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三国:边疆种出大帝国》 第1章:刚穿越就得死? “公孙度!你在冀州刺史任上横征暴敛,鱼肉百姓,致使民怨沸腾,如今罪证确凿,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这声音尖锐刻薄,听得公孙度耳膜生疼,下一秒,一股仿佛要将头颅生生撕裂的剧痛骤然爆发。 “啊——!” 他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大叫,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刚刚抬起一点的意识瞬间被黑暗吞噬,再次昏死过去。 在昏死的瞬间,不属于他的海量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入他的脑海,让他头痛欲裂,却又不得不被动接受着这一切。 他叫公孙度,是21世纪一所名牌大学的历史系博士,为了赶一篇关于东汉末年军阀割据的学术论文,已经连续熬了三个通宵。 就在刚才,他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史料,突然感到心口一阵剧痛,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他以为自己是熬夜过度猝死了,可此刻涌入脑海的记忆,却清晰地告诉他一个荒诞至极的事实——他穿越了。 穿越到了东汉时期,成为了当朝的冀州刺史,也叫公孙度。 两个完全不同的人生,两个截然不同的时代,在这一刻强行融合在一起。 不等他彻底捋顺脑海中混乱的信息,将这匪夷所思的一切消化干净,一道威严、冰冷的声音,再次在大殿之上响起。 “竟敢在朝堂之上装死避罪?朕看你是活腻了!既然你喜欢装死,那朕就成全你,让你真去死!” 话音刚落,公孙度只觉得胳膊上骤然传来两股巨大的力量,两个身着铠甲、面容冷峻的侍卫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毫不留情地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拖着就往大殿外走。 地面的青砖硌着他的脚踝,身体被拖拽得踉踉跄跄,剧痛与恐惧同时涌上心头,让公孙度瞬间从混沌中惊醒。 他不能死!刚穿越过来就被拉出去砍头,这也太憋屈了! 公孙度拼命地甩动着脑袋,试图将脑海中混乱的记忆甩开,让自己变得清明一些。剧烈的晃动让头痛稍稍缓解,残存的现代记忆与这具身体的原生记忆开始快速融合,他凭借着历史博士的专业学识,结合脑中的信息,飞速分析着眼前的处境。 冀州刺史公孙度……他在史料中见过这个名字,担任冀州刺史仅仅数月,就被朝中大臣联名弹劾,最终被汉灵帝罢官夺职。 而根据时间线推算,如今正是东汉熹平元年,大殿上端坐的帝王,正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昏君——汉灵帝刘宏! 而这位昏庸帝王,十分痴迷于祥瑞,笃信鬼神之说。 生死关头,公孙度来不及多想,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扯开嗓子大喊:“陛下!且慢!罪臣有要事启奏!关乎大汉国运,关乎陛下天命!” 拖拽的脚步骤然一顿,侍卫们显然也被他这声疾呼惊到,下意识地停住了动作。德阳殿上,陷入死寂。 片刻后,那道威严的帝王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诧异与玩味:“哦?你有何话说?朕倒要听听,你能说出什么话来。” 公孙度被侍卫松了松胳膊,勉强站稳身体,他不敢抬头直视龙颜,只能低着头,声音颤抖地说道: “陛下,罪臣方才并非装死,而是……而是脑海中突然仙音缭绕,有仙人降临,对罪臣传下法旨!” “仙人?”汉灵帝的语气中多了几分兴趣,“仙人对你说了什么?” 这是唯一的生机,公孙度心脏狂跳,大脑飞速运转,顾不得斟酌措辞,脱口而出: “方才罪臣昏死之际,忽见东方紫气冲天,高达千丈,霞光万道,中有仙人驾着五色祥云,自九天而来,降临在罪臣面前!” 他刻意加重语气,描绘得绘声绘色,汉灵帝本就笃信鬼神,闻言果然坐直了身体,殿内的大臣们也纷纷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仙人言:刘氏有德,天命在兹。今赐尔祥瑞,可呈天子。” 公孙度照着心中所想,一字一句地说道,可说到这里,他猛地顿住——他根本不知道仙人会赐下什么祥瑞。 情急之下,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可……可仙人话未说完,罪臣就被侍卫拽起,脑海中的仙人和紫气瞬间消失,祥瑞之事,还未听闻!” 话音落下,公孙度能清晰地感觉到,大殿之上的气氛瞬间变得冰冷。 他偷偷抬眼,瞥见龙椅上的汉灵帝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原本的好奇与兴趣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帝王震怒。 公孙度吓得浑身一哆嗦,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双腿发软,几乎要再次瘫倒在地。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话漏洞百出,若是不能圆回来,今日必死无疑!电光火石之间,他脑中灵光一闪,连忙再次开口,声音急促: “陛下息怒!仙人消失之前,还对罪臣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汉灵帝阴沉着脸,冷声道:“讲!” “仙人说,当今天子乃是人皇,受命于天,统御万方,纵然是天上神仙,亦位居人皇阶下!” 公孙度语速极快,不敢有丝毫停顿,“故而仙人命罪臣先回应陛下问话,待到今日夜半,仙人会再次降临,寻到罪臣,将天降祥瑞的详情,一一告知!” 这番话,既捧了汉灵帝是天命人皇,地位高于神仙,又给了自己缓冲的时间,恰好戳中了汉灵帝爱慕虚荣、笃信天命的软肋。 果然,听到这话,汉灵帝阴沉的脸色渐渐好转,紧绷的嘴角也松弛了下来,眼中的怒意褪去,重新浮现出对祥瑞的期待。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哦?竟有此事?” “罪臣不敢有半句虚言!若有半句假话,甘受天打雷劈,万死不辞!”公孙度连忙赌咒发誓,声音诚恳至极。 汉灵帝点了点头,他挥了挥手,对侍卫道:“放开他。” 侍卫立刻松开了手,公孙度双腿一软,勉强撑着身体站好,心中悬着的巨石稍稍落下,却依旧不敢有丝毫放松。 “既然如此,那朕便信你一次。”汉灵帝站起身,“明日早朝,朕要听你细说祥瑞之事。” “谢陛下隆恩!”公孙度连忙躬身行礼,声音中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汉灵帝不再看他,转身离去。只听“啪”的一声清脆的鞭响,那是太监甩动静鞭,宣告退朝的信号。 殿内文武百官立刻纷纷俯身,行三叩九拜之礼。 公孙度连忙跟着众人一起俯身,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 可就在他刚刚俯下身的瞬间,一道冰冷的声音,突然在他的头顶上方响起,距离极近,显然是汉灵帝特意走到了他的身边。 “公孙度。” 汉灵帝的声音不大,却如同冰锥一般,狠狠扎进公孙度的耳朵里。 “朕给你一夜的时间。明日早朝,若是朕看不到真正的祥瑞,拿不出仙人的法旨,那便是欺君罔上。” 停顿片刻,那声音里的杀意愈发浓郁,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公孙度耳中。 “朕,夷你三族。” 话音落下,汉灵帝不再停留,转身带着宦官侍卫,径直离开了金銮殿。 静鞭再次响起,百官依旧跪拜,直到帝王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大殿深处,众人才敢缓缓起身。 而公孙度,依旧保持着俯身的姿势,浑身僵硬,如同被冻住了一般。冷汗从额头涌出,顺着脸颊滑落。 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贴身的衣物黏在皮肤上,冰冷刺骨。 夷三族……这三个字,如同千斤巨石,狠狠砸在他的心头,让他瞬间从刚才的侥幸中清醒过来。 他只是临时编了一个谎言,暂时保住了性命,可明天早朝,拿不出祥瑞,等待他的,就是满门抄斩的灭顶之灾! 祥瑞?他上哪里去找祥瑞?公孙度缓缓直起身,感受着殿内百官或嘲讽、或幸灾乐祸、或冷漠的目光,双腿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头痛再次隐隐发作,可此刻,身体上的疼痛,早已比不上心中的恐惧与绝望。 一天时间。 他必须在一天之间,找到能让汉灵帝信服的祥瑞,否则,明日就是他的死期! 第2章:活路 被两名侍卫半押半护着离开宫城,公孙度一路紧绷着神经,直到踏入位于京城的郡邸院落,才稍稍松了半口气。 所谓郡邸,便是各地官员在京中的临时居所,此刻他戴罪待审,居所内外都布着看守,形同软禁。 房间不大,陈设简陋,却收拾得干净整洁,除了一张木板床、一张方桌再无多余物件。 公孙度甩开侍卫的搀扶,一头栽倒在床上,双臂紧紧抱着头。 脑海中属于东汉公孙度的记忆还在不断翻涌,与他现代的认知不断碰撞,撕裂般的头痛一阵强过一阵,让他忍不住低低哼出声来。 他强迫自己沉下心梳理信息,同前世记载相同。 这具身体的原主公孙度本是辽东人,幼年随父亲逃难至玄菟郡,只因与玄菟太守公孙域早夭的儿子同名同岁,得了公孙域的偏心照拂,一路平步青云,竟做到了冀州刺史的高位。 可他既不是世家士族出身,又拿不出足够的银钱向朝中宦官行贿,这冀州刺史的肥缺早被无数人眼红,此次被弹劾鱼肉百姓,全是政敌罗织的诬告,根本子虚乌有。 想到这里,公孙度恨得牙痒痒,攥紧拳头狠狠砸了一下床板。 若不是这场无妄之灾,他也不会一穿越就身陷死局,若此次能侥幸活命,他定要揪出背后捣鬼之人,让对方付出代价。 头痛愈发剧烈,他闷哼几声,意识都有些模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一道略显青涩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使君可是头痛?小人这里有些消石,可缓解头痛,使君可需要?” 消石?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公孙度混沌的脑海中炸出一缕微光。他猛地从床上坐起身,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需要!需要!多拿些过来!” 门轴轻响被推开,一个身穿粗布衣衫、身形清瘦的少年走了进来,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眉眼恭谨,手上捧着一个小小的布包。 他将布包轻轻放在桌上,低头道:“小人只有这些,尽数拿来了。小人是这郡邸的仆从,使君若有其他差遣,随时唤我便是。” 公孙度随口道了声谢。 少年猛地一愣,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满是错愕。 眼前之人虽被看管,可终究是一州刺史的两千石高官,在底层仆从眼中如同天上星辰,从未想过会对自己道谢。 他慌忙摆手,连声说不敢当,局促得手足无措。 公孙度看着他,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毕岚。”少年躬身答道,顺手拿起桌上的陶壶倒了一杯清水推到桌边,“使君且先歇息,小人先行告退。” 说罢,毕岚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内重归安静,公孙度立刻扑到桌边,拿起桌上的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小块灰白色的粗粝石块,他拿起一块放在鼻尖轻嗅,又用手指捻了捻粉末,心脏瞬间狂跳起来。 是硝石!真的是硝石! 穿越前看过无数穿越,硝石堪称穿越神器,可制冰、可造火药,如今竟真的被他遇上了。 公孙度攥着硝石,激动得手心冒汗,可转瞬又皱紧眉头,眼下是寒冬腊月,做冰毫无用处,且工序繁琐耗时,汉灵帝绝没有耐心看他在大殿之上制冰。 至于火药,他只知硝、硫、炭配比,却记不清精确比例,贸然尝试不仅造不出祥瑞,反倒可能引火烧身。 祥瑞、紫气、仙人、神火……他昨日在金銮殿上胡编的词句在脑海中反复回荡。 紫色!东汉以紫色为贵色,紫气向来是祥瑞之兆,可寻常火焰皆是赤黄二色,世人从未见过紫色火焰! 他猛地想起,硝石燃烧会产生紫色火焰,这一特性,要到南朝陶弘景时才被偶然发现,如今东汉熹平元年,纵是天子,也不知晓! 紫火!这就是他要的祥瑞! 公孙度再也按捺不住,立刻掰下一小点硝石,用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点燃。 可火苗窜起的瞬间,他的心瞬间凉了半截,火焰是普通的明黄色,根本没有半分紫色。 他不敢相信,又捏起一块反复点燃,结果依旧是黄色火焰,连一丝紫意都没有。 公孙度僵在原地,冷汗再次浸湿衣衫。难道天要亡他? 他死死盯着桌上的硝石,片刻后猛然回过神来。 是杂质!这未经提纯的粗硝石杂质太多,火焰被杂色掩盖,必须提纯才能烧出紫色! 他快步走到门边,喊了一声“毕岚”。 门外的少年立刻应声而来,公孙度语气急切:“去给我准备一大盆滚烫的热水和干净的麻布、陶盆过来,再去多买些上等消石。” “切记,此事要隐秘,要快!” 这话里的分量,毕岚瞬间听明白了。 纵使他猜不到这消石另有妙用,但“隐秘”二字,加上公孙度此刻的神情,足以让他意识到此事关乎重大。 他心头一凛,收起了脸上的嬉笑意,躬身拱手,一字一顿地应道:“小人省得!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敢走漏半分风声!” “很好。”公孙度满意地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小锭金子,“后续的开销从这里出,剩下的归你了。跟着我做事,我不亏待你,但也容不得半点差错。” 毕岚看着那锭的金子,面露挣扎,然后猛的一咬牙,躬身道: “多谢使君提携,些许物料开销,怎敢再要使君的钱!小人这就去办!” 说罢,再不多言,躬身一礼,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毕岚知道,自己唯有尽心尽力,才能抓住这根从天而降的青云梯。 大概一个多时辰,毕岚便将公孙度要的东西一一备齐送来。 公孙度关紧房门,用木栓插死,将所有硝石倒入热水中不断搅拌,利用溶解度差异反复溶解、过滤、沉淀,再将过滤后的硝水静置析出结晶。 他不敢有半点马虎,每一步都做得极为仔细,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把硝石提纯到最纯净的状态,只有这样才能燃起紫色火焰,这是他唯一的生路,容不得半分失误。 这一夜,他片刻未眠,守在盆边反复提纯,冷水换了一遍又一遍,手指被热水烫得发红,疲惫到极致也不敢合眼。 窗外天色从漆黑渐渐泛白,鸡鸣声响起时,他终于看着陶盆中析出的纯白色结晶,长长舒了一口气。 提纯完成了。 门外准时传来侍卫的叩门声,公孙度揉了揉布满血丝的双眼,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衣衫,强撑着一夜未眠的疲惫,打开房门跟着侍卫前往皇宫。 再次踏入德阳殿,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有幸灾乐祸,也有漠然观望。 龙椅之上,汉灵帝刘宏端坐,眼神带着审视与不耐。 赞礼官唱喏行礼,百官跪拜,礼毕之后,汉灵帝连场面话都懒得说,直接开门见山,声音威严地砸向公孙度: “公孙度,昨日你言仙人夜半寻你,今日可曾告知你祥瑞详情?” 第3章:神火 公孙度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紧张,昂首躬身。 “回陛下!昨夜夜半,仙人果然如约降临臣的居所!仙人对臣言:‘刘氏有德,天命在兹。今赐尔神火之术,可呈天子,以彰祥瑞。’” “言罢,仙人向东方一指,天际紫气翻腾,紫气之中忽有火焰升腾,其色非赤非黄,乃是臣生平未见之深紫,灼灼燃烧,如同天穹星斗坠落人间,光耀万丈!” “紫火?”灵帝终于坐直了身子,眼中那点懒散被好奇取代,“朕倒要看看,什么紫火。” 公孙度心中一块巨石落地。 赌对了,这位皇帝果然迷信鬼神、酷爱奇技淫巧。 “臣醒后,手中竟凭空多了一捧细粉,正是仙人留下的神火之引,臣不敢怠慢,一路妥善收好,愿为陛下演示此‘天赐祥瑞’。” 张让尖声道:“陛下,焉知此非妖术?” “是神是妖,一看便知。”灵帝挥手,竟有几分迫不及待,“就在这殿中演示。若真是祥瑞,朕赦你无罪,另有封赏。若是装神弄鬼……”他嘿嘿一笑,没说完,但殿中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公孙度谢恩,从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细磨硝石粉。 内侍抬来一只青铜火盆,炭火正红。殿中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公孙度身上。 他先向灵帝再拜,沉声道:“陛下,此火非同凡火,乃是仙人所赐纯阳紫气所化,能灼烧邪祟灵魂,凡心术不正、无天命在身者触碰,便会痛入骨髓,唯有真龙天子,方可安然无恙。” 话音一落,公孙度抬手将硝石粉撒入炭火。 “嗤!” 一团耀眼的紫色火焰骤然腾起,半尺多高,紫光大盛,映得整个大殿都蒙上一层诡异华贵的紫光。 “紫气!真是祥瑞!”灵帝猛地站起,身体前倾,眼睛瞪得滚圆,“真是紫色!张让,你看见没?是紫色!” 张让也连忙附和:“陛下,此等异色火焰,唯有真龙天子方能驾驭啊!” 满朝文武失声低呼,灵帝更是双目放光,死死盯着那团从未见过的火焰。 只闻炭火轻响,百官神色各异,有惊有疑,却无人敢多言。 公孙度站在殿中,呼吸微促,这一把赌上性命的戏,总算开了个好头。 “异色?这是祥瑞!”灵帝哈哈大笑,竟从丹陛上快步走下,凑到火盆前。 公孙度不等众人反应,上前一步,故作试探,伸手朝着紫火轻轻一探。 指尖刚一触到紫光,他整个人猛地一颤,仿佛有剧痛顺着指尖直冲头顶,脸色瞬间惨白,牙关紧咬,浑身剧烈抽搐。 他踉跄后退,惨叫着摔倒在地,双手死死抱住被“灼烧”的那只手,在殿上翻滚不止,痛得连话都说不完整,只发出凄厉闷哼,看上去痛不欲生。 众人吓得纷纷后退,灵帝也顿住脚步,神色惊疑不定。 终是好奇心压过畏惧,灵帝缓缓走到火盆边,犹豫片刻,试探着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朝着紫火边缘一碰。 指尖穿过火焰,竟温热不烫,毫无痛感。 灵帝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不烫!朕碰了竟一点都不疼!” 公孙度艰难跪地,高声道:“陛下乃真命人皇,天命加身,紫火自然不敢伤陛下分毫!” 灵帝大喜,转头对身旁的张让道:“张让,你也来试试。” 张让心中一紧,硬着头皮伸手一碰,同样温热不烫,他方才明明看见公孙度痛得打滚,可陛下碰却无事,瞬间便明白了其中关窍。 他猛地浑身一颤,像是被剧痛刺穿,惨叫一声摔倒在地,抱着手臂满地打滚,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仿佛承受着撕心裂肺的痛楚。 “烫!烫死奴婢了!此火邪异,只有陛下龙体可抗啊!” 灵帝丝毫不惧,盯着那渐渐变小的紫色火焰,直到最后一缕紫光消失在炭灰中,还意犹未尽。 张让挣扎着爬起,气喘吁吁,手臂依旧微微颤抖,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灵帝见状,更是得意大笑。 “好!好一个紫气东来!”灵帝转身,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公孙度,此术从何得来?当真梦中仙人相授?” “臣不敢欺君。梦中仙人说,此火乃天地至阳之气所化,紫色为贵,唯有真命天子在位时方得显现。火焰现世,意味着……” 公孙度抬头,迎上灵帝狂热的目光,一字一顿道,“意味着陛下圣德感天,国运将兴,四海必靖!” “好!说得好!”灵帝抚掌大笑,“那些腐儒整日抱着典籍空谈灾异示警,却半点不识天意,上天早已降下祥瑞,岂是小小乱象能撼动的!” 话音稍落,他面色微沉:“乐浪太守吴凤病逝任上,玄菟太守耿临奉命征讨高句丽,非但未能平叛,反倒大败而归,连高显、西盖马两县都沦于敌手,致使高句丽贼寇愈发猖獗,屡次犯我边境,扰我百姓。” 满殿文武皆低头屏息,无人敢接话,大殿内气氛一时凝重。 灵帝沉默片刻,目光径直落在公孙度身上:“公孙度,念你献瑞有功,以往过失,朕便既往不咎。今迁你为乐浪太守,加封昭瑞将军,赶赴乐浪,镇守边庭,抵御高句丽进犯,务必稳住边境局势。” 公孙度骤闻旨意,心头巨石落地,终是从鬼门关把命抢了回来,当即伏身叩首:“臣谢陛下隆恩,定誓死守卫乐浪,不负陛下重托!” 灵帝看着他恭顺模样,嘴角微挑,淡淡吩咐:“明日午后,你前往温室殿待诏,朕另有谕旨。” 公孙度心中猛地一惊。 他下意识抬头,正撞上汉灵帝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那一瞬,公孙度浑身汗毛倒竖,惊出一身冷汗。 皇帝未必全然不信祥瑞,但恐怕早已看出,这所谓神火,是他一手可控的把戏。 可他不敢有半分迟疑,立刻俯首高声道: “臣遵旨!” 退朝后,公孙度在一片奉承与簇拥中从容离去,登上马车时,面色才缓缓沉了下来。 他靠在车厢内壁,闭上双眼。 神火再绚烂,也只是帝王粉饰太平的玩具。今日加官进爵,明日便可能身首异处。天下大乱已无可避免,依附灵帝这条路,终究是死路。 就在马车行至僻静街口,即将转回郡邸官舍之时—— “吁——” 车夫猛地勒住缰绳,马车骤然停稳。 公孙度双目一睁,指尖瞬间绷紧,周身气息冷了下来。 不等他开口询问,车外已传来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不卑不亢,清晰传入车内: “属下奉执金吾宋公之命,在此等候公孙将军。我家主公有请将军一叙,还请移步。” 执金吾——宋酆。 刚刚册后不久的当朝宋皇后之父,正是风头最劲的外戚新贵。 公孙度心下一沉。 他不过是靠着一场“祥瑞”保命,无党无派,无根无基,竟能劳动皇后之父、执掌洛阳宫禁的执金吾亲自派人相请。 是陛下暗中授意? 是外戚想要拉拢? 还是……有人已经看穿了紫火的底细,要对他下手? 车外甲士肃立。 这一请,客气之下,没有半分推辞的余地。 公孙度缓缓坐直身躯,抬手轻轻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慌乱: “前面引路。” 第4章:我为棋子? 公孙度被引至宋酆面前,左右尽退。 宋酆开口便直切要害:“公孙将军,你可知诬告你丢官的人是谁?” “度一直不知,莫非宋公清楚?” 宋酆语气冷硬:“中常侍王甫。” 公孙度一怔,神色当即变了:“冠军侯?我与他素无往来,无冤无仇,他为何如此?” 宋酆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无冤无仇?在王甫眼里,仇不仇不重要,利不利才是真。他在朝中明码标价卖官,州郡要职全是他的财源。冀州富庶,刺史之位他早已收了别人重金,就等你倒台,好安插自己的人。” 公孙度心口一紧:“可是我如今已经不是冀州刺史了!” “那又如何?”宋酆毫不避讳,“幽冀二州本就是他的揽财库,他刚拿下了你的冀州刺史,你又抢了他的乐浪太守,啧啧。” 公孙度沉默片刻,抬眼直视宋酆:“宋公今日把这些告诉我,对您有什么好处?您我非亲非故,何必冒此风险?” 宋酆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渤海王刘悝的王妃,是我亲妹妹。” 公孙度脑中轰然一响,瞬间记起这段历史。 王甫向渤海王索贿不成,便罗织谋反罪名,在灵帝面前进谗言,最终逼得渤海王自尽,宋妃也被赐死,一族蒙冤。 宋酆与王甫,是不共戴天的血仇! 不等公孙度开口,宋酆继续道:“你是王甫的眼中钉,而王甫是我必杀之人,你我有相同的敌人。” 公孙度喉咙发紧:“宋公,度如今只是一个小郡太守,无兵无权,帮不了您什么。” “你不用现在答应。”宋酆打断他,“你只需要知道,王甫不会放过你。” 公孙度深吸一口气:“宋公的意思,度明白了。” “明白就好。”宋酆挥挥手,“时辰不早了,你回去吧,好好想清楚。想明白自己该站在哪一边,想明白怎么活下去。” 公孙度不再多言,躬身一礼,转身退出。 一路回到郡邸,他屏退所有人,独自坐在厅中,心绪翻涌。 他太清楚眼下的局面了。 王甫,当朝权势第一的宦官,封冠军侯,灵帝对他言听计从,党羽遍布朝野,权势如日中天。 宋酆,宋皇后之父,现任执金吾,执掌洛阳宫禁卫戍,刚刚站稳脚跟,一心想为妹妹报仇,与王甫不死不休。 这两人斗起来,便是外戚与宦官两党的斗争,是洛阳城最血腥的权力厮杀。 而他公孙度,无家世、无靠山、无兵权,凭空被卷进这场死局。 更可怕的是,他熟知历史结局。 王甫日后被阳球弹劾,惨死狱中,尸身悬挂示众。 宋酆也在不久后被王甫余党诬陷,满门抄斩,宋皇后被废惨死。 这两个人,全是必死之人,全是催命符。 无论投靠哪一边,最后都是陪葬的下场。 留在洛阳,等于把脖子放在刀口上,随时会人头落地。 必须走。 必须尽快离开洛阳。 只有回到自己的州郡,掌握兵马钱粮,他才有一线生机,才有资格在乱世里自保。 公孙度越想越慌,越想越心惊。 他在厅中来回踱步,脑中飞速盘算脱身之策。 如何瞒过宋酆? 如何避开王甫的眼线? 如何向灵帝请辞离京? 如何安全返回乐浪? 无数念头交织,让他心乱如麻。 他很清楚,自己没有时间犹豫。 王甫心狠手辣,一旦下定决心杀他,绝不会给半点喘息之机。 宋酆也没有耐心等他太久,盟友与敌人,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就在他心神不宁、几乎要压不住恐慌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尖细、阴冷的声音。 “公孙将军,咱家奉冠军侯之命,特来请您移步侯府一叙。” 公孙度脚步猛地一顿,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冻住。 冠军侯。 王甫! 宋酆这边刚结束谈话,王甫的人就已经堵在了门口。 连一盏茶的缓冲时间都不给他! 前有虎,后有狼。 他没有选择,更没有拒绝的资格。 门外的宦官见屋内没有动静,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已经多了几分威胁:“公孙将军,侯爷还在侯府等候,您莫要让咱家为难。” 公孙度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冷。 他知道,这场鸿门宴,他必须去。 王甫既然亲自派人来请,就绝不会空手回去。 他定了定神,压下所有慌乱,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知道了,我即刻便来。” 整了整身上的衣袍,抬手抹去额角的细汗,迈步向外走去。 刚走到院门口,便看见一名身着黄门官服的宦官立在中央,面色阴柔,眼神锐利,身后跟着两名黑衣侍卫,气息冷冽,一看便是王甫的心腹。 宦官见他出来,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见过公孙将军。侯爷特意吩咐,将军今日献瑞有功,必须好好款待。” 这话听着客气,却每一个字都带着刀光剑影。 公孙度不动声色:“有劳引路。” 宦官侧身抬手:“将军请。” 公孙度迈步走出郡邸,暮色已至,冷风扑面。 马车早已在门外等候,装饰华丽,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 他弯腰上车,车厢内灯火昏暗,空气沉闷。 车轮缓缓转动,驶向王甫的侯府。 公孙度靠在车厢壁上,闭上双眼,脑中飞速思索应对之策。 王甫此时见他,目的再明显不过。 要么,逼他交出乐浪太守之位。 要么,逼他投靠自己,成为对付宋酆的棋子。 要么,直接摊牌,让他死在洛阳。 无论哪一种,都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他现在唯一的依仗,就是灵帝明日要召见他。 可这层依仗,在王甫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王甫连渤海王都敢杀,何况他一个无依无靠的太守? 马车越走越静,公孙度的心越沉越深。 他很清楚,这一去,便是生死局。 一句话说错,一个眼神不对,都可能万劫不复。 宋酆的拉拢,王甫的威逼,灵帝的利用,三方绞杀,他被困在正中央,动弹不得。 马车缓缓停下。 车外传来宦官的声音:“公孙将军,侯府到了。” 第5章:三寸不烂之舌 公孙度睁开眼,眸中没有半分惧色,只有一片冷静到极致的决绝。 事已至此,怕也无用! 他推开车门,迈步走下马车。 公孙度随宦官踏入正堂,堂内只坐一人,两旁侍卫按刀而立。 那人高踞主位,面色阴鸷,正是中常侍、冠军侯王甫。 公孙度垂首行礼,声音平稳无波:“公孙度,见过君侯。” 王甫不叫平身,也不答话,只拿眼上下打量他,像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器物。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尖细冰冷:“宋酆方才与你说了些什么?” 公孙度心下一沉,果然这府中眼线无孔不入。 他不敢半分虚言,如实答道:“宋公告知臣被弹劾,是君侯手笔,又说与君侯有血仇,欲拉臣结盟。” “结盟?”王甫嗤笑一声,满是不屑,“他也配?一个靠着女儿才爬上执金吾的外戚,也想动本侯?” 他目光骤然一厉,直刺公孙度:“你可知,本侯原本没想动你?” 一句话,正中公孙度心底最痛之处。 他心头猛地一抽,无数念头在刹那间翻涌,他比谁都清楚真正的历史。 原本的轨迹里,公孙度被罢官夺职之后,便安然返回幽州。 是他自己因穿越时机不对,被迫以祥瑞为名求生,硬生生把一场简单的罢官,变成了生死局。 若没有这场神火,他此刻早已轻车简从离开洛阳,平安回到幽州故土,何至于被困在这外戚与宦官的死斗之间,进退不得,命悬一线? 更让他绝望的是,如今能不能走,已经由不得他。 宋酆要拉他做刀,王甫觉得他挡路,他孤身一人,无依无靠,连辞官归乡的自由都没有。 心念电转,公孙度不再犹豫,躬身一礼,语气坦诚到极致:“君侯明鉴,臣知错了。” 王甫挑眉,似是意外。 “臣本是边郡小吏,得天之幸竟窃居刺史之位。”公孙度抬眼,目光坦荡,“是臣妄献祥瑞,惊扰圣驾,也搅乱了洛阳格局,这才成了侯爷与宋公之间的累赘。” “臣本是边鄙之人,只懂边事,洛阳风云,非臣能立足。只求君侯放臣归乐浪,臣必尽心镇守东疆,抵御高句丽,保边境安宁。” 他顿了顿,直言利害: “乐浪与高句丽、三韩接壤,异域奇珍、海东特产、良马皮货、明珠异宝,每年皆有产出。臣在乐浪一日,便将搜罗所得,尽数送至君侯府中,岁岁供奉,不敢有缺。” 见王甫神色稍缓,公孙度再进一步: “臣在乐浪,远在边荒,于朝中无权无势,既碍不着宋酆,也动不了君侯分毫。反倒能为君侯镇守一方,聚敛财货,远胜于留在洛阳,成为旁人攻讦您的口实。” 公孙度躬身一揖,语气恳切: “只求君侯在陛下跟前美言几句,准臣早日赴任,远离京畿是非。臣此生必感念君侯恩德,唯君侯之命是从,绝无二心。” 王甫指尖轻叩案几,尖细的笑声在空荡的大堂里显得格外阴冷:“倒是个识时务的,知道自己在洛阳只是个累赘。” 他起身缓步走下,目光如蛇般缠在公孙度身上:“海东奇珍?你倒会说话。乐浪偏远,路途艰险,空口白话,本侯凭什么信你?” “君侯大可派人监视。”公孙度应声干脆,“臣赴任之后,每季必遣专人押送贡品入洛,明珠、虎皮、良马、海东异货,绝不短缺。若是有一次延误、有一分克扣,君侯尽可在朝中摘了臣的官职,取臣的性命。” 他语气稳得不见半分慌乱:“臣留在洛阳,宋酆便会日日拉拢,届时流言四起,反倒给君侯添麻烦。臣去乐浪,远离朝堂是非,既不碍朝中格局,又能为君侯搜罗边地珍宝,于君侯百利而无一害。” 王甫盯着他看了许久,一个远在乐浪、无根基无靠山的边郡太守,翻不起风浪,还能年年送上奇珍,确实比死在洛阳、落人口实划算得多。 他缓缓开口,语气冷硬却松了口:“好。本侯可以在陛下跟前说话,放你回乐浪。” “但你记清楚——”王甫声音一厉,“贡品若是短少,或是敢暗通宋酆,本侯有的是办法让你死在高句丽边上,连尸骨都收不回来。” 公孙度重重叩首:“臣绝不敢忘君侯告诫,必唯君侯马首是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王甫挥了挥手,满脸不耐:“滚吧。明日本侯找机会和陛下提议,让你尽早离京,省得在洛阳碍眼。” “谢君侯成全!” 公孙度再行一礼,起身缓步退出,脊背挺直,直到走出侯府大门,后背的冷汗才彻底浸透衣袍。 ………… 次日,德阳殿朝会散去,公孙度在侍卫的“护送”下,一路向着温室殿行去。 脚下宫道漫长,两旁宫墙高耸,阳光落在身上,他却只觉得寒意刺骨。 公孙度回想起大殿之上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如同一根细刺,死死扎在他心头。 不多时,温室殿到了。 殿内温暖干燥,宦官恭敬地引他入内,示意他在此静候,随后便躬身退了出去,只留他一人在殿中。 公孙度不敢随意落座,垂手立在一侧,脑中飞速盘算。 灵帝看似昏聩迷信,可昨日那眼神,分明是透着几分试探,这位帝王,未必真的全信什么仙人祥瑞,他更可能是把自己当成了一个能取乐、能彰显天命的玩物。 玩物一旦无用,下场只会比之前更惨。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脚步声与宦官的唱喏声。 汉灵帝刘宏缓步走入,张让等近侍紧随其后。 公孙度立刻躬身行礼:“臣,公孙度,参见陛下。” “起来吧。”灵帝语气随意,径直在上首坐下,抬手挥了挥,“此地不是朝堂,不必多礼。” “谢陛下。”公孙度依言起身,依旧垂首,不敢与之对视。 灵帝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他身上,不紧不慢地开口:“公孙度,你在冀州,当真如那些奏折所言,鱼肉百姓?” 第6章:帝王心术 公孙度心头一紧,连忙躬身:“臣不敢!臣到任未久,恪尽职守,所谓鱼肉百姓,全是小人诬告,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鉴!” “诬告?”灵帝轻笑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这朝堂之上,诬告的、说实话的,朕见得多了。” 他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直直射向公孙度:“你那紫火,倒是有趣。” 公孙度心脏猛地一缩。 来了。 他强作镇定:“此乃仙人所赐祥瑞,臣不敢隐瞒。” “仙人?”灵帝忽然笑了,笑容带着几分玩味,“朕活了这么多年,神仙没见过,你这种装神弄鬼的,倒是见了不少。” 公孙度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双腿一软,当即就要跪下。 “站好。”灵帝淡淡开口。 公孙度动作一顿,僵在原地。 “你不用怕。”灵帝靠回榻上,语气轻松,“朕没打算治你的罪。不管是仙人所赐,还是你自己弄出来的把戏,只要能让朕高兴,能让天下人觉得朕是天命所归,那它就是祥瑞。”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你是个聪明人,不然也不敢在大殿之上,拿性命赌这一场。” 公孙度深吸一口气,知道再装下去毫无意义,索性不再遮掩,躬身低头:“陛下圣明,臣……臣只是想活命。” “活命?”灵帝笑了,语气慵懒:“昨日,你先见了宋酆,后见了王甫。” 不是疑问,是定论。 公孙度心头剧震,额角瞬间渗出细密冷汗。 他当即俯身叩首,声音微颤:“陛下圣明,臣万死不敢相瞒。昨日臣自宫门返回郡邸途中,先遭宋公半路相邀,待回到郡邸,冠军侯的请柬又紧随而至。” 灵帝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自然一清二楚。宋酆是他一手抬起来的外戚,王甫是他倚重的内宦,一外一内相互掣肘,本就是他坐稳皇位的权术根基。 两边都要用,两边都要压,谁也不能独大。公孙度撞进这两股势力之间,他冷眼旁观,比谁都清楚。 灵帝指尖轻叩御案,声响在空荡的大殿中格外清晰,目光沉沉:“朕知道。可你擅用祥瑞之兆,暂留洛阳,助朕安定天下、震慑人心,再放你回辽东也不迟。” 公孙度心中早有定计,此刻抬眼,迎着灵帝的目光,语气沉稳如铁,掷地有声:“陛下,臣留在洛阳,仅能献瑞祈福,为陛下添一分虚誉,臣若归幽州,可为陛下开疆拓境,复我大汉旧土,立万世之功。” 灵帝眉锋一挑,显然来了兴致:“哦?你有何话说?” “臣乞归幽州,并非避祸偷生,而是欲以故土为基,献上五年平辽之策。”公孙度字字铿锵,“汉四郡沦陷日久,边民流离,国威受损。陛下授臣边地权柄,归辽东整军安民,五年之内,必收复汉四郡,重定辽东疆土,扬大汉天威于塞外!” 他顿了顿,直击灵帝心底最深处的渴望,声音愈发坚定:“祥瑞之兆,不过虚誉,开疆拓境、收复旧土,方是陛下千古英明、神武功业,远胜百场祥瑞!” 灵帝双目骤然发亮。 他初掌大权,贪图虚名,渴望比肩列祖列宗,建功立业。 公孙度这句话,恰好戳中了他最迫切的心思,比起虚无缥缈的天意,实实在在的疆土功绩,才是能让他傲视天下的资本。 但帝王的猜忌从未消散,他依旧沉声道:“朕凭什么信你?幽州偏远苦寒,四郡难治,多少名将折戟沉沙,无功而返。你何敢夸下这般海口?” 公孙度毫无退避,当即单膝跪地,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臣愿立军令状!若五年之内,不能收复汉四郡,臣提头来见,以死谢罪,绝无半句怨言!” 五年之期,应该可以让他在幽州扎根、蓄力,徐徐图谋。 却不料,灵帝盯着他,沉默片刻,语气骤然一厉,字字如锤,砸在公孙度的心上:“五年太久,朕不想等,朕只给你三年。” 一句话,如惊雷炸响。 公孙度浑身一震,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三年? 这哪里是期限,分明是催命符! 汉四郡残破如筛,鲜卑、乌桓虎视眈眈,若无三四年休养生息,如何能战? 可此刻若敢再说半个“不”字,怕是压根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唯有这把赌上全族性命的孤注一掷,方能换得一线生机! 这一刻,公孙度心中悔意与惊悸交织,可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若此刻退缩,灵帝必会认为他虚言欺君,等待他的,只会是更凄惨的下场。 灵帝见他神色微动,冷冷补了一句,将他所有退路彻底封死:“三年之内,若不能收复汉四郡,复我疆土,你提头不够,朕要夷你三族,以正军法!” 三年之约,重如泰山。 公孙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无半分惊惶,只剩破釜沉舟的狠厉。 他重重叩首,额头触碰到冰冷的石砖,声音沙哑:“臣,遵旨!三年不复汉四郡,甘受夷三族之刑,绝无二话!” 灵帝望着他,似是漫不经心的问道:“宋酆与王甫争斗,你站哪边?” 公孙度伏地叩首:“臣只遵陛下。” 灵帝闻言,面色终于舒展:“好。记住你今日这句话。” 随即拍案而定,语气中带着几分期许:“朕准你北归乐浪,即刻离京赴任。三年之约,朕在洛阳,等你捷报。” 公孙度再次叩首,声音带着一丝未平的颤意,却字字真切:“臣,谢陛下隆恩!定不辱命,拼死以赴!” “退下吧。” “臣,告退!” 公孙度躬身倒退,缓慢地退出温室殿。 殿外日光炽烈,洒落一身,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寒意。 后背已被冷汗浸透,贴身的内衣黏在身上,格外难受。 他立在殿阶之下,望着洛阳宫城的飞檐斗拱,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洛阳的死局,被他以三族为注,彻底破局。 只是幽州的征途,怕是比他想象中,还要艰难百倍。 他只有三年时间。 公孙度攥紧拳头,转身朝着宫门外走去,脚步愈发坚定。 第7章:医院门口放高利贷? 公孙度从温室殿退出来,心里还压着灵帝那句“三年不复辽东,夷三族”的死令。 一路沉默回到群邸,刚进院门,他习惯性喊了一声:“毕岚。” 往常,毕岚立刻就会从廊下出来应答。今天连喊几声,院里安安静静,一个人影都没有。 公孙度皱起眉。 不多时,一个仆从慌慌张张跑过来,低着头不敢看他,说话也吞吞吐吐。 “将军……有何吩咐?” “毕岚人呢?” 仆从身子一僵,半天说不出话。 公孙度语气沉了下来:“有话直说。” 仆从这才颤着声回道:“将军……毕岚他,被人打了。” 公孙度脸色一变,当即快步往仆从住处赶去。 推开房门,毕岚正躺在榻上,身上衣服破了好几处,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青肿伤痕,有的地方还渗着血。 看见公孙度进来,毕岚强撑着想起身行礼,刚一用力,就痛得闷哼一声。 “别动。”公孙度上前按住他,盯着那些伤口,声音压着火气,“谁打的?” 毕岚低下头,轻轻摇头:“将军,没事,是小人自己不小心碰的。” “碰的能碰成这样?”公孙度盯着他,“我再问一遍,是谁干的。” 毕岚依旧死死咬着唇,把头扭向一边,无论公孙度如何追问,只是摇头重复:“真的没事,将军莫要再问了。” 见此情景,站在门口的两名仆从实在看不下去,其中一人红着眼眶上前一步: “将军,您就别逼毕岚了,他是不想让您烦心啊!毕岚自小没了父亲,与老母亲相依为命,两个月前他母亲突然染了重病,卧床不起,郎中说要抓贵重药材才能续命,他走投无路,只能四处借钱……” 另一仆从接过话头,声音里满是愤恨:“寻常人家谁有闲钱借他?他救母心切,只能去找西市那帮放印子钱的恶棍!借的时候说的好听,可那利息高得吓人,利滚利、驴打滚,短短两个月,翻了好几倍!他拼了命做工,把母亲病逝后留下的唯一一点首饰都当了,本金早就还清了,可利息却越欠越多,那帮人天天上门催逼,说不还清就要打断他的腿!” “住口!别说了!” 毕岚猛地在榻上挣扎着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哭腔厉声制止,他看着公孙度,急得连连摇头:“将军,这都是小人的私事,一点小事,万万不敢打扰将军!” 他说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却又慌忙抬手擦掉,强撑着笑道:“真的没事,等小人养两天伤,就能继续当差,给将军办差……” “小事?” 公孙度怔怔地站在榻前,看着毕岚满身伤痕、强忍委屈的模样,前世今生的怒火瞬间在胸腔里轰然炸开! 他前世生于现代,最恨的便是医院门口放高利贷的恶徒! 本就紧绷的神经瞬间崩断,一股难以言喻的暴怒,如同潮水般将他吞没。 “好,好一群敲骨吸髓的恶贼!”公孙度怒极反笑,笑声里满是冰冷的杀意,他转头看向身边仆从,厉声问道: “那帮放贷的恶徒,身在何处?!” “回将军,就在西市第三间偏院,小人知道地方!” “带路!” 公孙度不再多言,转身就往外走。 一路穿街过巷,仆从领着公孙度来到西市一处偏僻狭小的偏院,院内乌烟瘴气,七八个流里流气的泼皮正围坐在一起喝酒赌钱,满嘴污言秽语。 公孙度踏入院中,未曾亮明身份,只想先问个清楚。 不等他开口,那群泼皮见他衣着不俗,当即丢下手中骰子,呼啦一声围了上来,眼神不善地上下打量他。 公孙度压着心头怒火,冷眼扫视众人:“尔等皆是父母生养,谁无至亲难处?毕岚借你们的钱,本金早已还清,利息也付了数倍,为何还要将他打成重伤?!” 为首的刀疤脸泼皮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在地上,一脸蛮横地嗤笑道: “哪来的野狗,敢来管爷爷的闲事?那毕岚穷的叮当响,前日却挥金如土的买上等消石,把钱花得干干净净,有钱买东西,没钱还债?不打他,他不长记性!” 公孙度当场僵在原地。 上等消石?——那是他要毕岚准备的东西! 毕岚明明欠着高利贷,被人逼得走投无路,却把仅剩的钱全花在给他采买物件上,这才没钱还债,被打成重伤。 愧疚、心疼、愤怒,三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狠狠砸在公孙度的心上,让他鼻尖一酸,几乎喘不过气。 “好一群恶贼!”公孙度怒得双目赤红,声音都在颤抖,他强压着翻涌的情绪,沉声道,“今日我把话放在这里,毕岚的债,本金你们收了,利息也拿了,人也打了,此事到此为止,从此两清!” “两清?”刀疤脸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指着公孙度的鼻子狂笑,“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爷爷的地盘上说两清?我看你是活腻了!” 跟来的仆从立刻上前大喝:“大胆!这是昭瑞将军、乐浪太守!” 一群泼皮顿时愣住,上下打量公孙度。 公孙度此刻衣着虽还算齐整,可连日来在朝堂之上周旋博弈、与灵帝立下生死军令状,心力交瘁、精气神耗损殆尽,脸色憔悴苍白,眼底布满血丝,看上去疲惫不堪,甚至有几分邋遢落魄,哪里有半分封疆大吏的威仪? 几人对视一眼,当场哄堂大笑。 “昭瑞将军?乐浪太守?”刀疤脸捂着肚子,指着公孙度嘲讽道,“就他这副穷酸落魄的模样?我还说我是当朝大将军呢!” “就是!看这衣服料子倒是不错!”旁边一名泼皮眼冒绿光,伸手就要扯公孙度的衣袍,恶狠狠地叫嚣,“既然敢来管闲事,想必是要替那穷鬼还债!没钱就把衣服扒下来,抵他欠的利息!” “尔等敢!”仆从吓得脸色惨白,挡在公孙度身前,厉声呵斥,“这是命官,你们竟敢动手,必死无疑!” “命官?”刀疤脸一脸嚣张,抬脚踹向仆从,“在这洛阳城,天子脚下,就没有咱们不敢动的人!管你是什么官,今日敢来碍事,就别想走着出去!给我打!把他衣服扒了抵债!” 一声令下,七八个泼皮蜂拥而上,拳脚齐出。 公孙度虽有几分勇武,可连日心力交瘁,又面对数名身强力壮的泼皮,终究寡不敌众。 混乱之中,他被人从身后死死按住肩膀,另有人踹弯他的腿,硬生生将他按在在地上,脸颊贴在泥土里,狼狈至极。 仆从被推倒在地,哭喊着想要上前,却被泼皮一脚踹开,绝望地大喊:“将军!将军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震得整个小院嗡嗡作响! 第8章:招揽 院门被轰然踹开,数十名身披玄甲、腰挎环首刀、手持长槊的精锐士卒如猛虎下山般冲入院中。 领头队率快步上前,一见公孙度被按在地上,脸色骤变,厉声暴喝:“大胆狂徒!竟敢对公孙将军动手,尔等是活腻了,还是想谋反!” 身后士卒齐齐拔刀出鞘,寒光映街,杀气腾腾。 泼皮们当场魂飞魄散,按着公孙度的手一软,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 先前叫嚣最凶的头目双腿发软,“哐当”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半点嚣张不剩。 队率连忙上前扶起公孙度,单膝跪地:“末将护驾来迟,令将军受辱,请将军降罪!” 公孙度淡淡甩开他的手,拍去衣上尘土,眼神冷得像冰,直视那头目: “你刚才说,洛阳城内,没有你们不敢做的事?” 头目磕头如捣蒜,血流满面:“小人瞎了狗眼!求将军饶命!” “本金已还,利息亦足,我本想两清,你们偏要逼人太甚。” 他在洛阳本就步步惊心,前有宋酆拉拢,后有王甫威逼,如今连一群市井泼皮也敢随意欺辱! 公孙度声音不高,却字字刺骨,“那今日,便按大汉律法,好好算一算。” 他抬手一指,冷声道: “为首者,当街殴辱官吏、敲诈勒索,拖下去,杖毙示众。 其余爪牙,各杖一百,发配边关,永世不得回京。” 士卒轰然应诺,上前如缚鸡般将众人捆翻。 哭嚎求饶声震天动地,却无人再敢多言。 公孙度冷眼一瞥,令人将所有债契搜出,当众堆在街心,一把火点燃。 火光熊熊,恶债尽毁。 公孙度拂袖而立,声震长街: “往后但有敢借高利贷欺压良善、私设刑律者,以此辈为例!” 公孙度返回群邸,便见毕岚仍垂首立在他的房间,眉目间还凝着几分忐忑,心中一软,柔声道:“放心吧,事情解决了。” 此言一出,毕岚浑身一震,悬在心口的巨石轰然落地,连日来的惶恐、绝望尽数化作滚烫的热泪,瞬间浸湿了眼眶。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公孙度重重叩首,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将军大恩大德,毕岚此生没齿难忘!我早已被人逼得走投无路,若不是有幸遇见将军,我……我都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索性进宫去当一名阉人了!” 公孙度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忍俊不禁道:“你今年已然十六,筋骨早成,身形已定,宫廷选阉历来只收垂髫稚童,你这般年纪,便是想入宫,宫里也断然不会收你的。” 毕岚抹了抹眼角的泪水,神色认真地辩解:“将军有所不知,我自小便痴迷机关巧械、营造制造之术,常年混迹于洛阳城外的官造制造坊,帮着工匠们打打下手、琢磨器物。” “我在坊中待了数年,从和泥搬土做起,慢慢学着制木、冶铁、造械,旁人嫌苦嫌累的活计,我都愿意钻研。 “在坊中,我结识了一位专为宫中采买原料的小黄门,他乃是中常侍段珪的亲随,十分赏识我的手艺,曾亲口许诺,若我真有难处,他愿从中周旋,替我打通入宫的门路。” 这番话入耳,公孙度骤然僵在原地,脑海中如惊雷炸响。 十常侍之中,还真有一位名叫毕岚的宦官,此人不似其他常侍那般玩弄权术,而是精通机械制造,是东汉少有的发明家,曾造出翻车、渴乌等水利器械,名留史册。 他此前一直以为,历史上的毕岚早已入宫多年,是十常侍中的旧人,根深蒂固,从未将其与眼前这个尚未及冠、一身狼狈、为债务所困的郡邸仆从联系在一起。 此刻恍然大悟,原来历史上的毕岚,竟是这般机缘巧合之下才入宫的! 也难怪他与其他的常侍不同,并没有什么玩弄权术的行为。 一念及此,公孙度心中狂喜,暗道自己竟是意外捡到了宝,当真天大的机缘! 他压下心中欣喜,神色郑重起来,上前一步,目光诚恳地看向毕岚。 “我不日便要调任乐浪太守,远离洛阳,赶赴边郡。”公孙度缓缓开口,语气真切,“乐浪地处辽东,偏远荒凉,北临高句丽,南接三韩,夷狄环伺,远不如洛阳安稳。” 他顿了顿,给毕岚留足思量余地:“你若愿在洛阳发展,我可托人送你入太学读书,或是安排你去制造坊。凭你的手艺与心性,在洛阳谋一份安稳生计,娶妻生子,平安度日,并非难事。” “可你若愿随我前往乐浪,便是一路风雨,患难与共。边地物资匮乏,粮草不足,还要面对夷狄侵扰,战事不休。你要同我一起在边荒之地打拼,或许要吃尽苦头,风餐露宿,甚至身陷险境,一朝丧命。” 说罢,公孙度静静看着毕岚,静待他的抉择。 毕岚抬眼望着公孙度,眼前之人,给了他重生之路,更是尊重他的人格,比起在洛阳受人欺凌、甚至要自断根基求活路,跟着这样的主公,远赴边地又有何惧? 没有半分迟疑,毕岚再次双膝跪地,额头重重叩在地上,满是少年人的赤诚: “将军于我有再造之恩,此生此世,毕岚唯使君马首是瞻!乐浪虽远,夷狄虽凶,我亦无惧!愿随将军赴任,倾尽毕生技艺,效犬马之劳,生死相随,绝不反悔!” 公孙度眼中泛起暖意,俯身将毕岚扶起,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头: “好!有你相助,我赴任乐浪,便又多了一分底气。明日五更出发,你回去收拾行装,早些歇息。” “诺!”毕岚躬身应下,眼神坚定地退出房间。 公孙度却久久不能入睡,他躺在榻上,脑海中盘算着此行的利弊。 朝廷如今根本无力,也不愿支援地方,他这个太守,手里没兵没粮,到了任上,一切都要靠自己。 不过,也正因为朝廷无力管辖,他才有了更大的自主权。 只要在乐浪站稳脚跟,招揽流民,训练士卒,他便有了争霸天下的资本。 ………… 第9章:路见不平 次日平旦,天刚蒙蒙亮,公孙度便带着毕岚与一众护卫仆从,离开洛阳,沿官道北上乐浪。 这一日,队伍行至河内郡境内的一段官道上,忽然听见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阵粗暴的呵斥声与棍棒打人的闷响,中间还夹杂着一个年轻人微弱的哀求。 公孙度抬手示意队伍停下,抬眼望去,只见官道旁的空地上,四五名身着官府差役服饰的小吏,正围着一个身形瘦弱的年轻人拳打脚踢。 那年轻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岁左右,衣衫破烂,面黄肌瘦,一看便是长期挨饿的流民。 他蜷缩在地,口中反复哀求:“把粮食还我……那是我仅剩的口粮…… 年轻人的声音微弱沙哑,听得周围几个路过不敢上前的百姓纷纷摇头,却没人敢出声阻拦。 为首的差役身材粗壮,一脸横肉,听见年轻人的哀求,非但没有停手,反而一脚踩在他的手臂上,恶狠狠地骂道:“你一个逃难的贱民,也敢跟官府讨价还价?你的东西进了老子的口袋,那就是官府的东西,还敢讨要,真是不知死活!” 年轻人疼得浑身发抖,却依旧不肯放弃:“那是我仅剩的粮食,你们抢走了,我就活不成了……” 差役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愧疚,反而生出了戏弄的心思。 他故意叉开双腿,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年轻人,语气充满了羞辱。 “想要粮食也行,你从老子的裤裆底下钻过去,钻过去了,老子就赏你一口吃的,不然今天打死你都没人管。” 周围的差役纷纷哄笑起来,一个个满脸戏谑,等着看年轻人受辱。 年轻人僵在原地,浑身颤抖,眼中满是屈辱与绝望。 他知道钻过去是奇耻大辱,可那点粮食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犹豫片刻,他终究还是撑着地面,一点点挪动身体,低着头,从那差役的胯下慢慢钻了过去。 那差役见他如此懦弱,羞辱之心更盛。他低头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用脚点了点地面,语气阴狠地说道:“光钻过去还不够,把地上的痰舔干净,舔干净了,爷赏你一口饭吃。” 那年轻人猛地抬起头,目眦尽裂,眼底的黯淡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歇斯底里的疯狂。 他霍然起身,像是被逼到绝路的野兽,不顾一切地朝着那差役扑了过去。 可他本就饥寒交迫、身体虚弱,哪里是这群身强力壮的差役对手。刚一靠近,就被旁边的差役死死按在地上,棍棒拳脚如同雨点一般落在他身上。 “反了你了!一个流民也敢动手!今天就打死你这贱民!” 差役们打得越发凶狠,年轻人的反抗很快就变成了无力的挣扎,眼看就要被打得昏死过去。 公孙度看得眉头紧皱,不再犹豫,沉声对身边的护卫下令:“去,把人拦下。” 两名护卫应声上前,这些护卫都是公孙度精心挑选的精锐,身形高大,出手利落,只是几下就将几名差役推开,将那奄奄一息的年轻人护在了身后。 差役们被突然出现的人打断,正要发怒,可抬头一看,只见对方人数不少,气质威严,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顿时心里一慌,气焰立刻矮了半截。 为首的差役连忙换上一副勉强的笑脸,摆着手说道:“几位贵人误会了,我们只是教训一个不懂规矩的流民,跟各位没有关系,各位不必多管闲事。” 公孙度没理他,翻身下马,走到年轻人面前:“起来。” 年轻人咬着牙撑地,刚起身就跌坐回去。护卫想扶,却被公孙度抬手拦住。 “我自己来。”年轻人喘着气,用尽力气站定,低着头攥紧拳头。 公孙度看着他:“说吧,怎么回事,实话实说。” 年轻人喘着粗气,嘴角带着血迹,艰难地抬起头,看着公孙度。 见对方眼神沉稳,没有半分轻视,他终于忍不住,断断续续地说出了自己的遭遇。 “我是颍川人……家乡闹了***,颗粒无收,田地都被豪强占了,我爹反抗被打死,我娘饿死在路上。就剩我一个,我听人说,巨鹿有人救济灾民,还能用符水给人治病,就想一路过去投奔,求一条活路……” 他顿了顿,看向那几名差役,眼中满是恨意。 “走到这里,他们看见我包裹里的粮食,二话不说就抢了。我找他们要,他们就打我,还逼我钻裤裆、舔地上的痰……我实在忍不下去,才动手反抗。” 公孙度听完,望向被擒住的差役首领,转头看向年轻人:“他们抢你的东西还羞辱你,去,你现在打回去。” 年轻人一愣,下意识地看向那几名凶神恶煞的差役,脸上露出胆怯之色,连连摇头:“我不敢……他们是官府的人,我打了他们,会没命的。” 公孙度语气不变,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底气:“你尽管去打,出任何事,都由我来承担。” 这句话像是给年轻人注入了一股力量。他看着公孙度坚定的眼神,积压已久的屈辱与愤怒瞬间涌上心头。 他咬着牙,踉跄着走到那为首的差役面前,用尽全身力气,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了对方的脸上。 一声清脆的耳光响,在官道上格外清晰。 差役被打得一愣,脸上瞬间浮现出五指印,刚要发作,却被公孙度的护卫冷冷一眼瞪了回去,只能敢怒不敢言。 公孙度见状,对护卫吩咐道:“把他的粮食找出来,还给他。” 护卫立刻上前,从差役的身边搜出了那袋被抢走的粮食,递到年轻人手中。 年轻人紧紧抱着那袋粮食,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对着公孙度就要下跪。 公孙度伸手扶住他:“不必多礼,拿着你的东西,跟我走。” 年轻人连忙点头,紧紧跟在公孙度身后,一行人转身继续前行。 刚走出几步,公孙度忽然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目光冷然地看向那几名依旧愣在原地的差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你们记住,今日之事,若是不服,尽管来找我。”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 一旁的毕岚见状,上前一步,对着那些差役与周围围观的百姓高声说道:“尔等听清楚,眼前这位,正是朝廷新任昭瑞将军、乐浪太守!” 此话一出,那几名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差役瞬间脸色惨白,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齐齐跪倒在地,浑身发抖,不停地磕头求饶。 “小人有眼无珠,冒犯将军,小人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他们不过是河内郡最底层的小吏,平日里欺压百姓横行霸道,可在一郡太守面前,连蝼蚁都算不上。 此刻得知对方身份,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只恨自己刚才有眼不识泰山。 官道旁围观的百姓们,见恶吏被制,又遇上了为民做主的高官,也纷纷跟着跪倒在地,对着公孙度的方向连连叩拜,口中齐声高呼。 “青天老爷!青天大老爷!” 此起彼伏的呼声在官道上响起。 那几名跪在地上的差役听见这呼声,更是吓得魂不附体,生怕百姓多说一句,他们便要人头落地。 一个个将头死死地贴在地面上,身体抖如筛糠,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公孙度没有再看他们一眼,翻身上马,对着队伍淡淡吩咐了一句:“走吧。” 第10章:黔首帅才 队伍行出一段路,公孙度勒马驻足,看向身边紧紧抱着粮袋的年轻人,沉声询问其姓名。 年轻人躬身低头,声音微弱:“回将军,小人叫波才。” 这名字一入耳,公孙度心中猛地一震,波才这名字比较少见,所以很难有同名,他是穿越之人,熟知汉末历史,眼前这个衣衫破烂、受尽欺辱的普通流民,大概率正是未来颍川黄巾军那员草根统帅波才! 此人没读过兵书、没受过正规教导,却天生具备领兵才能,日后能聚众数万,还正面击败过朝廷名将朱儁,即便最后败在皇甫嵩手下,其统帅潜力也绝非普通人能比。 压下心底的惊骇,公孙度面上依旧平静,他看着眼前走投无路的波才,心中有了招揽之意: “我观你性子坚韧,有股不服输的血气,可你这般性格在流民中太容易被打压,难有活路。” 随即他语气一正,发出邀请:“我此番前往乐浪郡赴任,你若愿意跟着我去乐浪,我保你不再受饥寒欺辱,若你有本事,我也会给你施展的机会。” 波才本已身陷绝境,得公孙度出手相救已是天大恩情,如今又被这般看重收留,当即红了眼眶,扑通跪地叩首:“小人愿意!从今往后,愿追随将军,听将军差遣!” 公孙度扶他起身,沉声说道:起来吧,往后跟着我,只管挺直腰杆做人做事。 ……… 队伍自离开河内地界后,便一路沿着洛阳通往邺城的官道向北行进。 官道两侧的田亩大多荒芜,入目所见,尽是流离失所的百姓。他们扶老携幼,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瘫坐在路边奄奄一息,有的拄着断木艰难挪动,每走几步便能遇上三五成群的灾民,哀鸿之声不绝于耳。 公孙度坐在马背上,看着眼前满目疮痍的景象,眉头始终未曾舒展。 他深知汉末乱世的根源便在于百姓无食、官吏无德,如今亲眼目睹这般惨状,心中更是百感交集。 当即吩咐随行的护卫,将队伍中携带的干粮、粟米尽数取出,但凡遇到灾民,便按需分发,不求能救尽天下苍生,只求能让眼前之人暂渡难关。 护卫们虽有顾虑,担心粮食耗尽后队伍无以为继,但见公孙度态度坚决,也只得依言照做。 一时间,路边的灾民纷纷跪地叩谢,口中高呼青天,公孙度却只是挥挥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行,不多做停留。 他知道,乱世之中,一时的施舍不过是杯水车薪,唯有站稳脚跟,建立一方安稳之地,才能真正让百姓安居乐业。 波才跟在队伍后侧,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对公孙度的敬佩又添了几分。 他本来就是灾民,如今又见将军不顾自身粮草,执意施舍灾民,这般胸襟与仁心,绝非寻常官员可比。 波才默默握紧了腰间的短刀,暗下决心,此生必誓死追随公孙度,助他成就一番事业。 一路前行,灾民始终未曾断绝,公孙度的施舍也从未间断。 待队伍踏入魏郡地界,道路两侧的流民才渐渐少了起来,田亩间偶有农人耕作,城镇的轮廓也依稀可见,繁华之气渐显。 可公孙度很快便发现了异样,总有数十名灾民远远地跟在队伍后方,既不靠近,也不离去,始终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队伍加快脚步,半日功夫便能将这些灾民甩开一段距离,可每当正午扎营休息,或是傍晚安营扎寨之后,这些灾民总会陆陆续续地追上来,围在营地外围,眼神中满是渴求。 公孙度见状,不忍见其饿死,便依旧吩咐护卫分发食物。 在这群尾随的灾民之中,有一个年轻男子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此人约莫二十左右,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身姿挺拔,虽身处流民之中,却气质卓然,毫无饥寒交迫的狼狈之态。 其他灾民皆眼巴巴地等着公孙度施舍粮食,唯有他,每次休息时都会从怀中取出少量干粮,独自默默进食,从不主动上前讨要分毫。 公孙度留意到了这个青年,心中略感奇怪。 只是这青年既不乞讨,也不滋事,一直安静地跟着,倒也没有什么恶意。 公孙度便也没有过多深究,只当是外出游历的学子,恰逢乱世,不得已与流民同行。 随着一路施舍,队伍携带的粮食消耗速度远超预期,不过数日,粮车便已见空。 若是再无粮食补给,不仅流民无法救济,就连随行的护卫与公孙度等人,都要面临断粮的困境。 无奈之下,公孙度只得下令,队伍加快行程,直奔邺城而去,打算在这座河北重镇购置粮草,补充供给。 邺城作为魏郡治所,乃是河北数一数二的繁华城池,城墙高耸,人流如织,与沿途的荒野流民景象判若两地。 公孙度一行人入城后,寻到城中最大的粮铺,以随身携带的金银购置了足量的粟米、干粮,装满了三辆粮车,这才安心下来,在城外寻了一处平坦之地安营扎寨,打算休整一夜,次日再继续北上。 夜色渐深,营地内的篝火噼啪作响,护卫们轮流值守,波才守在公孙度营帐外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就在这时,白日里那个始终独自进食的青年,缓步朝着公孙度的营帐走来,神色从容,毫无怯意。 波才当即上前一步,横臂阻拦,沉声喝道:“止步!将军营帐,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青年停下脚步,对着波才拱手一礼,语气平和道:“这位兄台见谅,在下并非歹人,只是有几句话,想当面请教将军,还望代为通传。” 波才眉头一皱,正要再次呵斥,营帐内传来公孙度的声音:“波才,让他进来吧。” 波才闻言,只得侧身让开道路,青年再次拱手致谢,掀开门帐,走了进去。 营帐内,公孙度正坐在案前,翻看地图,见青年进来,抬眼打量了他一番,指了指案前的木凳,淡淡道:“坐吧。” 第11章:咱也有谋士了! 青年依言坐下,没有丝毫拘谨,先是对着公孙度躬身一礼,开口问道:“在下一路跟着将军的队伍。见将军一直施舍流民,不顾粮草耗竭。将军身居庙堂之高,为何要管这些底层流民的死活?” 公孙度放下手中地图,看向青年,微微摇头:“古人云,君王是舟,黎民是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天下之本在民,民无生计,则国无安稳。身为官吏,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更要护民之安,若是对百姓的苦难视而不见,纵居高官显爵,又与尸位素餐之辈有何异?” 青年听到“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之语,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追问道:“将军此言,深合荀子‘君舟民水’之论,莫非将军也推崇荀子学说?” 公孙度坦然道:“荀子集儒家之大成,又兼采法家之长,其学务实,不尚空谈,于治国理政、强邦安民之道,颇有真知灼见,我素来推崇。” 青年眉头微皱,随即反驳: “将军所言差矣!如今朝廷独尊董仲舒天人感应之说,朝野上下皆信谶纬神学,以祥瑞灾异附会人事。荀子主张天道自然,不谈天命,在如今看来,分明是大不敬,离经叛道。朝中士大夫皆视其为异端,将军为何反其道而行之?” 公孙度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天人感应、谶纬神学,不过是愚弄世人、粉饰太平的把戏罢了。天降祥瑞,难道就能让百姓吃饱穿暖?地生灾异,难道就是君王失德?乱世将至,唯有务实图强,轻徭薄赋,整顿吏治,方能强国安民。荀子所言‘天行有常’,乃是顺应天道、尊重规律,‘制天命而用之’,更是人定胜天的治国大道,此乃强国之本,岂是那些虚无缥缈的谶纬之学可比?” “朝廷弃务实之学不用,反倒沉迷于虚妄神学,任由官吏鱼肉百姓,这才导致天下流民四起,乱象丛生。若一味固守旧说,不思变革,大汉江山,迟早要毁在这些空谈误国之人手中!” 公孙度的话语掷地有声,没有丝毫修饰,直白地戳破了当下朝廷的弊病,也将自己对荀子学说的推崇,说得明明白白。 青年听得浑身一震,眼中光芒大盛。他自幼苦读荀子,满心抱负却处处碰壁,从未遇得如此坚定认同之人。 他猛地站起身,整理衣袍,对着公孙度深深一揖,大礼参拜: “好一个强国之道!我自幼研习荀子,满心抱负,奈何天下皆醉,荀子之学不合时宜,所遇之人皆非贬即斥。今日得见将军,摒弃世俗偏见,力挺荀子,实乃在下生平之幸!没想到,以献祥瑞闻名洛阳的公孙将军,内心竟如此清明,如此务实!” 公孙度见状,连忙起身扶起青年,心中也是大为意外。 见对方竟如此了解自己在洛阳的“事迹”,便开口问道:你怎知我在洛阳献祥瑞之事?” 青年神色郑重,拱手道: “在下成公英,字公望,凉州金城人氏。近来游历天下,本欲从洛阳至邺城,再经涉县小路入晋阳,最后返回凉州,以观天下形势,印证所学。将军昭瑞将军的名号,在洛阳城中如雷贯耳,谁人不知?前些时日见大人救下那位兄弟,在下便确认,将军正是公孙使君!” 成公英三个字传入耳中,公孙度的心脏猛地一跳,眼中闪过一丝惊色。 作为一个历史博士,岂能不知成公英的大名?此人乃是凉州奇才,深谙兵法与治国之道,日后乃是韩遂麾下第一谋主,忠心耿耿,智谋无双,堪称凉州顶尖的谋士。 没想到自己一路救济流民,竟意外遇上了这位未来的顶尖人才,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公孙度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可看向成公英的眼神,已然多了几分招揽之意。 他深知,乐浪地处辽东边陲,异族环绕,身边既无谋臣,也无猛将,仅有一个刚收服的波才,远远不够。 而成公英这般智谋之士,正是他此刻最急需的人才,若是能将其收入麾下,日后治理乐浪、开拓辽东,必将如虎添翼。 公孙度看着成公英,语气诚恳道:“我此去赴任,正是缺人之际。公望若不嫌弃,不如随我一同前往乐浪,共谋大事,如何?” 成公英闻言,微微一愣,随即面露难色,拱手道:“将军厚爱,英感激不尽。只是在下离家游历已久,心中挂念家人,此次计划已定,待游历完晋阳,便要返回凉州,恐怕不能随将军前往乐浪了。” 公孙度闻言,只是笑着点了点头,赞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成兄心怀远志,又重情重孝,实属难得。” 话锋一转,公孙度继续说道:“不过,公望可知?乐浪的局势,与凉州颇为相似。凉州地处西陲,羌胡杂居,战乱频发。乐浪东临高句丽,北接鲜卑,周遭异族林立,纷争不断,皆是乱世之中的边陲险地。” “公望苦读荀子治国之学,满腹经纶,可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你在中原、凉州游历,所见不过是乱世表象,若能前往乐浪,将心中所学付诸实践,治理边陲,安抚异族,教化百姓,岂不比空读诗书、闭门造车更有意义?难道成兄只想做一个纸上谈兵的书生,不敢亲自上阵,实践心中的强国之道吗?” 公孙度的话语,直击成公英的内心深处。 成公英自幼苦学,所求并非功名利禄,而是想将自己的学问用在实处,拯救百姓于水火,安定一方乱世。 可他空有抱负,却一直没有施展的平台,中原世家把持朝政,容不下他这等凉州出身的学子,更容不下他推崇的荀子学说。 而公孙度所言句句属实,乐浪与凉州局势相似,正是他施展才华的最佳之地。 加之公孙度与他志同道合,皆推崇荀子,心怀百姓,绝非那些鱼肉乡里的贪官污吏可比。 成公英看着公孙度真诚而坚定的眼神,心中犹豫瞬间消散,年轻人的心气被公孙度一语激起,他握紧双拳,对着公孙度深深一揖,朗声道:“将军所言极是!纸上谈兵终无用,实践方出真知!在下愿追随将军前往乐浪,以毕生所学,助将军安定乐浪,造福百姓!” 公孙度闻言,心中大喜,连忙上前扶住成公英,笑道:“得公望相助,如虎添翼,此乃我公孙度之幸,亦是乐浪百姓之幸!” 第12章:人生第一次被绑票 成公英站起身,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随即想起行程,开口道:“主公,在下出发前已经探明了河北路途,如果从邺城出发,走涉县小路,可直抵上党,不仅能缩短近半路程,还能避开沿途拥挤的官道与繁杂的官吏盘查,更为便捷。” 公孙度对魏郡路途本就不熟,有成公英这位熟知路况的谋士相助,自然是求之不得,当即点头道:“好!一切听从公望安排,明日一早,我们便拔营启程,走涉县小路!” 当夜,两人在营帐内促膝长谈,成公英为公孙度讲解河北、辽东的地形地势,公孙度则为成公英讲述乐浪的现状与未来的规划,越聊越是投机,相见恨晚。 次日天刚蒙蒙亮,队伍便收拾妥当,拔营启程。 波才在前开路,毕岚带着护卫们护着粮车居中,公孙度与成公英并马而行,一路交谈,朝着涉县小路进发。 涉县小路地处群山之间,道路狭窄,崎岖难行,两侧皆是密林高山,平日里少有行人,唯有往来的商旅与流民偶尔穿行。 队伍进入山路后,行进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护卫们也提高了警惕,毕竟山路险峻,极易遭遇不测。 公孙度随行的护卫,皆是他从精心挑选的精锐,一共十余人,个个身手矫健,忠心耿耿。 而成公英虽为文士,却也略通拳脚,一行人即便遇到小股匪患,也足以应对。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队伍行至山路中段一处狭窄的峡谷时,两侧山林之中突然传来一阵呼啸之声,紧接着,一群手持刀枪、衣衫破烂的壮汉,从密林之中冲了出来,堵住了队伍的前后去路,将公孙度一行人团团围在中间。 这些土匪个个面带凶相,显然是常年在这山中劫掠的悍匪,人数约莫四五十人,远超公孙度一方的护卫数量。 护卫们瞬间摆出防御阵型,将公孙度护在中间,握紧手中兵器,神色凝重。 随行的毕岚,此刻吓得面如土色,却仍将公孙度护在身后,颤声对着土匪喝道:“尔等狂徒,竟敢拦路打劫!此乃朝廷任命的昭瑞将军、乐浪太守麾下队伍,还不速速退去!” 人群中缓步走出一人,身形精瘦矫健,眉宇锋利,看着便透着一股山林悍气。 他听见“昭瑞将军”四字,只是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对官吏根深蒂固的厌憎与不屑: “将军?我见多了你们这种人,横征暴敛,杀良冒功,逼得百姓走投无路,老子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你们这些当官的,今日抓的就是你这狗官!” 他挥了挥手,对着手下喝道:“都别动刀,别伤了他们性命,把这伙人全都绑起来!” 土匪们闻言,一拥而上。公孙度一方护卫虽精,可人数相差悬殊,那首领又勇武过人,不过片刻功夫,护卫们便被土匪制服,公孙度等人,尽数被土匪用麻绳绑了起来,押往山中的山寨。 土匪们将粮车一并拖走,一路推搡着众人,沿着山路向上,行至一处依山而建的山寨前。 山寨大门由巨木打造,壁垒森严,显然是在此盘踞多年。 进入山寨后,土匪头领坐在大厅正中的木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被绑在地上的公孙度等人,冷哼道:“把这狗官先关起来,派人下山去探探,看看这狗官到底是什么来头,值不值钱,能不能换些金银粮草。若是能换点东西,咱们就赚了,若是换不到,就把他们扔下山崖喂狼!” 手下小弟应声领命,当即派人下山打探消息,剩下的人则守在大厅内外,看管着公孙度一行人。 毕岚吓得浑身发抖,波才怒目而视,恨不得挣脱绳索与土匪拼命,成公英则眉头微蹙,目光在土匪头领与一众土匪身上来回扫视,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片刻之后,成公英抬头看向土匪头领,开口道:“这位壮士,在下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土匪头领瞥了他一眼,不耐烦道:“死到临头了,还有什么话好说?” 成公英不急不躁,缓缓道:“壮士似乎对朝廷官员怨气极深,不知是为何?” 土匪头领眼神骤然一冷,声音沉了几分:“为何?天下官吏,皆是一路货色!横征暴敛,鱼肉百姓,抢我们的粮食,烧我们的房屋,逼得我们活不下去,只能落草为寇!这样的狗官,难道不该恨吗?” 成公英点了点头,语气诚恳道:“壮士所言,乃是乱世通病,百姓受官吏欺压,确实苦不堪言。但我家将军,与那些贪官污吏截然不同,岂可一概而论?” “自我们离开洛阳以来,将军一路施舍流民,将随身携带的粮食尽数分给百姓,自己却与护卫们同吃粗粮。若是贪官恶官,怎会舍得将粮草分给流民?” 一旁的波才也连忙开口喝到:“没错!我本是流民,被官吏抢夺救命粮,险些饿死,是将军出手救了我!一路上,将军见一个灾民救一个,从未有过半分犹豫,这般好官,天下难找!” 土匪头领闻言,嘴角一撇,满脸不屑,啐了一口道:“呸!你们这些当官的,最会花言巧语!我在这山中多年,见过的官员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个个都说自己是好官,背地里还不是男盗女娼?!” 成公英见状,知道空口无凭,难以取信,当即心生一计,对着土匪头领道: “壮士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去山下查看。我们一路前行,身后始终跟着一群受将军恩惠的流民,他们皆是亲眼目睹将军救济百姓之人。壮士只需派人拦下他们,一问便知真假。若是我等有半句虚言,任凭壮士处置,若是所言属实,还望壮士明辨是非,莫要冤枉了好人!” 土匪头领盯着成公英,见他眼神坦荡,不似说谎,心中也泛起了嘀咕。 他虽恨官,却也不是不分青红皂白之人,若是真遇上了一位好官,误抓了对方,日后传出去,也有损自己的名声。 略一沉吟,他抬手示意手下:“去两人下山,查探身后是否有流民,问清此人一路所为。速去速回。” 两名汉子应声领命,迅速下山。 厅内一时寂静,那首领端坐不动,目光锐利如刀。 公孙度始终缄默不语,端坐原地静静等候。 他信成公英的谋划,更信自己一路散粮济民的所作所为,是非曲直,终究会水落石出,不必多费口舌。 第13章:如虎添翼 没过多久,下山打探消息的汉子便快步奔回大厅,径直走到头领面前,压低声音回禀:“大哥,山下确实跟着几十名流民,我们挨个问过,人人都说公孙将军一路分发粮食,救活了不少快饿死的人,是真心实意待百姓的好官。听说咱们扣了将军,不少人都在山脚下哭着求咱们放人。” 头领听罢,眸中积压的冷厉戾气瞬间消散,他霍然起身,大步走到公孙度面前亲自解开麻绳。 也不扭捏作态,语气坦荡:“是我看走了眼。冀州官场早就烂透了,贪官污吏横行,逼得百姓没活路,我见了当官的就恨,并非有意要跟将军作对,还望将军莫怪。” “乱世之中,百姓走投无路,才会落草为寇,求一条生路。”公孙度声音厚重,没有半分苛责,“你恨的不是朝廷命官,是那些吸百姓血汗、吃人不吐骨头的恶吏,这份心境,我懂。” 褚燕不再多言,转头吩咐手下取来干粮和热汤,简简单单招待众人。 山寨里的人本就都是流民出身,得知公孙度不是欺压百姓的贪官,原本的敌意尽数散去,却也不喧闹谄媚,只是各司其职,守寨的守寨,望风的望风,秩序井然,半点不乱。 公孙度看着眼前这位头领,统御部属极有章法,行事沉稳果决,身手看着也矫健不凡,绝非寻常占山为王的草寇,当即开口问道:“观阁下身手气度,绝非山野庸碌之辈,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褚燕。” 两个字说得干脆利落,带着一股藏不住的山野悍气,透着一股桀骜。 公孙度心中猛地一震,竟是黑山飞燕褚燕! 此人轻捷善战,在太行一带啸聚山林,收拢的都是流离失所的百姓,深得流民人心,是未来冀并二州绝不可小觑的人物。 公孙度心中暗喜,正想开口试探招揽之意,山寨外突然传来一声尖锐急促的警哨,划破山间的寂静。 放哨的汉子神色慌张,快步冲进大厅,声音带着急切:“大哥!不好了!山寨被官军包围了!密密麻麻全是人,把整个山寨围得水泄不通,连下山的路都堵死了!” 众人闻言,脸色骤变。 褚燕猛地抓起身侧的短刀,双目寒光暴涨,周身瞬间迸发出浓烈的悍气,厉声下令:“所有人***占隘口,备好滚木擂石,没有我的命令,谁敢擅自出战,一律按寨规处置!”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以弱对强,冲动出战只会白白送命,死守隘口才有一线生机。 公孙度没有丝毫犹豫,上前一步:“不必死守隘口。这些人既是朝廷官军,我出去见他们,亮出身份,他们自然会退兵。” 褚燕抬眼看向公孙度,并未虚情假意的阻拦,只沉声道:“将军若有不测,我便立刻带人冲下去接应,绝不会让你落在官军手里。” 公孙度微微颔首,随手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衫,取出随身携带的官印,带着随行护卫,大步朝着山寨外走去。 走到山寨大门前,抬眼望去,山下果然密密麻麻站着数百名官军,阵前竖着魏郡官军的旗帜,可细看之下,这些士卒甲胄陈旧,兵器锈迹斑斑,阵型松散,全然没有正规大军出征的气势。 为首的不过是个满身油垢的小校,正挥舞着长枪,装模作样地指挥士兵列阵,看着凶神恶煞,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焦躁,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根本不是奉命剿匪的官军,不过是一群跑来山里打秋风、抢粮钱的散兵游勇。 那小校见山寨大门打开,立刻扯着嗓子厉声喝道:“山上的贼寇听着,速速投降,交出所有粮草财物,否则老子即刻下令攻山,踏平你们这匪窝!” 公孙度缓步上前,目光沉沉地看向那名小校,不怒自威。 小校原本气焰嚣张,定睛一看,看清公孙度的面容后,脸色骤然大变,瞬间惨白如纸。 公孙度任冀州刺史时,他曾在州府轮值当差,远远见过公孙度数次,见此情形,只当这山寨竟是这位刺史的黑产! 自己此番上山劫掠,若是落在他手里,轻则丢官罢职,重则直接人头落地,哪里还有半分嚣张气焰,只剩满心惊恐。 小校连忙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地跑到公孙度面前,单膝跪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满是急切:“属下见过刺史!不知使君在此,罪该万死!属下一时糊涂才来山上惊扰,绝非有意为之,这就传令撤兵!” 说罢便慌慌张张要起身调兵,恨不得立刻逃离此地。 公孙度摆了摆手,语气沉稳:“不必慌乱,此间并无匪患,只是流民避难之所。你即刻率领部下退兵,日后严守军纪,安分守己,不许再骚扰山间百姓,此事便既往不咎。” 小校一怔,没想到公孙度竟如此轻易放过自己,当即如蒙大赦,连连躬身行礼:“属下遵命!日后定严守军纪,绝不敢再犯!” 他不敢多做停留,转身对着身后士卒厉声呵斥,催促众人速速撤离。 数百名官兵本就不想上山拼命,闻言纷纷调转方向,慌慌张张朝着山下退去,不过片刻功夫,便消失在山路之中,连半点踪迹都没留下。 公孙度转身,看向山寨上探头观望的众人,嘴角微翘,走回山寨大厅。 褚燕在寨墙上看得一清二楚,公孙度仅凭一身气度与朝廷官身,便轻轻松松喝退数百官军,这份胆识与威势,远非那些贪生怕死、只会作威作福的庸官可比,心中顿生敬佩。 公孙度刚踏入大厅,褚燕便上前一步,双手重重抱拳,躬身一礼,语气真诚:“将军有胆有识,不摆官威,不欺百姓,是真正做实事的人,我褚燕,心服口服!” 他直起身,没有半分迟疑:“我手下的弟兄,全是被官府逼得家破人亡,才上山落草的苦人,没人想一辈子当贼寇,被人喊打喊杀。 将军若肯给我们一条活路,带我们离开这乱世纷争之地,我褚燕愿率所有部下追随将军,赴乐浪,守疆土,刀山火海,绝不皱一下眉头,此生绝无二心!” 公孙度闻言欣喜若狂,伸手扶住褚燕,激动道:“我此番前往乐浪,正缺你这样骁勇善战、统兵有方的悍将,得你相助,我之大幸!” 褚燕见公孙度欣然接纳,心中大喜,不再多言,回身对着身后的部属沉声吩咐:“愿跟我前往乐浪,搏一个安稳前程的,立刻回去收拾行装,清点兵器粮草。不愿离开的,分发干粮路费,各自散去,回乡安稳度日,我绝不强留!” 话音落下,所有部属齐声应诺,无一人退缩,全都愿意追随褚燕,跟随公孙度前往乐浪。 当夜,山寨里灯火通明,褚燕的手下动作迅疾有序,清点兵器、捆扎粮草、安排守夜,行事利落规整,比寻常官军还要精锐几分,全然不是散兵游勇的模样。 公孙度与成公英相视一眼,眼中都满是惊喜,这哪里是山贼,分明是一支久经山野磨砺、纪律严明的精锐战卒。 第14章:兵弱粮贫 深冬寒风刺骨,雪沫子随风往人衣领里钻,吹在脸上生疼。 路面冻得坚硬打滑,队伍行进艰难,只得顶风冒雪,晓行夜宿,朝乐浪郡赶去。 沿途原野尽被白雪覆盖,村落破败,许多房屋被积雪压塌,只剩断壁残垣。 偶有流落的百姓,衣衫单薄,冻得发抖,满脸饥寒,蜷缩在墙角树下,毫无生气。 一路所见,皆是乱世百姓的苦难,众人心情无不沉重。 队伍走了近一月,离乐浪郡治朝鲜城越来越近,远远望见城池轮廓时,便看到城外雪地里立着一群人。 公孙度走近了才看清,正是阳仪与柳毅,领着乐浪郡府及朝鲜县的官吏,在城外迎着风雪等候。 阳仪字公仪,柳毅字刚任,二人皆是公孙度早年在玄菟的时就追随左右的旧部,跟着前身多年,深得信任。 此次公孙度调任乐浪太守,二人提前得知消息,早早便带着人出城相迎。 其中柳毅眼下正是朝鲜县县尉,掌管本县军务,负责城池守备与地方治安,在本地驻守已久,对朝鲜城的兵备、城防最为熟悉。 阳仪一身郡府吏员装束,神色恭敬沉稳。 柳毅身着县尉戎装,腰佩刀剑,身姿挺拔,眼神一直望着远方道路,见到公孙度的队伍出现,当即神色一振,与阳仪对视一眼,都露出了安心的神色。 队伍缓缓停下,褚燕立刻指挥部众列好队形,公孙度翻身下马,踩着积雪朝着众人走去。 阳仪、柳毅率先迈步上前,躬身行礼,身后一众郡吏也齐齐弯腰,齐声说道:“属下等,恭迎太守!” 公孙度看着这两位旧部,神色稍缓,抬手示意众人起身,没有过多客套,只开口道:“一路风雪,辛苦诸位等候,先随我入府议事。” 说罢便迈步朝着城门走去,阳仪、柳毅连忙跟上,一左一右陪在身侧,其余郡吏紧随其后。 一行人入城,公孙度一路打量城内景象,街道上积雪堆积无人清扫,冷清得不见行人,百姓全都紧闭房门避寒,沿街商铺尽数关闭,整座城池荒寒颓败,毫无生气,全然没有郡治所在的繁华模样,处处透着久无主事、事务荒废的颓势。 走进郡府大堂,公孙度径直坐上主位,阳仪、柳毅依旧立在前列,其余官吏按位次分列两侧,堂内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公孙度向来行事干脆,开门见山便询问郡中要务,先是看向柳毅,毕竟他身兼朝鲜县县尉,掌管本地军务,最是清楚底细:“柳毅,你不必避讳,如实说来,郡中、县里兵卒现有多少?军备、士气如何?” 柳毅本就性格刚直,又是公孙度旧部,当即朗声回道:“回主公,如今乐浪郡内兵卒加起来不足千人,大半都是老弱残兵,青壮寥寥无几。 棉衣粮草都极为短缺,不少士兵还穿着单衣过冬,兵器甲胄破旧不堪,刀枪多有锈迹,别说主动御敌,就连死守城池都勉强。” 阳仪跟着补充,语气满是无奈:“长史之位一直悬空,吴太守病逝后,无人主事,各项事务尽数荒废。 此前玄菟郡被高句丽攻打,告急文书接连不断,郡尉刘明带着郡里仅有的精锐驰援,结果一战大败,刘郡尉战死,精兵全军覆没,乐浪就此无可用之兵。” 公孙度眉头微蹙,又追问玄菟郡的战况与边境局势,想摸清外患底细。 阳仪神色沉了下来,细细说道:“玄菟郡守军与高句丽交战,连败数场,高显、西盖马二县尽数失守,如今只能死守郡治,自保都难。 玄菟一破,高句丽一些游骑再无牵制,日日侵扰乐浪边境,烧杀劫掠无恶不作。 隆冬时节百姓本就缺粮少衣,经此袭扰,边境村落十室九空,冻饿交加,苦不堪言。” 柳毅闻言,面露愧色,躬身道:“属下无能,还请主公责罚。只是眼下兵力实在太弱,装备又差,实在无力抗衡,只求主公下令整军,属下愿带头冲锋,守住乐浪,护住朝鲜城。” 堂内一时陷入寂静,众人都明白,乐浪如今外有强敌环伺,内又兵弱粮缺、流民遍地,稍有不慎便会城破人亡。 沉默片刻,成公英上前开口:“主公,当务之急,唯有征兵练兵,扩充兵力,打造可用之师,才能抵御高句丽,稳住乐浪局面。” 褚燕也附和道:“正是如此,需尽快招募境内青壮,整军备战,补齐军备粮草,再拖延下去,不用高句丽来攻,这个冬天都难以熬过。 柳县尉久在本地,熟悉民情兵事,若由他牵头征兵,必定事半功倍。” 公孙度端坐主位,没有即刻发话,而是在心中快速盘算着眼下的困局。 思索片刻后,他猛然起身看向堂内众人:“空说无用,如今情形究竟到了何种地步,我要亲眼看一看。” 说罢,公孙度率先迈步走出大堂,成公英等人立刻跟上,阳仪、柳毅也连忙率众吏随行,一行人先朝着城墙走去。 公孙度心里清楚,乐浪如今是烂摊子一堆,兵弱、粮缺、民心不稳,外有高句丽虎视眈眈,内有流民不安、政务荒废,每一件事都极为棘手。 但他有阳仪、柳毅这些旧部辅佐,又有褚燕带来的兵力支撑,只要步步为营,必定能扭转局面。 柳毅一路细细讲解,哪里城墙冻裂破损,哪里守备薄弱,哪里是流民聚居之处,哪里粮草存放,都说得一清二楚。 城墙多处裂缝宽大,积雪塞满缝隙,守城器械老旧残缺,守军个个面黄肌瘦、士气低落。 粮仓内粮食寥寥无几,仅存的粮草还要分给流民与残兵,根本不足以支撑新军操练。 “柳毅,城中粮秣,除官仓之外,便只剩大族私储了?” 柳毅一怔,随即躬身应道:“回主公,正是。乐浪虽偏居辽东以东,却也有张、韩、卫几大世族豪强,世代在此经营,田连阡陌,仓廪充实。 只是……往年历任太守,多与大族虚与委蛇,从未敢强取半分,他们也向来不肯轻易出借粮草。” 阳仪亦上前低声劝道:“主公,这几族根深蒂固,与地方县吏、乡绅盘根错节,若是处置不当,恐生内乱。如今外有高句丽压境,若再逼反大族,乐浪便真无立足之地了。” 公孙度脚步一顿,目光扫过城墙上衣衫单薄、面有菜色的守军,又望向城外雪地里蜷缩求生的流民,声音冷了几分: “乱世之中,仓中有粮而城外饿殍,城上兵卒冻馁而家中粟米陈腐,这等大族,留着何用?借粮不是求粮,更不是抢粮——是救黎民、救乐浪、保他们自身安稳。 今日乐浪不守,高句丽一至,他们的粮仓宅院,难道还能保全?” 说罢,他不再多言,径直转身。 “传我令:即刻召乐浪郡内各大族族长、豪强主事,入郡府议事。” 第15章:借粮练兵 阳仪、柳毅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他们跟随公孙度多年,深知这位主公外宽内严,行事果决,一旦定下主意,便不会轻易更改。 途中公孙度特意示意阳仪,将乐浪各大族的盘踞势力、私兵多寡、田产分布及历年抗官之举,细细禀明。 阳仪一一作答,声音压得极低,将张、韩、卫三族的深浅底细,尽数道来。 回到郡府大堂,公孙度端坐主位,命人设下简单席位,却不置酒肉,只令亲兵持刀立在两侧,甲戈森然,堂内气氛顿时肃杀。 不多时,十余辆马车陆续停在府外,一群身着锦袍、面色丰润的大族长者依次入内。 为首的卫氏族长卫通,一身狐裘裹身,步履拖沓,进门时连眼皮都懒得抬,身后跟着的张、韩二族族长,也皆是一脸倨傲,见大堂甲士林立,心中虽有惴惴,却仗着世代根基,并未放在心上。 待见上座之人正是新任太守公孙度,才不情不愿地上前见礼。 公孙度抬手免礼,沉声道:“诸位久居乐浪,世代受此地水土养育。今玄菟已失两县,无力全面牵制高句丽,致使一些高句丽游骑频繁袭扰我乐浪边境,境内流民冻死饿死者日增,城上士卒无粮无衣,官仓空竭。 诸位坐拥良田仓廪,当知唇亡齿寒,今日召诸位前来,是想请诸位暂借粮草,以解守城安民之困。” 卫通眉头微蹙,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推诿:“太守有所不知,今年年景欠佳,田亩收成大减,族中粮草仅够自给,实在艰难,无法匀出多余粮草接济。” 韩氏族长也跟着叹气,一脸吝惜:“粮草皆是族中根基,轻易动不得,太守初到乐浪,或许不知我等经营之难,还请太守另寻他法。” 张氏族长连忙附和,面露难色:“太守明鉴,我族人口众多,虽有薄产,却也要养族中数百口,日常开销、田赋徭役已是繁重,实在无力额外接济。 三人一唱一和,虽恪守礼数,不曾有半分逾矩之言,却句句推脱,摆明了不愿拿出粮草。 “无力接济?”公孙度猛地一拍案几,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慑人威势,“张郡府上前些时日扩建仓房,役使仆役数百,冬日尚且锦衣肉食、仆从成群,这叫无力接济? 卫通,你私蓄家兵二百,盘踞城西,连前任太守调你协同御敌的文书都敢置之不理,此刻倒说起艰难二字?” 他目光扫过众人,字字如刀:“城外百姓易子而食,城内士卒刀甲生锈,高句丽日日寇边,乐浪危在旦夕。 到那时,诸位的良田美宅、仓廪粟米,是能挡骑兵冲锋,还是能拒刀兵屠戮?届时城破家亡,你们所谓的‘无力接济’,不过是给高句丽做嫁衣!” 话音落下,两侧亲兵齐齐踏步,褚燕按刀而立,眼神冷厉扫过众人,大堂气氛瞬间紧绷。 卫通与张韩二族长脸色骤变,心中一惊,方才只顾着吝惜粮草,全然忘了眼前局势。 他们虽不愿出钱出粮,却也不敢真的触怒公孙度,更不想落得城破家亡的下场。 三人对视一眼,神色变幻,终究是忌惮眼前兵威,不愿把事情做绝,只能不情不愿地松了口。 卫通脸色铁青,闷声道:“太守既如此说,我卫氏便暂且挤出一部分粮草,聊表心意。” 张氏族长连忙应声:“我张氏也愿出粮,尽一份守土之力。” 韩氏族长也只得点头,满脸心疼:“我韩氏亦遵从太守之令。” 其余小族族长见状,也纷纷点头应下,再不敢推诿。 公孙度神色稍缓,看向阳仪。 阳仪立刻上前,捧着簿册朗声说道:“今向各大族暂借粮食:卫氏三千石,张氏、韩氏两千五百石,其余各族按田产多寡依次出借,所借粮食一律登记造册,来年秋收连本带息偿还。” 众大族虽满心不舍,却也只能拱手应承。 公孙度语气放缓,沉声道:“诸位今日相助,是救乐浪,亦是自救。日后城池稳固,我必论功行赏,诸位子弟皆可入府任职,绝不亏待。但若有人敢克扣藏匿、阳奉阴违,必按军法处置。” 众人连忙称谢,心中虽万般不愿,却也只能躬身告退。 待众大族尽数离去,堂中渐静。 成公英上前一步,沉声道:“主公,这些大族今日只是迫于威势,心中定然不甘,只是不愿撕破脸罢了。 若不尽快立威,日后必生变故。 属下建议,可一面抓紧征兵扩军,一面寻机出击高句丽小股游骑,打一场胜仗,既能震慑外敌,又能压服境内人心。” 公孙度微微颔首,深以为然,当即排布事务: “公仪。” 阳仪躬身:“属下在。” “由你主持境内征兵,清查青壮,登记造册,安抚流民,务必稳妥有序,三日之内,便要拿出初步名单。” “遵命!” 吩咐完毕,公孙度缓缓转身,目光径直落在一直默然立在一旁的波才身上,沉声道:“波才。” 波才心头一震,猛地抬首,眼中既有错愕,又藏着压抑已久的渴盼。 而公孙度心中却另有一番思量: 史书之上,波才之名常与“黄巾贼寇”相连,长社一败,更是将他钉在了耻辱柱上。 然而,在公孙度眼中,那不过是成王败寇的注脚。 波才,这个能在黄巾初起时便席卷颍川,击败朱儁,将汉末名将皇甫嵩围困于长社,其麾下之众,动辄数万乃至十数万。 这等声势,绝非仅凭“贼寇”二字可以概括。 他所展现的,是一种惊人的、近乎本能的募兵与聚众之能。 在乱世之中,能让万千流民、黔首甘愿追随,这本身就是一种超凡的才能。 如今自己身处乐浪,兵微将寡,最缺的便是兵源。 懂得如何从茫茫人海中,将那些散沙般的流民凝聚成一股可以杀敌的力量。 这份化腐朽为神奇的募兵之能,正是自己此刻最急需的。 公孙度目光锐利:“我等仅有数百可战之兵,欲守乐浪、抗高句丽,士卒不足终是大忌。我命你全权负责招募青壮、训练新卒,一月之内,练成可战之兵。” 他向前一步,声音掷地有声:“这募兵练军之任,我交给你。” “你,可敢接?” 第16章:诱敌深入 波才听得此言,心头先是狂喜,随即又涌起一阵沉重的不安。 主公将募兵练军这般关键重任托付于他,是天大的信任,可他若招募不力、练兵不成,非但辜负恩遇,更会耽误大局。 一时间,波才双拳紧握,脸上又是激动又是忐忑,神色纠结难平。 堂内一片寂静,成公英、柳毅等人皆静静望着他,无人出言打断,只等他做出决断。 片刻之后,波才猛地一咬牙关,不再犹豫,当即单膝重重跪地,头颅高扬,目光赤红,声音坚定无比:“主公既信属下,委以如此重任,属下纵粉身碎骨,亦必肝脑涂地,以报主公知遇之恩! 一月之内,属下定招募青壮、日夜操练,练出一支敢战、能战、死战的精锐之兵!若有半分差池,属下愿军法处置!” 公孙度望着他,眼中掠过一抹赞许,伸手虚扶:“好!起来吧。我信你的能力,更信你的忠心。粮草器械、招募权限,我尽数予你,放手去做。” 说罢,公孙度又看向毕岚:“毕岚,今天之内,把募兵的文书、令牌、告示都做好,给波才送过去。” “事态紧急,不必多言,即刻去办。” 波才、毕岚齐声应道:“遵命!” 二人躬身告退,转身走出大堂。 波才起身时腰杆挺得笔直,先前的挣扎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腔热血与誓死完成使命的决然。 大堂里的商议还在继续。 阳仪率先上前,将边境局势一一道来:“主公,高句丽主力此刻仍在玄菟境内,他们新近攻下高显、西盖马二县,正忙于分兵驻守、巩固战果,暂无大举南下乐浪之力。 如今侵扰我境的,只是零散游骑,四处劫掠村镇,祸乱最甚之处,便是浿水县一带。” 柳毅突然上前一步禀报道:“主公,属下早已派人传信您在玄菟的旧部曲,这几日便应当抵达乐浪境内。” 公孙度闻言微微一怔,这才猛然回过神来。 前身本起于玄菟,在当地确实留有三百精锐部曲,那是他早年安身立命的根本战力,只因记忆融合不久,无人提醒便一直未曾想起。 现在一听又多了三百精锐,心里立刻松了口气。 成公英一直俯身看着案上地图,计上心头,抬头问道:“公仪先生,可知在乐浪边境,高句丽最大一支游骑兵力几何?” 柳毅当即插嘴接话:“此事我探查得清楚,最大一股约有千人之众,仗着骑兵机动,屡屡犯境,极为嚣张。” 成公英点点头,再问:“浿水以东,分黎山一带地势如何?” 阳仪立刻道:“分黎山陡峭,林子密,骑兵进去展不开,步军反而占优势。” 成公英眼中精光一闪,拱手道:“主公,臣有一计。褚燕麾下弟兄本就擅长山林野战,而高句丽游骑依仗轻骑射术,目空一切。 再加他们新胜玄菟,又知我乐浪久无主官,根本不将郡兵放在眼里。 我们可遣一支轻骑前去诱敌,佯装败退,将这支千人游骑引入分黎山林之中,逼他们下马步战。待其进入包围圈,再四面合围、轻骑截杀,必能一战而定,重创高句丽气焰!” 众人闻言皆是眼前一亮,此计以长击短、以弱胜强,正合眼下数百兵力的局面。 公孙度略一沉吟,当即拍板下令,语气果决:“好计!就按此策行事。 遣使去传令,玄菟来的三百部曲,不必前往朝鲜县,直接改道前去乐都县汇合。乐都临近浿水,方便接应,也方便后续出兵。” “再命人即刻为褚燕所部更换作战装备,三日后拔营,直奔乐都县待命!” 公孙度目光扫过堂中众人,继续分派指令:“刚任,你整顿完城防便动身前往乐都,等候玄菟三百部曲抵达。部曲一到,你从中挑选一百精锐轻骑,先行前往浿水边境,寻到高句丽那支千人游骑。” 柳毅拱手:“主公,接下来如何行事?” 公孙度沉声道:“不必正面硬拼,你只需日夜骚扰,袭扰他们的营地、劫杀散兵、射伤马匹,连续闹上几日,不必求胜,只求激怒对方。高句丽人骄横惯了,被你这般撩拨,必定怒火中烧,一心想吞掉你的人马。” “待公望在分黎山布好伏击圈,你再佯装不敌败退,一步步将他们引入口袋。切记,火候要拿捏稳,不可过早,也不可过晚。” “末将明白!”柳毅高声领命,“定把这群高句丽贼寇撩得暴跳如雷,乖乖引去分黎山!” 公孙度又看向成公英:“公望,你全权统筹分黎山伏击事宜,令褚燕率所部及郡中精干士卒提前设伏,布好合围阵势,敌军一入包围圈,即刻全线出击。” “属下领命。”成公英拱手,神色沉稳。 “公仪,统筹粮草、军械、民夫补给,前线所需之物,一刻也不得延误。同时继续清查户籍田亩,稳住后方秩序。” “属下明白!”阳仪躬身领命。 诸事分派完毕,公孙度抬手按在桌案地图之上,目光落在浿水与分黎山一线,声音冷冽:“这一战,是我入主乐浪的第一战,也是立威之战。 我们兵少,更要打出威风,不仅要击溃高句丽游骑,更要让乐浪百姓、郡府官吏、郡中大族,全都看清楚——我们的实力!” 众人心中一震,无不凛然。 片刻后,众人各自领命离去,大堂之内渐渐安静。 公孙度独自站在地图前,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 乱世之中,守成者亡,敢搏者生。 公孙度眼底寒光愈盛——高句丽游骑,便是他踏出第一步,必须碾碎的第一块踏脚石。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般步步紧逼、主动出击,实在有些激进。 以数百之众挑衅高句丽,一旦兵败,便是满盘皆输。稳扎稳打是上策,可他等不起。 只有快,只有狠,只有一战打出威风,他才能杀出一条生路。 “激进又如何……三年之期已立,我没有退路。” 第17章:首战告捷 十日后,公孙度率亲卫进驻分黎山中的烽火台,亲自坐镇前线,静候柳毅诱敌归来。 连日骚扰之下,高句丽游骑早已被撩拨得怒火冲天。 主帅高可利连失营寨、马草,恨不得将柳毅生吞活剥。 望台之上,斥候疾驰回报:“主公,柳尉已将高句丽游骑引至分黎山峡谷外二十里,敌军正全速追杀! 公孙度微微颔首,转头看向身侧的成公英:“公望,分黎山伏兵,可已就绪?” 成公英上前一步,躬身拱手:“主公放心,褚燕部五百士卒昨夜已潜进山坳,峡谷两侧崖壁已藏好弓手,只待高句丽军全部入谷,便收网擒寇。” “好,传令下去,各营按令待命,只等柳毅诱敌深入,切勿过早暴露行踪。” “喏!” 话音刚落,远处尘土飞扬,柳毅率一百精锐轻骑疾驰而来,马蹄踏得地面尘土翻涌。 他一身征尘,长枪枪尖还凝着未干的血珠,翻身下马大步走进烽火台,单膝跪地:“主公!高可利已率全军追来,沿途我部故意丢弃甲胄、旗帜,他已深信我部溃逃,正全速冲向分黎山峡谷!” 公孙度抬眼看向西方天际的烟尘,冷声道:“再退!引至峡谷入口,当着敌军面弃马,入林诱敌,务必将他引至峡谷最深处。沿途佯装不敌,丢盔弃甲要足,让他毫无防备!” “末将遵命!” 柳毅应声而起,走出烽火台翻身上马,勒转马头高声道,“兄弟们,按计行事,诱敌入瓮!” 一百轻骑应声而动,策马朝着分黎山方向狂奔,沿途故意丢下数十副汉军甲胄、数面小旗,甚至有几骑佯装落马,狼狈不堪,引得身后高句丽追兵阵阵叫骂。 高句丽主帅高可利,身材魁梧,手提一柄狼牙棒,骑在通体乌黑的战马上,双目赤红。 他身着皮甲,看着前方溃逃的汉军轻骑,怒声咆哮:“汉狗!今日定要将你们斩尽杀绝,踏平浿水,以解我心头之恨!” 其身后千人游骑个个怒容满面,连日来被柳毅骚扰得夜不能寐,此刻见汉军只有百骑,早已将警惕抛之脑后,千余骑嘶吼着,死死咬着柳毅的尾巴。 柳毅佯装惊慌,率部拼命奔逃,径直冲到峡谷入口之下。此处山道狭窄,乱石嶙峋,战马根本无法深入。 柳毅当即勒马停住,扬声大喝:“快弃马入山!” 高可利见状,仰天大笑:“一群懦夫!弃马逃命,已是穷途末路!峡谷狭窄,战马难行,全军下马步战!进山追杀,一个不留!” 高句丽千名游骑早已被怒火冲昏头脑,听得将令,纷纷翻身下马,将战马尽数集中在谷外空地,手持刀矛弓矢,列成松散队形,徒步冲进峡谷。 他们自恃人多,又见汉军弃马轻逃,更是骄狂到了极点,认定对方已是待宰羔羊,毫无防备地朝着峡谷深处推进。 柳毅率部在密林边缘且战且退,不时回身射倒几人,故意露出破绽,引着高句丽千人一步步深入谷中。 直至千人全部进入峡谷深处,前方柳毅的身影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崖壁上闪过的一道红色哨旗。 “杀!” 一声令下,峡谷两侧崖壁之上,伏兵轰然四起!滚木礌石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惨叫声瞬间响彻峡谷。 箭矢如流星般射出,精准射向密集的敌群,瞬间又放倒数十人。 “中计了!结阵突围!” 高可利又惊又怒,挥舞狼牙棒格挡箭矢,可四面皆是峭壁,脚下乱石丛生,阵型根本无法收拢。 就在此时,峡谷正中杀出一员悍将,正是褚燕。 他不披重甲,只着轻便皮甲,手提长刀。 见敌军大乱,率先冲入敌阵,长刀横扫而出,力道千钧,正面高句丽士卒连人带兵器被一刀劈中,骨断筋折,当场毙命。 高句丽两名百夫长惊怒之下,左右合围,夹击褚燕。一人挺枪直刺其心口,一人挥刀猛砍其肩头。 褚燕不闪不避,左臂硬受一刀,鲜血瞬间浸透衣甲,他却悍然不退,手腕猛翻,大刀横劈,直接将持枪百夫长连腰斩断。 另一百夫长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欲逃,褚燕大步追上,一把揪住其后领,狠狠掼在坚硬的巨石之上,当场昏死被擒。 “随我杀!封住要道,不许走脱一人!” 褚燕麾下本就常年在山林作战,步战娴熟,借着乱石、树木掩护,三五人一组,贴身近战、短矛突袭,将高句丽千人切割成数段,彼此不能相顾。 高句丽士卒虽多,却指挥失灵,队形溃散,只能被动挨打,死伤接连攀升,哭喊声响彻山谷。 激战正酣,密林之中骤然杀出一支轻兵,正是柳毅。 他见伏击已成,不再隐蔽,率一百弃马轻骑从侧翼密林猛扑而出,人人脚步轻快,刀矛凌厉,专攻高句丽溃兵后路。 柳毅身形迅捷,枪法狠辣,所过之处,高句丽士卒接连倒地,无人能挡其锋芒。 混乱之中,柳毅一眼锁定了欲混在溃兵中逃窜的高可利,当即踏步猛冲,如猎鹰扑兔。 高可利挥狼牙棒顽抗,只一合,便被柳毅挑飞兵器,柳毅顺势跨步上前,锁喉拧臂,将他狠狠按倒在地,厉声喝道:“绑了!” 亲兵一拥而上,麻绳层层捆缚,将高可利捆得如同粽子一般,动弹不得。 主帅被擒,高句丽残兵彻底丧失斗志,纷纷丢刀弃械,跪地投降,再无一人敢顽抗。 此战不到半个时辰,彻底结束。 高句丽总计千人左右,战死二百余人,余下全数被俘,无一人逃脱,谷外战马数百匹、全部军械、粮草、旗帜,尽数被汉军缴获。 褚燕左臂带伤,浑身浴血,提着两名被俘的百夫长,大步来到公孙度面前,单膝跪地:“主公!属下率部步战破敌,阵斩敌将三员,生擒二员!” 公孙度亲自上前,扶起带伤的褚燕:“褚燕悍勇,身先士卒,此战记首功。” 片刻之后,柳毅押着五花大绑的高可利,带着列队整齐的俘虏前来复命,长枪拄地,朗声道:“主公!末将依计,当着敌军面弃马诱敌,生擒贼首高可利!” 公孙度缓步走到高可利面前,居高临下,目光冷冽如冰:“你高句丽屡犯我汉疆,掳我子民,今日你兵败被俘,便是惩戒。”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全军,声音洪亮,传遍浿水两岸与分黎山谷:“今日我军,以寡击众,大破高句丽,我在此宣告,从今往后,敢犯汉土者,杀无赦!” 汉军将士齐声高呼,声震四野,被俘的高句丽士卒闻言瑟瑟发抖。 成公英上前一步:“主公,此战全胜,俘获颇丰,足以震慑高句丽,更可收揽乐浪人心。” 公孙度微微颔首,沉声下令:“将高可利单独看管,降卒集中整编,战马军械悉数入库,明日清晨,携大胜战绩,班师朝鲜城!” “喏!” 第18章:凯旋 汉军押着数百高句丽俘虏,牵着缴获的战马,朝着朝鲜城凯旋而归。 公孙度亲自主持归途,旌旗开道,甲士列队,沿途敲起战鼓,吹响号角,锣鼓喧天,声闻数里。 百姓听闻公孙度在浿水大破高句丽,生擒敌帅,纷纷扶老携幼从村落里出来,站在道路两侧观望。 不少人家拿出干粮、水酒递向士卒,孩童追着队伍奔跑欢呼,往日笼罩在乐浪边境的惶恐与压抑一扫而空。 高句丽俘虏被锁链串起,垂头丧气列队而行,百姓见昔日烧杀抢掠的贼寇沦为阶下囚,更是欢声四起。 消息比队伍更快,乐浪郡内几处零散的高句丽游骑本还在边境劫掠试探,听闻高可利率领的千人主力一战全军覆没,主帅被生擒,顿时胆寒。 他们本就是求财劫掠,并无死战之心,得知汉军威势大盛,再不敢逗留,连夜拔营撤出乐浪郡界。 不过数日之间,境内各处盗寇、游骑尽数消散,乐浪境内一时清肃,再无马蹄惊扰之患。 队伍抵达朝鲜城外时,城门早已大开,阳仪波才等人与郡府属吏尽数出城相迎,张、韩、卫三族族长与境内十余豪强亦率族中子弟侍立道旁,神色恭敬,再无半分往日倨傲。 旌旗猎猎,鼓角未歇,数百高句丽俘虏披头散发、颈系铁链,在汉军甲士的押解下踉跄前行,人人面如死灰,全无昔日劫掠时的凶焰。 百姓围聚在两侧,唾骂声、欢呼声交织一片,石块草屑不时落在俘虏身上,引得俘虏队伍一阵骚动,却只换来甲士刀鞘狠狠抽打,不敢再有半分异动。 归程途中,公孙度早已下令,命亲兵在营地逐一审查这批高句丽俘虏,推行互相举报之法:凡在乐浪境内犯下烧杀淫掠、戕害边民之罪者,俘虏可相互检举揭发,经查证属实,举报者可免一死。 若刻意诬告、查无实据,举报者则需顶替所诬告之罪,一并论处。 亲兵夜夜审讯核对,最终从俘虏中揪出两百余名双手沾满乐浪百姓鲜血的恶卒,尽数单独关押,等候发落。 公孙度一身戎装,按剑立于高车之上,神色沉肃,不见半分骄矜。 他并未当场行刑,只命人将一众高句丽俘虏暂且押至郡府大牢严加看管,那两百余名罪证确凿的恶卒与百夫长以上军吏一同单独羁押,重兵把守,不许任何人私探私放。 随后便率部入城,安顿军马、清点战利品,待诸事稍定,天色已近黄昏,当即召集心腹属吏入府议事。 众人依次落座,公孙度先看向波才:“募兵之事,进展如何?” 波才抱拳道:“主公,属下按您的吩咐,在郡内招募青壮,操练军纪,如今已募得两千人。只是粮草消耗甚大,再继续扩编,以郡内现存粮草,恐支撑不住。” “两千人,够用。”公孙度没有苛责,转而看向阳仪,“乐浪境内,此前高句丽游骑共有多少?” 阳仪略一思索,如实回禀:“散布在边境各要道、山谷的游骑、散寇,合计约三千余人。” 公孙度略一思索,随即下令:“你即刻起草奏表,送往洛阳。表中写明,我军于浿水一线,大破高句丽入寇之军,总计歼敌三千余级,生擒一千余人,生擒高句丽主将一员,百人将三员,阵斩百人将五员,缴获战马军械无数,乐浪边境清肃,百姓安稳。” 阳仪一怔,随即明白其中用意,躬身应道:“属下明白,即刻草拟,今晚即可定稿。” 公孙度继续吩咐:“明日,在府城外犒军。波才把新募的两千人全部带出列阵,再加上此次出征的各部、郡县守军,合在一起,人数要凑足四千上下。 阵势要严整,甲胄要鲜明,俘虏押在阵前,让全城百姓、郡府官吏都看清楚。” 波才立刻领命:“属下今夜便整顿士卒,保证明日军容整齐,气势十足。” “犒军之物,由阳仪统筹,金银、酒肉、米粮足额发放,不可克扣。”公孙度看向阳仪,“此战有功将士,一律上报朝廷,记功封赏。” “属下遵命。” 诸事吩咐完毕,公孙度靠向椅背,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沉了几分:“此次浿水一战,我们赢了高句丽,清了边境,但乐浪世族豪强盘踞日久,各自为政,民心与兵权尚未尽数收拢。 明日犒军,便是立威立信,让境内百姓、官吏、各族豪强,都看清当下局势。” 一夜无话。 次日天光大亮,朝鲜城外早已清出一片宽阔校场。 四千将士甲胄鲜明,戈矛如林。 昨日生擒的高句丽俘虏被尽数押至阵前,百姓闻讯蜂拥而至,围得水泄不通。 公孙度同时传令,召乐浪各大族族长、豪强主事悉数前来观礼,且明令无令不得擅自离开,卫、张、韩三族族长不敢拖延,匆匆赶来侍立一侧。 卫通等人心中早已惴惴。前些时日借粮时,他们尚敢推诿敷衍,只当公孙度初来乍到、兵微将寡,不过虚声恫吓。 如今不到一月,便亲眼见他大破高句丽游骑,又在短短时日练出两千新军,军容之盛、威势之强,远超他们预料。 几人对视一眼,皆低下头去,连大气都不敢喘。 公孙度一身戎装,缓步走上高台,目光缓缓扫过城下俘虏,又落向一旁侍立的郡吏与各族族长。 他声音不高,却借着风势传遍全场:“高句丽屡犯疆界,杀我边民,焚我村落,前日兵临浿水,妄图吞我乐浪。 如今一战,擒斩千余,首恶尽在阵前!吾归程途中已逐一核验罪责,将此辈中在乐浪烧杀淫掠的两百余恶卒尽数揪出,今日一并处置,以慰边民亡魂!” 他抬手一指俘虏队列中身着皮甲、头戴冠饰的百夫长以上军吏,以及那两百余名被单独押出的恶卒,语气骤然转厉:“此辈皆是害我乐浪百姓的屠夫,血债累累,天理难容!不斩不足以慰亡魂,不杀不足以警边疆!” 第19章:恩威并重 话音落下,公孙度当即命亲兵将这些恶徒按序押上,由军士逐一当众宣读其所犯罪行,宣读完一桩便即刻行刑斩首,刀起头落,毫不留情。 其余待刑的高句丽俘虏看着同伴接连毙命,听着血腥罪行,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不少人瘫软在地,屎尿直流,腥臊之气弥漫四周,再无半分往日凶悍。 公孙度端坐高台,冷眼监刑,更是严令在场各大族众人全程伫立观刑,不许转头、不许退避。 这场行刑从清晨一直持续,直至太阳快落山,方才将所有罪证确凿的高句丽军吏与恶卒尽数处决,鲜血顺着土台石阶蜿蜒流下,浸透了校场地面,浓重的血腥味久久不散。 行刑毕,公孙度当即下令,将所有处决的高句丽尸首垒筑成京观,立于朝鲜城外,以此震慑外敌、警示境内,昭示犯乐浪者的下场。 周遭百姓先是屏息凝视,待京观筑起,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纷纷朝着高台跪拜,感念公孙度为百姓报仇雪恨。 而一旁全程观刑的张、韩、卫三族族长与一众豪强,早已脸色惨白,双腿发软,浑身被冷汗浸透。 他们原以为公孙度不过是寻常太守,胜一仗至多耀武扬威一番,不曾想此人出手如此狠绝,不仅杀伐果决,更是心思缜密,归程途中便暗中厘清俘虏罪责,当众宣罪行刑,耗时整整一日处决数百人,还强令他们全程目睹。 前些时日在郡府大堂,公孙度拍案怒斥,他们只当是故作姿态。 今日亲眼见这漫长血腥的行刑过程,才真正明白,这位乐浪新任太守,不仅敢对高句丽下死手,更有雷霆手段镇慑境内。 卫通握着马鞭的手指微微发抖,狐裘下的身躯几不可查地紧绷。 往日他们在乐浪横行一方,抗官匿粮,皆是无人敢管,如今公孙度一战立威,又手握数千精兵,杀伐之烈、谋划之细,远胜过往任何一任太守。 若是再敢如先前一般推诿敷衍、阳奉阴违,恐怕下一个血染当场的,便不是高句丽俘虏,而是他们这些世族豪强。 张、韩二族长更是心惊肉跳,垂首屏息,连看都不敢看台上一眼,心中仅存的那点吝惜粮草、暗中观望的心思,瞬间被这一片血腥震慑得烟消云散。 其余小族豪强更是噤若寒蝉,人人躬身低眉,唯恐被公孙度注意到半分不敬。 公孙度冷眼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挥袖拭去剑上血渍,声音沉如洪钟:“外敌敢犯,便是这般下场。境内敢有通敌、藏奸、抗官、乱法者,一概同此例!” 众大族族长、豪强主事齐齐躬身,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战栗:“谨遵太守令!绝不敢有违!” 公孙度见状,当即趁热打铁,扬声下令:“诸位随我回郡府,商议后续事宜!” 话音落下,亲兵甲士立刻分列两侧,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各大族众人惊魂未定,哪里敢有半分违抗,连忙躬身应诺,乖乖跟在公孙度身后,一路前往郡府大堂。 大堂之上,公孙度端坐主位,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一众垂首而立的豪强族长,语气反倒平和了几分,全然不见方才校场的杀伐之气:“今日召诸位前来,不为别事,只商议此前借粮之事,算算秋收后该如何还本付息,绝不让诸位白白损耗。” 卫通闻言心头猛地一惊,脑中飞速盘算:方才亲眼见公孙度狠辣手段,这粮草若是执意要还,反倒惹得太守记恨,不如彻底顺水推舟,搏一场泼天富贵。 他当即上前一步,躬身朗声道:“太守此言差矣!我卫氏本就是乐浪子民,守土安民本是分内之事,此前捐粮乃是心甘情愿,何来偿还一说?能为乐浪、为太守分忧,是我卫氏的本分,绝不敢要分毫本息!” 张、韩二族族长闻言一愣,随即在心中暗骂卫通这老狐狸狡猾至极,抢先一步讨好公孙度,彻底断了他们的后路。 两人对视一眼,不敢有半分迟疑,连忙上前躬身附和:“卫族长所言极是!我张氏、韩氏也心甘情愿捐粮助守,分文不取,只求能为乐浪尽一份心力!” 其余小族豪强见三大家族都主动放弃借粮,哪里还敢提偿还之事,纷纷争先恐后地上前表态,直言粮草尽数捐献,绝无他想,只求太守安心镇守乐浪。 公孙度心中暗喜,面上却依旧沉稳,缓缓开口:“诸位深明大义,我记在心里,我公孙度向来不是知恩不报之人,绝不会让诸位白白吃亏。” 他顿了顿,目光径直落在卫通身上,语气郑重:“当今陛下旨意,命我收复大汉旧四郡,扩土守疆。待日后我平定四郡,必举荐卫家才俊出任一县县令,且划出该县大片良田作为卫家世袭封地,绝不食言!” 卫通又惊又喜,连忙跪地谢恩,心中庆幸自己抢先一步表了忠心。 张、韩两族族长一听,顿时急红了眼,心中对卫通恨得咬牙切齿,懊悔自己慢了一步。 两人当即不顾礼数,快步上前,对着公孙度躬身行礼,语气急切:“太守!我张氏愿再捐粮草,全力资助大军收复四郡!” “我韩氏也愿倾尽家财,再捐粮草军械,任凭太守调遣!” 话音落下,其余各族也纷纷回过神来,连忙争相表态,愿再捐粮捐物,只求能分得一杯羹。 公孙度嘴角微扬,沉声道:“诸位热情可嘉,我也不好厚此薄彼。我便把话放在这里,此番许诺,只限于今日在这大堂之内的诸位。我已备好大汉四县之地,作为封赏封地,诸位此番捐粮助军,皆可按多寡论功,分得封地、举荐族中子弟为官!” 众人心中了然,公孙度手段狠辣,若是等到军中缺粮,他必定会直接派兵强取,到那时不仅粮草保不住,还会惹来杀身之祸。 如今趁着机会主动捐献,既能讨好太守,又能搏得世袭封地、族中子弟仕途,实在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当下,众人再无半分吝惜,纷纷报出捐粮数目,阳仪在一旁快速记录,短短一个时辰,各大族便主动捐出粮草近三万石,另有无数草料、军械,足以支撑大军长久驻守、扩军出征。 公孙度看着簿册上的数目,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乐浪境内的钱粮、人心,至此彻底握于掌中。 第20章:背锅侠 近三万石粮草尽数入仓,公孙度心中大石落地,当即雷厉风行,着手整军治境。 次日天明,公孙度升堂点将,当众颁布军令,任命柳毅、褚燕、波才三人为别部司马,各掌一军,分任其职。 军令既下,他便着手整编兵马。 此前俘获的数百高句丽游骑,本就精于骑射,公孙度将其打散,选出精锐编入柳毅麾下,再从军中遴选擅长骑术的青壮补满空缺,组建起一支千人轻骑兵,全权交由柳毅统领,担负边境巡弋、筑牢乐浪边防第一线。 随即又为褚燕所部补足兵员,凑齐千人步卒,作为境内镇守、应急驰援的主力。 而公孙度自己,则亲自从各部将士中挑出两百名精锐,与玄菟旧部合编,整编成五百人亲卫,由他亲自统领,日夜驻守朝鲜城,拱卫郡府中枢。 余下新兵,尽数交由波才统领。 公孙度命波才率部深入乐浪各乡野山林,一边严苛操练军纪,一边清剿盘踞多年的匪寇,要求所到之处除恶务尽,务必让境内盗匪彻底绝迹,还百姓安稳生计。 军政排布完毕,公孙度又转头吩咐阳仪,让其总揽境内赈灾安民诸事。 调拨此次豪强捐献的粮草,开设粥棚、救济流民,为流离失所的百姓分发口粮,全力帮扶百姓熬过寒冬。 同时组织民夫修缮破败的房屋、加固坍塌的城墙,疏通街巷、清理荒秽,恢复境内生产秩序。 一道道政令自上而下推行,流离的百姓纷纷归乡。 一时之间,乐浪境内便焕然一新,往日战乱频发、匪祸横行的乱象荡然无存,竟隐隐透着难得的太平光景。 朝鲜城更是彻底褪去昔日荒凉破败的模样,残破的城墙被修葺得坚固整齐,脏乱的街道被清理得干净规整,城内商铺陆续开张。 年关将近。 城内街巷里,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混着酒馆里的划拳声,热闹非凡。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洛阳,则是暗流涌动… 熹平二年正月,瘟疫突然爆发。 先是洛阳城外的村落,一夜之间死了十几人,然后迅速蔓延到城里。 皇宫里也没能幸免,宫人、宦官接连倒下,连宋皇后都染了病。 繁华的洛阳城,变得死气沉沉。 侍御史刘陶,站在宫阙之下。他穿的官服已经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身后站着上百名太学生,都是青衿素服,脸上带着愤懑。 刘陶抬头望着宫门,声音沙哑:“臣刘陶,有本上奏!” 守门宦官厉声呵斥:“刘侍御史,宫禁之地,岂容你擅闯!” 刘陶不理会,径直走到台阶下,跪地叩首:“臣闻灾异之作,以谴人主。今京师疫疠横行,死伤数万,此乃阉宦蔽塞天听,以致阴阳失调!天下本无此大疫,皆是宦党乱政,触怒上天!请陛下剪除阉宦,以谢天谴,以安人心!” 刘陶之名,朝野皆知。 永兴元年,他还是太学生时,便曾率数千同窗诣阙上书,直言时弊,一身刚正之气,深得寒门士子拥戴。 如今他借疫请命,更是将舆论推向了顶点。 宦官集团岂能坐以待毙?张让等宦官跪伏于灵帝身前,涕泪俱下:“陛下,刘陶妖言惑众,归咎圣上,实乃离间君臣、动摇国本!此罪当诛!” 灵帝坐在御座上,面色沉郁。 他以宦官、外戚相互制衡,稳固皇权。 刘陶此举,不仅触怒宦官,更将他推上了两难境地。 若治刘陶之罪,失寒门士子之心,若听其所言,剪除阉宦,则皇权将失一臂助。 刘陶身后的太学生,大多是寒门子弟,这群人一旦形成势力,对他反而是个麻烦。 正当灵帝为此事愁眉不展时,一名小黄门捧着一份来自北疆的急报,快步上前:“陛下,乐浪郡急报!” 灵帝心烦意燥,随手递予张让。 张让展开一看,随即面露喜色:“陛下大喜!昭瑞将军、乐浪太守公孙度,大破高句丽,斩其渠帅,威震辽东!此乃我朝近年未有之大胜啊!” 灵帝闻言,精神一振。 他正愁朝政混乱,乐浪传来捷报,无疑是一剂强心针。 当即命人取来笔墨纸砚,要亲自草拟一道嘉奖诏书,以彰功绩。 笔握在手中,墨汁刚滴落,灵帝却猛地顿住。 想到洛阳城内的瘟疫,想到刘陶那番“灾异谴人”的话,心头竟莫名一动。 一个荒诞却又极具帝王心思的念头,瞬间闪过他的脑海。 灵帝嘴角勾起一抹冷意,将写了一半的诏书揉成一团,掷于地上。 次日,早朝。 御座之上,灵帝面色沉凝。 刘陶出列,再次叩首:“陛下,臣请除阉党,以安社稷!” 阶下百官,纷纷侧目。 灵帝缓缓开口:“刘陶所言灾异,朕以为另有缘由。昨日朕收到战报,昭瑞将军、乐浪太守公孙度,擅挑边衅,纵兵屠戮,杀伐过甚,以致天地不和,上天降疫警示中原。其罪,当罚!”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谁也没想到,灵帝不罚逼宫的刘陶,不罚被弹劾的宦官,反倒罚了远在乐浪,打了胜仗的公孙度。 灵帝没管众人的反应,继续道:“即日起,削去公孙度昭瑞将军号,迁乐浪东部都尉,仍兼乐浪太守。” 说完,他看向刘陶,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侍御史刘陶,刚直不阿,体恤黎民,迁乐浪东部都尉丞。” 刘陶彻底懵了。 因为他这个带头逼宫的侍御史,灵帝把刚立下大功的公孙度削了昭瑞将军号。 去乐浪?公孙度不得整死他? 灵帝又道:“诸诣阙上书之太学生,心怀天下,皆迁补为乐浪东部都尉府属吏,随刘都尉丞赴任。” 诏书落定,灵帝拂袖而起,径直离开。 阶下,刘陶僵在原地。 他看着周围百官投来的复杂目光,看着自己手里的奏疏,脑子一片空白。 他想过无数种结局,斩首、下狱、罢官……唯独没想过,灵帝竟然拿公孙度当了替死鬼,还把自己送到了乐浪。 甚至就连那些追随他的太学生,也被打包一同带走。 这分明是把他这股在洛阳掀起风浪的势力,连根拔起,送到了远离政治中心的乐浪… 第21章:因祸得福 灵帝的诏书比刘陶一行更快到达乐浪。 传旨中使在郡府正堂宣读完毕,公孙度强压心头翻涌的怒意,面上不动声色,亲自将中使送出正堂,一路客客气气地安置至府外驿馆歇息。 待送走中使,公孙度转身回府,脸色骤然阴沉如水。 大步流星踏入后堂,将中使带来的诏书内容一字一句复述出来。“昭瑞将军封号削去,左迁为乐浪东部都尉……” 话音未落,堂中众人脸色齐齐一变。 公孙度大破高句丽,朝廷非但寸赏未赐,反降其职,这分明是卸磨杀驴。 一时间,厅内气氛沉闷压抑,人人愤懑难平。 “砰!” 褚燕本就对汉室不满至极,听得这般不公处置,顿时怒发冲冠,猛地拍案而起,厉声大骂:“狗皇帝赏罚不明!朝堂之上定是奸佞当道!主公浴血安边,杀得胡虏闻风丧胆,如今竟落得个有功受贬的下场,天理何在!” 他胸膛剧烈起伏,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恨不得冲出去将那传旨的中使暴打一顿。 “褚燕慎言!”话音未落,柳毅已是急步上前,一把按住褚燕的臂膀,压低声音厉喝:“此乃郡府,墙外便是驿馆,中使近在咫尺!若因你这一句莽话惹来杀身之祸,连累主公,你担当得起吗!” 褚燕怒焰难平,狠狠瞪着柳毅,咬牙切齿地憋了半晌,终究还是强压下心头火气,重重哼了一声,甩袖立在一旁。 满室皆是压抑的愤懑之气,众人皆低头不语,为公孙度鸣不平。 唯独成公英负手立在侧旁,静静思索片刻,忽然上前一步,对着公孙度躬身一礼,朗声道:“属下……恭喜主公!” 这一声“恭喜”来得突兀至极,堂中众人一怔,纷纷侧目,满脸惊愕与不解。 连公孙度也抬眸望来,眉头微皱,径直问道:“公望何出此言?我今遭贬,名位受损,喜从何来?” 成公英神色从容,唇角含笑:“主公此前昭瑞将军之号,看似尊荣显赫,可实则并无开府之权。麾下能调遣的兵马、能任免的官吏,仍不过一郡太守之限。 虚名虽重,实权有限。而今陛下迁主公为乐浪东部都尉,明面上是贬谪,实则是厚赐! 东部都尉所辖之地,正是岭东七县,全境皆为昔日汉家临屯故地!如今朝廷一道明旨,直接将此地划归主公管辖,法理、名分,一应俱全! 临屯故地虽尚有秽貊盘踞,可主公新破高句丽,兵锋正锐,扫平此地不过举手之劳。 更重要的是,都尉府自有一整套属官编制,主公可自辟僚属、自掌军政、自主任免,不必再事事呈报洛阳!” 成公英目光一扫众人,声音笃定有力:“朝廷削去的,是主公的虚名浮誉。赐下的,却是主公扎根边地、开疆拓土的根基!丢了一时颜面,得万世不拔之基,这般天大好事,属下岂能不贺?” 一语点醒梦中人。公孙度双目骤然一亮,心头迷雾瞬间散尽,方才积压的郁气、不快,如冰雪消融,一扫而空。 当即抚掌大笑,喜不自胜:“公望真乃吾之子房也!妙!妙极!” 堂下众人闻言,也尽数醒悟,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大悟的振奋。 原来这道看似不公的贬诏,竟是主公壮大势力的最大机缘! 笑声稍歇,公孙度心情大好,目光扫过堂下波才与褚燕,唇角微挑:“褚燕、波才,你二人随我出生入死,屡立战功。如今皆已及冠,怎可没有表字?” 他看向波才,语气坦荡诚恳:“你出身贫苦不假,可乱世之中,从来只论功过勇略,不论门第出身。 你刻苦自励,又肯用心学习,熟读兵法,切不可妄自菲薄。 今日我便为你取字‘跃渊’,望你凭一身本事,如鱼跃龙门,一飞冲天,闯出一番属于自己的功业。” 波才浑身一震,心中激荡难平。 他自幼贫贱,受尽冷眼,从未有人这般看重他、栽培他,更别说被一郡太守亲自赐下表字。 这是主公对他的认可,是无上恩遇,更是将他视作心腹的信号。 他当即单膝跪地,抱拳沉喝,声音竟带着一丝哽咽:“谢主公赐字!此生必效死力,鞍前马后,护主公基业,万死不辞!” 公孙度微微颔首,又转向褚燕,静默片刻,方缓声开口: “你名褚燕。燕者,玄鸟也,本有归来之象。” 《诗》云:‘之子于归,远适于野。’你既自山野率众来附,当字‘子归’示你所向,亦期你终有所归。” 褚燕闻言,先是一怔,旋即胸中如有重擂。 他本常山一庶民,因世乱求生,聚众自保,名不过随口所呼,何曾想过会有被一郡太守引经据典、赐字正名之日。 这不只是一个表字,这是在乱世烽烟中,给他这浮萍之身,系上了“归处”。 褚燕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再抬头时,眼眶已压不住那一片赤红: “燕……谨受命。此生此身,绝不负此字。” 待二人起身,堂中气氛愈发热烈昂扬。 公孙度神色一正,收敛笑意,看向堂中诸人,沉声道:“武备固则疆土安,文治兴则基业久。乐浪地处边陲,远离中原,胡汉杂居,风俗不一,教化荒芜。 官吏多无学识,百姓亦少知礼义,长久如此,纵然兵强马壮,也难成大事,不过是一介武夫草头王罢了。” “刘陶乃天下名士,学识品行冠绝中原,他率太学生远来乐浪这僻远边地,是我等之大幸,亦是乐浪百姓之大幸。 随刘陶同来的太学生,皆是中原饱学之士,懂经术、知吏治、明时务,正是填补乐浪文治空缺的关键人物。” 公孙度当即下令,语气果决,不容置疑:“长史府空置已久,其府邸宽敞规整,屋舍齐全,即刻派人清理整修,改造成学宫。不必追求奢华,只求整洁实用,可容讲学、论道、研习。” “待太学生一到,按其所长,分经术、吏治、农科、边务四科。 愿留在学宫授课者,便传道授业,教化边地子弟,开启民智。 愿从政者,考核后直接外放各县任职,充实地方官吏,整肃吏治,让地方治理有章可循,有法可依。” 吩咐完毕,公孙度又补充道:“再于城内择一处地势宽敞、交通便利之地,即刻动工,建造招贤馆。 馆内器物、被褥、饮食,务必周全妥善,专门用来安置远道而来的太学生与四方贤士。 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乐浪虽处边地,却重才敬贤,凡有一技之长者,皆可在此施展抱负,建功立业!” 话音落下,堂中众人齐声应诺,声威整齐,气势昂扬。 第22章:周公吐哺 自洛阳启程,一路北上,越往边地走,天地越是荒寒。 众人脸上,不见半分远赴边郡的豪情,唯有挥之不去的惶恐。 在洛阳时,朝野上下对公孙度的评价便已是两极。 有人说他凭祥瑞攀附权贵,是钻营取巧的奸佞之徒,也有人说他在乐浪杀伐过重,屠戮高句丽与边地部族,是嗜血好杀的虎狼之将。 此番他们诣阙上书,本是为了铲除阉党,没想到竟连累公孙度,使他坐拥大破高句丽之功不赏反贬,被削去安东将军号,迁为乐浪东部都尉。 在他们眼中,公孙度本就性情酷烈,如今因他们而遭朝廷贬斥,心中积怨必定滔天。 此去乐浪,无异于自投虎口,轻则被百般折辱、打压排挤,重则性命难保,暴尸边荒。 一路之上,队伍气氛沉郁。 昔日在洛阳太学中意气风发、纵论天下的青年才俊们,如今个个垂头丧气,眼底尽是绝望,只觉前途一片漆黑,此生再无出头之日。 他们本是心怀天下的读书人,一腔热血欲报家国,可到头来,却落得个被贬边郡、生死未卜的下场。 刘陶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愧疚如同刀绞,日夜难安。 他深知,此番祸事,皆因他而起。 是他的上书直言,将这一群满怀理想的太学生,拖入了这凶险莫测的绝境。 每至夜深,刘陶独自立于车旁,望着北方苍茫夜色,满心自责。 暗暗下定决心,此番抵达乐浪,无论公孙度如何震怒,他都将一力承担所有罪责,绝不牵连旁人。 他愿以自身性命赔罪,只盼公孙度能念在这些太学生皆是中原英才、国之根基的份上,饶过他们性命,善待这些年轻学子,给他们一条生路。 怀着赴死之心,一行人行至乐浪郡治朝鲜城外的十里长亭。 寒风卷过,官道尽头早已伫立着一行人马。 公孙度身着青色常服,腰束革带,佩银印青绶,头戴武弁大冠,一身重大典礼规制,沉稳肃穆。 阳仪、柳毅、成公英等文武分列左右。 甲仗齐整,气度凛然,公孙度竟亲自出城十里相迎。 刘陶与太学生们皆是一怔,惊疑更甚。 本以为必是冷遇刀兵,未料竟是这般远迎之礼,反倒更添忐忑。 公孙度望见车队尘土,当即上前数步,朗声开口:“季治先生与诸位贤才远来,一路风霜劳苦,公孙度在此恭候多时了。” 身后文武齐齐躬身,礼数周全。 太学生们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只道是笑里藏刀,杀机暗藏。 刘陶深吸一口气,翻身下车,率众人快步上前,躬身深揖,声音沉哑,主动请罪:“刘陶,见过公孙太守。此番洛阳风波,全是陶一人之罪。上疏妄动朝议,致使太守大功不赏、反遭左迁。 陶罪在不赦,愿一力承当,任凭太守处置。随行诸生,皆中原热血士子,心怀报国,无辜受牵。 恳请太守念其年少赤诚,远来不易,宽宥善待。陶纵死,亦无憾!” 说罢,刘陶垂首躬身,脊背挺直,已抱必死之心。 身后诸生闻言,顿时群情激愤。 这些人多是寒门出身,平日里便饱受豪强轻视,正因怀揣着一股“澄清天下”的孤勇,才追随刘陶诣阙上书,欲除阉宦以正朝纲。 听闻师长竟以“受牵”、“赤诚”自污,甚至以死相求,只觉一股热血直冲顶梁。 “先生何出此言!”一名太学生猛然抬头,声音因激愤而颤抖,“我等随先生上书除阉,乃天下公义!纵被远赴边郡,亦是问心无愧!何来‘无辜受牵’之说!” “正是!”另一人怒视公孙度,“要杀便杀,何须先生以死相胁!我等头可断,膝不可屈!” 霎时间,原本惶恐不安的死寂被怒潮取代。 诸生纷纷挺直脊梁,虽未拔剑,但眼中怒火已如利刃出鞘,只待刘陶一声令下,便要与这乐浪太守辩个是非曲直,哪怕是以血溅当场,也要争回这份读书人的骨气! 公孙度先是微怔,随即朗声大笑,快步上前亲手扶起刘陶,语气坦荡,全无芥蒂:“先生此言,差矣!大错特错!” 他扶稳刘陶,目光清朗:“我镇守乐浪,破高句丽、安靖边鄙,所求从非虚名封号。朝廷削我昭瑞将军,迁我东部都尉,明贬实授,将临屯故地尽归我辖,许我开府掌兵、自辟僚属,此乃天子砥砺,我正欣喜不尽,何怨之有?” 公孙度转目看向一众神色愤愤的太学生,语气郑重:“诸位皆太学高才,饱读经术、明习吏治,不辞万里来此僻壤,是乐浪之幸、边民之幸!乐浪武备易整,文治久荒,我已清整郡中院舍为学宫,设经术、吏治、农科、边务四科,正待诸位传道授业、整肃地方、教化边民。” “我在边地立身,不靠朝堂虚名,只凭实干根基。先生与诸位贤才,是来助我安定一方、教化万民,我感激犹恐不及,岂有加害之理。” 一席话如惊雷破雾,刘陶僵在原地,双目圆睁,难以置信。 他预想过暴怒、折辱、刀斧加身,唯独未料这般胸襟气度与重贤之心。 太学生们亦面面相觑,眼中怒火渐转惊撼,微光渐生。 公孙度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入城:“季治先生与诸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请随我入城,先在城中学宫安顿。晚间已备下宴席,为诸位接风洗尘。 眼下招贤馆尚在兴建,未能完工,暂且委屈诸位住在学宫。屋舍虽不奢华,却也整洁干净,可安心暂住,待招贤馆落成,再请诸位迁入新居。” 刘陶喉头哽咽,良久才深深一揖,语气满是愧敬:“府君胸襟,天下罕有。陶……惭愧,亦深为敬佩!” 公孙度上前,亲手将刘陶扶起,朗声笑道:“季治先生不必过谦,你我同心共治乐浪,便是百姓之福。请,随我入城。” 说罢,他紧握刘陶手掌,并肩缓步,一同向朝鲜城行去。 身后众人见此情形,心中最后一丝不安也烟消云散。 第23章:兴学固边 一行人跟随公孙度步入朝鲜城内。 街道虽不比洛阳宽阔繁华,却也整洁有序,百姓往来安然,不见半点边地荒乱之象。 太学生们一路观望,心中惊疑更甚,这般安定景象,绝非嗜杀好乱之徒所能治理。 公孙度引着刘陶径直来到学宫。 此处屋舍虽不华丽,却窗明几净,庭院开阔,书案、坐席、卧榻一应俱全,显然早已精心打扫布置。 “一路车马劳顿,季浩先生与诸位先在此歇息。”公孙度松开刘陶的手,“傍晚时分,我在府中设下薄宴,为诸位洗尘。此后诸事皆要仰仗先生。 ”刘陶连忙拱手:“府君如此厚待,陶愧不敢当,必竭尽所能,不负府君重托。” 公孙度微微颔首,又嘱咐左右好生照料,这才告辞离去。 待公孙度走远,一众太学生才围到刘陶身边,神色复杂,又是惭愧又是振奋。“先生,我等……先前错怪了公孙太守。” 有人低声道,“以讹传讹,险些误判一位明公。” “府君胸襟气度,远胜朝中那些尸位素餐之辈。”另一人慨然叹道,“我等此来,不是赴死,是真正有了用武之地。” 刘陶望着眼前整洁的学宫,长长一叹:“是我等以世俗偏见,小看了这位镇守边陲的柱石之臣。从今往后,诸位收起杂念,安心治学理政,助府君教化边民、整肃吏治,才不负今日这份知遇之恩。” 众人齐声应诺,先前的惶恐绝望,早已化作满腔赤诚。 傍晚时分,郡府之内灯火通明。 公孙度尽撤甲兵,只以成公英、柳毅、阳仪等文武作陪,宴席简朴却礼数周全,全无半分倨傲。 席间,公孙度亲自为刘陶斟酒,举杯道:“季治先生,乐浪僻远,文教不兴,吏治粗疏,百姓久未沐王化。我虽能以武靖边,却不能以文治郡。今日得先生与诸位太学高才至此,如旱苗得雨。” 他举杯面向众人:“此后诸事尽托付于诸位。有才尽用,有谋尽陈,有罪我担,有功诸位。我只要一方安定,百姓安生,其余尽可放手去做。” 一席话说得太学生们热血沸腾。 他们在洛阳饱受排挤、空有抱负无处施展,如今一到边地,便得一方诸侯如此信任重托,当即纷纷起身,举杯肃然应道:“愿为府君驱使,鞠躬尽瘁,安定乐浪!” 刘陶手持酒杯,眼眶微热,起身郑重:“陶不才,愿辅佐府君兴文重教、肃清吏治,使边地归心,百姓乐业,上不负朝廷,下不负苍生!”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愈发热络。 公孙度放下酒樽,神色一正,望向刘陶,拱手郑重问道:“季治先生,我东部都尉所辖临屯故地。那里秽貊杂居、荒芜日久,我意欲收复故土、教化诸夷,先生以为,当先从何处着手?” 刘陶沉吟片刻,抬眸缓缓答道:“府君,拓土不在兵威之速,而在根基之固。临屯远在岭东,道路险远,若粮草不继、民心不定,纵能攻取,亦难久守。以陶愚见,当先重农桑,宽田赋,使民有存粮,军有足食,方能安定地方,再图进取。” 公孙度抚掌叹道:“先生所言,正是我心中所想。粮草足,则人心定,人心定,则疆土安。” 他略一思忖:“算算时日,眼下距春耕不过数日,百姓便要下田。先生既有重农之心,不日我欲亲往田间巡视,劝课农桑,先生可愿与我同行?” 刘陶闻言,当即欣然应道:“府君重农固本,乃边地之福。劝耕观稼,正是吾辈本分,陶,正有此意!” 话题至此,酒意也渐酣。 公孙度忽然前倾身子,语气郑重,又带着几分恳切:“先生,我还有一番构想,在胸中盘桓许久,想请先生帮我斟酌考量,看是否可行。” 刘陶肃然拱手:“府君但讲无妨,陶知无不言。” 公孙度缓缓开口:“我欲在乐浪全境,系统性设立乡学、县学、郡学宫三级学制,层层拔擢,教化边民,培育官吏。” “一为乡学,凡乡间六岁至十二岁孩童,皆可入学,每月至少授课三次,时日不拘,单次不得少于两个时辰,入学便免费供一餐。每年正月,统计上一年年满六岁孩童,开设新班。” “二为县学,从各县乡学全部学子中,择优取前十分之一,提供食宿,免除束脩,其余愿入学者,需缴纳束脩就读。三年期满,可考郡学宫。” “三为郡学宫,从各县学全部学子中,择优取前百分之五,仍旧提供食宿,免除束脩,另再取百分之五可缴纳束脩就读,学制亦为三年。” 说到此处,公孙度目光一沉,带着杀伐决断之气:“更要学与仕挂钩,县学期满,经考核合格者,可出任乡、里小吏。郡学宫期满,前二成优异者,可出任县吏,后八成,亦补为乡、里之吏。” 言毕,他看向刘陶:“此制粗陋,还请先生为我指正、完善。” 刘陶越听越是心惊,越听越是动容,待到听完,猛地起身,长揖及地:“府君……此乃百年树人、固本强基之大略!上安边民,下育官吏,远胜百万雄兵!陶遍读经书,未见有如此宏谋,此制可行,且当速行!陶愿倾尽全力,为府君主持此事!” 话虽如此,刘陶眉头微蹙,稍一沉吟,又正色拱手,问出了最关键的隐忧:“府君此法虽善,可陶尚有一虑。乐浪亦有豪强大族,若他们仗势操作,将乡学、县学优等名额尽数抢占,寒门黔首依旧无出头之路,岂不误了府君教化本意?” 公孙度闻言不怒反笑:“先生放心,我定下这三级学制,本就各有其用。乡学只为广施教化,不分贵贱、不设选拔,只求孩童识文字、知礼义、明法度,并非为了入仕。真正用来选才取吏的,是县学与郡学宫。” 他继续缓缓道来:“郡学三年学成即授官,前两成直补县吏,余下八成虽为乡吏,却可优先铨选,尽选肥缺、要职、近地之后,剩下来的偏远瘠薄之位,才轮得到县学毕业生考取。” “大族豪强有的是钱财,自会一掷千金送子弟入郡学占优途,何必自降身份,在县学里抢别人剩下的残羹冷炙? 至于那些花不起钱、只能凭考试的寒门子弟,纵有豪强想暗中影响县学考试,终究无法一手遮天,总会给黔首留出实实在在的机会。” 一席话说透利害、算尽人心,将豪强与黔首的出路分得明明白白,既不彻底激怒大族,又死死护住了寒门上升的通道。 刘陶听罢,怔立半晌,随即对着公孙度深深一揖,满眼皆是心悦诚服:“明公谋事,洞彻人心、兼顾周全,陶自愧不如!有此法在,寒门必见天日,乐浪教化,必兴!” 第24章:眼神清澈的太学生 如今的乐浪郡,早已合并原真番郡七县,全境统辖一十八县,东西绵延数百里,户口渐繁,田亩广袤。 次日一早,天色微亮,朝露未晞,刘陶便将一众太学生尽数召集到学宫正堂之内。 昨日入城所见安定景象、郡府宴上公孙度的胸襟气度,仍在诸生心头激荡,众人神色间已无昨日的惶恐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被压抑之后,终于见到曙光的振奋。 刘陶望着眼前一张张年轻赤诚的面孔,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他清了清嗓子,将昨夜与公孙度深谈所定的三级学制、乡学普及、县学选拔、郡学擢官、寒门出路等一番谋划,从头到尾,缓缓道来。 从乡学六岁启蒙、免费供餐,到县学择优免资、考试晋升,再到郡学毕业授吏、豪强与寒门各有其途,一字一句,清晰明了。 话音落下,堂内先是一片寂静。 随即,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在诸生之间迅速蔓延开来。这群太学生,之所以敢追随刘陶诣阙上书、指斥阉宦,本就是寒门子弟中最有骨气、最有理想、最见不得世间不公之人。 他们在洛阳时,亲眼见过权贵子弟平步青云,寒门才士沉于下僚,见过良田尽入豪强之手,黔首终年辛劳却难有一餐温饱。 出头之难,难于上青天,他们比谁体会得都深。而今,远在边荒乐浪,一位镇守一方的太守,反而要为天下最底层的黔首子弟,硬生生开出一条读书上进、以学入仕的通路。 不重门第,不重财货,不重亲族,只重学识,只重才干,只重用心。一时间,堂中诸生无不眼含热泪,心神激荡。 “府君此举,真是为天下寒门黔首,开了一条生路!” “我等在洛阳,空读诗书,空怀壮志,无处施展。如今到了乐浪,竟能亲手兴办教育,教化百姓,选拔人才,死而无憾!” “季浩先生,我等愿听吩咐,便是赴汤蹈火,也要将乡学、县学办起来!” ………… 刘陶看着众人,心中亦是滚烫。 他知道,这群年轻人,是乐浪未来文治的根基,是寒门黔首崛起的希望。 他当机立断,按照众人平日学业高低、性情稳重与否、擅长理事与否,当场进行分派。 成绩最出众、学识最渊博、行事最持重者,共十数人,一律留在郡学宫,负责整理典籍、制定学规、筹备课程,将来主持郡级考试与人才擢拔。 余下众人,则按乐浪一十八县分配,每县四人。 分派既定,诸生无一人推诿畏难。 有人家在中原,远隔万里,却毫无归意,有人从未涉足田野,却愿躬身乡间,与黔首百姓同食同劳。 这一刻,他们不再是洛阳城中惶惶不可终日的罪谪学子,而是乐浪十八县的兴文使者。 诸事议定,刘陶稍作整理,便即刻前往郡府,拜见公孙度,将具体安排,尽数禀报。 公孙度正在厅中与阳仪等人商议春耕事宜,听闻刘陶到来,立刻停下议事,亲自迎入。 待听完刘陶的述说,得知太学生们非但毫无异议,反而群情振奋、愿往各县兴学,甚至已当场分派人手,公孙度猛地一拍几案,喜动颜色。 “季治先生!真乃我公孙度之张良、萧何!行事如此果决,用人如此得当,人心如此齐整,乐浪教化,不出十年,必焕然一新!” 他当即起身,走到案前,提笔蘸墨,连下数道政令:命乐浪一十八县官吏,全力配合太学生兴办县学与乡学,敢有推诿刁难者,以重罪论处。 又令各县三月之内,务必完成乡学选址、孩童造册,无论汉民还是夷狄子弟,愿入学者一概接纳。 今年定为学制创始之年,孩童入学免收束脩,每日由官署供给一餐,所需资费由郡府与各县均分承担。 乡学初立,不务高深,先教孩童识字知礼、明晓法度,徐徐再图精进。 一道道命令,言辞刚正,条理分明,杀气与仁心并存。 堂上文武见状,无不凛然。 谁都看得出来,公孙度这是要以举郡之力,大兴教育。 命令刚下,阳仪上前一步,眉头微蹙,拱手沉声道:“主公,臣有一事,不得不直言。乐浪一十八县,乡间孩童数以万计。人人免费供餐,月月拨付粮米,再加上校舍修缮、器具置办、教员补贴,一年所需,不下数万石。如今边地初定,屯田方兴,仓廪虽有积蓄,却也要支撑军备、备荒备战。如此支出,郡府压力,实在巨大。” 这话一出,堂内微微一静。 成公英、柳毅等人也缓缓点头。他们皆为武将文臣,深知钱粮乃是一国根基。 兴学固然是千秋大计,可一旦粮米不继,再好的谋划,也只是空中楼阁。 公孙度神色一正,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沉稳而坚定:“公仪所言,正是要害,农为天下之本。农事兴,则粮草足,粮草足,则仓廪实,仓廪实则教化可兴、吏治可清、边备可固、民心可定。此事,没有退路,必须推行。” 话音刚落,立于外侧、一直沉默不语的毕岚,忽然上前一步,躬身一礼,轻声插话:“主公,属下在洛阳之时,常行走乡间,观百姓耕种收割,最苦一事,便是取水灌溉。 田亩多在高处,河水、井水多在低处,肩挑手提,效率极低,一旦天旱,往往成片禾苗枯死,百姓颗粒无收。属下日夜思索,倒有一个构想。” 众人目光,一齐落在毕岚身上。毕岚继续道:“属下想造一种器具,以木为骨,以板为翼,制成链状,名为龙骨。 可用手摇,可用脚踏,亦可借牛力、水力驱动。人踏机括,龙骨叶板循环运转,便可将低处之水,源源不断提上高处,灌入田中。 如此一来,一人之力,可抵数十人挑水,事半功倍。只是不知乐浪地形高下,是否合用。” 公孙度听到此处,心中猛地一震,随即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直冲顶门。 第25章:农耕神器 公孙度比谁都清楚,毕岚此刻所说的,正是翻车! 后世沿用近两千年、贯穿整个古代农业史的核心灌溉工具。 有了翻车,北方旱地便可彻底摆脱靠天吃饭的困境,旱能灌,涝能排,禾苗有救,粮草大增。 他原本还在暗中盘算,等春耕巡视田间时,带毕岚前往,以实景触发他的灵感,诱他早日造出翻车。 万万没有想到,毕岚自己竟已先一步琢磨成型。 公孙度大步上前,一把扶住毕岚双臂,眼神灼热,语气激动:“毕岚!你真是我天赐的福星!有此一物,胜过精兵十万!乐浪农事,必将因此大兴!” 激动之下,公孙度脑中灵光一闪,又想起毕岚另一项足以改变水利格局的发明——渴乌。 那是一种利用气压差与虹吸原理制成的器具,可弯管渡水,隔山取水,遇丘陵起伏、沟涧阻隔,不必开山挖渠,便可将水源源不断引至高处。 若与翻车配合使用,乐浪全境水利,将彻底焕然一新。 他当即压低声音,将渴乌“以曲管藏气、气降水行、居高临下、隔山通流”的大略原理,细细讲给毕岚听。 毕岚本就是巧思绝世之人,一经点拨,眼神瞬间亮如星辰。 他抚着下巴,来回踱步,口中喃喃自语:“气降水行……隔山取水……以曲虹引之……妙!妙啊!若以木筒截段、麻漆封裹,再以火燃筒内之气,冷后气降,水必随压而上!此法可行,且功效必奇!属下已有几分眉目,只需木料、铜铁、匠人,反复试制,必能成功!” 公孙度哈哈大笑,意气风发,朗声道:“从今日起,郡府所属所有工坊、材料、匠人、劳力,任凭你取用!钱、粮、物、力,一概优先供给!不计耗费,不计时日,只要能将此二物造出,便是我乐浪万民之福!你尽管放手去做!” 毕岚躬身一揖,神色郑重:“属下,定不负主公所托!” 堂上文武见此一幕,无不心神激荡。 兴学以育人,重农以固本,兴水利以足粮,制奇器以利民。 文治、武备、民生、技艺,四者并举,层层相扣。 刘陶在侧,望着公孙度,心中再无半分疑虑,只剩深深敬服。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位边地太守,绝非只是一介武夫。 此人胸藏百万兵,心怀百年计,上安国家,下抚黎庶,既有杀伐决断之威,又有仁心教化之德。 能辅佐这样的雄主,是他刘陶之幸,是乐浪之幸,亦是天下寒门之幸。 而毕岚到了工坊后,则领着数十名木匠、冶铸匠反复打磨、拼装、试水,不眠不休,连饮食都由仆从送至工坊案边。 待到第五日清晨,一声振奋至极的欢呼自工坊深处传出,响彻整个外城坊市。 毕岚一身粗布短褐,早已被汗水浸透,鬓角沾着木屑,眼底布满血丝,尽显连日疲惫,可那张脸上,却洋溢着难以掩饰的狂喜。 此时天色微明,晨雾尚未散尽。 毕岚先试翻车,他命两名年轻力壮的匠人一左一右踏上脚踏板,双手紧握扶手,随着他一声令下,两人交替踩动。 只见大轴转动,龙骨板链便沿着木槽缓缓上升,槽底的刮板将渠水一节一节地刮起、提升,直至顶端,清水便如白练般倾泻而出,流入早已干涸的田垄之中。 水流持续不断,一人之力,竟胜过十人肩挑。 围观的匠人们看得目瞪口呆,有人忍不住上前伸手接水,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毕岚却未停歇,他快步走到渴乌旁,将一端的管口沉入水流较深的下游,另一端则架过一道约三丈高的土丘,对准了丘后一片干裂的坡地。 他命人取来火石,在管身中段的气囊处点燃,待管内空气受热膨胀,又迅速封住火源,让其自然冷却。 随着管内气压降低,下游的河水竟如被无形之手牵引,顺着弯曲的管道逆流而上,越过土丘,从另一端汩汩流出,精准地注入坡地的沟渠之中。 “成了!真的成了!”毕岚抹了一把满脸的汗水,眼底亮如星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看着眼前水流奔涌的景象,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毕岚当即留下几名匠人继续观察记录,自己则大步流星,一路直奔郡府正堂,要去将这天大的喜讯,当面禀报给公孙度。 刚一入堂,毕岚便“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双手高高拱起,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主公!成了!属下幸不辱命,二物尽数试制成功!引水、灌溉、排涝,无一不灵,功效远超预想!” 公孙度闻言猛地自案后起身,大步跨至毕岚身前,亲手将他扶起,眼中精光爆射,喜不自胜声音都有些变调:“辛苦了!数日之功,便成千古利民之器,真乃我乐浪大幸!” 毕岚起身,稍稍平复喘息,将二物形制、用法细细禀明:“一物以木为身,龙骨叶板连环相扣,手摇、脚踏皆可驱动,一人操作,便可引低水入高田,一日可灌田数十亩,胜过人挑肩扛百倍。 另一物以木质弯管套接,密封气密,依气引水之理,可越丘陵、跨沟涧,隔山取水,与前者相辅而行,高地荒田,皆可耕种!” 说罢,他又躬身一揖:“二物初成,尚无定名,还请主公赐名,以正其制,便于全境推行。” 公孙度望着眼前这位巧思冠绝当世的匠人,心中感慨万千。 这两件器物,乃是华夏农耕史上里程碑般的发明,如今在他眼前提前成势,必将彻底改变边地农耕靠天吃饭的困局。 他略一沉吟,决定仍用它们本来的名字:“引水之器,叶板循环翻转,源源不绝,便名翻车。隔山取水之器,曲管如乌喙吸水,凌空渡流,便名渴乌。” 毕岚闭目默念两遍,猛地睁眼,抚掌赞叹:“好名!形象贴切,恰如其分!属下这便命匠人依此名打造铭牌,遍传十八县!” 公孙度当即下令,将毕岚所领工坊定为水器监,专司翻车、渴乌的打造、修缮与传授,由郡府全力供应。 旬日之内,乐浪十八县便开始批量仿制,由水器监匠人分赴各县乡、里,手把手教百姓制作、使用。 一时间,乐浪田野之上,处处可见翻车轮转、渴乌引水,昔日荒芜的高坡旱地,渐渐插满秧苗、种满黍粟,一派欣欣向荣之景。 乡学亦如期开办,孩童琅琅读书声与田间水车转动声交织在一起,成为边地最动人的声响。 第26章:一拳超人 数月光阴,弹指即过。 乐浪全境春耕已毕,翻车与渴乌遍布田间,乡学也陆续开课。 公孙度见境内渐稳,心里却惦记着去看看百姓的真实日子,便换下官服,穿了粗布青衫,扮作游学文士,只带刘陶与毕岚二人,悄无声息出了朝鲜城,往东南乡野走去。 一路行来,道路平整,田地里禾苗青青,长势喜人。 村落里鸡犬相闻,孩童背着布包结伴去乡学,老妇在门前纺线,不见边地往日的荒乱。 公孙度一路走,一路看,行至正午,三人到了一处村落,村名青石村,百余户人家,屋舍多是土坯茅草建成,却收拾得干净整齐。 村口老槐树下,几名老者闲坐闲谈,见三人路过,点头示意,神色和善。 公孙度走近村中,见田埂上坐着一位老农,年过五旬,须发花白,双手粗糙,正抱着个三四岁的幼童。 公孙度走上前,拱手一礼:“老丈,我等行路至此,口干舌燥,可否讨一碗清水解渴?” 老农抬头,见三人衣着朴素,却谈吐不俗,当即笑着起身回礼道:“先生客气,随我来,家中就在近处,水管够。” 说罢,领着三人进了田边的小院,院中打扫得一尘不染,墙角柴垛整齐,窗台摆着几盆野花。 老农拎起墙角陶壶,倒了三碗清凉的井水递过来:“刚打的井水,甘甜得很。” 公孙度接过水碗,小口饮下,井水清冽,一扫旅途燥热。 他放下碗,坐在院中石凳上,与老农闲聊:“老丈,看这村中景象,百姓安居,田禾长势也好,日子过得不错?” 老农一听,脸上顿时露出笑容,皱纹都舒展开来:“先生说得是!托公孙太守的福,咱们这青石村,日子从来没这么好过。” 他伸手一指院外,几名背着布包的孩童蹦跳着路过,笑声清脆:“那是去乡学读书的娃,我大孙子也在里头,今年八岁。太守下令,六岁到十二岁的娃都能去读书,不收钱,还管一顿饭。识文断字,懂礼知法,咱们庄稼人祖祖辈辈,哪有过这好日子?” 说到这儿,老农在幼童的额头亲了一口:“这小的,再过两年也能去读书了。咱们庄稼汉的娃,也能当读书人,将来还能考县学、做乡吏,这都是太守给的恩德。” 刘陶站在一旁,轻声问道:“老丈,今年春夏有些干旱,别处禾苗多有干枯,不知你家这田地,收成可还够吃?会不会缺粮?” 老农一听,非但没有忧愁,反倒笑得更开怀了,大手一挥:“先生放心!别说够吃,今年收成比去年风调雨顺时还要好上几分!” 他指着田外,一架翻车正缓缓转动,几名村人脚踏横杆,龙骨叶板循环翻动,将溪水提上高田,几道木质弯管跨过低洼,正是渴乌,将溪水引至山坡,浇灌着高处新开的田地。 “都是太守给咱们造的好东西,一个叫翻车,一个叫渴乌。低水引高田,旱涝保收。往年一旱,禾苗半死不活,能收一半就算好年景。今年不一样,水要多少有多少,禾苗长得旺得很。” 老农站起身,指着屋后的山坡:“先生你看,那片山坡地,往年石头多、地势高,水浇不上,只能荒着。今年渴乌把水引上山坡,我开了两亩地,种上了稗子。那东西口感粗糙,不好吃,可能充饥,能活命。有了它,今年就算遇上灾年,家里也绝不会挨饿。” 他说着,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幸福,眼神明亮:“有书读,有粮吃,没了贼匪,日子安稳,咱们老百姓还求什么?这辈子能遇上公孙太守这样的好官,真是苍天有眼!” 公孙度看着老农,心里猛地一酸,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触涌上心头,眼眶微微发热。他想起初来乐浪时,百姓流离失所,田地荒芜,如今不过数月,竟有了这般光景。 这些变化,不是靠他一人之力,是毕岚的巧思,众人的辅佐,更是无数百姓的辛勤劳作换来的。 他推学制、兴农桑、造利器、安百姓,所求的便是疆土安定、百姓安生。 可此刻他才真正明白,天底下的黔首百姓,要求真的太少太少了。 他们不求锦衣玉食,不求高官厚禄,只求孩子有书读,家人有饭吃,附近无盗贼,日子有奔头。 一点点安稳,一点点温饱,便能让他们心满意足,感恩戴德。自己做的这些,不过是为官者的本分,却被百姓如此铭记感恩。 相比之下,他所做的,还差得太远太远,还有太多地方需要改进,还有太多百姓需要安抚,还有太多故土需要收复。 公孙度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自省与愧疚:“老丈说得是,只是……太守做得,还远远不够,能让百姓过上的好日子,本可以更多更好。还有太多不足,太多要改进的地方。” 他这话本是发自内心的自省,是身居高位者的自我鞭策,可落在老农耳中,却完全变了味道。 原本满脸笑容的老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眉头猛地皱起,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死死盯着公孙度,语气带着几分警惕,不悦道:“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往前一步,声音沉了下来:“现在咱们村里,娃有书读,家有余粮,贼人被太守缴得干干净净,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这样的日子,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太守日夜操劳,为咱们黔首小民谋福,你怎么能说太守做得不够?” 公孙度只当老农不解他的心意,依旧轻声叹道:“太守收税练兵,也是为了积攒实力,收复临屯故土,重振汉家疆域,让百姓过得更安稳。只是眼下,实力尚薄,能做的终究有限……” 他话未说完,老农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眼神冰冷,如同看着仇人一般。 老农死死盯着公孙度,语气带着寒意:“纳税当兵,本就是咱们黔首本分! 太守收复被蛮夷占据的临屯故土,保护咱们汉人安居乐业,这是天大的功劳,是英雄所为!你这人,到底安的什么心?竟敢在这里胡言乱语,诋毁太守!” 公孙度一怔,连忙想要解释:“老丈误会了,我并非此意,我只是……” “误会什么?”老农怒喝一声,眼神通红,“我看你就是心怀不轨的歹人!拐弯抹角说太守坏话,挑拨离间,抹黑咱们的青天!” 他猛地凑近,压低声音,对着公孙度恶狠狠道:“你过来!我悄悄告诉你,我心里是怎么想的!” 公孙度见老农神色异样,只当他是气愤难平,想要私下倾诉,心中毫无防备,下意识微微俯身,将耳朵凑了过去,想要听老人要说些什么。 就在他头颅凑近的一瞬间!老农眼中的滔天怒火和积攒已久的怒气同时爆发,右臂猛地攥紧拳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拳砸在公孙度的鼻梁之上! “砰!” 一声沉闷的闷响。 公孙度只觉鼻子一阵剧痛,酸麻之感直冲头顶,眼前金星乱冒,鲜血瞬间自鼻孔喷涌而出。 第27章:误会 公孙度整个人都懵了。 彻底懵了。 他想过万千种可能,想过百姓会感激他、敬畏他、爱戴他,却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一句自省的话,竟会招来老农一拳重击。 不等他反应过来,老农一把抓住他的衣领,猛地发力,将他狠狠按在地上,膝盖顶住他的后背,死死压住,让他动弹不得。 老人须发倒竖,怒目圆睁,如同护崽的猛虎,扯开嗓子,对着全村放声大吼:“快来人啊!抓骗子!抓歹人!这狗贼竟敢拐弯抹角诋毁咱们公孙太守!狼心狗肺!乡亲们!打死这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这一声怒喝,如同惊雷炸响在青石村上空。 此刻,刘陶与毕岚也彻底僵在原地,目瞪口呆,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二人,跟随公孙度一路走来,见惯了百姓对公孙度的感恩戴德,见惯了境内官吏的敬畏顺从,做梦也想不到,会出现这般荒诞的一幕。 等二人反应过来,想要上前阻拦时,老农已经将公孙度牢牢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老丈住手!你误会了!”毕岚脸色煞白,失声大喊,“你快放开!他……他就是公孙太守本人啊!” “胡说!”老农闻言更加气愤,怒目圆睁,死死按住公孙度,根本不信,“太守乃是咱们乐浪的青天,爱民如子,怎会这般诋毁自己?你们这帮骗子还敢冒充太守!” 刘陶急得面红耳赤,连连拱手,声音都在发颤:“老丈!千真万确!他真的是公孙府君!我们是微服私访,绝无半句虚言!你快松手,莫要伤了府君!” 可此刻,村落之中的百姓早已被喊声惊动。 田间劳作的村汉、家中纺线的老妇、放学归来的孩童、村口闲坐的老者,听到“诋毁公孙太守”几个字,瞬间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一个个怒不可遏,抄起身边的锄头、扁担、木棍,潮水般朝着小院涌来。 在乐浪百姓心中,公孙度就是再生父母,是护佑他们的青天,是给他们活路的恩人。 诋毁太守,比辱他们亲人,更让他们无法容忍。 “打死这污蔑太守的狗贼!” “敢骂咱们太守,活腻歪了!” “乡亲们,一起上!给太守出气!” ………… 人群汹涌,群情激愤,根本不听刘陶与毕岚的解释,一个个挥舞着农具,就要朝着被按在地上的公孙度身上打去。 毕岚与刘陶大惊失色,连忙挡在公孙度身前,可面对愤怒的村民,两人手无寸铁,根本拦不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统统住手!谁敢动手!”一声厉喝炸响,数十名精锐甲士如同猛虎下山,从村口四面八方飞速冲来,动作迅捷,气势凛然,瞬间将小院团团围住,牢牢护在公孙度身前,将愤怒的村民死死隔开。 甲士们皆是精锐,个个身形魁梧,自带沙场杀气,村民们见状,不由得停下了手,却依旧怒目而视,不肯退去。 为首的军侯快步走到被按在地上的公孙度面前,单膝跪地,声音惶恐:“府君!属下护驾来迟,让您受惊了!” 老农依旧死死按着公孙度,见甲士护着这“歹人”,顿时急了,指着公孙度,对着甲士们大喊:“军爷!你们别被他骗了!这人是个骗子,是歹人,他污蔑诋毁咱们公孙太守!快打死他!” 甲士们闻言,一个个脸色古怪到了极点,哭笑不得,却又不敢失礼。 为首军侯深吸一口气,对着老农急声道:“老丈,你看清了!你按着的这个人,就是你口口声声要维护的乐浪太守,公孙度太守本人!” “你说什么?”老农浑身一震,如同被惊雷劈中,抓着公孙度衣领的手瞬间僵住,瞳孔猛地放大,脸上的愤怒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恐与难以置信。 他缓缓松开手,呆呆地看着从地上被甲士扶起的公孙度。青衫染血,鼻梁红肿,嘴角挂着血迹,狼狈不堪。 这人竟然是那位爱民如子、威严仁厚的公孙太守? 是他刚才一拳砸在脸上,按在地上,还要喊乡亲们打死的大恩人! “咚!”老农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地,浑身剧烈颤抖,眼神空洞,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围围拢的村民们,也在这一刻彻底懵了。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荒诞又惊人的一幕,大脑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 他们刚刚,竟然要打他们最敬爱的太守? 为首军侯这才对着众人解释:“府君念及境内安定,想亲看百姓生活,故而微服私访。波才司马担心府君安危,命我等一路远远随行,方才见此处喧闹,急忙赶来,不料……府君竟被误伤。” 话音落下,老农终于回过神来,巨大的悔恨与恐惧瞬间淹没了他。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公孙度脸上的血迹,痛不欲生,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太守!老农……老农瞎了眼!鬼迷心窍!您对俺们恩重如山,我竟然动手打您……我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老农嘶吼着,猛地抓起地上一块石头,就要往自己头上砸去,以死谢罪:“我不活了!打死我这有眼无珠的东西!” “老丈不可!”公孙度不顾鼻间剧痛,快步上前,一把夺下老农手中的石头,亲手将他扶起,声音温和,毫无半分怒意,反而带着几分感动与欣慰:“老丈,万万不可寻短见!” 他擦了擦脸上的血迹,看着老农泪流满面、悔恨欲绝的模样,心中非但没有怨恨,反倒满是暖意:“你打我,不是因为恨我,恰恰是因为你爱戴我、维护我。 你这一拳,不是打在我身上,是打在我心上,让我知道,我公孙度做的一切,都值得。我应该谢你,而不是怪你。” 老农泣不成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太守……老农罪该万死……求太守治罪……” 周围村民也纷纷跪倒一片,惶恐不安,连连请罪。 公孙度将老农扶起,又对着众人拱手一礼,声音清朗,传遍整个村落:“诸位乡亲,都请起身!此事,是我言语不当,引发误会,与老丈无关,与诸位无关!” 他望着眼前一张张淳朴惶恐的面孔,心中百感交集,缓缓开口,立下重诺:“今日青石村一行,我受益匪浅。百姓爱我如此,我必以十倍、百倍之心,回报诸位。我与青石村、与乐浪全境百姓,定下三年之约!今日,我不说自己做得好,也不受诸位当面夸赞。 三年之后,我必再临青石村,再临乐浪乡野!到那时,乡学更兴,农桑更盛,故土收复,百姓更安!等到三年之后,再请诸位当面,真心实意夸我一句,太守做得好!” 话音落下,全场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与哭声。 “太守仁厚!” “太守万岁!” “我等愿追随太守,死而无悔!” ………… 声震四野,直冲云霄。 公孙度看着眼前百姓赤诚的模样,鼻间的疼痛早已烟消云散,心中只剩下沉甸甸的责任。 第28章:抉择 当日傍晚,三人返回朝鲜城郡府。 府中官吏见公孙度脸上带伤,鼻青脸肿,无不惊骇,连忙追问缘由。 公孙度却只是哈哈大笑,将白日之事一五一十说出,毫无半分尴尬。 刘陶站在一旁,抚须长叹,眼中满是感慨:“明公,今日之事,说来尴尬,被百姓误伤,颜面有损。可……可我等心中,却无比欣慰。” 毕岚也连连点头,神色动容:“自古君主,唯恐百姓不附、民心不稳。而主公您,竟让百姓甘愿拼命维护,宁可错打,也不许人诋毁半句。古往今来,能得民心如此者,寥寥无几!” 公孙度摸了摸依旧微肿的鼻梁,哈哈大笑,声音豪迈,响彻郡府:“一拳换民心,值得!百姓待我如青天,我必待百姓如父母!乐浪大治,指日可待,临屯收复,为期不远!” 郡府正堂之内,夕阳渐渐落下,余晖把屋梁染得微微发黄。 公孙度脸上的伤势已经让医匠处理过,鼻梁依旧有些微肿,却并不影响神色,反倒因为白日青石村的经历,整个人显得更加沉稳。 毕岚还在堂中说着水器监接下来的安排,各县教习的人手如何分派,桩桩件件说得清楚明白。 刘陶站在一旁静静听着,时而点头,目光却一直落在公孙度身上,像是在盘算什么重要的事情。 等到毕岚把话说完,堂内安静了片刻。 刘陶往前站了一步,对着公孙度拱手,语气十分认真:“明公,属下有一事,想与明公商议。” 公孙度抬手示意他直说:“季浩先生但讲无妨。”刘陶深吸一口气,开口道:“翻车、渴乌在乐浪推行不过数月,效果大家都看在眼里。昔日靠天吃饭的田地,如今旱涝保收,荒坡也能种粮,百姓日子一下子就稳了。可乐浪只是大汉一郡,天下之大,九州之中,年年都有旱灾涝灾,流民遍野,饿殍不时见于道路。”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若是这两件器具的制法,能够推广到中原各州,让天下百姓都能用上,那能救活的人,何止千万。于国于民,都是天大的好事。属下以为,明公应当尽早安排,将器具图谱、制作之法上报朝廷,传遍天下。” 这话一出,毕岚立刻跟着附和:“季浩先生说得极是。若能传遍中原,我愿意亲自带人编撰技法,绝不藏私。” 阳仪也在一旁点头:“推广利民之器,既能安定天下百姓,也能让明公的仁名传遍海内,于公于私都有好处。” 三人的目光,一齐落在公孙度的脸上。 可公孙度没有立刻应声,反而慢慢转过身子,望向堂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久久没有说话。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现在距离黄巾之乱爆发,还有整整十一年。 表面上汉室天下安稳,实际上朝堂腐朽,地方豪强兼并土地,天下早已是一触即发的局面。 翻车、渴乌看着只是引水灌溉的农具,可在乱世里,这就是粮食,是人口,是军队,是争霸的根基。 他辛辛苦苦在乐浪扎下根基,兴屯田、办乡学、练兵马、造利器,为的就是在将来的乱世里站稳脚跟,有一席之地,而不是给别人做嫁衣。 把这两件东西送到中原,等于直接送给将来那些割据诸侯。 袁绍、袁术、曹操、徐州、荆州那些世家豪强,一旦拿到器具,粮食产量大增,就能收拢更多流民,养更多的兵,实力只会越来越强。 那是实实在在的资敌。 可另一边,刘陶的话又戳在他心上。 他白天刚见过青石村的老农,知道百姓能吃饱、能安稳,是多么不容易。 中原百姓和乐浪百姓一样,都是活生生的人,一样在天灾里挣扎,一样盼着一条活路。 若是因为自己的争霸私心,眼睁睁看着天下百姓受苦,他心里实在不安。 一边是逐鹿天下的图谋,一边是不忍百姓受难的良心。 两种念头在心里来回拉扯,让一向做事果决的公孙度,第一次陷入了真正的犹豫。 刘陶看他久久不语,脸色沉郁,不由得皱起眉头,试探着问了一句:“明公迟迟不答,心中可是为难?莫非……明公是不想将这两件器具交出去?” 这句话一出口,公孙度心里猛地一惊。 坏了!现在汉室气数未尽,天下士人百姓大多心向朝廷,刘陶更是忠心汉室的臣子。 毕岚、阳仪虽然追随他,可目前骨子里依旧是汉臣。 一旦让他们察觉自己有割据自立、不臣汉室的心思,人心立刻就散了。 在天下未乱之前,露出半点异心,都会被扣上叛臣的帽子,成为天下公敌。 公孙度瞬间压下心中所有杂念,脸上不动声色,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先生误会了,我并非舍不得器具。利民天下,本是我所愿,怎会藏私。” 他顿了顿,顺着话头说出了一个稳妥的理由:“可我当年从洛阳出发前来乐浪的时候,曾经入宫面圣。陛下亲口嘱咐,让我在边地进献祥瑞给朝廷。” “翻车、渴乌能变旱地为良田,让粮产大增,百姓安定,这不是祥瑞,什么才算祥瑞?我纠结的是,这件事该怎么办才妥当,是直接传遍天下,还是以祥瑞的名义先献往洛阳,由朝廷颁行各地。怎么做,既不违背君命,又能真正惠及百姓,还不辜负乐浪这么多匠人日夜辛苦。”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挑不出半点毛病。 刘陶一听,顿时恍然大悟,之前的疑虑一扫而空,只是跟着叹了口气:“原来明公是在担心这件事。是属下考虑不周了。”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失望:“只是如今的朝堂,陛下宠信宦官,一心喜好鬼神祥瑞,地方上送上去的奇物,大多只是讨陛下开心,真正落到实处、用在百姓身上的少之又少。像翻车、渴乌这样真正的利民重器,若是送到洛阳,只怕会被当成奇技淫巧束之高阁,白白浪费了。” 公孙度点头:“我担心的正是这点。只是朝廷规矩在此,我身为边郡守臣,不能擅自妄为。 此事关系重大,我需要再仔细想想,不可草率。” 刘陶也明白事关重大,不再多劝:“明公思虑周全,理应慎重。” 第29章:一语点醒梦中人 不多时,正堂里就只剩下公孙度一个人。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堂内没有点灯,一片昏暗。 公孙度独自坐在案前,一动不动,心里的纠结一点都没减少。 对外,他可以用祥瑞的借口搪塞过去。 可他自己心里清楚,献与不献,是完全不同的两条路。 献出去,等于把安身立命的根基分一半给对手。 将来天下大乱,中原诸侯有粮有兵,他在边地就要面对更强大的敌人。 不献,把器具牢牢锁在乐浪,自己稳扎稳打,粮食越积越多,人口越来越足,练兵备战,等天下大乱再出兵扩张,这是最稳妥、最利于自己的路。 可那样一来,中原百姓就要在天灾里继续受苦。他想起青石村老农维护他时的模样,想起那些孩子背着书包去乡学的样子,想起百姓口中那一句“太守是青天”。 如果他为了自己的霸业,眼睁睁看着天下苍生饿死流离,他配得上那一声青天吗? 进,资敌。 退,负民。 怎么选,都像是错的。 公孙度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头,心里烦躁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稳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低沉稳重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主公,属下成公英求见。” 公孙度心中一动,整个乐浪,最懂他心思的人,就是成公英。 此人智谋深沉,不空谈忠汉,只一心辅佐他成就大事,或许能给自己一个答案。 公孙度压下心中纷乱,沉声道:“公望进屋即可。” 房门被轻轻推开,成公英一身便服走了进来,见堂内漆黑,便知道公孙度独自静坐了很久。 他反手关好门,走到公孙度面前行礼,没有多余的客套:“主公神色不佳,独坐暗处,可是在为翻车、渴乌推广中原一事烦心?” 公孙度抬眼看他,也不隐瞒,直接点头:“是。” 成公英低声道:“属下今天已经听说,季浩先生建议将两件水器传遍天下,主公迟疑未决。属下斗胆问一句——主公心里,其实是不想交出去,对不对?” 这一次,公孙度没有再用祥瑞的借口掩饰。 他沉默片刻,声音低沉坦诚:“没错,我不想交。” “对外,我可以说要进献祥瑞,遵奉皇命。但对你,我不必说假话。翻车、渴乌是乐浪的根本,粮多便民稳,民稳则兵强。我在乐浪苦心经营这么久,不是为了给别人铺路。” 成公英听完,没有惊讶,也没有反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微微垂目,像是在思索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主公,属下有一句话想问您。天下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地,真的是因为没有耕田灌溉的器具吗?” 公孙度一怔:“这话是什么意思?” 成公英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却十分清晰:“天下田地并不少,百姓劳力也不少。可为什么一遇天灾,就民不聊生?为什么平常年景,也有无数百姓吃不饱饭?” “不是因为没有工具,是因为上面的人贪得无厌。” “世家大族兼并土地,宦官权贵盘剥百姓,官府苛捐杂税层出不穷。百姓就算有田可耕,有器具可用,一年辛苦种出来的粮食,十之七八都被豪强权贵抢走,自己依旧只能吃糠咽菜,甚至卖儿卖女。” 他说得直白,没有半点修饰:“主公试想,就算现在把翻车、渴乌送到中原,粮食增产了,最后能落到百姓手里吗?落不到。只会让那些世家、豪强、官吏粮食更多,土地更多,实力更强,对百姓的压榨更狠。” “等到天下大乱,战火一起,百姓连性命都保不住,四处逃难,再好的器具,扔在田里没人用,也不过是一堆废木烂铜,半点用处都没有。” 公孙度站在那里,听得心头一震。 成公英继续说道:“器具终究只是器具,救不了乱世,也安定不了人心。只有安稳的地方,清明的治理,百姓能安心种地,不被豪强欺压,不被乱兵骚扰,这些器具才能真正发挥用处,才能让百姓吃饱穿暖。” “主公现在把器具献上去,还能落一个忠君爱民的名声,朝廷不会猜忌边将,天下人都会称赞明公仁厚。对乐浪的实力,没有半分损伤。” “等将来天下大乱,中原战火四起,百姓活不下去,自然会拖家带口往乐浪跑。到那时,主公境内安定,粮足兵强,再用翻车、渴乌安置流民,开垦荒地,天下百姓才会真正死心塌地追随主公。” “藏着器具不放,看似是保住了底牌,其实是困住了自己,也落一个小气自私的名声。把器具送出去,看似吃亏,其实是把锋芒藏起来,安心积蓄实力,等待天下大变的时机。” “主公,器藏不住,人心才藏得住。” 这一番话说完,公孙度整个人豁然开朗,之前堵在心里的所有纠结、矛盾、迟疑,一瞬间全都烟消云散。 他一直盯着两件农具,却忘了最根本的道理。 乱世之中,决定胜负的从来不是一两件工具,而是地盘、民心、秩序、安稳。 中原就算拿到了器具,没有安稳的环境,没有清明的治理,照样救不了百姓,反而会养肥那些乱世贼子。而他在乐浪,只要守住安稳,守住民心,将来无论天下怎么乱,他都是最有底气的一个。 更何况,他猛然想起,十几年后,曹魏还有一位名叫马钧的巧匠,照样会重新造出翻车,传遍天下。 这东西,他根本藏不住,早晚都会问世。 与其藏着掖着,落一个心胸狭隘的名声,不如顺水推舟,以祥瑞的名义送到洛阳。 一来,消除朝廷对边将的猜忌,稳住外部环境。 二来,博取仁厚爱民的名声,为将来收拢天下流民打下根基。 三来,能救一时之民,也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想通这一切,公孙度浑身轻松,压在心头的巨石彻底落地。他看着成公英,心中满是感激,起身对着这位心腹谋士躬身一礼。 成公英大惊,连忙后退避让,慌忙道:“主公!属下不敢当!” 公孙度直起身,声音坚定有力:“公望这一句话,胜过我苦思百日。若不是你点醒我,我还困在方寸之间,分不清轻重,误了大局。” 他不再有半分迟疑,当场做出决断:“明天一早,我就下令。让毕岚赶制翻车、渴乌的精致模型,绘制详细的制作图谱,整理清楚使用、修缮之法,备上文书,以乐浪郡进献祥瑞的名义,派遣可靠使者,一路送往洛阳,进献陛下。” “就让这两件器具,先替我走一趟洛阳城。” 成公英拱手:“主公明断。” 第30章:灾荒 熹平二年秋,辽东大地呈现出截然不同的两幅画卷。 得益于公孙度大力推广翻车与渴乌,并修筑贯通田亩的灌溉沟渠,虽逢数月酷烈旱情,乐浪的粮产却逆势而上,较之往年还略胜一筹。 官仓廪实,民仓丰盈,市井间粮价平稳,百姓安居乐业,一派盛世景象。 然而,同在半岛的秽貊与三韩各部,却已沦为人间炼狱。 那些平日里靠天吃饭的部落,农田尽数干裂,庄稼枯死如柴。 到了本该收获的季节,地里却是收获了了。 部落中本就微薄的存粮迅速耗尽,绝望的百姓只能挖掘草根、剥取树皮充饥。 待到山野间草木皆尽,饿殍便开始日日横陈。 为了争夺一**命的食粮,平日里维系的部落情谊荡然无存,械斗与流血冲突成了常态,秩序彻底崩塌。 为了活下去,幸存的部落百姓只能拖家带口,如潮水般涌向那个有粮的地方——乐浪郡。 短短一个多月间,乐浪郡东部与南部的边境线上,便密密麻麻聚集了数万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 路边随处可见倒毙的饿殍,孩童的啼哭声撕心裂肺,原本通畅的官道被逃难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惨状令人触目惊心。 地方小吏不敢隐瞒,快马加鞭将这十万火急的军情文书送至郡治朝鲜城。 公孙度阅毕,神色凝重,当即召集心腹重臣阳仪、成公英等人于郡府议事。 案几上摊开着边境送来的详尽文书,上面记录着流民的数量、来源及惨状。 阳仪率先打破沉默,语气中满是忧虑:“主公,如今入境流民已过万,且后续仍有源源不断的难民涌来。这些人饥寒交迫,若放任不管,恐生哗变,侵扰我郡百姓安宁。乐浪虽粮足,但若无限制地施粥赈济,官仓必将空虚,届时恐动摇我本土根基。” 刘陶抚须沉吟片刻,提出了不同的视角:“明公,流民之中,青壮劳力不在少数。若能妥善安置,使其开垦荒地,兴修水利,对我乐浪而言,未尝不是一股壮大的力量。只是此事需严立法度,绝不可任其自由散漫。” 众人言毕,目光皆汇聚于上首的公孙度。 只见他神色平静,毫无慌张之色。 早在夏季旱情初显之时,公孙度便已预料到今日的局面。 对他而言,这不仅是危机,更是吸纳人口、拓展疆土的绝佳时机。 公孙度目光转向成公英,成公英会意,上前一步,朗声道:“明公,秽貊的人丁与部族,皆聚于东部沿海。其西部尽是贫瘠山区,不仅土地瘠薄,且无重兵驻守。我乐浪兵马经年训练,甲仗齐整,纪律严明。不妨以‘驻守边地’为名,占据其西部山区,划定疆界,设立营寨。” 他顿了顿,分析道:“如今秽貊遭逢大饥,府库空虚,青壮皆因饥饿而无力执戈,根本不敢与我军开战。即便其秽王不满,也绝不敢轻启战端。” 公孙度听罢,眼中精光一闪,当即拍案定计。 他以乐浪东部都尉的名义,下令命柳毅率领三千精兵,即刻开赴秽貊西部山区。 命令严明:必须按图索骥,占据要地,修筑营寨,设立界碑,全程严禁侵扰秽絔东部的聚居地,不得主动挑起战端。 柳毅领命而去,乐浪军行动迅疾,一路行进畅通无阻,顺利进入秽貊西部山区。 他们迅速将这片广袤的山地划入乐浪的实际控制范围,并很快建起了简易却坚固的营寨与防御工事。 消息传至秽貊王庭,秽王勃然大怒。 然而,环顾左右,部族中饿殍遍地,府库早已空空如也,部族的青壮因长期饥饿而形销骨立,根本无法组成有效的战力。 思来想去,他深知与乐浪开战无异于以卵击石,只会加速部族的灭亡。 无奈之下,秽王只得派遣使者,风尘仆仆地赶往朝鲜城,要求公孙度撤出军队,归还占据的土地。 使者见到公孙度后,强作镇定,言辞强硬地斥责乐浪此举是赤裸裸的侵略。 公孙度面色一沉,拍案而起,手指墙上悬挂的大汉疆域图,声音如铁:“大胆狂徒!秽王本是大汉亲封的不耐侯,而岭东七县皆在我乐浪东部都尉直辖辖区!我奉朝廷制度驻守疆土、安抚流民,乃是汉臣本分,何来侵占一说?你今日出言狡辩,莫非是秽王要背叛大汉、自立叛外不成!” 这番话字字铿锵,直指汉廷法度与册封名分,秽貊使者面色惨白,浑身发抖,一句话也不敢辩驳,只能仓皇退回王庭,将原话一字不差回禀秽王。 秽王听罢,冷汗直流,他本就是汉封不耐侯,岭东七县归属东部都尉管辖乃是祖制,一旦被扣上反汉的罪名,公孙度便可名正言顺出兵讨伐,连汉室都不会出面袒护。 更何况部族早已被饥荒拖垮,再战便是灭族之祸。 沉默良久,秽王只能咬牙隐忍,彻底放弃抗议,默认乐浪占据西部山区的事实。 解决了拓土的后顾之忧,公孙度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安置流民这件关乎生死的大事上。 数万异族流民涌入,若处理不当,轻则耗空粮仓,重则引发内乱。 为此,刘陶与成公英等人此前反复推敲的安置方案终于得以全面推行。 一套严密的管理体系迅速运转起来。 所有抵达乐浪边境的流民,首先由郡府吏员统一登记造册,详细记录姓名、部族、人数、年龄及劳力状况。 随后,这些流民被集中起来,按照规划,被分别安置于新近占据的秽貊西部山区以及乐浪南部的荒芜之地。 在那里,他们被组织起来,建立起一个个受官府严格管理的行政村落。 而金廖正是三韩中的辰韩人,因为幼年跟着往来的汉商学过几年汉语,也算识得汉字。 逃亡路上,他背着快要饿死的妹妹,一路北上。 金廖心里清楚,只有乐浪,才是唯一能活下去的地方…… 第31章:新家园 奔赴乐浪的路上,尽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个个步履蹒跚,仿佛连抬脚的力气都已耗尽。 金廖背着快要饿晕的妹妹,紧紧攥着她冰凉的小手,生怕这唯一的亲人也倒下。 没过多久,一队乐浪吏员在兵卒护卫下抵达此处。众人本以为会遭遇驱赶呵斥,却不料吏员们竟架起粥棚,开始施舍稀粥。 滚烫的粥碗递到手中,流民们捧着这半个月来第一口热乎饭,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待到施粥完毕,吏员们取出竹简名册,开始挨个登记。 “姓名、部族、家中几口人、年纪多大、能否干活”,每一笔信息都被详细记录。 轮到金廖时,他用流利的汉语答道:“金廖,三韩辰部,带一妹,年十九。” 吏员记下信息,递给他两块刻着编号的木牌,叮嘱道:“拿着牌子,跟着西境四组的队伍去望川村。到了那儿,只要肯干活,就有饭吃,有屋住。” 金廖愣在原地,以为自己听错了。 在三韩,逃荒的流民要么被驱逐,要么被抓去当苦役,哪有这般给饭给住的道理?他连忙扶着妹妹跟上队伍,心中又惊又喜。 一路走,流民们三三两两地交谈着,金廖也渐渐拼凑出了乐浪的规矩:村子需凑够两百人才能立村,便于管理,且村中必须有三成汉人,负责教导农耕与汉话。 乐浪对新民村落税赋极轻,新村落两年内免税、第三年起十税二,汉户第四年起可十税一。 平日里干活还能挣“工分”,这工分如同钱币,能在一个叫工分铺子的地方换柴米布盐。 众人这才恍然,这哪里是逃荒,分明是寻到了活路! 到了望川村,村口站着几位汉民模样的汉子,气氛虽严肃却并不凶。 留着山羊胡的村正接过名册,高声宣布:“我姓王,是本村村正,从今日起,望川村立村!全村共二百三十人,汉民六十九人,正好三成。 你们皆是三韩、秽絔的同胞,来此只为活命,只要守规矩,太守绝不会亏待你们!” 金廖因通晓汉话,听得格外认真。 王村正接着讲解村中制度:“村里实行工分制,开荒、修房、修渠、种地,都可记工分。这工分跟铜钱一样,能在工分铺子换米面布盐,分文不花。” 他指着旁边搭了一半的土坯房道:“第一年房子由村里集体盖,你们免费住。第二年可用工分或钱买下,土地五年内只许继承,不许买卖,家中无人便归村里重分。” 顿了顿,他又补充:“村中鼓励与汉族通婚,户中只要有汉人,全户便为汉户。但村落建满三个月后新来的,便不再享受工分与免税。” 这些话句句砸在流民心坎上,众人从未听过如此周全的规矩,真切感受到这是在给他们寻活路。 分配活计时,王村正见金廖手脚麻利又通汉语,便安排他跟着几个汉民工匠修房子。 与他想象中在平地砌墙不同,工匠们先是在避风的坡地上向下挖出一个规整的深坑,只在一面留出缓坡作为门道。 “这是半地穴式房屋,”一位老师傅一边夯实坑底的土层,一边解释道,“辽东的冬天太过寒冷,刮起的白毛风能冻透骨头。把屋子一半建在地下,能省下至少一半的柴。” 他指着刚立好的木框架说:“你们看,地面以上的墙只砌这么高,剩下的空间用茅草和泥封顶就行。这样盖出来的屋子,冬暖夏凉,烧一盆火就能暖和半天。” 金廖听得连连点头,用手比划着问:“所以这种房子很省柴?” “对!”工匠赞许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流民多,柴火是大问题。这种房子最适合安置你们。等到入冬,你就知道这屋子的好处了。” 金廖听罢,干得更起劲了。 他看着逐渐成型的屋架,仿佛已经感受到了那即将到来的、安稳温暖的冬天。 修好地基,转天便要开荒种地。金廖被分到了村西的坡地,跟着一位姓陈的老汉学种稗子。 陈老汉领着金廖来到刚挖好的梯田边。 那有一辆形如巨大龙骨的翻车,一人多高,全由木料榫卯拼接而成。 “看好了,小子。”陈老汉挽起裤脚踩进田里,手脚并用踩踏踏板,随着木链转动,一筒筒清水从低处的河沟被汲起,顺着槽沟哗哗注入梯田。 这便是“翻车”,往上能提水,往下能排涝。 老汉又指了指田埂上那根架在河沟与梯田之间、弯曲盘旋的粗竹管,“那叫‘渴乌’。水满了,推开关口,顺着竹管就能把水送过土坎,省得咱们一桶桶挑。” 金廖看得目瞪口呆,连忙上前帮忙扶稳水车,嘴里不住惊叹:“汉人的技艺真是神了!在三韩,我们靠天吃饭,旱了就只能逃荒。” 陈老汉擦了把汗,一边教他把稗子种拌着草木灰撒进沟里,一边闲聊道:“你也别嫌这东西难吃。幸亏有了这翻车和渴乌,好歹能把水引上来,咱这西部山区,土薄石头多,又是坡地,也就这稗子能耐活,耐寒还耐贫瘠。” 他叹了口气,看着贫瘠的土层道:“但不管怎么说,它能填肚子。对咱们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流民来说,能有口饭吃,有个窝住,就比啥都强。总比饿死冻死强。” 金廖默默点头,抓过一把粗糙的稗子种,小心翼翼撒进湿润的泥土里。 虽然知道这稗子口感粗硬,但想到妹妹手里那块粗布,还有夜里能睡在暖烘烘的地穴屋里,他便觉得这土里的种籽,沉甸甸的全是希望。 往后的日子,望川村愈发热闹,天不亮村钟便响,众人集合干活。 村里的工分铺子越开越全,米、盐、陶罐、粗布,应有尽有。 老弱妇孺在村里缝补、种菜,青壮开荒、修房,秩序比三韩的部落还严整。 金廖结识了几个通汉话的三韩同乡,常聚在村口畅谈未来。 望着村中炊烟,听着众人笑声,金廖满心庆幸,若非逃到乐浪,他和妹妹怕早就成了路边饿殍。 大半年时间,望川村周围的荒地尽数开垦,只待来年耕种。 村里建起乡学,又设了医铺。 金廖和妹妹搬进了用大半年工分买下的土坯房,终于有了自己的家。 乐浪在西部山区的村落越建越多,上百个村子连成片,吸纳了两万多流民。 这些流民化为劳力,将荒山变良田,源源不断为乐浪本土输送粮食与人口。 而这一切,早已尽数传入秽貘王庭,搅得原本就暗流涌动的王庭彻底失序。 第32章:秽貊内乱 秽貊部族向来分秽、貊两大支,秽王身为王族,世代统领全境,却素来偏安保守,对部族内部的贫富差距、饥寒困境视而不见。 貊族作为大部族,常年承担着王庭最多的赋税与兵役,却始终得不到同等的权力与资源,两部族的矛盾早已积怨数十年。 貊族首领屠尤,本就是族中骁勇善战的悍将,生性暴戾且野心勃勃,一直觊觎着王庭大权,只是苦于没有由头发难。 如今乐浪在边境大肆吸纳流民、开垦荒地、兴建村落,将原本秽貊视作贫瘠无用的西部山地,经营得生机勃勃,无数秽貊百姓不惜背井离乡,投奔乐浪以求活命,短短半年,王庭治下就流失了近万青壮,田地荒芜、部落空虚,国力日渐衰微。 面对族人离散、边境被蚕食的局面,秽王却依旧一味妥协退让,非但没有安抚流民、整顿内政,反而下令严禁族人议论乐浪诸事,对投奔乐浪的百姓更是以叛族论处,派兵沿途追杀,反倒逼得更多百姓铤而走险,拼死逃往乐浪。 王庭的贵族们则依旧醉生梦死,霸占着仅有的良田与粮食,任由底层族人饿殍遍野,整个秽貊部族早已离心离德。 屠尤立刻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开始暗中布局夺权。 他先是暗中联络貊族各部的青壮年武士,散尽自己部族积攒的粮食,分给饥寒交迫的族人,收拢人心。 又亲自游走于各个不满秽王统治的小部族,大肆宣扬秽王的昏庸无能,将部族所有的苦难都归咎于秽王的软弱与不作为。 “看看咱们的族人!在王庭的统治下,吃不饱穿不暖,死在荒野都无人收尸!可隔壁乐浪,给流民饭吃、给屋住、给地种,就连咱们逃过去的族人,都能过上安稳日子!秽王守着祖宗的土地,却让大家活活饿死,面对乐浪的蚕食,只会缩头忍让,这样的王,配统治我们吗?” “西部的土地本是我们的,乐浪人占了土地,养了粮食,抢了我们的族人,秽王却不敢发兵夺回,任由我们的族人被夺走、土地被侵占!我们貊人是天生的战士,怎能忍受这般屈辱,看着族人受苦、土地沦丧?” 他的话语句句戳中族人的痛点,本就饱受饥寒与压迫的秽貊百姓,本就对王庭积怨已久,如今听闻屠尤的煽动,心中的怒火彻底被点燃,纷纷倒向屠尤,支持他推翻秽王的统治。 屠尤见民心所向,时机已然成熟,当即决定发动兵变。 当夜,他亲率三百余名貊族精锐武士,趁夜色悄然包围王庭,趁着王庭守卫松懈,一举冲入王宫之中。 王庭守卫本就对秽王不满,大半都不愿拼死抵抗,寥寥数人的反抗很快被击溃,屠尤带人径直闯入秽王的寝宫。 彼时秽王还在饮酒作乐,见屠尤带兵闯入,惊得打翻了酒樽,厉声呵斥其谋逆。 屠尤二话不说,挥剑直上,当场斩杀秽王,王宫中的妃嫔、内侍吓得四散奔逃,哭喊声、兵刃碰撞声响彻整夜,王庭血流成河,不少忠于秽王的贵族被尽数诛杀,权力更迭的血腥彻底笼罩了整个秽貊王庭。 斩杀秽王后,屠尤并未直接自立为王,而是扶持了一位毫无权势、性格懦弱的貊族旁支子弟做傀儡王,自己则自封大首领,独揽秽貊军政大权,彻底掌控了整个部族。 可屠尤深知,自己靠兵变上位,根基未稳,王庭中依旧有不少旧贵族心怀不满,底层族人也需要实实在在的好处安抚,唯有靠对外征战、抢夺财富与土地,才能巩固自己的权力,凝聚部族人心。 于是,掌权不过十日,屠尤便悍然下达征兵令,强征国内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所有青壮男子入伍,稍有违抗者,当即以叛族罪斩杀,全家连坐。 短短数日,便强行集结了近万兵力,这些青壮大多是被饥饿与暴政逼得走投无路的百姓,本就对战争毫无准备,却被屠尤以生死相逼,被迫拿起简陋的兵器。 为了驱使这些士兵卖命,屠尤当众许诺:“此番发兵,目标就是乐浪西部的流民村落!那些村落有粮、有屋、有土地,只要攻破村落,所有抢夺来的粮食、财物、布匹,全都归你们自己所有!夺回的西部土地,也会按战功分给众人,让人人有粮吃、有屋住!” 本就被饥饿逼疯的乱兵,听闻有粮食和财物可抢,瞬间被勾起了贪欲,全然不顾战事凶险,只想着靠抢夺活命。 这群乱兵未经任何整编训练,毫无战术章法,兵器更是杂乱不堪,有长刀、长矛,也有砍柴的斧头、耕地的锄头,队伍松散混乱,却个个面露凶光,如同饿狼一般。 屠尤兵分三路,直奔乐浪边境的流民村落,率先朝着防守薄弱的小型村落发起猛攻。 这些村落都是刚建立不久的流民村,根本抵挡不住疯狂的乱兵,沿途三个村落接连被破。 乱兵进村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烧毁房屋、抢夺粮食与财物,对手无寸铁的流民肆意杀戮,哭声、惨叫声响彻山野,无数流民刚刚寻到活路,便又陷入灭顶之灾,死伤惨重。 时节已近入冬,寒风渐紧,草木枯黄。 金廖与同村几名青壮结伴进山砍柴,为过冬储备柴火。 几人刚深入山口密林,便隐约听见远处传来人马嘈杂之声,绝非寻常猎户或路人。 金廖心下起疑,示意同伴噤声,悄悄拨开枝叶朝着声响处望去,只见林间小路上,一队兵器杂乱、装束彪悍、满脸凶戾的秽貊兵正列队而来,队伍拖得很长,人数约莫百八十人,个个脚步急促,目光直勾勾盯着望川村的方向,显然是将村子当成了下一个劫掠目标。 “是秽貊乱兵!他们要来打村子!”金廖低喝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却满是急切,几人顾不得背上刚砍好的柴禾,也不敢发出半点声响,转身便沿着密林小径狂奔而回。 此时他心中只有一个想法,一定要赶在敌军抵达前,将消息传回望川村,护住村里的妹妹,护住这来之不易的家。 第33章:遇袭 金廖等人跌跌撞撞冲出山林,脚下枯枝被踩得噼啪作响,寒风灌进喉咙,呛得他们几乎窒息,可没有一人敢放慢脚步。 从山林到村落的路并不算远,可此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他们心里清楚,晚一步,整个望川村就可能葬身于乱兵之手。 刚望见望川村那熟悉的土坯围墙与袅袅炊烟,金廖便扯开嗓子嘶吼:“敌袭!秽貊乱兵来了!快鸣锣!” 凄厉的警报瞬间撕破村落的宁静。 原本平静的村庄瞬间被紧张的气息笼罩,鸡犬之声骤停,只剩下风声与急促的呼喊声在村落间回荡。 金廖喘着粗气冲到王村正面前,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与尘土,急声道:“村正,乱兵约莫百八十人,皆是亡命之徒,已过山口,片刻便至!” 王村正闻言立即从村公所冲出,抓起挂在木桩上的铜锣奋力敲响。 “哐哐哐——”的急促声响传遍全村。 青壮们闻声而动,抄起铁铲、锄头、猎弓、柴刀等一切能用作武器的物件,朝着村口围墙狂奔。 老弱妇孺则在妇人的搀扶下,抱着孩童、拎着少量粮食,慌而不乱地向村后山崖下的隐蔽处转移。 没有人哭闹,也没有人迟疑,所有人都明白,此刻的慌乱只会让所有人陷入绝境。 王村正脸色一沉,立刻挥手部署:“所有人上围墙!猎手上前,居高点射!青壮守住缺口,敢有攀墙者,格杀勿论!”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试图用自己的镇定稳住全村人的心神。 短短半柱香时间,望川村便布好了防线。 土坯围墙之上,人人面色凝重,握着农具的手微微发抖。 他们只是刚放下锄头的流民,从未真正打过仗,大多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此刻要面对的,是一群被饥饿和贪婪逼疯的乱兵。 每个人的心里都清楚,这一战没有退路,只能死战。金廖手持一把锋利的柴刀,守在围墙最薄弱的缺口处,身旁是几名与他一同进山砍柴的同乡。 他望着村外渐渐变暗的天色,掌心微微出汗——他们无甲无戈,面对百余名悍不畏死的乱兵,胜算微乎其微。可他不能退。 身后是他用大半年工分换来的土坯房,是刚吃上饱饭的妹妹,是乡学、医铺、工分铺子,是他好不容易抓住的活路。 从三韩逃荒至此,他尝尽了颠沛流离、饥寒交迫的苦楚,乐浪给了他安身立命的地方,望川村就是他的家。 退一步,便是死路。 不多时,村外尘土飞扬,喊杀声由远及近。百八十名秽貊乱兵如饿狼般扑至,为首者手持一柄锈迹斑斑的长刀,指着望川村疯狂嘶吼:“冲进去!抢粮!抢屋!杀光反抗之人!” 乱兵们应声冲锋,如潮水般撞向土坯围墙。 他们衣衫破烂,眼神凶狠,如同失去理智的野兽,只知道向前冲杀。 “放箭!”王村正一声令下,十余支箭矢破空而出,当场射倒冲在最前的几人。 可乱兵毫无惧色,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猛冲,有的用刀斧劈砍围墙,有的扛着粗木撞击墙根,有的搭起人墙疯狂攀爬。 土块簌簌掉落,本就不算坚固的围墙剧烈震颤,多处已经裂开缝隙,随时都有坍塌的可能。 金廖双目赤红,盯着一名翻上墙头的乱兵,纵身向前,柴刀横扫,将那人狠狠劈落墙外。 可刚击退一个,又有两人爬了上来,他左挡右砸,手臂很快开始酸麻无力,每一次挥动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身边的一名同乡肩头被长刀砍中,惨叫着倒地,鲜血瞬间染红了脚下的黄土。 另一名同乡被乱兵用石块砸中额头,当场晕厥,滚落墙下,生死未卜。 “守住!这是我们的家!”金廖嘶吼着,声音嘶哑干裂,喉咙里像是有火在烧。 乱兵一波接一波,攻势丝毫未减。围墙中段被撞开一道豁口,十数名乱兵蜂拥而入。 守在那里的几名青壮拼死阻拦,用身体堵住缺口,可乱兵刀斧齐下,几人瞬间被数把长刀捅翻在地,连惨叫都没能完整发出,便倒在了血泊之中。 缺口越来越大,后方乱兵如蝗虫般涌入,火光开始在村头燃起,点燃了堆在一旁的柴草,黑烟冲天,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灰黑色。 青壮们体力渐渐不支,铁铲崩口、锄头变形、箭矢早已耗尽,不少人只能赤手空拳与乱兵厮打,用牙咬、用拳砸、用头撞,可他们依旧死死守在原地,不肯后退半步。 王村正接连打翻两名乱兵,正要回身再挡,一名乱兵从侧面扑上,长刀狠狠刺入他的胸膛。 王村正闷哼一声,踉跄着倒在土墙之下,当场战死。 村正一死,村民士气瞬间崩散,原本紧绷的防线,裂口越来越大。围墙全面告急,村内已有多处起火,哭喊声、厮杀声、兵刃入肉声混作一团。 寒风卷着血腥味与烟火气扑面而来,呛得人睁不开眼,空气中弥漫着鲜血、尘土与燃烧的味道,令人窒息。 望川村节节败退、伤亡惨重,每一寸防守都付出了血的代价。 青壮们倒下一个,便立刻有人补上,可乱兵人数本就占优,又悍不畏死,村民们的抵抗渐渐变得力不从心。 活着的人大多带伤,力气耗尽,手中的武器早已残破不堪,再也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反击。 金廖身上也添了好几道伤口,左臂被长刀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直流,右手握着的铁铲早已布满缺口,他依旧站在缺口处,死死盯着冲上来的乱兵。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厮杀声渐渐变得遥远,可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绝不让乱兵轻易踏破这道防线。 可现实残酷无比,越来越多的乱兵涌入村内,房屋被点燃,粮囤被抢夺,原本安稳的望川村,此刻变成了一片人间炼狱。 所有人都在咬牙死撑,可力量悬殊实在太大,仅凭一群流民,根本挡不住这么多亡命乱兵的猛攻。 寒风越发凛冽,吹得伤口阵阵刺痛,也吹灭了村民们心中最后一点希望。 望川村的防线彻底濒临崩溃,村子已经岌岌可危,所有人都明白,用不了多久,这片给了他们活路的家园,就要彻底守不住了。 就在望川村防线即将全面崩溃、乱兵即将屠村之际,山口方向骤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与嘹亮的军号,一队身着玄甲的乐浪精锐骑兵正朝着战场疾驰而来! 第34章:守护 这突如其来的马蹄声与军号声,像一道惊雷劈开混乱的战场。 正在围墙缺口疯狂砍杀的乱兵猛地顿住攻势,纷纷回头张望,只见山口处黑色尘烟翻涌,一面绣着金色“柳”字的大旗冲破暮色,旗下骑兵身披重甲,马蹄踏地如闷雷滚动,尘土与寒风裹挟着肃杀之气,瞬间席卷整个村口。 这种整齐划一的军容,与乱兵们散沙般的状态形成天壤之别。 原本因为王村正战死而士气崩散的村民,重新迸发出求生的光亮。 不知是谁嘶哑地喊了一句“是乐浪军”,这句话像火种点燃柴草,瞬间传遍残存的青壮队伍。 金廖拄着卷刃的柴刀站在墙根,左臂伤口的鲜血顺着指尖滴落,视线因失血和疲惫而模糊。 他死死盯着那队疾驰而来的骑兵,当首一员大将银盔亮甲,胯下白马,气势凛然,一看便是军中主将。 金廖热泪盈眶,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请将军救我全村老小!” 那员大将勒马立于高坡之上,目光如炬扫过战场。见土坯围墙残破不堪,村内黑烟冲天,地上躺着村民尸体,青壮死伤惨重却仍死守不退,他心中怒火骤燃。 抬手举起长枪,声如洪钟穿透战场喧嚣:“乐浪军在此!秽貊乱兵敢犯疆土、屠戮良民,今日尽数诛灭!” 话音未落,大将一夹马腹,胯下白马长嘶一声率先冲入敌阵。 银枪横扫,寒光乍现,冲在最外围的三名乱兵还未反应,便被长枪刺穿胸膛,尸身飞坠落地。 紧随其后的数十名轻骑呈锥形阵冲锋,马刀挥舞间,乱兵接连倒地,原本密集的冲锋阵型瞬间被撕开一道大口子。 乱兵头目又惊又怒,挥舞锈刀嘶吼着逼迫手下反扑:“冲进去!抢完粮食就跑!” 可这些由饥民强征的乌合之众,面对训练有素的乐浪精锐毫无还手之力。 他们手中锈迹斑斑的刀斧砍在官军坚固的甲胄上,只留下白印,而乐浪军的长矛与马刀落下,便是血光飞溅。“弓弩齐射!”乐浪军阵中传令兵高声喝令。 百名弓弩手立刻列阵,搭弓上箭动作整齐划一。 箭雨如黑云压顶,破空之声刺耳,乱兵成片倒下,惨叫声、哀嚎声响彻山野。 原本疯狂的乱兵彻底乱了阵脚,有人丢刀弃械转身逃窜,有人瘫软在地瑟瑟发抖,再无半分悍勇。 金廖在残破围墙上看得真切,心中恐惧与疲惫尽数消散,只剩振奋。 他双腿早已酸软无力,却撑着柴刀缓缓站起,对着村内残存的青壮嘶吼:“兄弟们!援军到了!我们有救了!随我杀出去,守住家园!” 残存的村民们瞬间重拾斗志,纷纷捡起地上残破的铁铲、锄头,甚至是石块,朝着身边的乱兵扑去。 他们占着地利,怀着保家护土的决心,配合援军从村内杀出,与乐浪军形成前后夹击。 乱兵腹背受敌陷入绝境,前有乐浪军长矛如林,后有村民死战不退。 短短片刻,数十名乱兵被斩杀,更多人跪地投降。 那名叫嚣屠村的头目,见大势已去想混在溃兵中逃窜,被白马大将一眼锁定,纵马追上一枪刺穿肩胛,当场被军士擒获。 大将勒马停在村口,示意军士收拢降兵、清剿残敌。整个战斗从援军赶到至结束,不过半柱香时间,原本岌岌可危的望川村彻底转危为安。 硝烟渐渐散去,寒风依旧凛冽,可血腥与绝望被援军带来的生机彻底驱散。 军士们迅速行动,扑灭火焰、救治伤员、清点战场、安置降兵,一切井然有序。 金廖拖着疲惫的身体,将王村正的遗体轻轻安放在围墙之下,整理好他染血的衣袍,才转身来到大将面前,艰难躬身行礼。 他衣衫破烂、满身血污,脸上沾满尘土,唯有一双眼睛明亮坚定:“小民金廖,多谢将军及时驰援,救我全村老小性命!” 白马大将翻身下马,伸手扶起金廖,目光扫过村庄与死伤的村民,开口问道:“你村村正何在?为何是你率众死守?” 金廖喉头一哽,垂首指向围墙之下,声音沙哑沉重:“回将军,我村王村正为掩护村民、死守围墙,已被乱兵杀害,壮烈殉村了。” 大将闻言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遗体上,语气沉肃:“村正守土殉难,忠烈可嘉。你虽是流民出身,却能在群龙无首之际挺身而出,率众死战不退,守住乐浪疆土,胆识与忠义,皆属难得。” 他转头看向满目疮痍的村庄,看向围拢而来、劫后余生的村民,沉声道:“公孙太守拓土安民、安置流民,便是要让天下流民有活路、有家园。尔等在此扎根劳作,便是乐浪子民,太守定会护你们周全。村中殉难者,太守必会厚恤其家。” 这员大将正是柳毅! 他目光转向金廖,沉稳郑重:“金廖,你守村有功、智勇双全。自今日起,由你接任望川村村正,统领本村青壮,操练防卫,配合驻军守护村落。” 金廖心中一震,当即跪地叩首,额头触地:“金廖接此任命!定不负将军重托,不负王村正遗志,誓死守护望川村,守护乐浪疆土!” 村民们听着这番话,纷纷红了眼眶。他们从三韩、秽貊逃荒而来,受尽欺凌白眼,是乐浪给了他们土地、房屋、粮食,如今又有官军舍命相救,这份恩情早已刻入心底。 不少人跪地叩首,高呼愿世代效忠乐浪,声音此起彼伏,响彻山野。 柳毅当即下令,留下五十名军士驻守望川村,修缮围墙、防备秽貘再来犯,同时调拨粮草药品,救治伤者、安抚村民。 他看着金廖沉稳的模样,又叮嘱道:“望川村地处新拓疆土,需时刻警惕。你接任村正后,需常与驻军互通消息,若有秽貊异动,即刻上报,切勿孤军奋战。” “遵将军令!”金廖高声应道,声音里满是沉甸甸的责任感。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修复一角的土坯围墙上,洒在乐浪军的黑色军旗上,也洒在村民们劫后余生的脸上。 村内火光已灭,炊烟再次缓缓升起,乡学、医铺、工分铺子虽经战乱,却依旧屹立。 那些开垦好的良田、建好的土坯房,还有村民们心中的希望,都在这场战火中被牢牢守住。 柳毅站在村口,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望川村一战,只是乐浪东拓的小小缩影。 这些扎根新土的流民,早已从颠沛流离的逃荒者,变成了守土有责的乐浪子民。 而秽貊的进犯,非但没能动摇乐浪的根基,反而让这片新拓疆土更加稳固。 金廖站在王村正的遗体旁,默默伫立许久,才转身走向村公所。 手中紧紧握着村正遗留的铜锣槌,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普通的村民,而是望川村的村正,是这片土地的守护者。 第35章:还击 望川村因地处山隘要道,既便于驻军瞭望警戒,也能依托村落地势安营扎寨。 柳毅便将望川村设为前线驻地,并以此为根基清剿周遭流窜的秽貊乱兵,稳固边境态势。 战事平息的消息由快马昼夜兼程,送往朝鲜城,呈报给公孙度。 公孙度接到军报,神色愈发凝重,望川村不过是边境一处流民村落,尚且屡遭匪寇侵袭,足见秽貊部族侵扰之频繁,边境百姓生存之艰难。 若不彻底整治,流民无法安居,疆土不得安宁,长久下去必成大害。 公孙度沉吟良久,心中已然定下安境拓土的方略,随即派人召来阳仪与成公英,闭门密议治理之策。 三人围坐一处,公孙度将边境乱象与心中谋划和盘托出,决意于东境所有流民聚居村落全面推行军屯之制,以兵养民,以民辅兵,从根本上稳固边防。 依照他的严令,凡归附乐浪的流民所建村落,全部纳入官府统一管辖,境内年满十六岁、不足五十岁的青壮男丁,全部登记入民兵名册,平日务农耕作,修缮沟渠,加固村落围墙,闲时则集中操练,学习行军列阵以及城池防守之法,所有技艺均由乐浪派遣专职军士教习。 兵器由郡府统一配给,务求做到人人能战、户户可守,让流民从颠沛流离的逃难者,变为守土卫家的兵民。 另由郡府派遣民兵队长,统领本村青壮操练、巡防、御敌。 有功者依照军功品级晋升,给予田地财物赏赐。 战死殉难者,享受与正规军卒同等的厚恤,家人由官府妥善安置。 方略既定,政令即刻下发西部山区,各级官吏奉命行事,不过半月时间,军屯制便在边境村落全面铺开。 望川村作为柳毅的前线驻地,率先完成建制。 有官军坐镇,村落防卫森严,再无小股匪寇敢靠近滋扰,整个村终于恢复了安稳气象。 眼见乱兵尽除、军屯见效、民心安定,公孙度认为出兵彻底解决秽貊边患的时机已然成熟,再次召集乐浪文武,于郡府正堂召开核心军机会议,商讨征伐大计。 公孙度端坐主位,语气肃然开口:“秽貘屡犯我疆土,害我子民,残破村落,杀戮无辜,如今境内安定,军屯已成,民兵可守土,官军可出征,我意即刻发兵,主动征伐秽貊,趁其内忧外患,给予重创,诸位以为如何?” 阳仪率先应声,神色凝重:“主公决意征伐秽貊,安境拓土,实为顺民心、安社稷之举。可臣近日反复核算郡府仓储,近年以来,乐浪大量安置流民,开田、筑舍、赈粮、发械耗费巨大,府库储粮与物资,仅能支撑五千兵马三月左右。绝不可陷入长期相持消耗,此战必须以快取胜,速战速决,一旦拖延,粮草不济,民心与军心都会受到动摇。” 公孙度微微点头,心中早已料到府库实情,随即看向阳仪,询问具体用兵方向。 阳仪移步至舆图前,指尖落在华丽县的位置:“臣以为,当先取华丽。岭东七县,夫租被高句丽占据,而华丽则是秽貊联络高句丽的核心枢纽,占据华丽,便等于切断了秽貊和高句丽的联络。 华丽县城墙低矮,城防简陋,守军数量不多,且防备松懈,我军以精兵轻装疾进,趁其不备,十日之内便可轻松攻克。此战损耗极小,不会伤及府库根本,又能使秽貘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是最为稳妥可行的策略。” 成公英听罢,缓步上前,轻轻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舆图,直言驳斥阳仪的谋划:“公仪之计,求稳有余,破敌不足,终究只是治标之策。华丽县即便攻克,也只是拿下一处交通要道,并未伤及秽貊的根本。其部族主力尚存,王城完好,屠尤依旧掌控全局,一旦我军撤兵回防,他们必定卷土重来,再次侵扰边境,边患依旧无法根除,不过是暂缓一时之危罢了。” 话音落下,成公英指尖重重落在不耐之上:“不耐县是秽貊的王城所在,也是昔日东部都尉治所,是其部族人心凝聚、兵权掌控、物资囤积的核心之地。 我军若能直取不耐,捣毁其王城,擒杀或俘获屠尤,秽貊部族便会群龙无首,瞬间分崩离析,再无能力组织兵力进犯乐浪。 不耐城防虽比华丽坚固一些,但绝非牢不可破,我军以精锐主力突袭,配合奇谋妙计,同样可以做到速战速决,一战而定乾坤,其价值远非攻克华丽可比。” 阳仪与成公英各执一词,一人求稳保粮草,一人求速除祸根,皆是基于战局实情的良策,却又各有局限。 公孙度静静聆听二人论述,目光在不耐、华丽二县之间反复移动,心中快速权衡利弊。 沉默片刻之后,公孙度忽然抬手,手掌同时按在不耐与华丽二县的位置,语气果决凌厉:“公仪求稳,可保我府库无虞,民生不伤。公望求速,可断我边患,永绝后患。 然诸位需牢记,此战核心,在于一个‘速’字,贵在突袭制敌、打其措手不及!秽貊眼下内斗不休、外有饥乱,防备松懈,正是我军借奇袭破局的绝佳时机,一旦迟缓,战机尽失。 若只取华丽,虽稳妥却留祸根,秽貘主力犹在,部族根基未损,早晚复叛,边患终究难除。 若只取不耐,孤军深入直捣王城,高句丽势必借道华丽,快速驰援,我军反倒陷入腹背受敌之境,突袭之势尽失,战局必然拖延,粮草消耗更是无从把控。 如今我军士气鼎盛,兵甲齐备,正该借着敌军毫无防备的契机,两路并举、双县同攻,以雷霆突袭同步出击! 一路轻装疾取华丽,断其高句丽外援之路,让秽貘彻底沦为瓮中之鳖,无从求援。 一路精锐直扑不耐,以突袭之势破其城防、擒其首领,毁其王城根基! 双线同时发难,彻底打秽貘一个措手不及,让其首尾不能相顾,无暇布防、无力驰援,方能真正实现速战速决,既不耽误时日、耗费粮草,又能一劳永逸根除边患,这才是契合当下战机的万全之策!” 众人闻言,先是心中一震,细细思忖之下,只觉此计牢牢抓住突袭战机,环环相扣、兼顾利弊,方才各自顾虑尽数消解。 阳仪恍然醒悟,此法以双线突袭锁死速战底线,绝无粮草长期消耗之忧。 成公英亦颔首称善,两路齐出既直击敌本,又绝外援,突袭之势更盛,远比孤军深入更为稳妥。 众人纷纷拱手称是,再无半分异议。 方略敲定,公孙度即刻着手调兵遣将,指令经由传令兵送达前线与郡府各营。 远驻望川村的柳毅,因驻扎前线,未能参与此次郡府军议。 公孙度深知前线战事需由柳毅统筹,遂亲自拟好军令,交由信使火速送往望川村。 军令之中,明确指令柳毅为主将,成公英为军师,统率全军直取不耐县,此战唯以速战为要,务必攻克秽貘王城,收复旧东部都尉治所。 与此同时,郡府之内,褚燕已整装待发,以阳仪为军师,波才为副将,统领两千精兵,轻装简行,疾速奔袭华丽县。 第36章:突袭 军令传达完毕,乐浪全境即刻进入全速战备状态。 成公英星夜兼程,顶着漫天风雪赶赴望川村。 彼时柳毅正立在营中瞭望远方的连绵山峦,今冬酷寒异常,秽貊境内本就粮荒遍野、饥民流离,部族连番内斗,军心早已散作一盘流沙,正是奇兵远袭、一击破局的天赐良机。 见成公英踏雪赶来,柳毅当即引他入中军大帐,亲兵铺开一幅详尽东境舆图,山川关隘、城邑要道标注分明。 成公英指尖重重一点不耐城:“隆冬大雪封山,秽貊上下皆笃定我乐浪新抚大批流民、赈灾屯垦耗费巨万,府库承压极重,绝不可能冒严寒出远征之师,防备必然松懈至极!我军直扑王城,正中奇袭要害,打他一个彻头彻尾措手不及!” 柳毅攥拳凝劲,眼底战意勃发:“军师有奇策,只管道来!”二人围案对舆彻夜推演,从攻坚破城细则至突发变局的临机应变,皆反复斟酌滴水不漏。 十日后拂晓,天际刚浮一抹鱼肚白,两路大军自东西两翼同时出征! 柳毅领三千精锐士卒,从望川城疾发,褚燕统两千轻锐,弃冗余辎重、专走荒僻山险小径,昼伏夜行,悄无声息向华丽县贴杀而去。 两路大军各行其道,直扑既定目标。 褚燕这支奇兵全程死寂潜行,波才率三百轻骑为先锋,先潜至华丽城外山岗蛰伏,风雪扑面纹丝不动,眸锋死死锁向城关。 只见城门半敞颓弛,秽貊守兵衣衫单薄冻得瑟瑟蜷缩。 十里外的斥候亦是寥寥无几、敷衍游荡,浑然不知灭顶杀业已近在咫尺。 “时机至!杀!”波才见此情景低喝一声,马刀出鞘寒芒裂雪!三百轻骑骤然腾跃,如黑电穿出林莽,蹄声闷雷滚荡山谷,直撞城门! 守门秽兵尚缩颈搓手取暖,未及抬目警哨,便被铁骑刀锋席卷,惨呼未发便倒卧雪中,热血顷刻融雪凝冰。 波才一马当先挥刀劈断朽烂门栓,猛推城门大开,先锋铁骑涌进城楼控扼要害,为主军入城彻开通路。 褚燕主力接踵而至,全军入城杀伐顿起! 华丽城内秽貊守军本无战意,大半躲屋舍避寒,闻震天马蹄杀声早已魂飞魄散,四散奔逃者十之七八,少数顽抗之徒转瞬便被先锋清剿殆尽。 半日不到,华丽城一战而下,几无损耗。 阳仪当即严令守城关、锁要道、清核粮草补军用,安抚城民与归附部族,禁兵卒扰掠平民,快速稳固华丽防线,彻底掐断秽貊连通高句丽的外援喉舌。 与此同时,柳毅三千精锐借大雪掩形,一路奔袭畅行无阻。 秽貊境内岗哨废弛、饥民遍野,全无拦阻之力,数日之间便悄抵不耐王城之下,围城列阵。 不耐本为秽貊王都、旧汉东部都尉治所,城垣外观尚算雄固,可内里早被内乱掏空。 秽貊首领屠尤素来骄狂自负,心中认定乐浪安置流民、散粮赈灾,后勤早就捉襟见肘,隆冬酷寒绝无余力兴兵远伐,防备处处疏懒松懈。 待到探马疯报乐浪大军压城,屠尤惊骇失色,慌忙传令各部族兵马登城布防、死守城郭。 初时秽貊各部尚有人披甲上城、勉强列阵,可大战一彻底打响,旧恨即刻翻涌。 屠尤当时为夺权悍然弑杀秽王,秽族本部早已心存怨念、耿耿于怀,只是平日隐忍不发。 此刻城头血战正烈,秽族兵将眼见屠尤嫡系拼死御敌,竟纷纷驻戈停矛,抽身退后,冷眼立在城垛街巷之间,公然作壁上观,再无一人愿替屠尤效死拼杀。 貊族残兵本就饥疲不堪、军心涣散,见秽族坐视不救,更是战意崩碎,士卒瞬间四散逃窜,整座不耐城防御当场四分五裂。 成公英登高掠观全局,见城头敌军内部分裂、互不援救,当即向柳毅疾谏:“贼酋失道弑主、部族离心,攻城一开秽族便冷眼旁观、坐视不理,敌阵已然自溃!无需迁延耗战,全军直扑强攻,瞬息可破王城!” 柳毅眸如寒锋,长槊前指厉声传令:“全军擂鼓,全力攻城!” 风雪狂啸之中战鼓轰然震野,三千精锐齐声怒喊,声浪压过寒风,蚁附登城、飞矢如瀑遮覆城头。 秽貊嫡系疲兵本就饥冻难支,又遭同族坐视见死不救,心神彻底崩溃,滚木礌石寥寥可数,还击箭枝稀落无力,根本挡不住乐浪精锐雷霆攻势。 柳毅披重甲亲冒锋矢,率先攀堞登城,长槊横扫寒芒迸发,数名顽抗守兵当场殒命。麾下将士紧随主将蜂拥而上,城头短兵绞杀、刀光映雪,不耐王城最后的防线转瞬土崩瓦解。 乐浪玄色战旗冉冉插上不耐城头,猎猎翻卷于风雪之间。城内残兵眼见大势已定,尽数弃甲溃逃,再无半分抵抗气力。 屠尤立在王宫高台,望着同族冷眼旁观、兵卒星散奔逃,又惊又恨、肝胆俱寒。 他万万料不到乐浪敢顶着赈灾重压寒冬奇袭,更料不到大战一开秽族旧恨爆发、坐视王城覆灭。 自知穷途末路,只得舍弃王宫基业,仅带数十心腹亲卫趁城内大乱,从后山秘道仓皇南逃,一路奔蚕台而去。 柳毅闻屠尤遁走即刻遣兵追剿,奈何山道奇险、风雪遮目,终究未能擒杀,眼睁睁任其窜入深山。 不耐、华丽两城尽数克定,前后用兵不过二十余日。 隆冬寒雪、秽貊粮荒内乱、屠尤骄狂误判军情,再加上攻城血战之际秽族怀恨袖手旁观,彻底葬送王城防线,乐浪两路兵马所向披靡,两城皆一战而定。 秽貊王都破灭、屠尤南逃,各部群龙无首再加族怨积隙,顷刻分崩离析,再无近边窥犯之力。 柳毅坐镇不耐,修城安民收编降众。褚燕固守华丽,锁绝外援稳扎防线,新得疆土尽归乐浪统辖。 谁也未曾料到,屠尤一路奔逃至蚕台,竟未作鸟兽散。 一入蚕台,便火速征发丁壮、加固城垣、整饬武备,决意凭险固守秽貊南部,要与乐浪再决高下。 第37章:衣食无忧 不耐、华丽两县既定,秽貊主力已溃,短时间内无力犯边,继续进兵只会空耗粮草,动摇民心。 柳毅决定不再追击遁入蚕台的屠尤。 他整理前线战报与民情文书,快马送回朝鲜城,交由公孙度定夺。 捷报传至郡府,上下振奋。乐浪向东拓地数百里直抵海滨,既除边患,又得良田与归附人口。 公孙度看过文书,当即压下乘胜进兵的议论,定下方略:停止对外扩张,全力固守两县,以整顿内政、安抚异族、恢复生产为第一要务。 此时天下尚无大乱,边郡行事更需谨慎。 新得之地异族部族繁杂,语言不通,习俗各异,治理难度远胜中原郡县。 若是一味依赖兵威,即便占据土地,也无法真正掌控民心,一旦处置失当,部族反叛、流民溃散,便会酿成更大的祸患。 公孙度很清楚,乐浪的根基不在攻城略地,而在境内安稳,在百姓能活、能居、能耕。 唯有把内政理顺,让各族百姓都能安居乐业,这片新土才算真正归入大汉治下。 方略一定,人事随即敲定。公孙度下令,任命阳仪为都尉府长史,兼任不耐县令,总揽不耐县军政民政,修缮城防,清查户籍,安抚各部族,理顺地方秩序。 波才为华丽县令,驻守华丽县,扼守要道,收拢流民,维持境内安稳。 两人皆亲历战事,熟悉当地情势,沉稳可靠,是镇守新地的最佳人选。 二人即刻赴任,召集部族长老,以通译传告官府政令,承诺不擅改部族习俗,不强行迁徙居所,只要求如实上报人口,安心生产。 凡归顺编入户籍的秽貊部众,一律既往不咎,分田发粮,助其度过寒冬。 不过半月,两县便从战乱中安定下来,街巷渐有烟火,局面趋于平稳。 战事停歇,乐浪全境重心尽数转向农事与民生。 临屯故地本就地广人稀,加之异族混居,土地利用率极低,粮食短缺始终是最大短板。 如何盘活土地、增产粮食、调和汉夷关系,成了公孙度最忧心的事。 此时,刘陶与毕岚主动请缨,愿亲赴不耐、华丽两县,走遍乡野勘察土地民情,为农事政令提供依据。 刘陶通晓农事,毕岚精于工造,二人互补,最为合适。 公孙度当即应允,命二人携带随从与通译,自乐浪出发,先至华丽,再南下不耐,一路穿行村落,走访汉民与各部族百姓,查看土地肥瘦,记录民情疾苦。 这一路行来,两人感触极深。新附之地疆域广阔,可真正适宜种植粟麦的良田并不算多,东部沿海一带更是大片斥卤地,土质保水性差,含盐量高,寻常谷物种下便会枯死,长久以来都被弃置不耕。 更棘手的是,此地汉夷杂居,语言不通,习俗迥异,官府政令往往难以传达到底层村落,部族之间常有摩擦,生产之事更是难以统一推行。 二人并未止步于县城要道,而是带着通译深入偏远部族,向长老与老农请教耕种、御寒、生计之法。 在沿海一个秽貊小部落,他们发现族人皆用一种细软干爽的野草垫鞋铺床,踏雪而行也不易冻伤,保暖效果远胜普通干草。 此草为当地野生,各部只有土名,无统一称呼,入冬收割晒干,可全年使用。 刘陶与毕岚细观其形,确认其坚韧干爽、保暖防潮,是边地御寒至宝,当即取样记录,带回郡府禀报。 闲谈耕种时,二人谈及斥卤地寸草不生,部族老农却摇头告知,稗草并非只能种在普通荒地,在盐碱斥卤之地同样能成活结实。 他们世代居于海边,早已知晓此事,只是部族农耕水平低下,以渔猎为主,不事深耕,再加稗子口感粗涩,远不如黍米适口,即便知晓种植之法,也极少耕种,只在饥荒时采摘野生稗子充饥,久而久之,此事便少有人提及。 刘陶与毕岚大为震惊。他们一直以为斥卤地绝产粮食,如今才知,并非不能种,而是无人种、不愿种。 二人当即详细询问稗草在盐碱地的播种、生长、收成细节,心中已然明了,这便是破解乐浪缺粮困局的关键。 返回朝鲜城后,二人立刻求见公孙度,先禀明稗草可种盐碱地的重大发现。 “明公,臣等以往皆以为稗草不可栽种于斥卤之地,此番深入部族才知,秽貊人早已知晓其耐盐碱、耐贫瘠之性。只因他们农耕不兴,又嫌稗子味恶,故而未曾大面积耕种。” 公孙度闻言眼中一亮。他正忧心斥卤地荒废、粮食不足,如今得知稗草可种盐碱,心头大石顿时落地。 朝鲜半岛荒地虽多,良田却有限,若将成片斥卤地开垦种稗,粮食产量必将成倍增长,足以支撑接纳流民、稳固新土。 稗子虽难吃,却能救命,且干燥通风下可储存四五年,正是最急需的储备粮。 有了稗草,他心中“广积粮,缓称王”的方略,便有了落地根基。 公孙度压下心绪,当即下令:“秽貘不种,我等便教他们种。农耕不兴,官府便带头耕。稗子难食无妨,能活民、积粮、固边,便是至宝。即日起,全境斥卤荒地一律开垦种稗,官府提供种子,指派农人指导,汉夷一体,共同耕种。” 堂下众人豁然开朗,往日无用的荒原,转眼成为产粮宝地,乐浪的粮食困局终于有了破解之法。 随后,毕岚又取出那束御寒野草,禀报道:“主公,边地寒冬酷烈,人畜多有冻伤。此草为部落常用,保暖隔潮,效用极佳,只是各部叫法不一,尚无统一名称。” 公孙度伸手接过,只一眼一触,心中便已确认,正是后世东北三宝之一的乌拉草! 当地部落只有土名,刘陶、毕岚自然不知,可他一清二楚,此草遍地生长,无需成本,保暖防潮,对酷寒的乐浪而言,是不折不扣的民生至宝。 公孙度喜不自禁,当即开口:“此草于百姓功用极大,不可无名。从今往后,统一定名乌拉草,全境通行。边地最苦寒冬,有此草在,冻伤必大减。你二人即刻安排,入乡入部教导百姓收割、晾晒、使用之法,全境推广,汉夷一体,户户皆用。” 刘陶、毕岚虽不解公孙度因何定此名,却见其语气笃定,当即躬身领命。 此事议定,公孙度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不容置疑道:“自今日起,我便要从最底层的村落开始,重定治理、重分权责、重立规矩,让汉人与异族,真正共居一乡、共治一村。” 第38章:定万世之基 公孙度随即下令,在乐浪郡设立工部,任命毕岚为工部督,全权负责郡内的工匠制造、工程建设和器具革新。 毕岚上任后,立刻开始组建工部。他招募了木匠、铁匠、水利和营造等各类匠人,将他们分门别类地组织起来。 工部一开始就抓住三个重点:改良农具、推广乌拉草、修缮水利。 工部的设立,让乐浪的民生情况有了很大改善。 以前农耕工具简陋、靠天吃饭,效率很低。现在有了工部匠人的指导,农具得到改良,水利得到修缮,耕种效率大幅提升。 过去很多百姓冬天只能靠破旧衣物和干草御寒,冻伤的人不计其数。如今乌拉草全面普及,家家户户都用它来垫鞋铺床,保暖防潮,冻伤的病患减少了一大半。 解决了粮食、御寒和生产工具这些最紧迫的问题后,公孙度将目光投向了最棘手的地方治理问题。 新占领的土地上,汉人和各族百姓杂居,语言不通,习俗各异。 旧有的乡里制度无法适用,郡府的政令难以传达到基层,部族之间的矛盾也难以化解。再好的政策也无法真正落地。 要想长治久安,必须重构村落的治理结构,建立一套所有族群都能参与、信服并遵守的制度。 经过多日与刘陶、成公英等人的商议,公孙度最终定下了一套全新的村落管理制度,并要求在全境于春耕前推行完毕。 新制度规定,所有行政村落一律设立“村议堂”,作为全村最高议事和决断的机构,村里的大小事务都由村议堂共同商议决定。 村议堂设立七个席位,由七人共同理事,互相制衡,以避免个人独断,同时兼顾各族群的利益。 制度明确规定,村内人口占比超过一成的民族,至少要拥有一席。这样就能确保少数族群的声音被听见,利益被保障,从根源上减少部族冲突。 这七个人的分工非常明确: 村正一人:负责统领全村的日常事务,传达上级政令。 监察使一人:负责监察工分核算、粮食分配、公共财物使用以及官吏的履职情况。监察使由乡部直接派遣,五年一换。 卫率使一人:负责训练民兵、巡逻治安、防范盗匪和小股敌人的滋扰。卫率使同样由乡部派遣,五年一换。 衣食使一人:专门管理农业耕种、农具分发,并管辖村内的制衣场所。 医教使一人:负责提供简单的医疗服务、照料伤病,并负责村学教学。 委员两人:具体负责的事务由全村百姓共同投票选出。 这套制度兼顾了行政、监察、防卫、民生、教化和民意,并以明文规定保障了少数族群的参与权。让语言不通、习俗不同的各部族,都能在村议堂里拥有一席之地,不再被视为被征服者。 政令下达后,阳仪和波才立刻在不耐、华丽两县开始推行。 他们先选择比较安定的村落进行试点,再逐步推广到全境。 在异族人口占比较高的村落,他们严格按规定保留了议席,并由官府配备翻译,以消除语言隔阂。 制度推行之初,不少部族心存疑虑,沟通起来也很不方便。 阳仪和波才就亲自到村落里,带着翻译,向各部族的长老耐心解释,并用实际行动表明官府没有苛待他们的意思。 在村议堂议事时,他们也放慢节奏,逐句翻译,让异族代表有充分的机会表达意见。语言不通的隔阂,也在日复一日的共同生活和议事中慢慢消解。 孩子们跟着医教使学习简单的汉语和文字,成年人在议事和互助中,也渐渐能听懂对方的日常用语。 汉人和异族之间的交流越来越顺畅,彼此的猜忌也越来越少。昔日的对立与疏离,渐渐变成了共处与相融。 公孙度站在朝鲜城城墙上,望着远处白雪覆盖的村落和山野,心里感到一片安定。 他很清楚,在天下还算太平的时候,最珍贵的不是疆域有多广,兵马有多强,而是境内的安稳和民心的归附。 寒冬还在继续,但乐浪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人虚度光阴。 公孙度以身作则,厉行节俭,缩减郡府的开支,将省下的粮草全部储备起来,用于安置流民和接济百姓。 他心里有一本账。稗子能让斥卤之地变成粮仓,解决粮食危机。乌拉草能让百姓安稳过冬,解决御寒的急难。工部能革新民生器具,提升生产和生活的效率。村议堂能化解汉夷矛盾,让异族归心,实现村落的自治。 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似都是细碎的内政小事,但每一件都关乎百姓的生死,关乎境内的安稳,关乎长远的基业。 越来越多的流民涌向乐浪。每一个流民到来,都会被编入村落,分配居所,学习使用乌拉草,并等待开春后分得土地种植稗子。 公孙度算得很明白,如今多安顿一个人,开春就多一个耕种的劳力,秋收时就多一份粮食。粮食充足了,就能接纳更多的流民。 人口越来越多,土地越垦越广,粮仓越来越满,乐浪也就会越来越强。 在不耐和华丽的村落里,村议堂每日都在有序地议事。汉人和异族百姓同坐一堂,为耕种、御寒、治安、教化等事情商议不休。 这一切才刚刚开始。“广积粮,缓称王”不是一年两年的功夫,而是需要长久的坚守和耕耘。 不图一时的虚名,不贪短暂的军功,只希望能在这北疆边地,为百姓守住一方安稳,为自己打下一份牢不可破的根基。 等到开春之后,冰雪消融,千万稗种将撒入斥卤之地,乌拉草将遍及千家万户,村议堂制度将深入每一个村落,工部的革新将惠及全境百姓,流民云集,人口繁衍,粮食满仓,汉夷相融。 到那时,乐浪将不再是偏远贫瘠的边郡,而是一个民生安定、仓廪充实、制度完善的大本营。 第39章:三韩来使 公孙度心中清楚,自己能在这汉末站稳脚跟,最大的依仗从来不是武艺韬略,而是精准知晓未来数十年天下大势的走向。 这是旁人无可比拟的底牌,却也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刃,稍有不慎,擅自改动历史轨迹,便可能引火烧身,万劫不复。 因此,公孙度自穿越而来始终恪守着一个底线,尽可能减少对中原时局的干预,在不动摇大汉现有格局的前提下,悄无声息地积攒实力,攫取最大的利益。 他太清楚眼下的天下形势了,距离熹平三年只剩一个月,这一年,是曹操、孙坚正式登上历史舞台的开端,可即便如此,两人的崛起之路依旧漫长。 曹操要再等十三年,才能官拜太守,执掌一方。孙坚稍快,也需十年光阴。 而那个日后三分天下的刘备,此刻还在涿郡街头编草鞋,想要坐上太守之位,足足要等十七年。 反观自己,如今已是镇守一方的太守,手握边郡军政大权,无论资历还是地位,都远远甩开了这三位未来的枭雄。 如此巨大的领先优势,让公孙度愈发谨慎,他反复告诫自己,一定要稳住,绝不能心浮气躁,更不能肆意妄为“浪战”,否则多年积累的优势必将毁于一旦。 灵帝刘宏,看似昏庸奢靡,实则深谙权术制衡之道,此时的大汉皇权依旧稳固,天下虽有隐忧,却无倾覆之危。 公孙度看得明白,在灵帝统治根基未动之时,任何试图挑战皇权、触碰中枢底线的行为,都是自寻死路。 他可不想因为一时冲动,被远在洛阳的天子找个由头削官夺爵,甚至身首异处。 他外放乐浪已然一年有余,此前为了试探天子心意,将翻车、渴乌两件重器,以祥瑞之名遣使送往洛阳。 可奏章与器物呈上之后,洛阳方面却毫无回音,灵帝既无嘉奖,也无斥责,如同石沉大海,悄无声息。 公孙度始终猜不透天子究竟是满意还是不满,这让他心中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就在公孙度一筹莫展之际,一阵急促的呼喊声从城下传来,打破了城头的宁静。 “明公!明公!您可让我好找啊!”公孙度循声望去,只见刘陶正气喘吁吁地沿着城梯匆匆往上跑,一边跑一边高声呼喊,神色间满是急切。 公孙度连忙上前两步,伸手扶住气息不稳的刘陶:“季浩,何事如此匆忙?莫非郡中出了变故?” 刘陶扶着膝盖喘了几口粗气,顾不上擦拭额头的汗水,急忙开口禀报:“明公,辰韩、马韩、牟韩三国,不约而同地派遣使者来到乐浪,此刻已在郡府门外,执意要求拜见明公您!” 公孙度闻言,眼中满是诧异。三韩向来各自为政,甚至偶有摩擦,如今竟然三国同时遣使来见,这在以往从未有过,实在蹊跷。 他心中快速思索,却猜不透三韩此番举动的用意。 “城头风大,此处不是说话之地,先生随我先回郡府,再细细问询。”公孙度定了定神,当即做出决断,与刘陶一同快步走下城头,赶往郡府。 路上,公孙度终于开口询问三韩使者来意,刘陶略一思索,开口推测:“明公,近来三韩境内灾民遍野,属下猜测,他们此番前来,十有八九是为了向我乐浪借粮赈灾。” 公孙度微微点头,心中已然有了数。待到了郡府正厅,分宾主落座之后,三韩使者果然齐齐起身,对着公孙度躬身行礼,声泪俱下地诉说境内灾情,直言国中粮食耗尽,灾民饿殍遍地,恳请乐浪开仓借粮,解救三韩百姓于水火之中。 公孙度听罢,脸上露出为难之色,缓缓摇头:“诸位使者有所不知,乐浪地处边陲,土地贫瘠,往年粮食仅够自给自足,今年亦有灾荒,府库粮食尚且紧张,实在没有余粮可以借给三国。” 这话一出,三韩使者顿时慌了神,纷纷跪倒在地,苦苦哀求,言辞恳切,甚至表示只要公孙度愿意借粮,三韩愿意向乐浪称臣,永为藩属,岁岁进贡,不敢有违。 听着使者们的哀求,公孙度心中忽然一动,一段尘封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按照历史轨迹,一个多月后,北方的扶余国将会重新派遣使者前往洛阳,向汉灵帝臣服进贡,重新归顺大汉。 这件事,正是灵帝最希望看到的“四方来朝”的盛景,极大的满足他的虚荣心。 刹那间,公孙度心中有了决断,一条既能解决三韩之事,又能讨好灵帝、稳固自身地位,还能悄无声息扩张势力的计策,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型。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三韩使者,不容置疑道:“并非我不愿相助,实在是乐浪力有不逮。若是三国执意要借粮赈灾,我可以破例筹措,但有两个条件,若是三国答应,粮食即刻便可调拨,若是不答应,那此事便就此作罢。” 三韩使者闻言,连忙磕头应承,只要能借到粮食,无论什么条件都愿意商量。 公孙度缓缓开口:“其一,此次赈灾粮食,不得以三韩自行运回的方式发放,必须以我公孙度的名义,派遣我乐浪官吏、军士,亲自进入三韩境内,设点赈灾,安抚灾民。” 使者们一听,脸色瞬间变了。这条件看似只是赈灾方式的调整,实则会彻底动摇三韩国内的民心根基。三韩本是部落联盟制,百姓对本族部落、首领的依附性极强,长期以来只认本族首领的号令。 若由公孙度派来的汉官、汉军入境赈灾,亲手发放粮食、安置灾民,灾民只会感念“公孙太守”的恩德,纷纷将其视为救命恩人,转而对公孙度心生归属感与拥戴之心。 长此以往,三韩百姓心中只知有汉官、知有公孙度,而忘却了本族首领,民心尽数向公孙度倾斜。 这对于本就松散的三韩部落联盟而言,无异于釜底抽薪。首领的威望与号召力会被彻底削弱,即便日后不想臣服,百姓也不会再听从号令,反而会主动依附公孙度势力。这比直接占领三韩还要可怕! 第40章:给灵帝贴金 不等使者们反驳,公孙度又说出了第二个条件:“其二,三韩需即刻派遣王族重臣为使者,跟随我乐浪信使一同前往洛阳,向当今天子上表称臣,归顺大汉,同时在朝堂之上,向天子禀明乐浪郡镇守边陲、安抚四方的功绩,为我大汉扬威。” 对于第二个条件,三韩使者没有丝毫异议。 本就打算称臣借粮,前往洛阳臣服本就在计划之中,顺带夸赞乐浪郡太守,不过是举手之劳,无伤大雅。 可对于第一个条件,却面面相觑,迟迟不敢应允。 公孙度见状,语气骤然变冷:“诸位不必急着答复,我给你们十天时间,回去各自禀报国主,仔细商议。十天之后,若是答应,粮食到位,若是不答应,乐浪郡爱莫能助,三韩灾民如何安置,便是你们国主自己的事了。” 说完,公孙度便起身拂袖而去,将三韩使者留在厅中,不再多言。 回到后堂,刘陶看着公孙度,眉头始终没有松开,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明公,我有一事不明,如今府库粮食本就勉强自给,如今还要分出大批粮草赈济三韩。若是将这些粮食留在乐浪境内安抚百姓,不是更能稳固根基吗?何必舍近求远,将口粮送到境外之地?” 公孙度闻言,并未立刻作答,只是缓步走到廊下,望着南方三韩所在的方向,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淡笑。 他转过身,看着一脸困惑的刘陶,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季浩,你以为我是在赈济三韩的百姓?错了。我这是在赈灾,赈济的是我自己治下的百姓。” 刘陶一怔,更是不解,刚要追问,便见公孙度抬手指向南方苍茫天际,声音轻缓:“今日那里,世人称之为三韩。明日,那里便是乐浪。” 一语落下,公孙度不再多言,转身离去,只留下刘陶独自一人站在原地,僵在当场。 他怔怔望着南方,半晌未能回过神来,心中翻江倒海,方才那句轻描淡写的话,如同惊雷一般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他终于明白,公孙度借粮赈灾,从来都不是冲动之举,而是要一步步将三韩纳入掌中。 与刘陶的恍然大悟不同,此时三韩使者们进退两难,心中焦急万分,却又不敢违背公孙度的意思。 三国使者只得各自派出亲信信使,快马加鞭赶回国内,将公孙度的条件一字不差地禀报给各自国主。 三韩国主接到消息后,同样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一边是公孙度提出的条件,一边是国内濒临失控的灾民。他们比谁都清楚,民心是三韩存在的根本,若答应让汉官入境赈灾,虽能解眼前饥荒之困,却会让百姓彻底倒向公孙度,日后部落不复存在。 若不答应,灾民得不到救济,当下就会爆发动乱,百姓流离失所,甚至会转而投奔有粮可吃的乐浪郡,民心同样会流失殆尽。 一边是当下的民生动乱,一边是长远的民心根基,三韩国主们思来想去,终究找不到第三条出路。 灾民的哀嚎就在耳边,部落内部的不满情绪也在不断蔓延,再拖延下去,不用公孙度动手,三韩自己就会因民心涣散而土崩瓦解。 万般无奈之下,三韩国主们只能咬牙做出妥协。他们清楚,唯有先借粮食稳住灾民,再慢慢想办法化解民心流失的危机。哪怕前路艰难,也总比眼睁睁看着部落覆灭要强。 十天之期未到,三国便纷纷传回消息,全盘接受公孙度提出的所有要求,只求尽快拿到粮食,安抚国内灾民。 就在三韩使者忙着准备前往洛阳的事宜,公孙度着手安排赈灾粮草与官吏之时,另一支队伍也悄然从乐浪郡出发,带着公孙度精心准备的厚礼,日夜兼程,朝着北方扶余国的方向疾驰而去。 公孙度站在郡府门前,望着这支队伍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千里之外的北方,扶余王城扶余城内,一场拮据已定的会面,也正在悄然进行。 公孙度派出的使者手持礼单与密信,立于大殿之上,面对扶余王,不卑不亢,朗声开口:“扶余本为大汉藩属,自永槺元年扶余擅起边衅,大败而归,至今已近七年。今日我奉公孙太守之令,前来拜见扶余王。 永槺一战,乃是高句丽借刀杀人,从中挑拨。如今高句丽势大,已夺玄菟二城,野心昭然,下一个目标,便是扶余。” 使者顿了顿,目光直视扶余王,将利弊一字一句道来:“扶余王若愿遣使洛阳,重归大汉藩属,受天子印绶,便可与大汉联兵,借大汉铁骑之势,共雪前耻,收复失地,重开盐铁互市,国富民安。若不从,明年此时,高句丽兵锋,必直指扶余宗庙。” 扶余王夫台坐在王座之上,听完这番话,哑然无语。 其实早在数日之前,他便已打定主意,要在正月遣使洛阳,重新向汉庭称臣臣服,连随行的使者、贡物都已准备妥当。 如今乐浪使者主动前来,不仅携带厚礼示好,还愿从中斡旋,只需要在洛阳朝堂之上,为公孙度说几句好话,便能换来盟约与庇护。 夫台心中暗忖,不过是几句美言,便能换来厚礼、盟约、汉军相助,抵挡高句丽的威胁,如此便宜之事,天下难寻。 这等不用付出半分代价,便能白得的好处,他怎会拒绝? 略一沉吟,夫台当即拍板定策:“本王即刻安排我扶余使者,先行前往辽东郡治襄平,在那里等候乐浪使者一行。待双方会合之后,再一同奔赴洛阳,朝见大汉天子。” 使者躬身领命。三韩称臣、扶余通好,两件事恰逢熹平三年岁首,一同送往洛阳,必能撞在汉灵帝最喜好“四方来朝”的心坎上。 而公孙度以赈灾之名深入三韩,不动一兵一卒,便借着安置灾民的名义,悄然收拢三韩民心,让百姓自发拥戴。 第41章:空头支票 熹平三年正月初一,天还没亮,洛阳德阳殿内外已经灯火通明。 按照大汉旧制,每年正月初一举办岁首大朝会,天下百官、诸侯王、郡国计吏、四方外邦使臣,都要在此朝贺天子,这是一年之中规模最大、礼仪最重的朝会。 夜色未尽,宫中鼓点准时敲响。 宫门大开,早已在宫外等候的官员们按照官职依次入内,没有一人敢喧哗错乱。 诸侯王位次最前,其次是三公九卿,再往后是各级朝臣、将军校尉,殿外两侧则站着来自各郡国的计吏,他们手中捧着竹简、布帛,都是一郡一年的政绩文书。 四方蛮夷使臣按地域列队,衣饰各异,却都神色恭敬,不敢有半分失礼。 德阳殿内,御座早已设好,汉灵帝刘宏端坐其上。殿内卫士持戟而立,气氛庄重。 今年与往年不同,边郡传来的消息都还算安稳,灵帝心情本就不错,再加上新年伊始,殿内处处透着喜庆,连平日里严肃的朝会,都多了几分轻松。 朝会按照既定流程一步步进行。首先是群臣献礼。公卿一级的官员献上玉璧,以此象征国泰民安、君臣同心。 各郡则依照制度献上羊羔,既是岁首之礼,也代表一方百姓对天子的敬意。献礼之后,便是郡国上计。 各郡计吏依次上前,呈上本郡的上计簿。簿册之上,清清楚楚记着过去一年郡内的户口增减、田亩开垦、赋税收入、刑狱案件、官吏考核等内容。 计吏朗声汇报,朝堂之上安静有序,灵帝偶尔开口询问几句地方灾情、粮价、流民情况,三公九卿在旁应答,整个流程平稳顺畅,没有出现任何纰漏。 对灵帝而言,岁首朝会最重要的,不只是礼仪,更是知道天下各州郡是否安稳。 看到各郡计簿上没有大的灾荒、叛乱,户口、田亩多有恢复,他脸上的神色也越发缓和。 真正让殿内气氛再上一层的,是外邦使臣觐见。大鸿胪按名唱引,扶余国与三韩四国的使臣一同出列。 与其他朝贡的使臣不同,这几国使者手中捧着的不是珍宝特产,而是早已写好的降书。 使臣跪拜在地,以最恭敬的礼仪向大汉天子称臣,表明愿意永为藩属,岁岁来朝,不再侵扰边境。 这一幕,让殿内不少官员都面露喜色。东北边境多年不宁,扶余、三韩时降时叛,边郡百姓深受其苦。 如今几国主动奉上降书,意味着东北边境可以迎来一段安稳日子,对朝廷而言,是实实在在的喜事。 灵帝坐在御座上,看着阶下俯首称臣的外邦使臣,心中更是舒畅。这不仅是大汉国威远播的证明,更是他执政能力的体现。 朝会流程走完,献礼、述职、外邦朝见全部结束,一切顺遂。 百官依次退朝,德阳殿内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灵帝与几名近臣。 内侍撤去殿内多余的器物,灵帝靠在御座上,神色放松,对着身旁的宦官王甫随口说道:“扶余、三韩今日来降,你看,朕当初让公孙度前往乐浪,是不是用对人了?” 王甫连忙躬身应道:“陛下圣明,识人善用。公孙度到任乐浪之后,整顿边军,安抚流民,又大力推行农耕,边境秩序日渐稳固。外邦见大汉边郡强盛,不敢再轻易滋扰,这才主动归降。若无公孙度在乐浪经营,今日之事,未必能如此顺利。” 灵帝微微点头,脸上露出几分得意。 他又想起一事,继续问道:“前一阵子,公孙度从乐浪送来的那两件农器,下面各郡试用之后,效果如何?” 王甫回道:“回陛下,效果极好。不少郡国已经开始仿照制作,百姓耕种轻松了许多,对边郡送来的器物赞誉不断。” 灵帝听罢,更是满意。 公孙度此人,有能力,肯做事,到了乐浪这种偏远边郡,没有消极怠工,反而实实在在整顿军务、劝课农桑,既安定了边境,又给朝廷送来实用的农器,这样的臣子,用起来确实省心。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公孙度做得不错,有功,朝廷也该有所表示,赏他一下。” 王甫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等候天子决断。 赏赐臣子,无非是钱、粮、爵位、官职。可灵帝心里,却有自己的盘算。 给钱?他不愿意。国库开支不小,地方也时常需要赈济,没必要为了臣子分内之事额外破费。 封官?更不愿意。官职在他眼里,和钱没什么区别,都是稀缺之物。 公孙度做得再好,也只是尽了臣子的本分。镇守边境、安抚百姓、劝课农桑,哪一样不是地方官该做的? 他做好了,是应该,做不好,才要追责。 若是因为做得不错就大加封赏,那以后天下官吏都以此为例,朝廷的赏赐岂不是要泛滥?更何况,公孙度本就是边郡官员,再往上提拔,既无合适位置,也容易让他势力过大,灵帝心中本就对边臣有着隐隐的顾忌。 想了片刻,灵帝心中已有了主意。他看着王甫,缓缓说道:“钱财官爵,都是朝廷重器,不可轻授。公孙度既然能做事,愿意为朝廷分忧,那朕便给他一个机会。” 王甫微微抬头:“陛下的意思是?” 灵帝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传朕的旨意,公孙度在乐浪,政绩显著,边境安定,朕心甚慰。眼下前汉四郡多有荒废,高句丽、蛮夷时常侵扰,若他公孙度真有本事,能一步步收复前汉四郡全境,安定一方,朕便许他统筹四郡军政。” 王甫立刻明白了天子的用意。这是一种“空赏”,也是一种“重任”。 公孙度若真有能力收复汉四郡,那他本就配得上执掌四郡军政。 若是做不到,这个许诺便永远不会兑现,朝廷也没有半分损失。 既激励了公孙度继续在边境卖命,又不用付出任何实际代价,还能借着他的手收复旧郡,一举多得。 王甫连忙躬身称善:“陛下圣明。以此激励公孙度,他必定会更加尽心竭力,为朝廷收复旧土,安定东北。” 第42章:万金不换 灵帝脸上露出一丝淡笑。在他看来,臣子做事,本就是天经地义。 朝廷不需要白白付出赏赐,只需要给一个看得见、却需要拼命才能摸到的目标,便足够让人为之奔走。 公孙度有能力,那就让他把能力用在大汉的边境上,真能做出成绩,再给他相应的权位也不迟。 至于现在,一个未来的允诺,便已经足够。 灵帝从御座起身,在内侍的簇拥下,前往后宫参与新年宴饮。对他来说,这一天过得顺心如意,一切都恰到好处。 而灵帝的诏书历经近一个月的跋涉,终于抵达了朝鲜城。 彼时公孙度正在郡府衙署查阅边军籍册与流民安置文书,听闻洛阳传旨官已到府门,他当即放下手中竹简,整肃衣冠快步出迎。 没有大肆铺张的接旨仪仗,也无周遭官吏的簇拥围观,公孙度独自一人在府门正厅跪接诏书,中使朗声宣读灵帝的旨意,清晰入耳。 中使宣读完旨意,见公孙度神色平静,心中还暗自揣测,这位边郡太守怕是会对这没有实钱实官、只凭功劳换取四郡统筹之权的许诺心生不满。 毕竟在朝中官员看来,远在边地的太守,所求无非是朝廷的金银赏赐、品级升迁,如今天子只给了一句空泛的许诺,换做旁人,难免会觉得朝廷薄待功臣。 可他不知,公孙度垂首跪地的模样之下,心中早已翻涌起难以抑制的狂喜。 中使宣读完毕,公孙度恭敬叩首接诏,起身时面色依旧沉稳,礼数周全,丝毫未露半分异样。 安排好食宿事宜,又赠了些边地特产作为薄礼,直到送走中使,独自回到郡府内室,关上房门的那一刻,他才长长舒出一口气,紧绷的神色彻底舒展,眼中迸发出灼热的光芒。 公孙度扶着桌案,轻轻摩挲着手中的诏书,心中的激动久久无法平息。他不是不明白,这是天子的权术,是不费一钱一官的空赏,是用一个未来的权位,逼着他在边地拼命效力,为大汉收复旧土、安定边境。 换做其他官员,或许会觉得被天子拿捏,心中愤懑,可落在他公孙度眼里,这恰恰是梦寐以求的良机,是瞌睡时递到眼前的软枕。 他心中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处境。如今大汉天下尚算太平,朝堂秩序井然,地方无大乱,朝廷对各地郡县管控严密。在这样的时局下,哪怕他能升任一州刺史,也依旧在朝廷的规矩束缚之下,不敢擅自扩军、不敢私蓄兵力,只能按部就班做个守土官吏。 可他心里明白,这太平日子终究不会长久,日后天下动荡,群雄并起,没有足够的实力,终究只能沦为他人砧板上的鱼肉。 若只守着乐浪一郡,以一郡之地、一郡之兵、一郡之民,即便他苦心经营,也终究格局有限。 日后那些崛起的枭雄,哪一个不是坐拥数郡之地,手握数万精兵? 他若困守一郡,实力差距只会越拉越大,最终在乱世之中连立足之地都没有。 更重要的是,他有自知之明。自己并非天生的雄主,前世不过是一个普通学生,没有经天纬地的治国之才,也没有运筹帷幄的用兵之能。 别说日后与曹操、刘备、孙权那样的盖世枭雄一争高下,便是如今同在幽州边地的公孙瓒,已是他眼前一座难以逾越的大山。 公孙瓒勇武过人,统兵多年,麾下兵强马壮,在边地声望极高,自己若没有独特的根基,根本无法与之抗衡。 这些时日,他一直被一件事困扰,就是不能离开边郡。 只有在边郡,他才有正当的理由整顿军务、招募兵卒,以抵御外敌侵扰为名扩充实力,不会引来朝廷的猜忌与打压。 一旦离开边郡,调入内地为官,便等于自断臂膀,失去了招兵买马的合理名头,再无发展的可能。 可边郡之地大多偏远贫瘠,乐浪一郡人口稀少,粮草有限,即便全力经营,也难成大气候。 人口,是他最大的短板,也是他一直愁闷难解的症结。 而如今,洛阳的一道圣旨,彻底解开了他的困局。 天子许他,若能收复汉四郡全境,便授他统筹四郡军政之权。 汉四郡涵盖乐浪、玄菟、真番、临屯,地域广袤,远非一郡可比。 更重要的是,四郡之外,还有三韩、沃沮、高句丽等地,这些部族邦国盘踞东北,人口众多。 若他能借着收复四郡的名义,一步步暗中掌控这些部族与邦国,将其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治下民众便可突破百万之数。 百万人口,这是何等惊人的根基。 即便日后天下大乱,益州那般易守难攻的基业,到灭亡之时,在册人口也不过九十多万。 自己若能掌控汉四郡,再暗控周边部族,治下人口便能超越彼时的蜀汉。 即便这些部族民族繁杂,民风各异,凝聚力不如中原郡县,可只要有足够的人口,便能开垦田地、积攒粮草、招募兵卒,打造出一支足以立足乱世的力量。 想到此处,公孙度只觉得浑身充满干劲,此前的愁闷一扫而空,眼中只剩清晰的目标与十足的底气。对他而言,灵帝这个许诺,比黄金万两、高官厚禄都要珍贵。 这是朝廷给的名分,是他名正言顺扩张势力、收复旧土、掌控东北的契机,是他在乱世之中立足的最大依仗。 当下,公孙度收敛心神,不再沉溺于畅想,而是将思绪拉回现实。 如今已是熹平三年二月,东北边地的冰雪渐渐消融,土地开始解冻,马上就快到春耕的关键时节。 农为国之本,更是他立足边地的根基,粮草充足,才能养兵、才能安民、才能支撑后续的征战拓土。 公孙度取来边地舆图,铺展于案上。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之上,指尖缓缓划过秽貊各部的聚居之地,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 他已定下计划,今年秋收之后,粮草充足之时,便要集结大军,一举荡平屠尤残部,将秽貊彻底收服。 第43章:征兵令 “哥哥,哥哥,不要去行不行……” 一个身形瘦弱的小女孩紧紧抱着身前男子的腰,泪水顺着脸颊不停滑落,沾湿了男子的粗布衣襟。 她仰起满是泪痕的小脸,声音哽咽,一遍遍地重复。 兄妹二人一路颠沛流离,逃到乐浪郡,险些冻饿而死。 若不是公孙度推行安民之政,分给他们房屋、田地与粮食,二人早已埋骨荒野。 如今日子刚安稳下来,听闻哥哥要参军出征,她心中满是恐惧,怕失去唯一的亲人,怕变回无依无靠的孤儿。 男子轻轻抚摸着妹妹的头顶,指尖带着粗糙的老茧,动作却格外温柔。 他望着妹妹哭红的眼睛,硬下心肠:“晓晓,公孙太守对我们恩重如山,若不是太守,我们早就死在逃难的路上了。如今我们有房住,有粮吃,有衣穿,柳将军还信任我,让我做了村正,这是我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日子。”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恨意,那是对屠戮乡邻、烧毁家园的仇敌的刻骨铭记:“现在太守征召士卒,讨伐的是当年屠戮我们村子、杀死王村正的恶贼屠尤。此仇不共戴天,太守给了我们活下去的机会,我除了参军上阵,还有什么办法报答这份恩情?” 女孩听着哥哥的话,止住了哭声,只是仰着头,静静地看着男子,小脸上满是不舍,却不再哭闹阻拦。 她抬起衣袖,用尽全力擦去脸上的泪水,小手不住地颤抖,可声音却努力变得坚定:“哥哥说的对……哥哥去吧,晓晓会自己照顾好自己,哥哥不用担心晓晓。” 话刚说完,新的泪水又夺眶而出,顺着稚嫩的脸颊滑落,砸在地上。 男子心中一疼,再也忍不住,伸手紧紧将妹妹抱进怀里,胸膛微微起伏,强忍着眼底的酸涩,轻声许诺:“等着哥哥,很快哥哥就回来,回来了给晓晓买好多好吃的。” 女孩埋在哥哥怀里,用力摇头,哭声细碎:“不要好吃的,只要哥哥回家就好。” 这男子正是望川村的村正金廖,而女孩,则是他的妹妹金晓。 金廖不再多言,弯腰将妹妹背起,就像当年一路背着她逃到望川村时一样。 妹妹的身子很轻,可他却觉得背上驮着的是全部的牵挂与念想。 他背着金晓,一步步走向村中一处不大的院落,那是村里医教使黄先生的住处。 院落不大,收拾得干净整洁,院中没有多余杂物,只有一方石桌、几个石凳,墙角种着几株草药,透着朴素的气息。 金廖刚推开院门,便看见一个身材高大、体格壮硕的汉子立在院中,一身短打装束,腰挎短刀,神情刚毅,正是望川村的卫率使雷涛。 雷涛负责村中护卫、操练青壮,为人耿直豪爽,做事雷厉风行,只是性子太直,不懂变通,平日里与古板严谨的黄先生多有摩擦,是村里人人皆知的事。 见到金廖背着妹妹走进来,雷涛眉头瞬间皱起,语气带着几分不解与责备:“你怎么来了?” 金廖放下妹妹,无比坚定道:“我来参军。” 雷涛眉头皱得更紧,上前一步,语气不容置疑:“你参军,晓晓怎么办?她还这么小,身边不能离人。别胡闹,赶紧带妹妹回去。” 金廖摇了摇头,目光诚恳,语气带着几分执拗:“雷大哥,我受公孙太守、柳毅将军大恩,才有今日的安稳日子。如今国仇家恨在前,我理当上阵杀敌。雷大哥不让我去,是想让我一辈子心存愧疚么?” 他话锋一转,略带疑惑地问道,“倒是雷大哥,你平日里与黄先生多有不合,怎么今日会在黄先生家中?” 雷涛闻言一怔,上下打量了金廖几眼,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声音爽朗,震得院中空气都微微颤动:“好你个金廖!你一个三韩人,都愿意为乐浪舍身参军,我身为大汉子民,难道还不如你吗?我也是来应征的。” 金廖一时无语,他早就知道雷涛心直口快,从不会拐弯抹角,可这般说话方式,也难怪总与古板较真的黄先生闹得不愉快,可他也清楚,雷涛为人正直,心地善良,是个值得托付性命的汉子。 就在这时,屋门轻轻推开,一个身穿洗得发白的粗布白袍的青年缓步走出。 此人面容清俊,神色沉稳,举止间带着读书人的规整与严谨,正是望川村的医教使黄文。 黄文本是太学生,跟随刘陶来到乐浪,他自认学问不及同窗,又不愿在朝堂空谈,执意要到最基层的村落为民做事,刘陶劝说不住,只得任由他来到偏远的望川村,一边教村中孩童读书识字,一边为百姓看病疗伤。 黄文没有多余的寒暄,走上前轻轻牵起金晓的手,微微俯身,对着金廖与雷涛郑重行了一个大礼。 “二位只管放心前去,只要我活着一日,便一定会照顾好村中老小,绝不让你们有后顾之忧。” 金廖与雷涛连忙躬身回礼,心中满是感激。 在这偏远的边地村落,黄文虽性格古板,却心地仁厚,做事负责,百姓都敬重他的为人,有他照看家中老小,二人自然再无牵挂。 二人辞别金晓与黄先生,转身走出院落。院外,已有不少村中青壮聚集,人人穿着朴素的衣裳,却眼神坚定,没有半分畏惧。 他们之中,有土生土长的乐浪汉人,有从三韩、秽貊投奔而来的流民,也有早年流落边地的中原人,身份各异,来历不同,却怀着同样的心意,感念公孙度的恩德,为家园安稳,为亲人平安,自愿上阵杀敌,荡平为祸一方的屠尤部族。 有人与妻儿挥手作别,有人对着故土叩首行礼,没有悲戚的哭喊,只有沉默的坚定。 他们知道,此次参军,是为了守护来之不易的安稳生活,是为了让家人不再受劫掠之苦,是为了报答公孙太守给他们的一条生路。 这样的场景,在乐浪郡控制下的每一处乡、每一个村都在上演。 从朝鲜城周边的富庶村落,到西部山区的偏远聚居地,从汉人村寨,到归顺的部族部落,征兵令所到之处,响应者云集。 熹平三年的秋收,给了乐浪郡最坚实的底气。 乐浪全境粮食丰收,官仓与民仓都堆满了谷物,足够支撑大军长时间征战。 流民得以安置,田地得以开垦,边军得以整训,民心空前凝聚。 剿灭屠尤,一统秽貊,万事俱备,时机已到! 第44章:韩当字公义! 金廖与雷涛辞别了黄文,领带着村里自愿应征的青壮踏上征途。 望川村人口不多,主动参军的一共只有十七人,算不上庞大的队伍,却个个都是下定了决心、要为家乡出战的汉子。 一行人沿着田埂与官道向东走,秋风扫过路边已经收割完毕的田地,带着淡淡的秸秆气息,沿途不断有别的村庄、别的部族的应征者汇入,队伍越走越长,所有人的方向都一致——不耐城。 路上没有太多闲谈,众人都背着简单的行囊。金廖走在队伍前方,偶尔回头望向身后的伙伴,这些人皆是彼此相互扶持的同伴,虽非从小一同长大,却早已亲如手足。 雷涛则走在队尾,依旧是那副刚毅豪爽的模样,时不时提醒几句注意脚下、跟上队伍。 走了整整十余日,正午时分,不耐城郊外的大军营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远远望去,营寨依着缓坡修建,木栅栏一圈圈围起,营帐一排排整齐排列,旌旗在秋风里静静舒展,营中往来的军卒步履匆匆,传令之声清晰可闻,却没有半分混乱,足见治军极严,整座军营秩序井然,透着一股即将出征的肃静之气。 金廖与雷涛领着村人,先到营门处核验身份、登记入册。 负责登记的军吏核对了乡里送来的文书,确认二人皆是望川村村议堂成员,又看了看身后的青壮,个个身形扎实、眼神沉稳,不似散漫之人,当即按照军营规矩做出安排,二人各授什长一职。 此次征兵,为了让士卒上阵能够相互照应、彼此信任,特意以同村、同乡里的人编在一起,不随意拆分。雷涛所领的人刚好编成一整什,授什长之职,编入先锋营步卒队列。 而金廖这边,望川村的人手拆分之后,他带领的一什算上自己,同村乡亲只有七人,按照一什十人满编规制,还差三人,由军营从落单的新编士卒里补足。 不多时,军吏便领来三名分配好的士卒,交到金廖手中。 这三人里,有两名是辰韩青壮,去年流亡到乐浪,被官府安置在边境村落,此次也是主动应征,剩下一人是汉人,身材格外突出,肩宽背厚,体格壮硕如虎,往那里一站,便比旁人高出小半个头,皮肤黝黑,手掌宽大,指节带着厚茧,一看便是常年练力、历经风霜的人,神态看着沉稳,眼神里却藏着一股不服输的锐气。 金廖对三人点头示意,随后领着自己麾下弟兄,前往指定的什长营帐安顿。 营帐是统一规制的麻布帐,不大,里面只有一排通铺,靠墙摆着几个木架,用来放置兵器、行囊和衣物,刚好够十个人居住,朴素简陋,却干净整洁。 金廖让众人先放下行李,各自找位置坐好,随后便让所有人互通姓名、籍贯,先把人认熟,免得日后操练、上阵叫不出名字,误了大事。 望川村的六名伙伴皆是彼此相互扶持的同伴,无需多言便十分亲近,两名辰韩士卒汉话不算流利,态度恭谨,报上姓名之后便安静垂手,但金廖本是辰韩人,交流倒是无碍。 轮到那名壮硕汉人时,他一开口,声音沉厚清亮,在帐中格外清晰。 金廖看他体格异于常人,便多问了几句他的来历身世。 那汉子神色坦然,并无半分遮掩:“某是辽西令支人,家中亲眷早已亡故,只剩孤身一人。去年家乡大旱,颗粒无收,某流离失所,听闻乐浪郡公孙太守开仓赈灾,收留流民,给地给粮,便一路跋涉而来。某食量颇大,留在村中徒耗粮食,心中不安,今年太守征兵,某自幼练力,擅于搏杀,便前来从军,既能饱腹,也可报答太守收留之恩。” 说罢,他挺直脊背,神色间带着几分对自身武艺的自信,直白坦荡,毫无虚饰。 金廖闻言,微微失笑:“我活了二十余年,还是头一次见到你这般直白坦言自己勇武之人,就不怕言过其实,让众人不服?” 帐内的几人也跟着笑了起来,原本有些拘谨的气氛,瞬间轻松了不少。 那汉子却并无半分羞恼,语气笃定:“某从不说虚言,在辽西山林之中,豺狼野猪皆可徒手制服,与人角力争斗,从未一败。” 他眼神坦荡,并无浮夸,金廖一眼便知,此人并非狂妄,而是身怀真本事。 按照军中编制,一什十人之下分两伍,需设一名伍长,协助什长管束士卒、带队操练、传达军令。 伍长无需高深学识,却必须有过硬本事,能服众,能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 金廖眼下正好缺这样一个人,眼前这汉子沉稳可靠,身手不凡,若是确有实力,便是最合适的人选。 金廖收敛笑意,神色认真,看着那汉子道:“我这一什之中,正好缺一名伍长。伍长需带头操练、阵前冲锋,必须有真本事才能让弟兄们心服。你若真如自己所说那般厉害,这伍长之位,我便交给你。若是徒有其表,便只能安心做一名士卒,听从安排。你可敢与我麾下众人比试?” 汉子目光一凛,朗声开口:“有何不敢!不必一一出手,便让他们一起上,某一人应战便是!” 此言一出,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八人对望一眼,皆有几分不服,纷纷起身,跟着金廖与汉子来到帐外空地。 众人皆是青壮,或是常年耕作,或是受过粗浅操练,八人联手,看起来已是稳操胜券。 汉子站在场中,不慌不忙,并未摆出花哨架势,只沉腰聚力,周身透着一股悍勇之气。 众人对视一眼,齐齐上前合围,拳脚齐出。 只见汉子身形沉稳,避闪之间恰到好处,力道沉猛,出手干脆利落,不过片刻功夫,便将几人一一放倒,既未伤人,又尽显压倒性实力,动作干脆利落,毫无拖泥带水。 几人躺在地上,虽被制服却无半分怨气,看向那汉子的眼神满是折服。 金廖见状,心中大喜,走上前对着那汉子拱手道:“好身手!如此实力,别说伍长,便是屯长也足以胜任。从今日起,你便是我这一什的伍长。” 顿了顿,金廖开口问道:“说了这半天,我还不知你的名字。你报上名来,日后在军中,也好称呼。” 汉子闻言,立刻挺直了原本有些随意的脊背,收去脸上憨厚的笑意,昂首而立,声音清晰地传遍了空地: “辽西令支人,韩当,字公义!” 第45章:冒功 金廖望着眼前身姿挺拔的汉子,心中暗叹此等人物绝非池中之物,今日能归入自己麾下,实乃幸事。 当即上前扶住韩当双臂,朗声宣告:“公义,自此刻起,你便是我金廖这一什的伍长,操练带队,皆由你主理,弟兄们但有不服,尽可找我!” 韩当抱拳躬身:“谢什长信任,某必恪尽职守,绝不拖累什长,不辜负一什弟兄。” 众人归帐,气氛已然融洽。望川村的汉子围拢过来,纷纷与韩当见礼,两名辰韩士卒也借着金廖的翻译,对着韩当躬身致意,言语间满是敬重。 金廖看着麾下十人再无隔阂,心中悬着的石头总算落地,初入军营的局促与不安,也因韩当的出现消散了大半。 安顿不过半个时辰,帐外便传来屯长传令的号角,要求全屯各什长带队前往屯中校场集合,熟悉编制,领取军械甲胄。 金廖整队,韩当立在伍前,腰杆挺直,步伐沉稳,原本略显松散的士卒经他一带,竟走出了几分规整的军伍气象。 他们所在的屯,正是先锋营下属新编屯,屯长名叫张横,是个从军多年的老兵,脸上带着常年征战留下的刀疤,看人时总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轻慢。 全屯共五个什,除了金廖,雷涛也带着自己那一什望川村弟兄在此,二人远远对视一眼,皆是点头示意,心中都多了几分安稳。 张横背着手站在高台上,目光扫过下方队伍,最终落在了身形格外突出的韩当身上。 见韩当即便站在士卒之中,也难掩悍勇之气,张横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哦?这便是金什长帐下新补的弟兄?瞧这体格,怕是力气不小,可别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军营不比乡野,耍横是没用的,真刀真枪攻城拔寨,活下来才算本事。” 这话明着是夸赞,实则是讥讽韩当在帐外比试。 金廖眉头微蹙,却知初来乍到不可与上官争执,只得拱手应和。 韩当站在队中,并未接话,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掌微微攥紧,他从不用口舌争长短,只凭实力说话。 张横见状,只当这壮硕汉子是怕了,冷哼一声,便开始分派军械、宣布军纪。 他告知众人,大军即日便开拔攻打邪头昧城,此城虽小,却易守难攻,他们南部新募屯被划入先锋攻城队伍,首战便要冲在最前,怯战退缩者,军法处置。 军令传下,营中立刻进入备战状态。士卒们打磨兵器、加固甲胄、操练阵型,气氛一日比一日凝重。 金廖每日带着麾下士卒熟悉攻城步伐、盾牌配合与短兵相接之法,韩当则亲自带队练力、练搏杀技巧,出手沉稳狠辣,却又分寸得当,一什之人在他带领下,战力提升极快。 雷涛也时常过来交流操练之法,他性子豪爽,作战勇猛,与韩当一见如故。 二人常在一起切磋拳脚、探讨攻城战法,雷涛佩服韩当的悍勇与身手,韩当也敬重雷涛的坦荡与义气,加上金廖从中统筹,三人虽相识不久,却已生出同生共死的袍泽之意。 半月后,不耐城大军尽数开拔,朝着邪头昧城行进。一路秋风萧瑟,旌旗蔽日,抵达邪头昧城下时,已是五日后。 秽貊守军早已紧闭城门,城上摆满滚石、檑木,士卒往来戒备,气氛紧张到极点。 当夜,营中寂静无声,多数新兵辗转难眠,毕竟是第一次面对真正的攻城血战。韩当却睡得沉稳,天不亮便起身叫醒麾下士卒,检查兵器甲胄,动作利落,毫无慌乱。 金廖看在眼里,越发觉得此人临危不乱,是难得的战将之才。天色微亮,战鼓轰然擂响,攻城正式开始。先锋营士卒扛着云梯、抱着撞木,朝着邪头昧城城门冲去。 城上箭矢如雨,滚石不断落下,不断有人中箭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金廖与雷涛各带一什,顶着盾牌掩护云梯队前进,韩当则紧随金廖身侧,一手持盾,一手握长矛,护着麾下弟兄往前冲。 冲到城下,云梯刚刚搭上城墙,秽貊守军便挥刀砍杀攀城士卒,石块砸在盾牌上砰砰作响。 韩当见身旁一名辰韩弟兄被石块砸中盾牌,踉跄欲倒,立刻上前扶住,随即借着云梯大步而上,动作快如猿猴。 城墙上一名秽貊兵挥刀砍来,韩当侧身避开,长矛直刺对方心口,当场将其刺死。 身旁另一名守军举着长矛戳向韩当咽喉,韩当偏头躲过,反手抓住对方矛杆,猛力一拽,将那人从城墙上拽落,随即纵身跳上城墙,站稳脚跟。 城墙上守军见他悍勇,三人围杀上来。韩当不闪不避,盾牌格挡正面刀锋,长矛横扫,刺穿第二人的小腹,随即转身避开侧方攻击,手肘狠狠砸在第三人面门,趁对方剧痛弯腰,长矛再刺,当场斩杀。 短短片刻,韩当孤身登城,连斩三名秽貊守军,硬生生在城墙上撕开一道缺口。 身后金廖、雷涛见状,立刻带着士卒趁机登城,原本僵持的攻城局面,瞬间被韩当打开突破口。 望川村的青壮紧随其后,挥刀与守军厮杀,新兵们见韩当如此勇猛,胆气也壮了起来,呐喊着冲上城墙。 邪头昧城本就不大,守军人数有限,被先锋营一冲,阵型立刻溃散。不到半个时辰,城门被从内部打开,大军涌入城中,秽貊守军弃械投降,邪头昧城宣告攻破。 韩当收矛而立,身上沾了几点血迹,气息平稳,并无半分疲惫。 金廖与雷涛并肩走到他身边,二人皆是满脸敬佩,雷涛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说了一句:“公义,真壮士!” 屯长张横随后入城,亲眼见到韩当当先登城、连斩三敌,心中却打起了别的主意。 先登之功分量极重,报上去足以得重赏、升屯位,他自然不愿记在一个新兵头上。 当下只将韩当斩杀三名敌军的战绩记下,至于率先登城的首功,却在文书中含糊其辞,暗中挪到了自己名下。 他走到韩当面前,只淡淡道:“韩当,你首战斩敌三人,也算有功。我会据实上报,给你请功。” 金廖与雷涛在旁听得分明,心中皆是不平。韩当明明是先登首功,却只被记了斩三人的寻常战功,分明是张横从中贪墨。 二人正要开口,却被韩当以眼神拦下。 韩当心中清楚,军营之中此类事情并不少见,他初来乍到,无凭无背,与其争执口舌,不如日后再凭本事挣取。 当下只抱拳应喏,并未多言。 回营之后,张横呈上战功文书,只写韩当阵斩三人,不提先登半个字。 先锋营军侯李程,见新兵上阵便能连斩三敌,已是悍勇可用,当即下令擢升韩当为什长,因张横屯内未满编,就仍留在本屯,与金廖、雷涛同列统兵。 韩当从伍长擢升什长,虽未得先登重赏,却也凭实打实的战功站稳了脚跟。 此事在小范围内传开,金廖、雷涛都为他抱屈,韩当却浑不在意,操练依旧严苛,从无半分怨言。 第46章:借刀杀人 邪头昧城下战事刚定,城中尚未完全安抚,南面便已有斥候疾驰来报。 前莫城守军探得消息,只知邪头昧被公孙大军围困,情势危急,却不知城池早已一战而下。 守将唯恐唇亡齿寒,自家城池随之陷入孤立,当即点起一千步卒,以一名貊族千夫长为主将,星夜北上驰援,意图里应外合,解邪头昧之围。 李程得知敌军援军将至,立刻传令全军整军列阵,趁敌军立足未稳,出城迎击。 金廖、韩当、雷涛三人刚升什长不久,麾下各统一什人马,皆是南部新募屯里能战敢战的精锐。 闻得出战,三人立刻点齐部众,在屯长张横麾下列队待命。 张横依旧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站在队前训话,只说敌军来援,诸部需奋力向前,不得退缩。 韩当面色平静,只低头逐一检查麾下士卒的军械甲胄。他这一什,有望川村青壮,也有归化的辰韩人,经邪头昧一战,早已对他心服口服,人人愿效死力。 金廖与雷涛对视一眼,都看出彼此眼中的不满,却也知此刻非内讧之时,只能暂且按下火气,默默整队。 另一边貊族千夫长身着皮甲,骑在战马上,身后大旗高挑,上书鲜明族徽与官职,正是前莫城的旗帜。 此人还以为邪头昧仍在苦战,一心急着驰援,列阵之后便直接挥军突进。 结果与乐浪军先锋营正面迎上,两军刚一接触,便厮杀成一团。 那貊族千夫长极为悍勇,亲自带队冲锋,所到之处,新兵连连败退,阵型险些被冲散。 张横见状,只在阵后呼喝驱赶士卒上前,自己却躲在后方,不肯亲自压阵。 眼看左翼即将溃口,阵线摇摇欲坠,韩当双目一凝,对麾下士卒沉声喝道:“随我来!” 他一手持盾,一手提长矛,不待金廖、雷涛呼应,已然带头冲出。 身后一什士卒紧随其后,个个咬紧牙关,跟着韩当径直撞入敌军密集处。 韩当步伐沉稳,盾挡矛刺,每一击都直奔要害,面前秽貊士兵纷纷倒地,竟被他硬生生凿开一条通路。 敌军阵中,那千夫长见一小队汉军悍然突入,又惊又怒,当即亲率亲卫围杀。 韩当全然不惧,迎着敌卫冲杀,矛锋所至,无人能挡。他目标明确,直扑那面高挑的千夫长战旗。 旗手见韩当杀来,慌忙挥旗避让,却被韩当纵身赶上,一矛刺穿肩胛,当场倒地。韩当顺势一把抓住旗杆,猛力一扯,整面战旗被他硬生生夺下。 失去主旗,秽貊军顿时军心大乱,攻势一滞。那名千夫长大怒,拍马挺枪直取韩当。 韩当弃旗抽刀,侧身避开枪尖,反手一刀劈在马颈之上。战马吃痛人立而起,将千夫长掀翻在地。 左右亲卫慌忙抢救,韩当已然提着敌旗,率部退回本阵。经他这么一冲一夺,敌军气势尽泄,乐浪军趁势反攻,前莫援军大败而逃,丢下无数尸首与军械。 这一战,韩当孤身突阵,夺千夫长战旗,功劳之大,比之前先登破城更甚。全军上下,几乎人人都看在眼里,私下里都对这位新晋什长赞不绝口。 回营记功,军吏在营中摆开桌案,由屯长张横统一上报战功。金廖、雷涛、韩当三人立在一旁,等着记功文书,心中虽知张横素来贪功,却也盼着他能稍稍公允。 谁知张横提笔在手,略一思索,便在简牍上写道:“南部新募屯合力死战,击溃前莫援军,夺敌酋大旗。” 通篇文字,只字未提韩当,将夺旗首功直接归为“屯部合力”,实则尽数记在屯长张横自己名下。 金廖一看,当即脸色一沉,上前一步,当众开口:“屯长,此战夺旗,乃是韩什长亲率部突阵,孤身斩旗手、夺敌旗,分明是韩什长首功,为何记为屯部合力?” 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四周。附近士卒、军吏皆是一怔,目光纷纷投来。 张横没料到金廖竟敢当众顶撞,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厉声道:“金廖,军中记功自有规矩,非你一介什长可以置喙。若无全屯牵制,他一人岂能突入敌阵?功在全军,岂敢私分?” “分明是你贪功,欺他新来无靠山!”金廖寸步不让,语气坚定。 一旁雷涛本就憋着火,见张横强词夺理,又想起前番邪头昧先登之功被压,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再也按捺不住。 他大步上前,猛地一脚踹在军吏记功的桌案上。 “哐当——”一声巨响,桌案应声翻倒。 雷涛拔刀出鞘半截,怒目圆睁:“贪功压下,颠倒黑白,这军功不记也罢!姓张的,你真当我们弟兄好拿捏?” 这一下变故陡生,形同哗变。 周围士卒哗然,军吏吓得连连后退。张横又惊又怒,指着雷涛厉声喝骂:“反了!竟敢在营中咆哮、损毁军案,形同兵变,你是想死吗!” 韩当连忙上前,按住雷涛持刀的手,沉声道:“退下。” 他虽也心中不满,却知此刻真闹起来,无凭无靠的他们只会被军法处置,吃亏的只会是自己三人。 雷涛怒视张横,终究被韩当按住,恨恨收刀,却依旧满脸不服,胸膛剧烈起伏。 金廖也知事情闹大,却不后悔,只是冷冷看着张横,不肯退让半步。 张横又惊又怒,更是羞恼。当众被几个什长顶撞、掀翻军案,颜面尽失,在部下面前彻底丢了威信。 他死死盯着三人,眼中杀意一闪而过,却碍于众目睽睽,不便当场发作,只能咬牙记下这笔仇怨,盘算着如何报复。 当晚,张横便往李程帐中走了一趟,添油加醋诉说金廖、雷涛目无军法、咆哮军营、意图闹事,将自己贪功的行径尽数撇清,只把三人描绘成桀骜不驯、藐视上官的刺头。 次日一早,新的军令便下达到南部新募屯。 令金廖、韩当、雷涛三什,编为前部饵兵,即刻前往前莫城方向,诱敌出城,接应主力。 所谓饵兵,便是以少量兵马前出挑衅,引敌军主力出城追击,实则是断后送死的队伍,九死一生。 营中老兵都清楚,这等差事向来是发配罪卒之用,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张横借军令公报私仇,要将三人往死路上送。 传令军吏宣令完毕,收起军令,转身便走,不愿多与三人多说一句。 雷涛望着军令竹简,忽然冷笑一声,声音带着刺骨寒意,一字一句道: “姓张的,这是要咱们死。” 第47章:疯魔 三人并肩肃立,眼底压着滔天怒火,心里都清楚,这道诱敌死令,压根就是张横挟私怨借军法下的毒手,明摆着把他们往绝路上推。 三什人马几经血战磨耗,如今拢到一处,只剩二十二名残兵。几乎人人带伤,连一面完好盾牌都凑不齐,个个身形疲惫。 此番诱敌,他们被塞进前部诱敌大队,和几支同样残破的哀兵混编一体。 任务只有一句:前出骂阵,把前莫城守军诱出城池,给后方大军撕开总攻缺口。 这从来都是九死一生的差事。诱敌之士,要冲在最前挑衅,退在最后断后,一旦主力接应稍有迟缓,便会陷入敌军重围,落得个全军覆没的下场。 军营里的老兵早已看透,这般凶险到极致的位置,向来不会派精锐前往,张横此番安排,其险恶用心,早已昭然若揭。 天色微明,晨雾还未散尽,饵兵却已默然开拔。二十二残卒沉在队列之中,一路北行,无声无息压至前莫城下。 城头守军早已戒备森严,弓弩手踞守城垛,刀斧手列阵以待,见乐浪军身影逼近,警钟瞬间响彻城池,沉闷的声响撞在晨雾里,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依着事先商定的计策,饵兵各部迅速散开阵型,虚张声势,齐声鼓噪呐喊,佯装出大举攻城的架势。 金廖、韩当、雷涛领着二十二名弟兄,稳稳列在正面阵前,与左右两翼部队遥相呼应,人数不多不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恰好让城头守军误以为这是一股羸弱扰边的小部队,从而心生轻慢。 金廖目光一沉,猛地挥下手臂,麾下士卒齐声呼喝,齐齐向前逼近数十步,对着城头厉声叫阵辱骂。 左右两翼部队同时造势,火把挥舞如潮,喊杀声震天动地,队伍看上去散乱无章,士卒步履拖沓,全然没有精锐之师的锋芒,故意将一副疲弱不堪的模样展露无遗,只为勾起守军的轻视之心。 前莫城守将快步登上城头,居高临下观望,见城外汉军人数寥寥、阵型松散,士卒甲仗破旧,当即断定这不过是一群不堪一击的疲弱之师,专程前来送死。 他此前因援军大败,胸中积压着一腔怒火,此刻见汉军竟敢主动上门挑衅,顿时怒发冲冠,当即点齐城中主力兵马,厉声下令大开东门,誓要出城全歼这股不知天高地厚的汉军,洗刷此前的耻辱。 “轰隆隆——” 厚重的城门在轰鸣声中缓缓洞开,上千守军如潮水般轰然而出,喊杀声震彻原野,黑压压的人群如黑云压城,直扑诱敌队伍而来。 “撤!” 金廖压低声音,转身便向后仓皇退去,摆出一触即溃的姿态,脚步慌乱,队形散乱,看上去毫无抵抗之力。 韩当主动留在队尾断后,边退边回身搭弓放箭,弦响箭出,却故意把每一支箭都射歪。 守将见乐浪军不堪一击,越发骄狂,挥军急追不止,一心踏碎这股轻贱之敌,全然忘了城防依托,只顾猛冲疯赶。 不知不觉,敌军被诱出城外三里有余,彻底脱离城头矢石滚木庇护。长驱急追之下,阵型越拖越散,首尾脱节。 韩当目光紧锁敌军阵型,眼见时机已然成熟,当即抬手,打出约定好的信号。 刹那间,远处山丘后响起三声短促而凌厉的号角声。乐浪军主力闻声而动,如猛虎出山,从两侧丘陵中齐齐杀出,瞬间截断敌军退路,合围之势顷刻成型。 守军将士这才惊觉中计,军心瞬间土崩瓦解。前锋士卒慌忙掉头后退,后队兵马却仍在盲目向前冲锋,两军自相践踏,哀嚎声、喝骂声乱作一团,彻底失去战力。 “杀!” 韩当一声暴喝,声震四野。二十二名残兵再不退却,齐齐转身,朝着混乱的敌军反冲而去。 主力大军前后夹击,攻势如潮,不过片刻功夫,出城的守军便全线崩溃,残存的士兵争相朝着城门方向逃窜,再无半分抵抗之力。 韩当不给敌军丝毫喘息之机,率部紧追溃兵,一路势如破竹,径直冲到前莫城下,后方主力大军也顺势压至城根,不等敌军反应,当即发起强攻。 雷涛攀梯先登,手脚翻飞疾冲而上,眼看便要踏上垛口、夺住城防要点。 城头守军见状,顿时慌了神,一名悍卒目眦欲裂,当即抱起一块硕大的滚石,瞄准云梯中段,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下。 沉重的滚石重重砸在云梯之上,本就不算粗壮的木杆瞬间弯折断裂。 雷涛重心顿失,身体猛地一歪,从半空直直朝着地面坠去。 下方全是锋利的乱石与遍地尸骸,一旦落地,必定粉身碎骨,绝无生还可能。 千钧一瞬,金廖毫不犹豫地猛地扑到下方,雷涛重重砸在金廖的胸腹之间。 城头落下的滚石去势未尽,擦着雷涛的身侧轰然落地,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金廖的后腰之上。 “咳——!” 金廖喉间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哼,一口鲜血当场喷涌而出,浑身剧烈抽搐,却依旧死死撑着身体,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不让雷涛摔在坚硬冰冷的乱石地面上。 他艰难地抬起头,望向不远处浴血拼杀的韩当,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吼:“韩当!别管我们!攻城!” 韩当回头瞥见这一幕,胸中怒火直冲头顶,五脏六腑仿佛都被熊熊烈火灼烧。 金廖的气息越来越微弱,视线渐渐模糊,他艰难地转过头,朝着韩当的方向望去,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韩当…你比我们都强…要争气…” 话音落下,金廖的手臂无力垂落,胸口再无一丝起伏,彻底没了气息。 亲眼看着兄弟惨死眼前,韩当周身戾气暴涨,眼底只剩滔天杀意,再无半分保留。 他挥刀狂砍,劈开身前死死纠缠的敌兵,纵身扑到城墙边,徒手抠住城砖缝隙,双脚蹬住墙面凸起的石棱,凭借一股悍不畏死的狠劲,一跃而上,硬生生登上了城头! 守城兵卒惊惶围杀,韩当已然化作战场疯虎,刀起落处血光飙溅。 拦颈者一刀断头,挺矛者侧身贯胸,偷袭者腕断骨飞,举盾者连盾带人劈翻……转瞬城头七命皆丧! 余敌胆寒魂碎,齐齐溃退,无人再敢挡锋。 “东门已破——!” 韩当嘶吼着冲到城门边,双手紧握长刀,朝着厚重的门栓猛砍而去。刀光连闪,几下便将坚固的门栓劈断,他双臂发力,硬生生推开了沉重的东门。 第48章:罪行 城外主力大军见城门大开,当即蜂拥而入,喊杀震天,前莫城守军彻底溃散,再无抵抗之力,城池宣告攻破。 战事渐渐平息,城内外的硝烟却还未散尽,遍地尸骸纵横狼藉,浓烈的血腥味混着尘土气,在空气中弥漫,久久挥之不去。 柳毅带着亲卫巡城,一路检视战后残局,缓步行至东门。 他在城下勒马驻足,一眼便望见立在城门正中的韩当。 韩当浑身衣甲早已被鲜血浸透,他持刀而立,脸上无悲无喜,只剩一身尚未散尽的凛冽杀气,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周遭士卒皆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无人敢靠近半步。 柳毅望着这名浴血破城的年轻什长,眼中已然露出难以掩饰的赏识。 韩当静静立在东门之下,死死攥着刀柄,金涛最后的遗言,一遍遍在耳边轰然炸响:“韩当,拿下城门,带着弟兄们活下来!” 前莫城一战大局已定,军营里清扫战场、安置伤兵、登记战功,各项事务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柳毅坐镇中军大帐,先命亲兵传召先锋营军侯李程,想要细细问询此战破城的详细经过。 不多时,帐外传来脚步声,李程步入帐中,身后还跟着屯长张横。 二人入帐躬身行礼,柳毅抬手示意他们起身,沉声开口:“李程,前莫城破城,先锋营出力最多,你且说说,此战具体战况如何。” 李程略一沉吟,侧身看向身旁的张横:“此番攻城,南部新募屯冲在最前方,攻坚破阵的细节,可由屯长张横细细禀报。” 张横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垂首,语气恭敬:“回将军,此番能拿下前莫城,全靠先锋营上下齐心、奋勇死战,全营将士谨遵号令、各司其职,方能顺利破城。属下身为屯长,不过是遵循李军侯的号令,督率部下上阵杀敌,不敢独揽功劳。” 柳毅目光平静,面上不动声色,指尖轻轻叩着案几,淡淡开口:“全营齐心固然是实情,但攻城必有先锋,破阵必有首功,本尉要的是具体的战功明细,何人率先登城、何人劈锁开门,你一一道来。” 张横心中一慌,却强作镇定,含糊其辞地回道:“战事混乱,士卒们都是一窝蜂向前冲锋,属下一时难以分清单个人的功劳,只知道全营将士都有死战之劳。” 柳毅见状,心中已然有数,并未当场追问,转而与李程问询营中布防、士卒伤亡等事宜,随即沉声道:“此战功劳事关重大,绝不能含糊了事。来人,即刻前往新编屯,寻访参战士卒、医匠、东门降卒,核实破城首功、先登劈门之人,半个时辰内回帐禀报!” 亲兵领命快步离去,张横眼底露出几分慌乱,却不敢表露分毫。 片刻之后,核查的亲兵赶回大帐,单膝跪地朗声禀报:“回校尉,多方证词一致,前莫城率先登城、劈开锁栓打开东门之人,正是南部新募屯什长韩当!” 亲兵话音刚落,帐外又传来通报:“校尉,新编屯什长韩当、雷涛求见!” “传。”柳毅应声。 张横脸色骤然一变,却依旧强撑着镇定。 不多时,韩当步入帐中,一身血衣未曾更换,衣摆沾着城头的尘土与血渍,手中紧紧攥着金涛生前从不离身的短刀。 柳毅看向那柄短刀,沉声问道:“你二人前来,有何事禀报?” 韩当上前一步,双手捧着短刀递上,声音低沉,带着难掩的悲戚:“将军,此乃什长金涛的遗物。属下一来是为金廖请殉国之功,二来是据实禀报,屯长张横素来惯于冒领、隐没部下战功,平日里便克扣弟兄们的军功,暗自贪占!” 一旁的雷涛随即上前附和,高声道:“将军明察!此前两战,攻打邪头昧城时韩当率先登城,抵御前莫援军时韩当又奋勇夺旗,皆是赫赫大功,却全被张横压下不报、私吞军功。我等三人前去质问,便被他公报私仇,特意遣入饵军,想借敌军之手除掉我们!” 张横脸色瞬间惨白,急忙上前辩解:“将军明鉴!属下绝非有意冒功隐功,只是军务繁杂,一时来不及理清战功,这二人纯属污蔑!” 柳毅已然查实韩当是此战先登首功,当下不再纠结破城一战,转而追查旧账,沉声道:“前莫城韩当先登破门一事,已然查实,无需再议。但张横往年是否屡屡隐没部下军功、贪占旁人功劳,不可只信一面之词。来人!再派人分头查访旧役老兵、过往记账吏员、历次随军文案,专一核查前两战韩当先登夺旗之功是否被张横压下不报,平日有无惯常冒功扣功的情状,据实回禀!” 亲兵立刻再次领令出帐,彻查往年军功旧账。李程神色凝重,默然站在一旁,张横却浑身发颤,心底彻底慌了神。 一炷香的功夫过后,二次核查的亲兵折返大帐,朗声禀报:“回校尉!旧档账目、老兵与吏员的口供全都对上了!韩当先登夺旗之事确凿无疑,张横私自将其抹去,未登军功簿,刻意隐没。 平日里也常把麾下锐卒死战换来的功劳,笼统归为己有、含糊全屯之功,变相冒占,桩桩件件皆有实证!” 铁证如山,张横瞬间面如死灰,双腿一软,直直瘫跪在地。 柳毅勃然大怒,猛地拍案而起,案上的器物被震落在地,摔得粉碎,震怒之声如洪钟般响彻大帐:“张横!你身为屯长,尸位素餐,贪墨部下战功,打压死战之士,更敢公报私仇,置袍泽性命于不顾,如今铁证当前,你还有何话可说!” 张横连连磕头,冷汗浸透衣衫,颤声求饶:“将军饶命!属下一时糊涂,求将军开恩……”再无半分辩解之力。 “糊涂?你这是目无军纪,败坏军风!”柳毅面色冷厉,当即下令,“来人,将张横拿下,严加看管,即刻备车押送朝鲜,交由太守处置,明正典刑!” 亲兵当即上前,架起瘫软的张横,押出大帐严加看管。 第49章:江表虎臣 不过医生查房的结果还不错,她脸上的肿消了很多,一会儿还要换药检查伤口。 说罢那大夫便有些犹豫了,纠结再三,他终是选择了不救顾明珏兄弟俩,径直往外走去。 蒋莹莹也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巴微张,一脸惊讶,自从上次她对自己的同伴弃之不顾之后,周围的人明显少了很多。那个擦地的同学也一直不搭理蒋莹莹。蒋莹莹低调了很多。平时不注意,我都会忘了还有这么一个表妹。 吃了饭,收拾碗筷洗碗刷碗,又要团煤球,这些事情全都做完之后,我才能换上衣服去干活,已经很冷了,可是我身上只有一件穿了三四年的破棉袄,袖子接出来了好几块,身上也是紧绷绷的,看着就特别可笑。 乔馨月不知道云箫最近是怎么了,但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好像每天嘻嘻哈哈,但是怎么也藏不住她身上的光环。 他的手轻轻的抚摸着她的脸颊,那白皙的肌肤光华动人,他的脸上始终挂着柔和的笑意,那一双风情的桃花眼中倒映她的身影。 她这句话,柔到了心窝里,瞬间便安抚了常翊的担忧。他很感激她能在这个时候给予自己的温存,顺势把她按在了怀里。 炫彩斑斓的烟花盛开在夜空,缤纷璀璨,遮盖了几颗寒星的光芒。 杨雪儿控制住两人连忙抢过包裹,翻出她想要的果子,可是在她翻动包裹时那颗三星的还魂珠被翻出来掉在地上。 顺仪长公主和叶韵、百里诗菡以及苏锦绣互相对望一眼,而后几人一咬牙,也抬步跟了上去。 黎天的是高级灵石,而牛震天的,确是中级灵石,按照四重天世界高级灵石和中级灵石之间一千的比例算。 这一次,花狻猊可就不胡乱发表自己的意见了,省得又被蔡兰陵给否了,弄得他自己没有面子。 等级虽然提升了,但是黎天的气势因为有系统的存在,是可以在自身等级以下,随意调节的。 一名先天境界气息的武者,竟然击杀天武境的冥蚁,达到了秒杀的程度,这是什么战力? 如果不是有看不懂的选手李秀华参加的话,楚云的体验可能会好一点。 真魔鸿蒙眼见霍鑫一开口就没完没了,眉头轻轻皱了起来,挥了挥手直接打断道。 不过,尼克斯拿尼克斯当队名的时候,并不是冲着内十裤这个意思,而是指裤腿比较短的一种灯笼裤。 黎天还以为自己再次装了一个逼,却突然发现,没有听到系统提示。 两万多人正要冲出,七十万人正犹豫不决,而对面的三十万人也在严阵以待。 曾毅没有去打扰他们,悄悄的向着后舍走去,之所以来这里是因为他想在看看他的师傅张老,算起来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来看过他老人家了。 多年来的夫妻让他对平氏极为信任,他知道只要平氏想要救他就一定能救得下他,哪怕是长公主要怪罪于他。 大汉没想到自己身体优势竟然对陈曹造不成任何的影响,他狂吼了一声,加大了冲刺的速度,他发誓,一定要将这个黄皮肤的男人撞个稀巴烂。 许多已经取得绣球的人,取得纸条的人,都怀着一股难以压抑的兴奋感在喝酒,或在美美的睡一觉,或多生事端。 重回都市的他,带着一腔热血和一帮热血青年,在枪林弹雨中,创造出自己不朽的英雄梦。 “我···”陈曹将话吐出了一个字,喉结抖动,又咽了下去,继而转身,走到了会议室门口,连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坐在会议室的人都看见了他放在背后的手紧紧的裹住了拳头。 “这不是凶兽,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应该就是所谓的仙兽,怎的没想到这里还存在着这样的物种”孙天震惊的说道。 也就是这人的解释吗,他知道自己那并不是错觉,这让他心中一惊,这人的修为看来远在他的身上。 淑沅看看‘激’动的两个老太太,听着她们嘴里吐出来的那些诅咒,她看了一眼身边的金承业:还好,不管她和娄氏会如何,至少不会有像赵家两位老太太今天这样的一日。 “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我又坏了你一件事情,那真的是很抱歉!我真的不知道,也不是故意的!”陆子谦自我厌弃的咬牙,怎么在这里男人面前,他永远都是白痴出糗的一面。 只是大嫂还在昏迷之中,而三婶与四婶显然是不肯如此轻易地放过她。 “是,大人。”张传武答应一声,随后就离开了大雪峰。独自下山去了。 尉迟乐的“不”,自然是对郎战说的。而“你们不许动,否则我就”,针对的自然是飞雷和凌渡。至于最后的“呀”却是被郎战劈手将枪给夺走受惊出的。 喜欢貂蝉,貂蝉跟了关羽,喜欢蔡琰,蔡琰又被王允给张飞提了亲,也跟刘备无缘了。刘备这个当大哥的,总不能跟两个兄弟争风吃醋,于是乎,他就只能哑巴吃黄连。 按照甄俨的意思,既然吕卓相中了甄宓,不敢甄宓才几岁,反正,吕卓伤了在甄宓的房间里将养,正好能加深两人的感情,也能进一步促成这件婚事。 第50章:以儆效尤 “是,刚才龚太医前来回禀,臣妾心郁难安,特意赶来请太后明示。”皇后面色戚戚的轻移莲步,在太后跟前的紫檀木凳上坐定。 曼联签下伊布和博格巴这两桩转会都是通过拉伊奥拉的谈判完成的,尽管签下了足坛两位巨星,曼联本赛季末可能仍然无法闯进来积分榜前四名。 “陈虎!你再不来我都以为你死了,我以为我们就要死了!”大力都激动得老泪纵横了。 “灵药?多少钱一斤?给我来上几百斤,带回去腌着……”这永远是谢二少面对灵药的态度。 接下来的时日,青霜因为东珠而心事重重,至于皇后那厢,因孕事在身,皇上早己免了其晨昏问安之举,使得青霜更无理由与之交集,暗换东珠之举便暂时搁置了下来。 随着陈虎在蛛网林中继续前进,周围渐渐安静了下来,除了植物上的大量白色蛛网以外,几乎没有看见任何东西,就连随处可见的昆虫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但慕容狂博绝对不会猜到,过秦心中却不是为自己的话而感到震惊的。 “就算封了皇贵妃又如何,不受宠封什么都没用,简嫔妹妹如今这么受宠,还怕没有封妃的那一天吗?”芸贵人谄媚的说。 显然,古斯塔夫的进食方式,已经向着远古巨兽靠近,而陈虎在见到巨鳄开始进食后,前半部分身体也露出水面,心中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莫启柔亲昵地拉着颜沐沐,走下去,颜沐沐一眼便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简莫凡,他似乎是在打电话。 他来到封名城,最后的目标是封名战将,若是连眼前之人都解决不了,何谈接下来的战斗呢? 在面临不可力抗的危险时,更多的,则是选择保命,至于尊严,有多远滚多远,有什么比活着还重要呢? 全华夏的直播,也就在这一刻停止了,他们哪里还敢在这样的地方杵着直播呢?那不是找死吗? 这种秘密本身的不能说,限定的是什么?是胖城主的有所隐瞒,肆意放纵的原因?是费尔德形如恶鬼,恶毒宣泄之后的绝望?还是为什么,他觉得自己成为了城主之后才有一条生路? 年轻人成功之后就离开了,完全没有留着看戏的意思,都知道是注定的失败了,难道还等在这里被打吗? “你们是什么人?”怪异的语调听着让人不舒服,萧漠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些人人数只有二十多个,可是他们身上穿着灰黄色的衣服,竟然是二战时期日本的军装样式,再配上他们那语调,萧漠确认这些人就是日本人。 陆氏的别墅高四层,但是上面多加了半层储藏室,所以就安了电梯,直达楼顶。 白湛季烦躁的在方向盘上拍了一掌,一阵尖锐的鸣笛声瞬间传开。 无论对剧本有怎样的猜测, 现阶段, 晏殊颜能做的都是不单独跟郦川真人相处, 奈何习蓉的理解跟她有误, 背着人还给她灌输讨好郦川真人的必要性, 说的意见其实很中肯,如果郦川真人不会虐待人的话。 出现的云临,额头的汗水,都来不及擦拭,显然知道,若是不安抚好狐灵等人,一场大战,在所难免,而这不是他想要看到的局面。 根据阴灵的介绍,徐家每次选址,都极为讲究,选址之后布置的阵法,也对搜寻金蚌有极大的帮助。比一般修士采集金蚌的效率提高了不少。 “什么?金毛犼?”望云脸色微变,这金毛犼虽然只是四绝九品,但是实力却非常强悍,而且初通了灵智,堪比五绝精兽,对他而言,也有很强的吸引力。 目光一扫,莫语便知自己从未见过有关此鱼的记载,只怕是那早已绝迹的远古恶鱼,在这与外界隔绝的洞府中才有存活。 石川神念一动,将化天送出仙府,并且又唤出异兽,让其辅助化天,这才御起一柄飞剑,急遁而去。 但是此刻,石川也没有别的选择,取出一枚灵泉种子,一口吞下。 忽然,巨龟惊喜的发现,它能够感应到它当初留下的印记了,只是这种感应非常的微弱,随时都可能消失。 每一刀都对准鹿龙的不同部位,显然是在试探鹿龙真身有没有什么软肋。 他指尖,泛出淡淡金色,往上蔓延笼罩整个手指,极其恐怖气息从中爆发,却又带着一份高贵与威严。 剑策缓缓点头,他毕竟剑心坚定,呼吸之间,神色便已恢复如初。 这次,‘里面’的苏景真就觉得,对方看得不再是娃娃,随风富贵王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娃娃的眼睛,他正在看苏景、正在与苏景对视。 所有的怒气如拳头一般打在他身上,就好像打进了一团软棉花里,空使力气。 因为林子凡给出的条件实在太优越了,说是合作开发,实际上却是林子凡提意见和主导,还要传给她们花打四门这种绝技?想想都觉的不太现实。 苏维坐在一块灰色岩石的后面,不远处生着篝火,煮着热气腾腾的浓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