府的事。 “咱们这府上,如今只有我们母子俩。守岁太冷清了些,所以我同兄长商议过了,除夕便去伯爵府。” 闻言,孟泊舟下意识问道,“那阿娘和柳韫玉呢?” 宁阳乡主眉头一蹙,“你还想带上她们?” “她们一个是我的妻子,一个是我的养母,照理说是比舅舅还要亲一些的。哪里有丢下他们去伯爵府守岁的道理?” 宁阳乡主勉强答应了,可等孟泊舟一走,却是面色一沉,吩咐刘嬷嬷。 “泊舟这个做养子的,不能抛下偏院那个。那就想办法,让她自己去不了伯爵府。” “是,这倒容易。那柳氏呢?” 宁阳乡主烦躁地摆摆手,“她?泊舟愿意带着就带着吧,也就这一年了。” 见刘嬷嬷吞吞吐吐,宁阳乡主皱眉,“怎么了?” “前几日,公子回来得有些晚。老奴原以为是初入工部,公务繁忙。今日一打听才知道,公子竟是一散职就赶去温泉庄子见柳氏了……” 宁阳乡主扣在桌沿的手指猝然收紧。 刘嬷嬷小心翼翼地说道,“从前住在府里时,公子多少日都不会去柳氏的澹月居,现在竟往那庄子去得勤了。夫人,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宁阳乡主面色难看,“夜长梦多,得尽快将和离一事办妥。” “那除夕宴……” “暂且带上她。” 宁阳乡主眼中划过一丝冷意,“届时,我再好好敲打一番。” …… 除夕前一日,万柳堂里难得没有宴集。 仆役们也得了清闲,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满脸喜气地侃天说地。 许知白口口声声说自己孤家寡人不过年,但离开前竟也给柳韫玉包了个红封,说是提前给她这个弟子的压岁钱。 “明日万柳堂歇业,云娘子就不必过来了。” 宋管事笑呵呵地送柳韫玉到万柳堂门口,然后竟也掏出一枚红封,递了过来,“这是相爷给云娘子的红封。” 柳韫玉愣了愣,“这我怎么能收……” “那位收娘子为徒的许先生,相爷也是要唤一声师兄的。如此算下来,相爷也算是云娘子的师叔。长辈给的红封,娘子自然应当收下。” 第一卷 第38章 玉娘,我来接你回府 宋管事都这样说了,柳韫玉眼眸一垂,没再推辞。 她伸手接过红封,将它与许知白给的红封叠在一起,笑道,“那劳烦您替我向相爷问声安了。” 除夕当日,空中又飘起了雪。 京城里家家户户都在张灯结彩,连素来安静的温泉庄子都热闹起来。一大清早,怀珠便张罗着挂灯笼、贴春联。 被差使的人自然是云渡。 柳韫玉梳洗完出来时,就见他在贴对子。 她走过去,悄悄朝怀珠摆了摆手,怀珠便退下了。 “正不正?” 云渡头也不回地问道。 “左边高了。” “这样呢?” “又低了。” “……” “更歪了,你会不会贴啊……” 云渡终于听出不对劲,一扭头,就见柳韫玉站在台阶下冲他笑。 今日过年,她穿了件海棠红的夹袄,领口和袖口都镶着一圈雪白的毛边,衬得她那张脸白里透红、格外明媚。 云渡啪的将春联往门上一贴,冷笑,“就你那个眼神,看什么都是歪的。” “……” 自从那日听到她和孟泊舟说话后,云渡便阴阳怪气好几日了。 “真的是歪的,你再瞧瞧?” 柳韫玉又叫了一声。 云渡却绕开她气冲冲地走了。 柳韫玉左看右看,正想将那春联揭下来重新贴,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回头一看,就见苏文君也领着婢女从西院走出来,手里同样捧着春联。 看见柳韫玉和云渡,苏文君走了过来。她仍是一身男子装扮,脚上的伤也好全了,走起路来看不出丝毫异样。 “嫂夫人也在贴春联?是哪位名家的字啊?” 还不等柳韫玉回答,苏文君就已经望着那春联品评道,“这一看便是市集上几文钱买的。如此粗糙,嫂夫人竟也能看得过去?不过也难怪,不去市集上买,便得自己写。可嫂夫人那手字实在是……” 苏文君笑了起来。 柳韫玉也不恼,抬手地把春联扯下来,又重新贴正,“字丑有什么,总归我不会将旁人写的好字说成自己的。” “你……” 苏文君被戳中痛处,眼里的怨恨一闪而过,又强自压下,展开手里的春联道,“我手里这幅春联,是子让兄前几日特意写来赠予我的。怎么,他竟忘了给嫂夫人也写一幅么?” 柳韫玉的目光落在那红纸上。 字迹潇洒,筋骨内敛,笔锋的起承转合太过熟悉,就好像已经烙在了她心里。 果然是孟泊舟的字迹。 “好字。” 柳韫玉平心静气地称赞了一句,又话锋一转,“只可惜和我的门庭不相配。” “什么不相配?” 孟泊舟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柳韫玉回头,就见孟泊舟撑着一柄油布伞踏雪而来。 柳韫玉还未出声,苏文君立刻迎了上去,“子让兄,你来得正好。我正和嫂夫人说你写的这幅春联呢。” 孟泊舟看向那春联,又看了一眼柳韫玉门上贴着的那幅,隐约察觉出什么,想要解释,“这字……” “今日除夕,你怎么过来了?不用陪你两位母亲吗?” 苏文君打断了他,往柳韫玉那里瞥了一眼,“是不是那日我说每逢佳节倍思亲,这年节过着没什么意思,你便想着今日来陪我喝酒守岁?对了,你还记得么,从前在书院,有一年也是我们二人一起作诗守岁……” 柳韫玉听到一半就懒懒地垂了眼,转身继续调整好自己那副春联,然后一声不吭地转身要走。 再留下来,她只怕孟泊舟又要邀请她三人守岁…… “柳韫玉。” 怕什么来什么,见她要走,孟泊舟果真叫住了她。 柳韫玉挤出点笑,回过身,“夫君只管陪苏公子饮酒作对吧,我不懂那些,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孟泊舟越过苏文君,径直朝她走来,将那油布伞移到她头顶,“我今日来,是来接你回去过节的。” 此话一出,柳韫玉和苏文君都变了脸色。 孟泊舟转头看向苏文君,有些抱歉地,“文君,今日伯爵府有家宴,恕我不能陪你饮酒守岁了。” 苏文君脸上的表情几乎有些绷不住。 柳韫玉也强颜欢笑,“伯爵府的家宴,我去合适么?婆母答应了?” “你是孟府的少夫人,有什么不合适?母亲自然是应允的。” “……” “走吧。” 尽管心里有一万个不愿意,可摸不清伯爵府和宁阳乡主的心思,柳韫玉还是只能暗自咬牙,跟着孟泊舟离开了。 目送他们二人撑伞离去的背影,苏文君面色青白,将手里那副春联都险些揉碎了。 …… 沈家到底是伯爵府,即便是家道中落,这年节时的排场也是豪阔铺张,远胜寻常人家。 柳韫玉跟着孟泊舟入府时,宁阳乡主已经到了,就坐在伯爵府大娘子林氏的身边,拉着沈妘的手说话。 “母亲,舅母。” 孟泊舟带着柳韫玉过去见礼。 沈妘一转头看见柳韫玉,一双水润的黑眸便亮了起来,起身道,“表嫂……” 许久没见沈妘了,柳韫玉也朝她笑了笑。 孟泊舟目光在她们二人之间打了个转,仍是意外。哪怕是那日在上林苑,柳韫玉亲口说了,他也无法想象,柳韫玉和沈妘的关系竟如此之好…… 林氏轻咳一声。 沈妘这才怯怯地收回视线,看向孟泊舟,屈膝行礼,“表兄。” 孟泊舟也淡淡颔首,“妘表妹。” 二人便再无对话。 “府中有一株绿梅开得正好,你不是做了一幅绿梅图,正愁题什么诗么?” 林氏转向沈妘,“你表兄今日来了,何不让他去瞧一瞧你的画,为你题句诗。” “……” 沈妘僵在原地,脸颊涨得有些红,却不是羞涩,而是难堪。 宁阳乡主也发话了,“题诗简单,探花郎的文采,定不会辱没了妘儿的画。泊舟,你便随妘儿去瞧一瞧画吧。” 柳韫玉人还站在堂中,可除了沈妘,也无人在意她。 当着她的面,便堂而皇之地为她夫君撮合下一桩门当户对的婚事。 “表妹请带路吧。” 孟泊舟应下了。 宁阳乡主和林氏相视一笑,正高兴时,却见孟泊舟拉住了柳韫玉的手。 他的声音清冷微凉,语调却是罕见的柔和。 “走吧玉娘,我们一起去看表妹的画。” 第一卷 第39章 臣独身无子,是陛下最好的弱冠礼 众人齐刷刷看向孟泊舟握着柳韫玉的手,神色各异。 柳韫玉像是被那些目光烫着了,下意识想要抽回手,可孟泊舟仍是握紧了她。 她抬眼对上他,眼底划过几分错愕。 这又是演的哪门子夫妻和睦?在场之人除了沈妘,谁不是心知肚明? 高兴起来的也只有沈妘。 “好啊好啊,表嫂也一起去吧。” “妘儿。” 宁阳乡主面上带着笑,望向柳韫玉的眼神却是冷的,“你表嫂不通诗画,去了也同你们说不到一起去。我与她也好些时日没见了,不如就将她留在这里,陪我说说话。玉娘,你说呢?” 孟泊舟皱了一下眉,却还是转头问柳韫玉,“你想留在这里,还是跟我走?” 柳韫玉抱歉地看了一眼沈妘,随即答道,“我就不去搅扰夫君和表妹的雅兴了,还是留在这里陪婆母和舅母说话吧。” 待孟泊舟和沈妘离开后,宁阳乡主面上的笑意荡然无存。 她身形一动,刚要发作,却被一旁的林氏按下。 “那温泉庄子,柳娘子住得可还习惯?” 林氏问道。 “伯爷和夫人疼爱妘儿,特意为妘儿置办的庄子自然是极好的。民女住着很是舒畅惬意……” “既如此,为何你要出尔反尔?” 柳韫玉被问得一愣。 还不等她反应,一旁的宁阳乡主忍不住了,质问道,“柳韫玉,你是真的想和离还是同我们耍心机?!” 柳韫玉眉头一蹙,“乡主此话何意?” “泊舟最近总是往你那庄子跑,难道不是你欲拒还迎,刻意勾引?” 柳韫玉脸色冷了下来,“是他自己偏要来找我,难道我要大棒子将他打出去不成?当初是乡主您说的,不许让他知晓和离一事,因此我才不得不同他虚与委蛇……现在您倒埋怨起我来了?” “你……” 眼看着宁阳乡主又要发怒,林氏将茶盏推向她,主动接过话来。 “既是泊舟主动去找你,那我们也无话可说。可去官府走和离的流程,还差你们柳家的一纸文书。你打算何时将那纸文书交出来?” “……我早已传书回金陵,将和离一事告知家父。” “回信呢?可有回信?” “……” 宁阳乡主冷笑,“你不识抬举,可你们柳家恐怕还是舍不得泊舟这个乘龙快婿吧。” 柳韫玉微微攥紧手,“今日就算二位不说,我也打算过完年就回金陵,亲自拿回柳家的和离字据。” 顿了顿,她一字一句道,“二位放心,我比任何人都想凑齐文书,尽快与孟泊舟和离。” …… 除夕宫宴,殿内一派歌舞升平的盛景。 少年皇帝坐在御座之上,身边坐着一袭明黄礼服的宋太后。御座下皆是携家带口的王公贵族,唯有一道玄色身影形单影只,在满殿团圆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正是坐在皇帝太后左下首的宋缙。 酒过三巡,殿中笑语喧阗,宋缙却兴致寥寥。他动作极轻地搁下酒杯,同身边内侍低语一句,便起身离开了大殿。 他走得悄无声息,殿内只有两人注意到了。 一个是宋太后,另一个则是宋珏的母亲、他的寡嫂吕氏。 望着宋缙离开的方向,吕氏轻轻搁下手里的象牙箸,唤了一声宋珏。 “珏儿,我出去……” 更衣二字还未说出口,吕氏就见御座边的宋太后已经起身,也走出了大殿。 “母亲说什么?” 宋珏凑过来问道。 吕氏摇了摇头,没有再提出去的事,“无事。” 乾元殿后的小露台悬于宫城之上,宋太后出来时就看见宋缙负手立在栏边,望着脚下挂满灯笼的层层殿宇和远处灯火葳蕤的纵横街衢。 除夕的人间烟火,衬得那道挺拔的背影格外伶仃。 “里面太吵,出来透口气?” 宋缙回头,唤了声太后娘娘。 “此处就我们二人,怎的还要唤我太后?” “……阿姐。” 宋太后站到宋缙身边,轻轻叹了口气,“方才在殿中,看见其他人都是携家带口,唯有你还是孑然一身。我这心里便有些过意不去……二郎,如今朝局已定,你是不是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 “阿姐怎么又提起此事?” 宋缙无奈,“紫薇罩顶、煞星傍身,我这克妻的命格,怎可再祸害议亲的女子?” “谁不知道,那是先帝忌惮我们宋家,才编造出的命格!” 顿了顿,宋太后试探道,“那日上林苑走水,你没有随我和陛下一同离开。突然折返回去,难道不是因为心系什么人?你将自己的氅衣都留给了她,想必那是位女子吧?” 宋缙一顿。 冰冷的池水,不盈一握的细腰,失去血色的小脸,还有那双柔软的不可思议的唇瓣…… 因连日忙碌而抛之脑后的记忆,此刻又被宋太后一句话掀了出来,叫宋缙眸光骤深,难得走神了一瞬。 宋太后立刻觉察了出来,“果然是个女子?哪家的贵女?” 宋缙回神,平静地移开视线,“并无此人。” “怎么这也要瞒着我?” 宋太后蹙眉,“今时不同往日,如今你已贵为国相,我倒要看看,还有谁敢议论你的命格,还有谁不愿与宋家议亲!” 沉默片刻,宋缙才吐出二字,“错了。” “哪里错了?” “今时、往日,并非不同。” 宋缙缓缓道,“这天下,还是应氏的天下,不是宋氏的天下。” “……” 宋太后神色一动。 下一刻,宋缙朝宋太后拱手,又换回了之前的称呼,“太后娘娘不必再劝了。臣独身无子,便是赠给陛下最好的弱冠之礼。” 语毕,宋缙不再多言。 那道玄色身影重新没入乾元殿的侧门。 宋太后独自留在原地,那端庄的面容掠过一丝极复杂的、难以辨明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被寒风吹散。 …… 除夕夜被宁阳乡主和伯爵娘子敲打了一番,柳韫玉回来就让怀珠收拾回金陵的包袱,又让云渡去雇车马和随从。 “从京城回金陵,势必经过伏龙岭。我刚刚去雇车,才知道伏龙岭这一年山匪猖獗,年前才出了场血案。” 云渡空手而归,对柳韫玉摊了摊手,“如今又是正月里,除了官府的人,几乎没有平民百姓愿意冒着风险往伏龙岭那边去,说是要等剿了匪,至少也要等这阵风头过去。” 怀珠一听便吓坏了,连忙劝柳韫玉,“既如此,姑娘还是等一等,晚些再回金陵吧。” 柳韫玉想起宁阳乡主言语中的嘲谑,却不想再等,咬咬牙道,“有钱能使鬼推磨,给他们三倍银两,我就不信没有人愿意跑一趟金陵!” 云渡抱着手臂点头,“伏龙岭的山匪就喜欢你这种挥金如土的做派。” 柳韫玉:“……” 正说话间,柳韫玉就看见一道青色身影从院外走了进来。 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孟泊舟现在的确来得越来越频繁了,若说是为了苏文君,从前他过她院门而不入的次数也多得数不过来,怎么现在去隔壁看苏文君,还非要往她这里绕一圈? 未免云渡又和孟泊舟杠上,柳韫玉让他和怀珠都先退下了。 “夫君来看苏姑娘?” 孟泊舟原本想解释,可又说不出口,最后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又道,“过两日,我要随侍郎大人离京公干,特意来同你说一声。” 一听这话,柳韫玉心里松快不少。 可面上她还是装得体贴,“那夫君一路小心,早去早回。” “这次公干是去金陵。你可有什么想吃的想用的,我到时给你带回来。” 柳韫玉一愣,“金陵?” 第一卷 第40章 她的手段 “你要回金陵公干?” 柳韫玉那双漂亮的杏眸微微一亮,露出这些时日从未有过的光彩。 孟泊舟不自觉顿了顿,片刻后才回过神,“是,回金陵。” “我之前见一些官员到外地公干,是能带上家眷的……” 只几息的工夫,柳韫玉心里已经有了盘算,她眸光盈盈地望向孟泊舟,“夫君这次去金陵,能否带上我?” 什么伏龙岭,什么山匪,什么血案…… 若说安全,哪还有比朝廷官员外派更安全的队伍? 她若是能跟着工部的人走这一程,一切隐忧便都不存在了。 对上柳韫玉那双眼,孟泊舟愣住。 第一时间,他心里翻涌着热浪,竟是高兴的。看来苏文君的身份、苏文君和他的过往,也并没有让柳韫玉对他的情意有丝毫减损。 她还是与从前一样,会想尽办法待在他身边,连他公干都要跟着。或许住到这温泉庄子来,也只是想要让他更在意她的手段。 可是…… 短暂的欣悦后,孟泊舟却又冷静下来。 他面露迟疑,“我毕竟只是个主事,又是初到工部,第一次公干便带上家眷,恐怕会叫侍郎大人不快……” “……” 柳韫玉眼里那点光转瞬即逝。 这又是孟泊舟不愿见到的,他抿了抿唇,问道,“你是不是想家了?若你是想家了,我到时会去探望岳父,替你捎一封家书,如何?” “不必了。” 柳韫玉垂眼,目光盯着自己的足尖,“夫君的话不无道理,我怎么能耽搁你的官声仕途……方才的话,夫君就当我没有说过吧。” 一听到金陵,她根本没有多想,便问出口了。 现在冷静下来想想,孟泊舟不答应才是孟泊舟,若是真答应,那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带你一起回去。” 孟泊舟忽然说道。 柳韫玉愣住,诧异地掀起眼。 孟泊舟神色有些不自然。 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但就是不愿看见柳韫玉好不容易亮起的那双眼眸又黯淡下去,像之前在大理寺狱那样。 “自从同我上京,你就再也没有回过金陵……思乡之情,侍郎大人想必也能谅解。” 他下定决心道,“你收拾好行李,后日一早,我来接你回金陵。” 柳韫玉看了一会儿孟泊舟,半晌才露出笑容,“好啊,多谢夫君。” …… 因为要回金陵的缘故,柳韫玉第二日就去万柳堂向宋管事告了假。 一听说她要去金陵,许知白原本还有些不乐意,后来柳韫玉向他保证,去金陵这一趟也不会耽误功课,许知白这才答应了。 “去金陵……” 许知白忽然想起什么,“听说最近伏龙岭可不大安全,你这一程可有什么人护送?若是没有,我想办法调一队人,送你去金陵。” 柳韫玉有些感动,但还是拒绝了,“我已找到同行之人了,伏龙岭的山匪不足为惧。” 许知白将信将疑,“什么人?” “……” 柳韫玉有些迟疑。 见状,许知白才想起宋缙同他说过,他这徒儿是伯爵府的三娘子,一直以病弱之名养在闺中,在外行走都用的化名,不叫人知晓。 伯爵府的千金,出门想必不会有什么危险。 既然宋缙不愿这时戳穿她的身份,那他这个师父不如也继续糊涂下去。 “罢了罢了。” 许知白摆摆手,“既然你都安排好了,那我就不多问了。” 柳韫玉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 日已三竿,阳光洒落,却没有分毫暖意。 柳韫玉披着披风站在廊檐下,身边的怀珠提着包袱,已是随时就能上车出发的模样。 怀珠着急地张望着,“不是说辰时来接姑娘么?如今都快要巳时了,怎么还不见车马?” 柳韫玉微微蹙着眉,手里捧着的暖炉已经冷了,冻得她手指都有些僵硬。 “云渡已经去孟府打听了,再等等……” “都等了快三刻钟了……天气冷,姑娘,我们还是进去等吧。” 柳韫玉摸摸怀珠冰冷的脸,“……好。” 主仆二人刚要转身回庄子,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柳韫玉一回头,来的却不是孟泊舟,也不是云渡,而是一个小厮。 “少夫人!” 那小厮是孟家的,翻身下马,匆匆朝柳韫玉跑了过来。 见他这副模样,柳韫玉心里还咯噔了一下,“出什么事了?你家公子今日不是要离京公干么?他人呢?” 小厮微微有些喘气,“公子,公子已经出城了……” 柳韫玉愣住,甚至怀疑起自己的耳朵,“……什么?” “公子已经同侍郎大人出城了……” 那小厮又重复了一遍,“公子让我来给少夫人传个话,事情临时有变,他不能带少夫人回金陵了……但公子说,让少夫人再忍耐些时日,等今年清明祭祖,公子再告假陪少夫人回去……” 阴云挡住了日光,柳韫玉脸上的那丝忧虑被阴影一点一点噬去。 怀珠不可置信地嚷了起来,“他怎么能这样?出尔反尔,临时毁约……” “……” 柳韫玉动了动唇,最后却只是发出了一个极淡的、认命的自嘲,然后便转身回了庄子。 约莫一炷香后,云渡也回来了。 他推门而入时,柳韫玉就低垂着眼,倚坐在熏笼边,双手虚虚地拢在上头。 “孟泊舟已经走了。” 云渡说道。 怀珠立在一旁,还在生气,“姑娘已经知道了!” 云渡冷笑,“那她一定不知道,孟泊舟不是一个人走的。” 柳韫玉手指轻轻动了两下,掀起眼,眼底没有丝毫情绪。 “什么叫,不是一个人走的?” 怀珠不解。 “今日工部侍郎离京的队伍里,有一个女子。听说是孟泊舟孟探花的官眷,你猜那女子是谁?” “……” “回来的时候,我从西院绕了一趟。西院那个婢女告诉我,苏文君昨夜收到家书,今日一早出发回金陵了。” 第一卷 第41章 她又不是我的爱徒 京城郊外的官道上,一队车马在官兵的护送下缓缓前进。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后头的马车里,坐着孟泊舟和一个头戴帷纱的素衣女子。 帷纱后的那张脸,清丽斯文,正是西院里消失的苏文君。 孟泊舟安慰她,“你不要太过担心,山长素来身体康健,定会没事的……” 帷纱后,苏文君勉强勾了勾唇,点头。 其实她对孟泊舟撒了谎。昨日她的确收到了家书,必须得立刻回金陵一趟,可回去的理由却和她外祖父没有丝毫干系…… “若是没有官兵同行,回金陵这一程还不知如何凶险……子让,多谢,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 “听说你原本是要带嫂夫人回金陵的,我这横插一脚,恐怕又要令你们夫妻生分了……” 听苏文君提起柳韫玉,孟泊舟神色变得有些复杂。他低垂了眼,靠回车壁,眼前又浮现出柳韫玉满是期待的那双眼眸…… 直到苏文君唤了他两声,他才回过神,手指蜷进掌心。 “她善解人意,想必会体谅的。” 说话间,马车停了下来,队伍在路边茶摊歇息。 见前头的工部侍郎下了车,孟泊舟也掀帘下车。 坐到茶摊边,孟泊舟替工部侍郎斟了一碗茶,又亲自送了一碗给马车里的苏文君。 待他再回来时,就见侍郎大人笑着看他。 “孟探花平日里看着性子冷,待夫人倒是无微不至,体贴得很。” 孟泊舟一愣。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之前一直说的是,要带自家夫人回去探亲。可今早一出门就被苏文君堵住。事出紧急,他直接带着苏文君就启程了,却忘了同侍郎大人解释…… “大人,其实……” 侍郎与他同时开口,“之前我听到些风声,说你和你夫人感情不合,什么去销金楼救人也是为了脱罪的托词……” 孟泊舟微微变了脸色,“大人,狎妓一事,真的是子虚乌有……” 侍郎笑了起来,“今日见你们夫妻二人如此恩爱,本官怎么会相信那种胡话。想必是你在翰林院太过冒尖,所以才被人中伤陷害。这官场啊,一贯如此……” “……” 工部侍郎开始感慨起官场上的阴毒手段,孟泊舟却根本没有心思听下去。 他动了动唇,想要解释苏文君的身份,可最后还是咽了回去,缄默不语。 …… 回金陵的计划被打乱,柳韫玉调整好情绪后,便去了一趟万柳堂。 对着宋管事,她只说是雇好的车马随从临时放了她的鸽子,如今得再寻靠谱的人护送。 宋管事一听便明白了她的来意,“云娘子是想让我……” 柳韫玉不好意思地颔首,“能不能劳烦您给我师父通报一声……” 宋管事傻眼了,“诶,师,师父吗?” “上次师父知道我要回金陵,曾说过,能派人护送我回去。所以现在,我想再麻烦他老人家安排……” 好歹也是司天台的太史令,调些人来护卫她,应当不是难事吧? 柳韫玉如此想着。 可宋管事的表情却有些古怪。 被他那样一瞧,柳韫玉也心里打鼓,“是有什么……不妥吗?” “没有没有,给那位许先生传话倒是容易,只是……” 宋管事试探地,“这种事何不同相爷说呢?” 柳韫玉也是一愣。 宋管事又道,“这种小事,也就是相爷一句话的事。为何要绕开他,去麻烦许先生呢?” 柳韫玉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绕”一圈。 或许是因为上林苑那一夜落水的意外,又或许是因为除夕夜的红封? 但这些心思,她却不可能告诉宋管事。 “不能算是绕吧。” 她想了想,说道,“若论亲疏远近,许先生是我的师父,而相爷只是我的东家。师父亲,东家远,徒儿若有什么事,自然是要先麻烦师父的……” 当晚,宋管事去司天台传话时,刚好宋缙在与许知白下棋。 “师父亲,东家远……她真是这么说的?哈哈哈哈哈!” 许知白扶着棋案,乐得前仰后合,“好徒儿,真是我的好徒儿啊……哎呦。” 对面的宋缙执着棋,不动声色将棋案往前一推,许知白直接失去平衡栽倒在了坐垫上。 许知白笑够了,才重新坐起来,吩咐宋缙道,“徒儿的忙,为师一定得办啊。” 宋缙面上看着与平时无异,可却懒懒地垂着眼,俨然是一副不高兴的模样,“你要如何办?” 许知白眼睛一转,“那当然……是交给师弟你了。你去调一拨人,想法子把我的爱徒送去金陵。” 宋缙没搭理他。 许知白嚷嚷,“听到没?” “凭什么?” 宋缙微笑,“她又不是我的爱徒。” “……” “师父近,东家远。那就有劳你这个师父,自己想办法吧。” 宋缙手中棋子“啪”地落在棋案上,杀了许知白一个片甲不留,“老东西,你输了。” …… 晨光微熹,城门刚开,京城还笼罩在一片没有睡醒的静谧里。 柳韫玉轻装简行,带着云渡候在城门口。 “我们是随什么人出城?” 柳韫玉摇摇头,“师父没说,只让我在城门口等着。应当也是官府的人吧。” 忽然,一阵马蹄声隐隐传来。 二人循声望去,就见一队车马从长街那头不疾不徐地驶来。 那马车从外头看,比平常的马车要大一些,深青色车帷没有丝毫纹饰,看着倒是很低调。 可那些随行在马车边的护卫,却个个身穿劲装、腰佩长刀,气度堪比皇家禁卫。 柳韫玉和云渡相视一眼,不约而同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压迫感。 这哪里像是寻常官兵,倒像是宫里出来的…… 马车在他们面前稳稳停下,一只指节分明的修长手掌将车帘掀开。 幽暗的光线下,一张神姿高彻、沉稳从容的侧脸映入柳韫玉眼中。 她蓦地睁大眼,结结巴巴地唤道,“相,相爷?” 车内,宋缙淡淡地觑了她一眼,“还不上车?” 第一卷 第42章 她图你这个人 灰蒙蒙的薄雾里,马车缓缓驶出城门,驶上官道,逐渐离京城远去。 云渡骑着马,与那些敛容肃穆、腰佩长刀的侍卫们一起,在马车边随行。 他回头看了一眼马车,眉宇间掠过些担忧。 马车内,柳韫玉有些局促地坐在侧座。 这马车从外头看其貌不扬,可内里却别有洞天。 暖意融融的车厢里,座榻几乎与屋子里的睡榻一样宽大。角落里燃着熏笼,地上铺着柔软的绒毯,甚至还置了一方长案和矮几。 长案上摆布着堆成小山的奏章和笔墨,矮几上布置了茶具香炉。 柳韫玉转过头,悄悄打量坐在主座、翻看公文的宋缙。 许是为了遮掩身份,又为了出行方便,他今日难得穿了一身窄袖玄袍,衣衫上没什么纹饰,袖口收束在一双漆黑的护腕里。 与平日里的文臣模样不同,这身装扮倒是将他武人凛然锐气的那一面展现得淋漓尽致。 “相爷……也要去金陵?” 趁着宋缙合上一本公文的间隙,柳韫玉小声问了一句。 宋缙放下公文,淡声道,“路过金陵而已。” “……哦。那是师父让相爷顺路带上我的?” 宋缙没回答,又拿起了一本公文。见状,柳韫玉不自觉噤了声。 不知车内静了多久,宋缙忽然又放下了公文。 “你师父几斤几两,你心里也该有个数。” “……啊?” “你求他,他又来求我。所以往后除了同他学算经,其他事你是一点也不能指望他。” 宋缙叩了叩桌案,问道,“明白了吗?” 柳韫玉张了张唇,最后却什么都没问,也没反驳,只乖乖地点头,“相爷说的是,我明白了。” 马车里罩着的那股低气压终于悄无声息地散去。 宋缙收回视线,提起笔,笔锋刚要落下,却又顿住。 他眉心微动,再次看向一旁正襟危坐的柳韫玉,那双深邃蕴藉的眼睛仿佛要看穿她,“几日不见,你怎么变得如此规矩了?” 尽管她上车才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话没说两句,动也没怎么动,可宋缙就是一下察觉到,她与平日里不太一样。 尤其是那双眼睛。 从前是狡黠的、灵动的,喜怒哀乐没有丝毫遮掩,就连恐惧都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娇憨,而不是现在这样,死气沉沉、有所忌惮…… 柳韫玉迟疑着解释,“相爷……” “出了京城,便没有什么相爷。” “……即便不是相爷,那也是长辈。” 柳韫玉小声道,“在长辈面前,我还是得收敛些。像从前那样放肆,实在是不成体统。” “……” “相爷除夕前给了我一枚红封,照理说,今日见着相爷,我该给相爷磕个头拜年才是。” 说到这儿,宋缙听出来了。 原来是因为他给的那枚红封。 他交代宋管事的时候,倒是没想太多。是在准备给天子和宋珏的红封时,才想起万柳堂还有一个小账房…… 在他眼里,她和宋珏、和天子应当是差不多的,都是小辈。 如此想着,宋缙收起了同柳韫玉玩笑的心思。 “也好。” 他提笔蘸墨,随口道,“你那位不靠谱的师父,我平日高兴时也会唤他一声师兄。出门在外,你唤我一声师叔便是。” 柳韫玉顿了顿,才唤道,“……是,师叔。” 宋缙应了一声,低头开始批阅公文。 柳韫玉也不敢再搅扰他,目光看向矮几上的熏香和茶具。 宋缙看着公文,没有再管柳韫玉。然而等他一口气批完好几本公文,停下来休息时,才发现车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燃起了太行崖柏,还混合着一丝茶香。 他循着那香气看过去,就见一盏烹好的茶已经放在了他的手边——不是万柳堂惯用的庐山云雾,而是他更喜欢的嫩叶雀舌。 会是巧合吗? 宋缙拿起茶盏,浅啜一口,又放回原位。 在他重新拿起公文翻看时,那已经凉下的旧茶又被一双手撤了下去,动作间连阵风都没有带起。 片刻后,茶盅被放回恰到好处的位置。 又是七分满,温度适宜的热茶。 …… 车队行了大半日,才在驿站停下。 众人下马的下马,下车的下车,要在驿站用过午膳再继续行进。 跟着宋缙的随身侍卫,为首的那个名唤玄铮,刚要去安排饭食,却被宋缙叫住。 “我有事吩咐你。” “那您的饭食……” 宋缙看了一眼后面和云渡并肩走过来的柳韫玉,唤了一声“云娘”。 柳韫玉完全没意识到这声云娘在叫自己,直到云渡不动声色地推了她一把,她才猛地反应过来,小步跑到宋缙面前。 她还没忘了改口,“师叔……” 宋缙垂眸看她,笑了笑,“你去安排?” 此话一出,众人都面露惊愕。 柳韫玉也诧异地,“我,我吗?这恐怕不……” “去吧。此地简陋,不必太讲究,随意用些即可。” “……” 又是这样! 看似在问她,实际上早就做好了决定,根本就是不容拒绝的命令! 柳韫玉只能跟着驿丞去了后厨。 驿馆的后厨十分狭小,食材也有限,腊肉、河鱼,还有一些新鲜的寻常时蔬,光这些都已经是能尽力张罗的“好东西”了。 柳韫玉先将角落里的春笋和野蔌挑了出来。 “用中段最脆嫩的做个笋片,略点几粒细盐,若有梅子露的话,也加一滴。这野蔌只取最嫩的尖梢,加些芝麻,滴几滴香油拌匀。至于荤菜……” 她琢磨了一会儿,“腊物太油腻,河鱼有土腥味……劳烦见这鱼处理干净,只取头骨与鱼脊上这一段净肉,炖成清汤。对了,务必将里头的姜片给滤去。” 柳韫玉前脚在后厨吩咐完,后脚这些话便一字不差地传进了宋缙的耳朵里。 宋缙坐在马车里,面前的嫩叶雀舌仍是热的。 茶雾氤氲,模糊了他的面容。 当初在仰山阁的太行崖柏、庐山云雾和范宽的画屏,到现在的嫩叶雀舌,和寥寥几样清鲜小菜,合乎他近乎挑剔的口味…… 还是巧合么? 连玄铮也忍不住感叹。 “相爷喜欢梅子露,见不得汤里有姜。她连这些都清楚?” 宋缙低垂着眼,忽然问玄铮,“一个人如此了解我的喜好,她所求为何?” “若是男子,那定然为了仕途前程!若是女子嘛……” 玄铮想了想,直言不讳道,“那或许是图您这个人。” 第一卷 第43章 我钦慕相爷已久! 宋缙完全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 一时间,他眼底涌动的暗潮都凝滞了,“……什么?” 玄铮又道,“有女怀春、芳心暗许。属下说,这小娘子怕是对您心怀不轨、觊觎已久。” 宋缙的反应难得慢了半拍,将手里的茶盅一搁,叱道,“胡言乱语!” 玄铮不说话了。 宋缙亦沉默不语,手指在茶盅上轻轻摩挲着。 心中原本冒出来的疑虑,已经被这番“有女怀春”的言论搅得乱七八糟。 …… 柳韫玉一直看着人做完了给宋缙的饭食,才如释重负地从厨房离开。 刚一离开,云渡却是拉着她躲到了拐角处。 “怎么了?” “方才你一进厨房,那位相爷手下的侍卫便跟了过来,在暗处盯着你。” 柳韫玉一愣,“他盯着我……” 意识到什么,她的脸色倏地白了。 见状,云渡追问道,“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柳韫玉垂眼,掩去眼底慌乱,喃喃道,“嫩叶雀舌……我今日怎么偏偏取了嫩叶雀舌……” 定是因为那鲜少人知的饮茶偏好,才叫宋缙起了疑心。难怪他会特意支开随从,让她来厨房安排吃食…… 这竟是试探! “完了……” 柳韫玉身上忽然有些发寒,将方才想到的都告诉了云渡,“若只是嫩叶雀舌,我还能说是巧合,可方才我还特意让厨房将汤里的姜片去掉,还让人加梅子露……” 她深吸了口气,看了云渡一眼,“如果你是相爷,你会怎么想?” “还能怎么想,定是蓄意接近,有所图谋。” 云渡面无表情地说道,“再顺着你的身份一查,发现你当初费劲心思,四处收集他的喜好,都是为了替你的好夫君铺路……我若是宋相,呵,前不久的砚台案,他如何处置那些攀附之徒,你又不是不知道。” “……” 柳韫玉腿一软,后背挨着院墙,慢慢地滑坐下去。她把头埋进臂弯,不抱希望地狡辩,“可我与孟泊舟已经和离了……我没再想过要攀附他,是他逼我去万柳堂做账房……” “你与孟泊舟和离了吗?” 一句反问,让柳韫玉彻底没了声音。 云渡双手抱胸,倚靠着墙壁,也有些不解,“当初还是你告诫我,太清楚,就会变得危险……怎么你自己竟忘了?” “……” 柳韫玉埋着头,咬了咬唇。 为什么她会忘了? 因为她放下了戒备。 因为她忘了宋缙是高高在上、充满危险的权相。 因为她……竟妄自将他视为可以依赖的人。 回到驿馆大堂时,所有人的饭食已经上齐了,就等着柳韫玉和云渡。 柳韫玉甚至已经做好了要被问责的准备,可宋缙却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便唤她过去用饭,然后什么都没有说。 柳韫玉战战兢兢、食不知味,只草草用了一些,便先回了马车上。 不多时,众人纷纷从驿馆里出来准备起程,宋缙也掀帘上车。 柳韫玉不安地看向他,“相爷……” 出乎意料的,宋缙却纠正了她,“要么唤师叔,要么唤大人。” 那自然还是师叔更近些。 叫师叔或许能死得更好看些? 柳韫玉这么想着。 还未来得及张口,一包热腾腾的东西却被宋缙丢进了她怀里。 她愣住,“这是……” “从他们这儿带了些胡麻蒸饼,以免有些不按时用饭的人半途叫饿。” 说完,宋缙便又捧起了公文,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柳韫玉摸着那蒸饼,心脏扑通扑通跳,手心也汗津津的。 虽然不知这位相爷如何想的,但她好像……逃过一劫了? 马车从驿站缓缓驶离。 午后的日光格外耀眼,晒得车内都有些闷了。柳韫玉将角落里的熏笼熄了,又将车窗推开了些,让风吹了进来。 耳畔是马蹄声和车轮吱呀吱呀滚过的声音,还夹杂着笔锋在纸页上不疾不徐划过的簌簌声。 柳韫玉眼皮越来越重,竟是有些犯困。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风骤然闯入,掀动了案几上的公文。 宋缙难得被打断了思绪,眉心微蹙,转过头。 映入眼中的,便是一袭雪青色衣裙、伏在矮几上睡着的女子。 日光如碎金般落在她的发丝、眼睫还有面颊上,衬得那张脸愈发精致明媚。 偏巧在此时,马车经过一树白梅。花枝探入车窗,被风一吹,枝头的白梅竟如蝶舞般,在安睡的女子身边盘旋回绕,慢慢落下—— 几片缀在她的发间,几片洒在她的肩头,还有一片,在空中飘荡许久,才轻轻落在了那双殷红的唇瓣上…… 朱笔在公文上突兀地晕开一滴墨。 宋缙蓦地收回视线,低垂着眼搁下笔,然后伸手端起手边冰凉的茶水,饮了几口。 “唔。” 唇上异样的触感,到底还是让柳韫玉惊醒了。 只是小憩一会儿的工夫,她竟也做了个梦。 又梦到了那夜上林苑落水,梦到那只有力的手臂将她揽入怀中,梦到渡入唇齿间的那口气…… 她满脸通红地睁开眼,才发现唇上原来是沾了落花,连忙吹了口气,将那花瓣吹开了。然后口干舌燥地转头去倒茶。 一转身,竟见宋缙的目光竟幽幽地落在她身上。 柳韫玉骇了一跳,“师,师叔?” 宋缙神色莫测地望着她,忽而开口问道,“你为何对我的喜好了如指掌?” “!” 柳韫玉僵住。 霎时间,身子凉了半截。 那种恐惧就好像一把刀悬在头顶,本以为刽子手已经绕开了你,可刚松口气,那屠刀竟又出现在你面前—— “从你还经营万柳堂的时候,便是如此了。为什么?为什么费劲心思探听我的喜好?又是从何处得到这些?” 宋缙的目光就如那把刀,可却不肯给她个痛快,还是一寸一寸在她身上剜动着,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剖开。 若不是身下有坐榻,柳韫玉恐怕又要腿软地跪下了。 「还有一个救你的法子。」 云渡的话在耳畔回响。 「费尽心思接近一个人,不是为利,那就只能是为情了。」 「不过这也是铤而走险。这位相爷素来不近女色,将你从马车里扔出来也是有可能的……」 “说话。” 宋缙屈指,在长案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柳韫玉顾不得那么多了,心一横,咬牙道,“因为,因为我钦慕相爷已久!” 第一卷 第44章 少不经事 「有女怀春,芳心暗许。」 这句话从玄铮口中说出来时,宋缙还觉得颇为反感,难以忍受。 可此刻,换成眼前的沈妘,换成她面颊通红,结结巴巴地说出钦慕已久,那种不舒坦的感觉竟是烟消云散,莫名令他的心情都松快了些。 没觉得冒犯,却也没生出什么狎昵之心,宋缙只觉得小姑娘少不经事,稚气未脱,叫人忍不住想逗趣。 然而在柳韫玉眼里,宋缙怒与不怒都是如此。 前一刻斯斯文文的笑,还有些慈爱的长辈模样,下一刻金口玉言,或许就能要她的性命…… 在万柳堂对待苏文君时,不就是如此吗? 柳韫玉指尖狠狠掐进掌心,解释道,“但,但我对相爷的钦慕……是,是无关风月,唯才是慕!” 宋缙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唯才是慕…… 这话旁人说他还信,可是她? 一个不爱读书、不好诗文,作出“满院都是花,摘一支送他”的女子,会钦慕他的才名? “既然唯才是慕,想必听过我的文章,或是诗句。背一首来听听?” “……” 见她沉默,宋缙刚要戳穿她,就见她动了动唇。 “灵鳌振处千山动,丹桂开时万里香……”* 柳韫玉竟真的念出了他多年前的诗作。 宋缙愣住,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而等到柳韫玉接连念出了他的好几首诗,甚至还磕磕绊绊背了一篇他写过的赋,宋缙眼里的惊讶越来越盛,最后被涌动的暗潮吞没,变得有些复杂。 她怎么会…… 绞尽脑汁搜刮完脑子里那点文墨,柳韫玉也精疲力竭了,咽了咽口水陷入沉默。 她为何会背这些,自然是因为孟泊舟。 京中人人都说孟泊舟是小宋缙,将他与宋缙放在一起比较。 万柳堂的文集里,就经常有人议论他们二人的文赋。柳韫玉总是会悄悄去听,可除了她,所有人都觉得孟泊舟还是不能与宋缙相提并论。 柳韫玉为孟泊舟打抱不平,时常翻出二人的诗文看,看着看着,竟也能背下来了…… 可怎么她越背,宋缙的脸色越不对呢? 柳韫玉停了下来,“是我哪里背错了吗……” 良久,宋缙才出声道,“没有。不过往后,你还是多背算经才是正道。” “……” “老东西说,给你布置了功课,要你去金陵这一趟也不能落下。为何刚刚半日,不见你将算经拿出来读?” “……” 柳韫玉连忙手忙脚乱地从包裹里翻出算经,又看向宋缙。 宋缙已经低下头,继续批起了公文。 “看我做什么?看算经。” 他口吻淡淡的,却隐约带着些笑意。 柳韫玉这才背过身,攥紧的手掌慢慢摊开,掌心已是汗津津的。 这一关…… 应当是安然无恙地度过去了吧。 …… 之后的两日里,宋缙再没有提起喜好一事,只监督她读算经。 至于烹茶调香,还有安排这些事,他也不许她做。 「别把心思放在这些微末琐事上。」 「江河山川,日月星辰才是你的归宿。」 除了柳空青,宋缙是第二个会对她说这种话的人。 两日后,一行人终于到了金陵。 宋缙离京是为了料理一桩与江南漕运有关的秘事,将柳韫玉带到金陵后,还要继续往前走。 “去何处?” 宋缙问她,大有要将她亲自送到落脚的地方才肯罢休。 “将我在这里放下,您该忙什么,便去忙什么吧……” 宋缙若有所思地看着柳韫玉,看得她有些心虚。 他又问柳韫玉打算何时回京,如何回京。 “回程便不劳烦师叔了,有人会送我回去的。我在这金陵只待一两日便走,恐怕与您的时间搭不上……” 宋缙挑了挑眉,最后什么都没说,放下车帘,吩咐玄铮起程。 车马驶过金陵河畔,消失在长街那头。 云渡不明所以,“为何回去不同这位相爷一起?与他同路,再安全不过。” 柳韫玉抚着心口,幽幽地看了云渡一眼,“安全吗?我都快吓死了。” 和宋缙同乘的这几日,她的心忽上忽下,就没踏实落地过。要是再与他一起回京,她这颗心脏恐怕都承受不住了…… “那我们如何回京?” “都已回到金陵,回到我们自己的地盘了,难道还怕没人护送么?” 柳韫玉转身离开,“走吧。” 柳家在城东,柳韫玉却是在城西下的车。她也不着急,就带着云渡在街上一路走一路看,慢慢踱步回到了柳宅门口。 望着这座阔别三载的宅门,柳韫玉又想起了三年前,自己迈出这道门时的情景。 锣鼓齐鸣,十里红妆,还有透过喜帕隐约看见的玉树临风解元郎…… 柳韫玉怔怔地走上台阶。 “站住!” 柳宅门口的下人竟是伸手来拦她,“什么人就往里闯,也不看看这是什么门户!” 那人的手还未碰到柳韫玉,手腕便被云渡狠狠扣住。 “瞎了眼了,你也不看看她是什么人?” 柳韫玉扫了那下人一眼,便明白了。 “他是新来的,自然不认识我。进去通传,柳韫玉回来了。” 一盏茶的工夫后。 柳韫玉坐在正堂饮着茶,忽然一阵脚步声自外传来。 她偏过头,就见急急匆匆走在最前头的中年男人一袭儒衫、清癯斯文,气质不像商贾,而更像读书人。 这便是她入赘柳家的父亲,何鼎。 而何鼎身后,紧跟着一位妇人,满头珠翠、气质端重,双手交握在身前,手指上那枚嵌碧金戒,与她的双眼一样,泛着摄人锐利的光。 这便是何鼎的继室,是她母亲柳空青的义妹,也是她名义上的姨娘,柳月茹。 柳空青去世后,柳家的族老们便想了个“姐终妹及”的昏招,让柳月茹成了何鼎的续弦。 “玉娘,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何鼎匆匆走到她跟前,神色有些紧张,“子让呢?子让没与你一起?是不是你又与他闹脾气了?” 柳韫玉站起身,视线越过何鼎,与他身后的柳月茹四目相对。 “所以我送回来的家书,爹是一封都没有看见么?” 第一卷 第45章 如此标致的小娘子 “你送了家书回来?什么时候?” 何鼎愣住了,也顺着柳韫玉的视线回头,看向柳月茹。 柳月茹笑了笑,面不改色地答道,“家书啊,都在我这里。” “那怎么……” 何鼎下意识质问,可对上柳月茹的目光,声音又低了下去,没什么底气,“那怎么也不给我瞧瞧呢?” “我看那纸上都是些小孩子家胡闹的话,你这段日子本就病着,若真看了,还不得气坏身子?” 柳月茹走到主位上坐下,似笑非笑地看向柳韫玉,“玉娘既回来了,便让她亲口告诉你,她那家书上都写了什么。” 何鼎转向柳韫玉。 柳韫玉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我要同孟泊舟和离。” “什么?!” 何鼎大惊失色,“是姑爷他厌弃了你,是他提出要和离?” “不是。” 柳韫玉强调,“是我要同他和离。” “胡闹!” 何鼎果然变了一张脸,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怒气,“子让是宁阳乡主之子,又是宋相门生,入居翰林!前途不可限量,你竟要同他和离?!” “孟泊舟已不是翰林院的人了,他现在是工部主事。” “那也是我们商户人家攀附不起的官身!你放着好好的官眷不做,想折腾什么?想回来做个下九流商贾,同你娘一样算计大半辈子,最后积劳成疾、气竭形枯……” “爹!” 柳韫玉忍无可忍地打断他。 堂内的氛围陡然凝滞。 何鼎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面色微微发白。他回头看了一眼柳月茹,抿唇不语了。 柳韫玉攥着手站在原地,脸色很难看。 她知道,她爹从前也是个举人,因为酒后失言,被剥去了科考资格,这才沦落到入赘柳家。可他心里一直以读书人自居,从来瞧不起商户。 但柳韫玉也没想到,柳空青的一生在他何鼎眼里,竟也是白折腾、无意义、不值一提的…… 柳月茹亦是冷冷地瞥了何鼎一眼,可再开口时,却是认同他,“你爹说得有道理。姑爷是官,咱们是商,天生矮他一头,你既已高攀了他,就该收敛脾气,好好侍奉才是。” 何鼎立刻连声附和。 “更何况……玉娘,那可是你自己挑的乘龙快婿。” 柳月茹的口吻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谑。 她摩挲着手指上象征柳家家主的金戒,斩钉截铁地,“回去吧,同孟泊舟生个孩子,好好地相夫教子。柳家绝不允许你和离。你想要的字据,也不可能拿到。” “……” 柳韫玉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柳月茹。 僵持片刻,柳韫玉掀起唇角,“好,既然和离不成,那就只有休妻了。” 此话一出,何鼎率先瞪大了眼,“你……” “若柳家执意将我推回那火坑,我恐怕会行差踏错,被一纸休书遣还家门。到了那时,柳家多了一个犯了七出被休弃的弃妇……姨娘,弟弟妹妹们的婚嫁前程,恐怕都要为我所累了吧……” “啪!” 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柳韫玉的脸骤然被扇偏。 动手之人是何鼎。 旁边守着的云渡面色一沉,蓦地挡在了柳韫玉身前。 下一刻,主座上传来柳月茹冰冷的命令。 “来人,将大姑娘关进祠堂,静思己过!” …… 夜深人静,下弦月高悬天际。 柳韫玉孤零零一人跪在柳氏祠堂里。牌位层层叠叠,投落下偌大的黑影,沉甸甸覆罩在她身上。 一道黑影闪进祠堂,出现在柳韫玉身后。 “你还真乖乖在这儿跪着?” 云渡蹙眉,朝她伸出手,“走不走?” “等等。” “还等什么?!” “等一个人。” 柳韫玉闭着眼,头也没回,“你先躲起来,她快来了。” 听得祠堂外的脚步声,云渡将信将疑地藏身于暗处。 脚步声渐行渐近,直到在身后站定,柳韫玉才缓缓睁开了眼。 “姨娘。” 她笑着唤了一声,眼里却没有丝毫温度,“姨娘可想好了?” 柳月茹踱步到她身前,居高临下地看她,脸上连白日里的装模作样都没了,而是带着憎恶、鄙夷,甚至还有一丝恨意。 那是柳韫玉最不明白的情绪。 柳月茹对她的恨,究竟从何而来…… “柳韫玉,你还真是任性啊。” 柳月茹叹道,“当年,我那好姐姐将柳氏大半的产业都留给你,只待你及笄后,招个赘婿,这整个柳家便都是你的。可你呢?放着那些愿意入赘的不要,偏偏要嫁一个傲骨铮铮的孟泊舟……我那好姐姐若见了这一幕,恐怕是死难瞑目……” 柳韫玉缓缓攥紧了手,“若不是我如此蠢笨,姨娘又怎会如愿以偿,成为柳家的掌家人?更何况,当年我非孟泊舟不嫁,难道就没有姨娘的推波助澜?” 柳韫玉也是后来才知道。 柳月茹一心图谋柳家家业,迫不及待地想将她嫁出去,不惜瞒着她以势压人、一掷千金,逼得孟泊舟不得不向柳家俯首…… 而她也确实得逞了。 嫁出去的女儿便是外人,柳韫玉失去了继承柳家的资格。 尽管嫁妆丰厚,可娘亲留给她的产业,族老们都不肯让她带走。 最后柳韫玉只要了三样。 京城里的一间酒馆,也就是后来的万柳堂。 剩余两样,分别是慈幼局和举子仓。这两样都是散财为主,没有进项。 柳韫玉害怕它们落到旁人手中,毁了娘亲济贫扶弱的心血。而柳家族老们则巴不得将这两样亏本的买卖尽早丢出去,这才一拍即合。 “当初你想嫁就嫁,不顾及任何人,如今你想和离就和离,还想拖累我的孩儿们……” 柳韫玉不愿再与柳月茹打嘴皮上的官司,直截了当道,“姨娘到底是怕我耽误了弟弟妹妹们的嫁娶,还是害怕我和离后回到柳家,与您争掌家之权?” 柳月茹冷笑不语。 “明人不说暗话。姨娘若肯说服爹爹,替我拿到那纸和离字据,我也愿意与姨娘签一份字据。” 柳月茹眉心一动,“什么字据?” “柳韫玉和离后,绝不要柳家一分一厘一间铺子的字据。” 柳月茹面上掠过一丝错愕,转瞬即逝,“你竟然肯?” “我为什么不肯。” 柳韫玉站起身,理了理裙裳,“我已经想好,和离后也会留在京城,不会回金陵。所以姨娘大可放心,我妨碍不了你什么。” 祠堂内静了好一会儿。 柳月茹深深地望着她,半晌才吐出一句,“如此没有心气,真是不像我那姐姐的种。” 柳月茹已经达到自己的目的,转身离开了祠堂。 待她离开后,云渡才从暗处快步走了出来。 “你疯了?” 他面沉如水,“你就这么将家业拱手让给柳月茹?!” “我不在的这两年,柳家已经被柳月茹母子败得不剩多少了,要来又有何用?” 今日下车后,她特意从城西走到城东,就是为了目测柳家如今的情势。 果然不出所料,一副日薄西山的暮景。 柳韫玉站直身,望向柳空青的牌位,眸光闪动,“让他们继续败吧。我现在不要,不代表以后不要。或许今后,他们得将柳家家业双手奉上,哭着喊着求我。” “那你和柳月茹的契据?” 柳韫玉神色淡淡,红唇轻启,竟有种说不出的狂妄和骄横,“契据,我愿意时才是契据。我不愿意时,与废纸何异?” 云渡望向柳韫玉,有些意外,“你如今行事,倒是越来越像一个人了。” 柳韫玉漫不经心地,“像我娘亲?” 云渡没应声。 像的不是柳韫玉,而是那位宋相。 …… 两日后,柳韫玉终于拿到了何鼎画押过的和离字据。 她归京心切,不愿在柳家久留,柳家也不想留她。 何鼎虽被她气得不轻,可到底是顾念这个女儿,于是雇了一队柳家常用的镖师,护送她回京。 柳家的马车,虽不如相府的豪阔,可柳韫玉却也很知足了。 至少她可以毫无顾忌地躺在坐榻上,用算经盖着脸睡觉,而不用担心有人会打她手板,会要她性命…… 柳韫玉一觉睡醒时,已是暮色昏昏。 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便见外头雾气弥漫,一座高山的轮廓就矗立在眼前,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柳韫玉眼皮微微一跳,转头去看云渡,“到哪儿了?” “伏龙岭。” 云渡答道,“本来这个时候应该穿过伏龙岭到驿站了,可白日里在路上耽搁了一会儿,就拖到这个时辰了。” 柳韫玉捂着心口,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山,只觉得一种强烈的不安在心里翻涌着,“回去……” 她咬咬牙,命令道,“回去,等明日天亮后再过伏龙岭。” 一旁的镖师笑起来,“娘子不必忧心,我们镖行为了保平安,已经打点过伏龙岭了。那些人不会劫我们的镖,更不会动我们的人……”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竟是越来越轻,越来越慢,最后竟是当着柳韫玉的面,猛地栽下了马。 柳韫玉脸色骤变。 而下一刻,随行的镖师们竟都像中了药似的,一个接着一个栽下马,就连云渡也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扶着额,拼命抵抗着。 “有人下药……” 他浑浑噩噩吐出一句。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随着一阵马蹄声从山林中疾驰而来,五六个蒙面的彪形大汉翻身下马,手中的长刀随手一落,便贯穿了昏倒在地的镖师心口。 伏龙岭的山匪…… 柳韫玉面上的血色顷刻褪了个干净。 云渡拼尽最后一丝气力,靠近马车,往拉车的马匹上狠狠摔了一鞭! “走!” 受惊的马一下往前跃去。 柳韫玉控制不住身体,整个人摔进车厢内,后脑勺在坐榻上重重一磕,险些昏死过去。 不过几息的工夫,马车又猛地停住。 柳韫玉心脏骤停,眼睁睁地看着车帘被粗暴扯开,一匪徒探身而入。 那人蒙着面,淫邪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一番,“如此标致的小娘子,杀了岂不可惜?怎么也得先奸后杀……” 闻言,柳韫玉几乎要被绝望淹没。 谋财尚有活路,可劫色…… 眼看着那人的手掌要落向她的衣裙,柳韫玉猛地拔下头上的银簪,用尽全身力气朝那人刺过去。 手腕被一下拧住,剧痛传来,柳韫玉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银簪脱手,叮地一声落在地上。 那匪徒压住她的手,骂骂咧咧地俯身而上——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猝然响起! 第一卷 第46章 意乱情迷…… 一支短箭猛地钉入车厢。 距离那桎梏着柳韫玉的匪徒头顶,仅有一指之遥! “救兵,竟然有救兵!” 伴随着此起彼伏的箭啸声和马蹄声,其他匪徒也逃到马车边,唤马车里的匪徒,“快走,这群人一看就惹不起!” 眼看同伴逃散,那人看向发丝凌乱、面容凄艳的柳韫玉,竟是贼心不死,一把将她拦腰抱起,带上了自己的马。 柳韫玉被按在马背上。 颠得头晕目眩时,她听见这群匪徒的争执声。 “老三你疯了!她必须得死!” “这么个天仙,死了可惜!先让老子快活快活,完事再亲手送她上路!” 最后一丝天光彻底消失,整座伏龙岭被暗影和浓重的雾气笼罩。 林深叶茂、枝杈横斜。 身后的救兵穷追不舍,匪徒们被冲散。 挟持着柳韫玉的那人显然很熟悉地形,在林木间隙左冲右突,接连甩开了好几人,可却有一道玄色身影如影随形。 “阴魂不散……” 那匪徒一咬牙,终于将身前的柳韫玉提起来,长刀一挥,直接朝她颈间抹去—— 寒光逼近,柳韫玉蓦地闭上了眼。 “噗!” 预想中的疼痛迟迟没有到来,反而是一声刺破血肉的声响自耳畔响起。 柳韫玉惊魂未定地睁开眼。 那高举长刀的匪徒心口正中一箭,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栽倒,可他的手还死死扣住柳韫玉,于是将她也从疾驰的马背上一下带了下来! 几乎同时,那道玄色身影掠至柳韫玉眼前,一把揽住她的腰肢! 强劲的冲力带着两人在滚了两圈,才终于卸去力道。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柳韫玉几乎是虚脱地倒在那人怀中。劫后余生的恐惧和庆幸让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好了,没事了……” 低沉急促的呼吸声在头顶响起,一双坚实有力的臂膀紧紧环住了她,熟悉的太行崖柏香气瞬间将她包裹。 宋缙……是宋缙…… 柳韫玉张了张唇,却没发出丝毫声音。 就如那夜在上林苑一样,这位相爷又一次成为了她的浮木。 就在此时,宋缙身形一动,竟是隐隐有要松开她的架势。 柳韫玉呜咽了一声,本能地扑回他怀中,将脸埋在他胸口,泪水无声流下。 她咬着唇,手指也死死攥住那微湿的衣襟,指节几乎用力到发白。 直到彻底放松下来的这一刻,手腕才后知后觉传来钻心的疼痛,颈间不知是被刀锋还是被树枝划破,也火辣辣地疼…… “吓坏了……” 宋缙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口吻里带着些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疼。 若不是他尽快结束公差,若不是在出金陵城的时候就追上了她,若今日他没能及时赶到,她会是什么下场? 目光扫过不远处的匪徒尸体,宋缙的面色陡然阴沉,环着柳韫玉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就在这时,天际滚过闷雷。 林间竟是飘起了细细密密的雨丝,浓雾里悄无声息地漫开一种奇异的、清甜的湿润香气。 雨水沿着宋缙的下颌滴落,划入柳韫玉凌乱的衣襟,激得她身子一颤,终于抬起眼。 那双泪光盈盈的眼眸撞入宋缙眼中。 他呼吸一窒。 雨水无声地浸湿了林木,也浸湿了相拥的二人。 两具身躯之间的衣衫变得湿透,薄薄一层几乎没有阻隔。宋缙的手掌贴在女子腰间,手下那莹润微凉的触感和细微的颤抖,清晰得烫手。 非礼勿碰…… 该立刻松开手的…… 可不知怎的,他的手掌却是越来越烫,根本挪不开分毫。 掌心那股灼热,飞快地蔓延至四肢百骸。 而当他的目光落在女子那双没什么血色、印着些许齿痕的唇瓣上时,那灼热甚至涌至下腹! 上林苑那一夜,在冰冷的湖水里,他曾将自己的唇覆于这双唇上…… 理智的弦在香气和雨雾中变得细弱,岌岌欲崩。 而柳韫玉怔怔地望着他,轻轻颤动的眼睫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水雾下,那似痴似怨的情意竟是漫溢而出,如罗网般将宋缙也织了进去。 喉结滚动,他的眸心一点点转暗。 某种压抑已久、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冲动,终于猛地挣脱了枷锁—— 宋缙抬手掌住女子后颈,近乎失控地低下头。 “孟……” 就在宋缙的气息笼罩下来的瞬间,柳韫玉轻启唇齿,低低地唤出了一个名字。 “孟、泊、舟……” 第一卷 第47章 想要她 这声低唤,将一切意乱情迷骤然劈开。 宋缙霎时僵住,薄唇悬停在那双柔软苍白的唇上。 咫尺之遥,呼吸相闻。 可其间却好似有一道无形的天堑,令他腕间翻腾的热血顷刻冷却。 也就在他心神俱震的刹那,怀中一直柔弱攀附、任人摆布的女子,不知何时竟在地上摸索到了匪徒那把长刀,迷蒙的眼中竟有恨意迸溅—— 一道寒光闪过,宋缙眸光骤缩,扣着柳韫玉腰肢的手蓦地松开。 他整个人朝后退去,可仍是避让不及。 衣袖被划破,手臂上赫然多了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宋缙闷哼一声,眼底彻底清明。 而手里拿着刀的柳韫玉似乎也被这一刀耗尽了心力,眼前一黑,彻底昏厥过去。 宋缙面色难看地捂着手臂,指间渗出温热的血液。他望向地上衣衫凌乱、昏迷不醒的柳韫玉,深邃的眼底翻涌着各种情绪。 雨势越来越大,林间那股奇异的香气愈发浓重。 宋缙的目光终于从柳韫玉身上移开,扫视一圈,眉心蹙紧。 不对…… 这香气……不对劲! “相爷!” 远处传来侍卫的呼喊声。 宋缙迅速恢复了平日的清醒沉静,他脱下自己的外袍,仔仔细细将柳韫玉从头到脚裹紧。 俯身将人抱起,他不顾肩头的伤势,疾步朝人声迎去。 …… 客栈内。 烛火不安地跃动,在宋缙棱角分明却略显苍白的面颊上投落些许暖色,可却没有令他眉宇间的沉冷消减分毫。 此刻,他上半身的衣衫半褪,露出半边手臂和胸膛。 那身躯宽阔坚实,残留着几道骇人的伤疤,呼吸间胸口微微起伏,蕴着蓬勃雅致的力量,是那些常年伏案的文臣绝没有的。可肤色却又比武将白皙,看着没有那么粗莽…… “伏龙岭有一种特殊的绮罗香木,遇水则会发出浓郁的绮罗香。” 大夫一边替宋缙包扎手臂上的伤口,一边解释道,“寻常闻之,或许还能抵抗。可若正好是心神激荡、气血翻涌的时候,那便会打破心防,放出掩藏已久的情绪和欲望。” “……” 可听了这些,宋缙的脸色却仍没有好转。 他低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那位姑娘亦是如此。她身上只受了些皮肉伤,是被绮罗香催动气血,所以才晕了过去。” “……有劳。” 待大夫包扎完退了出去,宋缙才披上衣衫,将门口的玄铮唤了进来。 玄铮看见他衣襟下露出的纱布,握紧了刀,“那些山匪简直无法无天,竟连您都伤着了!” 宋缙轻轻抚着肩头的伤口,没有解释,只沉声问道,“衡州知府打算何时剿匪?” “官府筹谋数日,此刻已将伏龙岭重重包围了。” 宋缙嗯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可寒意却胜过外面滂沱的山雨。 “除了匪首,不留活口。” …… 柳韫玉醒来时,头脑仍是昏昏沉沉的。 眼前是青色帐顶,鼻尖萦绕着一丝浓郁的药香。 她强撑着坐起身,这才发现手腕被包扎过了,颈间的伤口冰冰凉凉,也敷了一层药膏。 伏龙岭…… 山匪…… 坠马…… 柳韫玉揉着额角,却只回忆起最后宋缙接到她的那一下。 至于之后,她好像就晕过去了。昏厥后,她好似还做了个梦,梦见了孟泊舟。她气恼不过,竟然砍了他一刀…… 帐外传来“吱呀”的开门声。 脚步声行到床榻边,纱帐被掀开。 柳韫玉微微仰起头,就对上宋缙神色莫测的那张脸。 “醒了?” “多谢师叔的救命之恩……” 忽然想起什么,柳韫玉脸色一变,一把拉住宋缙的衣袖,“云渡!我那位兄长……他是不是……” “他无事,只是被下了药,现在还没醒过来。” 柳韫玉一愣,“下药?” “他和那些镖师们被下了药,所以才会在山匪出现时毫无还手之力。” 是了…… 柳韫玉这才想起山匪出现前,他们一个接着一个栽下马,而云渡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有人下药。 但这药是何时下的呢? 柳韫玉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可还未来得及细想,她的目光扫过宋缙,就见他微微敞着的衣襟下,露出了一截纱布。 她蓦地直起身,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惶,“你受伤了?” 说着,她下意识伸手,想去触碰那处被纱布遮掩的地方。可手指还未碰到那衣襟,便被人截了下来。 宋缙握着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让她无法挣脱。 “皮肉伤,不碍事。” 他语气淡淡的,可目光却定定地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探究。 柳韫玉被看得心里有点发毛,刚想追问什么,却被打断。 “云娘。” 宋缙第二次这么唤她,口吻与第一次不太一样,“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柳韫玉有些懵,又努力地回忆了一遍,“那山匪要杀我,却反被射杀,我摔下马……然后就晕过去了。” 打量着宋缙的脸色,她讪讪地,“还发生了什么吗?” 那双杏眸才被泪水洗涤过,澄澈得没有一丝杂质。 宋缙凝视着她茫然无措的脸,片刻后,移开视线,后退一步,“没有了,好好歇息吧。” 床帏落下,柳韫玉隔着那层朦脓的薄纱,不安地目送宋缙离开。 她是不是真的……忘了什么? …… 夜色如墨,外头的雨渐渐停了。可屋檐却还叮叮咚咚地落着雨。 宋缙阖着眼躺在榻上,鼻尖仿佛还萦绕着那股湿润的、奇异的绮罗香。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沉沉入梦。 梦里,还是那片雨雾弥漫的山林,还是死里逃生、紧紧相拥的二人。浑身湿透的女子从怀中抬起脸来,露出一双狡黠多情的眼眸。 这一次,她没有唤旁人的名字。而是轻轻一眨眼,仰头咬上他的喉结。 宋缙呼吸一沉,扶在她腰上的手紧紧一收,将她抱坐在自己膝上,然后俯头,重重地含住了那双唇…… 宋缙猛地睁开眼,额上沁了一层薄汗。 微亮的天光透过床帐落进来,随着晨间骤起的凉风,将帐内那股燥热压了下去。 「若正好是心神激荡、气血翻涌的时候,那便会打破心防,放出掩藏已久的情绪和欲望。」 宋缙闭了闭眼,沉冷的眉宇间尽是无可奈何。 他没办法再骗自己了。 他竟真的对一个小姑娘动了心,甚至……起了这样的念头。 到底是从何时开始的? 宋缙披衣起身,踱步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任由那凉风扑面而来。 他双手撑在窗棂上,轻轻摩挲着,神色沉沉。 ……怎么偏偏是她。 偏偏是他千挑万选的她,是他亲手交给许知白的她,是心里恐怕还装着另一个人的她。 …… 天明后。 柳韫玉一出门就见到了吊着胳膊、脸色不好的云渡。 见她出来,云渡立刻站直身,上下打量她,瞥见她颈间的伤口和手腕上的纱布,他沉下脸,“还有哪里受了伤?” “没了,真没了……你胳膊还好吗?” “小伤。” 想起什么,云渡将柳韫玉拉到一旁,“昨日我和那些镖师们都被下了药。” “我听说了……” “那你知不知道,这药多半是在白日时就已经下了。下药之人算准了分量,也算准了我们到伏龙岭的时辰。什么人能做到这个地步?” 柳韫玉眸光一闪,“自己人。” 云渡颔首,“我怀疑伏龙岭的人早就潜伏在那群镖师里……” 柳韫玉摇了摇头。 云渡不解,“你摇头是什么意思?” “或许,是镖师与山匪串通一气。” 柳韫玉低声喃喃。 “镖师是你爹找来的,定然不会害你。难道是……柳月茹?!” 柳韫玉垂眼,面色沉沉。 柳月茹…… 除了她,似乎也没有别人了。 可她都已经同她签了契据,她竟还是不肯放过她,一定要置她于死地不可? 二人从客栈楼上走下来。 “可惜,昨天那些镖师都被灭了口,劫咱们的山匪也死的死,逃的逃……否则定能从他们口中拷问点什么……” 听见云渡的话,底下的玄铮开口道,“昨夜已经开始剿匪了。相爷特意下令,要留匪首的活口。待那匪首被捉拿归案,或许就能查出是谁要害云娘子了。” 马车停在客栈外。 柳韫玉掀开车帘时,竟然看见宋缙已经坐在里头,可却不似平日里那样安然自若,而是双目微阖、倚着软枕,手指还用力地按着眉心。 “师叔昨夜没睡好?是……伤口不舒服么?” 宋缙蹙着眉,没有正眼也没有吭声。 柳韫玉在侧座坐定,从自己包袱里翻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我一直带在身上的药粉。用香囊装了放在鼻子前,闻一闻就能缓解头痛。师叔要不要试一试?” 宋缙终于睁开眼,朝她看了一眼,伸手接过瓷瓶。 “香囊呢?” 他嗓音略微有些哑。 “待会马车经过市集,路边定是有卖香囊……” “不必。你身上那个就可以。” 顺着宋缙的目光,柳韫玉低头,就看见自己腰间系着的那只素色梨花荷包。 她愣了愣,“这香囊是我自己绣的,我绣工不好。还是待会给您买个新的吧……” 话音未落,宋缙却是忽然倾身,直接从她腰间摘下了那枚香囊,然后拨开瓷瓶,将药粉倒进香囊里,把瓷瓶丢还柳韫玉。 动作行云流水,柳韫玉甚至都来不及反应,错愕地望着他。 “我想要的东西,别人愿意给,那自然最好。若不愿意……” 宋缙抬眼,那双幽邃的眼眸直直望进柳韫玉眼底,笑道,“我也不介意抢上一抢。” 第一卷 第48章 四人修罗场 说完这句话,宋缙抬手将那香囊凑到鼻前,细细地嗅着,眼睛却还盯着柳韫玉。 柳韫玉被那含笑的眼神看得心口一跳,一时竟不敢与他对视,飞快地垂下眼。 “您不嫌弃的话,那给您就是了……” 她讷讷地吐出一句。 霸道、蛮横、不讲道理,尽管这位相爷在她心里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可不知为什么,今日他亲口说出这样的话,还是有些奇怪…… 抢一个女儿家的香囊,用得着这幅做派么? 又不是争皇位,夺天下。 柳韫玉眼睫不停颤动着,一看就是在心里腹诽,敢怒不敢言。 真是可爱。 宋缙笑着收回视线,闭上双眼朝后靠去,手中却仍攥着那枚香囊。 马车驶出客栈,离伏龙岭越来越远。 行了半日,才在沿途的一个小镇停下补给。 宋缙和柳韫玉还未下车,就听得车外传来一个既惊讶又殷勤的唤声。 “玄铮大人?你怎么会在这儿?你不是一直跟着……” 说到这里,话音便戛然而止。 不一会儿,玄铮回到马车边,压低声音同宋缙回禀。 “相爷,是工部侍郎蔡大人。” “工部的人?” “嗯,也是外出公干,正要回京。” 宋缙颔首,随手将柳韫玉的香囊直接佩在了腰间。 刚要起身下车,他却看见柳韫玉一动不动地坐在坐榻上,似是僵住了。 宋缙眸心一动,坐回原位,唤了一声玄铮,“工部外派了哪些人?” 车外静了静,然后才响起玄铮的声音。 “除了工部侍郎蔡大人,就是新任工部主事,孟泊舟,还有他的夫人。” 此话一出,车厢里的空气随之凝滞。 宋缙不动声色地看向柳韫玉。 柳韫玉则是低着头,面上虽没有什么,可手指却死死地绞在一起。 车内陷入一片死寂,车外却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老师?学生孟泊舟,拜见老师。” 宋缙顿了顿,终于伸手将车帘掀开。 马车外,一袭青衣、玉冠束发的孟泊舟就站在跟前,恭恭敬敬地躬身,向宋缙行礼。 而他身后,远远站着戴着帷纱的苏文君。 二人的身影同时落入柳韫玉眼中。 与此同时,直起身的孟泊舟目光一扫,也看见了坐在车内的柳韫玉。 四目相对。 孟泊舟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你……” 柳韫玉的心往下一沉,几乎是有些自暴自弃地等孟泊舟揭露自己的身份。 然而下一刻,率先响起的却是宋缙的问话。 “你们见过?” “……” 孟泊舟僵立在原地,终于将视线从柳韫玉身上移开,看向宋缙那张被车檐阴影覆罩的脸孔。 还不等他回过神,工部侍郎蔡大人已经从他身后冒了出来。 “相……” 爷字还未出口,他就连忙改了口,“宋老爷。这么巧,在这里遇见宋老爷。这位姑娘是……” 宋缙回头看了一眼柳韫玉,又扫过呆怔的孟泊舟,淡淡地同蔡大人介绍道,“这是我的师侄。看子让的表情,似乎是认识我这个顽劣的师侄?” “……” 马车里坐着的妻子变成了宋相口中的师侄,身后的同窗好友却被上峰认成妻子…… 最好的选择,似乎就是什么都不戳穿。 孟泊舟的脸色由青转白,最后才退了两步,拱手道,“是学生不小心认错了人。” “……” 柳韫玉抬起眼,视线与孟泊舟一触即分,冷漠得如同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宋缙答应了蔡侍郎同行的提议,于是一炷香的时辰后,两队车马同时从小镇离开。 宋缙与柳韫玉仍是同乘一辆马车,而最后那辆马车里,则是孟泊舟和苏文君。 “刚刚那是……嫂夫人?” 苏文君掀开帷纱,“她怎么会在这里,还与宋相共乘?” 孟泊舟面沉如水,“宋相唤她师侄。” “什么?!” 苏文君的眉眼有一瞬的扭曲,“她怎么可能……她凭什么?” 那可是宋缙!是万人之上的宋缙! 凭什么她被宋缙当众拆台,她柳韫玉却摇身一变,成了宋缙的师侄?! 孟泊舟无心与苏文君说更多,他推开车窗,望向驶在最前面的那辆青帷马车,眉宇间覆着层层阴翳。 青帷马车内,宋缙嗅着香囊里的药草,不经意说了一句。 “这位探花郎与他的夫人,倒是琴瑟和鸣。” “……” 罕见的,没人接他的话。 宋缙低垂着眼,也不再言语。 …… 天色暗下后,一行人在客栈落脚。 客栈里的灯笼已经全都点亮,在夜色里映着昏黄的光晕。 柳韫玉跟着宋缙步入大堂,避无可避地对上了孟泊舟和戴着帷纱的苏文君。 四人各怀心思。 唯有蔡侍郎没有察觉这古怪的氛围,直接过来安排屋子,“只剩五间上房了,刚刚好。宋老爷,楼上请吧。” 宋缙没动身,问了一句,“五间上房?” 蔡侍郎反应过来什么,解释道,“哦,子让说自己是出来办差,不是与夫人游山玩水。所以每日都会给他家夫人单独开一间房。” “哦?” 宋缙笑着看向孟泊舟,“子让也太过谨慎了。今日这间房,不知能不能让给玄铮?昨日他受了些伤,最好单独一间房休养。” 孟泊舟面色微微一变,还未来得及回话,一旁的蔡侍郎便一口应下,“那自然没问题。子让,今夜你就和你夫人宿一间吧。” “大人……” “宋老爷都发了话了,你还怕什么?” “……” 带着帷纱的苏文君走上前,挽住了孟泊舟的胳膊,“夫君,走吧。” 孟泊舟攥了攥手,沉默不语。 从大堂出来,柳韫玉快步走到偏僻昏黑的角落里,一手扶住墙壁,竟是有种干呕的冲动。 奇怪…… 明明心里已经没有什么波澜,可为什么身体却还会有这样的反应? “你为何会与相爷在一起?” 身后冷不丁传来孟泊舟的质问。 柳韫玉缓缓站直身,转头就见孟泊舟皱着眉,快步朝她走来,伸手就想将她拉到一旁。 柳韫玉猛地缩回了手。 几乎同一时间,云渡已经如鬼魅般出现在孟泊舟身后,冷冷地盯着他,仿佛只要柳韫玉一句话,便要叫孟泊舟吃不了兜着走。 “云渡,我与他有话要说。” 柳韫玉压下心头翻涌的不适,“你替我把守着,别让任何人靠近。” 上次被宋缙听去墙角的教训还历历在目,她绝不能再犯第二次。 云渡不悦地皱皱眉,但到底还是退了出去,如门神般堵在了拐角。 “那位孟大人私下去找云娘子了。” 客栈上房里,玄铮向宋缙回禀道,“不过那云娘子的兄长在一旁守得滴水不漏。属下要不要想个法子将人支开,再去探听……” “不必。” 宋缙坐在圈椅中,单手支额,另一只手还把玩着那枚梨花香囊,“且由着他们去,让他们好好对一对说辞。” 玄铮应了一声,正要离开,却又被宋缙叫住。 “你想办法提点一下那位侍郎大人。” 玄铮还以为是什么朝政要务,立刻肃了脸,走近几步认真听。 “让他别一口一个老爷。” 宋缙低垂着眼,清隽威赫的面容在烛影下半明半暗,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疏懒,“我有那么老么?” “……” 玄铮倏地睁大了眼,像见了鬼似的看他。 与此同时,客栈楼下,两道身影在游廊后的暗角里对峙。 “你是如何认识的老师,又是何时成了他的师侄?他贵为国相,心思深不可测,岂是你一个商户之女可以招惹的?!” 柳韫玉只觉得荒谬而可笑,“我的事,孟大人需要知道那么多么?” “我是你的夫婿……” “孟大人慎言,您的夫人如今可就在楼上,在你的房中等着你。” 提起苏文君,孟泊舟面上露出几分难堪,“事出有因,我也是不得已,这些我都可以解释……” “不必了。” 柳韫玉打断了他,“你不必同我解释,为什么会以夫妻之名带着苏文君招摇过市,我也不必同你解释,为什么会与宋相同行。如此互不干涉,不也很好吗?” 被柳韫玉冷冰冰地望着,孟泊舟心头的那股邪火压都压不住,他蓦地伸手扣住她的手腕,“跟我走,我现在就告诉侍郎大人,告诉宋相,一切都是场误会,你才是我真正的妻子……” 柳韫玉被他扯得踉跄几步,却也没急着抽开手,反而笑了,“好啊,左右我只是个商户之女,比不得你孟大人前程远大、仕途光明。侍郎大人也就罢了,若是让宋相得知此事,多半以为我们夫妻二人是一伙的,以为我们是刻意隐瞒身份,攀附他,戏耍他……” 孟泊舟的脚步一下顿住,脸色愈发青白。 “届时相爷震怒,你、我,孟家、柳家还有伯爵府,一个都别想独善其身!” 这番话彻底将孟泊舟钉死在原地,动弹不得。 柳韫玉拂开腕上失了力气的那只手掌,轻飘飘说道,“言尽于此,夫君好自为之吧。” 她拂袖离去,没有再看孟泊舟一眼。 “云娘子。” 刚走上楼,柳韫玉还没来得及平复情绪,就被玄铮拦住,“相爷让你过去一趟。” 柳韫玉眼皮跳了两下,深吸一口气,才走过去,叩响了宋缙的房门。 “进。” 里面传来宋缙的声音。 柳韫玉推门而入。 屋内只点了一盏烛灯,光线不算明亮。宋缙就坐在灯下,手里执着书卷。 听到动静,他随手翻过一页书,“方才不在屋子里,去了哪儿?” 柳韫玉心口猛地一跳。 这问话看似随意,可却让她脑海中飞快地转过不少念头。 最后,她压下那股做贼心虚的慌乱,强作镇定,“看月亮,今夜的月色不错,我就出去透了透气,散散心……相爷要不要也开窗瞧一眼?” 宋缙终于合上了手里的书卷,起身走过来。 随着他走近,那股沉甸甸的威势和压迫感铺天盖地而来,叫柳韫玉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宋缙负着手微微俯身,盯着柳韫玉的眼睛,唇角的弧度若隐若现,“你是不是真的以为,能瞒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