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春枝》 第1章 勾搭 时值盛夏,昌国公府里草木长得密不透风。 寅时三刻,天还黑黢黢的,乐雅就被管事张妈妈一声吼给掀了起来。 “贱婢!都何时了,还在这里睡觉!” 后罩房一屋子下人听见动静,立马弹起来洗脸漱口。 烧火的赶紧捅灶膛,挑水的拎起桶就往外跑,整个灶房眨眼就活泛起来了。 乐雅蹲在灶口前扒拉柴火,眼皮直打架,脸上被火苗烤得发烫发干。 她身上那条葱绿色丫鬟裙洗得泛了灰,可架不住她皮肤又白又亮。 可现在是大热天,没过半炷香工夫,她后背就湿透了。 前头掌勺的吴娘子正颠着锅炒菜,抬眼瞅见乐雅蔫头耷脑,立马把锅铲往案板上一磕。 “乐雅!柴不够!再塞一把!” “来啦来啦!” 她赶紧抓了把干松枝塞进去,咬着牙熬,硬是把一整天的活扛到了尾。 快落日时,张妈妈把托盘往她手上一放:“老夫人要的燕窝,你送去集福堂。” 乐雅一愣:“这差事今儿该思璇跑啊,奴婢已经连送三日了。” 旁边正在捏枣泥糕的思璇立马放下手里的活。 “你这是何意啊?若不是我有活要干,这事儿哪轮得到你?” 乐雅咽了口唾沫,瞥见张妈妈面露怒意,马上伸手托稳托盘,转身就往外走。 大家都是丫鬟,可思璇认了张妈妈作干娘,平日不是送新摘的瓜果,就是塞绣好的荷包,早就在灶房横着走了。 乐雅一路小跑到集福堂,把燕窝交给大丫鬟青芽,转身就出了院门。 走到垂花门前,她脚下一顿,拐了个弯,绕向闲云院那边。 闲云院,是大公子薛濯住的地儿。 不过薛濯五月就离京办事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昌国公府可是皇上下旨盖的头号公爵府。 亭台楼阁一层叠一层,回廊转来转去没个头,若不是府内人很容易找不着北。 乐雅刚路过一座太湖石堆的假山,冷不丁一只胳膊从石头缝里伸出来,拽住她胳膊往里拖! “救命啊!” 她脖子一仰,刚喊出声,一股热烘烘的气就贴着耳朵钻进来。 “好乐雅,可想死我啦!今儿总算撞上你了!” 人是采办处萧容单,管事家的独儿子。 乐雅进府半年,一直窝在灶房埋头干活。 就上个月晾衣绳上晒被子那回,被他远远瞅了一眼。 他惦记了两个多月,今天说什么也要拿下! 乐雅脸色煞白,肩膀直打颤。 萧容单搓着冻红的手,笑嘻嘻往前凑。 乐雅心一横,狠狠掐了自己手心一把,猛地扬手。 一把辣得呛鼻子的胡椒粉全糊在萧容单脸上! “哎哟我的眼!” 他杀猪似的嚎了一嗓子。 “嚷什么嚷?” 她鞋跟都快跑掉了,一头撞见闲云院的田妈妈,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田妈妈!快救救奴婢!萧容单把我拽进假山,想……想欺负我!” 田妈妈是薛濯小时候的奶娘,在府里说话极有分量,向来一碗水端平。 乐雅出了集福堂就绕远路,等的就是这一遭。 田妈妈一看乐雅满脸泪,再扭头瞅见萧容单揉着眼睛狼狈爬出假山,眉头立马拧成了疙瘩。 “别废话!跟我去集福堂,当面找老夫人评理!” 天刚擦黑,田妈妈招呼两个粗壮婆子,一人一边架住萧容单胳膊,往集福堂赶。 薛老夫人正喝完一小盅燕窝。 听完田妈妈的话,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乐雅也不怯场,竹筒倒豆子似的把事儿从头到尾讲得清清楚楚。 萧容单还想倒打一耙,咬定是乐雅故意贴上来勾引他。 可田妈妈亲眼撞见他从假山钻出来,话没说两句就被堵得哑口无言,。 他急中生智,突然高声嚷嚷。 “老夫人明鉴!这乐雅可不是个老实丫头!” “小人有好几次瞧见她绕道闲云院门口走!灶房在西边,她偏往东边大公子的地盘晃悠,不是存心往上扑,还能是啥!” 薛老夫人眼角一跳,目光唰地扫向乐雅。 乐雅刚张嘴要说话,门外青芽一阵风似的冲进来。 “老夫人!大公子回京了!” 话音刚落,夜色里一道高挑身影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薛濯玉冠束发,藏蓝袍子上暗金纹路若隐若现,一双眼睛又黑又利。 他步子又稳又快,三两步就到了堂前,抬手一撩袍角,单膝点地:“孙儿迟归,耽误了祖母寿辰,实在该罚!祝祖母福如东海、松柏常青!贺礼稍后就送进来。” 薛老夫人眼圈立马红了,快步上前拉他手:“平安回来就好!平安回来就好!” “你替皇上办差,祖母心里有数,哪会怪你?” 他这次是奉旨下江南查案。 原想着三个月准能回,谁料案子节外生枝,硬生生拖到五个月才收工。 人虽风尘仆仆,眉宇间却一点不见倦意。 乐雅只在他进门那会儿飞快瞄了一眼,立马低头站好,和其他丫鬟一样垂着手,可那张细白的小脸,在烛光底下还是格外显眼。 算起来,她也有半年多没见着薛濯了。 如今这个乐雅的名字,还是当初他亲手给取的。 薛老夫人话音刚落,薛濯便抬眼扫视一圈,目光落在乐雅身上时,明显顿了半拍。 紧接着,他就像没看见一样,平静地移开了视线。 “家里出什么事了?” 堂内烛火随他开口时的气息微微摇曳,映得他眼底一片幽深。 薛老夫人才猛地记起还有桩事没理清,赶紧三言两语把来龙去脉倒了出来。 萧容单一见薛濯露面,立马来了精神,指着乐雅就喊:“大公子您可得替小人做主啊!这丫头今天分明是故意往我身上凑,还老在闲云院门口晃悠,摆明了是想上位攀高枝!” 薛老夫人和薛濯向来最看不上那种靠歪门邪道往上爬的丫鬟,乐雅眼看就要倒霉。 可乐雅只是轻笑一声:“大公子这半年压根儿不在京城,奴婢连面都没见过,怎么勾搭?” 薛濯抬眼扫她一下。 哪怕穿了粗布衣裳当了下人,骨子里那股劲儿一点没少。 乐雅被他盯得心口微紧,那双眼凉丝丝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薛老夫人刚要开口盘问,旁边孙子已干脆利落接了话。 “她不会去勾搭府里任何一个下人。” 乐雅一怔,抬眼望过去,眼神里全是意外。 薛濯目光只在她脸上略略一顿。 “祖母,乐雅是我半年前亲手带回府的。” 第2章 她是大公子的人 满屋子下人当场傻眼,薛老夫人也愣住,好几秒才回过神。 乐雅没吭声,只悄悄抿了下嘴唇,细白的脖颈绷得格外清楚。 萧容单瘫坐在地,脸色煞白。 底下人一听,立刻脑补了一堆,这是大公子的人啊! 但薛老夫人却皱起眉,不对劲。 要是真看上了,怎会打发到灶房劈柴烧火? 薛濯眼底清亮,却没什么情绪,平静道:“祖母,孙儿想跟您进屋说几句话。” 两人进了内间,薛濯慢条斯理转了转拇指上的玉扳指,把之前的事,不疾不徐讲了一遍。 薛老夫人猛地坐直身子:“宋时桉家的闺女?” 宋时桉出身江南望族,官做到正三品,名头响亮得很。 薛濯点点头,脸上波澜不惊。 “……四年前宋家卷进一场大案子,虽没直接主谋,可全家抄没,女眷全判了官奴。” 所谓官奴,就是犯官家属,名册清清楚楚挂在礼部,谁都能查。 薛老夫人长长叹口气:“唉,真是个苦命孩子。” 怪不得她瞧着这丫头举止有度,不像寻常粗使丫鬟。 宋家出事是四年前,而她入国公府才半年。 中间三年多,不知吃了多少苦头。 再怎么说,当年案发时她还是个孩子,哪来的罪过? 既然是这么个来历,怎么可能反过去勾引一个厨房跑腿的小厮? 薛濯知道祖母一向心善,听了这些,心早就软了,索性垂眸站着。 谁知薛老夫人又迟疑着开口:“你实打实跟祖母说一句,你心里……到底是咋想的?” 人确实是濯哥儿自个儿带回来的,可自家孙子什么脾气,她这当祖母的门儿清。 薛濯今年才二十二,却早早就坐上了朝中高位。 年纪轻轻手握重权,家里家外的事都压不着他,偏生在成家这档子事上,他像块捂不热的石头。 别说动心了,就连跟哪家姑娘多聊三句,薛老夫人都没撞见过。 偏偏半年前,这小子竟亲自牵了个清秀丫头回府。 薛濯一眼瞧出祖母心里打的什么结,眉头立马皱了起来:“祖母别瞎琢磨,那会儿纯粹是看着她可怜,顺手拉了一把。” 可怜这两个字,搁薛濯嘴里,比金子还稀罕。 薛老夫人问:“要不……先让这丫头来集福堂当差?我眼皮子底下照应着,总比在灶房强。” 要是濯哥儿真对她有那么一丁点意思,好歹也该让她养得体面些。 虽说是官奴出身,可当个近身通房。 等将来正经主母进了门,再抬个姨娘,也不算委屈。 将来若诞下子嗣,身份自然不同。 便是主母进门,也须按例抬举,赏个名分。 真这么打算,不如先调来集福堂历练几日。 日后由祖母亲口发话,拨去闲云院,那就谁都说不出闲话。 集福堂规矩严,却不苛刻。 薛濯手指慢悠悠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不用麻烦。” “既然是官籍在身,她心里头该明白自己是个啥身份。” “往后您就只当她是乐雅,别的,不必多想。” 薛老夫人长长叹口气,点头应下,可眼底那点盘算,压根没散。 等祖孙俩出了门,薛濯目光一扫,落在地上抖成筛糠的萧容单身上:“拖走。公府不是养贼窝,容不下这种害群之马。” 萧容单刚张嘴嚎了半声饶命,就被文霖一个箭步冲上前,死死捂住嘴,架胳膊拖了出去。 薛老夫人转头看向仍稳稳跪在地上的乐雅,语气缓和了些:“你抬起头来说,萧容单为啥咬定你老往闲云院门口晃悠?” 乐雅规规矩矩磕了个响头:“回老夫人,萧管事三月前头一回见了奴婢,就开始拿眼睛钉人。后来几次,奴婢回头都瞧见他鬼鬼祟祟跟在后头。” “大公子院子外头守着一队铁桶似的侍卫,田妈妈更是府里谁都敬三分的人物,奴婢怕挨算计,才故意往那边凑。” 她早防着萧容单了,每次路过库房门口,她都特意绕远几步。 今儿揣在袖口里的那一小包辣粉,就是她在灶房切菜时悄悄攥在手心的。 薛老夫人听她条理清楚,话里没一处对不上,默默点了下头。 良久,薛老夫人慢悠悠开口:“乐雅啊,今儿吓着了,明儿就别上工了,歇一天。” “明晚我让青芽带你去花房转转,认认地方。你往后就搁那儿干活。” 青芽一听,立马扭头盯着地上的乐雅,眼睛都睁圆了。 今儿虽闹了一场,可从灶房调去花房?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花房丫头也是二等,但不用天天蹲灶台、捅炉子,光这点就够人眼红了。 更关键的是,这是直接从外院跨进内院! 一步登天啊! 老夫人心里也明白,这姑娘以前不是普通卖身的奴婢,侍弄花草的事儿,她该是拿得出手的。 乐雅赶紧低头磕了个响头:“奴婢乐雅,谢老夫人抬举!” 她规规矩矩垂手站着,脸上恭敬,心里却悄悄塌了一块。 刚进昌国公府那会儿,她就听说薛老夫人仁厚。 想脱掉官奴身份,只等皇帝哪天开恩大赦。 她盘算得好好的。 先熬进集福堂,再慢慢往上蹭,最好能当上老夫人跟前的一等丫鬟。 只要老夫人肯多看她两眼,下回大赦名单报上去时,说不定就能捎上她的名字。 可眼下…… 集福堂门槛太高,她连东次间帘子都没掀过一次。 算了,花房也挺好。 别人只当她乐开了花,只有薛濯,一眼就瞧出她脸上那点没藏住的蔫劲儿。 他冷不丁嗤笑一声,起身就往外走:“你,跟我出来。” 乐雅一愣,快步跟上。 今晚月光亮得很,集福堂外亮堂堂一片。 她在薛濯后头两步远站稳,低头福身:“大公子,您找奴婢有啥事儿?” “现在倒嘴甜,半年前在宣州,可不是这么喊我的。” 乐雅嗓子发紧,硬着头皮回:“大公子怕是记岔了,那时在宣州,奴婢也是被逼的。” 她确实怵他。 四年前宋家抄家,他是审案子的官员之一,她当时压根不知道。 她本该送去教坊司,半道上看见他那辆乌木马车停在街口,听人说他断案最讲理,胆子一壮,就冲过去拦了车,求他重查宋家案子。 哪知道,她爹真干了那档子事,不是冤枉的。 他没骂她,也没赶她,只把一张血迹未干的供词甩到她脚边。 第3章 攀上高枝了 她全明白了。 后来她写信求宣州的叔父帮忙,叔父使了钱,上下打点,费了两个月工夫,才把她从教坊司捞了出来,接去宣州养着。 一住就是三年多。 原来叔父与叔母对她好,也不是平白无故的。 她在宣州那几年,日子过得憋屈得很。 她刚满十五岁,叔父就打起算盘,想把她塞给本地一个有钱有势的乡绅。 乐雅当天夜里卷了两件旧衣裳,摸黑溜出了叔父家。 结果走到渡口,迎面撞上了正在宣州公干的薛濯。 四年没见,薛濯居然一眼就把她认出来了。 他二话不说,先把她当成了偷跑的官奴。 后来查清楚她是良家子,也没松口放人。 硬是把她带去了京城,在国公府当起了使唤丫头。 乐雅思绪一收,赶紧朝他躬了躬身子:“回大公子的话,奴婢这半年,一直安分守己,从没跟谁红过脸。今儿这事,真就是个不小心。” “哦?” 薛濯慢悠悠扫着她的脸。 他给她起名叫乐雅,可这名字听着清雅,人却压根不“雅”。 明明是个下人,偏偏在国公府比在宣州时还自在些。 薛濯以前还真没认真瞧过她。 这会儿打量着,耳边却突然浮起老夫人刚才的话。 眼神也沉了几分。 乐雅却猛地往后退了半步,脸色微微发白。 “大公子要是不信,只管去问张妈妈,她最清楚。” 薛濯眼神一紧,嘴角忽然往上一翘。 “你怕我。” 乐雅袖子里的手悄悄攥成了小拳头。 “大公子肯把奴婢带进国公府,是天大的恩情,奴婢心里只有感激,哪敢害怕?”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会儿天色晚了,张妈妈还在灶房等奴婢回话呢,奴婢就不多打扰了。” 说完福了一礼,转身就走。 薛濯盯着她逃也似的背影,非但没生气,反倒低笑一声。 …… 乐雅一回灶房,张妈妈立马横眉竖眼堵上来。 “死丫头,交代你送个东西,磨蹭到这时候?是不是也学那些没羞没臊的,专挑大公子回来的时候,跑去前院瞅热闹了?” 原来薛濯这次提前返府,许多丫鬟早早蹲在角门,就为了瞄他一眼。 乐雅当然知道,薛濯那张脸确实招人。 府里姑娘们对他有想法,再正常不过。 可要说是她也跑去偷看,那真是冤枉到家了。 她三两句把集福堂的事讲清楚。 张妈妈脸色唰地变了。 “你要调去花房?还是老夫人亲口点的名?” 乐雅轻轻低下头,语气很诚。 “老夫人心善,灶房这半年,全靠张妈妈照拂。往后不管去哪儿,奴婢都记得您的好。” 这话一出,张妈妈心里顿时熨帖了。 早先她就觉着这丫头模样出挑,迟早要飞上枝头。 两人又客气了几句场面话,乐雅才退下去人房歇息。 公府里二等丫鬟四人挤一间屋,窗子只装了半扇,往外瞅能看见树影晃来晃去。 乐雅刚挪到自己铺位边,一眼就瞅见褥子中间摊着一滩水。 这觉,根本没法睡了。 她眉头一拧,心下立马有数,八成又是那人干的。 乐雅这几年颠沛流离,吃了不少亏,照理说早该学会低头弯腰。 可她夜里睡不踏实,总睁着眼听风声,久了便养出一种警觉。 那张瘸腿桌上还搁着她刚倒的热水,杯口正往上直冒白气。 她眼皮都没抬,抄起杯子就往靠墙那张最宽绰的床铺泼过去! 思璇弹坐起来! “乐雅!你抽什么风?!” 乐雅站在昏暗里,眼睛亮得扎眼,语气却平淡:“你往我床上泼水,倒先骂我疯了?” 这间罩房总共住四个人,除开她和思璇,秀妍今儿请了假回乡看老娘,丝竹呢,胆小怕事,这会儿被惊醒,想劝又不敢张嘴。 她俩掐架不是头一回了,但乐雅压根想不起自己哪句话惹着思璇了。 思璇仰着下巴,没否认,反而横眉竖眼:“是我泼的,怎么着?谁让你今儿在张妈妈跟前甩脸子给我看!” “再说了,别以为大公子带你进门,你就真成了主子面前的红人。” “薛濯心软是出了名的,过两天早把你忘光光,就你自己当回事,还当攀上高枝了?哼,充其量就是个没人要的苦命丫头罢了!” 乐雅皱紧眉:“这事……你早知道了?” 思璇眼神闪了闪,抿着嘴,一声不吭。 半年多前,薛濯回府那天,天色微阴,风里带着初秋的凉意。 薛濯亲自领着她去见吴管事。 吴管事本想开口问明来意,再顺势安排个轻省体面的差事。 薛濯抬手一摆,语气平直。 “照规矩来,别特殊。” 就这么着,乐雅被分去了灶房烧火洗碗。 而那天,思璇恰巧在廊下经过,正低头数着边角绣纹。 她是托了好些关系,又等了几个月,才硬挤进国公府的,所以打心底瞧不上乐雅这种走捷径的人。 “话到此为止。我没招你没惹你,明儿我就调离灶房了。你要再这么干,可别怪我不讲情面。” 思璇声音压得极低。 说完,乐雅转身回铺。 她从包袱里翻出一叠草纸,仔仔细细叠了四五层,盖在床板上那块湿漉漉的地方,这才躺下去。 身子一挨上草纸,便不再动弹。 思璇气呼呼掀开箱子,伸手进去,拎出家里新做的第二床被子。 思璇嫉妒她是由薛濯亲手送进来的,却不知道,那时候的乐雅,也是被逼到绝路上才孤身逃出来的。 在遇到薛濯之前,她是打算前往上京找亲姐的。 乐雅的本名特别好听,叫宋灵雅。 可宋家一倒,这名字就成烫手山芋,再不敢往外提了。 十二岁那年她去投奔叔父,叔父干脆让她冒充自己女儿的贴身丫鬟。 但说白了,寄人篱下,哪有真正舒坦的时候? 而宋灵雅三字,又只能烂在肚子里。 直到薛濯随口给她取了个新名字。 她亲姐姐宋之瑶,早在宋家出事前就嫁了人,丈夫是荣宁伯府的大公子。 按老规矩,闺女嫁出去就是夫家的人。 娘家塌了天,也牵连不到她头上。 可荣宁伯府听说宋家遭难,转身就把宋之瑶给休了! 自那以后,姐姐就再没半点音讯。 这几年,乐雅从宣州到京城,手头但凡攒下几两银子,第一件事就是托人打听姐姐下落。 姐姐性子软,模样好,说话慢悠悠的,被婆家硬生生踹出门,还能往哪儿去? 第4章 这招使错了 她答应跟着薛濯回京,在国公府当差,明面上是做丫鬟,其实心里早盘算好了。 借国公府这棵大树,顺藤摸瓜找人。 等进了集福堂,站到老夫人身边,才有门路查姐姐的踪迹。 夜越来越浓,薛濯先去昌国公那儿走了一趟,才带着人折返回闲云院。 闲云院搁在国公府最北头。 三间正屋配两间耳房。 就连底下人住的后罩房,都比别处敞亮干净。 “大公子回来啦!” 他刚迈过二门,就见廊下站着个高挑姑娘。 是悯枝。 闲云院内院唯一的丫鬟,也是土生土长的家生子。 不过,她可不是薛濯的通房。 起初,是薛濯书房太乱,笔墨纸砚总丢三落四。 屋里小厮粗手粗脚的,实在不靠谱,才把悯枝调过来收拾。 老夫人当初怕也有点别的打算,想试试看。 可几年下来,悯枝看透了。 这位主子不爱跟人拉扯情分。 她也就彻底断了念头。 一门心思把院子管好。 薛濯也不傻。 他压根不想让贴身人动歪脑筋。 所以等悯枝到了年纪,他立马给她指了个踏实能干的管事。 那人姓周,在库房管绸缎十年。 两人各司其职,互不耽误。 悯枝反倒更死心塌地了。 她婚后仍住在耳房,每日辰时三刻准时来前院听令。 “我走这几月,院里出什么岔子没?” 薛濯的声音裹着夜风,听着有点冷。 悯枝略顿了顿,抬眼往另一边廊下瞟了瞟。 “没什么大事……就是……” 她喉头轻轻一动,腰背依旧挺直。 “夫人今儿给您拨了两个新丫头,专侍候您。” 薛濯这才注意到,黑黢黢的另一边廊下,果然影影绰绰立着两个人。 菱香、清芷听见点名,赶紧挪步上前,福身行礼。 薛濯一抬眼,就看见两张清秀可人的脸蛋儿凑了过来。 “奴婢给大公子请安。” 菱香个子高挑,身条儿细得像根柳枝,瓜子脸,眼睛水灵灵的。 清芷个子矮半头,但该鼓的地方鼓,该翘的地方翘。 她俩本是国公夫人姚氏屋里最得脸的丫鬟。 这回被拨来闲云院,心里美得不行。 姚氏,就是薛濯母亲。 母子俩虽是一家人。 可小时候闹过别扭,关系早凉透了。 这些年姚氏想补救。 琢磨来琢磨去,觉得让儿子身边多个贴心人,兴许能慢慢把心焐热。 结果呢? 这招使错了。 薛濯眼皮一掀。 “闲云院里头,只留悯枝一个丫头。别的,一律不许进内院。” 菱香和清芷顿时僵在原地。 她们当然知道这个规矩。 但她们是夫人亲手送来的,哪能灰溜溜跑去外院扫地? 更别说夫人话里有话。 谁要是能让大公子点头,往后荣华富贵全都有份! 哪个当丫鬟的不想飞上枝头? 生个一男半女,抬个姨娘名分,下半辈子稳稳当当。 菱香咬咬牙,往前挪了一小步,低声说:“奴婢没别的念头,就想听夫人的吩咐,老老实实侍候公子。” 薛濯纹丝不动。 他可不是那种成天混在府里遛鸟斗蛐蛐的纨绔。 这些年南来北往办差事,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硬气。 光是斜你一眼,就能让人后脖颈子发凉。 “文霖。” 菱香一听他开口叫人,立马慌了神,手一伸就想去抓他手腕。 她自认长得不差,只要今晚成了事,往后翻身做主,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可手指还没挨着薛濯的衣袖! 一截剑柄横空砸来,把她胳膊狠狠打开,疼得她当场叫出声! “大公子!求您开恩啊。” 薛濯目光一扫。 “拖出去,打二十板子,直接送回琉璃院。” 琉璃院,就是姚氏住的地儿。 文霖抱拳应下,二话不说架起直哆嗦的菱香就往外拽。 清芷吓得膝盖一软,跪在地上,额头都快贴地了。 “大公子!奴婢愿意去外院扫地、擦门、倒夜壶!求您留下我吧!” 她比菱香精明些,心里门儿清。 夫人养她们这么久,图的就是今天。 要是这么被退回去,往后日子恐怕比以前还难熬! 薛濯连个眼角都没给她,转头看向悯枝,只撂下四个字。 “你来安排。” 说完,抬脚进了内屋。 门帘一掀,人就不见了。 悯枝默默琢磨了一会儿。 菱香挨了二十板子,怕是要躺半个月。 公子这么做,摆明了不给夫人面子。 可真把清芷也赶回去,事儿就闹得太难看了。 不如让她留在外院,离公子远着点。 既守住了规矩,外头人说起这事,也能说得过去。 “夫人派的人,好歹收下了,只是没往里院放。” 她当即拍板,把清芷分去了外院。 清芷一想到大公子刚才那副吓人的架势,心里刚冒出来的一点小念头立马烟消云散,赶紧磕了三个响头。 “多谢大公子!多谢悯枝姐姐!奴婢一定老老实实,在闲云院好好干!” 次日。 乐雅在后罩房歇了一整天。 快到傍晚时,瞧见青芽在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瞅。 “乐雅妹妹在不在呀?” 乐雅立刻从屋里应了一声,顺手拎起早备好的小包袱就出来了。 青芽是薛老夫人跟前顶红的丫鬟。 连身上穿的粗使丫鬟裙都是上等烟罗绸,手腕上还晃着一只油光水滑的玉镯子。 乐雅悄悄扫了两眼,心里盘算,将来自己也要混成这样才行。 原来老夫人就爱挑爱笑、嘴利索的姑娘。 那以后得多咧咧嘴,把脸绷住可不行。 她赶忙堆出个温温柔柔的笑脸,声音也放软了。 “青芽姐姐,您晚饭吃了没?我这儿还有灶房刚蒸的几块小点心,热乎着呢!” 她现在身份低,又想着在老夫人眼皮底下站稳脚。 哪敢随便得罪人? 乐雅心里早下了死命令。 打死也不想再和薛濯扯上半点瓜葛,可这事儿她说了不算,只能认命。 不过她也想清楚了,往后在府里碰见薛濯,绕道、低头、快走! 青芽捂着嘴直笑。 “我在集福堂早吃过了!老夫人太慈心,临走还塞给我俩糕点,甜滋滋的!” 乐雅一听,心尖儿都跟着暖起来。 她想起自己昨日饿着肚子守夜,灶房管事连半碗冷粥都不肯舀。 下人能不能分到菜,倒是其次。 关键是老夫人这么宽厚,只要她能稳稳当当留在集福堂干活。 那点盼头,未必就不能变成真事儿! 可转念一想,她还没跨进门呢,就想那么远,是不是有点傻气? 第5章 花房 “行啦不啰嗦了,老夫人吩咐我带你去花房见人,快跟我走吧!” 青芽抬脚迈出门槛。 乐雅脆生生地应了句:“哎!” 抱紧包袱,颠颠儿地跟在青芽后头出了门。 这时候节气正旺,树绿得发亮,路边的芭蕉叶子厚实浓密。 等进了花房院子,才真正叫人睁不开眼。 桃红杏粉烧成一片,海棠白李花雪。 “余妈妈,这就是老夫人新派来花房的丫头,叫乐雅。” 眼前这位四十来岁的妇人就是余妈妈了。 她身形微胖,腰杆挺得笔直,头发一丝不苟挽成圆髻。 乐雅立马蹲身行礼,膝盖弯到三分之二便停住。 余妈妈初见她模样俏,心里头不大痛快。 她暗自思量,这样细皮嫩肉的丫头,怕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可问了几句话,听她答得稳、有条理,脸色这才松了些。 青芽办完差事,又嘱咐两句,便笑着转身走了。 余妈妈脸一板,威严得很。 “乐雅,你既然来了花房,有些规矩,我得先跟你讲明白。” 乐雅低头听着,一个字都不敢漏。 余妈妈抬手一指东边院墙。 “瞅见墙根那片红花没?开得再喜庆,也半朵不能往大公子屋里递。” “不光这红花不行,大公子打心底烦那些香得冲鼻子、颜色扎眼的玩意儿。闲云院里常年摆的,也就几竿子紫竹、几小盆茉莉,冬天顶多再插两枝瘦梅。”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枯枝不能断,新芽不能掐,剪刀碰过的地方,得用蜂蜡封口。” 乐雅一想起薛濯那张冷脸,心里就咯噔一下。 果然不是个好伺候的。 她赶紧把话全记进耳朵里。 余妈妈又接着说:“二公子和二房四公子那边,倒没这么难缠。二公子脾气软,从不为这点小事呵斥下人。你要是想凑个趣,送点紫薇、兰草、竹子或者菊花都成。” 她语气稍缓。 “紫薇得是三年生的老桩,兰草要带鞘的新叶,竹子挑三节以下的嫩秆,菊花则专选瓣厚、茎硬、花盘小的墨菊。” “总之比大公子那儿松快多了,你瞧着办,灵活点儿就行。” 她话音刚落,又补充道。 “但送之前,必须先到我这儿过一眼。错一回,扣月钱,错两回,换院子。” “还有安兰小姐,碰不得月季花粉,打个喷嚏都能喘不上气,这事儿可别漏了!” 她嗓音陡然拔高半度,尾音沉下去,像压了块石。 大房的薛安兰是国公爷和夫人捧在手心的金疙瘩,乐雅立马点头如捣蒜。 “夫人呢,最爱牡丹,手指甲染蔻丹偏爱凤仙花汁水,咱们花房专给她种了一片檀香凤仙。” 余妈妈侧身让出半步,示意乐雅朝西厢廊下看。 “靠墙第三畦,全是你待会儿要去认的苗。” “记住喽,染指甲必须用重瓣、红得发暗的品种,单瓣的她嫌假艳,每月初七和二十一,两篮子准时送到,一天都不能拖。” 她伸手比划篮子大小。 “竹编小篮,底垫桑皮纸,花要带露水摘,辰时三刻前必到春晖堂后角门。” 余妈妈还在往下唠,乐雅已经听懵了。 昌国公府人丁旺,房头多,主子一个接一个。 这花房看着清闲,原来是个绣花枕头,表面轻巧,里头全是门道。 乐雅缩着脖子小声问:“余妈妈,有些院子我真没去过……” 她在灶房这半年,跑腿送饭只踩熟了几处地方。 余妈妈一听,眉毛立马拧成了疙瘩。 “哎哟,差点忘了你是外院调来的!” “花房里还配了个丫头,叫趣儿,一会儿你就见到了。” “明儿你空了,让她领你到处转转,认认各院门牌和走道。” 乐雅听说还有个同伴,眼睛瞬间亮了。 训完话,余妈妈便带她往后罩房去。 这儿也是四人住一间,但花房总共才两人,眼下就住着乐雅和另一个丫鬟。 那位趣儿果然是张圆脸,笑起来两个酒窝,一看就好相处。 见乐雅进门,她顺手掏出几颗山楂糖分过来,纸包还带着体温。 “别慌,花房活儿听着零碎,其实不累人。你上手快,过两天送花到主子院里,还能混几文赏钱呢!” 趣儿说话软乎,脸上肉嘟嘟的。 几句闲聊下来,乐雅心里的迷雾散了一大半。 “你这名字挺有意思,为啥叫趣儿呀?” 国公府丫头取名有规矩。 要么按金玉首饰来,要么照四季花草起,偶尔也有另辟蹊径的。 就像二房庶出的薛容泽公子,身边两个大丫鬟一个叫琳琅、一个叫阑珊。 听说俩人后来还真请了先生教琵琶和笛子,如今早进了屋,成了通房。 趣儿扑闪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 “我就自己挑了这个。” 乐雅一愣,差点把嘴里的茶水喷出来。 “那你怎么叫乐雅?” 乐雅挠挠头,老老实实答:“大公子给取的。” 趣儿手一抖,刚剥开纸包的糖掉在地上。 她抬手指着乐雅,指尖微微颤着。 “你……你就是昨儿个满府都在传的,大公子亲手领进门的那个新丫鬟?” 乐雅脸一热,赶紧摆手:“别信那些闲话!我与大公子清清白白,一点瓜葛都没有!” 趣儿眨眨眼,立马反应过来,嘿嘿一笑。 “我信你!” “要是真有那层关系,哪能把你分到花房来?早去主院伺候啦!” 乐雅咧嘴笑笑,转身就铺床叠被。 这一觉踏实得很,天还蒙蒙亮,她就醒了。 瞅了眼旁边趣儿裹成一团的小被子,被角还露着半截脚丫。 乐雅又往被窝里缩了缩,闭眼继续养神。 半个钟头后。 俩人爬起来,套上花房统一发的茜红小褂子和素白细线裙,顶着晨光往花房赶。 “趣儿!乐雅!” 余妈妈站在花房门口的青砖台阶上,一眼瞅见她俩。 趣儿早熟门熟路,余妈妈转头就把一把小银耙塞进乐雅手里。 “咱这儿的花,可不是路边野草,得看主子心情下菜碟。今儿主子高兴,茉莉多剪两枝,不高兴,连牡丹叶都碰不得。” “你是新人,手脚要勤快,心眼得更细。” “挨几句训不算啥,低个头、认个错就过去了,可万一惹毛了主子,我这张老脸也保不住你!” 乐雅垂着眼听训。 “是,奴婢一定用心办差。” 第6章 躲着他 “先去把那盆老叶子剔干净,拿竹镊子夹,不许上手抠!” 乐雅脆生生应了声,撸起袖子就干上了。 每夹一片,都停顿半秒确认是否连根去除。 再轻轻抖落碎屑,不敢让残渣落在新芽附近。 又过了半炷香工夫,花房门口来了个打扮利落的姑娘星茗。 国公夫人跟前得脸的贴身丫鬟。 “你们花房怎么回事?” “琉璃院那一溜凌霄花,蔫头耷脑好几天了,也没见人换新的?还得我跑一趟送回来!” 余妈妈连忙赔不是,双手叠在腰前连连作揖,又赶紧推趣儿。 “快,挑几盆鲜亮的,立马送去琉璃院!” 星茗脸色这才缓和点儿。 “对了,大公子昨儿回府了。夫人交代过,闲云院那边,也得备点花装点装点。” 趣儿刚出去,这差事就落到乐雅肩上了。 她当然晓得闲云院在哪儿。 可一想到薛濯,心里就咯噔一下,压根不想撞上。 可余妈妈已经点头哈腰替她答应下来。 乐雅想起余妈妈昨儿的叮嘱。 专挑了几盆素净的茉莉,轻轻放进花担车里,慢慢悠悠朝闲云院走去。 她刚调来花房没几天,搬盆挪土的活儿干得挺猛。 才一小会儿,乐雅后脖颈就沁出了一层薄汗。 跟在厨房灶台前忙活一个样,都得拼力气。 乐雅一边推着花车,一边心里直打鼓。 可别撞上薛濯! 最好他今儿压根没回闲云院。 等她到了闲云院外头,抬眼就瞧见个丫头站在门边。 张嘴一问:“你找谁?” 这姑娘就是国公夫人姚氏昨天刚拨过来的清芷。 乐雅一听这名字,再想想余妈妈昨儿私下嘀咕的话…… 她记得余妈妈压着嗓子说,清芷是姚氏从娘家带来的陪房之女。 乐雅刚把来意讲完,田妈妈就从院里踱了出来。 清芷立马抿嘴一笑,退到旁边去了。 原来国公夫人盘算得好好的。 让清芷和菱香一块儿给大公子当通房,好让母子俩多亲热亲热。 姚氏早吩咐过,两人须得同日开脸。 结果菱香昨晚挨了二十棍,直接抬出去养伤了。 清芷吓得不敢靠前,只好在闲云院外头扫地擦桌混日子。 可这儿清闲得能数蚂蚁,她一整天瞅不见个人影,今天好容易看见个送花的丫鬟,就想凑上去搭两句话。 偏巧田妈妈盯她盯得比防贼还紧。 田妈妈方才就在耳房帘后站着,直到清芷退开才掀帘而出。 乐雅又朝田妈妈福了福,把话重说了一遍。 田妈妈一眼就认出她来了。 她盯着乐雅左耳垂上那颗小痣看了两息,才慢慢点头。 “嗯。” “哦,是你啊,跟我来吧。” 田妈妈转身迈步,脚步已先踏进垂花门。 前天乐雅差点被管事儿子拉进柴房欺负,还是田妈妈站出来指证,帮她挣回了清白。 乐雅心里记着这份情,感激得很。 “妈妈,这是大公子住的地界儿,奴婢就这么跟着进去……怕不合适吧?” 田妈妈扫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点琢磨味儿。 “花房送花,历来都得送进内院,还得亲手摆妥当。规矩就是这么定的。” 别的姑娘巴不得天天往闲云院跑,她倒好,满脸写着“我怕”。 乐雅喉头一动,没说话,只是把花车扶得更稳了些。 真稀奇。 田妈妈眉梢微扬,没再多言。 乐雅肚里苦笑一下,脸上仍规规矩矩应了声。 “是。” 她推着花车穿过垂花门,心里立马有了主意。 廊子两边、石栏边上,各放两盆正合适。 拿定主意,她卷起袖子就开干。 …… 今儿天蓝得透亮。 薛濯本来坐在窗边书案前练字。 听见院里有动静,顺手就抬起了头。 两扇菱花格窗敞着。 日光泼进来,照见个正弯腰干活的姑娘。 薛濯眼神尖,一眼扫过去,就看见她脸颊泛着浅浅的绯红。 他瞥了眼搁在案边的折扇,扇面还是空的素绢。 心头忽然一动,就它了。 他自小在侯府长大,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 最拿手的,是画画。 抓起蘸饱墨的紫毫笔,手腕轻轻一转,三两下勾勒。 一幅《倚窗采芳图》便浮现在扇面上。 许是他看得太入神,那姑娘原本蹲在廊下理枝叶,冷不丁就直起了腰,两手交叠放在小腹前,朝他这边微微屈膝,行了个礼。 “奴婢乐雅,给大公子请安。” “嗯。” 乐雅悄悄松了口气,赶紧把最后一盆茉莉摆端正,朝田妈妈躬身禀了句奴婢告退,就快步退出了闲云院。 她怕薛濯,真不是没来由的。 头一回见他,是四年前闹市口。 他坐在青帷马车里,连脸都没露全,就伸出手把一张纸啪地甩下来。 那是她爹的招供状。 乐雅当时站在风里,脚底发软,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第二回,是半年前宣州渡口。 雪片子又密又急,糊得人睁不开眼。 她缩在几个逃难妇人中间。 他盯着她看了三秒,抬了下手。 旁边两个黑衣侍从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她胳膊,不由分说就把她拖上船。 “这丫头,逃奴。” 结果真把她一道带回了京城。 路上还撞上了水匪。 谁能想到,一个穿官袍、拿书卷的文官,拔剑时胳膊都不带抖的? 乐雅十二岁前,家里好歹是书香门第。 可薛濯呢? 不笑像在生气,笑了更吓人。 她本能觉得这人难缠,索性躲着走。 “大公子,夫人那边传话来了,让您晌午过去琉璃院吃顿饭。” 闲云院地方大。 内院里薛濯住的屋子和看书写字的地方连在一块儿,下人们管那儿叫秋水堂。 堂内陈设简净,紫檀案几靠北墙摆着。 窗外种了一株老梅,枝干虬劲。 话音刚落,门口就跨进来个小伙子,十七八岁,穿件豆青色细葛布褂子。 他叫璟才,是薛濯打小的伴读,后来成了贴身长随。 薛濯身边常跟着的,就俩人。 一个叫文霖,不爱吭声,功夫倒是顶呱呱,另一个就是璟才,从小陪读陪到大。 要是薛濯出京办事,行李铺盖、衣裳茶水,也都是璟才一手张罗。 至于闲云院日常管事的悯枝,人一直留在院里守着,从没挪过窝。 “是。” 薛濯站起身,顺手把手里那把川扇放在案头。 可刚放下,眉头忽然一拧,又拿起来盯着看。 璟才壮着胆偷瞄了一眼。 哎哟! 扇面上画了个姑娘! 第7章 碰巧捡回来的 “这扇子,烧了。” 薛濯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璟才愣了两秒,再瞅一眼扇子,心里嘀咕,画得挺好的啊…… 可嘴上不敢多问,麻利接过来,转身就往院子角落的小炉子边跑。 这事儿搁薛濯身上,早就习惯了。 他会画画,画得极好,可画完多半就毁掉。 薛濯领着璟才到了琉璃院。 屋子里敞亮通透,国公夫人姚氏早等在那儿了。 母子俩好一阵子没一起吃饭了。 姚氏特意叫厨房备了一桌子菜…… 薛濯面无表情地坐定。 姚氏今天挑了件大红底子的对襟长衫,袖口绣着大朵牡丹。 瞧见大儿子这副冷淡样,她那张圆润白净的脸只僵了半秒,马上堆起笑来。 “来来来,云沐,快坐。娘记得你小时候,就爱喝鲫鱼汤,今儿这锅炖得可浓了,你一定得多喝两碗。” 云沐是薛濯的表字,老夫人当年亲口定下的。 说小时候,其实早就是猴年马月的事了。 这几年薛濯东奔西跑,一年到头在家待不了几天。 姚氏连他现在爱吃咸的还是辣的都拿不准。 薛濯听了,只轻轻点了下头,顺手抄起银筷子。 “母亲操心了。”话是客气,可语气干巴巴的,听得人牙根发紧。 姚氏心里咯噔一下,有点不是滋味。 她硬是等到整桌菜都撤得差不多了,才端起茶盏,慢悠悠开口:“云沐啊……娘前两天给你屋里送的两个丫头,菱香和清芷,你是不是嫌她们碍眼?” 薛濯抬眼,直直望进她保养得当的眼里,嘴角微微一扯。 “儿子屋里,只留悯枝一个。这事儿,娘您不是早知道吗?” 姚氏又接一句。 “可我今早听说,府里有个小丫鬟,是你亲自带回来的?” 薛濯嗓音平平。 “纯属碰巧捡回来的。” 末了补一句:“以后我房里的事,娘就别费神管了。” 姚氏脸色刷地变了,赶紧掏出帕子按住眼角,声音都发颤。 “云沐……你是不是还在怪娘,怪当年那档子事?” 母子俩这些年,表面和和气气,背地里隔着一层纸,捅不破也揉不烂。 薛濯静了一瞬。 “娘记性真好,倒是我,早忘得差不多了。” 国公府的大房,不止薛濯一根独苗。 他底下还有个弟弟叫薛衡,一个妹妹叫薛安兰,都是姚氏亲生的。 薛濯七岁那年,身上突然冒出大片疹子。 不知怎么烧得更凶,眼睛竟渐渐看不清了。 偏巧那时薛衡刚满周岁,姚氏的心全扑在小儿子身上。 薛濯的眼睛一直不见好,姚氏就让老嬷嬷把他送到郴阳老家养病。 一送,就是整整三年。 马车驶出京城城门时,他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朱雀门的轮廓渐渐模糊,最终被风沙吞没。 人都爱凑热闹。 从前被捧着哄着的小少爷,一旦跌下来,围观的人比谁都来劲。 七岁到十岁那三年,薛濯在老宅过得实在难。 瞎着眼,被人推搡、讥笑。 要是再晚几年才回京城,怕是连世子的位子都轮不到他坐了。 那时候薛濯身边既没文霖,也没璟才。 老宅里面的下人认定他瞎得认不出人脸,趁机欺负他,他也只能忍着。 等他眼睛好了,立马开始练武,还悄悄拉起一支只听他号令的亲信队伍。 领头的就是文霖。 文霖带第一批十二人入府那夜,没走正门,是从西角塌了半截的院墙翻进来的。 十五岁那年,他带着文霖杀回郴阳老宅,把当年下手最狠的几个下人全给收拾了。 有个小厮瘫在墙根干呕,吐出的全是黄胆水。 他站在那儿,心头竟悄悄松快了一截。 身后文霖垂手而立,听见他低声说:“原来,血是这么个味道。” 打那以后他就明白了。 自己这辈子,注定当不了外人嘴里夸的翩翩君子。 无所谓。 当个让人闻风丧胆的煞星,反倒更自在。 “云沐啊,从前那些事,都是娘对不起你。这回回来,多在府里住几天,别老往外跑。” 薛濯掀了掀眼皮,淡淡扫她一眼。 “母亲,调我回京,是陛下和刑部下的令。” “若没别的安排,儿子本就一直在京中。” 他一贯这样,不软不硬,不冷不热。 姚氏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了。 薛濯嘴角微微一翘,却没真笑出来。 “母亲若没别的吩咐,儿子先回闲云院了。” …… 乐雅在花房上工第一天,算是平平安安熬过去了。 余妈妈交待的最后一个活儿,是往二房齐夫人住的翠玉院送几盆紫薇。 乐雅把最后一盆搬进屋,心里一块石头才算落地。 她刚踏出翠玉院的月洞门,拐上一条青砖小道,准备往回走。 结果迎面就撞上了趣儿。 趣儿一眼瞅见她,立马扬起笑脸。 “乐雅!可算找着你了!快尝尝,安兰小姐刚赏的甜瓜!” 乐雅低头一看,果盘里躺着切成薄片的西瓜。 大热天,谁能不爱这一口? 从前在宋家,她与阿姐最馋这个。 夏天总缠着厨房拿冰镇西瓜,还得用细沙裹一裹,凉透了才肯吃。 她特别想阿姐。 乐雅还没回过神,趣儿已经走到跟前了。 “发什么呆呀?快拿着,我早给你留着呢!” 乐雅哪好意思推辞,赶紧道谢,伸手捻起一片咬了一口。 清甜的汁水霎时涌出,顺着舌尖滑向喉咙。 昌国公府的东西,样样都讲究。 这瓜比她小时候吃的更脆、更甜。 可一想到阿姐,嘴里的甜味就淡了,心口反而闷闷的。 乐雅低头看着盘中鲜红的瓜片,指尖不自觉掐进掌心。 就在这时候,月洞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跟着转出一个年轻公子,左右跟着两个打扮鲜亮的丫鬟。 趣儿身子一紧,立马双手贴腿,弯腰蹲下。 “见过五公子!” 乐雅也赶紧把瓜放回盘里,低头屈膝,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哟,这不就是府里那位爱装文人、其实最爱招蜂引蝶的五公子嘛。 大房那边,俩儿子一个闺女,全是正房生的。 二房呢,一嫡一庶,眼前这位薛容泽,刚好就是那个庶出的。 他生母原是江南教坊司出身,早年因一曲《折柳》入了老国公的眼。 抬进门不过三年就病逝了。 这些年他既不得主母欢心,又未获父亲重用。 只靠一张脸和几分歪才在府里混个闲散名号。 三房更简单,就俩小丫头,都还没满十五。 第8章 这张脸太打眼 薛容泽穿了件青灰调子的斜纹长褂,笑嘻嘻开口:“咋啦?见了我跟见了黄鼠狼进鸡窝似的?吃口点心还能吃了你们不成?” 乐雅和趣儿一抬头,正好撞上他那双眼睛。 他目光从趣儿脸上滑过去,落到乐雅身上时,眼皮一跳,脚底下都顿了半拍。 怪了,公府啥时候添了个这么扎眼的小丫鬟? 真真是个让人多看两眼的主儿。 薛容泽立马来了精神,往前凑了一步。 “你是哪边当差的?叫啥名儿?” 话音又轻又浮,趣儿当场脸就绷紧了。 乐雅手心直冒汗,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就在这当口,月洞门那儿晃出个穿鹅黄小褂的丫鬟。 她看见薛容泽立马笑盈盈道:“五公子不是说要找二夫人有事?咋磨蹭老半天还不见人影呀?” 薛容泽干笑了两声。 毕竟这是他嫡母的地盘,再浪也不敢太放肆。 立马把乐雅抛在脑后,带着人转身就蹽了。 乐雅长舒一口气,胸腔里堵着的那团气终于松开。 转头一看趣儿,也正拍着胸口直喘气。 “哎哟我的天爷啊!我差点以为你要被拉去五公子屋里端茶倒水啦!” 乐雅吓了一跳,伸手就去捂她嘴。 趣儿咯咯笑出声,凑近她耳朵悄声道:“主要是你这张脸太打眼,主子见了都愣神,怨得了谁?” 乐雅抿了抿嘴,想起薛容泽刚才那眼神,胸口有点发沉。 以前她在外院烧火劈柴,男丁全是下人,规矩死板。 她又不爱出门,灶房门坎都快被她踩塌了。 除了萧容单那次闹得不太平,别的事儿她压根没往深里琢磨过。 可今天这遭,是真真切切把她吓出一身冷汗。 内院不一样啊,主子成群,体面丫鬟小厮也不少。 就算薛容泽只是个庶子,一句话就能把她调过去伺候。 乐雅定了定神,轻轻摇晃趣儿胳膊。 “好趣儿,你帮我想想法子,能不能帮我寻点黄粉,或者黑乎乎的乌膏?” 趣儿一愣:“你要那玩意儿干啥?” 看乐雅抿着嘴不吭声,再想想刚才的事,她脑子一下就亮了。 “你想糊脸?” “可五公子已经看过你啦!大公子房里的人、老夫人跟前的嬷嬷,也都认得你这张脸。光靠抹两把灰,糊得住谁?” 乐雅却早盘算好了,眯眼一笑。 “我心里有数。那点黄粉不显眼,我隔天少加一丁点,慢慢调出晒黑的样子来,谁看了都只当是夏天跑多了!” 趣儿眼珠滴溜一转,立马点头:“成!下回我轮休去街口逛摊子,专给你捎那啥,古铜色的粉!” 乐雅笑得眉梢都翘起来。 她顺手从腰间解下个小香囊,塞进趣儿手里。 “里面装了三颗蜜渍梅子,酸甜开胃,你尝尝。” 俩人一前一后往花房走。 趣儿咂咂嘴:“哎哟,你跟别的丫鬟还真不一样。” 她侧头瞥了乐雅一眼,又加快两步,与她并肩。 “不是我说,府里这些姑娘,十个有八个心里都盘算着,先熬成通房,再捞个姨娘名分,等怀上娃,往后躺着数钱、甩手不管事!” 乐雅摆摆手。 “姨娘就真轻松?伺候老爷、听主母使唤,还动不动被拎出来敲打,这叫享福?” 她顿了顿,脚下一拐。 “再说,主母一个不高兴,罚跪、抄经、禁足,哪个不是当面受着?” 趣儿一伸舌头。 “嘿,你这话听着怪爽利!其实我也不爱凑这热闹。” 她扯了扯耳垂,声音更轻了。 “前儿三等小丫头司琴,不过多给五公子递了回帕子,就被二夫人叫去问话,足足跪了半个时辰。” 乐雅乐了。 “哦?说来听听。” 趣儿脚下顿了顿,飞快扫了一圈四周,确定没人,才压着嗓子凑近。 “五公子爱玩,根儿上就随他二叔。” “二叔就是国公爷的亲弟弟,薛迅言。二叔屋里姨娘不少,早年有个胆子大的,当面呛了二夫人一句。” “结果呢?大冬天,二夫人亲手执鞭,那鞭子上全是硬铜丝,抽得人当场没了气!” 乐雅脚下一绊,差点踩空台阶。 她们刚才还在二夫人院门外递花呢! 乐雅明明瞧见她端坐廊下,捻着佛珠,温声细语问话。 哪有一星半点凶相? 可细想又不奇怪,丈夫天天往外搂人,她脸上越是稳如泰山,心里越可能烧着把火。 但活活打死人……这就不是气头上能干出来的了。 乐雅轻轻问:“二老爷就没拦着?” 趣儿嗤了一声:“拦?当然开口骂了。可那被打死的只是个瘦马,娘家没靠山,这事传出去也没几个人替她撑腰。再说了。” 她指了指自己耳朵。 “二夫人可是鸿胪寺卿家的大小姐!二老爷敢为个妾休妻?他自个儿脖子上的官帽还想不想戴了?” 夫妻俩面子上过得去,背地里早各睡各屋了。 乐雅长长吁口气,没再说下去。 有些事,听个大概就懂了。 昌国公府枝繁叶茂,光主子就有三房,私底下什么事儿没发生过? 外人根本打听不到。 乐雅压根不想掺和。 今儿听来的这些,左耳进右耳出。 她就图个踏实。 好好干活,省点银子,最好哪天能调到老夫人跟前侍候,那才算真正站稳了脚跟。 这天趣儿不知从哪儿撸了一兜子青黄相间的梅子。 乐雅顺口就说:“咱仨一块儿煮锅酸梅汤喝吧,正好给余妈妈也送一碗。” 趣儿立马眼睛发亮。 石臼里梅肉渐渐堆高,汁水渗出。 “哎哟,乐雅,你才在厨房干了半年啊?我还当你只会蹲灶前扇风拉风箱呢!” 乐雅咧嘴一笑,没接话。 厨房活儿杂嘛,早些时候她也跟着思璇学过蒸糕、调馅、炖汤。 后来天一热,大伙嫌她手快眼利,怕她抢活,就打发她去烧火了。 可这熬梅汤、制梅酱的本事,压根不是厨房教的。 当年在宣州叔父家寄住,日子紧巴巴的,没人惯着。 不自己琢磨着做饭做酱,肚子就得咕咕叫。 那年雨水多,梅子熟得早,摘回来堆满竹匾。 她就在后院搭个小炉子,熬了三天三夜。 姜末混进梅肉,香气更浓,略带辛烈,却不冲人。 汤一熬好,她端着碗亲自送去余妈妈屋里。 老妈妈正坐在窗边补袜子,听见脚步声抬头,接过碗尝了一口,难得点点头。 晚上她和趣儿各捧一碗梅汤咕嘟咕嘟喝完。 第9章 俊俏男人 趣儿还舔了舔碗沿。 “明天还熬不?” 乐雅点头。 “熬。” …… 才过了三四天,趣儿就把乐雅要的黄粉捎回来了。 这玩意儿便宜得很,指甲盖那么一小勺就够用好些日子。 乐雅头天只敢蘸指尖抹了一丁点,对着铜镜左照右照。 嘿,果然把脸上那层白得晃眼的皮子盖住了。 她悄悄舒了口气。 “乐雅,这几盆花,送飞羽院去。” “飞羽院?” 乐雅脑袋里飞快转了一圈,立马想起来。 府西边那片清静院子,住着一位南公子。 说他是表亲吧,其实不算正经亲戚。 只因他爹跟国公爷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铁哥们。 后来替国公爷挡刀,回京没几天就没了。 临终前把儿子托付过来,国公爷念旧情,一直当亲儿子养着。 这位南公子,名字也挺好听,叫南浔。 趣儿头天领她逛内院时粗略提过几句。 乐雅一边走一边回想,顺顺利利摸到了地方。 她推着花车刚到院门口,还没张嘴喊人,眼角余光就撞上一道高挑挺拔的身影。 男人穿一身素白锦袍,袖口领缘缀着银线竹纹。 乐雅脚步当场钉住,差点忘了自己是来送花的。 她也不是没看过俊俏男人。 可这位南公子,真有点不一样。 乐雅刚清了清嗓子,打算开口报名字,忽听院里传来一声清朗的男声。 “你看这人字,左边一撇,右边一捺,俩人搭着肩膀才站得稳。人活在世上,不也得互相照应、彼此帮衬?” 她压根没想到,一个正经八百的主子爷,居然肯弯下腰,手把手教底下人认字写字。 这一下,反倒把她爹以前随口说过的一句话给撞了出来。 “谁都能学,谁都该学。这才是真正有心肠的人。” 就在那一秒,哪怕她跟南公子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心口还是轻轻热了一下。 冷不防一道尖利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 “哪来的野丫鬟?耳朵都长到墙缝里去了?偷听公子讲话,胆子不小啊!” 乐雅猛一激灵,才发现那叉着腰的丫头,正直勾勾瞪着自己。 她脸一下子烧起来,忙摆手。 “真没偷听!真没有!” “我是花房的,来飞羽院送兰花。走到月洞门正想开口通报,结果里头说话声就飘出来了……我脚底下一时没挪动,就听了那么两句。” “真的不是存心的……” 那叫韵寒的丫鬟刚扬起下巴又要开腔,南浔那边已沉声截住了话头。 “韵寒,住嘴。” 他抬眼望向乐雅,视线刚碰到她脸,微微一顿。 随即不动声色地滑向她怀里那丛青翠兰草,接着冲她笑了笑。 “刚才是我身边人莽撞了,姑娘别往心里去。” 乐雅当丫鬟这么久,头一回被人正正经经喊作姑娘。 她心口发烫,手指攥紧裙边,慌忙蹲身行了个利索的福礼。 还没直起腰,南浔已经转头对另两个丫鬟道:“韵寒,杜若,帮姑娘把花搬进去。” 俩人立马敛容垂首,规规矩矩应了声是,转身就朝乐雅走去。 乐雅哪好意思光站着? 自己本就是花房出身,手脚麻利惯了,立刻卷起袖子跟着忙活起来。 南浔站在一旁没动,目光扫过她指节分明的手背,又落回她微弯的脊背线条上。 她底子生得好,哪怕素着脸、穿着粗布衣裳。 那腰身、那肩线,照样藏不住水灵灵的秀气。 南浔别开脸,又扫见她额角沁出的细汗,顺口就对韵寒道:“去端杯茶来。” 韵寒早习惯了自家公子这份体贴。 平日但凡有下人来飞羽院办事,他从来都是温言软语。 她一扭身就进了屋,片刻捧出一只剔透如冰的杯子。 “喏,公子赏你的!歇口气吧!” 乐雅眨眨眼,有点懵。 她确实渴得嗓子冒烟。 可……主子赏的茶,哪是丫鬟能随便接的? 乐雅立马接过来,仰头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接着把空杯子顺手递还给韵寒。 飞羽院的事一办完,她就得回花房报到。 可脑子里老晃着南浔那天站在斜阳底下,手把手教小厮们认字的样子,心里头暖烘烘的。 原来这国公府里,真有肯低头看看底下人的主子。 花房这活儿,乐雅上手飞快。 这几天干得稳稳当当,没翻一回车。 不过送出去的花得常去照看,今儿最后一站,就是闲云院。 上次搬过去的那几盆茉莉,该瞧瞧长势了。 她背着青布包出门,路过西角门时,听见几个洒扫婆子正嘀咕:“闲云院那位爷,连窗纸都要糊三遍,怕漏风。” 她抿嘴笑了笑,脚程更快了些。 闲云院地方敞亮,又安静。 院子里那一片湘妃竹绿得发亮,风一吹就轻轻摇晃。 她走近茉莉盆,伸手拨开枝叶,发现新结了两簇花苞。 花瓣尚未绽开,但已能闻到极淡的一丝甜香。 现在她可算爱上这份差事了。 她喜欢指尖碰触湿润泥土的触感,也喜欢清晨掀开草席时扑面而来的清冽气息。 薛老夫人真是个厚道人,把她从灶台边调到花架子旁。 八成是觉得这姑娘跟花花草草更投缘。 乐雅想起薛濯回府那天,把老夫人请进里屋说了好一阵子话,也不知聊了啥? 她蹲在茉莉盆前,耳根微微发热。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瞎琢磨,是把手里的活儿干漂亮。 今儿运气不错,薛濯压根不在闲云院。 乐雅蹲下身,一手拿剪刀,一手扶枝条,利落地掐掉歪长的杈。 半个时辰不到就收工。 起身朝悯枝福了福,转身就走。 田妈妈早认得她。 前后看了几趟,见她做事本分、不多嘴,也就放了心。 乐雅忙完手头的事,脚步都轻快起来。 出了内院还不忘东张西望,多瞄两眼景致。 她路过一座临水的小亭子,抬眼一看。 湖水清得能数清底下石头,几条锦鲤甩着尾巴,慢悠悠地划水。 那几尾鱼通体鲜亮,一见人靠近,立马扭头朝这边游。 乐雅站住脚,笑着伸手摸起旁边石桌上那只小白瓷碗,里头装着鱼食。 小时候爹最爱在院里挖个小池,养一窝鱼。 每到夏天,他就坐在池边,一坐就是半晌,乐雅也爱蹲旁边看。 她捻起一小撮鱼食,懒懒地撒下去。 正玩着,忽听哗啦一声,几片大荷叶猛地晃动,一条赤红鱼尾巴一闪,水花溅得老高。 乐雅眼睛一亮。 这鱼怎么这么大? 还冲她咧嘴,像是饿狠了。 她又抓了一把。 拍拍手,指尖沾着几星水渍,哼着小调,晃晃悠悠出了闲云院。 第10章 命里克星 天说黑就黑,月亮一下子爬得老高。 薛濯骑马进门,照例先回书房,把衙门带回的卷宗摊开,一页页翻看。 烛台爆了个灯花,火苗微微跳动。 薛濯宽大的白袖垂在案边。 灯光一照,他那张脸更像画里走出来的神仙了。 璟才提着晚饭盒子进门时,薛濯眼皮都没抬。 “搁桌上就行。” 最近刑部忙得脚不沾地。 前两天又甩来个大麻烦。 太师家的公子,活生生把一个姑娘弄死了。 尸首在后巷井口捞出来时,指甲缝里还嵌着半片撕碎的衣料。 一开始谁都没吱声,京兆府也当没这回事。 可都察院那帮御史偏不罢休,硬是捅到了早朝上。 皇上当场发火,拂袖砸了茶盏,京兆府吓得赶紧把案子卷宗塞给了刑部。 烫手山芋? 确实是。 但估计京兆府尹心里盘算过。 薛濯背后站着昌国公府,太师府? 哼,怕什么。 薛濯嘴角微微一扯。 他余光扫见璟才还杵在那儿,吭哧吭哧说不出话。 “又怎么了?” 璟才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 “悯枝刚跟小的说……您池子里那条红白条纹的鱼,今儿下午翻了肚皮。” “咋死的?” 这条红金相间的锦鲤,是薛濯亲自跑遍三省七家鱼市。 耗时半月挑拣,又托人从岭南老渔户手里重金买下的。 阳光底下,它浑身鳞片泛出熔化的铜色光泽。 它性子极野,不亲近人。 喂食时稍有靠近,立刻钻入池底淤泥不见踪影。 搬进闲云院那方荷花池后,它就神出鬼没。 每次取食,必先净手、焚香、默念吉言三遍。 再用青瓷小勺舀半勺,轻轻撒入水中。 倘若风大,宁可等风歇,也不肯多撒一粒。 璟才张了张嘴,声音发虚。 “撑……撑圆了,翻白眼儿了。” 薛濯:“……” 当年几两金子换来的活物,最后居然是被硬塞饱嗝儿憋死的? 这死法,属实有点掉价。 璟才瞧自家公子脸黑得能滴墨,赶紧补一句。 “问过外院清芷姐了,不是咱们闲云院的人多手多脚。是花房一个新来的丫头,图个新鲜,一口气倒光了一整碗鱼食。” 薛濯眼皮一掀,语气带点玩味。 “哪个?” “刚调来的,还不太熟脸。听说是上月才从西角门进的,登记名册上写的是乐雅。” 薛濯脑中立马蹦出一张脸。 行啊。 见他跟见鬼似的直打哆嗦,胆子倒不小,敢把他宝贝鱼喂成一颗红汤圆。 “明儿让她来一趟。” 璟才默默缩了缩脖子。 公子收拾人的法子,向来又快又狠。 他望着眼前空荡荡的回廊,已经在替那个还没见过面的姑娘点蜡了。 …… “公子找我?” 乐雅盯着眼前这个团脸小厮。 听他把话又嚼了一遍,整个人懵住。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薛濯居然点名喊她? 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心里嘀咕着,她跟着璟才,顶着正午毒辣辣的日头,一步一晃进了闲云院。 璟才在前头走得不紧不慢,袍角被热风掀得微微扬起。 乐雅落在他身后半步。 等看清那只青花大盆里躺着的玩意儿。 眼珠子朝天瞪着,通体赤红——乐雅当场哑火。 水面上浮着几粒未化尽的鱼食残渣。 “大公子意思是……这鱼,是我喂没的?” 薛濯冷笑一声。 “不然呢?” “外院丫鬟就离开片刻,鱼食碗就干干净净,比舔过的还干净。不是你,难不成是鱼自己爬出来舀的?” 他抬眼扫过来,目光沉沉压着乐雅的眉心。 乐雅眨眨眼,努力回想昨天。 好像是瞥见过一条火红色影子在水里窜。 可就一闪,压根没看清是哪条。 再说,她撒的是整池子的鱼食,大家分着吃才对。 结果它一头扎进去,还怪她撒得太多? 这鱼,心宽体胖得挺有主见嘛。 这话当然不能讲出口。 她喉头动了动,把笑咽回去。 垂下眼,盯着自己绣鞋尖上沾的一点灰。 “大公子,国公府好几处池子边上都摆着食碗,也没听说哪条规矩说只许看不许喂。” 话音落,她余光瞥见薛濯指节轻轻捻了捻袖口边缘。 “就算真是我干的,可我昨天离开时它明明还活蹦乱跳的,咋就能一口咬定是吃我喂的那口就撑死啦?” 薛濯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 “嘴皮子倒利索,净会找歪理。” 他指尖停顿片刻,重新搭回膝头。 “你在公府待了半年,还是一点没长进。既然这样,滚出去跪着吧,就跪我眼皮子底下,让我瞅得清清楚楚。” 乐雅胸口一闷,吸了口气,低头应道:“是。” 她压根不想跟薛濯多说一个字。 这人蔫儿坏,沾上准没好果子吃。 薛濯的书桌正冲着那扇雕花窗。 乐雅便老实跪在秋水堂前的青砖地上,抬头就能被他一眼扫到。 这会儿太阳毒得吓人,烤得人头皮发烫。 乐雅才跪了一会儿,后颈就湿了一片。 她眼睛死死盯着脚尖,不敢抬。 生怕一不小心对上薛濯的眼神,又得挨顿训。 心里却早把人翻来覆去骂了好几遍。 骂他不讲理,骂他偏听偏信。 不知咋的,她忽然想起飞羽院那位南浔公子。 笑起来暖烘烘的,说话轻声细语。 要是换他碰上这事,肯定先问一句,哪会连话都不让说完就罚跪? 这薛家大少爷,八成是她命里克星。 乐雅跪在那儿,脑子却飘远了。 风掠过耳际,她听见自己心跳声又重又急。 想起小时候爹爹把她架在肩头,挤在人堆里看满街花灯。 想起阿姐出嫁那天,红盖头还没掀,眼角就滚下一滴热泪。 戏台上都唱女子出嫁是喜事。 可阿姐嫁进陈家后,拢共就回过宋家一趟。 每次回来都说:“挺好,夫君疼人,公婆不挑刺,小姑也懂事。” 可要真日子顺心如意。 娘家一出事,咋转头就被休出门了呢? 乐雅那时太小,光顾着羡慕阿姐嫁得体面。 愣是没瞧见她眼底那层遮不住的倦。 三年多了,阿姐究竟流落哪儿去了? 烈日当空,晒得她脸颊发烫。 忽地,眼前一暗。 头顶光晕骤然收窄。 一道高瘦身影罩下来,紧跟着响起个冷飕飕的声音。 “胆儿不小啊?难不成觉得主子见了你,就得腿软站不住,非得把你收进房里才罢休?” 乐雅还没回神,薛濯的手已经伸过来,在她脸上不轻不重蹭了一下。 这动作太出格了。 第11章 低头服软 她脸色刷地煞白,又腾地涨红。 等看清他指尖捻着的是啥,喉咙一紧,顿时说不出话来。 趣儿给她捎的黄粉胭脂本就不咋地。 汗一浸就晕开,馅料直接透了出来。 橘红膏体裹着细碎干花瓣,沾在他拇指腹上。 可乐雅自己试过,只要别这么顶着毒日头硬扛。 吃完午饭再补点,基本不会露馅。 谁能想到,薛濯偏挑这么晒的时候,让她跪这么久? 乐雅抿了抿嘴,垂着眼回道:“奴婢可没想往上贴,就想着安安稳稳过日子,前头萧容单那档子事,闹得人心里发慌,奴婢只想躲远点。” 她也纳闷啊。 公府里丫鬟少说上百个,怎么偏偏薛濯总拿她当靶子? 薛濯抬眼扫了她一下,嘴角微翘,不冷不热地开口。 “起来吧,别跪着了。悯枝今儿不在,你替我研墨去。” 乐雅心里一轻,差点哼出声来。 不罚跪? 太好了! 可她不是闲云院的人,凭啥听他差遣? 她飞快抬眼瞄了他一眼,小声补了句。 “大公子……奴婢知错了,成不成?” 这会儿低头服软了,他该放人了吧? “要不……奴婢掏月钱赔您?奴婢在花房当差,真不能在这儿久留。” 她觉得这话挺妥帖,谁料薛濯突然笑出声来。 “那条金赤鲤,是我十六岁那年从江南重金淘来的,一百两黄金。你卖身给公府干三辈子,怕是连尾巴尖都赔不上,拿什么赔?” 乐雅脸上的笑一下冻住了。 真赔不起啊! 再说那点月钱还得攒着打听阿姐下落呢。 就算把命交出去,这位公子大概只淡淡瞥一眼,吐出一句。 “你这条命,值几文?” 她今儿就套了条素青粗布裙,连个针脚花样都没绣。 薛濯上回见这种料子,还是在一位五十多岁的管事婆子身上。 那婆子替公府管了三十年库房。 可就这么一身灰扑扑的,反倒把脸衬得更亮。 薛濯眼神沉了一瞬,心头微微一动。 这么干净亮眼的一张脸,也难怪她总往素净里裹。 乐雅很快收拾好情绪,心知一百两黄金自己这辈子也凑不出一个零头。 只好老老实实跟薛濯去了秋水堂,一声不吭蹲在案边替他磨墨。 她就盼着快点完事走人,压根不知道,除了悯枝,她是头一个被准进秋水堂的丫头。 直到日头偏西,乐雅才算熬完这半天打白工的活计。 她不敢多停半息,转身便走。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灰蓝的云边渐渐染上淡橘。 她估摸着余妈妈见不到人影,定要跳脚骂人。 晌午跪了快一个时辰,又站了半天。 偏偏赶上月事,小腹坠得发紧。 干脆靠树根坐下,打算歇两分钟再挪步。 哪想到今儿真是出门没看黄历。 才眯了不到半刻钟。 眼皮刚沉下去,假山后头忽地窸窸窣窣响了起来。 紧接着,传来一阵压低嗓音的笑声。 那笑声尾音上扬,带着试探的娇嗔。 “二爷刚踏进府门,咋就把我领到这鬼气森森的地儿来了?后脖颈子直冒凉气……” 话音还没落,那边就响起一声低沉的笑。 “大热天里吹点阴风,不正舒服?还省得扇扇子!” 接下来的话就越来越不像样了。 乐雅身子当场一僵。 可她又不敢动。 生怕一出声,假山里那俩人听见了,反倒惹出更大麻烦。 跑回花房时,简直像后头有狗撵着似的。 余妈妈一瞅见她,脸立马拉得比驴还长。 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吼: “本以为你是个伶俐的,结果也跟别人一样,偷懒摸鱼玩失踪?半下午人影都不见,躲哪儿乘凉去了!” 乐雅立马垂手低头,手指紧紧绞着袖边,老老实实把闲云院的事讲了一遍。 余妈妈愣了下,眉头松开一点。 “行了,大公子既然已经罚过你,这事就算翻篇儿了。往后干活多长个心眼,不是你该管的,别瞎凑热闹,听懂没?” 乐雅点头点得飞快。 经这一遭,她算是彻底记牢了。 以后薛濯就是拿金元宝堆成山求她喂鱼,她也坚决绕着闲云院走! 她随便扒拉了两口清粥。 吃完便赶紧回了罩房。 乐雅只好又把刚跟余妈妈说的,原样倒腾一遍。 趣儿眨眨眼,压低声音说:“我瞅着,大公子对你还挺上心呢!前两天有个扫地丫鬟不小心把茶水泼他衣裳上了,他眼皮都没抬,直接把人发配外院去了。” 要知道,大公子那几条金赤鲤,可比十件新衣裳都金贵! 乐雅一想起薛濯当时斜眼看她的模样,登时咧嘴苦笑。 “趣儿,你可饶了我吧!我这辈子最想干的事,就是离闲云院八百丈远!” 趣儿咯咯直乐。 “那可不成。” “差事都是余妈妈安排的,我要能替你跑一趟,早替了。可现在花房就咱俩,活一多起来,谁也躲不开。” 她弯腰从竹筐里抽出一把铜剪。 咔嚓一声剪断枯枝,碎叶簌簌落在青砖地上。 乐雅点点头。 “我明白,就随口嘟囔两句,当不得真。” 她心里清楚得很。 花房的活,本来就是伺候各院主子屋里的花花草草。 哪能真甩手不管闲云院? 再说人家院里下人也都挺好说话。 以后她手脚放勤快点、眼睛放亮堂点,准没错。 等这茬翻过去,乐雅忽然想起假山那儿的动静,偷偷问。 “咱们府里,二老爷是不是回府了?” 怕趣儿起疑,她赶紧补上一句。 “今儿路上碰见几个小丫头,聊了几句,顺耳听见的。” 趣儿点点头。 “对,二老爷刚从燕州办差回来,听说今儿晌午才到的。” 她侧身从石阶上拿起水瓢。 舀满一瓢井水,手腕一抖,水珠溅在脚背上。 “还捎回来一位新姨娘呢。” 她说完抬眼扫了乐雅一眼。 乐雅心头一跳,脸唰地烧了起来。 假山里那个穿藕色衫子的女人,果然是她…… 二老爷刚踏进府门,屁股还没坐热,身边就跟着个陌生姑娘。 更别提,他连府里哪个角落藏着相好的都摸得门儿清。 乐雅脑瓜子里立马蹦出假山后那个低头喊奴婢的女人。 这人,怕不是见着穿裙子的就挪不开眼? 她一想起前阵子五公子那档子事,心里顿时犯嘀咕。 这爷俩,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浪荡货! 乐雅舌尖顶了顶上牙膛,胸口闷得发沉。 往后去二房当差,真得把眼皮子瞪圆了。 第12章 藏着个俊丫头 趣儿也挤过来,压着嗓子神神秘秘。 “我跟你掏心窝子讲啊,二老爷、五公子,虽说都是馋身子的主,可骨头缝里的劲儿不一样。” 她往前凑近半寸,呼吸几乎拂到乐雅耳畔。 “五公子呢,看上谁了,你要是咬死不松口,他顶多甩袖子走人,不至于硬来。” 她顿了顿。 “上个月小兰不肯应承,五公子当天就把赏她的金豆子退了回去。” “可二老爷……” 她顿了顿,往自己脖子比划了一下。 “人家才不管你是点头还是摇头,伸手就拽!” 乐雅听罢赶紧点头,心里直打鼓,嘴上却敷衍着。 “嗯嗯,记住了记住了。” 再不想聊这个,乐雅匆匆拧干帕子,胡乱擦了身子。 水珠还顺着脖颈往下淌,她就一把扯过被子裹紧自己。 第二天天刚擦亮。 府里就传开了,国公府要办喜事了! 大房的安兰小姐,过些日子就要行笄礼。 这对乐雅来说,可是实打实的好消息。 她现在拿的是二等丫鬟月例,一月才六百文。 不吃不喝攒一年,也不够十两银子。 可要想打听到阿姐的下落,没银子? 上午刚过,集福堂的老夫人跟前红人何妈妈,拎着个竹篮进了花房。 乐雅耳朵一竖,立刻猜到,薛老夫人年纪大了,觉浅,容易惊醒。 她眼珠一转,凑近余妈妈。 “这些花草要是摆屋里,得挑不招虫、不呛人、好养活的才行。” 她是铆足了劲,想在老夫人面前混个脸熟。 余妈妈笑着点头。 “花房里这类的不少,甘菊、柰子花都成。论省心,还得是甘菊,浇点水,晒点光,它自己就活得欢实。” 像国公府这样的大户人家,早把花房建成了小暖阁。 乐雅以前以为,只有春夏天花房才忙得脚不沾地。 后来琢磨琢磨,才发现四季都不闲着,活儿只是换了个花样而已。 她甚至偷偷咂舌。 之前就趣儿和余妈妈俩人,到底是怎么撑下来的? 余妈妈瞄了眼乐雅亮晶晶的眼睛,忽然一拍手。 “成,这次你就跟着何妈妈跑一趟吧!” 她想着,乐雅进花房这么久了,还从没去过集福堂办事。 趁这机会,也好让她把府里各处院子摸个大概。 乐雅立刻笑弯了眼角,脆生生应道:“哎,好嘞!” 她手脚麻利地把何妈妈要的几盆花草装好,一一垫稳,系牢藤绳。 临出门,余光扫到角落里一盆白雪塔。 花开得正闹腾,层层叠叠白得晃眼。 她心里一动,主子见了准喜欢! 顺手抱起那盆,一块儿往集福堂送去了。 何妈妈琢磨着这花得搁屋里养着,才压得住心火,便先去跟薛老夫人通了个气。 接着叫上乐雅和集福堂另一个小丫鬟,分头把花往堂屋和里间搬。 乐雅踮着脚刚迈进堂屋门槛,就听见里面有人笑得清脆。 她立马把脑袋垂得更低了。 “祖母太坏了!明明知道我正嚼着点心,还偏讲这逗人的事儿,差点把我噎个半死!” 乐雅心里嘀咕。 全府上下,敢这么跟老夫人撒娇打趣的晚辈,也就只有安兰小姐一个了。 她轻手轻脚把一盆甘菊摆到窗边小几上。 刚转过身,就听见薛老夫人笑着招呼。 “哟,是这丫头来啦?” 乐雅一听,赶紧上前屈膝行礼,顺带抬起了头。 只见薛老夫人穿着件松绿色对襟褙子,上面绣着八样吉祥纹样,脸上笑意温温的。 乐雅眼角一扫,发现两边各站了一人。 右边是薛安兰,左边那个白衣如雪的,正是大公子薛濯。 薛安兰穿了件云白色宽袖上衣,下配丁香色镶边长裙。 乐雅想起前阵子她随手赏给趣儿的几片瓜,甜滋滋的。 对这位三小姐更是添了几分好感。 再看薛濯,一身霜白色圆领常服,黑发束得一丝不苟。 “奴婢给老夫人请安,给大公子、三小姐请安。” 乐雅声音脆亮亮的,眼睛只盯着自己鞋尖。 薛老夫人立刻让她起身,还笑眯眯地问起她这几天在花房干得顺不顺利。 乐雅早想着好好表现。 回话时既不哆嗦也不抢话,答得稳稳当当。 老夫人目光一落,看见她身后那盆白雪塔,略略一怔。 “哎哟,这花开得真精神!是余妈妈让你送来的?” 乐雅低头答得轻巧。 “这花刚打苞没几天,远远看着像一团团小雪球。今儿热得厉害,奴婢寻思着老夫人见了清爽些,就斗胆搬来了。” 薛老夫人点点头,转头让青芽拿赏。 乐雅一瞅那颗黄澄澄的金瓜子,当场愣住。 “这……这可使不得啊!” 瓜子人人都嗑过,可金的? 她活这么大,还是头回见! 国公府果然是金堆玉砌的地儿,老夫人更是心软手也阔。 “拿着吧。大热天一趟趟跑,胳膊腿儿都累酸了,姑娘家该买件新衣裳,图个亮眼高兴。” 乐雅看了看自己洗得泛白的衣料,脸一下子热起来。 那颗金瓜子,到底还是揣进了荷包里。 坐在一旁慢悠悠喝茶的薛濯,恰好瞧见乐雅圆润的脸颊一鼓,咧嘴一笑。 他心头微动。 原来这小丫鬟,还挺喜欢实在玩意儿。 乐雅攥着那几颗金瓜子,手心都发烫了,立马又跪下去,给薛老夫人磕了个响头。 边上薛安兰这才仔仔细细打量起她来。 “祖母!您快瞧,咱府里啥时候藏着这么俊的丫头?” 这模样,搁谁院里当大丫鬟都算高配了。 乐雅脑袋埋得更低,耳根子烧得慌,只小声回。 “三小姐抬举奴婢了。” 薛老夫人轻咳两声。 “哟?你屋里的阑珊、雅楠,还不够水灵?” 她早从薛濯那儿听过这丫头的底细。 官府发落下来的婢女,身份比寻常家生子还矮半截。 可这事,薛老夫人只跟孙子心里有数,压根没往外透一个字。 薛安兰嘟了嘟嘴。 “孙女就是随口夸一句嘛。” “这白牡丹开得真带劲儿!你叫啥?明儿顺道给我凝芳院搬几盆过去,挑顶精神的。” 乐雅垂手答得利索。 “是,奴婢名叫乐雅。明日一早就挑最好的送过去。” 薛老夫人点点头,朝她挥挥手。 “行了,下去吧。” 乐雅悄悄呼出一口气,退出了集福堂。 她刚走,薛老夫人视线就转到了薛濯脸上。 这丫头是他亲手领进来的,老太太哪能不琢磨两句? 第13章 可惜了这张脸 她早先听人提过几句风声,说那日在角门接人的就是薛濯本人。 可薛濯还是老样子。 眉目平平,神色淡淡的,半点波澜没有。 老太太在心里默默摇头。 长成这样都撩不动他,这孩子啥时候才懂点人事啊? “对了濯哥儿,你妹妹下个月行及笄礼,后头相看人家,你多替她把把关。” 同在京里住着,薛濯认得的人多,见过的世家子弟也杂。 有他在旁边盯一眼,总比瞎撞强。 薛安兰把手里那块桂花糕放回碟子,掏出手帕慢悠悠擦嘴。 被祖母、妹妹齐刷刷盯着,薛濯终于把茶盏放下。 “祖母放心,孙儿一定上心。” 他虽跟国公夫人姚氏面和心不和,但弟弟妹妹跟他却挺亲近。 尤其薛安兰,打小就爱缠着他。 虽然后来各自院子忙,聚得少。 可薛濯只要在外头得了新奇的小玩意儿,回来必让璟才包好,专程送到凝芳院去。 兄妹俩不算整天腻在一块。 可彼此心里都有数,热乎劲儿一直都在。 薛老夫人应了一声,转头笑着对青芽说:“你先陪三小姐回屋歇会儿,我跟濯哥儿说点私房话。” 她话音刚落,青芽便起身屈膝,伸手扶住薛安兰的手肘。 等大伙儿都散了。 薛老夫人慢悠悠地瞅着孙子,犹豫半天才开口。 “濯哥儿啊,祖母听说姚相家那个闺女,已经跟袁王离了婚,回娘家住了。你跟祖母说实话,你不想成亲,是不是因为……” “祖母多想了。” 薛老夫人轻轻叹口气。 “可那姚白芷,从前到底是跟你定了亲的。祖母琢磨着,你心里说不定还记挂着她呢。” 薛濯立马接话,干脆利落。 “祖母,这事我早讲清楚了,当年和姚家那桩婚事,是我爹托媒人搭的线,连面都没见几回。我跟她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哪来什么念想?” 老人年纪大了,想事儿难免往细处钻。 “唉,也是。她毕竟是跟皇家离过婚的人。再说当初,好端端的薛家亲事说退就退,转身就攀上袁王去了,祖母心里头,到底还是不痛快。” “祖母也就是怕你钻牛角尖,才多问这一句。往后,再不提她了。” 姚白芷嘛,骨子里确实傲得很。 当初定下跟薛濯的亲事,她高兴得直掉泪。 没过多久,又哭哭啼啼地说袁王看上她了,硬是把婚约给毁了。 现在倒好,又被袁王甩了回来。 就算她肯来给濯哥儿当妾,薛家也断不会点头。 薛老夫人听孙子这么一说,心总算落回原处。 当场留他在集福堂吃了顿午饭。 吃完才叫何妈妈亲自送他出门。 乐雅一出集福堂大门,后脖颈子凉飕飕的。 这才发现背上全湿透了。 昨儿在闲云院罚跪,薛濯一眼就瞧出她脸上涂了黄粉遮脸。 今早她反复思量,还是薄薄扑了一层。 离远点看,真瞧不出破绽。 谁料今天居然在集福堂撞上他! 她当时就慌了神,生怕他当众揭穿。 虽说薛老夫人脾气温和,要是好好解释,未必会重罚。 可骗主子这事,终究是下人的大忌。 乐雅时刻绷着一根弦。 昌国公府可是三进三出的大宅门,一步踩歪,就得滚出去。 就像昨儿那条金赤鲤的事。 她心里委屈,觉得那鱼自己贪嘴,怪不到她头上。 可薛濯要是认准了要罚她,她说破天也没用。 “对,不能松劲,半步都不能错。” 她小声嘀咕完,心里踏实了些。 转身朝花房快步走回去。 …… 第二天上午。 乐雅想起安兰小姐交代过,要往凝芳院送盆白雪塔。 她赶紧去找余妈妈报备一声,拎起花筐就动身了。 今儿太阳不算毒,可她正赶上月事。 刚走出一段路,小腹就隐隐发坠。 她只好靠在廊柱边喘了口气。 手头紧得很,每月那点月钱,连买包好纸都不够。 来事儿那几天,只能拿草木灰塞进自己缝的布带子里凑合用。 乐雅刚歇了会儿。 一扭头,就瞅见青石道边那丛栀子花耷拉着脑袋。 在花房干了这些天,她早把花当活物看了,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有点心疼。 她蹲下身,指尖拨开表层浮土,露出底下板结的硬块。 薛濯领着璟才打花园路过。 抬眼就看见乐雅蹲在路边,正轻轻拨开枯叶,给那几株蔫花松土浇水。 她低头凑近花枝闻香气时,脸上那抹笑也跟着浮上来。 白净脸蛋水灵灵的,嘴角弯得不张扬。 薛濯脚下一滞。 他还真没见过哪个使唤丫头,能笑得这么自在。 当初把她接进公府当下人,本想着图个省心。 没想到她还真能在这儿活得有滋有味。 “大公子?” 璟才见主子突然停步,顺着视线望过去,立马认出来了。 哎哟,这不是昨天把大公子那缸锦鲤喂翻白眼的姑娘嘛! 今儿精神头这么足,,看来昨儿公子没罚她,反倒手下留情了。 稀罕事! 璟才喉结滚了滚,没敢多问,只把身子略略往后退了半步。 薛濯收回目光,语气平平。 “没事,走。” 他迈步继续前行。 乐雅压根不知道刚才有人路过,更没瞧见那一眼。 她直起腰,腰背微微发酸。 掐指一算时辰,不敢多耽搁,拎起篮子就往凝芳院赶。 凝芳院是薛安兰住的地儿。 三小姐的院子嘛,修得雅气又敞亮。 满架蔷薇开着,粉白相间。 刚跨进门,一个丫鬟迎面走来。 她眼角微微上扬,说话清脆。 “你就是新来的乐雅?” “我是阑珊。小姐交代过了,这批白雪塔我来接手。” 她伸手接住花篮提手,顺势把篮子稳稳托起。 乐雅赶紧应声,顺手还帮着扶了一把花篮。 阑珊瞄她两眼,发现这丫头不偷懒,眼神专注,站姿也端直,心下便多了两分喜欢。 不过这身打扮也太寒碜了。 可惜了这张脸。 阑珊暗自摇头,顺手从袖袋里摸出两块刚分的糯米凉糕。 “喏,赏你的。” 乐雅眼睛一亮,连忙道谢,还掏出帕子仔细裹严实,准备回头分一块给趣儿。 趣儿最爱这口,听说有凉糕,立马咧嘴笑成一条缝。 “你看吧!我头天就跟你讲了,府里好多主子,其实都挺好的!” 乐雅一个劲点头,笑得比她还亮。 下午刚过晌。 乐雅头一件活儿,就是往二房的翠玉院跑一趟。 瞅瞅前两天送过去的紫薇长得咋样。 第14章 横生枝节 一想到那爷俩,乐雅心里立马又绷紧了一根弦。 翠玉院还是老样子,冷冷清清的。 今天更怪,连二夫人齐氏的影子都没瞅见。 比起上回,这儿简直像没人住了似的。 乐雅手脚麻利干完活,转身往外溜,跨过月洞门那一秒,肩膀才敢往下耷拉。 哪知道,高兴得太早了。 迎面冲来个丫鬟,一把攥住她手腕。 “快去门房喊大夫!郑姨娘要生啦!” 乐雅当场愣住,脑子一片空白。 啥情况? “哪个郑姨娘?” 乐瑶见她刚从翠玉院出来,就以为她是里头的丫鬟。 听她问得傻乎乎的,急得嗓门都劈了叉。 “二老爷房里的郑姨娘啊!” “羊水都淌出来了!再不请稳婆,怕是要出大事!” 她连声应着,声音发干。 “好!我这就去!马上去!” “你赶紧走!姨娘那儿不能没人守着,我还得马上赶回去干活,千万记得把大夫请来啊!” 乐雅一听,立马点头,撒开腿就往门房方向跑。 拐过回廊时差点撞上提水的小厮。 她只来得及侧身一让,又接着往前冲。 门房的人压根没见过她。 可听说是府里哪位姨娘要生娃了,连问都没多问一句。 转身就喊了个小跑腿的去叫大夫。 那小跑腿的十六七岁,穿着灰布短褂。 听见话拔腿就跑。 门房管事还追到门槛边补了一句。 “快!西街口福寿堂的胡大夫,认得路就抄近道!” 大夫提着药箱子,跟着乐雅一口气跑到翠玉院门口。 没过两盏茶工夫,稳婆也到了。 她跨进院门时,还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喘气声沉而匀。 乐雅正站在那儿东张西望,突然瞧见刚才那个叫乐瑶的丫头,在旁边那座小楼的廊下朝她使劲挥手。 乐雅这才想起趣儿说过。 二老爷的姨娘们,全挤在瑶光楼里住。 大夫和稳婆就这么被带进了瑶光楼。 乐雅在前引路,稳婆边走边解开包袱带,从里面取出几样物事,用布仔细裹好。 大夫则摸了摸药箱搭扣,确保没松动。 乐瑶在院门外急得团团转。 乐雅迟疑了一下,还是上前小声说:“人我给你带到了,我得赶紧回花房去了。不然今天又得挨余妈妈骂。” 上回在闲云院多留了半晌,回去就被劈头盖脸训了一顿。 这回可不能再耽误了。 乐瑶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花房?” 话刚出口,她才注意到乐雅身上那身衣裳。 粗布、洗得发白、袖口还有点磨毛了。 二夫人齐氏最讲究面子,身边大丫鬟就算不是绫罗绸缎,至少也是细棉软缎。 哪能穿成这样? 乐瑶这才恍然。 “你是花房打杂的?” 乐雅点点头。 “真得走了。” “郑姨娘这儿有大夫看着,稳婆也来了,应该稳妥得很。” 乐瑶一把抓住她的手,眼眶都红了。 “今儿可全靠你搭把手!我跟姨娘都记着你的好!” “以后你在花房遇到什么难处,只管来找我,瑶光楼随时欢迎你!” 乐雅吓了一跳,慌忙点头应了声,转身就走。 边走边忍不住回头瞧了好几眼,又迅速收回目光。 说实话,她还是头一回听见女人生孩子时的动静。 加上刚才又是找大夫又是带路,跑前跑后地奔忙,心里多少有点挂念。 可她清楚自己几斤几两,不敢多想,也不敢久留。 赶紧掐掉念头,低头快步往花房赶。 …… 天完全黑了下来,齐氏和二老爷一道回府。 齐氏圆脸盘儿,身子丰润,穿着件银红色兰草纹对襟褙子,腰身收得恰到好处。 头上插着镶玉金簪,簪头碧色莹润。 她正笑意盈盈地跟薛迅言说着话。 刚走到翠玉院门口。 就见一个小厮从影影绰绰的夜色里飞奔而来。 那小子脸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齐氏心口猛地一沉。 那小厮一见老爷露面,立马小跑着凑上前,脚下一滑差点跌倒,又稳住身子。 “老爷!郑姨娘刚生了个哥儿,给您添了位庶少爷!” 薛迅言脸上的冷意一下就没了。 他转身拔腿就走。 “快!抱去西暖阁!我马上过去!” 齐氏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帕子都快拧出水来,一跺脚掉头回了翠玉院。 刚踏进门,抬眼就看见似云垂手站在廊下。 齐氏二话没说,扬手就是一巴掌扇过去! “今早我出门时怎么交代你的?啊?!” 她等这机会等了多少天? 从郑姨娘诊出喜脉那天起就开始盘算。 熬过春寒,捱过暑气,数着日子等产期逼近。 眼瞅着要成了,偏偏横生枝节! 似云扑通跪倒在地,膝盖撞在青砖上发出闷响。 她双手死死按在地面。 “可乐瑶那个黑心肝的!她不知从哪儿搭上花房一个新来的丫头,偷偷把大夫请进了府!” 齐氏眉头一拧。 “花房的丫头?” 似云用力点头。 “刚问出来的!人是上个月才调进来的,姓虞,十六岁,老家在临安,入府前在城东一家绣坊当过三年针线活儿。她没进过咱们翠玉院,也没跟咱们院里任何人说过话,乐瑶怕是把她当咱们院里的人使唤了!” “哐啷!” 齐氏抓起手边一套粉彩茶盏,摔得满地狼藉! 整个国公府谁不知道,她那位夫君眼里只有女人的腰身和笑声。 瑶光楼藏在芭蕉丛里。 里头住着十几个姨娘,个个梳着油光水滑的髻,专等他踏月而来。 更别提外头那些花街柳巷里,叫得上名号叫不上名号的姑娘们,数都数不清。 这些年齐氏防得跟守金库似的。 怕姨娘生儿子争家产,怕外头养的野种混进来分羹。 可还是冒出个薛容泽。 从小在外头养大,接回来那天穿着锦袍,活脱脱是他爹年轻时的翻版。 齐氏自己呢? 只养住一个嫡子衍哥儿。 今儿特意缠着薛迅言一块儿出城,去弘安寺烧香。 就为衍哥儿今年秋闱讨个好彩头。 蟾宫折桂,一步登天! 除此之外,整个二房空荡荡的。 谁料千防万防,竟让郑姨娘在这节骨眼上,顺顺利利把儿子生出来了! 齐氏早盘算好了。 她和薛迅言本就貌合神离。 若这事沾了她的边,旁人还不得戳脊梁骨? 所以特挑今天拉他远走高飞,让他亲眼看着自己多虔诚。 瑶光楼那边又正好有齐姨娘这个现成的靶子,推搡一闹,早产顺理成章。 翠玉院丫鬟也提前撤得差不多。 大房姑娘要行笄礼,调走不少人手,连借口都不用编。 可谁想到,半路杀出个花房丫头! 第15章 花房的事露馅了? 齐氏咬牙切齿。 “你今儿晚上摸去花房,把那个新来的丫头给我拎过来!” 郑姨娘她眼下动不得。 一个小丫头,还收拾不了? 似云悄悄喘了口气,垂头应声。 “是。” …… 再说乐雅,办完了差事已是掌灯时分。 天色完全暗下来,廊下灯笼次第亮起。 她转身就拉住趣儿问:“二房那边,啥动静?” 府里添丁可是大事。 前院后宅各处丫鬟婆子都放下手头活计,凑在角门、抄手游廊交换消息。 乐雅听说郑姨娘母子平安,顺顺当当生下一位庶少爷,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趣儿一听说乐雅下午那档子事,立马就凑了过来问东问西。 她挨近乐雅身边,踮起脚尖,压低嗓音连珠炮似的追问。 “你真去了翠玉院?可瞧见人了?齐氏当时在哪儿?有没有旁人在场?” 她在府里混得久,耳朵灵,鼻子尖。 一听就咂摸出味儿不对劲。 太巧了,巧得不像话。 果然,没过多久,齐氏跟前的大丫鬟似云就踩着碎步找上门来了。 她鬓角插一支银簪,裙裾未沾半点尘土,直奔罩房。 “二夫人请乐雅姑娘过去说话。” 乐雅当场僵在原地。 脑子里乱哄哄的。 是花房的事露馅了? 还是谁嘴不严说了不该说的? 又或者……她压根不该踏进翠玉院半步? 趣儿一把攥住她手腕,声音压得只剩气音。 “你先去,要是满一个时辰没回来,我转身就找余妈妈。” 乐雅咽了口干沫,喉结上下滚动一下,点头应下,跟着似云出了门。 翠玉院堂屋里亮得刺眼。 三盏羊角宫灯高悬梁下,四壁烛台全数点燃。 齐氏斜靠在坐榻深处,背后垫着大红软枕。 一见乐雅进门,脸立刻沉下来。 “啧,花房里出来的丫头,倒是长了颗七窍玲珑心,胆子更不小,连我的事都敢搅黄。今儿不教训教训,怕是要爬到我头上去。” 屋里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声。 乐雅膝盖发软,却硬撑着跪好。 “求二奶奶指点,奴婢到底错在哪儿了?” 她其实已经听出弦外之音。 可越是明白,越不敢往深里想。 一琢磨,后脖颈子就发凉。 郑姨娘临盆在即,翠玉院却空得像没人住。 这哪是巧合? 分明是齐氏掐着时辰布的局啊! 而她呢? 偏在节骨眼上晃进去,还碰上人喊大夫…… 这不是撞枪口上了吗? 乐雅正慌神,似云朝外扬声一唤。 两个粗使婆子应声进来,架起她胳膊就往春凳上按。 乐雅膝盖一软,重重磕在凳沿上,膝盖骨撞得生疼。 板子砸下来那一瞬,她疼得眼前发黑。 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她仰起脸,脸上湿漉漉一片。 “二奶奶……奴婢真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 “今儿就是奉命来修剪几株草木,路上撞见个慌张的丫鬟说要请大夫……” 她把话说完,嘴唇已经褪了血色。 话是这么说,心里早跟明镜似的。 自己就是那块挡路的石头,被顺手踢开了。 直到门口响起一声通禀。 “二爷到了——” 齐氏猛地起身,连呼吸都绷住了。 薛迅言原本春风满面跨进门,一眼看见地上跪着的乐雅,眉头顿时拧成了疙瘩。 “今儿好日子,怎么搞得血气冲天?” 他随口问完,目光一扫,正好对上乐雅抬头的那一眼。 小脸白得像新蒸的糯米糕,眼睛水亮亮的。 他脚下一顿,嘴角不自觉往上翘。 “哟?哪儿来的俏丫头?爷眼皮子底下,竟一直没瞧见?” 乐雅一听这调调,心口一抽。 府里谁不知道这位二爷风流成性? 见了生面孔就爱打趣两句。 别人来,她兴许还敢喊一声救命。 可薛迅言站在那儿,她反倒把嘴唇咬得更狠。 额头上汗珠子滚豆子似的往下淌。 齐氏站在一旁,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脸上堆着笑,却比哭还难看。 “二爷净说玩笑话,这丫头手脚不干净,偷了东西还死不认账,不罚怕是要带坏一院子人。” 乐雅疼得浑身发麻,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奴婢真没拿东西,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二奶奶是铁了心要收拾她,干脆扣个偷东西的帽子往她头上一扣! 乐雅虽说在花房当差,跟齐氏压根儿不沾边,不算贴身丫鬟。 可人家是正经主子。 想动她一个下人,比踩死只蚂蚁还容易! 上回萧容单那档子事,全靠田妈妈替她搭上老夫人的线才逃过一劫。 这种好事,还能撞上第二回? 乐雅眼前直冒金星,脑子嗡嗡响,咚咚咚给齐氏连磕了好几个响头。 就盼着这位奶奶心一软,饶她这一遭。 那边薛二爷听见齐氏发话,眉头立马拧成疙瘩。 再瞅瞅地上乐雅那副抖如筛糠的样子,方才那点心动劲儿早飞到了。 “既然是犯了错,罚是该罚。” 他顿了顿,语气冷了下来。 “不过今儿刚添了小少爷,血光之气还是少些为妙。” 齐氏哪敢反驳,立马点头称是。 再一瞧春凳上那个原本水灵灵的姑娘,眼下脸青唇白,板子也打得够分量了,便不耐烦地一挥手。 “拖下去!” 薛迅言又跟齐氏扯了几句家常话。 可脑子里还晃着乐雅那张清秀脸蛋,心里直叹可惜。 模样这么出挑,偏偏手脚不老实。 一顿板子下来,屁股腿儿肯定全是淤青紫肿,哪里还能侍候人? 往后别说承宠,连站都站不稳。 他没再多问,转身就走了。 齐氏立刻招来似云,嗓门又尖又厉。 “今晚先塞柴房!明天就叫牙子领走!” “府里,我不想再看见她这个人!” 似云赶紧应下。 她心里透亮。 二爷嘴上不说,临走前却盯着乐雅看了三回。 瑶光楼里女人堆成山。 要是让一个扫地的丫头也翻上身,二奶奶的脸往哪儿搁? …… 乐雅进了柴房,直接被人像扔烂麻袋似的甩在地上。 她把脸埋进臂弯,大口喘气,眼泪哗啦啦往下掉。 爹从前总说:“人活一世,心存善念,路才走得稳。” 乐雅怎么都想不通。 不过是请个大夫,咋就落得这步田地? 乐雅低着头,后头疼得钻心,手还不由自主往衬裙内袋摸了一把。 指尖触到布料下硬硬的几块银锭。 这是她全部的指望了。 原是特意留在京城,帮阿姐打听着消息的。 第16章 救星 可二奶奶要是真把她给卖了。 这点银子,怕是得瞅准空子塞给那牙婆才成! 牙婆姓王,专接府里不要的丫头。 可也有别的去处…… 比如城南那个挂红灯笼的院子。 乐雅听洒扫婆子嚼过舌头。 说里头的姑娘进去头三日,就再没人能直着腰走路出来。 只盼着别被卖进那种脏得捂鼻子的地方啊! 乐雅浑身发烫,伤口火辣辣地疼,全靠一口气硬撑到了天亮。 说是天亮,其实外头还黑黢黢的,连星星都还没散尽。 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一把拽起她,麻利地往她嘴里塞了块布,架着胳膊就往外拖。 直奔府里那个偏僻的小角门去。 她们一句话不说,只用胳膊肘死死夹住乐雅的肋骨,一颠一颠地往前赶。 但凡丫头犯了事要撵走,都是这么个走法。 乐雅眼眶一热,眼泪又淌下来。 她想喊阿姐的名字,想喊爹。 可嘴里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 快到角门时,眼角余光猛地扫见一道竹青色的人影。 那人立在垂花门旁的紫藤架下。 风稍大了些,衣摆轻轻扬起一角。 男子束着白玉冠,眉目清朗,衣摆和袖口上绣着翻卷的云纹。 整个人站那儿就跟从画里走出来的似的。 是飞羽院那位说话总带着三分笑意的南浔公子! 乐雅嘴被堵着,喉咙里急得直唔唔乱响。 就盼着他能抬抬眼皮,说上一句也好啊! 哪怕只是轻轻拦一下,别让她被拉进那种地方…… 她这辈子都记他这份情! 南浔本是嫌院子里闷,想着天刚擦亮,出来散散心。 哪知道一眼就撞见这副光景—— 天光微弱,风一吹,乐雅耳边几缕碎发轻轻晃,脸上糊着灰,却仰着小脸,一双眼睛湿漉漉,全是恳求。 南浔眉头微微一蹙。 这丫头面生得很,不像是常在前院走动的。 可那双眼睛……怎么看着又有点眼熟? 他盯着乐雅的脸看了两息,却终究没有开口询问。 薛濯是听底下人跑来喊才赶过来的。 远远就看见翠竹掩映间,他裹着晨雾走来。 乐雅当然看见他了。 她心里早认定,薛大公子铁定是来看她出丑的。 压根没指望过他开口。 薛濯脸色沉了下去,凤眼一眯,目光跟狠狠扎向乐雅那边。 “乐雅!” 这一声又冷又厉,乐雅身子一僵,下意识就扭过头去。 府里谁不认识这位大公子? 薛濯几步跨上前,目光在乐雅身上一扫。 衣裳撕破了,嘴角青紫,手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他盯住那俩婆子。 “她犯啥错了?” 婆子赶紧赔笑。 “哎哟大公子,您有所不知呀!这丫头偷东西,二奶奶亲自吩咐咱们,立刻打发出府!” 年长的那个堆着笑脸,眼角皱纹挤成一团,右手仍不敢松开乐雅的手腕。 薛濯指尖慢慢摩挲着拇指上的乌木扳指。 “哦?” “我记得……她是花房当差的?” “二婶屋里丢的是金丝雀笼子,还是翡翠镯子?她一个管花苗的,偷得着啥?” 他终于抬眼,目光扫过婆子脸上堆砌的笑容,又落回乐雅被扯歪的领口处。 几个躲在廊柱后头的小丫鬟悄悄屏住呼吸。 那边管事婆子被问得一愣,眼珠子转了两圈才慌忙接口。 “昨儿个!昨儿二奶奶跟二爷一块儿去弘安寺烧香,这小丫头就来翠玉院侍弄花草。等二奶奶申时末回来,金簪就不见了,还是支嵌着珍珠和玉片的金簪。” “不是她偷的,难不成是鬼偷的?” 乐雅一听这话,气得胸口直发胀。 薛濯朝身后璟才一抬下巴。 璟才立马把塞在她嘴里的破布抽了出来。 乐雅猛吸两口气,胸脯上下起伏。 “奴婢没拿!真没拿!” “昨儿我进翠玉院,檐下就只看见似云一个人。我剪完花、浇完水就走了,压根儿没往二奶奶屋里多迈一步!” 婆子却马上冲她啐了一口。 转头对薛濯挺直腰板。 “回大公子,这丫头满嘴瞎话!她来时说是奉花房管事差遣,可花房今早才递的单子,昨儿根本没人派她!” “二奶奶那脾气您还不知道?从来不肯亏待谁,更不会随便赖人!昨儿她翻出那支簪子,当场就摔了铜镜!” 南浔站在边上,看乐雅闭着眼默默掉泪。 她这模样不像装的。 他脑中一闪,想起这叫乐雅的丫鬟以前送过兰花到飞羽院。 要是真存了偷簪子的心思,怎么自己身上连个银耳钉都不戴? 公府里这么多丫头,他还真没见过一个这么不爱打扮的。 他琢磨片刻,抬头对薛濯道:“这事,怕是哪儿不对劲。” 话音刚落,乐雅立刻睁开眼,湿漉漉地朝他望了一眼,那眼神里全是谢意。 薛濯心里却突然一沉。 这乐雅是他亲自带进府中的,他早当她是自己罩着的人。 前两天花房的趣儿硬着头皮来找他,把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 他一听就信了七八分。 所以才赶在这当口现身,想亲眼看看到底是谁在搅局。 可眼下,她看南浔的眼神热乎得像见了救星。 瞅自己却躲得飞快,像躲条毒蛇。 他胸膛里那股子冷意,一下子往上窜。 脸也跟着沉了下来。 可南家老爷子当年对国公府有救命之恩。 只要不是捅破天的大事,薛濯向来愿意给南浔留几分情面。 只是这一句,他本不该接。 薛濯指尖在紫檀案边轻轻一叩。 他脸色一绷,再盯住那婆子。 “昨儿二叔二婶出门时,你人在哪儿?” 婆子顿时哑了火,结巴道:“老、老奴……就在翠玉院浆洗衣服……” 薛濯微微扬起下巴。 “二婶弄丢的那支金簪,不是你拿的,还能有谁?” 那婆子脸都白了,哪还顾得上乐雅,腿一软,咚地就跪在地上。 “大公子饶命啊!老奴昨儿一整天都在后头浆洗衣服,真没进过二奶奶屋子半步!就是拿刀架我脖子上,我也不敢碰她东西啊!” 她额头贴着地,声音发颤。 “可她刚说了,自己压根没进过二婶卧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乐雅苍白的脸,又落回婆子身上。 “二奶奶屋里丫鬟七八个,偏昨儿只留一个在院里守着,那人咋不拦着别人进去?别的丫鬟为啥能随便进出?” 婆子额头汗珠直往下滚,嘴张了又合,最后只剩喘气的份儿。 第17章 这丫头骨头是真硬 薛濯冲璟才抬了抬手。 璟才立马去旁边叫来两个小丫鬟,一左一右架起乐雅,把她轻轻托稳了。 “这丫头是我从外头带回来的,一会儿我亲自去跟二婶讲清楚。” 两个婆子一听,哪还不懂? 忙低头行了个礼,脚底抹油似的退得飞快。 乐雅还晕乎着,脑子转不过弯来。 那边薛濯已经朝南浔略一点头,再示意两个丫鬟扶好她,慢慢往花房方向挪。 她脑袋耷拉着,手脚跟灌了铅似的,软塌塌使不上劲。 “大公子……您这是要带奴婢去哪儿?” 她声音干涩,问完便轻轻咳了一声。 薛濯侧过脸瞥她一眼,凤眼扫过她凌乱的头发、青紫的手腕,才慢悠悠开口:“自然是送你回花房。” “怎么?你是想被牙婆领走?还是想再钻回翠玉院挨骂?” 他尾音微扬,却不含笑意。 乐雅一想到二奶奶翻脸比翻书还快,浑身一激灵,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薛濯见她这样,嘴角一扯,轻笑了一声。 可再一看她眼下乌青,眉头又不由自主拧紧了。 早前为了金赤鲤那档子事,她还敢当着他的面怼萧容单,嗓门比谁都响。 这才几天? 硬生生被二房折腾成这副样子。 说真的,这丫头骨头是真硬。 这样的人,搁花房确实委屈了。 得给她另寻个地儿。 既不能叫人挑出错来,又得压得住底下那些闲话。 那边乐雅瞧着路越走越熟,远远看见罩房的屋檐,悬了一整天的心,终于啪嗒一声落了地。 心一松,身子也跟着垮了。 浑身又疼又麻,腿肚子打颤。 扶她的两个丫鬟吓坏了,慌忙喊:“大公子——!” 薛濯回头一看,乐雅满脸冷汗,嘴唇都没了血色。 他脚步一顿,也皱起眉。 恰巧趣儿听见动静跑过来,低头一瞧她裙角那片刺目的红,当场倒吸一口凉气,眼圈唰地就红了。 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可一抬头撞上薛濯那身墨黑长袍,还有他沉下来的脸。 趣儿眼泪硬生生憋住,赶紧上前接过人,小心托着乐雅往床边挪,扶她平躺下去。 薛濯压根没往底下人住的偏屋走。 就站在院子中间随便扫了几眼。 文霖拎着药包过来。 刚巧趣儿从罩房里探出身子,打算磕头道谢。 薛濯眼皮都没抬,顺手把药往她手里一塞。 他说话直来直去。 “这几天别让她干力气活,好好歇着养伤。过两天我叫悯枝过来一趟。” 话音落地,人就转身走了。 趣儿还愣在原地,嘴巴微张,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大公子刚才说啥? 让悯枝来? 整个国公府上下,谁不知道悯枝是闲云院里管事的头一号大丫鬟? 莫非……是要把乐雅调去闲云院当差? 这念头刚冒出来,趣儿就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掸子。 闲云院的差事不是谁都能沾的。 每月例银多出三钱不说,主子赏的旧衣料子,轮都轮不到旁人手里。 再不然,干脆抬她做姨娘? 趣儿喉头一紧,指尖掐进掌心。 抬姨娘不是小事。 要递名帖、过族谱、请老夫人朱批,还要在祠堂焚香告祖。 若真走到那一步,乐雅的身份就彻底翻过来了。 趣儿心里咯噔一下,差点跳出来。 脑子里马上浮起乐雅以前偷偷跟她嘀咕过的几句话。 可眼下真闹出这档子事,她又拿不准是福是祸。 乐雅说过:“我宁肯守一辈子灶台,也不愿夜里睁着眼等一个不来的脚步。” 可这话当时听着像玩笑,如今听来却句句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惊是真惊,可她也清楚得很,这种事轮不到她插嘴。 连跟余妈妈汇报时,她都把大公子那句原话压得严严实实。 只说乐雅被送回来时裙角沾了泥。 可余妈妈毕竟精明,一听说是大公子亲自送乐雅回来的,脸上那表情立马活泛起来。 她放下手中绣绷,目光直直落在趣儿脸上。 …… 薛濯是大房正经嫡长子。 面子上虽对翠玉院那位二奶奶齐氏客客气气,可真要他本人登门? 想都别想。 文霖进了翠玉院,礼数挑不出错,话却句句像冰锥子。 “大公子托小的给二奶奶捎个话眼下是个丫鬟的事,可往深里扒,牵的可是咱国公府将来添丁进口的大事。” “老夫人这两年最挂心什么?就是咱们薛家的香火根儿!甭管是嫡是庶,只要姓薛,就是她亲孙子!二奶奶别光顾着自个儿的身份,倒把这层关系忘了。” 话撂完,他眼皮都没抬一下,拱拱手转身就走。 齐氏攥着似云的手直打颤。 “你听听!你倒是给我听听他说的是人话不是!” 齐氏猛地拍向紫檀木炕几。 她手指攥紧又松开。 “一个奴才,也敢指着我的鼻子说话?谁给他的胆子!” 似云缩着脖子,肩膀往里收。 “二奶奶……文霖可是大公子贴身的人,他怎么知道得这么快?” 她顿了顿,喉头滚动一下,没敢把后面的话说完。 最吓人的还不是这个。 大公子知道了,那老夫人…… 似云眼皮一跳,下意识抬手按住胸口。 齐氏身子猛地一抖,肩膀垮下来。 她怕的不是薛濯,是老夫人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不怒自威。 看人时从不眨,盯久了,连脊梁骨都发凉。 谁能想到,花房里那个蔫头耷脑的小丫头,竟是大公子悄悄埋在后院的眼线! 恨是真恨,可更多的还是怕。 果然。 当天晚上,老夫人身旁最得脸的何妈妈就踩着月色来了翠玉院。 她没带灯笼,只由两个小丫鬟提着角灯引路。 进了屋,也不落座,就站在门边。 话不多,意思一点不差。 “老太太这些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盼着家里和气,可不是让你拿和气当遮羞布,一回比一回踩得狠!” 她说完,转身就走。 原来根本不是薛濯告的状,是老太太早把底细摸得差不多了,就等这次发作。 老夫人难啊。 撕破脸? 家宅不宁,外头还该传她偏心、纵着儿子宠妾灭妻。 可一直装傻? 那齐氏还不反了天? 这回,真不能忍了。 何妈妈前脚刚走,齐氏后脚就发起烧来。 似云试了三次水温,才敢把帕子拧干敷上去。 病是假的,心虚才是真的。 打那以后,翠玉院突然安静了不少。 洒扫的婆子扫地时,连竹帚尖都离地半寸。 第18章 让人头疼 后罩房那扇小窗敞着。 月光溜进来,凉凉地铺在床沿上。 乐雅昏着的时候都直抽抽,疼得身子一耸一耸。 趣儿看着心口直发紧。 余妈妈晚间过来瞧了一眼。 她掀开被角看了看伤口,没说话,只皱着眉把药膏罐子拧开。 用银挑子挑了一块黄褐色的膏体,轻轻涂匀。 嘴上刻薄,心里实诚。 她临出门前停了一下,从食盒底层掏出一个油纸包,一层层剥开,露出两碗热汤、几个烫手的包子,还有她最爱吃的豌豆黄。 “药别偷懒,一天两次,伤口结痂前不许沾水。” 乐雅是戌时末醒的。 夏天潮闷,屋子里没有一丝风。 她额角、颈侧全被汗水浸透,黏腻地贴在褥子上。 屁股底下钻心地疼,一动就牵扯着整条腿发麻。 趣儿赶紧拧了帕子。 把热水晾到温凉,又用干净的绢布裹好,轻手轻脚给她擦脸。 帕子刚碰到额头,乐雅就微微皱了皱眉。 乐雅眼皮刚掀开一条缝。 “大公子……在哪儿?” 趣儿慢悠悠开口。 “大公子把你送回来就走了,还顺手塞给我一盒药,瞅着挺金贵的。” 乐雅一愣,眼珠转了转,猛地转过头。 “啊?你……去找大公子了?” 薛濯这种人,平时进出都走国公府正大门。 哪会大清早摸黑绕到那个犄角旮旯的侧门去? 趣儿立马吐了吐舌头。 “可不就是我去求他的嘛。” “你昨儿个一走就是一个多钟头,我坐在门槛上数砖缝,数到第三十七道,手心全是汗。等得心慌,立马就去找余妈妈说了整件事。” “余妈妈一听下午那档子事,脸色就沉下来了。本来想帮着去找大奶奶或者老夫人讨个说法,可花房又不归院子管,这事还偏偏扯上了二奶奶,真不是闹着玩的。” 毕竟谁愿意为了一个丫鬟,硬生生跟二奶奶呛起来? 当面驳斥,等于打她的脸。 背后告状,又怕被反咬一口。 余妈妈只叹气,说这事难办,得另想法子。 趣儿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后来我才想起来,你当初是大公子亲自带进府的,这么晚还不见人影,我就壮着胆子,直奔闲云院找他去了。” 乐雅心头一热,酸酸涨涨的,没多说话,只冲趣儿认真道了句:“谢了。” 这才一个多月啊,趣儿就肯为她豁出去跑一趟闲云院。 这份情,乐雅记下了。 可薛濯那边……怎么还啊? 真不好说。 她压根没料到,薛濯今早真就拎着人冲进花房,把她从那婆子手里拽了出来。 还有南公子,昨儿在场也替她搭了句话。 乐雅心里也都记着呢。 趣儿忽地一拍脑袋。 “哎哟!差点忘了!大公子让我转告你,这几天安心养着,过两天悯枝要来寻你。” 乐雅一口气没喘匀,眼睛睁得圆溜溜的。 “悯枝?” 趣儿脸上顿时浮起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我看啊,大公子心里是惦记你的。昨儿我上门求他,他还一脸关我啥事的样子,结果今儿天没亮,就冲花房把人给救回来了。” “这次让悯枝来接你,八成是要你搬去闲云院当差享福咯!” 说完自己先咯咯笑了两声,乐雅脸一下子烧得通红。 可下一秒,后颈汗毛全竖起来了。 头皮发麻! “你别瞎扯!我手脚笨得很,连盆水都端不稳,哪敢往闲云院凑?” 薛濯真是让人头疼! 好歹把人捞出来,临了却甩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听得人浑身不踏实。 乐雅是真不想进闲云院。 她还记得薛濯刚回京那天晚上,有个小丫鬟挨了板子,血糊糊地被人抬出来,衣服上全是碎肉渣。 那人下手有多狠,她可是亲眼见过的。 眼下她就想安安稳稳在花房干活。 等哪天老夫人瞧上眼,调她去集福堂伺候,那就彻底熬出头啦! 趣儿见她脸色都变了,也不再打趣,伸伸舌头,转身爬上自己铺位歇着去了。 接下来几天,乐雅就在后罩房躺平养伤。 也不知道薛濯给的是什么神药。 擦了才三四天,伤口就不怎么疼了。 可趣儿那句悯枝要来,她始终悬着一颗心。 薛濯这个人啊,说风就是雨,该不会真要把她弄去闲云院吧? 乐雅提心吊胆熬了三天,最后干脆自我安慰。 “船到桥头自然直,走一步看一步呗。” 结果话音还没落地,闲云院的悯枝就来了。 “大公子吩咐了,等你伤好利索,就去凝芳院当差。安兰小姐那儿正好少个二等熏衣丫鬟。” 乐雅怔住一秒。 哪还有半分之前蔫头耷脑的模样? 悯枝一瞧她这双水灵灵的鹿眼,心里也跟着软乎,差点笑出来。 耳边又听见她急巴巴地追问。 “大公子真这么说的?” “一个字不差,全是大公子亲口说的。” 悯枝在国公府干了这些年,丫鬟见了一茬又一茬。 可还真没碰上过乐雅这样的。 模样清秀招人疼就不说了。 身上那股子傻乎乎的娇气劲儿,特别惹人怜。 怪不得大公子多留意了她两眼。 可悯枝也纳闷。 真要上心,怎么不干脆叫她进闲云院当差? 她悄悄摇头,立马把念头掐灭。 主子的心思,哪轮得到她琢磨? “谢谢悯枝姐姐!替我谢过大公子啊!” 乐雅猛地侧过脸,声音拔高了八度。 结果刚一扭腰,后背伤口就狠狠一扯,冷汗唰地冒出来。 她倒抽一口凉气,身子一软,又栽回枕头上。 悯枝本想着端住架子不笑。 可看见她这副狼狈又倔强的样子,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来。 乐雅臊得耳朵尖通红,恨不得当场把自己缩成一颗团子。 可悯枝带来的消息,真是实打实的好事! 乐雅听见之后,手指猛地攥紧了被角。 她眨了眨眼,又仔细听了一遍。 确认没有听错,才慢慢松开手,胸口起伏得有些快。 乐雅虽也舍不得花房,舍不得趣儿和余妈妈。 但凝芳院离薛老夫人住的陶然堂,就隔了一堵墙加一条抄手游廊啊! 这可不是地图上标着近,是实打实能天天见上面! 清晨寅时末,陶然堂的晨钟敲过三响,凝芳院就能听见。 安兰小姐是府里头一位嫡出姑娘。 自小被老夫人抱在怀里宠大的。 往后乐雅守在凝芳院,帮着递个帕子、端个茶。 老夫人一高兴,随口问两句,都能沾上光。 第19章 撞上好运了 就算只是二等丫鬟,不贴身伺候,对乐雅来说,已经是天上掉馅饼了! 不过,还有一桩要紧事。 安兰小姐快及笄了。 姑娘家行过笄礼,就要慢慢相看人家,接着择婿出嫁。 到那时候,还得挑几个信得过的陪房丫头,一道跟着嫁过去。 乐雅心里清楚得很。 陪房人选,向来只从主子身边最靠得住的人里挑。 眼下这个位置,简直卡在点子上! 念夏走前曾悄悄拉她到假山后头,塞给她一包蜜枣,压低声音道:“眼睛放亮些,手脚放勤些,话少说,事多做。” 做丫鬟不容易啊。 好不容易摸熟了国公府的门道、认全了各院主子的脾气,谁乐意重新开荒? 乐雅初进府时,在浆洗房熬了九个月。 后来调去花房,才算喘了口气。 她咧嘴笑开,冲悯枝连连作揖。 “谢谢!真谢谢!太谢谢了!” 腰还没直起来,右肩胛骨就一阵抽紧。 趣儿一看,赶紧笑着拦。 “得啦得啦,安心躺着吧!我送悯枝姐姐出去。” 趣儿顺手抓起搭在床沿的薄毯,抖开盖在乐雅身上。 她转身时瞥见乐雅左耳垂上那颗小痣。 忽然想起三年前两人在角门碰面,乐雅正捧着半筐枯枝,脸上全是灰。 悯枝是谁? 薛大公子跟前第一等信得过的人。 后来还是薛濯亲自给挑的夫婿。 今年才二十出头,在府里人人都唤一声悯枝姐姐。 乐雅忙不迭点头。 等趣儿送完人回来,一进门就见她还在那儿傻乐。 趣儿鼻子一酸,话里带了点醋味。 “你这下可真是撞上好运了!日后去了三小姐屋里,可别翻脸不认人啊。” 乐雅立刻转过头,眼珠子都亮了几分。 “哪能忘?你有事只管来找我!余妈妈也是!只要我能帮上,绝不说二话!” 在花房才待了一个月,趣儿和余妈妈却是整个国公府里,头两个把她当人看的人。 之前在膳房熬了半年,张妈妈甩脸子,思璇翻白眼。 所以这一个月,乐雅这辈子都不会忘。 趣儿原本就只是撒个娇,听她语气这么认真,反而笑了一声。 后来几天,乐雅照旧养伤。 结果第二天,又来了个姑娘,说是来看她。 “乐瑶?” 乐雅一眼认出来,这是瑶光馆郑姨娘的贴身丫鬟,当场愣住了。 乐瑶脸色发白,眼圈红红的,一看见她趴在那儿动弹不得,鼻子一酸,直接坐到床边,声音发颤。 “乐雅,我对不住你……姨娘前两天生了小公子,我整日脚不沾地地守着,昨儿才听说你的事,今儿立马就赶来了。” 乐雅赶紧摆手,还想说话。 可一扭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些话,不能说,也不能编排。 乐瑶急慌慌地从贴身衣兜里掏出一只青翠欲滴的镯子,外加一对红得像熟透樱桃的玛瑙耳坠,塞得又快又满,差点把乐雅怀里那块旧帕子都顶了出来。 乐雅一下子懵了。 “哎哟,这可使不得啊!” 乐瑶两手直摆。 “收下收下,真得收下!郑姨娘全知道啦,没你她这胎怕是要悬!你要是推了,我回去连句囫囵话都交不了差!” “这可不是二爷给的,是姨娘自己攒下的老底子!” 乐雅咬着嘴唇,犹犹豫豫接过去,问:“郑姨娘现在咋样?” 她本以为人生完娃,总该松口气吧。 谁知乐瑶刚咧嘴想笑,嘴角刚扬起一点弧度,眼眶先红了。 话没出口,泪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姐姐,我不瞒你,郑姨娘压根不是心甘情愿进瑶光馆的。” 乐雅心头一跳,耳朵立马竖了起来。 乐瑶抹了把脸,声音压低。 “她家原是做琴的,一把好琵琶弹得人心里发颤!早跟一个考中举人的读书人定了亲。谁料有天在河边洗帕子,被二爷撞见了……打那以后,命就拐了弯。那读书人递过三封书信,全被郑老爷烧了,灰烬撒进后巷泔水桶里,混着馊饭一起倒了。” 哭了一阵,乐瑶抽了抽鼻子,用袖口蹭干脸,又硬挤出个笑脸。 乐雅看着心疼,忍不住问。 “那她爹娘呢?不拦着?连句话都不替她说?” 乐瑶叹气。 “咋没拦?她爹那时病得下不来炕,抓药要现钱啊……娘在井台边蹲了整宿,第二天就把郑姨娘的定亲信物包好塞进陶罐,埋在枣树根底下,连土都踩实了才肯起身。” 不是家里卖女儿,是清白被人拿走了,再没退路了。 可郑姨娘心里一直揣着那个举人。 乐雅听着,胸口闷闷的。 唉,也是个被风卷着走的人。 两厢情愿也就罢了。 偏是拿身份和力气硬生生掰断的姻缘,哪还有半分甜味? 她知道自己说啥都没劲,只轻声叮嘱乐瑶多照看点,顺口说了句自己要搬去凝芳院的事。 乐瑶眼睛一亮。 “哎?这是好事呀!听说三小姐院子里光是丫鬟就个个俊,前阵子二爷还相中一个梳双丫髻的,结果一听是凝芳院的,立马收了爪子,连茶都不敢多喝一口!” 毕竟再馋,也不能从自家侄女屋里扒人啊。 祖宗规矩刻在祠堂匾上,谁敢擦? 薛安兰对底下人又和气,偶尔耍点小脾气,也像糖里撒盐,不多不少刚刚好。 国公府里的姑娘们做梦都想进凝芳院当差。 乐雅愣了一下,心口忽地一热。 原来薛濯那会儿,是真替她留了体面。 两人又絮絮叨叨聊了几句,乐瑶才慢悠悠晃出院子。 …… 乐雅又歇了四五天,腿脚利索了,能稳稳当当下地走路。 她仔仔细细给趣儿和余妈妈磕了头。 说以后有空一定拎点瓜子花生来看她们。 趣儿也不含糊,一路把她送到凝芳院门口。 临别还踮脚挥了挥手,裙角飘得像只雀儿。 乐雅攥着个小布包,站在圆拱门底下,手指有点发紧。 正张望呢,一眼瞧见阑珊。 就是上次送汀兰塔时见过的那个姑娘。 她赶忙扬声喊:“阑珊姐姐!” 阑珊穿着淡牙色上衣,领子绣着极细的暗花,一张小脸干净利落。 听见招呼立刻转过身,笑容清清爽爽。 “是你呀!三小姐今早还念叨呢,走,跟我来。” 阑珊先领她去见薛安兰。 薛安兰正歪在榻上看绒花。 雅楠托着个朱红梅花纹匣子,稳稳停在她手边三寸处。 第20章 生得真亮眼 乐雅跨门槛前,脚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真不是她胆小。 三小姐屋里太亮堂、太齐整了。 她一身半新不旧的衣裳,站进去活像误闯进画里的灰麻雀。 薛安兰一抬眼,眨了眨眼,上下一扫,脱口就笑。 “哟,这丫头生得真亮眼!” 顿了顿,又皱皱鼻子。 “就是穿得太素了,回头出去,别人该说我不疼人啦!” “来,这盒子里的绒花,你挑一朵喜欢的;回头让阑珊带你去换身新衣。” 乐雅脸刚有点发烫。 一听后半句,立马摆手摇头。 “使不得使不得!” 她双手绞着袖口,指节微微发白。 “奴婢不敢当,更不敢要。” 那红漆梅花匣子打开一瞧,里头绒花挤挤挨挨,一看就是宫里赏下来的货色。 她十二岁前在宋家待过几年,也只认得出其中三两样。 这么金贵的东西,她哪敢天天顶在头上晃悠啊? 薛安兰偏不松口,非让她挑不可。 她把匣子往乐雅跟前推了推。 “别光站着,挑。” 乐雅磨蹭半天,最后捏起一朵颜色淡、花样简的。 她低头福了一礼。 “谢姑娘赏。” “成,你先去拾掇拾掇吧。下午再来也不迟。” 乐雅又福了福,阑珊便引她往凝芳院后罩房去了。 这会儿她才发觉,原来公府里二等丫鬟,并不是全都四个人挤一间屋。 凝芳院这边,三人一间。 “这屋里还有两个姐妹,一个叫慧湘,一个叫慧琳,都是二等丫头。她们平日里住在东梢间,和乐雅隔了一道屏风。” 乐雅赶紧笑应一声,又凑近阑珊,压低声音问。 “我听说往后要管三小姐熏衣的事……可我从没干过这个,姐姐能不能教我两句?” 阑珊点点头。 “不难。三小姐衣裳、被褥、帐子,样样都要细细熏透,香料在哪、熏笼怎么用,我晚点带你去看。” “慧湘和慧琳主理针线,眼下全院都在赶三小姐的及笄礼,活儿堆成山,你也得多搭把手。” 乐雅心里门儿清。 熏衣算得上是个清闲差事。 可针线房一忙起来,真是脚不沾地。 早上拿针,夜里收线,眼睛熬得通红都不稀罕。 阑珊是贴身伺候薛安兰的,聊完这两句就转身走了,约好中午再来找她。 她出门前顺手拨了拨帘钩,又叮嘱一句。 “别乱动西次间的匣子,那是三小姐的旧物。” 乐雅自己收拾停当,心里反而轻快不少。 换成旁人,进国公府才几个月,连遭变故、还挨了板子,怕是夜里都不敢闭眼。 可乐雅不一样,她天生会哄自己开心。 十六年里跌过好几个大跟头,寄人篱下也熬过几回。 早就练出一身船到桥头自然直的劲儿。 至于那顿板子? 当丫鬟的,哪有一直顺风顺水不挨罚的? 她起因是动了善心,虽被二奶奶打了,可她心里有杆秤。 该不该做,她分得清。 既然没错,何必把自己憋成块疙瘩? 她把包袱归置好,转身想出门透口气。 谁料走到门口。 哗啦! 一盆滚烫的热水迎面泼来,差点浇她裙角! 要不是她往后撤得快,这会儿怕是湿透半身,狼狈得没法见人。 泼水的人是个穿粉蓝比甲的丫头,眉眼生得俏。 “哟,这就是大公子从外头带回来的新丫鬟啊?啧啧,这张小脸蛋儿,水灵得不像正经人家养出来的,倒像是哪家勾栏院里精心调教过的粉头!” 这话听着是夸,实则扎得人耳朵疼。 乐雅扫了她一眼,瞧那身打扮,估摸着也是丫鬟,但不愿一见面就闹僵,便客气地问:“这位姐姐,我是不是哪儿冒犯您了?” 慧湘把嘴一撇,柳叶眉往上一挑。 “谁是你姐啊?我爹娘都在呢,可没你这么个妹妹” 乐雅脸一下子沉了,心里也腾起一股火。 她盯着慧湘后颈处一小块浅褐色的胎记。 公府规矩,丫鬟轮休都回自个儿家走动走动。 可乐雅在京城压根没家。 日子一久,底下人闲话就多了。 有的说她来路不明,怕是见不得光的。 乐雅刚要开口解释,旁边突然插进一道清亮声音。 “慧湘!” 那声音不高,却让慧湘肩膀明显一僵。 慧湘斜眼一瞟,冷哼。 “慧琳,咱俩都是刷马桶、倒夜香熬上来的,人家倒好,一进门就捡了这清闲差事,你真能咽得下这口气?” 乐雅悄悄打量两人一眼,心下明白,原来这就是慧琳和慧湘。 慧琳站在台阶上,腰背挺得笔直。 往后同住一屋、共吃一锅饭,她本不想惹事。 可慧湘这话,实在有点戳人肺管子。 她不急不恼,只把声音放稳了。 “我可不是勾栏院出来的,我爹娘都是老实本分的庄户人。他们种地养蚕,日日早出晚归,从不与人争长短。求慧湘姐姐嘴上留点情,别哪天传到三小姐耳朵里,坏了咱们院里的和气。” 慧湘气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你拿三小姐来压我?才来一天就敢端谱?你当自己是谁?是夫人亲口点的,还是老爷写了名帖送进来的?” 乐雅抬眼直视她,目光平静。 这时慧琳伸手轻轻拉了慧湘一下,拦住了话头。 慧琳的手指刚触到慧湘袖口,就收了回来,低声道:“姐姐歇歇气,别误了差事。” 不多会儿,阑珊听见动静赶过来,板着脸训了慧湘几句。 慧湘脸色由青转白。 阑珊又温声安慰了几句,顺手给乐雅送了套新衣裳。 中午吃了顿热乎饭,是粳米熬的稠粥,配两样小菜,还有一小碗炖得酥烂的酱牛肉。 乐雅坐在廊下小凳上,就着日光慢慢吃完,又眯了一会儿。 可也就一小会儿,就醒了。 下午乐雅就正式上工了。 她穿好新衣裳,理平衣襟,跟着慧琳往东梢间走。 她慢慢认路,记下地方。 大漆雕花方角柜敞着半扇门,里面挂满薛安兰四季换的衣裳。 公府嫡小姐的衣箱,哪是摆设? 单是披帛就十几种花样。 云锦的、缂丝的、薄如蝉翼的纱……堆起来怕是能占满一间耳房。 活儿看着轻巧,其实全是提着心干的。 那些衣裳动辄几十两银子,熏糊一寸边,乐雅卖身也赔不起。 好在她本就是个坐得住、盯得牢的人,一整个下午守着熏笼,眼不眨、手不抖,竟也不觉得闷。 第21章 公子想要什么? 等把最后一件衣服妥帖叠好,日头已西斜。 她挨个把香料罐子归回原位。 刚跨出凝芳院第二道垂花门,迎面就撞上一个人影。 晚风微起,她先看见那人白衣下摆翻飞。 再一抬头,撞进一双清凌凌的凤眼里。 乐雅呼吸一停,立刻退半步,屈膝低头。 “见过大公子。” 薛濯淡淡应了声,目光却不动声色把她上下扫了一遍。 今儿她没穿那身灰扑扑的旧布裙,换上了凝芳院配的衣裳,衬得整个人明艳又精神。 脸上也没抹那层黄扑扑的劣质粉,白净的皮肤被夕阳一映,干净得晃眼。 再往上瞧,双环髻上缠了红发带。 是个难得的好模样。 可一想到男人女人之间那些污糟事,薛濯眼底的温度就一点点淡下去了。 “凝芳院这边,还惯不惯?” 乐雅赶紧接话。 “三小姐心善,对奴婢格外照拂。前几日……谢大公子出手。” 她垂着头,乌黑的眼珠悄悄转了转。 大少爷踏进凝芳院,明摆着是冲安兰小姐来的,哪会搭理她这么个打杂的丫鬟? 可乐雅还是把事儿想得太轻巧了。 薛濯瞧见她一见他就往后缩,眉峰微压,话音凉凉地又跟上一句。 “那你说,怎么谢我?” 他往前半步,影子覆下来,恰好盖住她脚尖。 乐雅一愣,心口突地撞了一下。 人家是公府正经嫡长孙,金尊玉贵养大的,从小到大什么缺过? 她能拿啥还他? 只好硬起头皮问:“公子想要什么?” 薛濯眼梢一低,扫见她怀里鼓鼓囊囊的,便道:“你现在身上,有什么?” 乐雅觉得这问题怪得没边儿。 她一个粗使丫鬟,每月月例三钱银子。 除去赁屋、买药、寄回乡下,所剩不过几十文。 贴身揣着的,向来只有吃饭的铜钱、换洗的粗布帕子。 但架不住人正盯着呢,目光沉沉压在她脸上,她只得从怀里摸出三个东西。 一块温润白玉佩,一只木头雕的小蝉,还有一只刚完工的香囊。 薛濯本就是随口逗她两句,目光却一下子钉在那小木蝉上。 乐雅立马捂紧,护得严严实实。 “这是奴婢阿姐留下的,死也不能给!” 她姐姐宋之瑶最爱刻木头。 坐那儿一整日不动弹,手边刨花堆成小山都是常事。 她又赶紧攥住那块白玉佩,语气斩钉截铁。 “这是我爹给的,更不能动!” 薛濯差点笑出声,目光顺势落到那只兰草香囊上。 乐雅犹豫了,手也下意识往回缩。 她是丫鬟不假,可这香囊是她一针一线缝的私物。 再说她又不是他院里的人,递过去算哪门子事儿? 薛濯看她为难的样子,垂下眼,唇角一扯,冷笑了声。 这丫头机灵得很,把破铜烂铁当命根子护,压根没打算谢他,嘴上哄人倒是顺溜。 乐雅被那声冷笑臊得耳根发烫,心里也清楚。 今儿要不是他横插一手,自己早被二奶奶拉去后院抽十鞭子了。 她咬咬牙,又开口。 “奴婢会做点心!不如……奴婢给您蒸几碟子?趁热送过去?” 在叔父家时,她蒸的豆沙糕、桂花酥,连邻居家老太太都惦记着要两块。 薛濯鼻子里哼出一声。 “甜得齁人的玩意儿,我碰都不碰。” 乐雅忙补上。 “那……奴婢少放糖,加点陈皮丝,软糯不腻,保准您吃得下!” 这话一出口,薛濯倒真挑了挑眉。 “行。那你送过来。” 乐雅点头应下。 薛濯这才错身走过她身边,袍角带起一阵风。 她悄悄翻了个白眼,盯了他背影两秒,扭头接着忙活去了。 晚上凝芳院几个丫鬟围桌吃晚饭。 乐雅一眼瞧见白天见过的慧琳,却没见慧湘。 她也没多想,正低头咬包子,就听见旁边俩人压着嗓子聊。 话头,正戳在慧湘身上。 “大公子刚才来找小姐,那慧湘不长眼,就蹭了他袖子一下!结果你猜怎么着?人家当场撕了整条袖边!” 乐雅的动作顿住了。 想起那人站那儿跟画里走出来的似的。 冷白、疏离,偏又爱较这种真。 另一个丫鬟嗤了声:“这算啥?” “前阵子三小姐借他马车用,车里刚好坐着个外头来的贵女。那姑娘闲着无聊,翻了他匣子里的书,一页没动!结果大公子知道后,全烧了!” 乐雅三口两口吞完手里的包子,心里直犯嘀咕。 这事儿有点儿不对劲啊。 薛濯那些书,听说随便一本都能换几车米。 可就被人翻了两页,他犯得着全扔了吗? 要真嫌别人乱碰,说两句重话、板个脸也就够了,哪至于甩手就全扔了? 在乐雅眼里,这位大公子脾气就跟六月的天一样难捉摸。 想到这儿,她不由得对悯枝竖起大拇指。 真服气! 悯枝看着就是那种说话轻声细语的姑娘。 可人家硬是稳稳当当地管着闲云院上下事务,有时候还得亲手整理薛濯的衣裳、熏香、笔墨,这可不是光靠长相能混出来的。 乐雅一想到晚上还得给薛濯做点心,眉头就忍不住皱起来。 拖不得! 越拖越容易出岔子,今儿动手最稳妥。 他点名要她亲手送? 哼,那我交给悯枝不也一样是亲手嘛。 反正东西到了就行! 她把包好的桂花糕塞进竹编食盒。 系牢丝带,又用青布裹严实。 她瞅了眼天色,估摸着晚上的活儿不多,立马跟阑珊打了声招呼,麻溜儿出了凝芳院,直奔花房后面的小厨房。 凝芳院虽也有灶台,但人来人往太嘈杂。 再说安兰小姐半夜要是想喝碗燕窝。 灶火一烧,她连喘口气的地儿都没有。 灶膛前站三人,后头排队等火的还有四五个。 花房那边清静,灶台干净,顺手还能多做几块糕,分给趣儿和余妈妈尝鲜。 “哎哟,你来啦?!” 趣儿一见她进门就扑过来,笑嘻嘻挽起袖子。 “我帮你搅馅儿!” 她腕子一转,铁勺在陶盆里划出均匀弧线。 俩人边忙活边拉家常。 趣儿听说乐雅第一天上工没挨骂,高兴得直拍手。 乐雅做了莲蓉糕。 掰开两份留作人情,一份给灶房的老嬷嬷,一份给巡夜的小厮。 剩下装进青竹食盒,盖严实了,拎着就往闲云院走。 国公府入了夜,连风都慢了三分。 白日里人声鼎沸的廊道,眼下只剩灯笼轻晃。 第22章 咬牙熬下去 几只晚归的雀鸟掠过假山,翅膀扑棱棱地扫过池面。 乐雅原计划好。 食盒往悯枝手里一塞,转身就走。 结果刚走到院门口,抬眼一扫。 悯枝没影儿,倒是薛濯正蹲在莲池边,指尖捏着把鱼食,慢悠悠往水里撒。 几尾红鲤聚拢过来,尾巴一摆一摆。 乐雅脚下一顿,心口猛地一跳。 想掉头跑? 晚了。 乐雅深吸一口气,小步挪过去,把食盒往前一递。 “大公子,您要的点心。” 头垂得低低的,露出一段纤细的脖子。 薛濯眼皮一掀,瞄了她一眼,把鱼食罐搁在石沿上,抽出帕子仔仔细细擦了手,才掀开盒盖,拈起一块云片糕。 帕子是素白的,边角绣了一朵极小的墨梅。 好家伙,当场试吃? 乐雅傻了半秒。 她只想完成任务打卡走人。 至于他觉得甜不甜、软不软、香不香,关她啥事? 反正当初是他亲口答应。 可现在面对面站着,他嚼着糕点,她干瞪着眼睛。 气氛瞬间变得有点尴尬。 还好,他只点点头,语气平平。 “甜,但不齁人。” 乐雅悄悄呼出一口气,肩膀松了半寸。 谁知他忽地往前迈了两步,靠近了些。 发梢还带着湿气,随着动作轻轻晃。 一双凤眼清清冷冷,直接钉在她脸上。 “你,到底怕我什么?” 乐雅一怔,赶紧摇头。 “没没没,奴婢真不怕大公子!真没怕!” 她嗓音确实跟府里别的丫鬟不一样。 在宣州待过几年,南边水汽足,说话调子也软。 夜里听来,莫名带点缠绵劲儿。 乐雅怕他继续追问,赶紧补了一句。 “大公子把奴婢接回国公府,又替奴婢挡了二奶奶那档子事……这份恩,奴婢天天记着呢。” 薛濯嘴角一扯,冷笑一声,压根懒得搭腔。 乐雅站在那儿,硬着头皮跟块木头似的杵着,心里直打鼓。 跟这位爷多待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着,度秒如年。 他眼睛跟两把小刀子似的,扫过来就让人脊背发凉。 估计是手握生杀大权惯了,骨子里就带着股子不容人喘气的劲儿,你根本没法当没看见。 他盯着乐雅那张白净的脸,又落到她眼睛上。 清亮清亮的,水灵灵的。 心口莫名一动,轻轻晃了两下。 半年前宣州渡口那会儿,风卷着雪片扑脸。 她裹着件单薄旧袄子,衣襟边角磨得发白,袖口还脱了线。 真真是双招人眼的好眼睛。 薛濯隔着漫天风雪一眼就认出她来了。 不光是眼熟,简直像透过一层薄雾认出了老熟人。 他站在渡口石阶上,披着玄色大氅,肩头落满积雪,目光只在她脸上停了半息,便垂眸朝身旁随从点了下头。 他记性向来顶呱呱。 宋家倒台那年,她跪在马车外磕头求饶。 三四年一晃过去,这姑娘抽条长开了,腰身细而直,模样越发水灵。 薛濯以为自己是个对脸蛋无感的人。 结果鬼迷心窍似的,硬是把她带回京城,又塞进了国公府大门。 他打小就嫌脏,尤其讨厌男女那点事儿。 当年在宗祠撞见族中长辈在佛龛前苟且。 他当场反胃呕了半宿。 此后三年不肯进祠堂,从此对这种事敬而远之。 说白了,床笫之间不过凑合应付,图个什么? 照理说,没人能近他三步之内。 可回京路上遇水匪,船身剧烈摇晃,箭矢破空而来。 他一把拽她进怀里护住,竟没觉得膈应,反而顺手得很。 后来在府里撞见几回,也一样。 不烦,不抵触,甚至还有点自然。 满府丫鬟里,乐雅确实算个例外。 但也就……比旁人顺眼那么一丢丢。 说白了,就是个看着养眼的小摆件。 “回去吧。” 乐雅被他盯得快冒汗。 一听这话,耳朵都竖起来了,恨不得当场磕三个响头谢恩。 立马弯腰福身,转身就走。 薛濯却在她背后又嗤了一声,笑得又冷又淡。 人影一晃,足尖点地无声。 月光铺满青石地面,泛着微亮的白。 他身影没入其中,再不见半分痕迹,没了踪影。 …… 乐雅一溜小跑回后罩房,额角沁出细汗,鬓边碎发黏在皮肤上。 她赶紧拎水擦身子。 木盆里的水还带着白天晒过的温热,倒进铜盆时微微晃荡。 擦到胳膊时,指尖碰着一处旧疤,微微一滞。 是烫伤,泛着浅浅粉痕。 宣州叔父家那会儿。 两个堂姐妹,名义上沾亲带故,实则把她当下人使唤。 每日天不亮就要起身扫院子、烧灶。 那伤,就是其中一个和她一般大的堂妹,端着滚水故意泼过来留下的。 水汽蒸腾中,那人嘴角还挂着笑,手稳得很,半滴没洒在自己身上。 她早想明白了。 除了亲阿姐,没人拿她当真姐妹。 她一定得找到姐姐,也定能脱掉官婢的籍贯。 哪怕熬上几十年,也咬牙熬下去。 擦完身子回屋,果然见慧湘歪在床上,正小声抽鼻子。 八成是为白天薛濯当众绞掉她袖边的事,丢了面子,心里窝火。 可她们本就是丫鬟出身,面子? 早被踩进泥里了。 再揪着不放,不是跟自己过不去么? 要不是慧湘白天那副嘴脸。 冷言冷语、横眉竖眼。 乐雅说不定还真去劝两句。 慧琳也没理慧湘。 慧湘见乐雅回来,抽泣声也停了,翻个身,酸不溜丢嘀咕了几句,翻个身,闷头躺平。 乐雅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乐雅在凝芳院干了几天活,发现这差事真够轻松的。 清清静静,没多少杂事,安兰小姐脾气也好,从不拿丫鬟撒气。 就是慧湘偶尔支使她描个花样、绷个绣绷。 乐雅手头闲着,顺手帮一把。 要是自己活儿还没干完,就装没听见,该干嘛干嘛。 谁料这事儿竟让慧湘记了仇,背地里直嘀咕。 “装什么清高?骨头缝里都透着假!” 这天轮到乐雅休沐。 她一反往常,没窝在后罩房纳凉喝茶,天刚亮就起了身。 铜盆里的水还泛着凉气,她匆匆擦了把脸,梳好发髻,换上一身半旧不新的靛青褙子。 踏出后罩房时,晨风拂过耳际。 她抬手将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直奔国公府正门而去。 兜里揣着几块碎银,怀里还掖着一幅画像,直奔牙行而去。 “姑娘,这人咱前前后后找快半年啦,您真信她还在京里头?” 第23章 你我之间,再无瓜葛 牙行伙计接过画,叹了口气。 他侧过头望向乐雅,目光里有几分疲惫,也有几分不忍。 乐雅盯着纸上阿姐那副温温柔柔的眉眼,心里也打起鼓来。 窗外蝉声忽起,一声接一声,响得人耳膜发紧。 “再帮我查查!银子……我下回一定带够!” 话落之后,她从荷包里掏出一枚碎银,放在柜台上。 伙计低头扫了一眼,没伸手去拿,只把画纸慢慢折好,重新递还给她。 阿姐被荣宁伯府一纸休书赶出门后。 就像掉进井里的石头,连个水花都没溅出来。 乐雅根本摸不清她如今是流落他乡,还是就在这京城某处熬着。 若阿姐真在京里,早该四处打听她的下落才对啊…… 牙行伙计瞧她眼圈发红、手心全是汗,摇摇头。 “成!有消息,立马差人去国公府寻你。” 乐雅走出牙行,八月的太阳晒得脑门发烫。 她站在街口,一时不知往哪迈腿。 一辆运菜的驴车从身边经过。 车轮吱呀作响,压过一道浅浅车辙。 有孩子举着糖葫芦从她身侧跑过,竹签刮过她褙子下摆,留下一道淡红糖渍。 她没擦,只继续往前走。 心里悄悄盼着。 兴许阿姐正巧路过,一眼认出她,扑上来拉住她的手,俩人就再也不分开。 路过枕鸳楼时,她脚步顿了一下。 门口两个穿锦缎短打的汉子倚着朱漆柱子闲站。 见她走近,只斜睨一眼,并未拦阻。 这可是京城里最扎眼的销金窟。 青楼楚馆,三教九流都往这儿凑。 她曾听管事娘子提过,枕鸳楼每月进出的客人名单,由顺天府衙门专派书吏抄录备份。 乐雅挑牙行找人,图的就是他们门路野。 卖身的、逃奴的、跑单帮的、做小买卖的…… 没他们不认识的人。 可眼下抬头看见枕鸳楼那两盏大红灯笼,她胸口猛地一抽。 青楼女子,入的是贱籍。 她不敢想,死活都不敢想。 阿姐会不会也在里面? 念头刚冒出来,整个人像被火燎了心口。 楼下老鸨却眼尖得很,一眼瞥见乐雅,当场愣住。 姑娘穿着素净,没戴金没挂玉,发间只有一根旧木簪。 老鸨心里飞快算盘一拨。 要是连住处都没着落,那就直接请进门,包吃包住,还能白赚一个! 她嘴角往上一扯,眼里透出精光。 乐雅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立马拐了个弯,直奔国公府方向。 她心里门儿清这是什么角色,半步不敢往窄巷子里钻,怕一进去就被堵死。 转头一头扎进街角那家最大的书肆,掀开厚布门帘,闪身而入。 刚跨过门槛,一个声音冷不丁响起。 “灵雅?” 乐雅一怔,猛地回头。 门口站着个高个子男人,鼻梁挺直,眉目清朗,越看越熟。 她脑子转了半晌,才猛地想起,这是靖安侯府的二公子,赵君亦。 小时候,爹亲手给她定下的娃娃亲。 她顿时忘了身后那两个人,转身就想往外冲。 赵君亦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一把攥住她手腕。 “灵雅!真是你?!” 乐雅用力甩开,眼睛清亮亮的,抬脸冷冷道:“赵公子,婚约早解了,你我之间,再无瓜葛。” 当年宋家被抄,她豁出脸面求过他一次。 不是要他出头,只是想请他爹在圣上面前说句公道话。 那是她最后能抓住的一根稻草。 世上有一句话,打小就有人挂在嘴边,越活越觉得它准得离谱。 人一落魄,亲戚躲着走。 人一发达,八竿子打不着的都来认亲。 “灵雅,你这些年跑哪儿去了?我让赵家上下翻遍京城也没寻见你人影。” 乐雅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现在叫乐雅,不姓宋,也不认识什么赵公子。告辞。” 她那双眼睛,清亮是清亮,可里头没半点热乎气。 这副样子,赵君亦这辈子压根儿没见过。 两家原是老交情。 乐雅娘还在世时,就和赵夫人一道喝过茶、绣过帕子,把两孩子的事悄悄定下了。 乐雅小时候常去赵家玩,赵夫人总搂她在怀里。 可也是这位伯母,让她在靖安侯府那块沉甸甸的匾额底下,从日头刚冒尖站到日头偏西。 最后才懒洋洋甩出一句。 “昨儿受了风寒,底下人手忙脚乱,一时忘了迎你进来。” 乐雅冻得手指发木,硬是当着赵君亦的面,扑通一声跪在赵夫人面前,只求她开口救救她爹。 她哪知道,自己会错了爹爹最后一句话的意。 宋时桉被押走前,手抖得拿不住笔,在衙役眼皮子底下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声音颤得像秋风里的纸片。 “去……赵家……” 他本意是,女儿孤苦无依,好歹还有门婚约,赵家念旧,至少能收留她一条命。 乐雅却听成了,去赵家搬救兵,把她爹从流放路上捞回来。 结果赵夫人当场把退婚书拍在她脸上。 “亦儿虽是次子,将来也要撑起侯府半边天。正房太太,非得是门当户对、娘家能帮得上忙的姑娘才行。” “伯母也难做啊,你体谅体谅。” 那时赵君亦十六七,个子抽条了,胆子却还缩在裤腰带里。 光站在那儿搓手,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愣是不敢往乐雅脸上瞧一眼。 唯有乐雅,小脸白得透青。 后来赵君亦倒是小声嘀咕了一句。 “要不……先把人留在府里?就算发配做婢女,花点银子上下打点,也能保她不受罪……” 赵夫人眼皮一掀。 “她如今连当正妻的资格都没了,留下来做个通房?可亦儿身边早有人了。往后宠着点,最多封个姨娘,你真觉得,这是抬举她?” 乐雅一听,胸口像被铁锤砸了一记。 转身就冲进腊月的大风雪里,连斗篷都没披。 如今在街口撞见赵君亦,她只想把这三年忘得干干净净。 可赵君亦偏拽住她袖子不撒手。 “那俩人是谁?” 他朝书肆门口扫了一眼。 两个歪戴帽子、叼着草棍的汉子,鬼鬼祟祟往里瞅。 再定睛一瞧,脸色刷地变了。 京城里混大的,谁不知道枕鸳楼的打手长啥样? 他脑瓜子一下,眼前发黑,耳朵里全是尖锐的蜂鸣声。 脱口而出:“你……这几年在枕鸳楼?你怎么不早点来找我?!你知不知道我。” 话没说完,嗓子就堵住了。 乐雅耳朵一炸,耳垂瞬间涨红。 第24章你脸怎么这么厚 她反手就是一记响亮耳光,巴掌扇得又快又狠。 “赵君亦!你脸怎么这么厚?!你凭什么拿这话来问我?!你又凭什么觉得我该去找你?!” 她想不通,娘当年咋就被赵家人哄得团团转。 连媒人递来的庚帖都没细看,就点头应下了婚约。 更想不通的是,那日赵家老夫人坐在紫檀木圈椅上,笑得慈和,手上却把一张三寸长的银票悄悄塞进娘的袖袋里。 娘回屋后怔了半天,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一早就病倒了。 可这些,赵家没人提,也没人问。 给她许了这么一门货真价实的烂亲! 还好当初听了那番诛心话。 “乐雅姑娘,你进了赵家门,不过是个摆设,是根顶梁柱的撑杆,不是人。” 她当晚收拾了两件旧衣、半块干粮、一支断簪,一头扎进风雪里跑了。 不然,指不定现在正给谁端茶倒水、揉肩捶腿呢! “你凭啥打我?!” 乐雅盯着赵君亦那张黑得能滴墨的脸。 她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八度。 “你自个儿心里发霉,还非得当别人也长着烂心眼?我真是后悔,后悔小时候就该绕着你们赵家走!后悔没在赵家门口摔了那张帖子,后悔没在你家门房那儿啐一口再转身!” 现在回过头一想。 他娘在堂上甩脸色,用帕子掩着嘴角冷笑。 她站在底下被人当笑话看,几个小厮挤在廊柱后窃窃私语。 他倒好,嘴唇紧闭,两手插在袖中,连句软话都不敢漏! 这说明啥? 说明人家压根没把你放心上。 怕是和她阿姐那位姐夫,都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货色。 乐雅气得转身就走。 赵君亦伸手来拽,指尖刚碰到她袖边。 她已旋身回手,头也不回,张嘴就是一口,狠狠咬在他小臂上! 血丝渗出来,顺着青筋蜿蜒而下,他抽气松手,手腕一抖,袖口滑落半截,露出底下红肿的牙印。 她拔腿就冲出了书肆大门。 “你!还有你!快追!给我盯紧她住哪儿!” 赵君亦攥着胳膊倒吸冷气,还不忘朝两个赵家小厮指派。 这一闹,枕鸳楼那俩人早听出侯府俩字,脸色霎时发白,腿肚子一软,转身就跑。 他们脚下不停,连头也不敢回。 赵君亦这时才猛然反应过来。 坏了! 他刚才说岔了! 乐雅根本不是从枕鸳楼跑出来的! 他脑子里一直以为,这五年她就在烟花巷里打转。 念头一转,他脸上浮起一丝懊恼,可又忍不住想起方才那一眼。 她脸蛋红扑扑的,心口咚咚跳得自己都听见了。 乐雅从小就是个招眼的美人胚子。 赵君亦原本嫌家里早早给他订了亲,心里别扭得很。 可一见她,那点小脾气立马没了影。 整个洛京城里,能挑出五个这么水灵的姑娘,就算他运气好。 当初他还偷偷得意过,往后能娶她进门,光想想都美。 直到宋家一夜抄家,他才明白过来,这桩婚事,早就被娘掐灭了。 他顺从了,退了亲。 可她那张脸、那副身子骨,他真忘不掉。 再加上小时候一块儿捉蜻蜓、偷桃子的情分,他早盘算好了。 要把她接进赵府,搁自己眼皮底下使唤。 今天一见,这念头更烧得旺了。 …… 书肆斜对面。 夕颜楼二楼雅间里,薛濯正和刑部一位官员谈完事。 他刚放下青瓷盏,吹了吹万春银叶的热气。 璟才忽然一扭头,指着对面喊。 “哎哟!大公子您快瞧,那不是府上的乐雅姑娘?” 璟才不过是个贴身长随,对府里丫鬟,向来客气地叫一声姑娘。 薛濯这才慢悠悠抬眼望过去。 他目光沉静,眼尾微扬,视线在乐雅与赵君亦之间缓缓一扫。 随即定格在乐雅扬起的手臂上。 一眼就撞见乐雅抡圆了巴掌,扇在赵君亦脸上! 赵君亦被打得偏过头去,左颊立刻浮起五道清晰的指印。 他喉头轻轻一动,低低笑了一声。 倒是璟才当场倒抽一口凉气,好像那巴掌是甩在他脸上。 “乐雅姑娘……这也太、太能打了!” 夏日的风掀动窗边暗纹锦帘。 薛濯没应声,只垂眸又抿了口茶。 茶汤已微凉,他却喝得极慢。 舌尖在杯沿轻轻一压,才将最后一口咽下。 再一抬眼,正好瞧见乐雅低头咬人。 璟才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连一直抱剑杵在角落的文霖,嘴角也微微抽了两下。 两人心里都犯嘀咕。 怪不得大公子养的那几尾锦鲤,全折在她手里。 这姑娘,真不是省油的灯。 薛濯轻轻挑了下眉毛。 他早知道,她骨头硬、脾气烈,不是个肯弯腰的主。 上回他还琢磨过,这样的人,天生就不该做丫鬟。 可他也真想知道,在国公府熬了这几年,她身上那股子横劲儿,到底还在不在? 直到看见赵君亦又派两个人鬼鬼祟祟跟在乐雅后头。 薛濯那双凤眼,倏地一沉。 那二人穿的是赵府家仆服色,青布短褐,腰间系黑绦,帽檐压得极低,一前一后缀在乐雅身后二十步外。 那姑娘好歹也是国公府里当差的。 这俩赵家仆从追着她不放,等于直接往国公府脸上泼脏水。 “文霖。” 文霖立马心领神会,转身就出了夕颜楼,半点没多问。 乐雅回府销假时,管事那儿刚盖完章。 申时三刻,太阳还高挂天上呢。 天光还亮堂着,可她心里却像蒙了层灰。 找姐姐的事卡在半道上。 偏又撞见小时候订过亲的赵君亦,一整天都闷闷的。 两人四年没照过面了,但说起来,也算一块儿长大的熟人。 小时候两家走动勤,她和赵君亦又有婚约垫底,见面比寻常孩子还多些。 今儿慌不择路钻进的那家书铺,还是他八九岁时牵着她手带去的。 不过他们单独相处的时候极少。 记忆里总少不了阿姐插科打诨,或是靖安侯府其他公子凑热闹。 阿姐常拿团扇半遮脸,故意拖长声调喊。 “小妹,快接住你夫君送来的糖!” 惹得众人哄笑。 那段日子,连发愁都不知道愁字怎么写。 赵君亦每次来宋府,兜里准揣着零嘴儿。 糖糕、山楂卷、桂花蜜糕…… 见着稀奇的小玩意儿也惦记着给她捎一份。 远远瞧见她,牙龈都咧到耳根去了。 可那个毛头小子,在她十二岁的时候,就悄悄死在她心里了。 第25章 又被人拿捏了? 爹说过:“你娘给你定的亲,挑得妥帖。赵家是侯府,他是次子,不用扛长房那摊子重担,你嫁过去,只管跟他安安稳稳过小日子。” 正因为他不是老大,乐雅才不必操心管账、管人、管规矩。 这些烫手山芋,压根轮不到她。 她小时候野得很,上树掏鸟蛋、爬墙摘枣子,活脱脱一个假小子。 不像阿姐,坐那儿绣半天花。 后来女红手艺倒是精进了,那也是在宣州憋久了,闲得发慌才一针一线磨出来的。 爹娘当年相中这门亲,图的就是让她少些负担。 和赵君亦当一对让人羡慕的甜瓜配西瓜。 结果啊,爹娘全看走了眼。 赵君亦? 撑不起事儿,也靠不住。 乐雅漫无目的逛着府里。 一拐弯到了西北方,发现个小院儿。 中间一座八角亭,四周草木疯长,静得能听见蝉鸣。 她左右扫了一圈,连个扫地的影子都没瞅见,便慢慢踱进去,在亭子里坐着发呆。 坐了半天,忽然拿袖子捂住脸,肩膀一抖一抖,小声抽搭起来。 其实在国公府当下人,反而轻松自在。 每月有例银,三餐不缺。 管事嬷嬷虽严厉,却从不随手打骂。 可今天这事像块石头压着心口。 一桩桩、一件件全涌上来,她绷不住了。 墙根下,南浔正靠在海棠树边看书,手指忽然顿住。 他本没打算抬眼。 是风吹动紫藤萝枝条,沙沙擦过亭顶,才让他无意间偏了头。 瘦瘦小小的丫鬟坐在亭子里,肩膀轻轻颤着。 头顶紫藤萝垂下来,一半影子罩着她,另一半身子却晒在斜阳里。 南浔心里直犯嘀咕。 他平时爱瞎溜达,刚才听韵寒随口提了句。 “西角那院儿的海棠开得跟雪似的。” 就顺脚晃过来了,打算消磨半个下午。 他原本想着,看看花,翻两页书。 再顺道摘几枝新绽的海棠,回去插在书房的青瓷瓶里。 偶尔碰上洒扫的丫鬟,人家最多飞他一眼,立马低头忙活去。 谁能想到,今儿竟撞见个躲这儿哭鼻子的? 南浔抿了抿唇,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真要抬脚走过去,岂不是当场揭短? 她怕是恨不得钻地缝。 南浔心里清楚,当丫鬟哪有容易的? 越是大宅门里的,越像走钢丝。 主子一个眼神甩过来,腿肚子都能转筋。 所以他干脆一声不吭,钉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琢磨着,哭一会儿,擦擦脸,也就走了。 她肯定不会久留。 日头一斜,管事就要点卯,谁敢误了时辰? 没想到,这哭声居然一路拖到天边泛红。 太阳快落山了,还没停。 南浔抬起眼皮,瞥了眼西边沉了一半的太阳,又低头看看自己膝上的书。 可他晚上早约好了。 国子监几个同窗,在虚白院喝茶谈经,不能爽约。 他昨儿就应下了,连茶单都定好了。 眼看那姑娘还杵在原地没挪窝,她双手仍紧紧捂着脸,却始终没有起身的意思。 南浔叹了口气,把书揣进怀里,慢吞吞地往外踱去。 乐雅低着脑袋,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她压根没听见身后有人走近。 眼前只有亭子外几簇野山茶,叶子油亮亮的。 它们枝干挺直,花茎柔韧,既不摇晃,也不俯身,倒像是特意陪着她一起沉默。 她忽然觉得,自己就跟这山茶一个样。 小小一丛,生在墙根。 长在石缝,不挑地方,也不挑天气。 再说了,如今她是府里的丫鬟。 说白了,就是变着法儿哄主子开心的。 她也有懒得笑的时候,腮帮子僵了,嘴角发酸,还得硬撑着往上提。 也有憋不住想哭的时候,喉头堵得发紧,眼睛发热发胀。 可这些,哪敢摆在人前? 只能趁天色将暗未暗,,偷偷摸摸溜到没人影的角落,自己抹把泪、喘口气。 直到一双蟹壳青的鞋尖停在她眼前。 乐雅心头猛地一跳,傻乎乎地抬起了头。 南浔穿着件蟹壳青的长衫,暮色里一张脸清俊得很。 他抬手递来一方软绿手帕,上面绣着朵山茶花。 乐雅慌忙擦了泪,赶紧起身蹲了个福。 “奴婢见过南公子。” 南浔只这一眼,就觉得像迎面撞进江南三月的薄雾里,整个人愣了一瞬。 再一细瞧,这丫头,他认得。 莫非……又被人拿捏了? 他心里一动,喉结微微一动。 “可是,又遇上什么难处了?” 乐雅迟疑着接过来那方帕子。 可脸上烧得慌。 原来以为这院子没人,谁料偏叫他撞个正着。 她垂下眼,喉头上下滑动了一下,喉咙发紧。 “回公子,奴婢没受什么委屈……就是……想起家里人了。” 斜阳暖融融地淌进来。 给乐雅的脸蛋镀了层淡淡的金边,连脖颈上的细绒毛都看得清楚。 南浔静静看着她。 “若是爹娘还在京城,休沐时可回去看看。若不在,他们惦记你的,定也是你开开心心的样子,哪舍得看你为他们掉眼泪?” 乐雅又福了一福,袖口垂落,手背绷得发白。 “多谢南公子宽慰。” 见他没走的意思,乐雅咬了咬唇,舌尖抵住下齿,小声问。 “公子……也爱山茶花吗?” 南浔瞥了眼她攥在手里的帕子,略一沉吟。 “山茶不怕寒,不争春,骨子里一股硬气。我一向喜欢。” 乐雅眼睛唰地亮了。 山茶花在高门大户眼里,算不得名贵。 比不上梅兰竹菊清高,赛不过牡丹富贵。 她一直以为,只有自己傻乎乎地稀罕它。 她慢慢说:“奴婢也觉着它好。那些金贵花儿,非得栽在肥土里;山茶呢,随便丢块山石缝,照样抽枝、打苞、开花,活得敞亮。” 南浔听这话,多看了她两眼,笑着接了一句诗。 他忽然一怔。 眼前是个丫鬟,未必识字,更别说读诗了。 正想补两句白话解释,却见乐雅抿嘴一笑,脆生生道:“公子说得真对!草木生来就为活给自己看,可不是为了讨谁欢喜,才拼了命地长高、开花。它们扎根在土里,伸展枝叶,绽放花朵,全凭自己的心意,从不看旁人脸色,也不必在意别人是否欣赏。” 她又细细咂摸了一遍,心口那团堵着的闷气,不知不觉松开了。 南浔倒是一愣:“你……念过书?” 乐雅只弯了弯嘴角,轻声道:“奴婢也就跟着爹爹学过几页书。” 第26章 垫脚石 晚风拂过,她眉眼舒展,在余晖里亮得晃眼。 先前压在眼角眉梢的黯淡,早不知飘哪儿去了。 南浔抬眼瞅了瞅天色,声音温温和和的。 “别哭啦,等会儿就有粗使丫头来巡院子,我还有点事要办,你也快些回去歇着吧。” 乐雅心头一紧。 “公子,这手帕……” 南浔笑了笑。 “送你了,留着用吧,不用还。” 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宽大的袖子被晚风轻轻一托,飘得跟云朵似的。 人站在那儿,真像从画里走出来的神仙。 乐雅呆呆望着他走远的背影,低头把那方软帕仔仔细细叠好,妥妥帖帖塞进怀里。 南公子……真是顶顶厚道的人啊。 眼看天边最后一抹亮光也收走了。 乐雅不敢多留,拔脚就往凝芳院赶。 一进门先奔后罩房,打水洗了脸,对着铜镜左照右看。 眼圈不红、鼻子不肿,这才松了口气。 怀里那方帕子还温温热热的,贴着胸口。 可转头一想,又猛地拍了下脑门。 上回在角门,南公子替她说话的事,竟连句谢都没来得及说! 她撇了撇嘴,有点不好意思。 唉,算了算了,人家是主子,她是当差的。 总不能没事儿就往虚白院门口晃悠吧? 往后若是在府里碰上了,再好好道个谢也不迟。 忙活了一整天,骨头缝都泛酸。 乐雅照例擦了身子,又踩着月光回了罩房。 慧湘不在,慧琳正坐在灯底下编络子。 这丫头手指灵巧得很,线一绕、指一挑,云雀结就活灵活现地蹦出来了。 乐雅凑近看了两眼,一下就被那梅花样式的络子勾住了魂,立刻搬个小凳坐过去,诚心诚意请教。 慧琳被夸得耳根子发烫。 “我、我这……真不算啥。” 乐雅听她说话磕磕绊绊的,略略一怔,但脸上的神情半点没变,也没追问。 慧琳急了,悄悄指了指自己嘴巴,意思是有口吃。 乐雅立马明白了,嘴角笑意更柔了些。 转身从包袱里翻出几股丝线,在她身边坐下,认真学了起来。 她说话慢悠悠的,带着江南水乡的软调子。 “不、不是,是这儿!” “对,手指要翻过来,线从底下绕出去!” 乐雅轻呼一声。 “呀!” 皱着小鼻子直摇头,手上动作却越练越顺溜。 慧琳眨眨眼,肩膀都松下来几分。 其实她结巴得并不厉害,就是一见生人容易卡壳。 平时跟熟人说话,慢慢来,也就几个字一顿,旁人几乎听不出来。 她的针线活却是凝芳院一绝。 安兰小姐最爱她绣的花样,特意把她从绣房调过来,和慧湘一块儿做丫头。 最难得的是,乐雅这个新来的,见她说话不利索。 既没躲着她,也没装模作样地叹气怜悯。 就和待别人一样,平平常常地说话、问话。 等乐雅也编出一个像模像样的云雀结。 她眉眼弯成月牙,脆生生道了声谢。 两人又聊了几句,慧琳只说单字短词。 听说才十四岁,乐雅笑着喊了句。 “慧琳妹妹。” 慧琳抿着嘴,嘴角悄悄翘起来,终于笑出了声。 偏巧这时候慧湘推门进来,一眼看见灯下俩人挨得近近的,有说有笑,连哼了三四声。 “傻不傻呀你!人家才来几天?三小姐跟前都混熟了!对你热乎?那是拿你当垫脚石呢!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慧湘这话,像块冰坨子直接砸脸上,半点情面不讲。 慧琳刚想张嘴解释。 乐雅已经先放下手里的络子,语气平和。 “慧湘姐姐,我真没招惹过你,也不晓得哪儿让你不痛快了。” “这几日我在凝芳院就干两件事,熏衣、叠衣。三小姐跟前?我连影儿都没凑近过。阑珊姐、雅楠姐天天在院里走动,她们都瞧得清清楚楚。我也没抢过谁的活,更没跟谁争过一句长短。” 乐雅心里踏实得很。 她清楚自己只是个二等丫鬟,主院压根不归她管。 衣服熏好了,常是托阑珊或雅楠顺手带进去。 平时见薛安兰,全靠主子点名唤人。 不喊她,她就蹲在自己那方小角落里老老实实干活。 那慧湘见了她,咋老爱阴阳怪气? 慧湘叉着腰,嗓门震得窗纸嗡嗡响。 “少在这儿演委屈!” “谁信你啥都没干?大公子那儿,你背地里说了啥?做了啥?才捞到这差事?嘴上抹蜜似的,小心甜得牙疼!” 话音未落,左手已扯住腰间荷包带子。 用力一拽,把缀着银铃的流苏甩得哗啦作响。 乐雅一怔,没再接话,也没急着辩白。 她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右手指节上。 那里有道浅浅的旧痕,是去年冬日冻裂后结的痂。 她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 任那点凉风从指缝里穿过去。 她早明白一个理儿。 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拿你当人看。 越争辩,越显得在意。 “慧湘,乐雅她……真不是……你讲的那样……” 慧琳插了一句。 结果被慧湘斜眼一瞪,又呛回去两句冷言冷语,当场闭了嘴。 慧湘转过身,鼻尖几乎贴上慧琳的耳垂。 “你倒替她说话?莫非你也想沾点光?” 慧琳脸霎时涨红,嘴唇抖了抖,终究没再开口。 乐雅没抬头,只将手掌慢慢合拢。 乐雅指尖一热,心头一亮,顿时明白了。 她想起前日薛安兰让取新焙的雪芽,她捧着青釉罐穿过垂花门,正撞见慧湘站在假山石后头。 慧湘没看她,只仰着脸,盯着东边抄手游廊尽头那个修长身影。 那人穿着鸦青直裰,背手而立,发冠束得端正。 慧湘站得笔直,手指绞着帕子一角,帕子边已有些起毛。 再一回想,每次慧湘提到大公子仨字,眼神就不一样。 乐雅轻轻叹口气,在心中摇了摇头。 国公府里少爷们好几个,姑娘们春心萌动,原也寻常。 可这事跟她乐雅有啥关系? 她连大公子长啥样都没瞅真切过。 她当时正跪着擦地砖,头低着。 余光扫到那一角衣料,便立即移开了视线。 等日子一长,慧湘看清她既不争宠,自然就懒得搭理她了。 …… 乐雅在凝芳院里闷头干活。 先前答应阑珊帮着搭把手做针线。 时间一久,阑珊发现她手上功夫真不含糊。 连慧湘那几件半吊子绣活,都被衬得有些拿不出手。 慧湘自己也悄悄把未完工的荷包塞进柜底。 第27章 当面拆台 阑珊向来公道,回屋就笑着跟薛安兰提了两句。 薛安兰正歪在玫瑰榻上,慢悠悠嚼着松仁糕。 雅楠立在她身后,手里蒲扇轻轻晃着。 八月天毒辣,好在笄礼定在九月初。 这几天闲着,她也能偷个懒,眯着眼晒太阳。 阑珊递上一方乐雅刚绣好的绢帕。 薛安兰拿起来一瞧,帕面上的折枝莲纹样清雅别致。 配色柔润不艳,她手指顿了顿,有点意外。 “哟,这手真巧。等眼下忙完这批活,让她给我赶两条汗巾子,要窄边儿、松针纹的。” 她说完把帕子翻过来,仔细看了看反面收针处。 雅楠探头看了一眼,点头笑。 “确实利落,颜色也清爽。” 她和雅楠是打小跟着薛安兰的老人,身份稳、底气足,压根用不着踩别人往上爬。 府里新来的丫头想递茶都得先问她们一声。 熏衣丫头再能干,也动不了她们的位置。 再说,两人早就内定随小姐出嫁,将来是陪房大丫头。 爹娘兄弟也能跟着沾光,指不定比留在国公府当管事还体面。 所以她们在府里不结仇、不使绊,只安安稳稳做事。 再加上薛安兰和老夫人亲厚。 平日里常去集福堂请安陪坐,说话也多是软和的家常话。 薛安兰偶尔也自个儿画些花样。 画好后,她便挑几个灵巧的针线丫头一起配线、配布。 每件东西都专程给老夫人送去,只图个老人家开心。 她火急火燎地抓了乐雅。 “这个你帮我垫一手,明儿一早就要!” 乐雅在后罩房里点着油灯熬了三宿,眼睛都熬红了,眼底布满血丝,才把活儿赶出来。 慧湘就着灯一瞧,眼珠子立马亮了一下,嘴唇轻轻抿了抿,啥也没吭,转手就把东西搁进托盘,跟别的绣活一块儿端上去了。 第二天。 集福堂的何妈妈亲自送赏来了,点名要赏凝芳院两个针线丫头,慧琳和慧湘。 何妈妈站在院里日头底下笑呵呵地说:“安兰小姐屋里送过去那批东西,老太太全都夸好!” 乐雅早打听过,老太太吃斋信佛,日常起居讲究清净吉祥。 她就专挑佛经里寿字的八种写法,一笔一划临摹清楚,再悄悄藏进缠枝花纹的藤蔓弯绕里。 那藤啊叶啊,还全是一对一对长出来的。 左一片右一片,上一簇下一簇,枝干盘绕也讲对称。 图个成双成对、阖家顺遂的吉利劲儿。 慧湘身子猛地一僵。 慧琳心里清楚,那腰带从打样到落针,全是乐雅一手包揽的。 慧琳张嘴就想替她说句公道话。 可她舌头打结,说话像踩在棉花上,一句整话都要憋半晌,这会儿刚提口气,话还没出口呢。 慧湘眼尖心急,抢先磕了个响头。 “谢老太太厚赏!” 她这么一抢功,慧琳当场卡住。 毕竟她和慧湘同是凝芳院的针线丫鬟。 人家都高高兴兴接赏了,脸上还带着笑,她还愣在那儿发呆。 何妈妈怕不以为她嫌赏轻、摆谱耍脾气? 何妈妈常来凝芳院走动,早知道慧琳有口疾。 见她这样也不多问,只含笑点头,眼角略略弯起,照旧转身走了。 慧湘刚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还沾着灰,眼皮一掀就瞥向慧琳。 “那腰带是三小姐亲手画的花样,配色也是我和三小姐一道挑的,我凭啥不能领赏?” 慧琳气得直跺脚,右脚狠狠碾着地面。 “可……可那是……乐雅绣的!一针一线都是她做的!” 她压根没说慧湘不该领赏,只是想说,这腰带,三小姐出了图,慧湘搭了手,可真正熬通宵、一寸寸绣出来的,是乐雅! 可慧湘半个字不提乐雅,这就太过了。 慧湘却拔高了嗓门,脖颈青筋微凸。 “何妈妈又没说哪处好,只夸腰带做得好!难道光许你琢磨,不许我认下?” “慧琳,你别忘了,咱俩可是一块儿从粗使升上来的!你现在倒要为了个外人,当面拆我的台?” 慧琳脸涨得通红,耳根子都烧了起来。 以前慧湘知道她结巴,从来不多逼她说话。 今儿头一回,句句往心口扎。 慧琳实在扛不住,捂着脸扭头就跑。 慧湘说得没错。 她俩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就算再不痛快,也不会傻到跑去告状。 告状没有胜算,只会惹得何妈妈发火,连带乐雅也要被训斥。 刚才在何妈妈面前没抓住机会,眼下再去搅和。 别说替乐雅讨公道,自己怕都要吃挂落。 慧琳低头咬着嘴唇,攥紧了袖口,脚步越走越快。 慧琳一路抹着眼泪,跑到后罩房找乐雅。 后罩房离前院远,窗子窄,光线昏暗。 乐雅正靠窗坐着,手里缝的是月事带。 丫鬟嘛,这东西都是自己动手。 忙时省力,闲时攒几条备着。 乐雅的月事常拖七八天。 所以一得空就多做几条,叠整齐压在箱底。 箱子是松木做的,缝隙大,潮气重。 她特意把月事带用油纸包好,再塞进最底层。 慧琳红着眼把集福堂赏人的事儿、慧湘怎么抢功的事一股脑说了。 乐雅听完一怔,心头确实咯噔了一下。 但还是伸手拍拍慧琳的手背。 “没啥,真没啥。阑珊姐姐早跟我说过,针线房人手紧,让我多搭把手。” 要说光管熏衣裳,还能三天两头得三小姐赏块桂花糕,她反倒不好意思。 桂花糕甜腻,她只咬一口就放下,剩下全分给小丫鬟们。 可嘴上这么劝人,心里到底不是滋味。 那根腰带,她可是熬了整整三夜,灯油都换了两盏,才一针一针磨出来的。 如今功劳全飞了,谁心里不空落落的? 一开始听说是给薛老夫人做的,她就攥紧了拳头。 这活儿,得往死里认真。 她倒不是冲着薛老夫人手里的好处去巴结,纯粹是心里过意不去。 老太太对她真不错。 替她说话、抬举她,连金瓜子都赏了一把。 乐雅就琢磨着,活儿得干得更出彩才行,才对得起这份心意。 她翻出压箱底的孔雀蓝丝线,拆了三回,才挑出最亮的一股。 又反复比对花样图样,把缠枝纹改得更密些。 眼下这腰带的事儿一出,乐雅嘴上没说,心里多少有点硌得慌。 可她压根没打算找三小姐哭诉去。 为啥? 因为腰带上那些花样,确实不全是她一个人绣的。 慧湘也搭了手,缝了几处边角、盘了几段缠枝纹。 第28章 这事儿闹大了 这点她心里门儿清。 老太太到底爱看哪一块? 谁说得准? 慧湘怕也是拎得清这层,领赏时才腰杆挺得直直的。 “可……你熬了那么久啊!” 慧琳吭哧半天,把手里刚分到的银锞子往乐雅怀里塞。 银锞子沉甸甸的,压得她掌心发烫。 乐雅赶紧推回去。 “别别别,你该拿的,一样不少!再说了,你那针脚比我细,配色也灵,老太太喜欢你,那是真喜欢。” 话音落下后,她还顺手把慧琳的手腕轻轻往下按了按。 慧琳见她推得坚决,也就作罢了。 可接下来几天,她总觉胸口闷闷的。 连跟慧湘说话,都不自觉少了三分热络。 乐雅却照旧每天天不亮就起。 熨衣、锁边、理丝线,安安静静把活干完。 慧湘偷偷瞄她好几回,发现她既没告状,也没甩脸子,提着的心这才慢慢落回原处。 后来薛安兰去集福堂请安,听祖母又夸起那条福禄寿腰带。 低头一瞧,老太太正系在腰上呢。 她眼尖,一下想起阑珊前两天悄悄递过来的绣样。 白底青藤缠福字,底下托着三只小蝙蝠。 乐雅的名字她不熟,可慧琳和慧湘的手艺她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当即笑着问:“祖母,这条腰带上的‘百福绕寿’图,怕是凝芳院新来那个乐雅绣的吧?” 薛老夫人一怔,眨眨眼,好像记起了什么,立马喊何妈妈进来。 何妈妈应声而入时,她已坐直身子。 何妈妈一听,额角汗都冒出来了。 原来那天认错了人! 没一会儿,她就捧着托盘去了凝芳院后罩房。 乐雅正蹲在熏笼边熏帕子。 听见动静手都顾不上洗,胡乱在围裙上抹两把就迎了出来。 看清托盘里东西,她当场愣住。 一对银丁香耳坠、一只水头极好的翠玉镯、还有几颗崭新的雪花银锞子。 比前几天赏慧湘和慧琳的,整整厚了一圈。 慧湘得的是两支素银簪子,慧琳分到一条青布腰带加一双软底绣鞋。 这两样东西摆在托盘里时,连何妈妈都只略略扫了一眼便转身走了。 可今儿这三样,何妈妈亲自捧来,放下后还退后半步,微微躬了躬身。 老夫人就是想补补这个亏。 知道她受了委屈,还一声不吭闷头干活。 是个靠得住的实诚孩子。 赏重些,才压得住人心。 这些事,老夫人没问一句,却全都记在心里。 慧湘站在廊下,脸色唰地一下白里透青。 慧琳却长长舒了口气,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抬眼时,目光在乐雅脸上停了半息。 随即垂落,指尖轻轻捻了捻衣角。 当着何妈妈面,乐雅傻乎乎睁圆了眼,活像林子里受惊的小鹿。 “老太太说啦,你才是个本分的好丫头。不像某些人,功劳没几分,嘴上倒抹了蜜,硬把旁人的活儿说成自己的,反害得三小姐脸上无光。” 何妈妈这话刚落地,眼角还轻轻扫了慧湘一下。 慧湘顿时头皮发麻,心口砰砰狂跳,恨不得当场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就这一句加这一眼,满院子小丫鬟看慧湘的眼神全变了。 慧湘向来最重脸面,又机灵惯了,这下彻底绷不住了,一把捂住脸扭头就跑,跑出老远还回过头狠狠剜了乐雅一眼。 乐雅一脸懵。 “我……我干啥了?” 她茫然四顾,看看何妈妈,看看慧琳,又低头看看自己空空的双手,。 再说慧湘,这回真栽了。 三小姐嘴上没罚她,可何妈妈那话早传开了。 大家伙儿见了她,要么绕道走,要么笑得意味深长。 慧湘窝在屋里咬牙切齿。 “好个乐雅!原以为你傻乎乎的挺好拿捏,合着是个藏得深的!肯定是你跑去三小姐那儿告黑状,害我在大伙儿面前丢尽脸!” 她铁了心认定就是乐雅捅的娄子。 自己刚得赏,她就眼红。 自己风头被抢,她就背后使绊。 后来每次碰见乐雅,慧湘眼神都像淬了冰碴子,冷飕飕刮人。 乐雅耐不住,当面解释过一回。 “我没跟三小姐提过你半个字,也没去找她说你坏话。” 慧湘冷笑一声,眼皮都没抬。 “你越这么说,越像贼喊捉贼。” 一个字,不信。 乐雅只好点头应了。 之后几天,凝芳院倒也安生。 没人找茬,风平浪静的。 这天她正跟慧琳坐在廊下剥松子糖,一颗一颗往小瓷碟里摆。 甜香刚散开,阑珊就掀帘子进来了。 “乐雅,太太叫你去正房!” 乐雅一瞅她那脸色,心口立马沉了一截。 好在她平时从不惹事,阑珊路上才肯多嘴两句,把事儿大概说了。 原来今早三小姐刚睁眼,就发现那条最宝贝的织金罗裙,后摆上豁开个茶碗大的破洞! 那料子还是前阵子宫里赏下来的,压箱底都舍不得穿几回。 每月只熏一次香,挂得最高最远。 乐雅一听,脑袋嗡一声。 出这种岔子,第一个被拎出来问话的准是她! 可她压根儿没碰过那裙子,更别说弄破它…… 一时愣在原地,浑身发凉。 乐雅一进正房,薛安兰早把早饭吃完了。 她刚站定,就看见慧湘和慧琳也喘着气跟了进来。 阑珊、雅楠两个大丫鬟垂手站在薛安兰两边。 乐雅心里咯噔一下。 这事儿,真闹大了。 薛安兰打扮得光鲜亮丽,满头首饰叮当响。 她抬眼扫了乐雅一下,没说话。 乐雅却记起花房余妈妈那句老话。 “主子问事,不等开口,先跪下认错准没错。”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扑通跪在了地上。 都是丫鬟,又一块被叫来的。 她一跪,慧琳和慧湘也只好跟着磕在地上。 雅楠生得白净伶俐,嗓子清亮亮的,手里托着薛安兰那条翠蓝织金罗裙,眼睛在她们仨脸上来回一溜。 “这料子是宫里赏的雨丝锦,公府就两匹!三小姐今早发现裙子破了个口子,你们说,谁干的?胆子倒是不小!” 阑珊、雅楠平时管着薛安兰屋里大小事,忠心得很。 薛安兰压根儿没往她俩身上想。 乐雅悄悄抬眼一看。 果然! 裙子腰侧有指甲盖大的破洞,边还毛毛躁躁的,不像是熏衣时烫的,也不像熨的。 这裙子,她昨天亲手叠好放在柜子最上层。 叠之前根本没破! 可熏衣这活儿,打从头到尾就她一个人干。 眼下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更没人能替她作证。 得另想法子。 第29章 搅局 薛安兰盯着乐雅,开口就问。 “乐雅,昨儿这裙子,是你收的?” 她可稀罕这条裙子了。 日头底下金线闪闪发亮,像浮着一层金粉。 几场宴席穿下来,早当成心头好了。 乐雅垂着眼,声音稳稳的。 “奴婢收的。”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奴婢不敢糊弄三小姐,收的时候,奴婢一寸寸瞧过,包得严严实实,放得高高的。” 要是她真弄坏了,早掖进角落藏起来了,哪还敢明晃晃搁在最上面? 薛安兰抿了口茶,又问。 “那你说,这破洞怎么来的?” 乐雅正琢磨,旁边慧湘倒先开了口。 她歪头瞅了乐雅一眼,声音软软的。 “乐雅才来几天?天天碰这些娇贵衣服,说不定哪回不小心勾到了,自己都没注意呢……” 乐雅猛地抬头,没看慧湘,直直望向薛安兰。 “请三小姐让奴婢再瞧瞧这裙子。” 薛安兰点了下头。 乐雅快步上前,借着窗格透进来的亮光,凑近那破口细细端详了几秒,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阑珊、雅楠还没反应过来。 边上慧湘手指头一缩,掌心全是汗。 乐雅不急不慌,朝薛安兰福了一福。 “三小姐,奴婢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讲。” 薛安兰放下茶盏,眉头微皱。 “讲。” 乐雅站直身子。 “昨儿熏衣,奴婢用的是配的蔷薇香。” “这香料,还是前天慧湘姐姐帮奴婢去领的。奴婢觉得味儿太冲,少放了一半。” 她停了停,声音不高不低。 “三小姐心里清楚,这雨丝锦,最扛不住啥?” 薛安兰把茶碗搁在炕桌上。 “扛不住啥?” “扛不住火,也扛不住烫。” 屋内炭盆余温尚存,一丝若有若无的焦气浮在空气里。 “这布经纬线粗细不一样,一遇热,横着的线就比竖着的缩得快。” 她顿了顿,抬手捻起一小截残布边角,指尖将断口处轻轻展开。 “你们瞧,横线收得紧,竖线还松着,一拉就崩。” “要是熏笼里炭烧得太猛,或者离衣裳太近,横线一抽,当场就断,那断口歪歪扭扭的,瞧着倒像是被人硬生生拧断的。” 慧湘袖子里的手猛地一攥。 “你瞎扯!我哪会……” 她话没说完,喉头一紧,下意识咬住了下唇内侧。 乐雅压根没看她,只飞快抬眼瞅了下薛安兰,头立刻垂得更低了。 “奴婢不敢拍胸脯说准是这么回事,可今儿那香,是慧湘姐姐亲手领的,炭,也是慧湘姐姐添的,偏不巧,三小姐的衣裳就在熏的时候坏了。” “奴婢管熏衣这摊子,出了事,本该奴婢担头一份。可三小姐向来眼睛亮、心明白,奴婢不敢把话掖着藏着。” 她说得软和,但句句都在往一个地方带。 这事要真查起来,旁人第一个盯上的不会是她乐雅,而是慧湘。 领香、加炭、碰料子…… 环环都是她经的手。 慧湘要是真动了歪念头。 再小心,也难免露点马脚。 薛安兰真要深挖,头一句准问慧湘。 “那会儿你在干啥?” 那不用多说,心虚两个字,已经写在脸上了。 其实乐雅刚来正房那阵,根本没疑过慧湘。 可刚才三小姐才开口问话,慧湘就急吼吼地插进来搅局! 这一搅,反倒把自个儿架在了火上烤。 乐雅心里已有七八成笃定。 就是她干的。 旁边慧琳也早愣住了,眼珠子直勾勾盯着慧湘,眼神都变了味儿。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慧湘身子一晃,嘴唇发抖。 薛安兰揉了揉太阳穴。 默了会儿,才道:“乐雅、慧琳,先退下。慧湘,你留下。” 慧湘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三小姐又不是傻子。 若真跟她半点不沾边,她这会儿咋会跟丢了魂似的? 八成是想到这料子金贵得吓人。 卖了她全家,怕都赔不起! 乐雅朝薛安兰规规矩矩磕了个头,才缓缓起身。 她没替慧湘求情。 要不是刚才脑子突然转过来,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眼下跪在那儿挨训的,早就是她乐雅了。 她可从来没招惹过慧湘,更没挡过她的路。 人家凭啥一而再、再而三地往死里踩她? 乐雅和慧琳一块儿回后罩房。 慧琳手心全是汗,一把攥住乐雅的手,声音还在颤。 “乐雅……你、你别生气啊……” “我没生气,就是有点想不通。” 乐雅抽回手,掸了掸袖口。 慧琳也想不通。 想起刚才那场面,胸口还咚咚直跳。 好在三小姐不是那种听了风就是雨、张嘴就打板子的人! 三小姐去年罚过一个偷藏银簪的丫鬟,只让那人抄了十遍《女诫》,抄完便放去了浆洗房。 不然那张春凳,只怕她们脚还没迈出门槛,就已经抬到屋门口了。 春凳上铁链子磨得锃亮。 每次抬出来前,总要有人拿布蘸醋反复擦三遍。 明明灵妍院这活儿,是慧湘熬了好几年才争来的,她图个啥? 非要把自己逼到绝路上去? 慧湘初来府里时才十一岁,扫了两年马厩,又熬了三年洒扫,才得了灵妍院的差。 乐雅拿起手边一只半成品络子,慢慢穿起丝线。 打算给爹留下的那块白玉佩编个新穗子,颜色鲜亮些,看着也精神。 她挑了一束鹅黄丝线,对着窗光照了照,确认没有断股。 没过多久,慧湘回来了。 一进门就冲乐雅瞪眼,脸色青白交加,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慧湘脸上烧得慌,越想越憋屈,一咬牙,大步冲上前,扬手就要扇过去。 “不过是个几两银子买进来的下人!你装什么清高,非要跟我撕破脸?!” 乐雅一下子愣住了,眼瞅着慧湘突然扑上来抓人,下意识就想往旁边闪。 可她本来就是坐在小杌子上的,身子歪斜,根本来不及站稳。 慧湘气疯了,指甲哧啦一声就划过乐雅左脸,腮帮子上立马显出三道红印! 眨眼工夫,血珠子就渗了出来…… “乐雅!慧湘!住手啊!” 慧琳撂下手里的笸箩。 她撒腿就冲过去,一把死死架住慧湘胳膊。 慧湘哪肯罢休? 眼珠子都红了,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恨不得一口咬下乐雅一块肉,手指直戳到她鼻尖。 “要不是你告黑状!三小姐能把我打发去扫茅房?!” 她从晌午起就得扛扫帚、拎粪桶,连凝芳院堂屋门口那块青砖地,都得蹲着拿清水搓三遍! 第30章 飞上枝头 可这些活儿,她刚留头那会儿就干过啊! 那时天不亮就爬起来练针线,在后罩房昏暗的油灯下,手指扎破多少回? 就盼着有一天能穿上体面的靛青比甲,别再天天闻臭味! 结果呢? 全让乐雅这个才来没几天的小丫头,一句话就给搅黄了! 乐雅摸着火辣辣的脸,指尖沾了点血,倒抽一口冷气。 “这话真亏你说得出口!我啥时候欺负过你?” “我倒想问问,慧湘姐姐,我到底是哪根头发惹着你了?你要是觉得我碍眼,直说便是,何苦使这种手段,又打又骂,还要当着众人的面折辱我?” 慧湘脖子涨成紫茄子,扬起巴掌就要扇! 慧琳眼疾手快攥住她手腕,骨头硌着掌心,一边喘气一边朝外喊。 “阑……阑珊姐姐!快来!” 话音还没落,阑珊冲进来,裙角翻飞,发鬓微乱,劈头盖脸一顿训。 慧湘咬着嘴唇,下唇渗出血丝也不松口,胡乱抹了把脸,抓起包袱卷就走,头也不回地摔帘子出了后罩房。 门帘晃了三下才停稳。 阑珊一眼扫见乐雅脸上的刮痕,心口一揪。 “哎哟我的小祖宗,这遭的什么罪哟……” 又赶紧宽她心。 “慧湘那人,眼里容不得沙子,你别跟她较劲。” 乐雅扯了扯嘴角。 “今儿多亏阑珊姐姐赶得巧。” 阑珊转身取来药膏。 慧琳接过轻轻涂开,凉丝丝的。 又举铜镜一照。 还好,伤口浅,血止住了。 白嫩脸上只浮着几道淡粉印子,瞧着像被猫挠了下。 就怕留疤,毕竟这张脸往后还要见人呢。 这事对乐雅来说,纯粹是天上掉块板砖,正正砸中脑门。 慧琳眼圈发红,声音有点抖。 “我……我真没料到……她会这样……她平日连绣花针掉了都要帮人捡起来……” 八成是薛老夫人赏东西那事,让她面子上挂不住,气炸了肺。 乐雅摆摆手。 “不提了。针线房本就忙,现在慧湘走了,也不知下回派谁来搭把手。” 她在这儿待了小半月。 各屋丫鬟的名儿和脾性都混了个脸熟。 可论起熟络,还是不如慧琳。 慧琳掰着手指头数。 “凝芳院里……还有两个绣娘,针脚不差……王婶子专做缎面活,李姨娘擅长盘金绣……” “三小姐的及笄礼……东西都齐得差不多了……估摸着…… 得等过几日才有人补进来。管事妈妈说,要等上月考绩发下来再定人选。” 跟乐雅处熟了,慧琳说话也顺溜多了,不像以前总卡壳。 乐雅笑着捏捏她手心,塞过去一颗糖。 时辰一到,两人各自端起针线筐,低头忙活去了。 慧湘这档子事儿,算是翻篇了。 但都在一个院子里讨生活。 哪怕干的活不一样,每日进出垂花门,撞个照面总免不了。 头两天,慧湘见着乐雅还绷着脸,斜眼剜她。 可乐雅压根不接茬,该走走该笑笑。 后来慧湘自己先撑不住了,远远瞧见乐雅,下巴一扬,扭头就走;袖口蹭过廊柱,裙角扫过青砖,脚跟踏得格外重,像是要把地砖踩出个坑来。 没过三天,凝芳院上下全知道了。 后罩房那俩,彻底不对付。 乐雅心里清楚自己没做过坏事,可后院里丫鬟成群,嘴多手杂。 慧琳是唯一知道来龙去脉的,好歹还肯帮她一把。 其他人? 哪说得清谁信谁不信啊。 她也翻不出什么浪花,只好照常干活,扫地、叠衣、熏香。 阑珊给的药膏挺管用,脖子上那道红印子淡了不少,远看几乎瞧不出来。 可要彻底消掉? 少说还得养个十天半个月。 药这么平平淡淡过了七八天,乐雅都快把慧湘这事忘了。 结果人家又找上门来了。 晾在竹竿上的几件纱衣刚收下来,她正打算理平褶子,就听见西边廊下传来一阵响动。 那天她正抱着几件安兰小姐的新衣裳,打算送去正房。 刚走到垂花门,慧湘就堵在那儿。 人变样了。 头发梳得油亮,裙腰勒得细细的,脸上全是藏不住的得意劲儿。 乐雅一眼瞥见她伸手往托盘边探,立马往后退两步。 “你又想干啥?” 慧湘斜着眼瞟她一下,嘴角翘得老高。 “五公子点名要我,把我从三小姐这儿调过去了。” 话音未落,她抬手理了理鬓边一根微翘的碎发。 “往后啊,咱俩可不是一个灶台吃饭的人喽。” 说完,她侧身让开一步。 乐雅现在连三小姐的面都难得见一次,整天守着熏笼打转。 可慧湘? 马上就要睡进翠玉院的暖阁里了! 乐雅一愣,脑里立刻蹦出薛容泽那张脸。 翠玉院那个五公子,前两天还在廊下逗鸟,手里捏着半截青竹枝。 旁边站着两个早被收房的丫鬟,琳琅和阑珊,一个捧着漱盂,一个托着巾帕,垂首敛目,连眼珠都不多转一下。 慧湘咋就飞上枝头了? 凝芳院在大房西边。 青砖矮墙,檐角微翘,院中两株老槐树遮了大半日头。 翠玉院在二房东角。 灰瓦高脊,朱漆门扇常闭着,门环铜绿沁得深。 平日连洒扫都不搭界,更别说递茶送水、传话跑腿。 再说,五公子是二房庶出,生母早殁,养在杨姨娘名下。 哪会主动往大房嫡小姐跟前凑? 更别说伸手要个贴身使唤的丫头。 想到这儿,乐雅脱口就问。 “你真是自己愿意去的?”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不等于白送把柄给人家踩吗? 要是真不愿意,慧湘能跑来这儿叉腰晃裙摆? 她就是被薛容泽那风流名声膈应得慌,才顺嘴蹦出这一句。 果然,慧湘眼神一飘,跟看傻子似的。 “哟,眼红啦?” 乐雅后颈一阵发凉,干脆闭了嘴,只冷冷丢下一句。 “你既选了这条路,以后在哪我都懒得管。只一条,别做出对不起三小姐的事。” 毕竟一起在凝芳院烧过水、倒过茶。 哪怕走法难看了点,人总还是从那儿出去的。 可她自个儿乐意低头钻人门槛,旁人拦不住。 慧湘脸一下子拉长,踩着碎步往前凑。 “你这哭丧脸给谁看呢?!” “我过几天就是五公子屋里的人了!生了儿子就能抬姨娘!你以后要是被三小姐随手塞给马房小厮,可别跪在我门口嚎丧!” 乐雅听着直反胃,一句话不想接,端紧托盘,侧身就从她胳膊底下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