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春枝》 第1章 勾搭 时值盛夏,昌国公府里草木长得密不透风。 寅时三刻,天还黑黢黢的,乐雅就被管事张妈妈一声吼给掀了起来。 “贱婢!都何时了,还在这里睡觉!” 后罩房一屋子下人听见动静,立马弹起来洗脸漱口。 烧火的赶紧捅灶膛,挑水的拎起桶就往外跑,整个灶房眨眼就活泛起来了。 乐雅蹲在灶口前扒拉柴火,眼皮直打架,脸上被火苗烤得发烫发干。 她身上那条葱绿色丫鬟裙洗得泛了灰,可架不住她皮肤又白又亮。 可现在是大热天,没过半炷香工夫,她后背就湿透了。 前头掌勺的吴娘子正颠着锅炒菜,抬眼瞅见乐雅蔫头耷脑,立马把锅铲往案板上一磕。 “乐雅!柴不够!再塞一把!” “来啦来啦!” 她赶紧抓了把干松枝塞进去,咬着牙熬,硬是把一整天的活扛到了尾。 快落日时,张妈妈把托盘往她手上一放:“老夫人要的燕窝,你送去集福堂。” 乐雅一愣:“这差事今儿该思璇跑啊,奴婢已经连送三日了。” 旁边正在捏枣泥糕的思璇立马放下手里的活。 “你这是何意啊?若不是我有活要干,这事儿哪轮得到你?” 乐雅咽了口唾沫,瞥见张妈妈面露怒意,马上伸手托稳托盘,转身就往外走。 大家都是丫鬟,可思璇认了张妈妈作干娘,平日不是送新摘的瓜果,就是塞绣好的荷包,早就在灶房横着走了。 乐雅一路小跑到集福堂,把燕窝交给大丫鬟青芽,转身就出了院门。 走到垂花门前,她脚下一顿,拐了个弯,绕向闲云院那边。 闲云院,是大公子薛濯住的地儿。 不过薛濯五月就离京办事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昌国公府可是皇上下旨盖的头号公爵府。 亭台楼阁一层叠一层,回廊转来转去没个头,若不是府内人很容易找不着北。 乐雅刚路过一座太湖石堆的假山,冷不丁一只胳膊从石头缝里伸出来,拽住她胳膊往里拖! “救命啊!” 她脖子一仰,刚喊出声,一股热烘烘的气就贴着耳朵钻进来。 “好乐雅,可想死我啦!今儿总算撞上你了!” 人是采办处萧容单,管事家的独儿子。 乐雅进府半年,一直窝在灶房埋头干活。 就上个月晾衣绳上晒被子那回,被他远远瞅了一眼。 他惦记了两个多月,今天说什么也要拿下! 乐雅脸色煞白,肩膀直打颤。 萧容单搓着冻红的手,笑嘻嘻往前凑。 乐雅心一横,狠狠掐了自己手心一把,猛地扬手。 一把辣得呛鼻子的胡椒粉全糊在萧容单脸上! “哎哟我的眼!” 他杀猪似的嚎了一嗓子。 “嚷什么嚷?” 她鞋跟都快跑掉了,一头撞见闲云院的田妈妈,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田妈妈!快救救奴婢!萧容单把我拽进假山,想……想欺负我!” 田妈妈是薛濯小时候的奶娘,在府里说话极有分量,向来一碗水端平。 乐雅出了集福堂就绕远路,等的就是这一遭。 田妈妈一看乐雅满脸泪,再扭头瞅见萧容单揉着眼睛狼狈爬出假山,眉头立马拧成了疙瘩。 “别废话!跟我去集福堂,当面找老夫人评理!” 天刚擦黑,田妈妈招呼两个粗壮婆子,一人一边架住萧容单胳膊,往集福堂赶。 薛老夫人正喝完一小盅燕窝。 听完田妈妈的话,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乐雅也不怯场,竹筒倒豆子似的把事儿从头到尾讲得清清楚楚。 萧容单还想倒打一耙,咬定是乐雅故意贴上来勾引他。 可田妈妈亲眼撞见他从假山钻出来,话没说两句就被堵得哑口无言,。 他急中生智,突然高声嚷嚷。 “老夫人明鉴!这乐雅可不是个老实丫头!” “小人有好几次瞧见她绕道闲云院门口走!灶房在西边,她偏往东边大公子的地盘晃悠,不是存心往上扑,还能是啥!” 薛老夫人眼角一跳,目光唰地扫向乐雅。 乐雅刚张嘴要说话,门外青芽一阵风似的冲进来。 “老夫人!大公子回京了!” 话音刚落,夜色里一道高挑身影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薛濯玉冠束发,藏蓝袍子上暗金纹路若隐若现,一双眼睛又黑又利。 他步子又稳又快,三两步就到了堂前,抬手一撩袍角,单膝点地:“孙儿迟归,耽误了祖母寿辰,实在该罚!祝祖母福如东海、松柏常青!贺礼稍后就送进来。” 薛老夫人眼圈立马红了,快步上前拉他手:“平安回来就好!平安回来就好!” “你替皇上办差,祖母心里有数,哪会怪你?” 他这次是奉旨下江南查案。 原想着三个月准能回,谁料案子节外生枝,硬生生拖到五个月才收工。 人虽风尘仆仆,眉宇间却一点不见倦意。 乐雅只在他进门那会儿飞快瞄了一眼,立马低头站好,和其他丫鬟一样垂着手,可那张细白的小脸,在烛光底下还是格外显眼。 算起来,她也有半年多没见着薛濯了。 如今这个乐雅的名字,还是当初他亲手给取的。 薛老夫人话音刚落,薛濯便抬眼扫视一圈,目光落在乐雅身上时,明显顿了半拍。 紧接着,他就像没看见一样,平静地移开了视线。 “家里出什么事了?” 堂内烛火随他开口时的气息微微摇曳,映得他眼底一片幽深。 薛老夫人才猛地记起还有桩事没理清,赶紧三言两语把来龙去脉倒了出来。 萧容单一见薛濯露面,立马来了精神,指着乐雅就喊:“大公子您可得替小人做主啊!这丫头今天分明是故意往我身上凑,还老在闲云院门口晃悠,摆明了是想上位攀高枝!” 薛老夫人和薛濯向来最看不上那种靠歪门邪道往上爬的丫鬟,乐雅眼看就要倒霉。 可乐雅只是轻笑一声:“大公子这半年压根儿不在京城,奴婢连面都没见过,怎么勾搭?” 薛濯抬眼扫她一下。 哪怕穿了粗布衣裳当了下人,骨子里那股劲儿一点没少。 乐雅被他盯得心口微紧,那双眼凉丝丝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薛老夫人刚要开口盘问,旁边孙子已干脆利落接了话。 “她不会去勾搭府里任何一个下人。” 乐雅一怔,抬眼望过去,眼神里全是意外。 薛濯目光只在她脸上略略一顿。 “祖母,乐雅是我半年前亲手带回府的。” 第2章 她是大公子的人 满屋子下人当场傻眼,薛老夫人也愣住,好几秒才回过神。 乐雅没吭声,只悄悄抿了下嘴唇,细白的脖颈绷得格外清楚。 萧容单瘫坐在地,脸色煞白。 底下人一听,立刻脑补了一堆,这是大公子的人啊! 但薛老夫人却皱起眉,不对劲。 要是真看上了,怎会打发到灶房劈柴烧火? 薛濯眼底清亮,却没什么情绪,平静道:“祖母,孙儿想跟您进屋说几句话。” 两人进了内间,薛濯慢条斯理转了转拇指上的玉扳指,把之前的事,不疾不徐讲了一遍。 薛老夫人猛地坐直身子:“宋时桉家的闺女?” 宋时桉出身江南望族,官做到正三品,名头响亮得很。 薛濯点点头,脸上波澜不惊。 “……四年前宋家卷进一场大案子,虽没直接主谋,可全家抄没,女眷全判了官奴。” 所谓官奴,就是犯官家属,名册清清楚楚挂在礼部,谁都能查。 薛老夫人长长叹口气:“唉,真是个苦命孩子。” 怪不得她瞧着这丫头举止有度,不像寻常粗使丫鬟。 宋家出事是四年前,而她入国公府才半年。 中间三年多,不知吃了多少苦头。 再怎么说,当年案发时她还是个孩子,哪来的罪过? 既然是这么个来历,怎么可能反过去勾引一个厨房跑腿的小厮? 薛濯知道祖母一向心善,听了这些,心早就软了,索性垂眸站着。 谁知薛老夫人又迟疑着开口:“你实打实跟祖母说一句,你心里……到底是咋想的?” 人确实是濯哥儿自个儿带回来的,可自家孙子什么脾气,她这当祖母的门儿清。 薛濯今年才二十二,却早早就坐上了朝中高位。 年纪轻轻手握重权,家里家外的事都压不着他,偏生在成家这档子事上,他像块捂不热的石头。 别说动心了,就连跟哪家姑娘多聊三句,薛老夫人都没撞见过。 偏偏半年前,这小子竟亲自牵了个清秀丫头回府。 薛濯一眼瞧出祖母心里打的什么结,眉头立马皱了起来:“祖母别瞎琢磨,那会儿纯粹是看着她可怜,顺手拉了一把。” 可怜这两个字,搁薛濯嘴里,比金子还稀罕。 薛老夫人问:“要不……先让这丫头来集福堂当差?我眼皮子底下照应着,总比在灶房强。” 要是濯哥儿真对她有那么一丁点意思,好歹也该让她养得体面些。 虽说是官奴出身,可当个近身通房。 等将来正经主母进了门,再抬个姨娘,也不算委屈。 将来若诞下子嗣,身份自然不同。 便是主母进门,也须按例抬举,赏个名分。 真这么打算,不如先调来集福堂历练几日。 日后由祖母亲口发话,拨去闲云院,那就谁都说不出闲话。 集福堂规矩严,却不苛刻。 薛濯手指慢悠悠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不用麻烦。” “既然是官籍在身,她心里头该明白自己是个啥身份。” “往后您就只当她是乐雅,别的,不必多想。” 薛老夫人长长叹口气,点头应下,可眼底那点盘算,压根没散。 等祖孙俩出了门,薛濯目光一扫,落在地上抖成筛糠的萧容单身上:“拖走。公府不是养贼窝,容不下这种害群之马。” 萧容单刚张嘴嚎了半声饶命,就被文霖一个箭步冲上前,死死捂住嘴,架胳膊拖了出去。 薛老夫人转头看向仍稳稳跪在地上的乐雅,语气缓和了些:“你抬起头来说,萧容单为啥咬定你老往闲云院门口晃悠?” 乐雅规规矩矩磕了个响头:“回老夫人,萧管事三月前头一回见了奴婢,就开始拿眼睛钉人。后来几次,奴婢回头都瞧见他鬼鬼祟祟跟在后头。” “大公子院子外头守着一队铁桶似的侍卫,田妈妈更是府里谁都敬三分的人物,奴婢怕挨算计,才故意往那边凑。” 她早防着萧容单了,每次路过库房门口,她都特意绕远几步。 今儿揣在袖口里的那一小包辣粉,就是她在灶房切菜时悄悄攥在手心的。 薛老夫人听她条理清楚,话里没一处对不上,默默点了下头。 良久,薛老夫人慢悠悠开口:“乐雅啊,今儿吓着了,明儿就别上工了,歇一天。” “明晚我让青芽带你去花房转转,认认地方。你往后就搁那儿干活。” 青芽一听,立马扭头盯着地上的乐雅,眼睛都睁圆了。 今儿虽闹了一场,可从灶房调去花房?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花房丫头也是二等,但不用天天蹲灶台、捅炉子,光这点就够人眼红了。 更关键的是,这是直接从外院跨进内院! 一步登天啊! 老夫人心里也明白,这姑娘以前不是普通卖身的奴婢,侍弄花草的事儿,她该是拿得出手的。 乐雅赶紧低头磕了个响头:“奴婢乐雅,谢老夫人抬举!” 她规规矩矩垂手站着,脸上恭敬,心里却悄悄塌了一块。 刚进昌国公府那会儿,她就听说薛老夫人仁厚。 想脱掉官奴身份,只等皇帝哪天开恩大赦。 她盘算得好好的。 先熬进集福堂,再慢慢往上蹭,最好能当上老夫人跟前的一等丫鬟。 只要老夫人肯多看她两眼,下回大赦名单报上去时,说不定就能捎上她的名字。 可眼下…… 集福堂门槛太高,她连东次间帘子都没掀过一次。 算了,花房也挺好。 别人只当她乐开了花,只有薛濯,一眼就瞧出她脸上那点没藏住的蔫劲儿。 他冷不丁嗤笑一声,起身就往外走:“你,跟我出来。” 乐雅一愣,快步跟上。 今晚月光亮得很,集福堂外亮堂堂一片。 她在薛濯后头两步远站稳,低头福身:“大公子,您找奴婢有啥事儿?” “现在倒嘴甜,半年前在宣州,可不是这么喊我的。” 乐雅嗓子发紧,硬着头皮回:“大公子怕是记岔了,那时在宣州,奴婢也是被逼的。” 她确实怵他。 四年前宋家抄家,他是审案子的官员之一,她当时压根不知道。 她本该送去教坊司,半道上看见他那辆乌木马车停在街口,听人说他断案最讲理,胆子一壮,就冲过去拦了车,求他重查宋家案子。 哪知道,她爹真干了那档子事,不是冤枉的。 他没骂她,也没赶她,只把一张血迹未干的供词甩到她脚边。 第3章 攀上高枝了 她全明白了。 后来她写信求宣州的叔父帮忙,叔父使了钱,上下打点,费了两个月工夫,才把她从教坊司捞了出来,接去宣州养着。 一住就是三年多。 原来叔父与叔母对她好,也不是平白无故的。 她在宣州那几年,日子过得憋屈得很。 她刚满十五岁,叔父就打起算盘,想把她塞给本地一个有钱有势的乡绅。 乐雅当天夜里卷了两件旧衣裳,摸黑溜出了叔父家。 结果走到渡口,迎面撞上了正在宣州公干的薛濯。 四年没见,薛濯居然一眼就把她认出来了。 他二话不说,先把她当成了偷跑的官奴。 后来查清楚她是良家子,也没松口放人。 硬是把她带去了京城,在国公府当起了使唤丫头。 乐雅思绪一收,赶紧朝他躬了躬身子:“回大公子的话,奴婢这半年,一直安分守己,从没跟谁红过脸。今儿这事,真就是个不小心。” “哦?” 薛濯慢悠悠扫着她的脸。 他给她起名叫乐雅,可这名字听着清雅,人却压根不“雅”。 明明是个下人,偏偏在国公府比在宣州时还自在些。 薛濯以前还真没认真瞧过她。 这会儿打量着,耳边却突然浮起老夫人刚才的话。 眼神也沉了几分。 乐雅却猛地往后退了半步,脸色微微发白。 “大公子要是不信,只管去问张妈妈,她最清楚。” 薛濯眼神一紧,嘴角忽然往上一翘。 “你怕我。” 乐雅袖子里的手悄悄攥成了小拳头。 “大公子肯把奴婢带进国公府,是天大的恩情,奴婢心里只有感激,哪敢害怕?”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会儿天色晚了,张妈妈还在灶房等奴婢回话呢,奴婢就不多打扰了。” 说完福了一礼,转身就走。 薛濯盯着她逃也似的背影,非但没生气,反倒低笑一声。 …… 乐雅一回灶房,张妈妈立马横眉竖眼堵上来。 “死丫头,交代你送个东西,磨蹭到这时候?是不是也学那些没羞没臊的,专挑大公子回来的时候,跑去前院瞅热闹了?” 原来薛濯这次提前返府,许多丫鬟早早蹲在角门,就为了瞄他一眼。 乐雅当然知道,薛濯那张脸确实招人。 府里姑娘们对他有想法,再正常不过。 可要说是她也跑去偷看,那真是冤枉到家了。 她三两句把集福堂的事讲清楚。 张妈妈脸色唰地变了。 “你要调去花房?还是老夫人亲口点的名?” 乐雅轻轻低下头,语气很诚。 “老夫人心善,灶房这半年,全靠张妈妈照拂。往后不管去哪儿,奴婢都记得您的好。” 这话一出,张妈妈心里顿时熨帖了。 早先她就觉着这丫头模样出挑,迟早要飞上枝头。 两人又客气了几句场面话,乐雅才退下去人房歇息。 公府里二等丫鬟四人挤一间屋,窗子只装了半扇,往外瞅能看见树影晃来晃去。 乐雅刚挪到自己铺位边,一眼就瞅见褥子中间摊着一滩水。 这觉,根本没法睡了。 她眉头一拧,心下立马有数,八成又是那人干的。 乐雅这几年颠沛流离,吃了不少亏,照理说早该学会低头弯腰。 可她夜里睡不踏实,总睁着眼听风声,久了便养出一种警觉。 那张瘸腿桌上还搁着她刚倒的热水,杯口正往上直冒白气。 她眼皮都没抬,抄起杯子就往靠墙那张最宽绰的床铺泼过去! 思璇弹坐起来! “乐雅!你抽什么风?!” 乐雅站在昏暗里,眼睛亮得扎眼,语气却平淡:“你往我床上泼水,倒先骂我疯了?” 这间罩房总共住四个人,除开她和思璇,秀妍今儿请了假回乡看老娘,丝竹呢,胆小怕事,这会儿被惊醒,想劝又不敢张嘴。 她俩掐架不是头一回了,但乐雅压根想不起自己哪句话惹着思璇了。 思璇仰着下巴,没否认,反而横眉竖眼:“是我泼的,怎么着?谁让你今儿在张妈妈跟前甩脸子给我看!” “再说了,别以为大公子带你进门,你就真成了主子面前的红人。” “薛濯心软是出了名的,过两天早把你忘光光,就你自己当回事,还当攀上高枝了?哼,充其量就是个没人要的苦命丫头罢了!” 乐雅皱紧眉:“这事……你早知道了?” 思璇眼神闪了闪,抿着嘴,一声不吭。 半年多前,薛濯回府那天,天色微阴,风里带着初秋的凉意。 薛濯亲自领着她去见吴管事。 吴管事本想开口问明来意,再顺势安排个轻省体面的差事。 薛濯抬手一摆,语气平直。 “照规矩来,别特殊。” 就这么着,乐雅被分去了灶房烧火洗碗。 而那天,思璇恰巧在廊下经过,正低头数着边角绣纹。 她是托了好些关系,又等了几个月,才硬挤进国公府的,所以打心底瞧不上乐雅这种走捷径的人。 “话到此为止。我没招你没惹你,明儿我就调离灶房了。你要再这么干,可别怪我不讲情面。” 思璇声音压得极低。 说完,乐雅转身回铺。 她从包袱里翻出一叠草纸,仔仔细细叠了四五层,盖在床板上那块湿漉漉的地方,这才躺下去。 身子一挨上草纸,便不再动弹。 思璇气呼呼掀开箱子,伸手进去,拎出家里新做的第二床被子。 思璇嫉妒她是由薛濯亲手送进来的,却不知道,那时候的乐雅,也是被逼到绝路上才孤身逃出来的。 在遇到薛濯之前,她是打算前往上京找亲姐的。 乐雅的本名特别好听,叫宋灵雅。 可宋家一倒,这名字就成烫手山芋,再不敢往外提了。 十二岁那年她去投奔叔父,叔父干脆让她冒充自己女儿的贴身丫鬟。 但说白了,寄人篱下,哪有真正舒坦的时候? 而宋灵雅三字,又只能烂在肚子里。 直到薛濯随口给她取了个新名字。 她亲姐姐宋之瑶,早在宋家出事前就嫁了人,丈夫是荣宁伯府的大公子。 按老规矩,闺女嫁出去就是夫家的人。 娘家塌了天,也牵连不到她头上。 可荣宁伯府听说宋家遭难,转身就把宋之瑶给休了! 自那以后,姐姐就再没半点音讯。 这几年,乐雅从宣州到京城,手头但凡攒下几两银子,第一件事就是托人打听姐姐下落。 姐姐性子软,模样好,说话慢悠悠的,被婆家硬生生踹出门,还能往哪儿去? 第4章 这招使错了 她答应跟着薛濯回京,在国公府当差,明面上是做丫鬟,其实心里早盘算好了。 借国公府这棵大树,顺藤摸瓜找人。 等进了集福堂,站到老夫人身边,才有门路查姐姐的踪迹。 夜越来越浓,薛濯先去昌国公那儿走了一趟,才带着人折返回闲云院。 闲云院搁在国公府最北头。 三间正屋配两间耳房。 就连底下人住的后罩房,都比别处敞亮干净。 “大公子回来啦!” 他刚迈过二门,就见廊下站着个高挑姑娘。 是悯枝。 闲云院内院唯一的丫鬟,也是土生土长的家生子。 不过,她可不是薛濯的通房。 起初,是薛濯书房太乱,笔墨纸砚总丢三落四。 屋里小厮粗手粗脚的,实在不靠谱,才把悯枝调过来收拾。 老夫人当初怕也有点别的打算,想试试看。 可几年下来,悯枝看透了。 这位主子不爱跟人拉扯情分。 她也就彻底断了念头。 一门心思把院子管好。 薛濯也不傻。 他压根不想让贴身人动歪脑筋。 所以等悯枝到了年纪,他立马给她指了个踏实能干的管事。 那人姓周,在库房管绸缎十年。 两人各司其职,互不耽误。 悯枝反倒更死心塌地了。 她婚后仍住在耳房,每日辰时三刻准时来前院听令。 “我走这几月,院里出什么岔子没?” 薛濯的声音裹着夜风,听着有点冷。 悯枝略顿了顿,抬眼往另一边廊下瞟了瞟。 “没什么大事……就是……” 她喉头轻轻一动,腰背依旧挺直。 “夫人今儿给您拨了两个新丫头,专侍候您。” 薛濯这才注意到,黑黢黢的另一边廊下,果然影影绰绰立着两个人。 菱香、清芷听见点名,赶紧挪步上前,福身行礼。 薛濯一抬眼,就看见两张清秀可人的脸蛋儿凑了过来。 “奴婢给大公子请安。” 菱香个子高挑,身条儿细得像根柳枝,瓜子脸,眼睛水灵灵的。 清芷个子矮半头,但该鼓的地方鼓,该翘的地方翘。 她俩本是国公夫人姚氏屋里最得脸的丫鬟。 这回被拨来闲云院,心里美得不行。 姚氏,就是薛濯母亲。 母子俩虽是一家人。 可小时候闹过别扭,关系早凉透了。 这些年姚氏想补救。 琢磨来琢磨去,觉得让儿子身边多个贴心人,兴许能慢慢把心焐热。 结果呢? 这招使错了。 薛濯眼皮一掀。 “闲云院里头,只留悯枝一个丫头。别的,一律不许进内院。” 菱香和清芷顿时僵在原地。 她们当然知道这个规矩。 但她们是夫人亲手送来的,哪能灰溜溜跑去外院扫地? 更别说夫人话里有话。 谁要是能让大公子点头,往后荣华富贵全都有份! 哪个当丫鬟的不想飞上枝头? 生个一男半女,抬个姨娘名分,下半辈子稳稳当当。 菱香咬咬牙,往前挪了一小步,低声说:“奴婢没别的念头,就想听夫人的吩咐,老老实实侍候公子。” 薛濯纹丝不动。 他可不是那种成天混在府里遛鸟斗蛐蛐的纨绔。 这些年南来北往办差事,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硬气。 光是斜你一眼,就能让人后脖颈子发凉。 “文霖。” 菱香一听他开口叫人,立马慌了神,手一伸就想去抓他手腕。 她自认长得不差,只要今晚成了事,往后翻身做主,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可手指还没挨着薛濯的衣袖! 一截剑柄横空砸来,把她胳膊狠狠打开,疼得她当场叫出声! “大公子!求您开恩啊。” 薛濯目光一扫。 “拖出去,打二十板子,直接送回琉璃院。” 琉璃院,就是姚氏住的地儿。 文霖抱拳应下,二话不说架起直哆嗦的菱香就往外拽。 清芷吓得膝盖一软,跪在地上,额头都快贴地了。 “大公子!奴婢愿意去外院扫地、擦门、倒夜壶!求您留下我吧!” 她比菱香精明些,心里门儿清。 夫人养她们这么久,图的就是今天。 要是这么被退回去,往后日子恐怕比以前还难熬! 薛濯连个眼角都没给她,转头看向悯枝,只撂下四个字。 “你来安排。” 说完,抬脚进了内屋。 门帘一掀,人就不见了。 悯枝默默琢磨了一会儿。 菱香挨了二十板子,怕是要躺半个月。 公子这么做,摆明了不给夫人面子。 可真把清芷也赶回去,事儿就闹得太难看了。 不如让她留在外院,离公子远着点。 既守住了规矩,外头人说起这事,也能说得过去。 “夫人派的人,好歹收下了,只是没往里院放。” 她当即拍板,把清芷分去了外院。 清芷一想到大公子刚才那副吓人的架势,心里刚冒出来的一点小念头立马烟消云散,赶紧磕了三个响头。 “多谢大公子!多谢悯枝姐姐!奴婢一定老老实实,在闲云院好好干!” 次日。 乐雅在后罩房歇了一整天。 快到傍晚时,瞧见青芽在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瞅。 “乐雅妹妹在不在呀?” 乐雅立刻从屋里应了一声,顺手拎起早备好的小包袱就出来了。 青芽是薛老夫人跟前顶红的丫鬟。 连身上穿的粗使丫鬟裙都是上等烟罗绸,手腕上还晃着一只油光水滑的玉镯子。 乐雅悄悄扫了两眼,心里盘算,将来自己也要混成这样才行。 原来老夫人就爱挑爱笑、嘴利索的姑娘。 那以后得多咧咧嘴,把脸绷住可不行。 她赶忙堆出个温温柔柔的笑脸,声音也放软了。 “青芽姐姐,您晚饭吃了没?我这儿还有灶房刚蒸的几块小点心,热乎着呢!” 她现在身份低,又想着在老夫人眼皮底下站稳脚。 哪敢随便得罪人? 乐雅心里早下了死命令。 打死也不想再和薛濯扯上半点瓜葛,可这事儿她说了不算,只能认命。 不过她也想清楚了,往后在府里碰见薛濯,绕道、低头、快走! 青芽捂着嘴直笑。 “我在集福堂早吃过了!老夫人太慈心,临走还塞给我俩糕点,甜滋滋的!” 乐雅一听,心尖儿都跟着暖起来。 她想起自己昨日饿着肚子守夜,灶房管事连半碗冷粥都不肯舀。 下人能不能分到菜,倒是其次。 关键是老夫人这么宽厚,只要她能稳稳当当留在集福堂干活。 那点盼头,未必就不能变成真事儿! 可转念一想,她还没跨进门呢,就想那么远,是不是有点傻气? 第5章 花房 “行啦不啰嗦了,老夫人吩咐我带你去花房见人,快跟我走吧!” 青芽抬脚迈出门槛。 乐雅脆生生地应了句:“哎!” 抱紧包袱,颠颠儿地跟在青芽后头出了门。 这时候节气正旺,树绿得发亮,路边的芭蕉叶子厚实浓密。 等进了花房院子,才真正叫人睁不开眼。 桃红杏粉烧成一片,海棠白李花雪。 “余妈妈,这就是老夫人新派来花房的丫头,叫乐雅。” 眼前这位四十来岁的妇人就是余妈妈了。 她身形微胖,腰杆挺得笔直,头发一丝不苟挽成圆髻。 乐雅立马蹲身行礼,膝盖弯到三分之二便停住。 余妈妈初见她模样俏,心里头不大痛快。 她暗自思量,这样细皮嫩肉的丫头,怕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可问了几句话,听她答得稳、有条理,脸色这才松了些。 青芽办完差事,又嘱咐两句,便笑着转身走了。 余妈妈脸一板,威严得很。 “乐雅,你既然来了花房,有些规矩,我得先跟你讲明白。” 乐雅低头听着,一个字都不敢漏。 余妈妈抬手一指东边院墙。 “瞅见墙根那片红花没?开得再喜庆,也半朵不能往大公子屋里递。” “不光这红花不行,大公子打心底烦那些香得冲鼻子、颜色扎眼的玩意儿。闲云院里常年摆的,也就几竿子紫竹、几小盆茉莉,冬天顶多再插两枝瘦梅。”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枯枝不能断,新芽不能掐,剪刀碰过的地方,得用蜂蜡封口。” 乐雅一想起薛濯那张冷脸,心里就咯噔一下。 果然不是个好伺候的。 她赶紧把话全记进耳朵里。 余妈妈又接着说:“二公子和二房四公子那边,倒没这么难缠。二公子脾气软,从不为这点小事呵斥下人。你要是想凑个趣,送点紫薇、兰草、竹子或者菊花都成。” 她语气稍缓。 “紫薇得是三年生的老桩,兰草要带鞘的新叶,竹子挑三节以下的嫩秆,菊花则专选瓣厚、茎硬、花盘小的墨菊。” “总之比大公子那儿松快多了,你瞧着办,灵活点儿就行。” 她话音刚落,又补充道。 “但送之前,必须先到我这儿过一眼。错一回,扣月钱,错两回,换院子。” “还有安兰小姐,碰不得月季花粉,打个喷嚏都能喘不上气,这事儿可别漏了!” 她嗓音陡然拔高半度,尾音沉下去,像压了块石。 大房的薛安兰是国公爷和夫人捧在手心的金疙瘩,乐雅立马点头如捣蒜。 “夫人呢,最爱牡丹,手指甲染蔻丹偏爱凤仙花汁水,咱们花房专给她种了一片檀香凤仙。” 余妈妈侧身让出半步,示意乐雅朝西厢廊下看。 “靠墙第三畦,全是你待会儿要去认的苗。” “记住喽,染指甲必须用重瓣、红得发暗的品种,单瓣的她嫌假艳,每月初七和二十一,两篮子准时送到,一天都不能拖。” 她伸手比划篮子大小。 “竹编小篮,底垫桑皮纸,花要带露水摘,辰时三刻前必到春晖堂后角门。” 余妈妈还在往下唠,乐雅已经听懵了。 昌国公府人丁旺,房头多,主子一个接一个。 这花房看着清闲,原来是个绣花枕头,表面轻巧,里头全是门道。 乐雅缩着脖子小声问:“余妈妈,有些院子我真没去过……” 她在灶房这半年,跑腿送饭只踩熟了几处地方。 余妈妈一听,眉毛立马拧成了疙瘩。 “哎哟,差点忘了你是外院调来的!” “花房里还配了个丫头,叫趣儿,一会儿你就见到了。” “明儿你空了,让她领你到处转转,认认各院门牌和走道。” 乐雅听说还有个同伴,眼睛瞬间亮了。 训完话,余妈妈便带她往后罩房去。 这儿也是四人住一间,但花房总共才两人,眼下就住着乐雅和另一个丫鬟。 那位趣儿果然是张圆脸,笑起来两个酒窝,一看就好相处。 见乐雅进门,她顺手掏出几颗山楂糖分过来,纸包还带着体温。 “别慌,花房活儿听着零碎,其实不累人。你上手快,过两天送花到主子院里,还能混几文赏钱呢!” 趣儿说话软乎,脸上肉嘟嘟的。 几句闲聊下来,乐雅心里的迷雾散了一大半。 “你这名字挺有意思,为啥叫趣儿呀?” 国公府丫头取名有规矩。 要么按金玉首饰来,要么照四季花草起,偶尔也有另辟蹊径的。 就像二房庶出的薛容泽公子,身边两个大丫鬟一个叫琳琅、一个叫阑珊。 听说俩人后来还真请了先生教琵琶和笛子,如今早进了屋,成了通房。 趣儿扑闪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 “我就自己挑了这个。” 乐雅一愣,差点把嘴里的茶水喷出来。 “那你怎么叫乐雅?” 乐雅挠挠头,老老实实答:“大公子给取的。” 趣儿手一抖,刚剥开纸包的糖掉在地上。 她抬手指着乐雅,指尖微微颤着。 “你……你就是昨儿个满府都在传的,大公子亲手领进门的那个新丫鬟?” 乐雅脸一热,赶紧摆手:“别信那些闲话!我与大公子清清白白,一点瓜葛都没有!” 趣儿眨眨眼,立马反应过来,嘿嘿一笑。 “我信你!” “要是真有那层关系,哪能把你分到花房来?早去主院伺候啦!” 乐雅咧嘴笑笑,转身就铺床叠被。 这一觉踏实得很,天还蒙蒙亮,她就醒了。 瞅了眼旁边趣儿裹成一团的小被子,被角还露着半截脚丫。 乐雅又往被窝里缩了缩,闭眼继续养神。 半个钟头后。 俩人爬起来,套上花房统一发的茜红小褂子和素白细线裙,顶着晨光往花房赶。 “趣儿!乐雅!” 余妈妈站在花房门口的青砖台阶上,一眼瞅见她俩。 趣儿早熟门熟路,余妈妈转头就把一把小银耙塞进乐雅手里。 “咱这儿的花,可不是路边野草,得看主子心情下菜碟。今儿主子高兴,茉莉多剪两枝,不高兴,连牡丹叶都碰不得。” “你是新人,手脚要勤快,心眼得更细。” “挨几句训不算啥,低个头、认个错就过去了,可万一惹毛了主子,我这张老脸也保不住你!” 乐雅垂着眼听训。 “是,奴婢一定用心办差。” 第6章 躲着他 “先去把那盆老叶子剔干净,拿竹镊子夹,不许上手抠!” 乐雅脆生生应了声,撸起袖子就干上了。 每夹一片,都停顿半秒确认是否连根去除。 再轻轻抖落碎屑,不敢让残渣落在新芽附近。 又过了半炷香工夫,花房门口来了个打扮利落的姑娘星茗。 国公夫人跟前得脸的贴身丫鬟。 “你们花房怎么回事?” “琉璃院那一溜凌霄花,蔫头耷脑好几天了,也没见人换新的?还得我跑一趟送回来!” 余妈妈连忙赔不是,双手叠在腰前连连作揖,又赶紧推趣儿。 “快,挑几盆鲜亮的,立马送去琉璃院!” 星茗脸色这才缓和点儿。 “对了,大公子昨儿回府了。夫人交代过,闲云院那边,也得备点花装点装点。” 趣儿刚出去,这差事就落到乐雅肩上了。 她当然晓得闲云院在哪儿。 可一想到薛濯,心里就咯噔一下,压根不想撞上。 可余妈妈已经点头哈腰替她答应下来。 乐雅想起余妈妈昨儿的叮嘱。 专挑了几盆素净的茉莉,轻轻放进花担车里,慢慢悠悠朝闲云院走去。 她刚调来花房没几天,搬盆挪土的活儿干得挺猛。 才一小会儿,乐雅后脖颈就沁出了一层薄汗。 跟在厨房灶台前忙活一个样,都得拼力气。 乐雅一边推着花车,一边心里直打鼓。 可别撞上薛濯! 最好他今儿压根没回闲云院。 等她到了闲云院外头,抬眼就瞧见个丫头站在门边。 张嘴一问:“你找谁?” 这姑娘就是国公夫人姚氏昨天刚拨过来的清芷。 乐雅一听这名字,再想想余妈妈昨儿私下嘀咕的话…… 她记得余妈妈压着嗓子说,清芷是姚氏从娘家带来的陪房之女。 乐雅刚把来意讲完,田妈妈就从院里踱了出来。 清芷立马抿嘴一笑,退到旁边去了。 原来国公夫人盘算得好好的。 让清芷和菱香一块儿给大公子当通房,好让母子俩多亲热亲热。 姚氏早吩咐过,两人须得同日开脸。 结果菱香昨晚挨了二十棍,直接抬出去养伤了。 清芷吓得不敢靠前,只好在闲云院外头扫地擦桌混日子。 可这儿清闲得能数蚂蚁,她一整天瞅不见个人影,今天好容易看见个送花的丫鬟,就想凑上去搭两句话。 偏巧田妈妈盯她盯得比防贼还紧。 田妈妈方才就在耳房帘后站着,直到清芷退开才掀帘而出。 乐雅又朝田妈妈福了福,把话重说了一遍。 田妈妈一眼就认出她来了。 她盯着乐雅左耳垂上那颗小痣看了两息,才慢慢点头。 “嗯。” “哦,是你啊,跟我来吧。” 田妈妈转身迈步,脚步已先踏进垂花门。 前天乐雅差点被管事儿子拉进柴房欺负,还是田妈妈站出来指证,帮她挣回了清白。 乐雅心里记着这份情,感激得很。 “妈妈,这是大公子住的地界儿,奴婢就这么跟着进去……怕不合适吧?” 田妈妈扫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点琢磨味儿。 “花房送花,历来都得送进内院,还得亲手摆妥当。规矩就是这么定的。” 别的姑娘巴不得天天往闲云院跑,她倒好,满脸写着“我怕”。 乐雅喉头一动,没说话,只是把花车扶得更稳了些。 真稀奇。 田妈妈眉梢微扬,没再多言。 乐雅肚里苦笑一下,脸上仍规规矩矩应了声。 “是。” 她推着花车穿过垂花门,心里立马有了主意。 廊子两边、石栏边上,各放两盆正合适。 拿定主意,她卷起袖子就开干。 …… 今儿天蓝得透亮。 薛濯本来坐在窗边书案前练字。 听见院里有动静,顺手就抬起了头。 两扇菱花格窗敞着。 日光泼进来,照见个正弯腰干活的姑娘。 薛濯眼神尖,一眼扫过去,就看见她脸颊泛着浅浅的绯红。 他瞥了眼搁在案边的折扇,扇面还是空的素绢。 心头忽然一动,就它了。 他自小在侯府长大,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 最拿手的,是画画。 抓起蘸饱墨的紫毫笔,手腕轻轻一转,三两下勾勒。 一幅《倚窗采芳图》便浮现在扇面上。 许是他看得太入神,那姑娘原本蹲在廊下理枝叶,冷不丁就直起了腰,两手交叠放在小腹前,朝他这边微微屈膝,行了个礼。 “奴婢乐雅,给大公子请安。” “嗯。” 乐雅悄悄松了口气,赶紧把最后一盆茉莉摆端正,朝田妈妈躬身禀了句奴婢告退,就快步退出了闲云院。 她怕薛濯,真不是没来由的。 头一回见他,是四年前闹市口。 他坐在青帷马车里,连脸都没露全,就伸出手把一张纸啪地甩下来。 那是她爹的招供状。 乐雅当时站在风里,脚底发软,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第二回,是半年前宣州渡口。 雪片子又密又急,糊得人睁不开眼。 她缩在几个逃难妇人中间。 他盯着她看了三秒,抬了下手。 旁边两个黑衣侍从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她胳膊,不由分说就把她拖上船。 “这丫头,逃奴。” 结果真把她一道带回了京城。 路上还撞上了水匪。 谁能想到,一个穿官袍、拿书卷的文官,拔剑时胳膊都不带抖的? 乐雅十二岁前,家里好歹是书香门第。 可薛濯呢? 不笑像在生气,笑了更吓人。 她本能觉得这人难缠,索性躲着走。 “大公子,夫人那边传话来了,让您晌午过去琉璃院吃顿饭。” 闲云院地方大。 内院里薛濯住的屋子和看书写字的地方连在一块儿,下人们管那儿叫秋水堂。 堂内陈设简净,紫檀案几靠北墙摆着。 窗外种了一株老梅,枝干虬劲。 话音刚落,门口就跨进来个小伙子,十七八岁,穿件豆青色细葛布褂子。 他叫璟才,是薛濯打小的伴读,后来成了贴身长随。 薛濯身边常跟着的,就俩人。 一个叫文霖,不爱吭声,功夫倒是顶呱呱,另一个就是璟才,从小陪读陪到大。 要是薛濯出京办事,行李铺盖、衣裳茶水,也都是璟才一手张罗。 至于闲云院日常管事的悯枝,人一直留在院里守着,从没挪过窝。 “是。” 薛濯站起身,顺手把手里那把川扇放在案头。 可刚放下,眉头忽然一拧,又拿起来盯着看。 璟才壮着胆偷瞄了一眼。 哎哟! 扇面上画了个姑娘! 第7章 碰巧捡回来的 “这扇子,烧了。” 薛濯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璟才愣了两秒,再瞅一眼扇子,心里嘀咕,画得挺好的啊…… 可嘴上不敢多问,麻利接过来,转身就往院子角落的小炉子边跑。 这事儿搁薛濯身上,早就习惯了。 他会画画,画得极好,可画完多半就毁掉。 薛濯领着璟才到了琉璃院。 屋子里敞亮通透,国公夫人姚氏早等在那儿了。 母子俩好一阵子没一起吃饭了。 姚氏特意叫厨房备了一桌子菜…… 薛濯面无表情地坐定。 姚氏今天挑了件大红底子的对襟长衫,袖口绣着大朵牡丹。 瞧见大儿子这副冷淡样,她那张圆润白净的脸只僵了半秒,马上堆起笑来。 “来来来,云沐,快坐。娘记得你小时候,就爱喝鲫鱼汤,今儿这锅炖得可浓了,你一定得多喝两碗。” 云沐是薛濯的表字,老夫人当年亲口定下的。 说小时候,其实早就是猴年马月的事了。 这几年薛濯东奔西跑,一年到头在家待不了几天。 姚氏连他现在爱吃咸的还是辣的都拿不准。 薛濯听了,只轻轻点了下头,顺手抄起银筷子。 “母亲操心了。”话是客气,可语气干巴巴的,听得人牙根发紧。 姚氏心里咯噔一下,有点不是滋味。 她硬是等到整桌菜都撤得差不多了,才端起茶盏,慢悠悠开口:“云沐啊……娘前两天给你屋里送的两个丫头,菱香和清芷,你是不是嫌她们碍眼?” 薛濯抬眼,直直望进她保养得当的眼里,嘴角微微一扯。 “儿子屋里,只留悯枝一个。这事儿,娘您不是早知道吗?” 姚氏又接一句。 “可我今早听说,府里有个小丫鬟,是你亲自带回来的?” 薛濯嗓音平平。 “纯属碰巧捡回来的。” 末了补一句:“以后我房里的事,娘就别费神管了。” 姚氏脸色刷地变了,赶紧掏出帕子按住眼角,声音都发颤。 “云沐……你是不是还在怪娘,怪当年那档子事?” 母子俩这些年,表面和和气气,背地里隔着一层纸,捅不破也揉不烂。 薛濯静了一瞬。 “娘记性真好,倒是我,早忘得差不多了。” 国公府的大房,不止薛濯一根独苗。 他底下还有个弟弟叫薛衡,一个妹妹叫薛安兰,都是姚氏亲生的。 薛濯七岁那年,身上突然冒出大片疹子。 不知怎么烧得更凶,眼睛竟渐渐看不清了。 偏巧那时薛衡刚满周岁,姚氏的心全扑在小儿子身上。 薛濯的眼睛一直不见好,姚氏就让老嬷嬷把他送到郴阳老家养病。 一送,就是整整三年。 马车驶出京城城门时,他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朱雀门的轮廓渐渐模糊,最终被风沙吞没。 人都爱凑热闹。 从前被捧着哄着的小少爷,一旦跌下来,围观的人比谁都来劲。 七岁到十岁那三年,薛濯在老宅过得实在难。 瞎着眼,被人推搡、讥笑。 要是再晚几年才回京城,怕是连世子的位子都轮不到他坐了。 那时候薛濯身边既没文霖,也没璟才。 老宅里面的下人认定他瞎得认不出人脸,趁机欺负他,他也只能忍着。 等他眼睛好了,立马开始练武,还悄悄拉起一支只听他号令的亲信队伍。 领头的就是文霖。 文霖带第一批十二人入府那夜,没走正门,是从西角塌了半截的院墙翻进来的。 十五岁那年,他带着文霖杀回郴阳老宅,把当年下手最狠的几个下人全给收拾了。 有个小厮瘫在墙根干呕,吐出的全是黄胆水。 他站在那儿,心头竟悄悄松快了一截。 身后文霖垂手而立,听见他低声说:“原来,血是这么个味道。” 打那以后他就明白了。 自己这辈子,注定当不了外人嘴里夸的翩翩君子。 无所谓。 当个让人闻风丧胆的煞星,反倒更自在。 “云沐啊,从前那些事,都是娘对不起你。这回回来,多在府里住几天,别老往外跑。” 薛濯掀了掀眼皮,淡淡扫她一眼。 “母亲,调我回京,是陛下和刑部下的令。” “若没别的安排,儿子本就一直在京中。” 他一贯这样,不软不硬,不冷不热。 姚氏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了。 薛濯嘴角微微一翘,却没真笑出来。 “母亲若没别的吩咐,儿子先回闲云院了。” …… 乐雅在花房上工第一天,算是平平安安熬过去了。 余妈妈交待的最后一个活儿,是往二房齐夫人住的翠玉院送几盆紫薇。 乐雅把最后一盆搬进屋,心里一块石头才算落地。 她刚踏出翠玉院的月洞门,拐上一条青砖小道,准备往回走。 结果迎面就撞上了趣儿。 趣儿一眼瞅见她,立马扬起笑脸。 “乐雅!可算找着你了!快尝尝,安兰小姐刚赏的甜瓜!” 乐雅低头一看,果盘里躺着切成薄片的西瓜。 大热天,谁能不爱这一口? 从前在宋家,她与阿姐最馋这个。 夏天总缠着厨房拿冰镇西瓜,还得用细沙裹一裹,凉透了才肯吃。 她特别想阿姐。 乐雅还没回过神,趣儿已经走到跟前了。 “发什么呆呀?快拿着,我早给你留着呢!” 乐雅哪好意思推辞,赶紧道谢,伸手捻起一片咬了一口。 清甜的汁水霎时涌出,顺着舌尖滑向喉咙。 昌国公府的东西,样样都讲究。 这瓜比她小时候吃的更脆、更甜。 可一想到阿姐,嘴里的甜味就淡了,心口反而闷闷的。 乐雅低头看着盘中鲜红的瓜片,指尖不自觉掐进掌心。 就在这时候,月洞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跟着转出一个年轻公子,左右跟着两个打扮鲜亮的丫鬟。 趣儿身子一紧,立马双手贴腿,弯腰蹲下。 “见过五公子!” 乐雅也赶紧把瓜放回盘里,低头屈膝,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哟,这不就是府里那位爱装文人、其实最爱招蜂引蝶的五公子嘛。 大房那边,俩儿子一个闺女,全是正房生的。 二房呢,一嫡一庶,眼前这位薛容泽,刚好就是那个庶出的。 他生母原是江南教坊司出身,早年因一曲《折柳》入了老国公的眼。 抬进门不过三年就病逝了。 这些年他既不得主母欢心,又未获父亲重用。 只靠一张脸和几分歪才在府里混个闲散名号。 三房更简单,就俩小丫头,都还没满十五。 第8章 这张脸太打眼 薛容泽穿了件青灰调子的斜纹长褂,笑嘻嘻开口:“咋啦?见了我跟见了黄鼠狼进鸡窝似的?吃口点心还能吃了你们不成?” 乐雅和趣儿一抬头,正好撞上他那双眼睛。 他目光从趣儿脸上滑过去,落到乐雅身上时,眼皮一跳,脚底下都顿了半拍。 怪了,公府啥时候添了个这么扎眼的小丫鬟? 真真是个让人多看两眼的主儿。 薛容泽立马来了精神,往前凑了一步。 “你是哪边当差的?叫啥名儿?” 话音又轻又浮,趣儿当场脸就绷紧了。 乐雅手心直冒汗,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就在这当口,月洞门那儿晃出个穿鹅黄小褂的丫鬟。 她看见薛容泽立马笑盈盈道:“五公子不是说要找二夫人有事?咋磨蹭老半天还不见人影呀?” 薛容泽干笑了两声。 毕竟这是他嫡母的地盘,再浪也不敢太放肆。 立马把乐雅抛在脑后,带着人转身就蹽了。 乐雅长舒一口气,胸腔里堵着的那团气终于松开。 转头一看趣儿,也正拍着胸口直喘气。 “哎哟我的天爷啊!我差点以为你要被拉去五公子屋里端茶倒水啦!” 乐雅吓了一跳,伸手就去捂她嘴。 趣儿咯咯笑出声,凑近她耳朵悄声道:“主要是你这张脸太打眼,主子见了都愣神,怨得了谁?” 乐雅抿了抿嘴,想起薛容泽刚才那眼神,胸口有点发沉。 以前她在外院烧火劈柴,男丁全是下人,规矩死板。 她又不爱出门,灶房门坎都快被她踩塌了。 除了萧容单那次闹得不太平,别的事儿她压根没往深里琢磨过。 可今天这遭,是真真切切把她吓出一身冷汗。 内院不一样啊,主子成群,体面丫鬟小厮也不少。 就算薛容泽只是个庶子,一句话就能把她调过去伺候。 乐雅定了定神,轻轻摇晃趣儿胳膊。 “好趣儿,你帮我想想法子,能不能帮我寻点黄粉,或者黑乎乎的乌膏?” 趣儿一愣:“你要那玩意儿干啥?” 看乐雅抿着嘴不吭声,再想想刚才的事,她脑子一下就亮了。 “你想糊脸?” “可五公子已经看过你啦!大公子房里的人、老夫人跟前的嬷嬷,也都认得你这张脸。光靠抹两把灰,糊得住谁?” 乐雅却早盘算好了,眯眼一笑。 “我心里有数。那点黄粉不显眼,我隔天少加一丁点,慢慢调出晒黑的样子来,谁看了都只当是夏天跑多了!” 趣儿眼珠滴溜一转,立马点头:“成!下回我轮休去街口逛摊子,专给你捎那啥,古铜色的粉!” 乐雅笑得眉梢都翘起来。 她顺手从腰间解下个小香囊,塞进趣儿手里。 “里面装了三颗蜜渍梅子,酸甜开胃,你尝尝。” 俩人一前一后往花房走。 趣儿咂咂嘴:“哎哟,你跟别的丫鬟还真不一样。” 她侧头瞥了乐雅一眼,又加快两步,与她并肩。 “不是我说,府里这些姑娘,十个有八个心里都盘算着,先熬成通房,再捞个姨娘名分,等怀上娃,往后躺着数钱、甩手不管事!” 乐雅摆摆手。 “姨娘就真轻松?伺候老爷、听主母使唤,还动不动被拎出来敲打,这叫享福?” 她顿了顿,脚下一拐。 “再说,主母一个不高兴,罚跪、抄经、禁足,哪个不是当面受着?” 趣儿一伸舌头。 “嘿,你这话听着怪爽利!其实我也不爱凑这热闹。” 她扯了扯耳垂,声音更轻了。 “前儿三等小丫头司琴,不过多给五公子递了回帕子,就被二夫人叫去问话,足足跪了半个时辰。” 乐雅乐了。 “哦?说来听听。” 趣儿脚下顿了顿,飞快扫了一圈四周,确定没人,才压着嗓子凑近。 “五公子爱玩,根儿上就随他二叔。” “二叔就是国公爷的亲弟弟,薛迅言。二叔屋里姨娘不少,早年有个胆子大的,当面呛了二夫人一句。” “结果呢?大冬天,二夫人亲手执鞭,那鞭子上全是硬铜丝,抽得人当场没了气!” 乐雅脚下一绊,差点踩空台阶。 她们刚才还在二夫人院门外递花呢! 乐雅明明瞧见她端坐廊下,捻着佛珠,温声细语问话。 哪有一星半点凶相? 可细想又不奇怪,丈夫天天往外搂人,她脸上越是稳如泰山,心里越可能烧着把火。 但活活打死人……这就不是气头上能干出来的了。 乐雅轻轻问:“二老爷就没拦着?” 趣儿嗤了一声:“拦?当然开口骂了。可那被打死的只是个瘦马,娘家没靠山,这事传出去也没几个人替她撑腰。再说了。” 她指了指自己耳朵。 “二夫人可是鸿胪寺卿家的大小姐!二老爷敢为个妾休妻?他自个儿脖子上的官帽还想不想戴了?” 夫妻俩面子上过得去,背地里早各睡各屋了。 乐雅长长吁口气,没再说下去。 有些事,听个大概就懂了。 昌国公府枝繁叶茂,光主子就有三房,私底下什么事儿没发生过? 外人根本打听不到。 乐雅压根不想掺和。 今儿听来的这些,左耳进右耳出。 她就图个踏实。 好好干活,省点银子,最好哪天能调到老夫人跟前侍候,那才算真正站稳了脚跟。 这天趣儿不知从哪儿撸了一兜子青黄相间的梅子。 乐雅顺口就说:“咱仨一块儿煮锅酸梅汤喝吧,正好给余妈妈也送一碗。” 趣儿立马眼睛发亮。 石臼里梅肉渐渐堆高,汁水渗出。 “哎哟,乐雅,你才在厨房干了半年啊?我还当你只会蹲灶前扇风拉风箱呢!” 乐雅咧嘴一笑,没接话。 厨房活儿杂嘛,早些时候她也跟着思璇学过蒸糕、调馅、炖汤。 后来天一热,大伙嫌她手快眼利,怕她抢活,就打发她去烧火了。 可这熬梅汤、制梅酱的本事,压根不是厨房教的。 当年在宣州叔父家寄住,日子紧巴巴的,没人惯着。 不自己琢磨着做饭做酱,肚子就得咕咕叫。 那年雨水多,梅子熟得早,摘回来堆满竹匾。 她就在后院搭个小炉子,熬了三天三夜。 姜末混进梅肉,香气更浓,略带辛烈,却不冲人。 汤一熬好,她端着碗亲自送去余妈妈屋里。 老妈妈正坐在窗边补袜子,听见脚步声抬头,接过碗尝了一口,难得点点头。 晚上她和趣儿各捧一碗梅汤咕嘟咕嘟喝完。 第9章 俊俏男人 趣儿还舔了舔碗沿。 “明天还熬不?” 乐雅点头。 “熬。” …… 才过了三四天,趣儿就把乐雅要的黄粉捎回来了。 这玩意儿便宜得很,指甲盖那么一小勺就够用好些日子。 乐雅头天只敢蘸指尖抹了一丁点,对着铜镜左照右照。 嘿,果然把脸上那层白得晃眼的皮子盖住了。 她悄悄舒了口气。 “乐雅,这几盆花,送飞羽院去。” “飞羽院?” 乐雅脑袋里飞快转了一圈,立马想起来。 府西边那片清静院子,住着一位南公子。 说他是表亲吧,其实不算正经亲戚。 只因他爹跟国公爷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铁哥们。 后来替国公爷挡刀,回京没几天就没了。 临终前把儿子托付过来,国公爷念旧情,一直当亲儿子养着。 这位南公子,名字也挺好听,叫南浔。 趣儿头天领她逛内院时粗略提过几句。 乐雅一边走一边回想,顺顺利利摸到了地方。 她推着花车刚到院门口,还没张嘴喊人,眼角余光就撞上一道高挑挺拔的身影。 男人穿一身素白锦袍,袖口领缘缀着银线竹纹。 乐雅脚步当场钉住,差点忘了自己是来送花的。 她也不是没看过俊俏男人。 可这位南公子,真有点不一样。 乐雅刚清了清嗓子,打算开口报名字,忽听院里传来一声清朗的男声。 “你看这人字,左边一撇,右边一捺,俩人搭着肩膀才站得稳。人活在世上,不也得互相照应、彼此帮衬?” 她压根没想到,一个正经八百的主子爷,居然肯弯下腰,手把手教底下人认字写字。 这一下,反倒把她爹以前随口说过的一句话给撞了出来。 “谁都能学,谁都该学。这才是真正有心肠的人。” 就在那一秒,哪怕她跟南公子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心口还是轻轻热了一下。 冷不防一道尖利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 “哪来的野丫鬟?耳朵都长到墙缝里去了?偷听公子讲话,胆子不小啊!” 乐雅猛一激灵,才发现那叉着腰的丫头,正直勾勾瞪着自己。 她脸一下子烧起来,忙摆手。 “真没偷听!真没有!” “我是花房的,来飞羽院送兰花。走到月洞门正想开口通报,结果里头说话声就飘出来了……我脚底下一时没挪动,就听了那么两句。” “真的不是存心的……” 那叫韵寒的丫鬟刚扬起下巴又要开腔,南浔那边已沉声截住了话头。 “韵寒,住嘴。” 他抬眼望向乐雅,视线刚碰到她脸,微微一顿。 随即不动声色地滑向她怀里那丛青翠兰草,接着冲她笑了笑。 “刚才是我身边人莽撞了,姑娘别往心里去。” 乐雅当丫鬟这么久,头一回被人正正经经喊作姑娘。 她心口发烫,手指攥紧裙边,慌忙蹲身行了个利索的福礼。 还没直起腰,南浔已经转头对另两个丫鬟道:“韵寒,杜若,帮姑娘把花搬进去。” 俩人立马敛容垂首,规规矩矩应了声是,转身就朝乐雅走去。 乐雅哪好意思光站着? 自己本就是花房出身,手脚麻利惯了,立刻卷起袖子跟着忙活起来。 南浔站在一旁没动,目光扫过她指节分明的手背,又落回她微弯的脊背线条上。 她底子生得好,哪怕素着脸、穿着粗布衣裳。 那腰身、那肩线,照样藏不住水灵灵的秀气。 南浔别开脸,又扫见她额角沁出的细汗,顺口就对韵寒道:“去端杯茶来。” 韵寒早习惯了自家公子这份体贴。 平日但凡有下人来飞羽院办事,他从来都是温言软语。 她一扭身就进了屋,片刻捧出一只剔透如冰的杯子。 “喏,公子赏你的!歇口气吧!” 乐雅眨眨眼,有点懵。 她确实渴得嗓子冒烟。 可……主子赏的茶,哪是丫鬟能随便接的? 乐雅立马接过来,仰头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接着把空杯子顺手递还给韵寒。 飞羽院的事一办完,她就得回花房报到。 可脑子里老晃着南浔那天站在斜阳底下,手把手教小厮们认字的样子,心里头暖烘烘的。 原来这国公府里,真有肯低头看看底下人的主子。 花房这活儿,乐雅上手飞快。 这几天干得稳稳当当,没翻一回车。 不过送出去的花得常去照看,今儿最后一站,就是闲云院。 上次搬过去的那几盆茉莉,该瞧瞧长势了。 她背着青布包出门,路过西角门时,听见几个洒扫婆子正嘀咕:“闲云院那位爷,连窗纸都要糊三遍,怕漏风。” 她抿嘴笑了笑,脚程更快了些。 闲云院地方敞亮,又安静。 院子里那一片湘妃竹绿得发亮,风一吹就轻轻摇晃。 她走近茉莉盆,伸手拨开枝叶,发现新结了两簇花苞。 花瓣尚未绽开,但已能闻到极淡的一丝甜香。 现在她可算爱上这份差事了。 她喜欢指尖碰触湿润泥土的触感,也喜欢清晨掀开草席时扑面而来的清冽气息。 薛老夫人真是个厚道人,把她从灶台边调到花架子旁。 八成是觉得这姑娘跟花花草草更投缘。 乐雅想起薛濯回府那天,把老夫人请进里屋说了好一阵子话,也不知聊了啥? 她蹲在茉莉盆前,耳根微微发热。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瞎琢磨,是把手里的活儿干漂亮。 今儿运气不错,薛濯压根不在闲云院。 乐雅蹲下身,一手拿剪刀,一手扶枝条,利落地掐掉歪长的杈。 半个时辰不到就收工。 起身朝悯枝福了福,转身就走。 田妈妈早认得她。 前后看了几趟,见她做事本分、不多嘴,也就放了心。 乐雅忙完手头的事,脚步都轻快起来。 出了内院还不忘东张西望,多瞄两眼景致。 她路过一座临水的小亭子,抬眼一看。 湖水清得能数清底下石头,几条锦鲤甩着尾巴,慢悠悠地划水。 那几尾鱼通体鲜亮,一见人靠近,立马扭头朝这边游。 乐雅站住脚,笑着伸手摸起旁边石桌上那只小白瓷碗,里头装着鱼食。 小时候爹最爱在院里挖个小池,养一窝鱼。 每到夏天,他就坐在池边,一坐就是半晌,乐雅也爱蹲旁边看。 她捻起一小撮鱼食,懒懒地撒下去。 正玩着,忽听哗啦一声,几片大荷叶猛地晃动,一条赤红鱼尾巴一闪,水花溅得老高。 乐雅眼睛一亮。 这鱼怎么这么大? 还冲她咧嘴,像是饿狠了。 她又抓了一把。 拍拍手,指尖沾着几星水渍,哼着小调,晃晃悠悠出了闲云院。 第10章 命里克星 天说黑就黑,月亮一下子爬得老高。 薛濯骑马进门,照例先回书房,把衙门带回的卷宗摊开,一页页翻看。 烛台爆了个灯花,火苗微微跳动。 薛濯宽大的白袖垂在案边。 灯光一照,他那张脸更像画里走出来的神仙了。 璟才提着晚饭盒子进门时,薛濯眼皮都没抬。 “搁桌上就行。” 最近刑部忙得脚不沾地。 前两天又甩来个大麻烦。 太师家的公子,活生生把一个姑娘弄死了。 尸首在后巷井口捞出来时,指甲缝里还嵌着半片撕碎的衣料。 一开始谁都没吱声,京兆府也当没这回事。 可都察院那帮御史偏不罢休,硬是捅到了早朝上。 皇上当场发火,拂袖砸了茶盏,京兆府吓得赶紧把案子卷宗塞给了刑部。 烫手山芋? 确实是。 但估计京兆府尹心里盘算过。 薛濯背后站着昌国公府,太师府? 哼,怕什么。 薛濯嘴角微微一扯。 他余光扫见璟才还杵在那儿,吭哧吭哧说不出话。 “又怎么了?” 璟才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 “悯枝刚跟小的说……您池子里那条红白条纹的鱼,今儿下午翻了肚皮。” “咋死的?” 这条红金相间的锦鲤,是薛濯亲自跑遍三省七家鱼市。 耗时半月挑拣,又托人从岭南老渔户手里重金买下的。 阳光底下,它浑身鳞片泛出熔化的铜色光泽。 它性子极野,不亲近人。 喂食时稍有靠近,立刻钻入池底淤泥不见踪影。 搬进闲云院那方荷花池后,它就神出鬼没。 每次取食,必先净手、焚香、默念吉言三遍。 再用青瓷小勺舀半勺,轻轻撒入水中。 倘若风大,宁可等风歇,也不肯多撒一粒。 璟才张了张嘴,声音发虚。 “撑……撑圆了,翻白眼儿了。” 薛濯:“……” 当年几两金子换来的活物,最后居然是被硬塞饱嗝儿憋死的? 这死法,属实有点掉价。 璟才瞧自家公子脸黑得能滴墨,赶紧补一句。 “问过外院清芷姐了,不是咱们闲云院的人多手多脚。是花房一个新来的丫头,图个新鲜,一口气倒光了一整碗鱼食。” 薛濯眼皮一掀,语气带点玩味。 “哪个?” “刚调来的,还不太熟脸。听说是上月才从西角门进的,登记名册上写的是乐雅。” 薛濯脑中立马蹦出一张脸。 行啊。 见他跟见鬼似的直打哆嗦,胆子倒不小,敢把他宝贝鱼喂成一颗红汤圆。 “明儿让她来一趟。” 璟才默默缩了缩脖子。 公子收拾人的法子,向来又快又狠。 他望着眼前空荡荡的回廊,已经在替那个还没见过面的姑娘点蜡了。 …… “公子找我?” 乐雅盯着眼前这个团脸小厮。 听他把话又嚼了一遍,整个人懵住。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薛濯居然点名喊她? 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心里嘀咕着,她跟着璟才,顶着正午毒辣辣的日头,一步一晃进了闲云院。 璟才在前头走得不紧不慢,袍角被热风掀得微微扬起。 乐雅落在他身后半步。 等看清那只青花大盆里躺着的玩意儿。 眼珠子朝天瞪着,通体赤红——乐雅当场哑火。 水面上浮着几粒未化尽的鱼食残渣。 “大公子意思是……这鱼,是我喂没的?” 薛濯冷笑一声。 “不然呢?” “外院丫鬟就离开片刻,鱼食碗就干干净净,比舔过的还干净。不是你,难不成是鱼自己爬出来舀的?” 他抬眼扫过来,目光沉沉压着乐雅的眉心。 乐雅眨眨眼,努力回想昨天。 好像是瞥见过一条火红色影子在水里窜。 可就一闪,压根没看清是哪条。 再说,她撒的是整池子的鱼食,大家分着吃才对。 结果它一头扎进去,还怪她撒得太多? 这鱼,心宽体胖得挺有主见嘛。 这话当然不能讲出口。 她喉头动了动,把笑咽回去。 垂下眼,盯着自己绣鞋尖上沾的一点灰。 “大公子,国公府好几处池子边上都摆着食碗,也没听说哪条规矩说只许看不许喂。” 话音落,她余光瞥见薛濯指节轻轻捻了捻袖口边缘。 “就算真是我干的,可我昨天离开时它明明还活蹦乱跳的,咋就能一口咬定是吃我喂的那口就撑死啦?” 薛濯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 “嘴皮子倒利索,净会找歪理。” 他指尖停顿片刻,重新搭回膝头。 “你在公府待了半年,还是一点没长进。既然这样,滚出去跪着吧,就跪我眼皮子底下,让我瞅得清清楚楚。” 乐雅胸口一闷,吸了口气,低头应道:“是。” 她压根不想跟薛濯多说一个字。 这人蔫儿坏,沾上准没好果子吃。 薛濯的书桌正冲着那扇雕花窗。 乐雅便老实跪在秋水堂前的青砖地上,抬头就能被他一眼扫到。 这会儿太阳毒得吓人,烤得人头皮发烫。 乐雅才跪了一会儿,后颈就湿了一片。 她眼睛死死盯着脚尖,不敢抬。 生怕一不小心对上薛濯的眼神,又得挨顿训。 心里却早把人翻来覆去骂了好几遍。 骂他不讲理,骂他偏听偏信。 不知咋的,她忽然想起飞羽院那位南浔公子。 笑起来暖烘烘的,说话轻声细语。 要是换他碰上这事,肯定先问一句,哪会连话都不让说完就罚跪? 这薛家大少爷,八成是她命里克星。 乐雅跪在那儿,脑子却飘远了。 风掠过耳际,她听见自己心跳声又重又急。 想起小时候爹爹把她架在肩头,挤在人堆里看满街花灯。 想起阿姐出嫁那天,红盖头还没掀,眼角就滚下一滴热泪。 戏台上都唱女子出嫁是喜事。 可阿姐嫁进陈家后,拢共就回过宋家一趟。 每次回来都说:“挺好,夫君疼人,公婆不挑刺,小姑也懂事。” 可要真日子顺心如意。 娘家一出事,咋转头就被休出门了呢? 乐雅那时太小,光顾着羡慕阿姐嫁得体面。 愣是没瞧见她眼底那层遮不住的倦。 三年多了,阿姐究竟流落哪儿去了? 烈日当空,晒得她脸颊发烫。 忽地,眼前一暗。 头顶光晕骤然收窄。 一道高瘦身影罩下来,紧跟着响起个冷飕飕的声音。 “胆儿不小啊?难不成觉得主子见了你,就得腿软站不住,非得把你收进房里才罢休?” 乐雅还没回神,薛濯的手已经伸过来,在她脸上不轻不重蹭了一下。 这动作太出格了。 第11章 低头服软 她脸色刷地煞白,又腾地涨红。 等看清他指尖捻着的是啥,喉咙一紧,顿时说不出话来。 趣儿给她捎的黄粉胭脂本就不咋地。 汗一浸就晕开,馅料直接透了出来。 橘红膏体裹着细碎干花瓣,沾在他拇指腹上。 可乐雅自己试过,只要别这么顶着毒日头硬扛。 吃完午饭再补点,基本不会露馅。 谁能想到,薛濯偏挑这么晒的时候,让她跪这么久? 乐雅抿了抿嘴,垂着眼回道:“奴婢可没想往上贴,就想着安安稳稳过日子,前头萧容单那档子事,闹得人心里发慌,奴婢只想躲远点。” 她也纳闷啊。 公府里丫鬟少说上百个,怎么偏偏薛濯总拿她当靶子? 薛濯抬眼扫了她一下,嘴角微翘,不冷不热地开口。 “起来吧,别跪着了。悯枝今儿不在,你替我研墨去。” 乐雅心里一轻,差点哼出声来。 不罚跪? 太好了! 可她不是闲云院的人,凭啥听他差遣? 她飞快抬眼瞄了他一眼,小声补了句。 “大公子……奴婢知错了,成不成?” 这会儿低头服软了,他该放人了吧? “要不……奴婢掏月钱赔您?奴婢在花房当差,真不能在这儿久留。” 她觉得这话挺妥帖,谁料薛濯突然笑出声来。 “那条金赤鲤,是我十六岁那年从江南重金淘来的,一百两黄金。你卖身给公府干三辈子,怕是连尾巴尖都赔不上,拿什么赔?” 乐雅脸上的笑一下冻住了。 真赔不起啊! 再说那点月钱还得攒着打听阿姐下落呢。 就算把命交出去,这位公子大概只淡淡瞥一眼,吐出一句。 “你这条命,值几文?” 她今儿就套了条素青粗布裙,连个针脚花样都没绣。 薛濯上回见这种料子,还是在一位五十多岁的管事婆子身上。 那婆子替公府管了三十年库房。 可就这么一身灰扑扑的,反倒把脸衬得更亮。 薛濯眼神沉了一瞬,心头微微一动。 这么干净亮眼的一张脸,也难怪她总往素净里裹。 乐雅很快收拾好情绪,心知一百两黄金自己这辈子也凑不出一个零头。 只好老老实实跟薛濯去了秋水堂,一声不吭蹲在案边替他磨墨。 她就盼着快点完事走人,压根不知道,除了悯枝,她是头一个被准进秋水堂的丫头。 直到日头偏西,乐雅才算熬完这半天打白工的活计。 她不敢多停半息,转身便走。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灰蓝的云边渐渐染上淡橘。 她估摸着余妈妈见不到人影,定要跳脚骂人。 晌午跪了快一个时辰,又站了半天。 偏偏赶上月事,小腹坠得发紧。 干脆靠树根坐下,打算歇两分钟再挪步。 哪想到今儿真是出门没看黄历。 才眯了不到半刻钟。 眼皮刚沉下去,假山后头忽地窸窸窣窣响了起来。 紧接着,传来一阵压低嗓音的笑声。 那笑声尾音上扬,带着试探的娇嗔。 “二爷刚踏进府门,咋就把我领到这鬼气森森的地儿来了?后脖颈子直冒凉气……” 话音还没落,那边就响起一声低沉的笑。 “大热天里吹点阴风,不正舒服?还省得扇扇子!” 接下来的话就越来越不像样了。 乐雅身子当场一僵。 可她又不敢动。 生怕一出声,假山里那俩人听见了,反倒惹出更大麻烦。 跑回花房时,简直像后头有狗撵着似的。 余妈妈一瞅见她,脸立马拉得比驴还长。 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吼: “本以为你是个伶俐的,结果也跟别人一样,偷懒摸鱼玩失踪?半下午人影都不见,躲哪儿乘凉去了!” 乐雅立马垂手低头,手指紧紧绞着袖边,老老实实把闲云院的事讲了一遍。 余妈妈愣了下,眉头松开一点。 “行了,大公子既然已经罚过你,这事就算翻篇儿了。往后干活多长个心眼,不是你该管的,别瞎凑热闹,听懂没?” 乐雅点头点得飞快。 经这一遭,她算是彻底记牢了。 以后薛濯就是拿金元宝堆成山求她喂鱼,她也坚决绕着闲云院走! 她随便扒拉了两口清粥。 吃完便赶紧回了罩房。 乐雅只好又把刚跟余妈妈说的,原样倒腾一遍。 趣儿眨眨眼,压低声音说:“我瞅着,大公子对你还挺上心呢!前两天有个扫地丫鬟不小心把茶水泼他衣裳上了,他眼皮都没抬,直接把人发配外院去了。” 要知道,大公子那几条金赤鲤,可比十件新衣裳都金贵! 乐雅一想起薛濯当时斜眼看她的模样,登时咧嘴苦笑。 “趣儿,你可饶了我吧!我这辈子最想干的事,就是离闲云院八百丈远!” 趣儿咯咯直乐。 “那可不成。” “差事都是余妈妈安排的,我要能替你跑一趟,早替了。可现在花房就咱俩,活一多起来,谁也躲不开。” 她弯腰从竹筐里抽出一把铜剪。 咔嚓一声剪断枯枝,碎叶簌簌落在青砖地上。 乐雅点点头。 “我明白,就随口嘟囔两句,当不得真。” 她心里清楚得很。 花房的活,本来就是伺候各院主子屋里的花花草草。 哪能真甩手不管闲云院? 再说人家院里下人也都挺好说话。 以后她手脚放勤快点、眼睛放亮堂点,准没错。 等这茬翻过去,乐雅忽然想起假山那儿的动静,偷偷问。 “咱们府里,二老爷是不是回府了?” 怕趣儿起疑,她赶紧补上一句。 “今儿路上碰见几个小丫头,聊了几句,顺耳听见的。” 趣儿点点头。 “对,二老爷刚从燕州办差回来,听说今儿晌午才到的。” 她侧身从石阶上拿起水瓢。 舀满一瓢井水,手腕一抖,水珠溅在脚背上。 “还捎回来一位新姨娘呢。” 她说完抬眼扫了乐雅一眼。 乐雅心头一跳,脸唰地烧了起来。 假山里那个穿藕色衫子的女人,果然是她…… 二老爷刚踏进府门,屁股还没坐热,身边就跟着个陌生姑娘。 更别提,他连府里哪个角落藏着相好的都摸得门儿清。 乐雅脑瓜子里立马蹦出假山后那个低头喊奴婢的女人。 这人,怕不是见着穿裙子的就挪不开眼? 她一想起前阵子五公子那档子事,心里顿时犯嘀咕。 这爷俩,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浪荡货! 乐雅舌尖顶了顶上牙膛,胸口闷得发沉。 往后去二房当差,真得把眼皮子瞪圆了。 第12章 藏着个俊丫头 趣儿也挤过来,压着嗓子神神秘秘。 “我跟你掏心窝子讲啊,二老爷、五公子,虽说都是馋身子的主,可骨头缝里的劲儿不一样。” 她往前凑近半寸,呼吸几乎拂到乐雅耳畔。 “五公子呢,看上谁了,你要是咬死不松口,他顶多甩袖子走人,不至于硬来。” 她顿了顿。 “上个月小兰不肯应承,五公子当天就把赏她的金豆子退了回去。” “可二老爷……” 她顿了顿,往自己脖子比划了一下。 “人家才不管你是点头还是摇头,伸手就拽!” 乐雅听罢赶紧点头,心里直打鼓,嘴上却敷衍着。 “嗯嗯,记住了记住了。” 再不想聊这个,乐雅匆匆拧干帕子,胡乱擦了身子。 水珠还顺着脖颈往下淌,她就一把扯过被子裹紧自己。 第二天天刚擦亮。 府里就传开了,国公府要办喜事了! 大房的安兰小姐,过些日子就要行笄礼。 这对乐雅来说,可是实打实的好消息。 她现在拿的是二等丫鬟月例,一月才六百文。 不吃不喝攒一年,也不够十两银子。 可要想打听到阿姐的下落,没银子? 上午刚过,集福堂的老夫人跟前红人何妈妈,拎着个竹篮进了花房。 乐雅耳朵一竖,立刻猜到,薛老夫人年纪大了,觉浅,容易惊醒。 她眼珠一转,凑近余妈妈。 “这些花草要是摆屋里,得挑不招虫、不呛人、好养活的才行。” 她是铆足了劲,想在老夫人面前混个脸熟。 余妈妈笑着点头。 “花房里这类的不少,甘菊、柰子花都成。论省心,还得是甘菊,浇点水,晒点光,它自己就活得欢实。” 像国公府这样的大户人家,早把花房建成了小暖阁。 乐雅以前以为,只有春夏天花房才忙得脚不沾地。 后来琢磨琢磨,才发现四季都不闲着,活儿只是换了个花样而已。 她甚至偷偷咂舌。 之前就趣儿和余妈妈俩人,到底是怎么撑下来的? 余妈妈瞄了眼乐雅亮晶晶的眼睛,忽然一拍手。 “成,这次你就跟着何妈妈跑一趟吧!” 她想着,乐雅进花房这么久了,还从没去过集福堂办事。 趁这机会,也好让她把府里各处院子摸个大概。 乐雅立刻笑弯了眼角,脆生生应道:“哎,好嘞!” 她手脚麻利地把何妈妈要的几盆花草装好,一一垫稳,系牢藤绳。 临出门,余光扫到角落里一盆白雪塔。 花开得正闹腾,层层叠叠白得晃眼。 她心里一动,主子见了准喜欢! 顺手抱起那盆,一块儿往集福堂送去了。 何妈妈琢磨着这花得搁屋里养着,才压得住心火,便先去跟薛老夫人通了个气。 接着叫上乐雅和集福堂另一个小丫鬟,分头把花往堂屋和里间搬。 乐雅踮着脚刚迈进堂屋门槛,就听见里面有人笑得清脆。 她立马把脑袋垂得更低了。 “祖母太坏了!明明知道我正嚼着点心,还偏讲这逗人的事儿,差点把我噎个半死!” 乐雅心里嘀咕。 全府上下,敢这么跟老夫人撒娇打趣的晚辈,也就只有安兰小姐一个了。 她轻手轻脚把一盆甘菊摆到窗边小几上。 刚转过身,就听见薛老夫人笑着招呼。 “哟,是这丫头来啦?” 乐雅一听,赶紧上前屈膝行礼,顺带抬起了头。 只见薛老夫人穿着件松绿色对襟褙子,上面绣着八样吉祥纹样,脸上笑意温温的。 乐雅眼角一扫,发现两边各站了一人。 右边是薛安兰,左边那个白衣如雪的,正是大公子薛濯。 薛安兰穿了件云白色宽袖上衣,下配丁香色镶边长裙。 乐雅想起前阵子她随手赏给趣儿的几片瓜,甜滋滋的。 对这位三小姐更是添了几分好感。 再看薛濯,一身霜白色圆领常服,黑发束得一丝不苟。 “奴婢给老夫人请安,给大公子、三小姐请安。” 乐雅声音脆亮亮的,眼睛只盯着自己鞋尖。 薛老夫人立刻让她起身,还笑眯眯地问起她这几天在花房干得顺不顺利。 乐雅早想着好好表现。 回话时既不哆嗦也不抢话,答得稳稳当当。 老夫人目光一落,看见她身后那盆白雪塔,略略一怔。 “哎哟,这花开得真精神!是余妈妈让你送来的?” 乐雅低头答得轻巧。 “这花刚打苞没几天,远远看着像一团团小雪球。今儿热得厉害,奴婢寻思着老夫人见了清爽些,就斗胆搬来了。” 薛老夫人点点头,转头让青芽拿赏。 乐雅一瞅那颗黄澄澄的金瓜子,当场愣住。 “这……这可使不得啊!” 瓜子人人都嗑过,可金的? 她活这么大,还是头回见! 国公府果然是金堆玉砌的地儿,老夫人更是心软手也阔。 “拿着吧。大热天一趟趟跑,胳膊腿儿都累酸了,姑娘家该买件新衣裳,图个亮眼高兴。” 乐雅看了看自己洗得泛白的衣料,脸一下子热起来。 那颗金瓜子,到底还是揣进了荷包里。 坐在一旁慢悠悠喝茶的薛濯,恰好瞧见乐雅圆润的脸颊一鼓,咧嘴一笑。 他心头微动。 原来这小丫鬟,还挺喜欢实在玩意儿。 乐雅攥着那几颗金瓜子,手心都发烫了,立马又跪下去,给薛老夫人磕了个响头。 边上薛安兰这才仔仔细细打量起她来。 “祖母!您快瞧,咱府里啥时候藏着这么俊的丫头?” 这模样,搁谁院里当大丫鬟都算高配了。 乐雅脑袋埋得更低,耳根子烧得慌,只小声回。 “三小姐抬举奴婢了。” 薛老夫人轻咳两声。 “哟?你屋里的阑珊、雅楠,还不够水灵?” 她早从薛濯那儿听过这丫头的底细。 官府发落下来的婢女,身份比寻常家生子还矮半截。 可这事,薛老夫人只跟孙子心里有数,压根没往外透一个字。 薛安兰嘟了嘟嘴。 “孙女就是随口夸一句嘛。” “这白牡丹开得真带劲儿!你叫啥?明儿顺道给我凝芳院搬几盆过去,挑顶精神的。” 乐雅垂手答得利索。 “是,奴婢名叫乐雅。明日一早就挑最好的送过去。” 薛老夫人点点头,朝她挥挥手。 “行了,下去吧。” 乐雅悄悄呼出一口气,退出了集福堂。 她刚走,薛老夫人视线就转到了薛濯脸上。 这丫头是他亲手领进来的,老太太哪能不琢磨两句? 第13章 可惜了这张脸 她早先听人提过几句风声,说那日在角门接人的就是薛濯本人。 可薛濯还是老样子。 眉目平平,神色淡淡的,半点波澜没有。 老太太在心里默默摇头。 长成这样都撩不动他,这孩子啥时候才懂点人事啊? “对了濯哥儿,你妹妹下个月行及笄礼,后头相看人家,你多替她把把关。” 同在京里住着,薛濯认得的人多,见过的世家子弟也杂。 有他在旁边盯一眼,总比瞎撞强。 薛安兰把手里那块桂花糕放回碟子,掏出手帕慢悠悠擦嘴。 被祖母、妹妹齐刷刷盯着,薛濯终于把茶盏放下。 “祖母放心,孙儿一定上心。” 他虽跟国公夫人姚氏面和心不和,但弟弟妹妹跟他却挺亲近。 尤其薛安兰,打小就爱缠着他。 虽然后来各自院子忙,聚得少。 可薛濯只要在外头得了新奇的小玩意儿,回来必让璟才包好,专程送到凝芳院去。 兄妹俩不算整天腻在一块。 可彼此心里都有数,热乎劲儿一直都在。 薛老夫人应了一声,转头笑着对青芽说:“你先陪三小姐回屋歇会儿,我跟濯哥儿说点私房话。” 她话音刚落,青芽便起身屈膝,伸手扶住薛安兰的手肘。 等大伙儿都散了。 薛老夫人慢悠悠地瞅着孙子,犹豫半天才开口。 “濯哥儿啊,祖母听说姚相家那个闺女,已经跟袁王离了婚,回娘家住了。你跟祖母说实话,你不想成亲,是不是因为……” “祖母多想了。” 薛老夫人轻轻叹口气。 “可那姚白芷,从前到底是跟你定了亲的。祖母琢磨着,你心里说不定还记挂着她呢。” 薛濯立马接话,干脆利落。 “祖母,这事我早讲清楚了,当年和姚家那桩婚事,是我爹托媒人搭的线,连面都没见几回。我跟她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哪来什么念想?” 老人年纪大了,想事儿难免往细处钻。 “唉,也是。她毕竟是跟皇家离过婚的人。再说当初,好端端的薛家亲事说退就退,转身就攀上袁王去了,祖母心里头,到底还是不痛快。” “祖母也就是怕你钻牛角尖,才多问这一句。往后,再不提她了。” 姚白芷嘛,骨子里确实傲得很。 当初定下跟薛濯的亲事,她高兴得直掉泪。 没过多久,又哭哭啼啼地说袁王看上她了,硬是把婚约给毁了。 现在倒好,又被袁王甩了回来。 就算她肯来给濯哥儿当妾,薛家也断不会点头。 薛老夫人听孙子这么一说,心总算落回原处。 当场留他在集福堂吃了顿午饭。 吃完才叫何妈妈亲自送他出门。 乐雅一出集福堂大门,后脖颈子凉飕飕的。 这才发现背上全湿透了。 昨儿在闲云院罚跪,薛濯一眼就瞧出她脸上涂了黄粉遮脸。 今早她反复思量,还是薄薄扑了一层。 离远点看,真瞧不出破绽。 谁料今天居然在集福堂撞上他! 她当时就慌了神,生怕他当众揭穿。 虽说薛老夫人脾气温和,要是好好解释,未必会重罚。 可骗主子这事,终究是下人的大忌。 乐雅时刻绷着一根弦。 昌国公府可是三进三出的大宅门,一步踩歪,就得滚出去。 就像昨儿那条金赤鲤的事。 她心里委屈,觉得那鱼自己贪嘴,怪不到她头上。 可薛濯要是认准了要罚她,她说破天也没用。 “对,不能松劲,半步都不能错。” 她小声嘀咕完,心里踏实了些。 转身朝花房快步走回去。 …… 第二天上午。 乐雅想起安兰小姐交代过,要往凝芳院送盆白雪塔。 她赶紧去找余妈妈报备一声,拎起花筐就动身了。 今儿太阳不算毒,可她正赶上月事。 刚走出一段路,小腹就隐隐发坠。 她只好靠在廊柱边喘了口气。 手头紧得很,每月那点月钱,连买包好纸都不够。 来事儿那几天,只能拿草木灰塞进自己缝的布带子里凑合用。 乐雅刚歇了会儿。 一扭头,就瞅见青石道边那丛栀子花耷拉着脑袋。 在花房干了这些天,她早把花当活物看了,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有点心疼。 她蹲下身,指尖拨开表层浮土,露出底下板结的硬块。 薛濯领着璟才打花园路过。 抬眼就看见乐雅蹲在路边,正轻轻拨开枯叶,给那几株蔫花松土浇水。 她低头凑近花枝闻香气时,脸上那抹笑也跟着浮上来。 白净脸蛋水灵灵的,嘴角弯得不张扬。 薛濯脚下一滞。 他还真没见过哪个使唤丫头,能笑得这么自在。 当初把她接进公府当下人,本想着图个省心。 没想到她还真能在这儿活得有滋有味。 “大公子?” 璟才见主子突然停步,顺着视线望过去,立马认出来了。 哎哟,这不是昨天把大公子那缸锦鲤喂翻白眼的姑娘嘛! 今儿精神头这么足,,看来昨儿公子没罚她,反倒手下留情了。 稀罕事! 璟才喉结滚了滚,没敢多问,只把身子略略往后退了半步。 薛濯收回目光,语气平平。 “没事,走。” 他迈步继续前行。 乐雅压根不知道刚才有人路过,更没瞧见那一眼。 她直起腰,腰背微微发酸。 掐指一算时辰,不敢多耽搁,拎起篮子就往凝芳院赶。 凝芳院是薛安兰住的地儿。 三小姐的院子嘛,修得雅气又敞亮。 满架蔷薇开着,粉白相间。 刚跨进门,一个丫鬟迎面走来。 她眼角微微上扬,说话清脆。 “你就是新来的乐雅?” “我是阑珊。小姐交代过了,这批白雪塔我来接手。” 她伸手接住花篮提手,顺势把篮子稳稳托起。 乐雅赶紧应声,顺手还帮着扶了一把花篮。 阑珊瞄她两眼,发现这丫头不偷懒,眼神专注,站姿也端直,心下便多了两分喜欢。 不过这身打扮也太寒碜了。 可惜了这张脸。 阑珊暗自摇头,顺手从袖袋里摸出两块刚分的糯米凉糕。 “喏,赏你的。” 乐雅眼睛一亮,连忙道谢,还掏出帕子仔细裹严实,准备回头分一块给趣儿。 趣儿最爱这口,听说有凉糕,立马咧嘴笑成一条缝。 “你看吧!我头天就跟你讲了,府里好多主子,其实都挺好的!” 乐雅一个劲点头,笑得比她还亮。 下午刚过晌。 乐雅头一件活儿,就是往二房的翠玉院跑一趟。 瞅瞅前两天送过去的紫薇长得咋样。 第14章 横生枝节 一想到那爷俩,乐雅心里立马又绷紧了一根弦。 翠玉院还是老样子,冷冷清清的。 今天更怪,连二夫人齐氏的影子都没瞅见。 比起上回,这儿简直像没人住了似的。 乐雅手脚麻利干完活,转身往外溜,跨过月洞门那一秒,肩膀才敢往下耷拉。 哪知道,高兴得太早了。 迎面冲来个丫鬟,一把攥住她手腕。 “快去门房喊大夫!郑姨娘要生啦!” 乐雅当场愣住,脑子一片空白。 啥情况? “哪个郑姨娘?” 乐瑶见她刚从翠玉院出来,就以为她是里头的丫鬟。 听她问得傻乎乎的,急得嗓门都劈了叉。 “二老爷房里的郑姨娘啊!” “羊水都淌出来了!再不请稳婆,怕是要出大事!” 她连声应着,声音发干。 “好!我这就去!马上去!” “你赶紧走!姨娘那儿不能没人守着,我还得马上赶回去干活,千万记得把大夫请来啊!” 乐雅一听,立马点头,撒开腿就往门房方向跑。 拐过回廊时差点撞上提水的小厮。 她只来得及侧身一让,又接着往前冲。 门房的人压根没见过她。 可听说是府里哪位姨娘要生娃了,连问都没多问一句。 转身就喊了个小跑腿的去叫大夫。 那小跑腿的十六七岁,穿着灰布短褂。 听见话拔腿就跑。 门房管事还追到门槛边补了一句。 “快!西街口福寿堂的胡大夫,认得路就抄近道!” 大夫提着药箱子,跟着乐雅一口气跑到翠玉院门口。 没过两盏茶工夫,稳婆也到了。 她跨进院门时,还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喘气声沉而匀。 乐雅正站在那儿东张西望,突然瞧见刚才那个叫乐瑶的丫头,在旁边那座小楼的廊下朝她使劲挥手。 乐雅这才想起趣儿说过。 二老爷的姨娘们,全挤在瑶光楼里住。 大夫和稳婆就这么被带进了瑶光楼。 乐雅在前引路,稳婆边走边解开包袱带,从里面取出几样物事,用布仔细裹好。 大夫则摸了摸药箱搭扣,确保没松动。 乐瑶在院门外急得团团转。 乐雅迟疑了一下,还是上前小声说:“人我给你带到了,我得赶紧回花房去了。不然今天又得挨余妈妈骂。” 上回在闲云院多留了半晌,回去就被劈头盖脸训了一顿。 这回可不能再耽误了。 乐瑶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花房?” 话刚出口,她才注意到乐雅身上那身衣裳。 粗布、洗得发白、袖口还有点磨毛了。 二夫人齐氏最讲究面子,身边大丫鬟就算不是绫罗绸缎,至少也是细棉软缎。 哪能穿成这样? 乐瑶这才恍然。 “你是花房打杂的?” 乐雅点点头。 “真得走了。” “郑姨娘这儿有大夫看着,稳婆也来了,应该稳妥得很。” 乐瑶一把抓住她的手,眼眶都红了。 “今儿可全靠你搭把手!我跟姨娘都记着你的好!” “以后你在花房遇到什么难处,只管来找我,瑶光楼随时欢迎你!” 乐雅吓了一跳,慌忙点头应了声,转身就走。 边走边忍不住回头瞧了好几眼,又迅速收回目光。 说实话,她还是头一回听见女人生孩子时的动静。 加上刚才又是找大夫又是带路,跑前跑后地奔忙,心里多少有点挂念。 可她清楚自己几斤几两,不敢多想,也不敢久留。 赶紧掐掉念头,低头快步往花房赶。 …… 天完全黑了下来,齐氏和二老爷一道回府。 齐氏圆脸盘儿,身子丰润,穿着件银红色兰草纹对襟褙子,腰身收得恰到好处。 头上插着镶玉金簪,簪头碧色莹润。 她正笑意盈盈地跟薛迅言说着话。 刚走到翠玉院门口。 就见一个小厮从影影绰绰的夜色里飞奔而来。 那小子脸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齐氏心口猛地一沉。 那小厮一见老爷露面,立马小跑着凑上前,脚下一滑差点跌倒,又稳住身子。 “老爷!郑姨娘刚生了个哥儿,给您添了位庶少爷!” 薛迅言脸上的冷意一下就没了。 他转身拔腿就走。 “快!抱去西暖阁!我马上过去!” 齐氏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帕子都快拧出水来,一跺脚掉头回了翠玉院。 刚踏进门,抬眼就看见似云垂手站在廊下。 齐氏二话没说,扬手就是一巴掌扇过去! “今早我出门时怎么交代你的?啊?!” 她等这机会等了多少天? 从郑姨娘诊出喜脉那天起就开始盘算。 熬过春寒,捱过暑气,数着日子等产期逼近。 眼瞅着要成了,偏偏横生枝节! 似云扑通跪倒在地,膝盖撞在青砖上发出闷响。 她双手死死按在地面。 “可乐瑶那个黑心肝的!她不知从哪儿搭上花房一个新来的丫头,偷偷把大夫请进了府!” 齐氏眉头一拧。 “花房的丫头?” 似云用力点头。 “刚问出来的!人是上个月才调进来的,姓虞,十六岁,老家在临安,入府前在城东一家绣坊当过三年针线活儿。她没进过咱们翠玉院,也没跟咱们院里任何人说过话,乐瑶怕是把她当咱们院里的人使唤了!” “哐啷!” 齐氏抓起手边一套粉彩茶盏,摔得满地狼藉! 整个国公府谁不知道,她那位夫君眼里只有女人的腰身和笑声。 瑶光楼藏在芭蕉丛里。 里头住着十几个姨娘,个个梳着油光水滑的髻,专等他踏月而来。 更别提外头那些花街柳巷里,叫得上名号叫不上名号的姑娘们,数都数不清。 这些年齐氏防得跟守金库似的。 怕姨娘生儿子争家产,怕外头养的野种混进来分羹。 可还是冒出个薛容泽。 从小在外头养大,接回来那天穿着锦袍,活脱脱是他爹年轻时的翻版。 齐氏自己呢? 只养住一个嫡子衍哥儿。 今儿特意缠着薛迅言一块儿出城,去弘安寺烧香。 就为衍哥儿今年秋闱讨个好彩头。 蟾宫折桂,一步登天! 除此之外,整个二房空荡荡的。 谁料千防万防,竟让郑姨娘在这节骨眼上,顺顺利利把儿子生出来了! 齐氏早盘算好了。 她和薛迅言本就貌合神离。 若这事沾了她的边,旁人还不得戳脊梁骨? 所以特挑今天拉他远走高飞,让他亲眼看着自己多虔诚。 瑶光楼那边又正好有齐姨娘这个现成的靶子,推搡一闹,早产顺理成章。 翠玉院丫鬟也提前撤得差不多。 大房姑娘要行笄礼,调走不少人手,连借口都不用编。 可谁想到,半路杀出个花房丫头! 第15章 花房的事露馅了? 齐氏咬牙切齿。 “你今儿晚上摸去花房,把那个新来的丫头给我拎过来!” 郑姨娘她眼下动不得。 一个小丫头,还收拾不了? 似云悄悄喘了口气,垂头应声。 “是。” …… 再说乐雅,办完了差事已是掌灯时分。 天色完全暗下来,廊下灯笼次第亮起。 她转身就拉住趣儿问:“二房那边,啥动静?” 府里添丁可是大事。 前院后宅各处丫鬟婆子都放下手头活计,凑在角门、抄手游廊交换消息。 乐雅听说郑姨娘母子平安,顺顺当当生下一位庶少爷,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趣儿一听说乐雅下午那档子事,立马就凑了过来问东问西。 她挨近乐雅身边,踮起脚尖,压低嗓音连珠炮似的追问。 “你真去了翠玉院?可瞧见人了?齐氏当时在哪儿?有没有旁人在场?” 她在府里混得久,耳朵灵,鼻子尖。 一听就咂摸出味儿不对劲。 太巧了,巧得不像话。 果然,没过多久,齐氏跟前的大丫鬟似云就踩着碎步找上门来了。 她鬓角插一支银簪,裙裾未沾半点尘土,直奔罩房。 “二夫人请乐雅姑娘过去说话。” 乐雅当场僵在原地。 脑子里乱哄哄的。 是花房的事露馅了? 还是谁嘴不严说了不该说的? 又或者……她压根不该踏进翠玉院半步? 趣儿一把攥住她手腕,声音压得只剩气音。 “你先去,要是满一个时辰没回来,我转身就找余妈妈。” 乐雅咽了口干沫,喉结上下滚动一下,点头应下,跟着似云出了门。 翠玉院堂屋里亮得刺眼。 三盏羊角宫灯高悬梁下,四壁烛台全数点燃。 齐氏斜靠在坐榻深处,背后垫着大红软枕。 一见乐雅进门,脸立刻沉下来。 “啧,花房里出来的丫头,倒是长了颗七窍玲珑心,胆子更不小,连我的事都敢搅黄。今儿不教训教训,怕是要爬到我头上去。” 屋里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声。 乐雅膝盖发软,却硬撑着跪好。 “求二奶奶指点,奴婢到底错在哪儿了?” 她其实已经听出弦外之音。 可越是明白,越不敢往深里想。 一琢磨,后脖颈子就发凉。 郑姨娘临盆在即,翠玉院却空得像没人住。 这哪是巧合? 分明是齐氏掐着时辰布的局啊! 而她呢? 偏在节骨眼上晃进去,还碰上人喊大夫…… 这不是撞枪口上了吗? 乐雅正慌神,似云朝外扬声一唤。 两个粗使婆子应声进来,架起她胳膊就往春凳上按。 乐雅膝盖一软,重重磕在凳沿上,膝盖骨撞得生疼。 板子砸下来那一瞬,她疼得眼前发黑。 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她仰起脸,脸上湿漉漉一片。 “二奶奶……奴婢真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 “今儿就是奉命来修剪几株草木,路上撞见个慌张的丫鬟说要请大夫……” 她把话说完,嘴唇已经褪了血色。 话是这么说,心里早跟明镜似的。 自己就是那块挡路的石头,被顺手踢开了。 直到门口响起一声通禀。 “二爷到了——” 齐氏猛地起身,连呼吸都绷住了。 薛迅言原本春风满面跨进门,一眼看见地上跪着的乐雅,眉头顿时拧成了疙瘩。 “今儿好日子,怎么搞得血气冲天?” 他随口问完,目光一扫,正好对上乐雅抬头的那一眼。 小脸白得像新蒸的糯米糕,眼睛水亮亮的。 他脚下一顿,嘴角不自觉往上翘。 “哟?哪儿来的俏丫头?爷眼皮子底下,竟一直没瞧见?” 乐雅一听这调调,心口一抽。 府里谁不知道这位二爷风流成性? 见了生面孔就爱打趣两句。 别人来,她兴许还敢喊一声救命。 可薛迅言站在那儿,她反倒把嘴唇咬得更狠。 额头上汗珠子滚豆子似的往下淌。 齐氏站在一旁,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脸上堆着笑,却比哭还难看。 “二爷净说玩笑话,这丫头手脚不干净,偷了东西还死不认账,不罚怕是要带坏一院子人。” 乐雅疼得浑身发麻,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奴婢真没拿东西,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二奶奶是铁了心要收拾她,干脆扣个偷东西的帽子往她头上一扣! 乐雅虽说在花房当差,跟齐氏压根儿不沾边,不算贴身丫鬟。 可人家是正经主子。 想动她一个下人,比踩死只蚂蚁还容易! 上回萧容单那档子事,全靠田妈妈替她搭上老夫人的线才逃过一劫。 这种好事,还能撞上第二回? 乐雅眼前直冒金星,脑子嗡嗡响,咚咚咚给齐氏连磕了好几个响头。 就盼着这位奶奶心一软,饶她这一遭。 那边薛二爷听见齐氏发话,眉头立马拧成疙瘩。 再瞅瞅地上乐雅那副抖如筛糠的样子,方才那点心动劲儿早飞到了。 “既然是犯了错,罚是该罚。” 他顿了顿,语气冷了下来。 “不过今儿刚添了小少爷,血光之气还是少些为妙。” 齐氏哪敢反驳,立马点头称是。 再一瞧春凳上那个原本水灵灵的姑娘,眼下脸青唇白,板子也打得够分量了,便不耐烦地一挥手。 “拖下去!” 薛迅言又跟齐氏扯了几句家常话。 可脑子里还晃着乐雅那张清秀脸蛋,心里直叹可惜。 模样这么出挑,偏偏手脚不老实。 一顿板子下来,屁股腿儿肯定全是淤青紫肿,哪里还能侍候人? 往后别说承宠,连站都站不稳。 他没再多问,转身就走了。 齐氏立刻招来似云,嗓门又尖又厉。 “今晚先塞柴房!明天就叫牙子领走!” “府里,我不想再看见她这个人!” 似云赶紧应下。 她心里透亮。 二爷嘴上不说,临走前却盯着乐雅看了三回。 瑶光楼里女人堆成山。 要是让一个扫地的丫头也翻上身,二奶奶的脸往哪儿搁? …… 乐雅进了柴房,直接被人像扔烂麻袋似的甩在地上。 她把脸埋进臂弯,大口喘气,眼泪哗啦啦往下掉。 爹从前总说:“人活一世,心存善念,路才走得稳。” 乐雅怎么都想不通。 不过是请个大夫,咋就落得这步田地? 乐雅低着头,后头疼得钻心,手还不由自主往衬裙内袋摸了一把。 指尖触到布料下硬硬的几块银锭。 这是她全部的指望了。 原是特意留在京城,帮阿姐打听着消息的。 第16章 救星 可二奶奶要是真把她给卖了。 这点银子,怕是得瞅准空子塞给那牙婆才成! 牙婆姓王,专接府里不要的丫头。 可也有别的去处…… 比如城南那个挂红灯笼的院子。 乐雅听洒扫婆子嚼过舌头。 说里头的姑娘进去头三日,就再没人能直着腰走路出来。 只盼着别被卖进那种脏得捂鼻子的地方啊! 乐雅浑身发烫,伤口火辣辣地疼,全靠一口气硬撑到了天亮。 说是天亮,其实外头还黑黢黢的,连星星都还没散尽。 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一把拽起她,麻利地往她嘴里塞了块布,架着胳膊就往外拖。 直奔府里那个偏僻的小角门去。 她们一句话不说,只用胳膊肘死死夹住乐雅的肋骨,一颠一颠地往前赶。 但凡丫头犯了事要撵走,都是这么个走法。 乐雅眼眶一热,眼泪又淌下来。 她想喊阿姐的名字,想喊爹。 可嘴里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 快到角门时,眼角余光猛地扫见一道竹青色的人影。 那人立在垂花门旁的紫藤架下。 风稍大了些,衣摆轻轻扬起一角。 男子束着白玉冠,眉目清朗,衣摆和袖口上绣着翻卷的云纹。 整个人站那儿就跟从画里走出来的似的。 是飞羽院那位说话总带着三分笑意的南浔公子! 乐雅嘴被堵着,喉咙里急得直唔唔乱响。 就盼着他能抬抬眼皮,说上一句也好啊! 哪怕只是轻轻拦一下,别让她被拉进那种地方…… 她这辈子都记他这份情! 南浔本是嫌院子里闷,想着天刚擦亮,出来散散心。 哪知道一眼就撞见这副光景—— 天光微弱,风一吹,乐雅耳边几缕碎发轻轻晃,脸上糊着灰,却仰着小脸,一双眼睛湿漉漉,全是恳求。 南浔眉头微微一蹙。 这丫头面生得很,不像是常在前院走动的。 可那双眼睛……怎么看着又有点眼熟? 他盯着乐雅的脸看了两息,却终究没有开口询问。 薛濯是听底下人跑来喊才赶过来的。 远远就看见翠竹掩映间,他裹着晨雾走来。 乐雅当然看见他了。 她心里早认定,薛大公子铁定是来看她出丑的。 压根没指望过他开口。 薛濯脸色沉了下去,凤眼一眯,目光跟狠狠扎向乐雅那边。 “乐雅!” 这一声又冷又厉,乐雅身子一僵,下意识就扭过头去。 府里谁不认识这位大公子? 薛濯几步跨上前,目光在乐雅身上一扫。 衣裳撕破了,嘴角青紫,手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他盯住那俩婆子。 “她犯啥错了?” 婆子赶紧赔笑。 “哎哟大公子,您有所不知呀!这丫头偷东西,二奶奶亲自吩咐咱们,立刻打发出府!” 年长的那个堆着笑脸,眼角皱纹挤成一团,右手仍不敢松开乐雅的手腕。 薛濯指尖慢慢摩挲着拇指上的乌木扳指。 “哦?” “我记得……她是花房当差的?” “二婶屋里丢的是金丝雀笼子,还是翡翠镯子?她一个管花苗的,偷得着啥?” 他终于抬眼,目光扫过婆子脸上堆砌的笑容,又落回乐雅被扯歪的领口处。 几个躲在廊柱后头的小丫鬟悄悄屏住呼吸。 那边管事婆子被问得一愣,眼珠子转了两圈才慌忙接口。 “昨儿个!昨儿二奶奶跟二爷一块儿去弘安寺烧香,这小丫头就来翠玉院侍弄花草。等二奶奶申时末回来,金簪就不见了,还是支嵌着珍珠和玉片的金簪。” “不是她偷的,难不成是鬼偷的?” 乐雅一听这话,气得胸口直发胀。 薛濯朝身后璟才一抬下巴。 璟才立马把塞在她嘴里的破布抽了出来。 乐雅猛吸两口气,胸脯上下起伏。 “奴婢没拿!真没拿!” “昨儿我进翠玉院,檐下就只看见似云一个人。我剪完花、浇完水就走了,压根儿没往二奶奶屋里多迈一步!” 婆子却马上冲她啐了一口。 转头对薛濯挺直腰板。 “回大公子,这丫头满嘴瞎话!她来时说是奉花房管事差遣,可花房今早才递的单子,昨儿根本没人派她!” “二奶奶那脾气您还不知道?从来不肯亏待谁,更不会随便赖人!昨儿她翻出那支簪子,当场就摔了铜镜!” 南浔站在边上,看乐雅闭着眼默默掉泪。 她这模样不像装的。 他脑中一闪,想起这叫乐雅的丫鬟以前送过兰花到飞羽院。 要是真存了偷簪子的心思,怎么自己身上连个银耳钉都不戴? 公府里这么多丫头,他还真没见过一个这么不爱打扮的。 他琢磨片刻,抬头对薛濯道:“这事,怕是哪儿不对劲。” 话音刚落,乐雅立刻睁开眼,湿漉漉地朝他望了一眼,那眼神里全是谢意。 薛濯心里却突然一沉。 这乐雅是他亲自带进府中的,他早当她是自己罩着的人。 前两天花房的趣儿硬着头皮来找他,把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 他一听就信了七八分。 所以才赶在这当口现身,想亲眼看看到底是谁在搅局。 可眼下,她看南浔的眼神热乎得像见了救星。 瞅自己却躲得飞快,像躲条毒蛇。 他胸膛里那股子冷意,一下子往上窜。 脸也跟着沉了下来。 可南家老爷子当年对国公府有救命之恩。 只要不是捅破天的大事,薛濯向来愿意给南浔留几分情面。 只是这一句,他本不该接。 薛濯指尖在紫檀案边轻轻一叩。 他脸色一绷,再盯住那婆子。 “昨儿二叔二婶出门时,你人在哪儿?” 婆子顿时哑了火,结巴道:“老、老奴……就在翠玉院浆洗衣服……” 薛濯微微扬起下巴。 “二婶弄丢的那支金簪,不是你拿的,还能有谁?” 那婆子脸都白了,哪还顾得上乐雅,腿一软,咚地就跪在地上。 “大公子饶命啊!老奴昨儿一整天都在后头浆洗衣服,真没进过二奶奶屋子半步!就是拿刀架我脖子上,我也不敢碰她东西啊!” 她额头贴着地,声音发颤。 “可她刚说了,自己压根没进过二婶卧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乐雅苍白的脸,又落回婆子身上。 “二奶奶屋里丫鬟七八个,偏昨儿只留一个在院里守着,那人咋不拦着别人进去?别的丫鬟为啥能随便进出?” 婆子额头汗珠直往下滚,嘴张了又合,最后只剩喘气的份儿。 第17章 这丫头骨头是真硬 薛濯冲璟才抬了抬手。 璟才立马去旁边叫来两个小丫鬟,一左一右架起乐雅,把她轻轻托稳了。 “这丫头是我从外头带回来的,一会儿我亲自去跟二婶讲清楚。” 两个婆子一听,哪还不懂? 忙低头行了个礼,脚底抹油似的退得飞快。 乐雅还晕乎着,脑子转不过弯来。 那边薛濯已经朝南浔略一点头,再示意两个丫鬟扶好她,慢慢往花房方向挪。 她脑袋耷拉着,手脚跟灌了铅似的,软塌塌使不上劲。 “大公子……您这是要带奴婢去哪儿?” 她声音干涩,问完便轻轻咳了一声。 薛濯侧过脸瞥她一眼,凤眼扫过她凌乱的头发、青紫的手腕,才慢悠悠开口:“自然是送你回花房。” “怎么?你是想被牙婆领走?还是想再钻回翠玉院挨骂?” 他尾音微扬,却不含笑意。 乐雅一想到二奶奶翻脸比翻书还快,浑身一激灵,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薛濯见她这样,嘴角一扯,轻笑了一声。 可再一看她眼下乌青,眉头又不由自主拧紧了。 早前为了金赤鲤那档子事,她还敢当着他的面怼萧容单,嗓门比谁都响。 这才几天? 硬生生被二房折腾成这副样子。 说真的,这丫头骨头是真硬。 这样的人,搁花房确实委屈了。 得给她另寻个地儿。 既不能叫人挑出错来,又得压得住底下那些闲话。 那边乐雅瞧着路越走越熟,远远看见罩房的屋檐,悬了一整天的心,终于啪嗒一声落了地。 心一松,身子也跟着垮了。 浑身又疼又麻,腿肚子打颤。 扶她的两个丫鬟吓坏了,慌忙喊:“大公子——!” 薛濯回头一看,乐雅满脸冷汗,嘴唇都没了血色。 他脚步一顿,也皱起眉。 恰巧趣儿听见动静跑过来,低头一瞧她裙角那片刺目的红,当场倒吸一口凉气,眼圈唰地就红了。 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可一抬头撞上薛濯那身墨黑长袍,还有他沉下来的脸。 趣儿眼泪硬生生憋住,赶紧上前接过人,小心托着乐雅往床边挪,扶她平躺下去。 薛濯压根没往底下人住的偏屋走。 就站在院子中间随便扫了几眼。 文霖拎着药包过来。 刚巧趣儿从罩房里探出身子,打算磕头道谢。 薛濯眼皮都没抬,顺手把药往她手里一塞。 他说话直来直去。 “这几天别让她干力气活,好好歇着养伤。过两天我叫悯枝过来一趟。” 话音落地,人就转身走了。 趣儿还愣在原地,嘴巴微张,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大公子刚才说啥? 让悯枝来? 整个国公府上下,谁不知道悯枝是闲云院里管事的头一号大丫鬟? 莫非……是要把乐雅调去闲云院当差? 这念头刚冒出来,趣儿就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掸子。 闲云院的差事不是谁都能沾的。 每月例银多出三钱不说,主子赏的旧衣料子,轮都轮不到旁人手里。 再不然,干脆抬她做姨娘? 趣儿喉头一紧,指尖掐进掌心。 抬姨娘不是小事。 要递名帖、过族谱、请老夫人朱批,还要在祠堂焚香告祖。 若真走到那一步,乐雅的身份就彻底翻过来了。 趣儿心里咯噔一下,差点跳出来。 脑子里马上浮起乐雅以前偷偷跟她嘀咕过的几句话。 可眼下真闹出这档子事,她又拿不准是福是祸。 乐雅说过:“我宁肯守一辈子灶台,也不愿夜里睁着眼等一个不来的脚步。” 可这话当时听着像玩笑,如今听来却句句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惊是真惊,可她也清楚得很,这种事轮不到她插嘴。 连跟余妈妈汇报时,她都把大公子那句原话压得严严实实。 只说乐雅被送回来时裙角沾了泥。 可余妈妈毕竟精明,一听说是大公子亲自送乐雅回来的,脸上那表情立马活泛起来。 她放下手中绣绷,目光直直落在趣儿脸上。 …… 薛濯是大房正经嫡长子。 面子上虽对翠玉院那位二奶奶齐氏客客气气,可真要他本人登门? 想都别想。 文霖进了翠玉院,礼数挑不出错,话却句句像冰锥子。 “大公子托小的给二奶奶捎个话眼下是个丫鬟的事,可往深里扒,牵的可是咱国公府将来添丁进口的大事。” “老夫人这两年最挂心什么?就是咱们薛家的香火根儿!甭管是嫡是庶,只要姓薛,就是她亲孙子!二奶奶别光顾着自个儿的身份,倒把这层关系忘了。” 话撂完,他眼皮都没抬一下,拱拱手转身就走。 齐氏攥着似云的手直打颤。 “你听听!你倒是给我听听他说的是人话不是!” 齐氏猛地拍向紫檀木炕几。 她手指攥紧又松开。 “一个奴才,也敢指着我的鼻子说话?谁给他的胆子!” 似云缩着脖子,肩膀往里收。 “二奶奶……文霖可是大公子贴身的人,他怎么知道得这么快?” 她顿了顿,喉头滚动一下,没敢把后面的话说完。 最吓人的还不是这个。 大公子知道了,那老夫人…… 似云眼皮一跳,下意识抬手按住胸口。 齐氏身子猛地一抖,肩膀垮下来。 她怕的不是薛濯,是老夫人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不怒自威。 看人时从不眨,盯久了,连脊梁骨都发凉。 谁能想到,花房里那个蔫头耷脑的小丫头,竟是大公子悄悄埋在后院的眼线! 恨是真恨,可更多的还是怕。 果然。 当天晚上,老夫人身旁最得脸的何妈妈就踩着月色来了翠玉院。 她没带灯笼,只由两个小丫鬟提着角灯引路。 进了屋,也不落座,就站在门边。 话不多,意思一点不差。 “老太太这些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盼着家里和气,可不是让你拿和气当遮羞布,一回比一回踩得狠!” 她说完,转身就走。 原来根本不是薛濯告的状,是老太太早把底细摸得差不多了,就等这次发作。 老夫人难啊。 撕破脸? 家宅不宁,外头还该传她偏心、纵着儿子宠妾灭妻。 可一直装傻? 那齐氏还不反了天? 这回,真不能忍了。 何妈妈前脚刚走,齐氏后脚就发起烧来。 似云试了三次水温,才敢把帕子拧干敷上去。 病是假的,心虚才是真的。 打那以后,翠玉院突然安静了不少。 洒扫的婆子扫地时,连竹帚尖都离地半寸。 第18章 让人头疼 后罩房那扇小窗敞着。 月光溜进来,凉凉地铺在床沿上。 乐雅昏着的时候都直抽抽,疼得身子一耸一耸。 趣儿看着心口直发紧。 余妈妈晚间过来瞧了一眼。 她掀开被角看了看伤口,没说话,只皱着眉把药膏罐子拧开。 用银挑子挑了一块黄褐色的膏体,轻轻涂匀。 嘴上刻薄,心里实诚。 她临出门前停了一下,从食盒底层掏出一个油纸包,一层层剥开,露出两碗热汤、几个烫手的包子,还有她最爱吃的豌豆黄。 “药别偷懒,一天两次,伤口结痂前不许沾水。” 乐雅是戌时末醒的。 夏天潮闷,屋子里没有一丝风。 她额角、颈侧全被汗水浸透,黏腻地贴在褥子上。 屁股底下钻心地疼,一动就牵扯着整条腿发麻。 趣儿赶紧拧了帕子。 把热水晾到温凉,又用干净的绢布裹好,轻手轻脚给她擦脸。 帕子刚碰到额头,乐雅就微微皱了皱眉。 乐雅眼皮刚掀开一条缝。 “大公子……在哪儿?” 趣儿慢悠悠开口。 “大公子把你送回来就走了,还顺手塞给我一盒药,瞅着挺金贵的。” 乐雅一愣,眼珠转了转,猛地转过头。 “啊?你……去找大公子了?” 薛濯这种人,平时进出都走国公府正大门。 哪会大清早摸黑绕到那个犄角旮旯的侧门去? 趣儿立马吐了吐舌头。 “可不就是我去求他的嘛。” “你昨儿个一走就是一个多钟头,我坐在门槛上数砖缝,数到第三十七道,手心全是汗。等得心慌,立马就去找余妈妈说了整件事。” “余妈妈一听下午那档子事,脸色就沉下来了。本来想帮着去找大奶奶或者老夫人讨个说法,可花房又不归院子管,这事还偏偏扯上了二奶奶,真不是闹着玩的。” 毕竟谁愿意为了一个丫鬟,硬生生跟二奶奶呛起来? 当面驳斥,等于打她的脸。 背后告状,又怕被反咬一口。 余妈妈只叹气,说这事难办,得另想法子。 趣儿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后来我才想起来,你当初是大公子亲自带进府的,这么晚还不见人影,我就壮着胆子,直奔闲云院找他去了。” 乐雅心头一热,酸酸涨涨的,没多说话,只冲趣儿认真道了句:“谢了。” 这才一个多月啊,趣儿就肯为她豁出去跑一趟闲云院。 这份情,乐雅记下了。 可薛濯那边……怎么还啊? 真不好说。 她压根没料到,薛濯今早真就拎着人冲进花房,把她从那婆子手里拽了出来。 还有南公子,昨儿在场也替她搭了句话。 乐雅心里也都记着呢。 趣儿忽地一拍脑袋。 “哎哟!差点忘了!大公子让我转告你,这几天安心养着,过两天悯枝要来寻你。” 乐雅一口气没喘匀,眼睛睁得圆溜溜的。 “悯枝?” 趣儿脸上顿时浮起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我看啊,大公子心里是惦记你的。昨儿我上门求他,他还一脸关我啥事的样子,结果今儿天没亮,就冲花房把人给救回来了。” “这次让悯枝来接你,八成是要你搬去闲云院当差享福咯!” 说完自己先咯咯笑了两声,乐雅脸一下子烧得通红。 可下一秒,后颈汗毛全竖起来了。 头皮发麻! “你别瞎扯!我手脚笨得很,连盆水都端不稳,哪敢往闲云院凑?” 薛濯真是让人头疼! 好歹把人捞出来,临了却甩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听得人浑身不踏实。 乐雅是真不想进闲云院。 她还记得薛濯刚回京那天晚上,有个小丫鬟挨了板子,血糊糊地被人抬出来,衣服上全是碎肉渣。 那人下手有多狠,她可是亲眼见过的。 眼下她就想安安稳稳在花房干活。 等哪天老夫人瞧上眼,调她去集福堂伺候,那就彻底熬出头啦! 趣儿见她脸色都变了,也不再打趣,伸伸舌头,转身爬上自己铺位歇着去了。 接下来几天,乐雅就在后罩房躺平养伤。 也不知道薛濯给的是什么神药。 擦了才三四天,伤口就不怎么疼了。 可趣儿那句悯枝要来,她始终悬着一颗心。 薛濯这个人啊,说风就是雨,该不会真要把她弄去闲云院吧? 乐雅提心吊胆熬了三天,最后干脆自我安慰。 “船到桥头自然直,走一步看一步呗。” 结果话音还没落地,闲云院的悯枝就来了。 “大公子吩咐了,等你伤好利索,就去凝芳院当差。安兰小姐那儿正好少个二等熏衣丫鬟。” 乐雅怔住一秒。 哪还有半分之前蔫头耷脑的模样? 悯枝一瞧她这双水灵灵的鹿眼,心里也跟着软乎,差点笑出来。 耳边又听见她急巴巴地追问。 “大公子真这么说的?” “一个字不差,全是大公子亲口说的。” 悯枝在国公府干了这些年,丫鬟见了一茬又一茬。 可还真没碰上过乐雅这样的。 模样清秀招人疼就不说了。 身上那股子傻乎乎的娇气劲儿,特别惹人怜。 怪不得大公子多留意了她两眼。 可悯枝也纳闷。 真要上心,怎么不干脆叫她进闲云院当差? 她悄悄摇头,立马把念头掐灭。 主子的心思,哪轮得到她琢磨? “谢谢悯枝姐姐!替我谢过大公子啊!” 乐雅猛地侧过脸,声音拔高了八度。 结果刚一扭腰,后背伤口就狠狠一扯,冷汗唰地冒出来。 她倒抽一口凉气,身子一软,又栽回枕头上。 悯枝本想着端住架子不笑。 可看见她这副狼狈又倔强的样子,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来。 乐雅臊得耳朵尖通红,恨不得当场把自己缩成一颗团子。 可悯枝带来的消息,真是实打实的好事! 乐雅听见之后,手指猛地攥紧了被角。 她眨了眨眼,又仔细听了一遍。 确认没有听错,才慢慢松开手,胸口起伏得有些快。 乐雅虽也舍不得花房,舍不得趣儿和余妈妈。 但凝芳院离薛老夫人住的陶然堂,就隔了一堵墙加一条抄手游廊啊! 这可不是地图上标着近,是实打实能天天见上面! 清晨寅时末,陶然堂的晨钟敲过三响,凝芳院就能听见。 安兰小姐是府里头一位嫡出姑娘。 自小被老夫人抱在怀里宠大的。 往后乐雅守在凝芳院,帮着递个帕子、端个茶。 老夫人一高兴,随口问两句,都能沾上光。 第19章 撞上好运了 就算只是二等丫鬟,不贴身伺候,对乐雅来说,已经是天上掉馅饼了! 不过,还有一桩要紧事。 安兰小姐快及笄了。 姑娘家行过笄礼,就要慢慢相看人家,接着择婿出嫁。 到那时候,还得挑几个信得过的陪房丫头,一道跟着嫁过去。 乐雅心里清楚得很。 陪房人选,向来只从主子身边最靠得住的人里挑。 眼下这个位置,简直卡在点子上! 念夏走前曾悄悄拉她到假山后头,塞给她一包蜜枣,压低声音道:“眼睛放亮些,手脚放勤些,话少说,事多做。” 做丫鬟不容易啊。 好不容易摸熟了国公府的门道、认全了各院主子的脾气,谁乐意重新开荒? 乐雅初进府时,在浆洗房熬了九个月。 后来调去花房,才算喘了口气。 她咧嘴笑开,冲悯枝连连作揖。 “谢谢!真谢谢!太谢谢了!” 腰还没直起来,右肩胛骨就一阵抽紧。 趣儿一看,赶紧笑着拦。 “得啦得啦,安心躺着吧!我送悯枝姐姐出去。” 趣儿顺手抓起搭在床沿的薄毯,抖开盖在乐雅身上。 她转身时瞥见乐雅左耳垂上那颗小痣。 忽然想起三年前两人在角门碰面,乐雅正捧着半筐枯枝,脸上全是灰。 悯枝是谁? 薛大公子跟前第一等信得过的人。 后来还是薛濯亲自给挑的夫婿。 今年才二十出头,在府里人人都唤一声悯枝姐姐。 乐雅忙不迭点头。 等趣儿送完人回来,一进门就见她还在那儿傻乐。 趣儿鼻子一酸,话里带了点醋味。 “你这下可真是撞上好运了!日后去了三小姐屋里,可别翻脸不认人啊。” 乐雅立刻转过头,眼珠子都亮了几分。 “哪能忘?你有事只管来找我!余妈妈也是!只要我能帮上,绝不说二话!” 在花房才待了一个月,趣儿和余妈妈却是整个国公府里,头两个把她当人看的人。 之前在膳房熬了半年,张妈妈甩脸子,思璇翻白眼。 所以这一个月,乐雅这辈子都不会忘。 趣儿原本就只是撒个娇,听她语气这么认真,反而笑了一声。 后来几天,乐雅照旧养伤。 结果第二天,又来了个姑娘,说是来看她。 “乐瑶?” 乐雅一眼认出来,这是瑶光馆郑姨娘的贴身丫鬟,当场愣住了。 乐瑶脸色发白,眼圈红红的,一看见她趴在那儿动弹不得,鼻子一酸,直接坐到床边,声音发颤。 “乐雅,我对不住你……姨娘前两天生了小公子,我整日脚不沾地地守着,昨儿才听说你的事,今儿立马就赶来了。” 乐雅赶紧摆手,还想说话。 可一扭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些话,不能说,也不能编排。 乐瑶急慌慌地从贴身衣兜里掏出一只青翠欲滴的镯子,外加一对红得像熟透樱桃的玛瑙耳坠,塞得又快又满,差点把乐雅怀里那块旧帕子都顶了出来。 乐雅一下子懵了。 “哎哟,这可使不得啊!” 乐瑶两手直摆。 “收下收下,真得收下!郑姨娘全知道啦,没你她这胎怕是要悬!你要是推了,我回去连句囫囵话都交不了差!” “这可不是二爷给的,是姨娘自己攒下的老底子!” 乐雅咬着嘴唇,犹犹豫豫接过去,问:“郑姨娘现在咋样?” 她本以为人生完娃,总该松口气吧。 谁知乐瑶刚咧嘴想笑,嘴角刚扬起一点弧度,眼眶先红了。 话没出口,泪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姐姐,我不瞒你,郑姨娘压根不是心甘情愿进瑶光馆的。” 乐雅心头一跳,耳朵立马竖了起来。 乐瑶抹了把脸,声音压低。 “她家原是做琴的,一把好琵琶弹得人心里发颤!早跟一个考中举人的读书人定了亲。谁料有天在河边洗帕子,被二爷撞见了……打那以后,命就拐了弯。那读书人递过三封书信,全被郑老爷烧了,灰烬撒进后巷泔水桶里,混着馊饭一起倒了。” 哭了一阵,乐瑶抽了抽鼻子,用袖口蹭干脸,又硬挤出个笑脸。 乐雅看着心疼,忍不住问。 “那她爹娘呢?不拦着?连句话都不替她说?” 乐瑶叹气。 “咋没拦?她爹那时病得下不来炕,抓药要现钱啊……娘在井台边蹲了整宿,第二天就把郑姨娘的定亲信物包好塞进陶罐,埋在枣树根底下,连土都踩实了才肯起身。” 不是家里卖女儿,是清白被人拿走了,再没退路了。 可郑姨娘心里一直揣着那个举人。 乐雅听着,胸口闷闷的。 唉,也是个被风卷着走的人。 两厢情愿也就罢了。 偏是拿身份和力气硬生生掰断的姻缘,哪还有半分甜味? 她知道自己说啥都没劲,只轻声叮嘱乐瑶多照看点,顺口说了句自己要搬去凝芳院的事。 乐瑶眼睛一亮。 “哎?这是好事呀!听说三小姐院子里光是丫鬟就个个俊,前阵子二爷还相中一个梳双丫髻的,结果一听是凝芳院的,立马收了爪子,连茶都不敢多喝一口!” 毕竟再馋,也不能从自家侄女屋里扒人啊。 祖宗规矩刻在祠堂匾上,谁敢擦? 薛安兰对底下人又和气,偶尔耍点小脾气,也像糖里撒盐,不多不少刚刚好。 国公府里的姑娘们做梦都想进凝芳院当差。 乐雅愣了一下,心口忽地一热。 原来薛濯那会儿,是真替她留了体面。 两人又絮絮叨叨聊了几句,乐瑶才慢悠悠晃出院子。 …… 乐雅又歇了四五天,腿脚利索了,能稳稳当当下地走路。 她仔仔细细给趣儿和余妈妈磕了头。 说以后有空一定拎点瓜子花生来看她们。 趣儿也不含糊,一路把她送到凝芳院门口。 临别还踮脚挥了挥手,裙角飘得像只雀儿。 乐雅攥着个小布包,站在圆拱门底下,手指有点发紧。 正张望呢,一眼瞧见阑珊。 就是上次送汀兰塔时见过的那个姑娘。 她赶忙扬声喊:“阑珊姐姐!” 阑珊穿着淡牙色上衣,领子绣着极细的暗花,一张小脸干净利落。 听见招呼立刻转过身,笑容清清爽爽。 “是你呀!三小姐今早还念叨呢,走,跟我来。” 阑珊先领她去见薛安兰。 薛安兰正歪在榻上看绒花。 雅楠托着个朱红梅花纹匣子,稳稳停在她手边三寸处。 第20章 生得真亮眼 乐雅跨门槛前,脚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真不是她胆小。 三小姐屋里太亮堂、太齐整了。 她一身半新不旧的衣裳,站进去活像误闯进画里的灰麻雀。 薛安兰一抬眼,眨了眨眼,上下一扫,脱口就笑。 “哟,这丫头生得真亮眼!” 顿了顿,又皱皱鼻子。 “就是穿得太素了,回头出去,别人该说我不疼人啦!” “来,这盒子里的绒花,你挑一朵喜欢的;回头让阑珊带你去换身新衣。” 乐雅脸刚有点发烫。 一听后半句,立马摆手摇头。 “使不得使不得!” 她双手绞着袖口,指节微微发白。 “奴婢不敢当,更不敢要。” 那红漆梅花匣子打开一瞧,里头绒花挤挤挨挨,一看就是宫里赏下来的货色。 她十二岁前在宋家待过几年,也只认得出其中三两样。 这么金贵的东西,她哪敢天天顶在头上晃悠啊? 薛安兰偏不松口,非让她挑不可。 她把匣子往乐雅跟前推了推。 “别光站着,挑。” 乐雅磨蹭半天,最后捏起一朵颜色淡、花样简的。 她低头福了一礼。 “谢姑娘赏。” “成,你先去拾掇拾掇吧。下午再来也不迟。” 乐雅又福了福,阑珊便引她往凝芳院后罩房去了。 这会儿她才发觉,原来公府里二等丫鬟,并不是全都四个人挤一间屋。 凝芳院这边,三人一间。 “这屋里还有两个姐妹,一个叫慧湘,一个叫慧琳,都是二等丫头。她们平日里住在东梢间,和乐雅隔了一道屏风。” 乐雅赶紧笑应一声,又凑近阑珊,压低声音问。 “我听说往后要管三小姐熏衣的事……可我从没干过这个,姐姐能不能教我两句?” 阑珊点点头。 “不难。三小姐衣裳、被褥、帐子,样样都要细细熏透,香料在哪、熏笼怎么用,我晚点带你去看。” “慧湘和慧琳主理针线,眼下全院都在赶三小姐的及笄礼,活儿堆成山,你也得多搭把手。” 乐雅心里门儿清。 熏衣算得上是个清闲差事。 可针线房一忙起来,真是脚不沾地。 早上拿针,夜里收线,眼睛熬得通红都不稀罕。 阑珊是贴身伺候薛安兰的,聊完这两句就转身走了,约好中午再来找她。 她出门前顺手拨了拨帘钩,又叮嘱一句。 “别乱动西次间的匣子,那是三小姐的旧物。” 乐雅自己收拾停当,心里反而轻快不少。 换成旁人,进国公府才几个月,连遭变故、还挨了板子,怕是夜里都不敢闭眼。 可乐雅不一样,她天生会哄自己开心。 十六年里跌过好几个大跟头,寄人篱下也熬过几回。 早就练出一身船到桥头自然直的劲儿。 至于那顿板子? 当丫鬟的,哪有一直顺风顺水不挨罚的? 她起因是动了善心,虽被二奶奶打了,可她心里有杆秤。 该不该做,她分得清。 既然没错,何必把自己憋成块疙瘩? 她把包袱归置好,转身想出门透口气。 谁料走到门口。 哗啦! 一盆滚烫的热水迎面泼来,差点浇她裙角! 要不是她往后撤得快,这会儿怕是湿透半身,狼狈得没法见人。 泼水的人是个穿粉蓝比甲的丫头,眉眼生得俏。 “哟,这就是大公子从外头带回来的新丫鬟啊?啧啧,这张小脸蛋儿,水灵得不像正经人家养出来的,倒像是哪家勾栏院里精心调教过的粉头!” 这话听着是夸,实则扎得人耳朵疼。 乐雅扫了她一眼,瞧那身打扮,估摸着也是丫鬟,但不愿一见面就闹僵,便客气地问:“这位姐姐,我是不是哪儿冒犯您了?” 慧湘把嘴一撇,柳叶眉往上一挑。 “谁是你姐啊?我爹娘都在呢,可没你这么个妹妹” 乐雅脸一下子沉了,心里也腾起一股火。 她盯着慧湘后颈处一小块浅褐色的胎记。 公府规矩,丫鬟轮休都回自个儿家走动走动。 可乐雅在京城压根没家。 日子一久,底下人闲话就多了。 有的说她来路不明,怕是见不得光的。 乐雅刚要开口解释,旁边突然插进一道清亮声音。 “慧湘!” 那声音不高,却让慧湘肩膀明显一僵。 慧湘斜眼一瞟,冷哼。 “慧琳,咱俩都是刷马桶、倒夜香熬上来的,人家倒好,一进门就捡了这清闲差事,你真能咽得下这口气?” 乐雅悄悄打量两人一眼,心下明白,原来这就是慧琳和慧湘。 慧琳站在台阶上,腰背挺得笔直。 往后同住一屋、共吃一锅饭,她本不想惹事。 可慧湘这话,实在有点戳人肺管子。 她不急不恼,只把声音放稳了。 “我可不是勾栏院出来的,我爹娘都是老实本分的庄户人。他们种地养蚕,日日早出晚归,从不与人争长短。求慧湘姐姐嘴上留点情,别哪天传到三小姐耳朵里,坏了咱们院里的和气。” 慧湘气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你拿三小姐来压我?才来一天就敢端谱?你当自己是谁?是夫人亲口点的,还是老爷写了名帖送进来的?” 乐雅抬眼直视她,目光平静。 这时慧琳伸手轻轻拉了慧湘一下,拦住了话头。 慧琳的手指刚触到慧湘袖口,就收了回来,低声道:“姐姐歇歇气,别误了差事。” 不多会儿,阑珊听见动静赶过来,板着脸训了慧湘几句。 慧湘脸色由青转白。 阑珊又温声安慰了几句,顺手给乐雅送了套新衣裳。 中午吃了顿热乎饭,是粳米熬的稠粥,配两样小菜,还有一小碗炖得酥烂的酱牛肉。 乐雅坐在廊下小凳上,就着日光慢慢吃完,又眯了一会儿。 可也就一小会儿,就醒了。 下午乐雅就正式上工了。 她穿好新衣裳,理平衣襟,跟着慧琳往东梢间走。 她慢慢认路,记下地方。 大漆雕花方角柜敞着半扇门,里面挂满薛安兰四季换的衣裳。 公府嫡小姐的衣箱,哪是摆设? 单是披帛就十几种花样。 云锦的、缂丝的、薄如蝉翼的纱……堆起来怕是能占满一间耳房。 活儿看着轻巧,其实全是提着心干的。 那些衣裳动辄几十两银子,熏糊一寸边,乐雅卖身也赔不起。 好在她本就是个坐得住、盯得牢的人,一整个下午守着熏笼,眼不眨、手不抖,竟也不觉得闷。 第21章 公子想要什么? 等把最后一件衣服妥帖叠好,日头已西斜。 她挨个把香料罐子归回原位。 刚跨出凝芳院第二道垂花门,迎面就撞上一个人影。 晚风微起,她先看见那人白衣下摆翻飞。 再一抬头,撞进一双清凌凌的凤眼里。 乐雅呼吸一停,立刻退半步,屈膝低头。 “见过大公子。” 薛濯淡淡应了声,目光却不动声色把她上下扫了一遍。 今儿她没穿那身灰扑扑的旧布裙,换上了凝芳院配的衣裳,衬得整个人明艳又精神。 脸上也没抹那层黄扑扑的劣质粉,白净的皮肤被夕阳一映,干净得晃眼。 再往上瞧,双环髻上缠了红发带。 是个难得的好模样。 可一想到男人女人之间那些污糟事,薛濯眼底的温度就一点点淡下去了。 “凝芳院这边,还惯不惯?” 乐雅赶紧接话。 “三小姐心善,对奴婢格外照拂。前几日……谢大公子出手。” 她垂着头,乌黑的眼珠悄悄转了转。 大少爷踏进凝芳院,明摆着是冲安兰小姐来的,哪会搭理她这么个打杂的丫鬟? 可乐雅还是把事儿想得太轻巧了。 薛濯瞧见她一见他就往后缩,眉峰微压,话音凉凉地又跟上一句。 “那你说,怎么谢我?” 他往前半步,影子覆下来,恰好盖住她脚尖。 乐雅一愣,心口突地撞了一下。 人家是公府正经嫡长孙,金尊玉贵养大的,从小到大什么缺过? 她能拿啥还他? 只好硬起头皮问:“公子想要什么?” 薛濯眼梢一低,扫见她怀里鼓鼓囊囊的,便道:“你现在身上,有什么?” 乐雅觉得这问题怪得没边儿。 她一个粗使丫鬟,每月月例三钱银子。 除去赁屋、买药、寄回乡下,所剩不过几十文。 贴身揣着的,向来只有吃饭的铜钱、换洗的粗布帕子。 但架不住人正盯着呢,目光沉沉压在她脸上,她只得从怀里摸出三个东西。 一块温润白玉佩,一只木头雕的小蝉,还有一只刚完工的香囊。 薛濯本就是随口逗她两句,目光却一下子钉在那小木蝉上。 乐雅立马捂紧,护得严严实实。 “这是奴婢阿姐留下的,死也不能给!” 她姐姐宋之瑶最爱刻木头。 坐那儿一整日不动弹,手边刨花堆成小山都是常事。 她又赶紧攥住那块白玉佩,语气斩钉截铁。 “这是我爹给的,更不能动!” 薛濯差点笑出声,目光顺势落到那只兰草香囊上。 乐雅犹豫了,手也下意识往回缩。 她是丫鬟不假,可这香囊是她一针一线缝的私物。 再说她又不是他院里的人,递过去算哪门子事儿? 薛濯看她为难的样子,垂下眼,唇角一扯,冷笑了声。 这丫头机灵得很,把破铜烂铁当命根子护,压根没打算谢他,嘴上哄人倒是顺溜。 乐雅被那声冷笑臊得耳根发烫,心里也清楚。 今儿要不是他横插一手,自己早被二奶奶拉去后院抽十鞭子了。 她咬咬牙,又开口。 “奴婢会做点心!不如……奴婢给您蒸几碟子?趁热送过去?” 在叔父家时,她蒸的豆沙糕、桂花酥,连邻居家老太太都惦记着要两块。 薛濯鼻子里哼出一声。 “甜得齁人的玩意儿,我碰都不碰。” 乐雅忙补上。 “那……奴婢少放糖,加点陈皮丝,软糯不腻,保准您吃得下!” 这话一出口,薛濯倒真挑了挑眉。 “行。那你送过来。” 乐雅点头应下。 薛濯这才错身走过她身边,袍角带起一阵风。 她悄悄翻了个白眼,盯了他背影两秒,扭头接着忙活去了。 晚上凝芳院几个丫鬟围桌吃晚饭。 乐雅一眼瞧见白天见过的慧琳,却没见慧湘。 她也没多想,正低头咬包子,就听见旁边俩人压着嗓子聊。 话头,正戳在慧湘身上。 “大公子刚才来找小姐,那慧湘不长眼,就蹭了他袖子一下!结果你猜怎么着?人家当场撕了整条袖边!” 乐雅的动作顿住了。 想起那人站那儿跟画里走出来的似的。 冷白、疏离,偏又爱较这种真。 另一个丫鬟嗤了声:“这算啥?” “前阵子三小姐借他马车用,车里刚好坐着个外头来的贵女。那姑娘闲着无聊,翻了他匣子里的书,一页没动!结果大公子知道后,全烧了!” 乐雅三口两口吞完手里的包子,心里直犯嘀咕。 这事儿有点儿不对劲啊。 薛濯那些书,听说随便一本都能换几车米。 可就被人翻了两页,他犯得着全扔了吗? 要真嫌别人乱碰,说两句重话、板个脸也就够了,哪至于甩手就全扔了? 在乐雅眼里,这位大公子脾气就跟六月的天一样难捉摸。 想到这儿,她不由得对悯枝竖起大拇指。 真服气! 悯枝看着就是那种说话轻声细语的姑娘。 可人家硬是稳稳当当地管着闲云院上下事务,有时候还得亲手整理薛濯的衣裳、熏香、笔墨,这可不是光靠长相能混出来的。 乐雅一想到晚上还得给薛濯做点心,眉头就忍不住皱起来。 拖不得! 越拖越容易出岔子,今儿动手最稳妥。 他点名要她亲手送? 哼,那我交给悯枝不也一样是亲手嘛。 反正东西到了就行! 她把包好的桂花糕塞进竹编食盒。 系牢丝带,又用青布裹严实。 她瞅了眼天色,估摸着晚上的活儿不多,立马跟阑珊打了声招呼,麻溜儿出了凝芳院,直奔花房后面的小厨房。 凝芳院虽也有灶台,但人来人往太嘈杂。 再说安兰小姐半夜要是想喝碗燕窝。 灶火一烧,她连喘口气的地儿都没有。 灶膛前站三人,后头排队等火的还有四五个。 花房那边清静,灶台干净,顺手还能多做几块糕,分给趣儿和余妈妈尝鲜。 “哎哟,你来啦?!” 趣儿一见她进门就扑过来,笑嘻嘻挽起袖子。 “我帮你搅馅儿!” 她腕子一转,铁勺在陶盆里划出均匀弧线。 俩人边忙活边拉家常。 趣儿听说乐雅第一天上工没挨骂,高兴得直拍手。 乐雅做了莲蓉糕。 掰开两份留作人情,一份给灶房的老嬷嬷,一份给巡夜的小厮。 剩下装进青竹食盒,盖严实了,拎着就往闲云院走。 国公府入了夜,连风都慢了三分。 白日里人声鼎沸的廊道,眼下只剩灯笼轻晃。 第22章 咬牙熬下去 几只晚归的雀鸟掠过假山,翅膀扑棱棱地扫过池面。 乐雅原计划好。 食盒往悯枝手里一塞,转身就走。 结果刚走到院门口,抬眼一扫。 悯枝没影儿,倒是薛濯正蹲在莲池边,指尖捏着把鱼食,慢悠悠往水里撒。 几尾红鲤聚拢过来,尾巴一摆一摆。 乐雅脚下一顿,心口猛地一跳。 想掉头跑? 晚了。 乐雅深吸一口气,小步挪过去,把食盒往前一递。 “大公子,您要的点心。” 头垂得低低的,露出一段纤细的脖子。 薛濯眼皮一掀,瞄了她一眼,把鱼食罐搁在石沿上,抽出帕子仔仔细细擦了手,才掀开盒盖,拈起一块云片糕。 帕子是素白的,边角绣了一朵极小的墨梅。 好家伙,当场试吃? 乐雅傻了半秒。 她只想完成任务打卡走人。 至于他觉得甜不甜、软不软、香不香,关她啥事? 反正当初是他亲口答应。 可现在面对面站着,他嚼着糕点,她干瞪着眼睛。 气氛瞬间变得有点尴尬。 还好,他只点点头,语气平平。 “甜,但不齁人。” 乐雅悄悄呼出一口气,肩膀松了半寸。 谁知他忽地往前迈了两步,靠近了些。 发梢还带着湿气,随着动作轻轻晃。 一双凤眼清清冷冷,直接钉在她脸上。 “你,到底怕我什么?” 乐雅一怔,赶紧摇头。 “没没没,奴婢真不怕大公子!真没怕!” 她嗓音确实跟府里别的丫鬟不一样。 在宣州待过几年,南边水汽足,说话调子也软。 夜里听来,莫名带点缠绵劲儿。 乐雅怕他继续追问,赶紧补了一句。 “大公子把奴婢接回国公府,又替奴婢挡了二奶奶那档子事……这份恩,奴婢天天记着呢。” 薛濯嘴角一扯,冷笑一声,压根懒得搭腔。 乐雅站在那儿,硬着头皮跟块木头似的杵着,心里直打鼓。 跟这位爷多待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着,度秒如年。 他眼睛跟两把小刀子似的,扫过来就让人脊背发凉。 估计是手握生杀大权惯了,骨子里就带着股子不容人喘气的劲儿,你根本没法当没看见。 他盯着乐雅那张白净的脸,又落到她眼睛上。 清亮清亮的,水灵灵的。 心口莫名一动,轻轻晃了两下。 半年前宣州渡口那会儿,风卷着雪片扑脸。 她裹着件单薄旧袄子,衣襟边角磨得发白,袖口还脱了线。 真真是双招人眼的好眼睛。 薛濯隔着漫天风雪一眼就认出她来了。 不光是眼熟,简直像透过一层薄雾认出了老熟人。 他站在渡口石阶上,披着玄色大氅,肩头落满积雪,目光只在她脸上停了半息,便垂眸朝身旁随从点了下头。 他记性向来顶呱呱。 宋家倒台那年,她跪在马车外磕头求饶。 三四年一晃过去,这姑娘抽条长开了,腰身细而直,模样越发水灵。 薛濯以为自己是个对脸蛋无感的人。 结果鬼迷心窍似的,硬是把她带回京城,又塞进了国公府大门。 他打小就嫌脏,尤其讨厌男女那点事儿。 当年在宗祠撞见族中长辈在佛龛前苟且。 他当场反胃呕了半宿。 此后三年不肯进祠堂,从此对这种事敬而远之。 说白了,床笫之间不过凑合应付,图个什么? 照理说,没人能近他三步之内。 可回京路上遇水匪,船身剧烈摇晃,箭矢破空而来。 他一把拽她进怀里护住,竟没觉得膈应,反而顺手得很。 后来在府里撞见几回,也一样。 不烦,不抵触,甚至还有点自然。 满府丫鬟里,乐雅确实算个例外。 但也就……比旁人顺眼那么一丢丢。 说白了,就是个看着养眼的小摆件。 “回去吧。” 乐雅被他盯得快冒汗。 一听这话,耳朵都竖起来了,恨不得当场磕三个响头谢恩。 立马弯腰福身,转身就走。 薛濯却在她背后又嗤了一声,笑得又冷又淡。 人影一晃,足尖点地无声。 月光铺满青石地面,泛着微亮的白。 他身影没入其中,再不见半分痕迹,没了踪影。 …… 乐雅一溜小跑回后罩房,额角沁出细汗,鬓边碎发黏在皮肤上。 她赶紧拎水擦身子。 木盆里的水还带着白天晒过的温热,倒进铜盆时微微晃荡。 擦到胳膊时,指尖碰着一处旧疤,微微一滞。 是烫伤,泛着浅浅粉痕。 宣州叔父家那会儿。 两个堂姐妹,名义上沾亲带故,实则把她当下人使唤。 每日天不亮就要起身扫院子、烧灶。 那伤,就是其中一个和她一般大的堂妹,端着滚水故意泼过来留下的。 水汽蒸腾中,那人嘴角还挂着笑,手稳得很,半滴没洒在自己身上。 她早想明白了。 除了亲阿姐,没人拿她当真姐妹。 她一定得找到姐姐,也定能脱掉官婢的籍贯。 哪怕熬上几十年,也咬牙熬下去。 擦完身子回屋,果然见慧湘歪在床上,正小声抽鼻子。 八成是为白天薛濯当众绞掉她袖边的事,丢了面子,心里窝火。 可她们本就是丫鬟出身,面子? 早被踩进泥里了。 再揪着不放,不是跟自己过不去么? 要不是慧湘白天那副嘴脸。 冷言冷语、横眉竖眼。 乐雅说不定还真去劝两句。 慧琳也没理慧湘。 慧湘见乐雅回来,抽泣声也停了,翻个身,酸不溜丢嘀咕了几句,翻个身,闷头躺平。 乐雅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乐雅在凝芳院干了几天活,发现这差事真够轻松的。 清清静静,没多少杂事,安兰小姐脾气也好,从不拿丫鬟撒气。 就是慧湘偶尔支使她描个花样、绷个绣绷。 乐雅手头闲着,顺手帮一把。 要是自己活儿还没干完,就装没听见,该干嘛干嘛。 谁料这事儿竟让慧湘记了仇,背地里直嘀咕。 “装什么清高?骨头缝里都透着假!” 这天轮到乐雅休沐。 她一反往常,没窝在后罩房纳凉喝茶,天刚亮就起了身。 铜盆里的水还泛着凉气,她匆匆擦了把脸,梳好发髻,换上一身半旧不新的靛青褙子。 踏出后罩房时,晨风拂过耳际。 她抬手将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直奔国公府正门而去。 兜里揣着几块碎银,怀里还掖着一幅画像,直奔牙行而去。 “姑娘,这人咱前前后后找快半年啦,您真信她还在京里头?” 第23章 你我之间,再无瓜葛 牙行伙计接过画,叹了口气。 他侧过头望向乐雅,目光里有几分疲惫,也有几分不忍。 乐雅盯着纸上阿姐那副温温柔柔的眉眼,心里也打起鼓来。 窗外蝉声忽起,一声接一声,响得人耳膜发紧。 “再帮我查查!银子……我下回一定带够!” 话落之后,她从荷包里掏出一枚碎银,放在柜台上。 伙计低头扫了一眼,没伸手去拿,只把画纸慢慢折好,重新递还给她。 阿姐被荣宁伯府一纸休书赶出门后。 就像掉进井里的石头,连个水花都没溅出来。 乐雅根本摸不清她如今是流落他乡,还是就在这京城某处熬着。 若阿姐真在京里,早该四处打听她的下落才对啊…… 牙行伙计瞧她眼圈发红、手心全是汗,摇摇头。 “成!有消息,立马差人去国公府寻你。” 乐雅走出牙行,八月的太阳晒得脑门发烫。 她站在街口,一时不知往哪迈腿。 一辆运菜的驴车从身边经过。 车轮吱呀作响,压过一道浅浅车辙。 有孩子举着糖葫芦从她身侧跑过,竹签刮过她褙子下摆,留下一道淡红糖渍。 她没擦,只继续往前走。 心里悄悄盼着。 兴许阿姐正巧路过,一眼认出她,扑上来拉住她的手,俩人就再也不分开。 路过枕鸳楼时,她脚步顿了一下。 门口两个穿锦缎短打的汉子倚着朱漆柱子闲站。 见她走近,只斜睨一眼,并未拦阻。 这可是京城里最扎眼的销金窟。 青楼楚馆,三教九流都往这儿凑。 她曾听管事娘子提过,枕鸳楼每月进出的客人名单,由顺天府衙门专派书吏抄录备份。 乐雅挑牙行找人,图的就是他们门路野。 卖身的、逃奴的、跑单帮的、做小买卖的…… 没他们不认识的人。 可眼下抬头看见枕鸳楼那两盏大红灯笼,她胸口猛地一抽。 青楼女子,入的是贱籍。 她不敢想,死活都不敢想。 阿姐会不会也在里面? 念头刚冒出来,整个人像被火燎了心口。 楼下老鸨却眼尖得很,一眼瞥见乐雅,当场愣住。 姑娘穿着素净,没戴金没挂玉,发间只有一根旧木簪。 老鸨心里飞快算盘一拨。 要是连住处都没着落,那就直接请进门,包吃包住,还能白赚一个! 她嘴角往上一扯,眼里透出精光。 乐雅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立马拐了个弯,直奔国公府方向。 她心里门儿清这是什么角色,半步不敢往窄巷子里钻,怕一进去就被堵死。 转头一头扎进街角那家最大的书肆,掀开厚布门帘,闪身而入。 刚跨过门槛,一个声音冷不丁响起。 “灵雅?” 乐雅一怔,猛地回头。 门口站着个高个子男人,鼻梁挺直,眉目清朗,越看越熟。 她脑子转了半晌,才猛地想起,这是靖安侯府的二公子,赵君亦。 小时候,爹亲手给她定下的娃娃亲。 她顿时忘了身后那两个人,转身就想往外冲。 赵君亦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一把攥住她手腕。 “灵雅!真是你?!” 乐雅用力甩开,眼睛清亮亮的,抬脸冷冷道:“赵公子,婚约早解了,你我之间,再无瓜葛。” 当年宋家被抄,她豁出脸面求过他一次。 不是要他出头,只是想请他爹在圣上面前说句公道话。 那是她最后能抓住的一根稻草。 世上有一句话,打小就有人挂在嘴边,越活越觉得它准得离谱。 人一落魄,亲戚躲着走。 人一发达,八竿子打不着的都来认亲。 “灵雅,你这些年跑哪儿去了?我让赵家上下翻遍京城也没寻见你人影。” 乐雅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现在叫乐雅,不姓宋,也不认识什么赵公子。告辞。” 她那双眼睛,清亮是清亮,可里头没半点热乎气。 这副样子,赵君亦这辈子压根儿没见过。 两家原是老交情。 乐雅娘还在世时,就和赵夫人一道喝过茶、绣过帕子,把两孩子的事悄悄定下了。 乐雅小时候常去赵家玩,赵夫人总搂她在怀里。 可也是这位伯母,让她在靖安侯府那块沉甸甸的匾额底下,从日头刚冒尖站到日头偏西。 最后才懒洋洋甩出一句。 “昨儿受了风寒,底下人手忙脚乱,一时忘了迎你进来。” 乐雅冻得手指发木,硬是当着赵君亦的面,扑通一声跪在赵夫人面前,只求她开口救救她爹。 她哪知道,自己会错了爹爹最后一句话的意。 宋时桉被押走前,手抖得拿不住笔,在衙役眼皮子底下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声音颤得像秋风里的纸片。 “去……赵家……” 他本意是,女儿孤苦无依,好歹还有门婚约,赵家念旧,至少能收留她一条命。 乐雅却听成了,去赵家搬救兵,把她爹从流放路上捞回来。 结果赵夫人当场把退婚书拍在她脸上。 “亦儿虽是次子,将来也要撑起侯府半边天。正房太太,非得是门当户对、娘家能帮得上忙的姑娘才行。” “伯母也难做啊,你体谅体谅。” 那时赵君亦十六七,个子抽条了,胆子却还缩在裤腰带里。 光站在那儿搓手,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愣是不敢往乐雅脸上瞧一眼。 唯有乐雅,小脸白得透青。 后来赵君亦倒是小声嘀咕了一句。 “要不……先把人留在府里?就算发配做婢女,花点银子上下打点,也能保她不受罪……” 赵夫人眼皮一掀。 “她如今连当正妻的资格都没了,留下来做个通房?可亦儿身边早有人了。往后宠着点,最多封个姨娘,你真觉得,这是抬举她?” 乐雅一听,胸口像被铁锤砸了一记。 转身就冲进腊月的大风雪里,连斗篷都没披。 如今在街口撞见赵君亦,她只想把这三年忘得干干净净。 可赵君亦偏拽住她袖子不撒手。 “那俩人是谁?” 他朝书肆门口扫了一眼。 两个歪戴帽子、叼着草棍的汉子,鬼鬼祟祟往里瞅。 再定睛一瞧,脸色刷地变了。 京城里混大的,谁不知道枕鸳楼的打手长啥样? 他脑瓜子一下,眼前发黑,耳朵里全是尖锐的蜂鸣声。 脱口而出:“你……这几年在枕鸳楼?你怎么不早点来找我?!你知不知道我。” 话没说完,嗓子就堵住了。 乐雅耳朵一炸,耳垂瞬间涨红。 第24章你脸怎么这么厚 她反手就是一记响亮耳光,巴掌扇得又快又狠。 “赵君亦!你脸怎么这么厚?!你凭什么拿这话来问我?!你又凭什么觉得我该去找你?!” 她想不通,娘当年咋就被赵家人哄得团团转。 连媒人递来的庚帖都没细看,就点头应下了婚约。 更想不通的是,那日赵家老夫人坐在紫檀木圈椅上,笑得慈和,手上却把一张三寸长的银票悄悄塞进娘的袖袋里。 娘回屋后怔了半天,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一早就病倒了。 可这些,赵家没人提,也没人问。 给她许了这么一门货真价实的烂亲! 还好当初听了那番诛心话。 “乐雅姑娘,你进了赵家门,不过是个摆设,是根顶梁柱的撑杆,不是人。” 她当晚收拾了两件旧衣、半块干粮、一支断簪,一头扎进风雪里跑了。 不然,指不定现在正给谁端茶倒水、揉肩捶腿呢! “你凭啥打我?!” 乐雅盯着赵君亦那张黑得能滴墨的脸。 她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八度。 “你自个儿心里发霉,还非得当别人也长着烂心眼?我真是后悔,后悔小时候就该绕着你们赵家走!后悔没在赵家门口摔了那张帖子,后悔没在你家门房那儿啐一口再转身!” 现在回过头一想。 他娘在堂上甩脸色,用帕子掩着嘴角冷笑。 她站在底下被人当笑话看,几个小厮挤在廊柱后窃窃私语。 他倒好,嘴唇紧闭,两手插在袖中,连句软话都不敢漏! 这说明啥? 说明人家压根没把你放心上。 怕是和她阿姐那位姐夫,都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货色。 乐雅气得转身就走。 赵君亦伸手来拽,指尖刚碰到她袖边。 她已旋身回手,头也不回,张嘴就是一口,狠狠咬在他小臂上! 血丝渗出来,顺着青筋蜿蜒而下,他抽气松手,手腕一抖,袖口滑落半截,露出底下红肿的牙印。 她拔腿就冲出了书肆大门。 “你!还有你!快追!给我盯紧她住哪儿!” 赵君亦攥着胳膊倒吸冷气,还不忘朝两个赵家小厮指派。 这一闹,枕鸳楼那俩人早听出侯府俩字,脸色霎时发白,腿肚子一软,转身就跑。 他们脚下不停,连头也不敢回。 赵君亦这时才猛然反应过来。 坏了! 他刚才说岔了! 乐雅根本不是从枕鸳楼跑出来的! 他脑子里一直以为,这五年她就在烟花巷里打转。 念头一转,他脸上浮起一丝懊恼,可又忍不住想起方才那一眼。 她脸蛋红扑扑的,心口咚咚跳得自己都听见了。 乐雅从小就是个招眼的美人胚子。 赵君亦原本嫌家里早早给他订了亲,心里别扭得很。 可一见她,那点小脾气立马没了影。 整个洛京城里,能挑出五个这么水灵的姑娘,就算他运气好。 当初他还偷偷得意过,往后能娶她进门,光想想都美。 直到宋家一夜抄家,他才明白过来,这桩婚事,早就被娘掐灭了。 他顺从了,退了亲。 可她那张脸、那副身子骨,他真忘不掉。 再加上小时候一块儿捉蜻蜓、偷桃子的情分,他早盘算好了。 要把她接进赵府,搁自己眼皮底下使唤。 今天一见,这念头更烧得旺了。 …… 书肆斜对面。 夕颜楼二楼雅间里,薛濯正和刑部一位官员谈完事。 他刚放下青瓷盏,吹了吹万春银叶的热气。 璟才忽然一扭头,指着对面喊。 “哎哟!大公子您快瞧,那不是府上的乐雅姑娘?” 璟才不过是个贴身长随,对府里丫鬟,向来客气地叫一声姑娘。 薛濯这才慢悠悠抬眼望过去。 他目光沉静,眼尾微扬,视线在乐雅与赵君亦之间缓缓一扫。 随即定格在乐雅扬起的手臂上。 一眼就撞见乐雅抡圆了巴掌,扇在赵君亦脸上! 赵君亦被打得偏过头去,左颊立刻浮起五道清晰的指印。 他喉头轻轻一动,低低笑了一声。 倒是璟才当场倒抽一口凉气,好像那巴掌是甩在他脸上。 “乐雅姑娘……这也太、太能打了!” 夏日的风掀动窗边暗纹锦帘。 薛濯没应声,只垂眸又抿了口茶。 茶汤已微凉,他却喝得极慢。 舌尖在杯沿轻轻一压,才将最后一口咽下。 再一抬眼,正好瞧见乐雅低头咬人。 璟才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连一直抱剑杵在角落的文霖,嘴角也微微抽了两下。 两人心里都犯嘀咕。 怪不得大公子养的那几尾锦鲤,全折在她手里。 这姑娘,真不是省油的灯。 薛濯轻轻挑了下眉毛。 他早知道,她骨头硬、脾气烈,不是个肯弯腰的主。 上回他还琢磨过,这样的人,天生就不该做丫鬟。 可他也真想知道,在国公府熬了这几年,她身上那股子横劲儿,到底还在不在? 直到看见赵君亦又派两个人鬼鬼祟祟跟在乐雅后头。 薛濯那双凤眼,倏地一沉。 那二人穿的是赵府家仆服色,青布短褐,腰间系黑绦,帽檐压得极低,一前一后缀在乐雅身后二十步外。 那姑娘好歹也是国公府里当差的。 这俩赵家仆从追着她不放,等于直接往国公府脸上泼脏水。 “文霖。” 文霖立马心领神会,转身就出了夕颜楼,半点没多问。 乐雅回府销假时,管事那儿刚盖完章。 申时三刻,太阳还高挂天上呢。 天光还亮堂着,可她心里却像蒙了层灰。 找姐姐的事卡在半道上。 偏又撞见小时候订过亲的赵君亦,一整天都闷闷的。 两人四年没照过面了,但说起来,也算一块儿长大的熟人。 小时候两家走动勤,她和赵君亦又有婚约垫底,见面比寻常孩子还多些。 今儿慌不择路钻进的那家书铺,还是他八九岁时牵着她手带去的。 不过他们单独相处的时候极少。 记忆里总少不了阿姐插科打诨,或是靖安侯府其他公子凑热闹。 阿姐常拿团扇半遮脸,故意拖长声调喊。 “小妹,快接住你夫君送来的糖!” 惹得众人哄笑。 那段日子,连发愁都不知道愁字怎么写。 赵君亦每次来宋府,兜里准揣着零嘴儿。 糖糕、山楂卷、桂花蜜糕…… 见着稀奇的小玩意儿也惦记着给她捎一份。 远远瞧见她,牙龈都咧到耳根去了。 可那个毛头小子,在她十二岁的时候,就悄悄死在她心里了。 第25章 又被人拿捏了? 爹说过:“你娘给你定的亲,挑得妥帖。赵家是侯府,他是次子,不用扛长房那摊子重担,你嫁过去,只管跟他安安稳稳过小日子。” 正因为他不是老大,乐雅才不必操心管账、管人、管规矩。 这些烫手山芋,压根轮不到她。 她小时候野得很,上树掏鸟蛋、爬墙摘枣子,活脱脱一个假小子。 不像阿姐,坐那儿绣半天花。 后来女红手艺倒是精进了,那也是在宣州憋久了,闲得发慌才一针一线磨出来的。 爹娘当年相中这门亲,图的就是让她少些负担。 和赵君亦当一对让人羡慕的甜瓜配西瓜。 结果啊,爹娘全看走了眼。 赵君亦? 撑不起事儿,也靠不住。 乐雅漫无目的逛着府里。 一拐弯到了西北方,发现个小院儿。 中间一座八角亭,四周草木疯长,静得能听见蝉鸣。 她左右扫了一圈,连个扫地的影子都没瞅见,便慢慢踱进去,在亭子里坐着发呆。 坐了半天,忽然拿袖子捂住脸,肩膀一抖一抖,小声抽搭起来。 其实在国公府当下人,反而轻松自在。 每月有例银,三餐不缺。 管事嬷嬷虽严厉,却从不随手打骂。 可今天这事像块石头压着心口。 一桩桩、一件件全涌上来,她绷不住了。 墙根下,南浔正靠在海棠树边看书,手指忽然顿住。 他本没打算抬眼。 是风吹动紫藤萝枝条,沙沙擦过亭顶,才让他无意间偏了头。 瘦瘦小小的丫鬟坐在亭子里,肩膀轻轻颤着。 头顶紫藤萝垂下来,一半影子罩着她,另一半身子却晒在斜阳里。 南浔心里直犯嘀咕。 他平时爱瞎溜达,刚才听韵寒随口提了句。 “西角那院儿的海棠开得跟雪似的。” 就顺脚晃过来了,打算消磨半个下午。 他原本想着,看看花,翻两页书。 再顺道摘几枝新绽的海棠,回去插在书房的青瓷瓶里。 偶尔碰上洒扫的丫鬟,人家最多飞他一眼,立马低头忙活去。 谁能想到,今儿竟撞见个躲这儿哭鼻子的? 南浔抿了抿唇,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真要抬脚走过去,岂不是当场揭短? 她怕是恨不得钻地缝。 南浔心里清楚,当丫鬟哪有容易的? 越是大宅门里的,越像走钢丝。 主子一个眼神甩过来,腿肚子都能转筋。 所以他干脆一声不吭,钉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琢磨着,哭一会儿,擦擦脸,也就走了。 她肯定不会久留。 日头一斜,管事就要点卯,谁敢误了时辰? 没想到,这哭声居然一路拖到天边泛红。 太阳快落山了,还没停。 南浔抬起眼皮,瞥了眼西边沉了一半的太阳,又低头看看自己膝上的书。 可他晚上早约好了。 国子监几个同窗,在虚白院喝茶谈经,不能爽约。 他昨儿就应下了,连茶单都定好了。 眼看那姑娘还杵在原地没挪窝,她双手仍紧紧捂着脸,却始终没有起身的意思。 南浔叹了口气,把书揣进怀里,慢吞吞地往外踱去。 乐雅低着脑袋,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她压根没听见身后有人走近。 眼前只有亭子外几簇野山茶,叶子油亮亮的。 它们枝干挺直,花茎柔韧,既不摇晃,也不俯身,倒像是特意陪着她一起沉默。 她忽然觉得,自己就跟这山茶一个样。 小小一丛,生在墙根。 长在石缝,不挑地方,也不挑天气。 再说了,如今她是府里的丫鬟。 说白了,就是变着法儿哄主子开心的。 她也有懒得笑的时候,腮帮子僵了,嘴角发酸,还得硬撑着往上提。 也有憋不住想哭的时候,喉头堵得发紧,眼睛发热发胀。 可这些,哪敢摆在人前? 只能趁天色将暗未暗,,偷偷摸摸溜到没人影的角落,自己抹把泪、喘口气。 直到一双蟹壳青的鞋尖停在她眼前。 乐雅心头猛地一跳,傻乎乎地抬起了头。 南浔穿着件蟹壳青的长衫,暮色里一张脸清俊得很。 他抬手递来一方软绿手帕,上面绣着朵山茶花。 乐雅慌忙擦了泪,赶紧起身蹲了个福。 “奴婢见过南公子。” 南浔只这一眼,就觉得像迎面撞进江南三月的薄雾里,整个人愣了一瞬。 再一细瞧,这丫头,他认得。 莫非……又被人拿捏了? 他心里一动,喉结微微一动。 “可是,又遇上什么难处了?” 乐雅迟疑着接过来那方帕子。 可脸上烧得慌。 原来以为这院子没人,谁料偏叫他撞个正着。 她垂下眼,喉头上下滑动了一下,喉咙发紧。 “回公子,奴婢没受什么委屈……就是……想起家里人了。” 斜阳暖融融地淌进来。 给乐雅的脸蛋镀了层淡淡的金边,连脖颈上的细绒毛都看得清楚。 南浔静静看着她。 “若是爹娘还在京城,休沐时可回去看看。若不在,他们惦记你的,定也是你开开心心的样子,哪舍得看你为他们掉眼泪?” 乐雅又福了一福,袖口垂落,手背绷得发白。 “多谢南公子宽慰。” 见他没走的意思,乐雅咬了咬唇,舌尖抵住下齿,小声问。 “公子……也爱山茶花吗?” 南浔瞥了眼她攥在手里的帕子,略一沉吟。 “山茶不怕寒,不争春,骨子里一股硬气。我一向喜欢。” 乐雅眼睛唰地亮了。 山茶花在高门大户眼里,算不得名贵。 比不上梅兰竹菊清高,赛不过牡丹富贵。 她一直以为,只有自己傻乎乎地稀罕它。 她慢慢说:“奴婢也觉着它好。那些金贵花儿,非得栽在肥土里;山茶呢,随便丢块山石缝,照样抽枝、打苞、开花,活得敞亮。” 南浔听这话,多看了她两眼,笑着接了一句诗。 他忽然一怔。 眼前是个丫鬟,未必识字,更别说读诗了。 正想补两句白话解释,却见乐雅抿嘴一笑,脆生生道:“公子说得真对!草木生来就为活给自己看,可不是为了讨谁欢喜,才拼了命地长高、开花。它们扎根在土里,伸展枝叶,绽放花朵,全凭自己的心意,从不看旁人脸色,也不必在意别人是否欣赏。” 她又细细咂摸了一遍,心口那团堵着的闷气,不知不觉松开了。 南浔倒是一愣:“你……念过书?” 乐雅只弯了弯嘴角,轻声道:“奴婢也就跟着爹爹学过几页书。” 第26章 垫脚石 晚风拂过,她眉眼舒展,在余晖里亮得晃眼。 先前压在眼角眉梢的黯淡,早不知飘哪儿去了。 南浔抬眼瞅了瞅天色,声音温温和和的。 “别哭啦,等会儿就有粗使丫头来巡院子,我还有点事要办,你也快些回去歇着吧。” 乐雅心头一紧。 “公子,这手帕……” 南浔笑了笑。 “送你了,留着用吧,不用还。” 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宽大的袖子被晚风轻轻一托,飘得跟云朵似的。 人站在那儿,真像从画里走出来的神仙。 乐雅呆呆望着他走远的背影,低头把那方软帕仔仔细细叠好,妥妥帖帖塞进怀里。 南公子……真是顶顶厚道的人啊。 眼看天边最后一抹亮光也收走了。 乐雅不敢多留,拔脚就往凝芳院赶。 一进门先奔后罩房,打水洗了脸,对着铜镜左照右看。 眼圈不红、鼻子不肿,这才松了口气。 怀里那方帕子还温温热热的,贴着胸口。 可转头一想,又猛地拍了下脑门。 上回在角门,南公子替她说话的事,竟连句谢都没来得及说! 她撇了撇嘴,有点不好意思。 唉,算了算了,人家是主子,她是当差的。 总不能没事儿就往虚白院门口晃悠吧? 往后若是在府里碰上了,再好好道个谢也不迟。 忙活了一整天,骨头缝都泛酸。 乐雅照例擦了身子,又踩着月光回了罩房。 慧湘不在,慧琳正坐在灯底下编络子。 这丫头手指灵巧得很,线一绕、指一挑,云雀结就活灵活现地蹦出来了。 乐雅凑近看了两眼,一下就被那梅花样式的络子勾住了魂,立刻搬个小凳坐过去,诚心诚意请教。 慧琳被夸得耳根子发烫。 “我、我这……真不算啥。” 乐雅听她说话磕磕绊绊的,略略一怔,但脸上的神情半点没变,也没追问。 慧琳急了,悄悄指了指自己嘴巴,意思是有口吃。 乐雅立马明白了,嘴角笑意更柔了些。 转身从包袱里翻出几股丝线,在她身边坐下,认真学了起来。 她说话慢悠悠的,带着江南水乡的软调子。 “不、不是,是这儿!” “对,手指要翻过来,线从底下绕出去!” 乐雅轻呼一声。 “呀!” 皱着小鼻子直摇头,手上动作却越练越顺溜。 慧琳眨眨眼,肩膀都松下来几分。 其实她结巴得并不厉害,就是一见生人容易卡壳。 平时跟熟人说话,慢慢来,也就几个字一顿,旁人几乎听不出来。 她的针线活却是凝芳院一绝。 安兰小姐最爱她绣的花样,特意把她从绣房调过来,和慧湘一块儿做丫头。 最难得的是,乐雅这个新来的,见她说话不利索。 既没躲着她,也没装模作样地叹气怜悯。 就和待别人一样,平平常常地说话、问话。 等乐雅也编出一个像模像样的云雀结。 她眉眼弯成月牙,脆生生道了声谢。 两人又聊了几句,慧琳只说单字短词。 听说才十四岁,乐雅笑着喊了句。 “慧琳妹妹。” 慧琳抿着嘴,嘴角悄悄翘起来,终于笑出了声。 偏巧这时候慧湘推门进来,一眼看见灯下俩人挨得近近的,有说有笑,连哼了三四声。 “傻不傻呀你!人家才来几天?三小姐跟前都混熟了!对你热乎?那是拿你当垫脚石呢!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慧湘这话,像块冰坨子直接砸脸上,半点情面不讲。 慧琳刚想张嘴解释。 乐雅已经先放下手里的络子,语气平和。 “慧湘姐姐,我真没招惹过你,也不晓得哪儿让你不痛快了。” “这几日我在凝芳院就干两件事,熏衣、叠衣。三小姐跟前?我连影儿都没凑近过。阑珊姐、雅楠姐天天在院里走动,她们都瞧得清清楚楚。我也没抢过谁的活,更没跟谁争过一句长短。” 乐雅心里踏实得很。 她清楚自己只是个二等丫鬟,主院压根不归她管。 衣服熏好了,常是托阑珊或雅楠顺手带进去。 平时见薛安兰,全靠主子点名唤人。 不喊她,她就蹲在自己那方小角落里老老实实干活。 那慧湘见了她,咋老爱阴阳怪气? 慧湘叉着腰,嗓门震得窗纸嗡嗡响。 “少在这儿演委屈!” “谁信你啥都没干?大公子那儿,你背地里说了啥?做了啥?才捞到这差事?嘴上抹蜜似的,小心甜得牙疼!” 话音未落,左手已扯住腰间荷包带子。 用力一拽,把缀着银铃的流苏甩得哗啦作响。 乐雅一怔,没再接话,也没急着辩白。 她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右手指节上。 那里有道浅浅的旧痕,是去年冬日冻裂后结的痂。 她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 任那点凉风从指缝里穿过去。 她早明白一个理儿。 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拿你当人看。 越争辩,越显得在意。 “慧湘,乐雅她……真不是……你讲的那样……” 慧琳插了一句。 结果被慧湘斜眼一瞪,又呛回去两句冷言冷语,当场闭了嘴。 慧湘转过身,鼻尖几乎贴上慧琳的耳垂。 “你倒替她说话?莫非你也想沾点光?” 慧琳脸霎时涨红,嘴唇抖了抖,终究没再开口。 乐雅没抬头,只将手掌慢慢合拢。 乐雅指尖一热,心头一亮,顿时明白了。 她想起前日薛安兰让取新焙的雪芽,她捧着青釉罐穿过垂花门,正撞见慧湘站在假山石后头。 慧湘没看她,只仰着脸,盯着东边抄手游廊尽头那个修长身影。 那人穿着鸦青直裰,背手而立,发冠束得端正。 慧湘站得笔直,手指绞着帕子一角,帕子边已有些起毛。 再一回想,每次慧湘提到大公子仨字,眼神就不一样。 乐雅轻轻叹口气,在心中摇了摇头。 国公府里少爷们好几个,姑娘们春心萌动,原也寻常。 可这事跟她乐雅有啥关系? 她连大公子长啥样都没瞅真切过。 她当时正跪着擦地砖,头低着。 余光扫到那一角衣料,便立即移开了视线。 等日子一长,慧湘看清她既不争宠,自然就懒得搭理她了。 …… 乐雅在凝芳院里闷头干活。 先前答应阑珊帮着搭把手做针线。 时间一久,阑珊发现她手上功夫真不含糊。 连慧湘那几件半吊子绣活,都被衬得有些拿不出手。 慧湘自己也悄悄把未完工的荷包塞进柜底。 第27章 当面拆台 阑珊向来公道,回屋就笑着跟薛安兰提了两句。 薛安兰正歪在玫瑰榻上,慢悠悠嚼着松仁糕。 雅楠立在她身后,手里蒲扇轻轻晃着。 八月天毒辣,好在笄礼定在九月初。 这几天闲着,她也能偷个懒,眯着眼晒太阳。 阑珊递上一方乐雅刚绣好的绢帕。 薛安兰拿起来一瞧,帕面上的折枝莲纹样清雅别致。 配色柔润不艳,她手指顿了顿,有点意外。 “哟,这手真巧。等眼下忙完这批活,让她给我赶两条汗巾子,要窄边儿、松针纹的。” 她说完把帕子翻过来,仔细看了看反面收针处。 雅楠探头看了一眼,点头笑。 “确实利落,颜色也清爽。” 她和雅楠是打小跟着薛安兰的老人,身份稳、底气足,压根用不着踩别人往上爬。 府里新来的丫头想递茶都得先问她们一声。 熏衣丫头再能干,也动不了她们的位置。 再说,两人早就内定随小姐出嫁,将来是陪房大丫头。 爹娘兄弟也能跟着沾光,指不定比留在国公府当管事还体面。 所以她们在府里不结仇、不使绊,只安安稳稳做事。 再加上薛安兰和老夫人亲厚。 平日里常去集福堂请安陪坐,说话也多是软和的家常话。 薛安兰偶尔也自个儿画些花样。 画好后,她便挑几个灵巧的针线丫头一起配线、配布。 每件东西都专程给老夫人送去,只图个老人家开心。 她火急火燎地抓了乐雅。 “这个你帮我垫一手,明儿一早就要!” 乐雅在后罩房里点着油灯熬了三宿,眼睛都熬红了,眼底布满血丝,才把活儿赶出来。 慧湘就着灯一瞧,眼珠子立马亮了一下,嘴唇轻轻抿了抿,啥也没吭,转手就把东西搁进托盘,跟别的绣活一块儿端上去了。 第二天。 集福堂的何妈妈亲自送赏来了,点名要赏凝芳院两个针线丫头,慧琳和慧湘。 何妈妈站在院里日头底下笑呵呵地说:“安兰小姐屋里送过去那批东西,老太太全都夸好!” 乐雅早打听过,老太太吃斋信佛,日常起居讲究清净吉祥。 她就专挑佛经里寿字的八种写法,一笔一划临摹清楚,再悄悄藏进缠枝花纹的藤蔓弯绕里。 那藤啊叶啊,还全是一对一对长出来的。 左一片右一片,上一簇下一簇,枝干盘绕也讲对称。 图个成双成对、阖家顺遂的吉利劲儿。 慧湘身子猛地一僵。 慧琳心里清楚,那腰带从打样到落针,全是乐雅一手包揽的。 慧琳张嘴就想替她说句公道话。 可她舌头打结,说话像踩在棉花上,一句整话都要憋半晌,这会儿刚提口气,话还没出口呢。 慧湘眼尖心急,抢先磕了个响头。 “谢老太太厚赏!” 她这么一抢功,慧琳当场卡住。 毕竟她和慧湘同是凝芳院的针线丫鬟。 人家都高高兴兴接赏了,脸上还带着笑,她还愣在那儿发呆。 何妈妈怕不以为她嫌赏轻、摆谱耍脾气? 何妈妈常来凝芳院走动,早知道慧琳有口疾。 见她这样也不多问,只含笑点头,眼角略略弯起,照旧转身走了。 慧湘刚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还沾着灰,眼皮一掀就瞥向慧琳。 “那腰带是三小姐亲手画的花样,配色也是我和三小姐一道挑的,我凭啥不能领赏?” 慧琳气得直跺脚,右脚狠狠碾着地面。 “可……可那是……乐雅绣的!一针一线都是她做的!” 她压根没说慧湘不该领赏,只是想说,这腰带,三小姐出了图,慧湘搭了手,可真正熬通宵、一寸寸绣出来的,是乐雅! 可慧湘半个字不提乐雅,这就太过了。 慧湘却拔高了嗓门,脖颈青筋微凸。 “何妈妈又没说哪处好,只夸腰带做得好!难道光许你琢磨,不许我认下?” “慧琳,你别忘了,咱俩可是一块儿从粗使升上来的!你现在倒要为了个外人,当面拆我的台?” 慧琳脸涨得通红,耳根子都烧了起来。 以前慧湘知道她结巴,从来不多逼她说话。 今儿头一回,句句往心口扎。 慧琳实在扛不住,捂着脸扭头就跑。 慧湘说得没错。 她俩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就算再不痛快,也不会傻到跑去告状。 告状没有胜算,只会惹得何妈妈发火,连带乐雅也要被训斥。 刚才在何妈妈面前没抓住机会,眼下再去搅和。 别说替乐雅讨公道,自己怕都要吃挂落。 慧琳低头咬着嘴唇,攥紧了袖口,脚步越走越快。 慧琳一路抹着眼泪,跑到后罩房找乐雅。 后罩房离前院远,窗子窄,光线昏暗。 乐雅正靠窗坐着,手里缝的是月事带。 丫鬟嘛,这东西都是自己动手。 忙时省力,闲时攒几条备着。 乐雅的月事常拖七八天。 所以一得空就多做几条,叠整齐压在箱底。 箱子是松木做的,缝隙大,潮气重。 她特意把月事带用油纸包好,再塞进最底层。 慧琳红着眼把集福堂赏人的事儿、慧湘怎么抢功的事一股脑说了。 乐雅听完一怔,心头确实咯噔了一下。 但还是伸手拍拍慧琳的手背。 “没啥,真没啥。阑珊姐姐早跟我说过,针线房人手紧,让我多搭把手。” 要说光管熏衣裳,还能三天两头得三小姐赏块桂花糕,她反倒不好意思。 桂花糕甜腻,她只咬一口就放下,剩下全分给小丫鬟们。 可嘴上这么劝人,心里到底不是滋味。 那根腰带,她可是熬了整整三夜,灯油都换了两盏,才一针一针磨出来的。 如今功劳全飞了,谁心里不空落落的? 一开始听说是给薛老夫人做的,她就攥紧了拳头。 这活儿,得往死里认真。 她倒不是冲着薛老夫人手里的好处去巴结,纯粹是心里过意不去。 老太太对她真不错。 替她说话、抬举她,连金瓜子都赏了一把。 乐雅就琢磨着,活儿得干得更出彩才行,才对得起这份心意。 她翻出压箱底的孔雀蓝丝线,拆了三回,才挑出最亮的一股。 又反复比对花样图样,把缠枝纹改得更密些。 眼下这腰带的事儿一出,乐雅嘴上没说,心里多少有点硌得慌。 可她压根没打算找三小姐哭诉去。 为啥? 因为腰带上那些花样,确实不全是她一个人绣的。 慧湘也搭了手,缝了几处边角、盘了几段缠枝纹。 第28章 这事儿闹大了 这点她心里门儿清。 老太太到底爱看哪一块? 谁说得准? 慧湘怕也是拎得清这层,领赏时才腰杆挺得直直的。 “可……你熬了那么久啊!” 慧琳吭哧半天,把手里刚分到的银锞子往乐雅怀里塞。 银锞子沉甸甸的,压得她掌心发烫。 乐雅赶紧推回去。 “别别别,你该拿的,一样不少!再说了,你那针脚比我细,配色也灵,老太太喜欢你,那是真喜欢。” 话音落下后,她还顺手把慧琳的手腕轻轻往下按了按。 慧琳见她推得坚决,也就作罢了。 可接下来几天,她总觉胸口闷闷的。 连跟慧湘说话,都不自觉少了三分热络。 乐雅却照旧每天天不亮就起。 熨衣、锁边、理丝线,安安静静把活干完。 慧湘偷偷瞄她好几回,发现她既没告状,也没甩脸子,提着的心这才慢慢落回原处。 后来薛安兰去集福堂请安,听祖母又夸起那条福禄寿腰带。 低头一瞧,老太太正系在腰上呢。 她眼尖,一下想起阑珊前两天悄悄递过来的绣样。 白底青藤缠福字,底下托着三只小蝙蝠。 乐雅的名字她不熟,可慧琳和慧湘的手艺她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当即笑着问:“祖母,这条腰带上的‘百福绕寿’图,怕是凝芳院新来那个乐雅绣的吧?” 薛老夫人一怔,眨眨眼,好像记起了什么,立马喊何妈妈进来。 何妈妈应声而入时,她已坐直身子。 何妈妈一听,额角汗都冒出来了。 原来那天认错了人! 没一会儿,她就捧着托盘去了凝芳院后罩房。 乐雅正蹲在熏笼边熏帕子。 听见动静手都顾不上洗,胡乱在围裙上抹两把就迎了出来。 看清托盘里东西,她当场愣住。 一对银丁香耳坠、一只水头极好的翠玉镯、还有几颗崭新的雪花银锞子。 比前几天赏慧湘和慧琳的,整整厚了一圈。 慧湘得的是两支素银簪子,慧琳分到一条青布腰带加一双软底绣鞋。 这两样东西摆在托盘里时,连何妈妈都只略略扫了一眼便转身走了。 可今儿这三样,何妈妈亲自捧来,放下后还退后半步,微微躬了躬身。 老夫人就是想补补这个亏。 知道她受了委屈,还一声不吭闷头干活。 是个靠得住的实诚孩子。 赏重些,才压得住人心。 这些事,老夫人没问一句,却全都记在心里。 慧湘站在廊下,脸色唰地一下白里透青。 慧琳却长长舒了口气,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抬眼时,目光在乐雅脸上停了半息。 随即垂落,指尖轻轻捻了捻衣角。 当着何妈妈面,乐雅傻乎乎睁圆了眼,活像林子里受惊的小鹿。 “老太太说啦,你才是个本分的好丫头。不像某些人,功劳没几分,嘴上倒抹了蜜,硬把旁人的活儿说成自己的,反害得三小姐脸上无光。” 何妈妈这话刚落地,眼角还轻轻扫了慧湘一下。 慧湘顿时头皮发麻,心口砰砰狂跳,恨不得当场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就这一句加这一眼,满院子小丫鬟看慧湘的眼神全变了。 慧湘向来最重脸面,又机灵惯了,这下彻底绷不住了,一把捂住脸扭头就跑,跑出老远还回过头狠狠剜了乐雅一眼。 乐雅一脸懵。 “我……我干啥了?” 她茫然四顾,看看何妈妈,看看慧琳,又低头看看自己空空的双手,。 再说慧湘,这回真栽了。 三小姐嘴上没罚她,可何妈妈那话早传开了。 大家伙儿见了她,要么绕道走,要么笑得意味深长。 慧湘窝在屋里咬牙切齿。 “好个乐雅!原以为你傻乎乎的挺好拿捏,合着是个藏得深的!肯定是你跑去三小姐那儿告黑状,害我在大伙儿面前丢尽脸!” 她铁了心认定就是乐雅捅的娄子。 自己刚得赏,她就眼红。 自己风头被抢,她就背后使绊。 后来每次碰见乐雅,慧湘眼神都像淬了冰碴子,冷飕飕刮人。 乐雅耐不住,当面解释过一回。 “我没跟三小姐提过你半个字,也没去找她说你坏话。” 慧湘冷笑一声,眼皮都没抬。 “你越这么说,越像贼喊捉贼。” 一个字,不信。 乐雅只好点头应了。 之后几天,凝芳院倒也安生。 没人找茬,风平浪静的。 这天她正跟慧琳坐在廊下剥松子糖,一颗一颗往小瓷碟里摆。 甜香刚散开,阑珊就掀帘子进来了。 “乐雅,太太叫你去正房!” 乐雅一瞅她那脸色,心口立马沉了一截。 好在她平时从不惹事,阑珊路上才肯多嘴两句,把事儿大概说了。 原来今早三小姐刚睁眼,就发现那条最宝贝的织金罗裙,后摆上豁开个茶碗大的破洞! 那料子还是前阵子宫里赏下来的,压箱底都舍不得穿几回。 每月只熏一次香,挂得最高最远。 乐雅一听,脑袋嗡一声。 出这种岔子,第一个被拎出来问话的准是她! 可她压根儿没碰过那裙子,更别说弄破它…… 一时愣在原地,浑身发凉。 乐雅一进正房,薛安兰早把早饭吃完了。 她刚站定,就看见慧湘和慧琳也喘着气跟了进来。 阑珊、雅楠两个大丫鬟垂手站在薛安兰两边。 乐雅心里咯噔一下。 这事儿,真闹大了。 薛安兰打扮得光鲜亮丽,满头首饰叮当响。 她抬眼扫了乐雅一下,没说话。 乐雅却记起花房余妈妈那句老话。 “主子问事,不等开口,先跪下认错准没错。”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扑通跪在了地上。 都是丫鬟,又一块被叫来的。 她一跪,慧琳和慧湘也只好跟着磕在地上。 雅楠生得白净伶俐,嗓子清亮亮的,手里托着薛安兰那条翠蓝织金罗裙,眼睛在她们仨脸上来回一溜。 “这料子是宫里赏的雨丝锦,公府就两匹!三小姐今早发现裙子破了个口子,你们说,谁干的?胆子倒是不小!” 阑珊、雅楠平时管着薛安兰屋里大小事,忠心得很。 薛安兰压根儿没往她俩身上想。 乐雅悄悄抬眼一看。 果然! 裙子腰侧有指甲盖大的破洞,边还毛毛躁躁的,不像是熏衣时烫的,也不像熨的。 这裙子,她昨天亲手叠好放在柜子最上层。 叠之前根本没破! 可熏衣这活儿,打从头到尾就她一个人干。 眼下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更没人能替她作证。 得另想法子。 第29章 搅局 薛安兰盯着乐雅,开口就问。 “乐雅,昨儿这裙子,是你收的?” 她可稀罕这条裙子了。 日头底下金线闪闪发亮,像浮着一层金粉。 几场宴席穿下来,早当成心头好了。 乐雅垂着眼,声音稳稳的。 “奴婢收的。”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奴婢不敢糊弄三小姐,收的时候,奴婢一寸寸瞧过,包得严严实实,放得高高的。” 要是她真弄坏了,早掖进角落藏起来了,哪还敢明晃晃搁在最上面? 薛安兰抿了口茶,又问。 “那你说,这破洞怎么来的?” 乐雅正琢磨,旁边慧湘倒先开了口。 她歪头瞅了乐雅一眼,声音软软的。 “乐雅才来几天?天天碰这些娇贵衣服,说不定哪回不小心勾到了,自己都没注意呢……” 乐雅猛地抬头,没看慧湘,直直望向薛安兰。 “请三小姐让奴婢再瞧瞧这裙子。” 薛安兰点了下头。 乐雅快步上前,借着窗格透进来的亮光,凑近那破口细细端详了几秒,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阑珊、雅楠还没反应过来。 边上慧湘手指头一缩,掌心全是汗。 乐雅不急不慌,朝薛安兰福了一福。 “三小姐,奴婢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讲。” 薛安兰放下茶盏,眉头微皱。 “讲。” 乐雅站直身子。 “昨儿熏衣,奴婢用的是配的蔷薇香。” “这香料,还是前天慧湘姐姐帮奴婢去领的。奴婢觉得味儿太冲,少放了一半。” 她停了停,声音不高不低。 “三小姐心里清楚,这雨丝锦,最扛不住啥?” 薛安兰把茶碗搁在炕桌上。 “扛不住啥?” “扛不住火,也扛不住烫。” 屋内炭盆余温尚存,一丝若有若无的焦气浮在空气里。 “这布经纬线粗细不一样,一遇热,横着的线就比竖着的缩得快。” 她顿了顿,抬手捻起一小截残布边角,指尖将断口处轻轻展开。 “你们瞧,横线收得紧,竖线还松着,一拉就崩。” “要是熏笼里炭烧得太猛,或者离衣裳太近,横线一抽,当场就断,那断口歪歪扭扭的,瞧着倒像是被人硬生生拧断的。” 慧湘袖子里的手猛地一攥。 “你瞎扯!我哪会……” 她话没说完,喉头一紧,下意识咬住了下唇内侧。 乐雅压根没看她,只飞快抬眼瞅了下薛安兰,头立刻垂得更低了。 “奴婢不敢拍胸脯说准是这么回事,可今儿那香,是慧湘姐姐亲手领的,炭,也是慧湘姐姐添的,偏不巧,三小姐的衣裳就在熏的时候坏了。” “奴婢管熏衣这摊子,出了事,本该奴婢担头一份。可三小姐向来眼睛亮、心明白,奴婢不敢把话掖着藏着。” 她说得软和,但句句都在往一个地方带。 这事要真查起来,旁人第一个盯上的不会是她乐雅,而是慧湘。 领香、加炭、碰料子…… 环环都是她经的手。 慧湘要是真动了歪念头。 再小心,也难免露点马脚。 薛安兰真要深挖,头一句准问慧湘。 “那会儿你在干啥?” 那不用多说,心虚两个字,已经写在脸上了。 其实乐雅刚来正房那阵,根本没疑过慧湘。 可刚才三小姐才开口问话,慧湘就急吼吼地插进来搅局! 这一搅,反倒把自个儿架在了火上烤。 乐雅心里已有七八成笃定。 就是她干的。 旁边慧琳也早愣住了,眼珠子直勾勾盯着慧湘,眼神都变了味儿。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慧湘身子一晃,嘴唇发抖。 薛安兰揉了揉太阳穴。 默了会儿,才道:“乐雅、慧琳,先退下。慧湘,你留下。” 慧湘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三小姐又不是傻子。 若真跟她半点不沾边,她这会儿咋会跟丢了魂似的? 八成是想到这料子金贵得吓人。 卖了她全家,怕都赔不起! 乐雅朝薛安兰规规矩矩磕了个头,才缓缓起身。 她没替慧湘求情。 要不是刚才脑子突然转过来,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眼下跪在那儿挨训的,早就是她乐雅了。 她可从来没招惹过慧湘,更没挡过她的路。 人家凭啥一而再、再而三地往死里踩她? 乐雅和慧琳一块儿回后罩房。 慧琳手心全是汗,一把攥住乐雅的手,声音还在颤。 “乐雅……你、你别生气啊……” “我没生气,就是有点想不通。” 乐雅抽回手,掸了掸袖口。 慧琳也想不通。 想起刚才那场面,胸口还咚咚直跳。 好在三小姐不是那种听了风就是雨、张嘴就打板子的人! 三小姐去年罚过一个偷藏银簪的丫鬟,只让那人抄了十遍《女诫》,抄完便放去了浆洗房。 不然那张春凳,只怕她们脚还没迈出门槛,就已经抬到屋门口了。 春凳上铁链子磨得锃亮。 每次抬出来前,总要有人拿布蘸醋反复擦三遍。 明明灵妍院这活儿,是慧湘熬了好几年才争来的,她图个啥? 非要把自己逼到绝路上去? 慧湘初来府里时才十一岁,扫了两年马厩,又熬了三年洒扫,才得了灵妍院的差。 乐雅拿起手边一只半成品络子,慢慢穿起丝线。 打算给爹留下的那块白玉佩编个新穗子,颜色鲜亮些,看着也精神。 她挑了一束鹅黄丝线,对着窗光照了照,确认没有断股。 没过多久,慧湘回来了。 一进门就冲乐雅瞪眼,脸色青白交加,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慧湘脸上烧得慌,越想越憋屈,一咬牙,大步冲上前,扬手就要扇过去。 “不过是个几两银子买进来的下人!你装什么清高,非要跟我撕破脸?!” 乐雅一下子愣住了,眼瞅着慧湘突然扑上来抓人,下意识就想往旁边闪。 可她本来就是坐在小杌子上的,身子歪斜,根本来不及站稳。 慧湘气疯了,指甲哧啦一声就划过乐雅左脸,腮帮子上立马显出三道红印! 眨眼工夫,血珠子就渗了出来…… “乐雅!慧湘!住手啊!” 慧琳撂下手里的笸箩。 她撒腿就冲过去,一把死死架住慧湘胳膊。 慧湘哪肯罢休? 眼珠子都红了,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恨不得一口咬下乐雅一块肉,手指直戳到她鼻尖。 “要不是你告黑状!三小姐能把我打发去扫茅房?!” 她从晌午起就得扛扫帚、拎粪桶,连凝芳院堂屋门口那块青砖地,都得蹲着拿清水搓三遍! 第30章 飞上枝头 可这些活儿,她刚留头那会儿就干过啊! 那时天不亮就爬起来练针线,在后罩房昏暗的油灯下,手指扎破多少回? 就盼着有一天能穿上体面的靛青比甲,别再天天闻臭味! 结果呢? 全让乐雅这个才来没几天的小丫头,一句话就给搅黄了! 乐雅摸着火辣辣的脸,指尖沾了点血,倒抽一口冷气。 “这话真亏你说得出口!我啥时候欺负过你?” “我倒想问问,慧湘姐姐,我到底是哪根头发惹着你了?你要是觉得我碍眼,直说便是,何苦使这种手段,又打又骂,还要当着众人的面折辱我?” 慧湘脖子涨成紫茄子,扬起巴掌就要扇! 慧琳眼疾手快攥住她手腕,骨头硌着掌心,一边喘气一边朝外喊。 “阑……阑珊姐姐!快来!” 话音还没落,阑珊冲进来,裙角翻飞,发鬓微乱,劈头盖脸一顿训。 慧湘咬着嘴唇,下唇渗出血丝也不松口,胡乱抹了把脸,抓起包袱卷就走,头也不回地摔帘子出了后罩房。 门帘晃了三下才停稳。 阑珊一眼扫见乐雅脸上的刮痕,心口一揪。 “哎哟我的小祖宗,这遭的什么罪哟……” 又赶紧宽她心。 “慧湘那人,眼里容不得沙子,你别跟她较劲。” 乐雅扯了扯嘴角。 “今儿多亏阑珊姐姐赶得巧。” 阑珊转身取来药膏。 慧琳接过轻轻涂开,凉丝丝的。 又举铜镜一照。 还好,伤口浅,血止住了。 白嫩脸上只浮着几道淡粉印子,瞧着像被猫挠了下。 就怕留疤,毕竟这张脸往后还要见人呢。 这事对乐雅来说,纯粹是天上掉块板砖,正正砸中脑门。 慧琳眼圈发红,声音有点抖。 “我……我真没料到……她会这样……她平日连绣花针掉了都要帮人捡起来……” 八成是薛老夫人赏东西那事,让她面子上挂不住,气炸了肺。 乐雅摆摆手。 “不提了。针线房本就忙,现在慧湘走了,也不知下回派谁来搭把手。” 她在这儿待了小半月。 各屋丫鬟的名儿和脾性都混了个脸熟。 可论起熟络,还是不如慧琳。 慧琳掰着手指头数。 “凝芳院里……还有两个绣娘,针脚不差……王婶子专做缎面活,李姨娘擅长盘金绣……” “三小姐的及笄礼……东西都齐得差不多了……估摸着…… 得等过几日才有人补进来。管事妈妈说,要等上月考绩发下来再定人选。” 跟乐雅处熟了,慧琳说话也顺溜多了,不像以前总卡壳。 乐雅笑着捏捏她手心,塞过去一颗糖。 时辰一到,两人各自端起针线筐,低头忙活去了。 慧湘这档子事儿,算是翻篇了。 但都在一个院子里讨生活。 哪怕干的活不一样,每日进出垂花门,撞个照面总免不了。 头两天,慧湘见着乐雅还绷着脸,斜眼剜她。 可乐雅压根不接茬,该走走该笑笑。 后来慧湘自己先撑不住了,远远瞧见乐雅,下巴一扬,扭头就走;袖口蹭过廊柱,裙角扫过青砖,脚跟踏得格外重,像是要把地砖踩出个坑来。 没过三天,凝芳院上下全知道了。 后罩房那俩,彻底不对付。 乐雅心里清楚自己没做过坏事,可后院里丫鬟成群,嘴多手杂。 慧琳是唯一知道来龙去脉的,好歹还肯帮她一把。 其他人? 哪说得清谁信谁不信啊。 她也翻不出什么浪花,只好照常干活,扫地、叠衣、熏香。 阑珊给的药膏挺管用,脖子上那道红印子淡了不少,远看几乎瞧不出来。 可要彻底消掉? 少说还得养个十天半个月。 药这么平平淡淡过了七八天,乐雅都快把慧湘这事忘了。 结果人家又找上门来了。 晾在竹竿上的几件纱衣刚收下来,她正打算理平褶子,就听见西边廊下传来一阵响动。 那天她正抱着几件安兰小姐的新衣裳,打算送去正房。 刚走到垂花门,慧湘就堵在那儿。 人变样了。 头发梳得油亮,裙腰勒得细细的,脸上全是藏不住的得意劲儿。 乐雅一眼瞥见她伸手往托盘边探,立马往后退两步。 “你又想干啥?” 慧湘斜着眼瞟她一下,嘴角翘得老高。 “五公子点名要我,把我从三小姐这儿调过去了。” 话音未落,她抬手理了理鬓边一根微翘的碎发。 “往后啊,咱俩可不是一个灶台吃饭的人喽。” 说完,她侧身让开一步。 乐雅现在连三小姐的面都难得见一次,整天守着熏笼打转。 可慧湘? 马上就要睡进翠玉院的暖阁里了! 乐雅一愣,脑里立刻蹦出薛容泽那张脸。 翠玉院那个五公子,前两天还在廊下逗鸟,手里捏着半截青竹枝。 旁边站着两个早被收房的丫鬟,琳琅和阑珊,一个捧着漱盂,一个托着巾帕,垂首敛目,连眼珠都不多转一下。 慧湘咋就飞上枝头了? 凝芳院在大房西边。 青砖矮墙,檐角微翘,院中两株老槐树遮了大半日头。 翠玉院在二房东角。 灰瓦高脊,朱漆门扇常闭着,门环铜绿沁得深。 平日连洒扫都不搭界,更别说递茶送水、传话跑腿。 再说,五公子是二房庶出,生母早殁,养在杨姨娘名下。 哪会主动往大房嫡小姐跟前凑? 更别说伸手要个贴身使唤的丫头。 想到这儿,乐雅脱口就问。 “你真是自己愿意去的?”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不等于白送把柄给人家踩吗? 要是真不愿意,慧湘能跑来这儿叉腰晃裙摆? 她就是被薛容泽那风流名声膈应得慌,才顺嘴蹦出这一句。 果然,慧湘眼神一飘,跟看傻子似的。 “哟,眼红啦?” 乐雅后颈一阵发凉,干脆闭了嘴,只冷冷丢下一句。 “你既选了这条路,以后在哪我都懒得管。只一条,别做出对不起三小姐的事。” 毕竟一起在凝芳院烧过水、倒过茶。 哪怕走法难看了点,人总还是从那儿出去的。 可她自个儿乐意低头钻人门槛,旁人拦不住。 慧湘脸一下子拉长,踩着碎步往前凑。 “你这哭丧脸给谁看呢?!” “我过几天就是五公子屋里的人了!生了儿子就能抬姨娘!你以后要是被三小姐随手塞给马房小厮,可别跪在我门口嚎丧!” 乐雅听着直反胃,一句话不想接,端紧托盘,侧身就从她胳膊底下绕了过去。 第31章 总算翻篇了 到了正房,她照例喊阑珊来接托盘。 刚开口,屋里啪啦一声脆响。 三小姐向来温和,轻易不动怒,这又是撞上啥事了? 乐雅压低声音问阑珊,阑珊朝里努努嘴,小声嘀咕。 “还不是慧湘惹的祸。” “她自己往五公子眼皮底下钻,还要打包搬去二房,这不是明晃晃打三小姐的脸吗?” 慧湘当通房是光宗耀祖,却不知道翠玉院里躺了多少通房? 个个熬着等升位,可这么多年,连个姨娘的影子都没见着! 更别提凝芳院的规矩。 宁肯被罚抄经,也不干这种攀高踩低的丑事! 乐雅一听,心就沉了下去。 原来慧湘不是找靠山,是拿三小姐当垫脚石呢。 外头人肯定暗地里嚼舌根。 三小姐是不是太刻薄? 逼得贴身丫鬟都待不住,只好另投别院? 再听阑珊一讲,她心里那点猜测,彻底坐实了。 还真是慧湘自己往上凑,想攀上五公子这条高枝儿。 姑娘家把脸面当草踩,这不是往泥坑里跳是什么? 三小姐以前念着旧情,还肯让她在跟前多站一会儿。 这回一出事,怕是连瞧都不愿多瞧她一眼了。 “行啦,我得赶紧回屋侍候去了,这些衣服我顺手带走。” 乐雅立马把托盘往前一送。 “多谢阑珊姐姐费心!” 当晚乐雅回到后罩房。 果真看见新来了个针线丫头,叫暖儿。 暖儿和慧琳一样,手巧、心细、活儿利索,年纪也差不多大。 这么一算,乐雅反倒成了屋里岁数最大的那个。 暖儿嘴巴像抹了蜜,性子活络。 见了乐雅就姐姐喊个不停。 凝芳院上上下下,谁见了她不笑呵呵的? 慧湘走了,暖儿来了。 慧湘图的是往后能当公子爷的小妾。 暖儿盼的是一步登天做个一等针线丫鬟。 俩人都得偿所愿。 乐雅倒落了个清静。 没了慧湘阴阳怪气地挤兑人,罩房里说话声都轻快多了。 好像除了那天发了一顿火,其他人都挺乐呵。 没过几天,乐雅领到了进凝芳院的第一笔月例银子,心里甜滋滋的。 她把银子仔细裹进帕子里,才推开屋门往厨房去领早饭。 慧湘那档子事儿,总算翻篇了。 …… 转眼就到了安兰小姐行笄礼的日子。 太阳亮堂堂地挂着,鸟儿在枝头叽叽喳喳叫得欢。 九月天不燥不潮,风也软,正适合办大事。 安兰小姐是正经嫡出的姑娘。 这及笄礼自然办得体面又热闹。 乐雅天还没亮就爬起来了,精神头足足的,一点儿不犯困。 她净了手,梳好头,又把新领的靛青比甲熨得平平整整,才提着熏笼出了门。 为啥? 就因为她如今是凝芳院的人! 等今日礼成,全院上下赏钱比别处多整整一倍! 正房那边,安兰小姐要梳头换装。 乐雅头一回大清早进正房伺候。 不光是她,阑珊、雅楠都在。 暖儿和慧琳也来了,连国公夫人姚氏身边最威严的齐姨娘都亲自到了。 听说齐姨娘在琉璃院向来板着脸说话,乐雅一进门就绷紧了皮。 可不知怎么的,她总觉得齐姨娘今儿瞅她的次数格外多。 有两次目光扫过来,乐雅甚至听见自己心跳重了一下。 老太太那儿刚派人催过。 阑珊端铜盆、雅楠捧手巾,乐雅抱着熏笼、暖儿托青盐盒。 一群人排成一串,悄没声儿地进了屋。 “昨儿三小姐睡得踏实,今儿气色真好!” 齐姨娘一见薛安兰就先笑着夸。 雅楠马上拧了块玫瑰露浸过的热毛巾,轻轻敷在她的脸上。 这下,安兰小姐才算真正醒了神。 她扫了一圈满屋子人。 “那……开始梳妆吧。” 乐雅平时本不用管晨起这一摊。 但今天不一样,屋里站满了人。 等安兰小姐穿好衣裳,足足耗了半个时辰。 乐雅偷偷从那面小铜镜里瞄了一眼。 铜面映出她自己低垂的眉眼,还有身后安兰小姐斜倚妆台的侧影。 结果一下就愣住了。 在大齐,女子一到十五岁行及笄礼,就是真正长大成人了,也能正经议亲、挑人家了。 她身上那件朱红褙子,镶着两指宽的牡丹缂丝。 袖子收得利落,露出一小截白净手腕。 安兰小姐起身,裙裾轻摆,又走到那面高大的鸾镜前,缓缓转了一圈。 衣料上金线闪闪发亮,华贵得让人不敢直视。 还有一条大红长裙,裙摆绣满五彩翟鸟。 齐姨娘已让绣娘把裙子平铺在紫檀箱盖上,用雪白细绢盖得严实。 乐雅自己及笄那年,在宣州老家,没人张罗,更没人请客。 就她一个人,包了几样爱吃的点心。 晚上对着月亮悄悄许了个愿。 月光清冷,照在她摊开的手心里,也算把这人生大事给办完了。 但她亲眼见过阿姐行礼。 那场面,她至今记得清楚。 阿姐那天穿的是家常靛蓝褙子,头发只用一根银簪绾住。 正宾是族里最年长的婶娘,用的也不是金簪,是一支磨得温润的玉簪。 虽说比不上安兰小姐那般光彩照人。 可那天的阿姐,真真是美得扎眼。 在乐雅心里,连阿姐成亲那天都比不过这一回。 乐雅鼻子一酸,又想阿姐了。 可今儿是安兰小姐的好日子,她怕自己绷不住,被齐姨娘抓着说她没眼色,赶紧把头一低,飞快抹了把眼角。 忙完手头活计,乐雅和几个丫鬟就退下了。 从凝芳院走到正厅,要过垂花门,再穿一段弯弯绕绕的抄手游廊。 乐雅刚踏出内院,耳朵里就灌满了人声。 各府来的小姐夫人,个个金簪玉镯、珠光宝气。 乐雅一眼就认出了国公夫人。 府里人人嘴里的奶奶,穿了身沉甸甸的紫缎子衣裳,在女客堆里招呼来招呼去。 乐雅只远远见过夫人,压根没见过国公爷。 她偷偷瞄了眼薛濯,觉得他和夫人不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倒像是把夫人的眉眼直接描在了自己脸上。 尤其是那双眼睛,翘起的尾梢都一模一样。 乐雅赶紧垂下眼皮,生怕多看一眼惹祸。 这时,一个穿着体面的姑娘喊她。 “乐雅!快去膳房端几碟牛乳菱粉香糕来,专给女宾用的!” 乐雅立马应下。 “哎,这就去!” 转身拔腿就跑。 她沿着游廊快步走,两手稳稳托着一只白瓷托盘,上头整整齐齐码着七八块香糕。 秋老虎正发威,太阳毒得很。 第32章 门当户对 乐雅额头上早沁出一层细汗。 她怕汗珠子滚下来脏了糕点。 回头吃不了兜着走,干脆在假山边顿了两步,抽出腰间汗巾擦了擦。 就这一停,迎面撞上了薛濯。 乐雅吓一跳,立刻蹲身行礼。 “奴婢给大公子请安。” 薛濯一身青灰长袍,袍角干干净净。 乐雅只敢看自己鞋尖,大气不敢喘。 谁知他目光一扫,落在她脸上那道未褪的印子上。 “这伤,怎么弄的?” 乐雅一愣,忙答。 “不小心磕的,不打紧,过两天就好了。谢大公子挂心。” 慧湘那档子事哪是一句话说得清的? 她瞥见薛濯袖口还沾着半片落叶,叶边微卷,颜色已泛黄,分明是要往男宾那边去。 哪敢扯着人家公子哥儿,絮叨一个丫鬟的破事? 薛濯也没再多问,顺眼看了看她手里的托盘,摆摆手,示意她走。 乐雅如蒙大赦,低头疾步往前挪。 薛濯却没急着抬脚,反倒侧头看了眼旁边石阶旁开得雪白的栀子花,眼神忽然顿了顿,不知想到什么。 花瓣层层叠叠,边缘略带水痕。 风一吹,便簌簌落下一小片碎瓣,停在他靴尖前三寸。 刚迈步,余光却扫到地上躺着一方青布汗巾。 跟内院丫鬟用的差不多,只是左下角细细绣着两个小字乐雅。 他弯腰拾起,指尖摩挲了一下那歪歪扭扭的针脚,忽地低笑一声。 “倒是个心宽的。” 接着把汗巾往袖口一塞,转身就走,一步没多留。 乐雅送完香糕回来,立刻又被派去摆果盘、续茶水。 有个小丫鬟饿得慌,偷掰了半块糕塞嘴里,当场被齐姨娘拎到墙根下,啪啪甩了两个脆响耳光。 脸瞬间肿起来,小姑娘咬着嘴唇死死忍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端着空托盘哆嗦着去别处了。 乐雅心里轻轻叹口气,转头就拎起茶壶继续斟茶。 壶嘴稳稳悬在青瓷杯沿上。 她在月洞门底下碰见了膳房的丝竹。 丝竹端着两碟点心,像是刚送完茶回来。 一张小脸却煞白,眼圈泛红。 以前在膳房时,对乐雅唯一伸过手的,就只有丝竹。 这姑娘胆子小得像只猫,走路总是贴着墙根。 但有回乐雅烫了手,指尖红肿起泡,正用凉水冲着。 丝竹趁人不注意,悄悄塞过来一小罐药膏。 乐雅瞧着不对劲,上前轻声问。 “丝竹?出啥事了?” 丝竹抬头看见她,先是怔住。 随即脸一红。 “乐雅姐姐……我、我好像……来月事了……这会儿得赶紧回后罩房一趟……” 乐雅心头猛地一揪,目光扫过她手里托着的盘子,立马开口。 “这碟子……是往东亭送的?” 丝竹一个劲儿点头,小鸡啄米似的。 乐雅往前凑半步,伸手接过那青红缠枝瓷盘。 “那边我顺路送过去,你快回去一趟,别耽误事。” 丝竹冲她咧嘴一笑,转身就蹽开了腿。 乐雅端稳了盘子,往东亭去。 那地方挨着荷花池盖的,一步一拐都有景可看。 她刚走到池子边,抬眼一瞧。 好家伙! 水榭里坐了一群千金小姐,个个眉目清亮、衣香鬓影。 可乐雅脚下一顿,没往前迈。 宋家倒台那年她才十二岁,自己也是十二岁那年离的京城。 那时候年纪小,府宴都没去过几回,脸蛋模样早跟从前不一样了。 但架不住有人当年见过她一眼。 她心里嗤地笑了一声。 如今不过是个管熏衣的丫头,还计较什么旧名头? 当下低头垂眼,踏进水榭,把点心轻轻搁在桌上。 刚想退身,一道女声冷不丁劈过来: “站住。” 是姚白芷。 乐雅一口气卡在喉咙口,胸口猛地一窒。 她来不及多想,赶紧蹲下福了一礼。 眼角余光扫到裙角。 海棠红绸子,金线密密绣着云纹,料子厚实泛光。 一看就是宫里的妆花缎。 她飞快抬眼一瞄,认出来了。 这位就是刚和离、回相府住下的嫡小姐,姚白芷。 薛大公子早年订过亲的事,府里几个丫鬟背地里都嚼过舌头。 “哪个院子的?” 姚白芷斜靠在栏杆上,团扇慢悠悠晃着。 她眼睛从乐雅脸上一寸寸刮过去。 “叫什么?” 乐雅心里打鼓,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嘴上只低低回。 “回小姐,奴婢叫乐雅,在三小姐屋里管熏衣。” “乐雅。” 姚白芷把这俩字慢慢嚼了一遍。 舌尖抵了抵上颚,忽然笑出声。 “这名儿倒是稀罕,听着挺水灵。” “刚才在后院,大公子跟你说了啥?” 她其实打老远就看见了。 去东亭路上,正好撞见薛濯拦住这丫头问话。 乐雅仰着脸听,下巴微扬。 人一进水榭,她就盯上她了。 确实长得扎眼,一笑一眨眼,活脱脱勾人魂儿的模样。 乐雅胸口一紧,脑子转得飞快。 “回姚小姐,大公子只问三小姐什么时候换衣,奴婢答说阑珊姐姐和雅楠姐姐正在跟前伺候,他就走了。” 其实薛濯就随口问她脸上那道伤怎么来的。 乐雅早听人讲过这位姚小姐和大公子过往,哪敢说实话? 姚白芷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凉飕飕的。 “哦,我还当是你这个下人,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呢。” 乐雅膝盖还蹲着,后脖颈全是汗。 亭子里还有四五个京里有名的贵女,这会全停了话头,齐刷刷望过来。 “这水榭里闷得慌。” 姚白芷啪地把团扇撂在案几上。 “过来,给我扇风。” 乐雅垂着眼应了声是,挪到她身旁,伸手接过扇子,一下一下匀着劲儿摇。 扇骨是老檀木的,沉手得很。 乐雅哪有心思看这些景儿? 手心早湿漉漉的,黏糊糊直冒汗。 就因为跟薛濯多说了两句话。 相府大小姐立马变脸,拿她当出气筒使唤。 那两句闲话,一句是问薛濯可曾见过今年新运来的南洋香料,一句是他答说前日刚在户部账册上瞧见名录。 乐雅心里头,对薛濯那点残存的好感,又淡了两分。 “我倒想起件事来……” 旁边的齐七娘忽然脆生生开口。 “姚姐姐行及笄礼,不也是这个月份吗?那时满京城的太太们见了面就念叨,姚家姑娘和薛家公子,简直是天生一对、门当户对!” 姚白芷身子一下子绷紧了。 “后来咋黄了呢?” 齐七娘歪着脑袋,眼睛弯弯的,可眼尾一挑全是冷光。 第33章 小脸长得倒是勾魂 “哦,对啦!是袁王殿下亲自去求了皇上,一道圣旨把姚姐姐抬进了王府!” “啧啧,这可是祖上冒青烟的福分,咱们连梦都不敢做这么高啊!” 她话音落下,旁侧一位蓝衫少女低头抿了一口茶。 乐雅手上扇子猛地一顿。 谁不知道当年姚白芷一封退婚信甩得干脆利落。 墨迹未干就差人快马加鞭送到薛家门上。 她连薛濯的面都没见,更别说回头望一眼。 结果在王府没熬过几年。 王爷病重,世子尚未袭爵,府中事务混乱不堪。 姚白芷先是失了掌家权,继而被指纵容婢女私通、苛待庶妹。 桩桩件件坐实,最后由宗人府出面裁定离异。 她收拾细软回了姚家,箱笼不多,随身只带了两匣旧物和一把断弦的琵琶。 不到半年,她便开始频繁出入薛家老宅后巷,专挑薛濯归府时辰。 “唉,可惜喽。” 齐七娘轻轻叹气。 “好命这东西,能抢到手,还得扛得住才作数。” 亭子里顿时响起几声细碎的笑。 姚白芷脸色泛白,手心攥紧帕子。 她嘴角还硬撑着往上翘,笑意根本没到眼底。 “今儿你倒格外爱说话。” “可不是嘛,”齐七娘眨眨眼,装得比兔子还无辜。 她把团扇搁在膝上,身子微微前倾,嗓音软软的。 “我就替姚姐姐心疼,要是当年没撕婚书,现在稳稳坐着世子夫人的位子,何苦……” 何苦啥? 大伙儿心里都亮堂。 她如今连正经名分都没有,还急个什么劲? 真让人笑掉大牙! 乐雅埋着头,装聋作哑。 可那些话还是劈头盖脸往耳朵里钻,一阵接一阵,跟涨潮似的。 “扇这么磨蹭,打算把我热晕过去是不是?!” 姚白芷猛地扭过头。 乐雅肩膀一抖,扇子立刻快了起来。 风忽地变急,刮起姚白芷鬓边一缕碎发。 姚白芷垂着眼打量她。 一张脸水灵灵的,像刚摘下来的莲蓬心。 手指一伸,拈起她鬓角不知何时粘上的一片花瓣。 “小脸长得倒是勾魂。” 乐雅死死攥住扇柄,指节发白,手心更潮了。 “这亭子太闷。” 姚白芷突然拔高嗓门。 她将手中团扇往石桌上重重一拍。 “今儿日头足,你出去站会儿,替我把身上这点晦气晒干净!” 乐雅咬住下唇,齿尖压进软肉里。 她慢慢起身,裙裾扫过青石阶沿,退出凉亭。 头顶太阳毒得很,晒得人脑仁发烫。 池水静得反光,水面浮着几片枯黄荷叶。 偶尔有风掠过,只荡开几道细纹,又迅速平复。 才站了没多久,额头上就冒出一层细汗。 亭子里隐约飘来几声笑。 大概站了将近半个时辰,阑珊才匆匆过来,招呼各位小姐往正厅去。 马上要开始了。 乐雅这才算松了口气。 “唉哟,你这小可怜,怎么摊上这么个差事?” 阑珊拉住她手,声音压得低低的。 乐雅摇摇头。 “谢谢阑珊姐姐,我没事儿。” 姚白芷纯粹是拿她撒气。 薛濯跟她说了几句话,就犯了天条。 但这是国公府的地盘,再气也不能真把她打死。 顶多罚站、折辱、憋屈罢了。 阑珊挽紧她胳膊,狡黠一笑。 “晚上回正房,我替你跟三小姐多讨几吊赏钱!” 乐雅眼睛一下亮了,忙不迭蹲身谢了又谢。 膝盖刚弯下去,阑珊就托着她肘弯把她扶了起来。 阑珊拍拍她手背。 “走咯,正厅开席啦!” 两人一进正厅。 薛安兰还没露面,可旁边那间花厅早就被收拾得鲜亮夺目。 三小姐行及笄礼,全府上下都打起了精神,花房那边更是下了血本。 除了各色当季的娇艳花朵,角落里还特地摆了个菊花小宴。 一群穿金戴银的小姐们,像刚出笼的彩蝶似的,在花丛里来回穿梭。 乐雅眼尖,一眼就瞅见趣儿正踮脚搬花盆,双手托住盆底。 她等了会儿,趣儿忽然一抬头,俩人目光撞个正着。 趣儿立马偷偷冲她眨了眨眼。 乐雅噗嗤笑出声。 刚才在东亭攒的那点闷气,早被风吹跑了。 可偏偏那身海棠红的织金罗裙太扎眼。 她一偏头,又撞见姚白芷正侧身跟人说话。 乐雅下意识往柱子后头一躲,只留半张脸露在外头。 这位相府大小姐,可不是好惹的主儿。 乐雅心里嘀咕。 薛濯少爷眼光咋回事? 难不成真打算娶这么个冰坨子进门? 听说这婚事是老一辈定下的,两人估计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想到这儿,乐雅反而松了口气。 谢天谢地,这位没进国公府的大门! 她一个丫鬟,主子脾气越软和,日子就越舒坦。 底下多少人巴不得少个挑刺的主子呢。 正想着,前头人群忽然动了起来。 吉时到了,薛安兰挽着两个贴身丫鬟的手,款款走了出来。 乐雅这还是头回见国公爷。 四十来岁,留着短须,平日总板着脸,今儿却难得弯了嘴角。 一看就知道,安兰小姐在他心里有多金贵。 他起身主持开场,薛安兰才缓步上前,端端正正跪在蒲团上,双手交叠置于膝头。 薛老夫人、国公夫人姚氏坐在上首,脸上全是笑。 赞者慢条斯理给安兰梳头。 一梳顺发,二梳理意,三梳安神。 姚氏一身一品诰命朝服,端庄沉静。 起身从漆盘里拿起两支簪子。 一支是素雅的檀木簪,一支是镶着鸽血的金簪。 在司仪的协助下,她亲手绾起女儿青丝,稳稳插进乌黑发间。 接着三加冠、三拜礼。 及笄礼最关键的一步,就此落定。 酒席一开,乐雅终于喘了口气。 外院派来的丫鬟们早已候着,专管招呼客人。 她趁空溜去小厨房扒拉了几口热乎饭。 今儿好日子,灶上炖了肘子、蒸了鱼。 乐雅吃得眯起眼。 估摸着快到该回去听差的时辰。 她抄近路穿过花园。 刚拐过假山,就见紫藤萝架下立着两个人影。 她脚步当场钉住,琢磨着绕道走。 可就这一愣神的工夫,对面说话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乌桕树挡着半边,望春花掩着另一半。 只看见那水蓝裙衫的姑娘微微屈膝,声音有点抖。 “世子爷……今日冒昧,想……跟您说两句话。” 江亦珩神色未动,只淡淡点了下头。 “你说。” “那日……” 盛晚柠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干涩发紧。 第34章 舍不得松手 “那天木香馆着火,世子爷把我从火堆里捞出来,我这条命是他捡回来的!没别的想头,就盼着能守在他身边,端茶倒水、扫地擦窗,干啥都行!” 大齐人爱听曲儿,京城里最出名的乐楼就是木香馆。 盛晚柠在那儿弹琵琶。 一拨一挑都是功夫,手指头比别人多长三分灵气。 那天火来得急,她抱起琵琶往外冲。 结果被浓烟堵在后头一座小阁楼里。 楼梯烧塌了半截,木阶噼啪断裂,火星子直往脸上跳。 屋里黑烟翻滚,木头烧得噼里啪啦响,像骨头在嚼。 她咳得眼泪鼻涕糊一脸,眼睛睁不开。 真以为要交代在这儿了。 这时候,安武侯府的江亦珩世子冲进来,二话不说把外袍往她头上一兜。 她脚不沾地,全靠他带着跑,才活了下来。 “姑娘别这么说。” 江亦珩摆摆手,声音温温和和的。 “碰上了哪能不拉一把?换谁路过,都不会扭头就走。” 盛晚柠仰起脸,正撞上他笑弯的眼梢。 心口猛地一跳,咚咚直响。 她闻见他衣襟上淡淡的松香,混着烟灰味,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后来她就在木香馆门口来回转悠,一天、两天、三天…… 等了整整六天,都没再瞧见他一眼。 再听说昌国公府给嫡女办笄礼,请乐班子进府吹拉弹唱。 她咬牙求人、托关系、练到手指头起泡,硬是抢下了这趟差事。 “民女晓得自己身份轻、门第低,配不上世子。只求做个粗使丫头,扫院子、洗帕子、看门帘,连饭都不用管我吃,这点念想,世子也不许吗?” 木香馆里的姑娘,出路窄得很。 哪怕没去眠月楼卖身,外头人说起乐伎俩字,嘴上没明说,心里早画好了圈。 不就是靠脸靠身段吃饭的么? 没人真当她们是正经人家养出来的闺女,更没人肯信她们还留着清白。 前两天还有个老商贾盯上她,年纪快赶上她爹了。 家里庶女庶子加一块能凑一桌麻将。 正妻病歪歪地躺着,妾室们争着抢着给老爷添丁。 谁还顾得上她这个外头来的唱曲儿的? 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盛姑娘。” 江亦珩开口,比刚才还慢了些。 “家里刚替我定下亲事。那日救你,是顺手的事,姑娘千万别放在心上。” 盛晚柠没吭声,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眼泪啪嗒掉在袖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慢慢晕染开来。 江亦珩看着她,眉尖微微一蹙,像有话没出口,终究又咽了回去。 他往后退半步,双手一拱。 “席还没散,姑娘多照应自己。” 临走前还朝她微一点头,像是道了歉。 等她抬手抹了泪、轻轻点了下下巴,他才缓步退开两步,转身走了。 盛晚柠站着没动,手里的帕子拧得死紧。 这位安武侯世子,说话从不高声,对扫地的婆子都叫您。 对她这么个弹琵琶的,照样客客气气。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舍不得松手啊…… 乐雅脚底抹油先溜了,压根没看到后头推让拉扯那一套。 她只觉得自己倒霉透顶,一进府就撞上这些麻烦事。 就算不是真勾搭。 可被她一个三等丫鬟撞见男子女子私下说话,传出去也是塌房的事。 尤其那人穿得齐整,那姑娘喊世子。 乐雅心道:八成跟薛家那位少爷差不多排场。 她连影子都不敢碰,更别说往上凑。 …… 那边江亦珩刚同盛晚柠作完别,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打算折回前厅。 初秋阳光敞亮,他沿着青石小路往前走。 花枝猛晃两下,花瓣簌簌抖落。 他下意识伸手托住,指尖轻轻扶正花茎。 低头那会儿,嘴角自然弯起,眼神也跟着柔了两分。 他没多想,只是顺手护住那枝花,不让它歪斜倒伏。 再一抬眼,却见一个姑娘站在不远处,睁圆了眼,直愣愣望着他方才托花的手。 眼前这姑娘,可不就是宴席上打过照面的国公府大小姐。 薛安兰? “薛三小姐。” 薛安兰脸蛋腾一下就烧了起来。 瞅见是位外头来的年轻爷们,立马在雅楠胳膊上借了把力,往后轻退半步,规规矩矩蹲了个礼。 “安武侯世子。” 两人互相一揖一福。 男的斯斯文文,女的清清爽爽,站一块儿就像随手翻开一页画册。 她刚在正厅行完及笄礼,正急着回凝芳院换身轻便点儿的衣裳,好去前头招呼客人。 谁成想,半道上就在花园里撞见这么个人。 其实真没多稀奇。 薛安兰从小长在高门大户,每日出入的都是朱门绣户,往来所见皆是锦衣华服之人。 自家两个哥哥薛濯、薛衡,更是京城上下公认的玉面郎君,常引得街巷妇人驻足议论。 她从小便见惯了这些,心里头压根儿不觉得稀罕。 可刚才江亦珩伸手去扶那枝斜出来的木芙蓉时,眼神也温温软软的。 不像旁人拿花当摆设,倒像真把它当活物疼着。 她自己最爱侍弄花草。 可她头一回见男人对一朵花也能这样上心。 不是胡乱摘、随便掐,是真懂它,惜它。 他知木芙蓉喜阴畏晒,知秋深时花期将尽。 故而只扶不折,只护不移。 更妙的是,那花枝明明横着挡路,还刮了他袖口一道浅痕。 丝线微微翘起,露出底下素白里衬。 薛安兰心里头咚咚咚擂鼓似的,自己都懵了。 咋突然这么慌? 再抬眼看他。 眼前这位姑娘,穿一身累丝嵌宝的吉服,领口袖缘密密缀着赤金丝线。 江亦珩脑子里还晃着她方才在加簪时的模样。 他喉结微动,耳根悄悄发烫,飞快瞥她一眼,赶紧垂下眼帘。 “薛三姑娘……你、你发间沾了片花瓣。” 薛安兰一愣。 雅楠踮脚替她掸掉了。 雅楠转头冲江亦珩抿嘴一笑。 “江世子,我们还得赶回去帮小姐换衣裳,这就先告退啦!” 江亦珩回过神,连忙抱拳作揖。 薛安兰也低头屈膝,又行了一礼。 直到那抹藕荷色裙角拐过假山不见了,他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向来稳得住,分寸拿捏得准,从不越界。 可刚才那一小会儿,竟直愣愣盯着人家姑娘看了好几息。 这事儿搁平时,他自己都觉着丢人。 脸还热着,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往正厅方向走。 第35章 强吻 天边染成蜜糖色,屋檐下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薛安兰累得眼皮打架,一回正房就歪在榻上不肯动了。 阑珊和雅楠却按她吩咐,麻利地给凝芳院上下人手发赏。 体面些的丫鬟,一人一叶银箔。 干粗活的小丫头,阑珊直接捧出一把铜钱,倒在托盘里,挨个抓、挨个发。 乐雅比暖儿、慧琳多领了一片叶子,乐得龇出小虎牙。 “乐雅,你、你凭啥、比我多?” 慧琳结巴着问。 乐雅吐了吐舌头,顺嘴把东亭里被姚白芷使唤扇风的事抖了个底朝天。 慧琳气得脸涨通红,脱口嚷了句。 “太欺负人了!” 连一贯酸溜溜的暖儿都不吭声了,反倒凑过来拍拍她肩膀。 “别气,咱三小姐心里门儿清。” “那些贵人啊,眼里哪有咱们?稍不如意就摔盆砸碗,张嘴就骂、抬手就打。” “相府千金又咋样?大公子能要才怪!” 乐雅眼珠子瞪圆,慌忙伸手捂住暖儿的嘴。 “小祖宗!这话才离了三小姐的屋子!叫她听见,不打你板子也得关你三天茶房!” 暖儿猛地打了个激灵,抬手拍自己嘴。 “呸呸呸!我这张破嘴!” 俩人都才十三四岁,暖儿比慧琳还小一岁,正是叽叽喳喳爱说话的年纪。 乐雅年长两岁,偶尔端端架子,她们非但不烦,还觉得踏实。 “乐雅姐姐说得对,暖儿我以后再不敢嚼大公子的舌根了!” 乐雅嘴角刚翘起一丁点,立马又绷紧了脸。 “府里头哪位主子,都不兴背后乱叨咕。” 她说话时眼睛扫过旁边两个丫头。 暖儿脑袋点得飞快,跟磕头虫似的。 另外两个也赶紧垂下头,小声应着是。 几个人一路说笑打闹着回了后罩房,早热得后脖颈子全是汗。 头顶的日头正毒,青砖地被晒得发白。 暖儿用袖口扇风,嚷嚷着要喝凉井水。 三人按着规矩轮着去擦身。 乐雅刚解开腰带,忽地一愣。 汗巾子没了! 那巾子不是她自己绣的,是库房统一分发的粗棉布。 贴身穿的东西啊,咋就凭空没了? 乐雅倒抽一口冷气,心口像被攥了一下。 她真不是心疼那条旧布巾。 她是怕,万一落到哪个小厮手里,那小子再拿着东西往三小姐跟前凑,她浑身长嘴也说不清! 再说她还是奴籍,真配了小厮。 将来孩子生下来,照样是低人一等的奴才命。 乐雅后背霎时湿透,手心全是汗,可她咬牙把慌劲儿往下压: 事情未必就那么糟。 她这人就是爱往坏处想。 她没敢耽误,转头跟暖儿说了句我出去一趟,拔腿就出了后罩房。 国公府夜里处处点灯,亮堂得很。 可这么大的宅子,内院外院绕来绕去。 一条巴掌大的汗巾子,上哪儿找去? 乐雅抿了抿干裂的嘴唇,舌尖抵住上颚,尝到一丝淡淡的腥气。 她先绕了一圈凝芳院,然后闭眼回想。 当时碰见了薛濯…… 他从东角门进来。 可谁会留意她擦手用的布巾? 他更不会上心。 乐雅先奔东亭,蹲在罚站的荷花池边翻草丛、扒石缝。 又赶到前厅外头。 白天宾客满座的地方,此刻静得能听见树叶落水声。 门扇半掩,门槛上留着几道浅浅的泥印,是丫鬟们方才扫地时蹭上去的。 她蹲下身,顺着门槛缝往里照,手里的纸灯笼晃了几晃,什么也没看见。 她心里火烧火燎,最后脚一拐,去了闲云院。 她真没打算找薛濯。 大公子是什么身份? 犯得着为这点小事惊动他? 只是路过附近,想着万一撞上田妈妈,她就赶紧把丢巾子的事说清楚。 日后万一东西露了脸,好歹有人证,她也算占了个理字。 要是实在找不着,她明儿一早就去找阑珊,让阑珊帮她记一笔。 总不能白担个嫌疑。 可她不想欠人情,也不想麻烦谁,就想趁天黑再细细翻一遍。 刚踏进闲云院外院,抬眼就看见薛濯。 他穿着一身素白长袍,立在荷花池边,身形挺拔得像棵青竹。 乐雅脚步顿了顿,心说都到这儿了,躲也躲不过,索性上前几步。 “奴婢给大公子请安。” 薛濯转过身来。 他声音平平淡淡。 “你来这儿做什么?” 乐雅抬眼撞上他的眼睛,一时怔住。 今儿这双眼,怎么瞧着格外暗? “我来寻个物件,没成想在这儿碰上了大公子。” 她与薛濯隔开几步远,双手交叠在身前。 总觉得今晚的薛濯不太对劲。 他站得笔直,肩背却绷得过紧。 薛濯一闻到她身上的淡香,眼皮就轻轻一掀。 可下一秒,他身子忽然往前一塌,喉咙里开始发出断断续续的喘气声。 这下可真不对头了。 乐雅往前快走两步,仰头去看他脸色。 见他额角沁出细密汗珠,嘴唇泛起青紫。 乐雅慌了:“大公子?您哪儿不舒服?” 她伸手想扶他胳膊,指尖刚触到衣料,又被自己收了回去。 薛濯眼前一阵阵发花,视线模糊成大片晃动的光斑,只勉强听见她清亮又发急的声音。 他猛地伸手扣住她后颈,低头就凑了上去。 哪是亲? 分明是咬,是抓着救命稻草似的发狠。 乐雅眼珠子一下子瞪圆,瞳孔骤然收缩。 她双手胡乱捶他胸口,掌心发麻,手腕酸软。 “啪!”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院中炸开。 两人刚松开一点。 乐雅反手一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 跌跌撞撞冲出闲云院,早把找汗巾子这事儿忘得干干净净。 她左脚绊右脚,踉跄两步才稳住身形,手扶着院墙大口喘气。 迎面撞上个小厮。 正是薛濯身边那个叫璟才的长随。 他一见乐雅,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他提着灯笼,光晕晃动,映得乐雅面色惨白。 乐雅也顾不上赔礼,低头闷头又是一通跑。 “大公子?!” 璟才心里咯噔一下,撒腿往院子里冲。 靴子踏碎几片枯叶,衣摆被门环勾住。 他一把扯开,直奔正房。 只见薛濯弓着背站在那儿,手臂上青筋直跳。 “大公子!!” 璟才扑上前去,架起他左臂,脚尖一勾带上门,侧身撞开内室帘子。 璟才赶紧扶人进屋。 文霖也赶忙奔进来,从怀里掏出一颗药丸,塞进薛濯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苦味弥漫。 薛濯牙关咬紧,喉结上下滑动三次,才将药汁咽下。 第36章 公子这脸,是她打的? 薛濯额头全是冷汗,喘了好一阵,才慢慢缓过气。 “这是毒又犯了。” 他七岁那年突然看不见,看了多少大夫都没用。 药汤灌了一碗又一碗,银针扎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查出是慢性毒,潜伏在血脉里,无声无息,慢慢蚀掉视神经。 毒源至今未明,只知发作时双目干涩灼痛。 十岁虽然重新能看见东西,但这些年时不时还会发作。 不致命,可比挨刀还难熬。 眼前糊成一片不说,骨头缝里像有成百上千只小虫在钻。 硬扛过去,少说也得熬上几个时辰。 薛濯歇了会儿,摆摆手。 “没事。” 璟才和文霖这时才注意到他左脸那一道鲜红的指印。 璟才结巴起来。 “公、公子这脸……” 他脑中一闪,立马想起刚才在闲云院门口的那个慌里慌张的丫头。 就是先前把大公子那条鱼喂死的那个丫鬟! 难道……是她打的? 胆子也太大了吧! 薛濯脑子里浮起刚才那一幕。 小姑娘又惊又怒的脸,眼角挂着泪,吓得浑身发抖。 他毒一上来,神志不清,偏偏不讨厌她身上的味儿,本能就想往她身边贴。 好像靠近点,那股撕心裂肺的难受就能轻两分。 那一巴掌,带着风声,又快又狠。 可再怎么糊涂,也不能成为她动手打主子的理由。 薛濯一双凤眼倏地沉下来。 文霖默默瞧着,斟酌片刻,低声问。 “要不要……属下去请那丫鬟过来,好好说道说道?” 听说少爷小时候眼睛出毛病那会儿,差点被国公府直接当废棋扔了,连夜打发去郴阳老宅蹲着,整整三年,连个问话的管事都没有。 这事太掉价,谁敢往外嚼舌头? 可少爷向来有个铁规矩。 月夜在池边独处时,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绕道走。 谁也没料到,偏有个别院的小丫鬟,莽撞撞就闯了进来。 还偏偏赶上他毒症发作那会儿。 薛濯皱着眉琢磨片刻,嘴唇泛白,声音冷淡。 “算了,一个扫地的罢了。” 明儿他亲自找她聊聊,吓一吓,保管她把嘴缝得比针脚还密。 再说,她总共瞧见他不到一炷香工夫,估计连他喘气急不急都没看清。 “贺见青,给我翻地三尺也得挖出来!人一落网,立马押到闲云院来。” 文霖低头应下,垂手立在门边。 这位贺大夫,江湖上都传他是活阎罗手里的判官。 治不死人,但能起死回生;解不了命,却专克奇毒怪蛊。 薛濯小时候也信了邪。 真以为十岁那年眼睛突然亮堂,是高烧退了。 哪晓得两年后又猛地一黑,眼皮底下像爬满蚂蚁。 这些年他背地里请过多少名医? 药汤喝得比茶还勤,没一个敢拍胸脯说能治。 倒是有位老道摇头晃脑断定。 这病不是后来染上的,是打娘胎里就带出来的。 可他也悄悄查过姚氏。 吃得好睡得香,连个头疼脑热都少有,压根不像有这毛病的人。 眼下,只能指望那个姓袁的了。 薛濯按了按太阳穴。 …… 乐雅跌跌撞撞跑出闲云院,脚底发虚。 一口气奔回凝芳院后罩房,扑通一声栽上床,把自己裹成个粽子。 好像只有这么蜷着,才不至于被风一吹就散架。 想起昨夜的事,她猛地抬手抹了抹嘴唇。 当时慌得脑子空白,这会儿一桩桩想起来,才发现薛濯那会儿跟平时简直换了个人。 往常再冷淡,薛濯也始终绷着礼数。 那眼神、那力气…… 还有那乱七八糟压过来的唇。 活脱脱一副被人下了迷魂散的样子! 可就算他神志不清,府里那些眼巴巴等着攀高枝的丫鬟。 哪个不是拎着帕子排队等他抬个眼? 犯得着冲她这个小扫灰的下手? 她怕他,原来早早就埋了根。 每次靠他近一点,准没好果子吃。 乐雅心里发苦,想着自己扇出去的那一巴掌,后颈汗毛都竖起来了。 今早推门出去,还不知等着她的是板子、牙婆,还是乱棍打出府? 虽说她是托薛濯的光,才进了凝芳院伺候三小姐。 可三小姐心软仁厚,待人从不刻薄。 这儿已是全府上下最安稳的一处差事; 真要砍她脑袋,三小姐顶多叹口气,绝不会替她开口求一句情。 薛濯那样的贵公子,只怕这辈子头一回尝到巴掌味儿。 乐雅望着后罩房小窗里漏进来的那道清冷月光。 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水上浮萍。 风吹哪边,命就漂到哪边,由不得自己喘口气。 月光斜切过案几,照见她摊在桌上的手指。 他肯定不会放过她。 乐雅越想越焦,心口烫得像揣了块炭。 她数着更漏,一遍遍推演可能的罚责。 若打二十板,腰胯先废。 若交牙婆,从此再不能叫乐雅。 若乱棍打出府,天寒地冻,不知能否熬过今夜。 不知熬到几更天才蒙蒙睡过去。 第二天睁眼。 乐雅手一摸嘴,发现下唇有点胀。 好在不凑近细看,几乎看不出异样。 她低头避开慧琳和暖儿的视线。 暖儿轻声问她怎么了,她只摇摇头。 “没事,昨儿磕了一下。” 照旧该扫扫、该擦擦、该跑腿跑腿。 等到下午,她抱着托盘刚跨过洞门。 余光一扫,就见阴影里立着个穿鸦青袍子的男人。 那人凤眼微抬,目光沉沉朝她砸过来。 乐雅腿肚子一软。 薛濯盯着她,嗓音低而硬。 “别动。” “一见我就跑?犯什么怵啊?” 她赶紧压住扑通乱跳的心口,扭过身,又赶紧把脑袋埋下去。 “大公子喊奴婢有啥事儿?” 薛濯盯着她看了两眼,没吭声。 这丫头脑袋圆乎乎的,扎着两个小环髻。 这会儿缩着脖子耷拉着头,活像看见黄鼠狼的小鸡仔。 自己昨儿之前到底干啥了,能把她吓成这样? 躲自己跟躲瘟神似的。 要说昨夜的事吧,倒还有个由头。 可他记得清清楚楚,早在昨儿之前,她就见他绕道走! 翻来覆去想了一圈,也就只想到当年在马车上那一遭。 她跪在车辕外替家里求情,他坐在上头,眼皮都没抬一下。 可那会儿真不是他偏心不办,公事公办罢了,怪不上他。 她爹要是本分点儿,流放地的日子也不至于太难过。 薛濯低头瞧着她乌黑的发顶,慢悠悠从袖子里抽出一方青布汗巾。 乐雅眼角一扫,整个人就僵住了。 那布料她认得! 第37章 太招人惦记了 昨儿晚上她翻箱倒柜找半宿。 结果这玩意儿竟在他手里? 她心里猛地一沉,嘴上没出声,肚里却早骂开了。 恨不得一把夺过来,扭头就蹽! 薛濯又把刚才那句甩出来,嘴角挂着点似有似无的笑。 “我让你走了?腿痒是不是?” 他当大少爷这么多年,没哪个丫鬟敢当他面装没听见。 这话不提还好,一提他就想起昨儿夜里那记耳光。 这辈子头一回挨女人打。 乐雅当然也想到了那一巴掌,袖子里的手悄悄攥紧了。 她垂着眼,眼神空茫茫的。 “大公子有啥吩咐?” 薛濯声音凉了下来。 “抬起头。” 乐雅只好仰起脸,直直望着他。 男人五官俊得很干净,说话声听着温润。 可这酒味儿,偏入不了乐雅的喉。 她忽然想起凝芳院那个已经调走的慧湘。 要是哪天碰上了,非得问问她。 图薛大公子哪一点? 念头一闪,就没了。 慧琳说慧湘喜欢大公子,结果呢? 二等丫鬟的差事一丢。 人立马转头奔了二房五公子那儿去。 说白了,也就是爱他这张脸、这身份罢了。 薛濯长得确实招人眼。 姚白芷临走那副舍不得的模样,就挺说明问题。 薛濯的目光从她雪白的脖颈往上挪。 撞进她一双湿漉漉的鹿眼,又慢慢滑下来,停在她唇上。 昨儿夜里药性突然上来,他只模模糊糊记得。 那嘴唇软得很,她身上还有股淡淡的甜香。 别的,全断片了。 “昨儿我中了招,不是存心冒犯你。” 乐雅睫毛抖了抖,抿了抿嘴,没接话。 果不其然,他真是中了药。 他盯着她看了足足三息,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乐雅。” 早知道就不该往闲云院跑。 像薛濯这种主子,搞不好压根不觉得那是事儿。 说不定还认为亲她一口,是抬举她呢。 她顺着他台阶下就完事儿。 乐雅福了一福,低头时后颈那粒小骨头露出来。 “是奴婢昨儿不该去闲云院,啥也没瞧见,大公子放宽心。” 她猜得准,薛濯确实没把那一吻当回事。 他只是有点纳闷。 怎么偏偏不讨厌她身上的味儿? 看她这么懂事,薛濯也不想再逗,转身就走了。 乐雅长长呼出一口气,使劲按着胸口,硬逼自己把昨儿的事咽下。 还好汗巾子找着了。 昨儿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踏实,就怕出岔子,这下总算能喘口气了。 薛濯压根没想拿她怎么样,只让她把嘴管严实点,别往外漏一个字。 所以啊,她还能继续留在三小姐院里当差。 乐雅嘴角终于松动了点,露出个浅浅的笑。 凝芳院底下有个小丫鬟跑来找她。 “乐雅姐姐,我这手笨得很,针线活儿干不来……您看能不能帮我在腰上多收两针?紧一点儿,穿着精神!” 府里丫头们谁不爱捯饬自己? 虽说统一分发的衣裳都是库房早就备好的。 可但凡会点儿缝补的,都要悄悄改一改。 不少人压根不是为了讨好主子,就是图自己看着顺眼。 管事嬷嬷们眼睛尖,哪能看不出? 可只要没闹出乱子,主子们又没吱声,那多半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乐雅也没多问为啥不找专管针线的慧琳和暖儿,只是轻轻一笑,痛快应了下来。 她在府里根基浅,能搭把手、换个人情,何乐而不为? 再说了,不过是个顺手的小忙。 小丫鬟立马嘴跟抹了蜜似的夸了两句,还从荷包里掏出粽子糖塞给她,才高高兴兴蹦跶走了。 接下来几天风平浪静。 安兰小姐的及笄礼办完不久,外头就传开了。 说国公府开始给小姐相看人家了。 乐雅一想到婚事,心口就微微发沉。 安兰小姐要是嫁出去,她咋办? 陪房? 她资历太浅,连门槛都没够上。 别说小姐不会带她走,她自个儿也不愿一头扎进个新府邸,重新看人脸色、学规矩。 可要是留在国公府……又能去哪儿? 哪个院子缺人? 谁能容得下她? 这事得赶紧动起来。 得想法子让老夫人记住她、喜欢她才行。 这天清早,乐雅刚梳洗完,正房的雅楠就过来唤她了。 声音脆生生的,带着股甜劲儿。 “阑珊今儿回老家探亲,歇一天。走前还在三小姐面前夸你懂事呢!今儿你就先跟着我,一块儿在小姐跟前侍候吧。”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就今天一整天啊。” 乐雅愣了一下,心跳都快了半拍。 阑珊对她真没话说,平时分块糕、留块糖,都想着她。 妥妥当当一个暖手暖心的大姐姐。 这份情,乐雅一直记在心里。 她把雅楠递来的那块糖含在舌尖。 甜味化开时,连喉头都泛着暖意。 她忙垂下头,规规矩矩福了一福。 “是。敢问雅楠姐姐,奴婢今儿该做些啥?” 雅楠摆摆手。 “小姐已经起了,暂且不用进去伺候。” “不过老夫人那边刚派人来传话,让三小姐上午过去集福堂一趟。你拾掇利索些,待会跟我一起跟着小姐过去。” 一听要去集福堂,乐雅心里一喜,脸上却不敢露,只把腰弯得更低了些。 她向来本分,做事不多嘴。 雅楠早瞧在眼里,对她印象不错,笑着点点头,转身就忙别的去了。 巳时刚过,乐雅和雅楠一左一右,跟在薛安兰身后,沿着抄手游廊往集福堂去。 脚刚踏进堂屋门槛,乐雅抬眼一扫,心头咯噔一下。 璟才正站在廊柱边,低眉垂手。 她脑中一闪。 薛濯……该不会也在里头吧? 乐雅猜得挺准,薛濯今儿个真被叫到集福堂了。 听说老夫人要议件要紧事。 乐雅和雅楠压根没往屋里迈一步,就跟璟才一样,规规矩矩杵在廊子底下候着。 璟才老远就瞅见她了。 看她两手交叠贴在小腹前,一副老实丫鬟样,心里一动,就想凑过去搭句话。 他对这丫头实在好奇。 太招人惦记了! 连向来连丫鬟脸都分不清的文霖,居然也记得乐雅这两个字。 头一回是大公子破例把她从外头带进府。 第二回更绝,随手喂几口食,就把大公子养了五年的金赤鲤给喂没了。 再后来,在西角门外撞上靖安侯府的赵二爷,抬手就是一耳光。 还有前几晚。 璟才悄悄琢磨过,大公子左脸上那个鲜亮指印,八成也是她干的。 单拎出哪一件,都不算稀奇。 可全堆一块儿? 第38章 求饶 啧,活脱脱一本丫鬟闯祸实录。 更神的是:人还好好站着呢! 面色红润,眼睛亮晶晶的。 “嘿,我叫璟才,大公子跟前的长随,说白了,就是跑腿兼陪读的。” 乐雅只盯着自己鞋尖那朵绣得歪歪扭扭的梅花,把自个儿当成了阿姐手里那尊木雕。 冷不丁有人搭腔,她脑子一空。 一偏头,见是薛濯身边的人,心口更是一紧。 其实璟才模样挺清秀,说话也机灵。 可乐雅打心眼儿里觉得,大公子身边的人,骨子里多半一个调调。 可人家笑脸相迎,晾着不吭声又太失礼。 她琢磨半天,才轻声报了个名字:“乐雅。” 璟才笑着接话。 “我当然知道你叫啥!上回你喂鱼那会儿,我还追到花房找过你呢。” 乐雅当然记得。 只是万没想到,人家一个体面小厮,竟能把一个小丫鬟的名字记这么牢。 璟才偷瞄她侧脸一眼,试探着问:“前几晚上……” 话音刚起,喉结动了一下。 乐雅心口猛地一跳。 话刚冒个头,就卡住了。 巧的是,这时候一个高大男人迎面走来。 肩宽腰窄,眉目端正,走路带风。 乐雅在国公府待这么久,从来没见过这张脸,心念一转,立马明白。 她立刻低头,和雅楠一道福身行礼。 眼观鼻、鼻观心,目送那人掀帘进了集福堂。 那男人看着也就二十出头。 安兰小姐还在里头呢……莫非是来互相的? 可转念又想,安兰小姐举手投足都是大家风范,怕是更爱读书写字的斯文人,不太瞧得上这种一身力气的。 她晃了晃脑袋,干脆把念头甩开。 管他谁来谁走,自己守好本分就行。 小姐挑夫婿,哪轮得到她一个扫地擦窗的丫鬟评头论足? 璟才又挨近半步。 “乐雅,你该不会……讨厌大公子吧?” 乐雅浑身一凛,赶紧转过脸,眼珠子睁得圆溜溜,诚恳得不能再诚恳。 “可不敢乱讲!大公子?那是顶好的人!菩萨心肠、君子气度,长得还高高大大、气宇轩昂,我敬他还来不及,怎敢讨厌?” 这可是薛濯身边最得用的人。 要是哪句话漏了风,传到主子耳朵里? 另一边。 乐雅随口一句话,把璟才当场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压根没料到,在乐雅眼里,大公子竟然是这么个人! 他先前在廊下听人嚼舌根,说大公子脾气阴沉、待下苛刻。 可乐雅方才那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把他所有成见冲得七零八落。 璟才长长叹口气,摇头道:“嗐,是我小气了!原以为您对大公子有成见,才闹出打耳光那档子事儿……没想到,我这心眼儿比针尖还细。” 自家大公子,人高马大、仪表堂堂,哪点儿不招人待见? 正打算再套两句闲话,乐雅往后退了两步,站得离他更远了。 璟才是府里老人,薛濯跟前的红人。 老夫人就算瞧见了,顶多笑笑就过去了。 可她算什么? 一个顶班替阑珊的二等丫头,连正式名分都还没落定呢! 传出去,怕是要被嚼碎了舌头! 再说了,雅楠刚才都斜着眼扫她两回了,眼神凉飕飕的…… 乐雅立马收声闭嘴。 风从东边来,卷起几片枯叶,在石阶前打旋。 约莫过了半炷香工夫,那姓郭的客人总算出来了。 人高马大,膀阔腰圆,一出来就东张西望。 视线转了一圈,最后牢牢黏在乐雅身上。 这丫头穿着粗布丫鬟衣裳,脸蛋却白得晃眼。 哪儿像个伺候人的? 活脱脱是个养在深闺的小小姐! 乐雅被盯得后脖颈发麻,赶紧把头垂得更低。 这人可是来相看安兰小姐的啊! 干啥拿她当戏台子上的角儿看? 她不过是个端茶倒水的丫鬟,连正眼都不敢多抬一次。 璟才也瞅见了,眉头拧成疙瘩,咳咳两声清嗓子。 “严公子这是迷路啦?要不我叫个小厮领您出去?” 严公子这才猛地回神,黝黑的脸皮腾一下涨红,耳根都烧得通红,忙拱手打哈哈。 他长这么大,头一回见个丫鬟,都能美得让人失魂落魄。 国公府果真有钱有势,连烧火丫头都长得这么勾人! 可乐雅心里早泛起一层薄薄的腻味。 更怕的是,安兰小姐万一误会了,觉得她不安分,往后日子可就难熬了…… 光是想到那双含笑不语的眼睛扫过来。 她正揪着裙角胡思乱想,忽听里头传来老夫人清亮一声唤。 “都进来奉茶!” 乐雅一个激灵,立刻敛神收心,垂着眼,跟在璟才和雅楠身后,轻轻抬脚跨过门槛。 璟才心里清楚今日关节,瞅见严公子刚才那副德行,端着茶盏走近薛濯时,顺手往他耳边凑了凑。 薛濯闻言,眼皮一掀,目光直直射向对面。 薛安兰身后,那个低眉顺眼站着的乐雅。 乐雅心头一咯噔,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腿一软,噗通就跪倒在地。 “老夫人饶命!大公子恕罪!三小姐开恩!奴婢真没干啥呀!” 她怕极了,怕薛濯疑她耍心机、勾客人…… 顾不上体面,先求饶再说! 谁知薛濯盯着她这副惊弓之鸟的样子,忽然挑了挑嘴角。 薛老夫人和薛安兰一见乐雅扑通跪在地上,全愣住了。 屋子里原本安安静静,只听见铜漏滴答作响。 这突然一跪,倒把窗外枝头歇着的两只麻雀都惊得扑棱棱飞走了。 明明是喊她进来端茶递水的,咋说跪就跪了? 薛老夫人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紫檀佛珠。 薛安兰心里咯噔一下,以为自己带过来的人闯了祸。 手心一紧,把帕子拧成了麻花。 “快说!到底出啥事了?” 这丫头平日稳重得很,不然雅楠也不会特意挑她今天来跟前当差。 乐雅偷瞄了薛安兰一眼,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半天没吐出来。 还是璟才眼尖,立马猜着了,几步跨上前,利落地把事儿讲明白了。 “回老夫人、三小姐,那严家公子真不咋地,今儿可是相看的日子,再傻也该知道避讳。可他倒好,盯着咱们丫鬟直愣愣瞅,眼神跟钩子似的,一点分寸没有!” 乐雅听了,心里一下子松了口气,冲璟才悄悄点了个头。 薛老夫人一听,火气上来了。 但不是冲乐雅,而是恼那严公子没规矩、没教养。 她把佛珠往案上一搁,沉声问。 “人在哪儿?” 第39章 脸黑心硬 不等旁人答话,又补了一句。 “请他即刻离开府门,莫再踏进一步。” “你这孩子,别怕,咱们府上又不是蛮不讲理的地儿,起来吧。” 薛老夫人伸手示意身边侍立的杨妈妈扶人。 杨妈妈立刻俯身,一手托住乐雅胳膊,另一只手稳稳垫在她肘弯底下。 薛安兰也抿了口茶,轻飘飘道。 “我还以为多大点事呢。” 她吹了吹浮在杯口的茶叶,目光掠过乐雅低垂的头顶,落在她微微发抖的肩头。 “好啊乐雅,你当我薛安兰是个脸黑心硬的主子?” 她把茶盏放回青瓷托盘。 瓷器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乐雅忙摆手。 “奴婢……奴婢绝没这个意思!三小姐待奴婢向来亲厚,跟自家人一样!” “谢老夫人!谢三小姐!” 她嘴角弯起,慢慢站直身子,又回到薛安兰身后站定。 抬眼一扫,正撞上薛濯那双细长凌厉的凤眼。 他斜倚在屏风边,左手执一柄折扇,扇骨未开,只用扇尾轻轻点着掌心。 刚才就是他一个冷飕飕的眼神,吓得她腿一软就跪了。 这会儿想起,还在肚子里嘀咕。 这位大公子,真是比冰坨子还冻人! 薛濯却在心里嗤笑不止。 求饶的时候倒记得拉上他一块儿认错,谢恩时倒把他当空气? 一想到这儿,他下意识抬手按了按左脸颊。 薛老夫人懒洋洋靠在罗汉床上,后头垫着秋香色绣金蟒纹的大靠枕,慢悠悠呷了口茶,笑着打趣薛安兰。 “我看啊,就算没乐雅这档子事儿,我这宝贝孙女,心里也早打退堂鼓喽。” 今儿这场相看,本就没摆到明面上。 那严公子出身将军府,这几年仗打得响,薛濯才亲自把他叫来问了几句。 刚才他进门那会儿,薛安兰根本没坐堂上,而是躲在屏风后头悄悄打量。 国公府规矩严,嫡小姐哪能跟陌生男人当面照面? “祖母这话可冤枉孙女了!您老眼毒、经验足,当然得您先过目,才敢定下嘛。” 可她脑中刚闪过的画面,实在没法让人踏实。 那人膀大腰圆,脸膛黝黑,眼睛瞪得铜铃似。 往后要是拌个嘴,他一抬手,蒲扇大的巴掌往下一盖。 她怕是连衣角都摸不着就得挨上! 这种人,懂什么叫捧在手心怕摔了? “祖母。” 她拖着调子,身子轻轻晃了晃,撒娇似的。 “孙女没说他不好,就是……就是觉得,他跟咱们府里的人,压根儿不是一路人。” 更别说,刚听说他还盯了自己身边丫鬟半天。 光这点,就足以让她彻底熄了念头。 薛老夫人听了,没生气,反而乐了,笑着转头看向旁边。 “濯哥儿,你在外头跑得多,认的人也广,有没有更对路的人选?” 薛濯坐在侧边的紫檀太师椅上,指尖捏着青瓷茶盏。 一身青袍宽袖垂落,衣角随着他微抬的手腕轻轻晃了晃。 门第清贵,跟国公府站一块儿,谁也不矮谁半截。 薛安兰立马支棱起耳朵,听第一个就直摇头。 “不行不行。” “这位吴公子,听说诗写得漂亮、字也写得溜,可雅楠前两天才跟我念叨,去年为个唱戏的姑娘,眼皮都不眨就砸了上千两银子!这样的人,满身都是胭脂水粉味儿,叫我怎么嫁?” 第二个说到户部侍郎家嫡长子。 她还是皱着眉,不大买账。 “照哥哥讲的,这人相貌端正、家里有底子、仕途也敞亮,那为啥二十三了还没定亲?” “八成是身子骨不硬朗,要么就是脾气古怪、待人刻薄,没人敢把闺女许给他!” 话音刚落,薛老夫人脸一沉,当场就轻斥了两句。 乐雅也悄悄抿了抿嘴,心说这话听着咋这么别扭呢? 薛安兰脑子嗡一下,猛地记起来。 自家大哥哥薛濯,今年也二十二了,至今没提婚事! 她顿时臊得耳根发热,耳垂滚烫,赶紧抬头解释。 “大哥哥,我真不是那意思……” 哪能当着面,拿自家人打比方说事儿啊? 薛濯向来眼里揉不得沙子,说话办事素来分明。 可对亲妹妹,从没真计较过这些碎话。 他慢悠悠又啜了口茶,才淡淡开口。 “那妹妹跟哥哥说说,你心里揣着的好夫婿,到底长啥样?” 薛安兰不吭声,脑袋垂得更低了。 薛老夫人把手里拨了一半的佛珠搁在靠枕上,笑眯眯道:“哎哟,我家丫头,这个嫌糙、那个嫌虚,倒像逛灯市挑花灯,眼都看花了。” “来,痛快讲讲,你想要个什么样的人,才算合心意?” 这一问,她心口突然咚咚咚擂起鼓来。 见了她作揖行礼,声音清亮,神态谦和。 连伸手扶那枝斜下来的芙蓉花时,手指修长干净…… 她到现在还记得。 比起刚才提过的严公子,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她又不是非要找个天天写诗填词的酸秀才。 要是还能一起读读书、说说闲话,就再好不过啦。 她咬了咬下唇,小声嘟囔。 “孙女儿……孙女儿觉着,安武侯府那位世子,挺好。” 乐雅心头一跳。 这名字咋越听越耳熟? 薛濯眉头一拧,啪地放下茶盏。 瓷碰瓷那声轻响,脆得让人心里一紧。 “不成。” “江亦珩这个人,看着体面,实则根基不稳。他父亲早年战死边关,爵位由叔父代管多年,直到去年才由他正式承袭。朝中旧部早已散尽,新近提拔的幕僚又多是临时凑数。再说安武侯府,人多嘴杂,上头光姐姐就四个,你嫁过去,进门就得伺候一家子长辈姊妹。” 他顿了顿,语气缓了些。 “咱们家姑娘性子软、心肠热,最好寻个清净些的家,没那么多规矩搅扰。这些事,样样都得靠家里人实在。” 乐雅这时才恍然想起。 自己及笄那天,在后花园拐角撞见的那对男女…… 那个白衣男子,不正是安兰小姐嘴里的江世子? 怎么偏巧,她总撞上这些事儿? 薛安兰却不干了。 挑夫婿的是她,往后过日子的也是她。 薛安兰只好把视线往上挪,落在薛老夫人脸上,眼圈微红,声音软软的。 “祖母……” 薛老夫人心里直叹气。 这丫头啥时候盯上安武侯世子江亦珩的? 她自己都蒙着呢! 可转念一想,孙子薛濯刚说的话,倒也句句在理。 第40章 不蹚浑水 “你哥哥讲得对。那两位公子,家里干净利落,爹娘都在实权位置上干着活儿,江亦珩虽顶着个世子名号,眼下却是个闲差,连衙门大门朝哪开都不用操心。” 江亦珩则整日跟着几个闲散宗室子弟,在城南马场试新弓。 这种靠祖荫混日子的少爷,就算在家再受宠。 真遇上事,连自己说话都算不上数,更别说替媳妇挡风遮雨了。 碰上大事,能扛住几回? 薛安兰捏着帕子,指尖发白,嘴上却不服软。 “他上面是有个姐姐,可人家早嫁出去了,跟我不沾边啊!” 薛老夫人慢慢拨着佛珠。 她眼皮半垂,目光落在膝头摊开的经书上。 “他那位姐姐,是和离后回娘家住的。安武侯府的三老爷,娶的是太子妃的堂姐。太子妃的胞兄,又尚了长公主。凡是沾上皇家人,咱们薛家,从不蹚浑水。” 老太太年纪大,脑子却亮堂得很。 京里这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她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薛安兰听完这一句,才算真正咂摸出味儿来。 所以这门亲,死活不能结。 他若早些说清楚,她也不至于今日还抱着一丝侥幸。 不过话说回来,她跟江亦珩也就打了一照面。 最后只蔫头耷脑地回了句。 “孙女明白了。” 薛老夫人嘴角一松,点点头。 “这才像咱们国公府养出来的姑娘。” 又温声补了句。 “你哥哥提的户部侍郎莫大人府上的嫡长子莫绪凛,真是个踏实孩子,照这个势头,再历练几年,入内阁也不是没可能,绝不会亏待你。” “虽说二十三了还没娶亲,那也是因为他埋头苦读,后来又主动为恩师守孝三年,硬生生把婚事给耽搁了。” 薛安兰低着头,嗓子发紧,瓮声瓮气答。 “孙女听祖母的。” 薛濯抬眼一瞥,只见对面锦衣姑娘耷拉着脑袋,侧脸绷着,眼睛都不往他这儿瞟。 明摆着正生他这个哥哥的气。 他向来不是会哄人的性子。 只沉着声,干脆利落。 “在外头待久了,青芽,送三小姐回凝芳院。” 薛安兰一怔,抬眼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怯意,很快垂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薛老夫人也愣了下,随即就明白了儿子的用意。 青芽立刻笑着从老夫人身后绕出来,走到薛安兰身边。 “三小姐,奴婢陪您回凝芳院。” 薛安兰慢慢起身,一步一步出了集福堂。 她前脚刚走,乐雅后背就泛起一层凉意。 堂里那股子冷劲儿,瞬间压得人喘不过气。 薛濯特地支开三小姐,就是为了问她们俩,三小姐到底啥时候,跟安武侯府的人搭上线的? 三小姐走后,薛濯便站在堂屋正中,双手负在背后。 果不其然,薛濯目光一沉。 “你们天天跟着三小姐,我问你,她到底在哪见的安武侯府的人?” 这话,分明是冲着雅楠去的。 可乐雅听着这句,头皮一麻,膝盖一软,连呼吸都不敢重了。 上座的薛老夫人扫了眼底下两个缩成团的丫鬟,嘴角微微一翘,摇摇头。 “行了濯哥儿,这是家里的堂屋,又不是你刑部大堂,吓唬俩小丫头,犯得着么?” 她将手中紫檀嵌螺钿小凳往前挪了半寸。 薛老太太端着茶盏,慢悠悠吹了吹浮沫。 “你们只管说自个儿亲眼瞧见、亲耳听见的,我这双眼睛还没花,心里更不糊涂。也没让你们背主告密,可这事牵连不,三小姐的婚事,不是闹着玩的。”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雅楠额角渗出的细汗,又滑向乐雅颤抖的指尖。 “今儿谁说错一句,我听得出,谁漏一句,我也记得清。” “说得清楚,我记在心上,说得含糊,那也别怪我不留情面。” 这话一出口,雅楠立马伏身磕了个响头,起身时声音稳稳的。 “回老夫人,三小姐那日笄礼刚过,回院子换衣裳,路上碰巧遇上江世子。两人就互相福了一福、问了个好,再没多说一个字。” 句句是真话。 可薛老太太是什么人? 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孩子她都摸得清脾气,何况两个丫头? 当下不动声色,又追问。 “当时园子里谁在扫地?风往哪边吹?三小姐垂不垂眼?江世子抱不抱拳?” 雅楠一一回想,能答的全说了。 乐雅却站在旁边,手指悄悄绞着袖口。 前两天大公子还私下提过一句。 “那江亦珩啊,面子硬、骨头软,撑不起家。” 她当时没往心里去,眼下却迟疑了。 这事该不该抖出来? 正琢磨着,薛濯抬眼扫过来。 “乐雅,你有话没说完?” 乐雅身子一僵,抬头对上他那双眼睛,竟有点发虚。 “奴婢那会儿也路过园子……看见江世子正和一位乐坊姑娘说话,听了一耳朵,就两句,说是让她安心养病。” 薛老夫人手里的茶盖咔一声扣回碗上,冷笑。 “救人?救得倒勤快!可娶妻过日子靠的不是一时热心,是担得起、稳得住。这样见一个帮一个的性子,将来三小姐进门,难不成还要给夫君收拾烂摊子?” 她转头朝乐雅点点头。 “你报得好。” 意思很明白,敢讲实话,就是立了功。 末了又摆摆手。 “往后该干啥干啥,三小姐前好好伺候。外头那些少爷公子的事,少打听、少附和、少传话,自己心里得有杆秤。” 说完,一人赏了一颗金瓜子。 两人心里都不是滋味,像把小姐悄悄推远了一步似的。 他们护着三小姐,怕的就是一头扎进火坑里。 雅楠原本还摇摆不定,听了乐雅这一说,心反而踏实了。 若江世子真是棵靠得住的大树,怎会跟乐坊姑娘拉扯不清? 老太太把人打发走了,又跟薛濯低声说了几句。 薛濯脚步一顿,侧脸瞥他。 “又打什么鬼主意?” 璟才咧嘴一笑,搓着手,油滑中带点憨。 “大公子您可不知道,刚才屋檐底下,乐雅姑娘夸您来着!她说您是爷们儿,心肠比菩萨还软,满京城找不出第二个这么硬气又心善的人!” 薛濯猛地刹住脚,挑眉一笑。 “她真这么讲的?” 每次见他,那小丫头都跟见了猫的老鼠似的。 刚才在集福堂回话时,手抖得茶盏盖都快碰歪了。 这人倒好,背地里竟敢在璟才面前夸他? “半点不掺水!” 第41章 这买卖太值! 可薛濯越听越皱眉,心里直犯嘀咕。 这哪是夸人? 分明是往反方向猛夸,专挑最不能信的话往死里说。 也就璟才这愣头青,听得津津有味,还一个劲点头,末了竟拍大腿嚷。 “哎哟!原来薛公子这般宽厚!” 他忽然记起,回京路上船遇水匪,他确实一刀没留,全撂倒在甲板上了。 乐雅当时就躲在舱门后,怕得咬嘴唇。 可菩萨心肠? 呵。 这话要是传到刑部,底下那帮老油条怕是要捂脸哀嚎。 “咱们主子要改行当庙祝了?!” 这丫头,嘴皮子滑得能溜冰。 璟才瞧见自家公子眼神忽明忽暗,摸不着头脑。 正琢磨着怎么开口,脑门一拍。 “哎哟!差点忘了,严公子刚走,国公夫人那边催着让您去琉璃院回个话呢!” 又补了一句。 “夫人今儿还特意打发人来问安兰小姐的事,问得可仔细了。” 她当然上心。 姚氏对薛濯是淡淡的,但对薛衡、对安兰,那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薛濯有时也想不通。 当年才七岁,眼又不好,她怎么就狠得下心,把他打发去郴阳? 许是他太闷,不会哄人,又摊上眼疾这档子事儿,看着就不吉利。 哪比得上弟弟妹妹伶俐讨喜? 不过嘛……早翻篇了。 璟才一看主子眉头锁紧,立马清了清嗓子。 “咳,听说,昌国公也在琉璃院。” 薛濯眼角都没抬一下。 “行,去就去。” 他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停顿片刻,又道:“把昨儿收的那封邸报带上。” …… 乐雅和雅楠回到凝芳院,谁也没提集福堂那档子事。 夜里阑珊从家回来,雅楠才凑过去,压着嗓子把白天的事倒豆子似的讲了一遍。 乐雅又回到了丫鬟位置。 日日守熏笼、捻线团。 又过了两天,国公爷把户部侍郎家的独子莫绪凛请进了府。 安兰小姐隔着屏风悄悄瞧了两眼。 那莫公子身姿挺拔,眉目清朗,引经据典也顺溜,连薛老太太都点头赞了句稳重。 全家人都觉妥帖。 可安兰小姐自个儿呢? 既没笑,也没皱眉,只轻轻放下了手里的团扇。 阑珊私下告诉乐雅。 “小姐说他太规矩,话都掐着边儿说,怕是连玩笑都不会讲。” 乐雅听了,倒没急着接话。 她只点点头,转身去厨房端了盏新沏的雨前龙井,送进东次间给薛老夫人。 后来打听清楚了莫家公子平日如何待人,才点点头。 这事儿啊,终究得安兰小姐自己拿主意。 给姑娘挑夫婿,哪能绕过她点头这关? 薛老夫人估摸着安兰闷在府里好些天了。 索性趁这回机会,让她出去透透气。 她叫来管家娘子当面叮嘱,务必挑今日辰时出发,避开正午暑气。 又让厨房备好两食盒点心,专供戏园子用。 听个戏、逛个街,热闹热闹,散散心。 东西要买不少,凝芳院这边不光带了阑珊、雅楠,还把乐雅、暖儿一块儿叫上了,外头又添了两个跑腿的小厮。 一个叫阿康,十六岁,腿脚利索,惯会认路。 另一个叫阿宁,十五岁,识字不多,但记性极好。 乐雅这还是头一回跟出府瞎溜达,心里悄悄乐开了花。 白拿月钱,还能坐包厢看戏? 这买卖太值! 说是逛街,可安兰打小就在金堆玉砌里长大,铺子里的玩意儿早见惯了。 首饰铺子转了一圈,挑了两样顺眼的。 阑珊想问要不要再看看别的样式,她已伸手掀开了车帘。 反倒是城西那家梨园,近来火得冒烟,她们干脆直奔那儿去。 马车拐过三条街,远远便听见锣鼓喧天。 沿街已有七八辆朱轮华盖的车驾停靠。 国公府的名头一亮,掌柜的立马笑呵呵迎上来,把人往二楼最好的雅间让。 乐雅坐在角落小凳上,双手叠在膝头,肩膀微微松垂,偷偷松了口气。 今儿不光不用干活,瓜果点心管够。 台上锣鼓一响,她差点哼起小调。 抬眼一看,戏台正演《桃花扇》呢。 安兰倚在雕花栏杆边,小厮已麻利摆好冰镇梅子、新焙龙井。 锣鼓声一缓,唱腔飘上来。 安兰轻轻皱了下眉。 这词听着热闹,偏透着一股子凉意。 再盛的景,也经不住风吹。 她这几日老琢磨一件事。 姑娘一辈子就这一门亲事,到底该听家里挑个门当户对的,还是顺着心尖上那点意思,找个真合脾气的? 往后几十年呢,若对着个冷脸的人过日子,茶饭再香,怕也嚼不出滋味来。 台上吴景辰刚把血抹上扇面,那一抹红刺得人眼睛发烫。 安兰看得入神。 一抬头,竟撞见对面雅间里一张熟悉的脸。 怎么偏是今天,偏是这儿? 江亦珩也瞧见她了。 愣了一下,随即抬手抱拳,礼数周全。 比上次稳当些,但那份世家公子骨子里的端重劲儿,一点没少。 安兰眉头稍松,也慢慢站起来还了一礼,耳根悄悄热了起来。 按理说,戏还在唱,她不该再瞅那边。 可眼皮子像长了脚,老往对面飘。 后来她发现,人家江世子真在认真听戏。 几个丫鬟回头看见安武侯府的江世子,心都跳漏半拍。 这运气……也太背了吧! 一折唱完,江亦珩竟真的起身,穿过回廊朝这边来了。 “薛三姑娘。” 他站定,声音清亮。 “真没想到,能在这儿碰上。” 安兰脸上一热,耳根也跟着烧了起来。 她本该福个身就走的,可嘴却自己动了,话脱口而出。 “世子觉得,这出戏怎么样?” 他微顿,目光略略垂下,又抬起来,忽然一笑。 “我说呀,吴景辰溅在扇上是骨头里的硬气。” “一个姑娘家,比多少穿官服的老爷们还敢挺腰杆,真让人佩服。” 安兰一口气卡在嗓子眼,胸口微微起伏。 这话,她方才正想说出口呢。 “世子这话,跟我心里想的一个样。” 她声音轻了点。 “那些大老爷们,跪的跪、溜的溜,不如她一把扇子撑得起天地。” 江亦珩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姑娘也这么看?我常跟人聊这出戏,说我钻牛角尖。” “气节这东西,还分男人女人?它只认人心,不认裤腰带。” 安兰没忍住,嘴角翘起来。 “不分。只是大家爱给它画道线罢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第42章 坏了规矩 “画得久了,倒忘了线是自己划的。” 后头几句,全围着这出戏聊,你一句,我一句。 直到雅楠和阑珊一块儿清了清嗓子,薛安兰才猛地回神。 哟,酉时早到了! 再福身行礼时,江世子还站在廊子那头。 乐雅、阑珊、雅楠全瞧见了,心里直打鼓,这可咋办? 老夫人、大公子头天还特地交代过她们。 “盯紧些,别让三小姐再碰上安武侯世子!” 结果倒好,今儿梨园里,真就又撞上了! 薛安兰坐进回家的马车,脸上还烫乎乎的。 她侧头看看身边几个丫头,抿了抿嘴,低声嘱咐。 “今天的事,谁问也别说。连提都不许提。” 回到凝芳院,乐雅心里还是七上八下。 安兰小姐不让往外讲梨园遇世子的事。 可前两天在集福堂,老夫人分明拍了板。 “你们多个心眼,看着点三小姐。” 按理说,她是凝芳院的人,听主子的没错。 可老夫人是府里最说话算数的,大公子又是将来掌家的,哪个她都惹不起啊。 左思右想,乐雅把碾好的香片仔细收进匣子,长长叹口气。 做丫鬟? 听着轻巧,真干起来,比熬药还费神。 眼下只好装聋作哑,当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第二天一早。 乐雅抱着新洗好的衣裳刚到正房外,外院的小桃子踮着脚溜过来。 “姐姐,我要见安兰小姐!” 小桃子才留头没多久,刚满十二岁,在外院跑腿传话。 她脸蛋圆滚滚的,肤色白净,额角还带着点未褪尽的婴儿肥。 主子们见她讨喜,都爱逗两句。 她踮起脚尖,贴着耳朵告诉安兰小姐。 “安武侯府今儿请媒婆上门啦!” 薛安兰一听,心跳差点蹦出嗓子眼! 她做梦也没想到,他竟也瞧上自己了! 她又派小桃子再去打听。 第二天天刚亮,小桃子一头汗跑回来。 “老夫人把媒婆送出门啦,话也说得软和,但意思明摆着不成。” 薛安兰身子晃了晃。 她喃喃道:“祖母……为何非要这么伤我的心?连门亲事,都不肯让我喘口气?”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扑到床上,眼泪哗哗往下淌。 哭了好一阵,屋外都能听见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阑珊和雅楠慌得团团转。 谁家丫鬟不盼着主子天天眉开眼笑呢? 几个小丫头凑一块儿嘀咕,打算给安兰小姐煮壶好茶、整两样点心,好让她散散心。 暖儿捧着个小瓷碗,踮着脚尖凑近炉边,额角沁出细汗,苦着脸。 “阑珊姐,你快尝尝,我这咋一勺咸一勺甜呢?盐撒进去我就搅了三下,糖块还浮在水面没全化开。” 阑珊接过碗,左手托底,右手持勺轻轻搅动两圈,再抿了一小口。 “盐没搅匀,糖也没化透,半融不融地沉在碗底,喝起来就是一股子生涩味。” “哎哟喂!你这手抖成这样,金贵茶叶都要被你糟蹋喽!” 阑珊把碗搁回案上。 暖儿赶紧吐了下舌头,手忙脚乱把整碗茶全倒进青釉盆里。 “早知道就听雅楠姐姐的话,先焙茶再称量,再不济也该把糖碾成细粉才放。” 她自己心里也清楚。 针线活还行,绣个并蒂莲能分出阴阳向背。 泡茶这精细活,真不是她能拿捏的。 怪不得跟雅楠、阑珊她们比,差着一大截呢。 旁边乐雅正和雅楠蹲在矮凳上揉面做点心,听见这边嚷嚷,乐得眼睛都眯没了。 “暖儿又把茶煮成药汤啦?” 她最拿手就是点心,特意配了芸豆卷。 蒸好后装在青花碟里,碟沿描着细蓝边,衬得点心愈发鲜亮。 她推了推雅楠的手臂。 “快端进去,趁热。” 结果三小姐只扫了一眼,就扭过头去。 “搁那儿吧,不饿。” 雅楠叹了口气,把青花碟轻轻搁在紫檀小几角上,还是把那日在集福堂的事又讲了一遍。 “三小姐,这事千真万确。江世子肯为个乐伎挺身而出,心肠热,人品实诚。” “反倒是莫家公子,上次来咱们府上,话只跟大公子说,连廊下扫地的丫鬟都没多看一眼,稳重踏实。” 薛安兰听着,愣了好一会儿。 “他是读过书的,看见人落难,哪有袖手旁观的道理?不能因为他救的人是姑娘家,就胡乱议论。” “正因如此,才更显他心是热的、骨是正的,总比那铁石心肠、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强。” 雅楠一听这话,一时哑了火。 刚跨出正房门槛,七八双眼睛齐刷刷盯过来。 全是等着听信儿的小丫头。 雅楠只能摇头,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阑珊几个一看,脸上的光一下子暗了半截。 雅楠一偏头,瞧见乐雅鼻子上还沾着白面粉,抬手就戳了她一下,笑着骂。 “小傻瓜!脸都没擦干净就往外跑,快去洗洗!” 乐雅摸了摸鼻尖,指尖沾了点粉,脸一红,耳根也跟着烧起来,转身就溜了。 这事大伙儿心里都沉甸甸的,可谁也想不出别的辙。 只能盼着安兰小姐哪天自己想通,转头答应莫家那门亲事。 日子一久,自然就淡了。 谁也没料到,隔天小桃子又神神秘秘塞来一封信,是江亦珩写的。 里头是一首文绉绉的诗。 识字的只有雅楠、阑珊几个大丫鬟,还有乐雅。 不过没人知道她也认得字,她从不主动开口读,只低头默看。 小桃子悄悄把信递进内室,贴着墙根蹭进去。 出来时后背衣料都被汗浸湿了一小片。 安兰小姐看完,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抓起笔就写回信,也是押韵带调的诗。 写完封好,再叫小桃子下次出门时,偷偷捎去安武侯府。 消息一传开,丫鬟们全急了。 “我说啊,这事真该和老夫人说!小姐跟江世子既没订亲,又没名分,你来我往递诗,算啥?明摆着坏了规矩!” “小姐糊涂,咱们还能跟着糊涂?不拦着,那就是失职!” 雅楠心里也明白道理,可还是犹豫。 “可她眼下正闷着,咱一告状,她该更难受了……” 争来争去,谁也没压住谁。 就这么偷偷传了两三趟,到底还是被薛濯身边文霖撞见了。 薛濯是下了衙才来的凝芳院。 身后跟着文霖、璟才两个贴身随从。 薛濯嘴角一掀,算是笑,可那双凤眼寒光一闪,只在乐雅脸上停了不到一眨眼的工夫。 第43章 凭什么认命? 话出口,比井水还凉。 “凝芳院所有丫头,失察失守,一人十杖。” 话音未落,几个丫鬟脸色唰地发白。 乐雅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薛安兰猛地掀开海天霞色的珠帘,俏生生一张脸,顿时失了血色。 “哥!你干啥呢?!” 薛濯压根没搭理她,随手拖了把老式藤编太师椅,在院子里稳稳一坐。 “你管不住自己院里的丫头,哥只好替你管。” 话刚落,他顺手接过璟才递来的那张素笺。 薛安兰一眼瞅见那纸,脸一下就僵了。 这不就是她悄悄写给江亦珩的信稿? 薛濯嘴唇动了动。 他顿了顿,抬眼盯着她。 “安兰,你念的是谁?心又飘到哪家去了?难不成这国公府大门,还容不下你这个人?” 薛安兰耳朵尖发烫,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张了张,硬是没吐出半个字。 亲哥当场抓包她给外头男人写酸诗,这脸往哪儿搁? 她又不是瞎子,更不是傻子,凭什么认命? 憋了一肚子气,她梗着脖子喊。 “你要打要罚,连我一块儿收拾好了!” 薛濯眼皮一沉,脸色比刚才冷了三分。 到底看着是自家亲妹妹,才缓了口气说。 “我不动你。但底下人失职,该领的责,一分不能少。” 几个粗使婆子应声进来,肩上扛着条宽板凳。 就是府里专用来打板子的那种。 乐雅一眼看见那凳子,腿肚子直打哆嗦。 进凝芳院才两个月,她还记得在二房翠玉院那回。 齐二奶奶一声令下,她被按在这凳子上抽了十几下。 皮肉肿得没法躺,躺床上养了整整六天! 今天再来十下? 怕是骨头都得震松! 薛濯没瞧见,璟才却瞥了个清清楚楚,心口一揪,默默垂下了眼。 地上跪着的一圈丫鬟早哭作一团,额头咚咚磕地。 “奴婢错了!” “求大公子开恩!” “饶了奴婢这一回吧!” 阑珊年纪最大,抢在头里扑上来,一边抹泪一边说:“全是奴婢的错!是奴婢没盯紧三小姐,旁人都没掺和,求大公子只罚奴婢一个!” 其实阑珊真劝过。 几天前就提过要不要去禀老夫人,是雅楠犹豫来犹豫去,拖到今儿才闹成这样。 她们平日体面得很,三小姐从没伸手碰过她们一根指头。 再说了,后院那宽木杖,比成年人手腕还粗。 一棍子下去,皮肉立刻肿起一道深红印子! 薛安兰听着满屋哭嚎,心口堵得慌。 她猛地抬头,咬牙道:“哥!别打她们!是我堵着她们嘴,不让她们报信的!” 薛濯眯了下眼。 “你心里清楚,这几封信若真飞出去,丢脸的可不是你一个,国公府的招牌,都要被你涂黑!” 薛安兰狠狠咬住下唇,硬是一句反驳的话也没吭。 薛濯冷声补了一句。 “今儿这顿教训,不挨不行。” 话刚落地,他眼角一扫,才发觉乐雅脸色发青,人直愣愣杵在那儿。 “大丫鬟,十下,剩下几个,各五下。动手。” 他眼皮一垂,干脆转开了脸。 可余光还是扫见薛安兰气得肩膀直打颤。 夜风微凉,天上挂着一弯细月。 凝芳院正房外的小院里。 “啪!啪!啪!” 板子声接连响起,一声接一声。 文霖是练过身手的,清楚这打板子的门道。 太轻,跟挠痒似的,白费功夫。 太重,骨头没断,人先废了。 他早跟那几个婆子交代明白。 力道卡在中间,疼够味儿,但别伤筋动骨。 大公子意思很明白,非得把人打醒不可。 薛濯今儿是真下了狠心。 懂事点的丫头咬住下唇,死死憋着不哭不求饶。 可暖儿和慧琳才十二三岁,个子还没长开,瘦得伶仃,眼泪哗哗淌。 乐雅额角全是汗珠,密密麻麻渗出来。 就那一瞬,她脑瓜子还飘了一下。 薛濯这板子,倒比上次在翠玉院打得轻些。 连外院跑腿送信的小桃子也没躲过。 就因为给薛安兰递过几回消息,也被按在长凳上打了五下。 小姑娘不过十二三岁,胳膊细得像嫩竹枝。 被两个婆子架住时拼命蹬腿,鞋都甩掉一只。 五下完,乐雅撑着爬起来,手肘一软差点跪下去,只得扶住春凳边缘稳住身子。 阑珊、雅楠却还在硬扛。 等俩大丫鬟十下挨完,薛濯才缓缓起身。 他朝薛安兰低语几句,声音压得极低,只够她一人听见。 说完便转身走了,没再回头看一眼。 月光清亮,铺了一地银霜。 薛安兰站在屋檐下,唇色发青,身子晃悠着。 她亲自扶起阑珊和雅楠,双手托着她们的手臂,一点点往上抬。 之后便搀着两个大丫鬟,慢慢走回正房。 乐雅、暖儿、慧琳三个互相架着胳膊,一步一挪。 一进屋,三个人齐刷刷往炕上一趴。 慧琳嘴唇发白,说话时气息短促。 “大公子……这也太……太不留情了……” 暖儿哼哼唧唧,趴在枕头上,侧脸压得变形。 “我进国公府两年多,头回挨板子!真不是人干的活!” 乐雅声音软绵绵的,气若游丝。 “这都第三回了……上回花房,前回二奶奶那儿……我怕是八字里带挨打俩字,明儿得去慈济寺烧香,顺道算个命。” 听她这么一说,暖儿和慧琳反倒心疼起她来。 乐雅自己也嘀咕,难不成真撞上克星了? 可再有理,也没必要照死里打啊! 想想吧,她命里怕就住着这么尊煞神。 姓薛,名濯,专治她这种倒霉蛋。 乐雅瘫倒,眼一闭,身子软成一摊泥。 凝芳院灯火忽然亮了不少。 薛濯竟请了大夫来! 那大夫身后还跟着个穿青布衫的女徒弟,梳着双丫髻,腕上套着素银镯。 这叫啥? 先抡巴掌,再塞蜜枣? 可要是没那巴掌,蜜枣谁稀罕? 话虽这么说,有人帮忙上药,总比自己龇牙咧嘴往伤处抹强。 那药倒是见效快。 第二天早上,乐雅她们几个丫头,扫扫地、端端水,虽酸胀,勉强还能撑住。 阑珊和雅楠那边就难说了。 阑珊右臂抬不起来,雅楠小腿肿得裤管都绷紧。 乐雅抱着托盘慢吞吞穿过月洞门。 一抬眼,又撞见那个穿墨蓝襕衫、眉眼俊得扎眼的公子。 再俊,也是个笑面阎罗。 光是远远瞅见他背影,屁股就隐隐作痛。 薛濯一扭头,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 第44章 寻短见 “身上那几处磕碰,现在咋样了?” 乐雅抿着嘴,手指不自觉掐进掌心。 “多谢大公子惦记,好多了。” 薛濯斜眼扫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瞬,随即垂落。 他话不多说,直接往她手里一塞。 乐雅低头盯着那瓶子。 薛濯慢悠悠补了一句。 “军营里熬出来的药,专治皮外伤,抹上几天,结痂都快。” 他说完顿了顿,又抬眼看了看她额角那道刚结薄痂的擦伤。 “要是发红发热,就再叫人寻我。” 乐雅这才小声应了句。 “谢谢大公子。” 薛濯眉头一拧,声音低了一度。 “那几个糊涂东西跟着瞎搅和,你是谁领回来的,心里没数?咋也跟着装聋作哑?” 他语气沉下来,尾音略拖。 “上回在集福堂他特意点过她,原以为她听明白了。” 乐雅胸口一闷,喉咙发紧,差点喘不上气。 她火气往上一顶,脱口就道:“奴婢连话都说不上,大公子拿这些话来问奴婢……是当奴婢是什么人呢?” 这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从来没人敢这么顶撞薛濯。 果然,薛濯当场僵住,凤眼眯成一条细缝。 “乐雅,你胆子是长毛了?” 乐雅后知后觉,舌头像打了结。 说到底,这话本就不该由他嘴里说出来。 她不过是个二等丫鬟,阑珊雅楠尚且管不住安兰小姐,她又算哪根葱? 薛濯冷笑两声,盯着她道:“说一句顶十句,看来凝芳院这两个月,连你自己叫啥都快忘了。”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一动。 “昨儿晚上还心软,只打了五板子,早该抽在她这张伶牙俐齿的嘴上。” 乐雅垂下脑袋。 “奴婢没忘。” 可活儿,她照样干得妥帖,良心,她也没亏过一分。 不是不肯认命,是怕真哪天放籍了,反而不会做人了。 她鼓起劲儿,又轻声道:“公子若得空,不如多劝劝小姐。她脾气是急些,可讲理得很,这事拖一拖,说不定就过去了。” 硬揪着她们这些底下人翻来覆去地问罪。 她们夹在中间,日子比嚼蜡还苦。 既要天天在凝芳院当差,老夫人、大公子是主子,三小姐也是主子。 谁能真盼着跟三小姐生分了? 薛濯嗤笑一声,也不答,只冷冷瞥她一眼,转身走了。 乐雅长吁一口气,拖着步子慢慢走回院里,继续干活。 晚上寻个空,分一半给慧琳她们,赶紧养好身子才是正经。 后来几天风平浪静,阑珊和雅楠的伤也一天天见好。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那几句话真起了作用。 五天后,薛濯又来了凝芳院,说是带安兰小姐出门散心。 安兰正跟他赌气,拗着不答应,还是薛濯说了好一通,才勉强跟着出了门。 照旧,乐雅也跟上了。 薛濯本来打算只让三小姐带俩贴身丫鬟就成。 结果一瞅乐雅也跟在后头出来了,张了张嘴,到底没拦。 马车稳稳停在京城里鼎鼎大名的木香馆门口。 这地儿,京中谁人不晓? 专供达官贵人听小曲、赏舞、摆闲话的热闹场子。 刚迈过门槛,丝竹声就顺着回廊、绕着汉白玉栏杆,一股脑儿往乐雅耳朵里钻。 她心里直犯嘀咕。 薛少爷把三小姐领这儿来,图个啥? 薛安兰斜眼瞥了眼自家兄长,嘴角牵了牵,语带三分讥诮。 “大哥这是嫌我在家闷得发霉,特地带我来听曲解闷?” 薛濯没吭声,只抬手一引,领她上了二楼一间雅间。 屋里陈设清雅利落,窗子半敞着。 一扇青绿山水屏风立在当中,隔开黑檀木矮几,上头还雕着芙蓉纹。 明摆着,是为客人舒舒服服听曲儿备下的。 乐雅跟着两个丫鬟沏茶、摆碟、铺手巾。 忙活一通,可左等右等,乐伎影子都没见一个。 正纳闷呢,隔壁忽地传来一男一女说话声。 按理说,这种乐馆的雅间,每间都捂得严严实实。 乐雅一听,心口咯噔一下。 这声音,咋这么耳熟? 就是那回三小姐及笄礼,后花园假山后撞见的那两人! 隔壁坐着的,竟是安武侯府的世子爷江亦珩,还有那个木香馆的乐伎盛晚柠! 乐雅悄悄扭头瞄三小姐脸色。 果然,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唇都泛了青。 那边雅间里,江亦珩也正头疼得揉太阳穴。 对面女子一边抹泪一边抽搭。 盛晚柠见他不吱声,喉咙一紧,苦水直往上涌,哭得更起劲了。 “江公子既然懒得管我,今儿个又何必踏进这扇门?” 江亦珩慢悠悠开口。 “盛姑娘,我听说你要寻短见……” “昨日辰时,有人亲眼看见你拔出剪刀抵住颈侧。” 他本没打算跟个乐馆姑娘牵扯太深。 可一听说她为见他竟真拿刀架脖子。 他再硬的心肠,也拧不过一条活命去。 盛晚柠声音软得能滴出水。 “我就只想见您一面……” 她抬手用袖子胡乱擦脸,泪水却越擦越多。 “哪怕只一眼,我也好过活。” “两个月前这场大火,旁人都跑了,只有您冲进来把我拖出来,没有您,哪还有今天的盛晚柠?” 她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如今您不要我,那我把这条命,原样还给您,也算两清了。” 江亦珩嗓子发干。 “盛姑娘,你在这馆子里有手艺、有饭碗,好日子还在后头,何苦想不开?” 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却没有喝。 杯沿印着一个浅浅的唇痕,是先前她用过的。 盛晚柠突然站起身,手帕从指尖滑下去。 她脚下一软,扶了下桌沿才稳住身子。 “可我的命是您救的啊!十六年了,没人这样豁出命护过我……” 江亦珩垂下眼皮,默不作声。 盛晚柠盯着他,眼神一点点暗下去。 “世子爷……” 她声音发抖,带着点破釜沉舟的轻颤。 “我不求名分,也不争正位。” 她吸了一口气,肩膀微微耸起,又缓缓落下。 “连通房都不必提,只求一个名分,哪怕是挂个名字。只要能在您的身边,当个端茶递水的丫头,或是夜里守门的侍妾,每日见您一眼,我就踏实了。” 这话听着柔肠百转。 江亦珩打断她,语气疲惫又无奈。 “我家里,正替我相看人家。” 盛晚柠垂下头,胸口一阵空落落的发慌。 第45章 眼里揉不得沙子 “我知道您得娶高门闺秀,我也清楚自己几斤几两……可我就求您容我在您眼前,占个最末的位置,连影子都算不上,行不行?” 话音未落,她猛地转身,径直朝那扇半开的窗子走去。 江亦珩脚下一滑,本能地伸手扣住她细得像柳枝似的手腕。 盛晚柠猛地扭过头,眼泪哗哗往下掉,眼睛却亮得吓人。 “世子爷,您要是不收我,我就真不活了。” “这话不是闹着玩,是心里话,白天想您,夜里也想您,想得胸口发紧、喘不上气。要真这么熬下去,倒不如那天一把火里烧干净,痛快!” 话音没落,人就往栏杆外倾,手腕却被攥得更紧,指节都泛了青。 江亦珩盯着她,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清楚得很,这时候心软,就是捅自己一刀。 家里正跟薛家提亲呢,他若半道拐个唱曲的进门。 别说长辈骂,连街坊都要指脊梁骨。 再说那薛家三娘,温婉知礼。 俩人一来二去早有了默契,门第也配得上,连媒人都夸是天作之合。 可眼前这姑娘,是活生生会呼吸、会哭会疼的人啊。 江亦珩闭了闭眼,长长叹出一口气。 “别老把死字挂在嘴上。” 声音压得低低的,透着股认命似的疲惫。 “过几天,我打发人来接你。” 盛晚柠一下子僵住,肩膀微微一缩。 接着眼泪劈里啪啦砸下来,小脸蛋儿全是笑。 “别跪。” 他还是那副温吞模样,眉眼没半点锋利劲儿。 可此刻额角微蹙,眼神软下来。 反倒让人心里一热,忍不住想靠过去。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以后再不许说这种话,三天后,我来木香馆接你。” 盛晚柠哭着直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这边厢雅间里,薛安兰早气得指尖发抖。 薛濯慢悠悠搁下茶盏。 他抬眼,目光清清淡淡。 “妹妹……还惦记着嫁他?” 薛安兰心早凉透了,哪还有半分念想? 她脸色发虚,嗓子发干,声音也轻轻发颤。 “是我让大哥哥难做了。” “您直接替我应下莫家吧。这一回,我安安分分过日子,再也不胡思乱想了。” 薛濯点点头,凤眼弯了弯。 “你能想明白,再好不过。” “那些你寄出去的信,今儿我就叫文霖跑一趟安武侯府,一封不落地全收回来。” 薛安兰嘴唇动了动,眼眶忽地一热。 那时她以为那是情意绵长。 现在才明白,那不过是寻常寒暄。 他待谁都这样客气,也待谁都这样疏离。 感动的是自己,糟心的是家人。 她垂下头,像小时候那样,一把攥住薛濯袖口绣着云纹的宽大衣袖。 “大哥哥别生我的气……回去我就去祖母那儿认错,婚事也不让她再费神了。” 万幸啊,她没真嫁过去。 万幸啊,她是国公府捧在手心养大的嫡小姐。 哪怕摔得满身泥,家里也有人伸手拉她一把。 薛濯抬手,照旧像从前那样,两下揉了揉她鬓边碎发。 “嗯,我陪你一道去。” 乐雅几个丫鬟偷偷交换了个眼神,心口大石总算落地。 原本以为少爷带她们来,是给三小姐解闷听曲的,结果……竟是来看这么一出戏的。 马车停在园外时,薛濯只让乐雅一人随行,其余人都留在二门内候命。 乐雅掀帘下车前,听见少爷吩咐车夫。 “若听见里头有哭声,不必进来。” 乐雅摸了摸袖口,心里嘀咕。 早觉着那安武侯世子,瞧着就不像块过日子的料。 薛濯是国公府世子,可人家做事干脆利落,雷厉风行,眼里揉不得沙子。 可安武侯府那位世子呢? 人倒是不坏,心也软,见谁有难都伸手拉一把。 但拉得太多、太勤,反倒没了分寸。 初看是个温润君子,举止得体,言谈有度。 真嫁过去才明白。 好话全听进了耳朵,苦水却得自己一口口咽下去。 今儿来个盛晚柠,哭天抢地要寻死觅活。 他立马心一软,眉头一皱。 好在三小姐脑子清醒,早早看清了这人底色。 出了这事,大家哪还有心思听曲赏灯? 曲没听完,人就陆陆续续散了,准备各自回家。 阑珊和雅楠扶着薛安兰上了马车。 乐雅刚踩上车辕,还没钻进去,忽听车厢里呀了一声。 “我的手帕忘在楼上啦!” 那帕子是贴身用的,姑娘家的私物,金贵着呢。 帕角绣着并蒂莲,线脚密实。 是薛安兰去年亲手所绣,从未示人,也从不离身。 她人还在车外,连忙屈膝一福。 “三小姐稍等,奴婢这就跑一趟,给您取回来。” 里头应了声,乐雅转身提裙便往回奔,直冲木香馆二楼。 刚踏进走廊拐角,眼角一扫,整瞳孔猛地一缩! 雅室门口。 一个穿青衣的小厮正把一叠白花花的银子塞进一名乐伎手里。 乐雅虽没在笄礼那天看清那乐伎的脸,可一眼就认出那圆脸小厮。 是薛濯身边最得用的璟才。 而那扇门……正是他们方才待过的雅室,紧挨着的隔壁! 璟才抬眼看见她,脸一僵,手赶紧缩回去,干笑两声。 “哎哟,你不是跟三小姐下楼了吗?怎又折回来了?” 他不像文霖那样会功夫、耳朵灵。 刚才光顾着想事,压根没听见她脚步声。 乐雅胸口一起一伏,扫了璟才一眼,脑中瞬间通透。 原来她一直以为,是薛濯偶然听说江世子要来这儿,特意带着三小姐来撞个巧,看看真人品性。 结果这出戏压根是他搭的台、点的火、牵的线! 她不敢多停,拔腿冲进刚才的雅室,三下五除二掀开紫檀木妆匣盖子。 扒开几层叠放的绣帕,在最底下摸到薛安兰今日用的帕子。 璟才追上来几步,声音压得又低又急。 “乐雅姐,您听我说!大公子真不是害人,他是替三小姐把关啊!这事求您千万别告诉三小姐!” 他打心底觉得自家公子用心良苦。 再说,江世子自己贪图美色,一头扎进来,怪得了谁? 薛濯早把那人脾气、喜好、路数摸得门儿清,才布下这一局。 乐雅斜睨他一眼,嗓音凉飕飕的。 “我不说,我只觉得,这事做得不地道。” 明明还有别的法子,偏选了最绕弯的一条。 不但瞒着三小姐,还把江世子当木偶一样扯着线耍。 第46章 大日子 江世子再不对,整件事的引子、推手的人,全都是薛濯。 他根本就是个,为赢不挑路的人。 璟才被堵得一愣,见她咬死不说,心里石头总算落地,长长吁了口气。 解释? 眼下哪儿来得及! 回头遇见再细讲吧。 乐雅步出木香馆大门,夕阳正烧得满天通红。 她抬眼往前一望,只见前头的马车掀了帘子,薛濯那张脸一闪而过。 他朝她这儿轻轻一瞥,就知道她全看见了。 可那又怎样? 他本就没打算藏着掖着。 马车里,薛濯半靠在软垫上。 他右手搭在膝头,指尖轻轻敲击布面。 乐雅说不讲,就真没开口。 这话,她连梦里都不会漏一句。 她是丫鬟,不是搅局的炮仗。 主子间的事,沾上就是烫手山芋,乱嚼舌根更是砍头的罪过。 就算她说出去,三小姐未必信,她自己倒先落一身不是。 傻子才干这种事。 这回的事儿一过,乐雅心里头算是彻底咂摸出味儿来了。 薛濯这人啊,面上看着端方持重,骨子里却冷得像块没焐热的石头。 三小姐跟户部侍郎家那位公子的婚事,倒是一拍即合。 人家媒婆刚踏进门,薛老夫人连茶都没让人换第二道,就笑着点头应下了。 昌国公和姚氏早就心里有数,更别说莫家就跟国公府隔着两条街。 拐个弯儿就到,亲上加亲,顺理又顺心。 安武侯世子那边,倒是又动了心思,想偷偷摸摸给凝芳院递消息。 可前头挨板子、木香馆翻车这两回,把底下人都吓破了胆。 谁还敢替他往三小姐那儿捎信? 连多看凝芳院一眼都缩着脖子走。 门房见着侯府小厮远远来了,就提前关了侧门,装作没人当值。 江亦珩碰了一鼻子灰,听说蔫了好些日子。 整日窝在书房,连饭都是让小厮端进去的。 最后家里还是给他定了另一家高门闺秀,婚书都下了。 那姑娘是礼部尚书的嫡长女,八字合得极准。 安兰小姐和莫家的喜日子,敲定在明年五月二十六。 半年光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京城慢慢裹进了冬衣里,天一日比一日沉。 凝芳院正屋烧着地龙,暖得能穿夹衣。 连茶房、乐雅熏衣的小耳房,也各自燃了一小盆。 这是乐雅这几年最松快的一个冬天。 日子就这么稳稳当当地往前淌。 乐雅有整整两个月,再没见过薛濯一面。 听外头传话,他早八百里外办差去了。 乐雅嘴上不说,心里倒是松了口气。 清净! 可清净底下,又悄悄浮起一层轻飘飘的烦闷。 安兰小姐五月一出嫁,她呢? 往后是留在府里,还是另寻出路? 这事像根细线,时不时扯一下心口。 十一月廿三,是薛老夫人整寿。 府里请了名角儿搭台唱戏,锣鼓一响,满园都是喜气。 凝芳院里但凡拿得起针的丫头,全都扎堆儿干活。 锦缎一抖开,满屋子人都哎哟一声站了起来。 薛老夫人当场笑得眼睛眯成缝。 “快!赏!都重重地赏!” 乐雅分到手的,除了几枚刻着元宝纹的银锞子,还有颗金瓜子。 跟她头两回得的,一模一样。 三粒! 她抿着嘴乐,眼睛弯成一对小鹿角。 心头那一瞬的闷,她抬手就抹了,赶在寿宴鼓点敲响前。 今儿是大日子,愁事儿先靠边儿站! 这幅锦,真是拿命拼出来的。 可瞧见老夫人眉开眼笑的样子,乐雅觉得,值了! 自打她调去二房伺候公子,乐雅就没再见过她。 想必是得了自己要的,日子过得滋润吧? 也是常理。 人生在世,有人捧碗吃甜汤,有人端盆喝凉水。 各人的福分,不在一处碗里盛着。 下午挪到后花园听戏,薛老夫人把几位熟识的贵太太请来作陪。 来贺寿的宾客里,头一个到的就是薛安兰将来要嫁的婆家,莫家的夫人。 莫夫人穿了件紫红配金线的短袄。 一进门看见薛老夫人,立刻欠身要行礼。 薛老夫人哪肯让她弯腰? 一把就拉住她的手,笑得热乎。 “哎哟,这可使不得!咱们又不是外人,还整这些虚礼干啥?” 早先没定亲那会儿,两家就常走动。 薛老夫人对莫夫人一直挺待见,这话才说得这么自然。 莫夫人顺势就在薛老夫人下手边坐了下来。 “这几天身上有点小毛病,怕把不痛快带过来,可今儿是您大喜的日子啊,我就是躺床上起不来,也得撑着来喝口寿酒!” 薛老夫人顺口就问:“你们家少爷呢?怎么没一道来?” 她问的,就是跟薛安兰定了亲的那位莫家公子。 莫夫人答。 “他在翰林院当差,天天起早摸黑,连轴转,半点不敢松懈。” 她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抹过杯沿。 “本来今天说好要请假来磕头的,我硬拦下了。我说啊,老太太最看重孩子踏实上进,你只要把手头差事干漂亮,多写几篇叫人拍案叫绝的文章,那就是给您送的最硬气的寿礼!” 薛老夫人听了直点头,嘴角微微上扬。 她转身就跟旁边几位夫人夸。 “你们听听,这话多实在!我家也没敢乱夸,莫家那孩子我只见过一回,模样俊,说话稳,进退都拿捏得住。” “更难得肚子里真有墨水,在翰林院里人人说好,皇上还点过名表扬呢。” 几位夫人立马凑趣,一个个笑着附和。 莫夫人心里美滋滋的,嘴上却赶紧谦让。 “老太太快别捧他啦!他跟贵府濯哥儿同岁,才刚冒个尖儿,哪当得起您这么夸?” “倒是你们家三姑娘,活脱脱画里走出来的仙女,温温柔柔的,偏又透着一股子灵秀气,我家小子烧了高香,才讨到这份福气!” 这话说到薛老夫人心窝子里去了。 亲事早就传遍了,她抬眼示意青芽。 “去瞧瞧,三姑娘换妥当没?该出来见客了。” 不多会儿,阑珊和雅楠一左一右,把薛安兰搀了出来。 薛安兰个子高挑匀称,脸蛋儿像剥了壳的鸡蛋。 身上是粉嫩嫩的短上衣,底下配一条翠绿撒花洋绉裙。 她先给祖母端端正正请了个安,再依次朝屋里各位夫人福身见礼。 轮到莫夫人时,她悄悄抬了下眼。 两人目光一碰,她脸颊微红,嘴角轻轻一弯。 莫夫人当场就乐开了。 第47章 压了门楣运势 “好孩子!我活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这么周全、这么讨喜的闺秀!我们家小子真是撞了大运!” 说着就要摘手上那只金镯子,往薛安兰腕子上套。 薛安兰飞快看了祖母一眼。 见老人家含笑点头,这才低头抿嘴,红着耳根接了过来。 接下来,她就坐在薛老夫人和莫夫人中间看戏。 一个递给祖母,一个捧给莫夫人。 屋里的笑声,一句紧似一句。 暖烘烘的,满是喜气。 乐雅跟着阑珊、雅楠站在廊下远远瞅着。 原来小姐不是赌气认命,是真心实意点了头。 这就齐活了,再圆满不过。 乐雅识文断字,听戏不是光图热闹,能咂摸出词句滋味。 慢慢也就入了神,连廊柱上新糊的桃花纸都忘了细看。 可人有三急。 她跟阑珊打了个招呼,两人便悄悄退出院子,寻茅房去了。 从茅厕出来,风就跟刀子似的往脖子里钻。 乐雅立马缩着脖子,用袖口捂住鼻子,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鼻尖泛红,眼角沁出一点水光。 戏还没看完呢,她一边哈气暖手,一边跺着脚,打算赶紧溜回戏台底下接着听。 天冷得邪乎,她干脆抄了条近道。 横穿后巷那座荒了多年的破院子。 刚走到院墙根下,就听见里头窸窸窣窣响。 乐雅喉头一紧,咽了口唾沫。 这院子不是常年落锁、钥匙都收在管事房里的吗? 今儿门怎么虚掩着一道缝? 该不会是哪个小丫鬟挨了骂,躲这儿偷偷抹眼泪吧? 要搁黑灯瞎火的夜里,她肯定掉头就跑。 可眼下是大白天,太阳还老高呢,连影子都没斜。 檐角铜铃被风撞得轻响,远处戏台上鼓点正急。 今天可是老夫人过寿的大喜日子,谁哭谁倒霉。 要是被巡院子的婆子撞见,光是冲喜不吉这四个字,就够打二十板子。 乐雅自己屁股上还留着旧伤疤呢。 心一软,想着进去劝一句也好。 她屏住气,手刚搭上门板,吱呀一推。 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喘气都忘了。 大冬天,地上铺着干稻草,一个女人躺在那儿,只穿着单薄贴身的小衣,外面胡乱裹了件男人外袍,头发散着,脸上糊着汗和泪,狼狈得不像个人样。 但这还不算最吓人的。 真正让乐雅腿肚子发软的,是她身下那一片刺眼的红。 正咕嘟咕嘟往外冒,把底下稻草全浸透了。 她刚想喊人,眼睛往上一抬,浑身一抖,脱口就叫了出来。 “坠儿?!” “你……你怎么在这儿?!” 乐雅脑瓜子嗡的一下。 早上还在寿堂磕头唱贺词呢,明明还想起坠儿来着,说她这几天怎么没露面…… 怎么一转眼,人就躺在这漏风的破院子里,满身是血? 坠儿眼皮掀了掀,喉咙里挤出嗬嗬两声。 “乐……乐雅……瞧我这样儿……你心里,挺舒坦吧?” “出啥事了?我马上去请大夫!” 她跟慧湘是不对付。 可真没盼过她遭殃,更没想过会惨成这样。 乐雅站在廊下,指尖掐进掌心。 她盯着慧湘青白的脸,嘴唇翕动几下,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突然她一拍脑门,急得声音劈了叉。 “五公子呢?我去二房找他!马上!” 她转身就要迈步,脚底打滑了一下,又急忙稳住身子。 话音刚落,慧湘就艰难地晃了晃脑袋。 一只手哆哆嗦嗦伸出来,死死攥住乐雅袖子一角。 “别找了……没用。弄成这样的人……是二奶奶。” “五公子来了?也没用。” 她仰着脸,望着天上灰蒙蒙的天,嘴角扯出个笑。 “我在五公子屋里才几个月,人家早添了新的人。他哪还记得我啊?” 乐雅听见二奶奶三个字,腿肚子直打晃。 “慧湘,到底咋回事?!” 她俯下身,手按在慧湘肩膀上,想扶她坐正些,却发现那肩骨硌手。 “你是去伺候五公子的,又不是去二奶奶跟前当差,她为啥盯上你?” 乐雅的声音绷得极紧。 慧湘气若游丝,一字一顿。 “她是五公子亲娘,还是嫡母。他说一,她不许二。” 说完这句话,她偏过头,咳了一声。 “我有了身子……可五公子还没娶正房。二奶奶说,这胎坏了二房风水,压了门楣运势。”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空荡荡的。 “五公子……也劝我把孩子打了。” “不止这些……他屋里的琳琅、阑珊,天天盯着我肚子。见我先怀上,就往我饭里下东西……” 乐雅这时才注意到,慧湘的肚子鼓得厉害。 慧湘咧开嘴,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身子底子硬,二奶奶塞给我的打胎药,没把我肚里的娃一下整没。最后……是几个婆子,抡着棍子活活砸下去的。” 那一棍子砸上来,疼得钻心。 棍子带起一股腥风,撞得她眼前发黑。 她盯着自己瘪下去的肚子,忽然就明白过来了。 孩子不是流了,是被人一棍一棍、硬生生从她身上撕下来的。 这一下,她连最后一口气也提不住了。 那可是有温度的一团小生命啊! 最开始,她还偷偷掐指算过。 等孩子生下来,自己就能抬成五公子的姨娘,穿金戴银。 可现在,她连多活三天都不敢想。 到最后,蹲在她跟前、攥着她手的人,居然是从前在凝芳院里,她最瞧不上眼的乐雅。 乐雅跪坐在地上,一手托着慧湘后颈,一手死死攥住她左手腕。 “慧湘,你别说话!我这就跑去找大夫!我去求三小姐!” 乐雅话没说完,眼泪就噼里啪啦往下掉。 记得夏天那会儿,慧湘还穿着新缎子衣裳,叉着腰堵在花房门口,下巴扬得老高。 “乐雅,你等着,我马上就要去五公子院里当人上人了!” 那时日头正毒,蝉声嘶鸣。 这才几个月? 连半年都没到。 慧湘一把攥住她袖子,指甲都泛白。 “乐……乐雅,别走。” 她声音嘶哑。 “以前对你不好,是我瞎了眼。要是能重来……我宁愿一辈子守在三小姐院子里扫地、浇花……可三小姐,怕是早嫌我脏了,这辈子,我也再也见不着她了……” 乐雅站起来想冲出去。 刚转身,就看见院门口又挤进来三个人。 乐雅认得她,是五公子跟前的阑珊。 阑珊连看都没多看慧湘一眼,眼皮都没抬,张口就吩咐。 第48章 心是石头做的 “快摸摸还有气没?要是断了气,赶紧裹了抬走!今儿是老夫人寿辰,谁沾上死人味,回头都别想有好果子吃!” 说完才斜眼瞥见乐雅,眉头一拧。 “哪儿冒出来的?哪个院的?” 阑珊在五公子身边这么久,哪不懂他这点心思? 这会儿见乐雅还活着,心里立马警铃大作,又一个要抢她饭碗的。 乐雅刚张嘴想骂,地上慧湘双腿猛地一蹬。 人没了,就那么一眨眼的工夫。 “慧湘!慧湘啊!” 慧湘死了,死不闭眼。 阑珊却噗嗤笑了。 “裹起来,抬走!” 两个小厮二话不说,抓起墙角那床破草席,伸手一抖。 哗啦一声响,草屑和灰土簌簌落下。 他们弯腰俯身,将慧湘的身子胡乱往席子里一卷,又用脚踩住席边。 接着一人扛一头,晃晃悠悠就往外走。 乐雅红着眼,声音劈了叉。 “她跟你没仇没怨!人都凉了,你还往乱葬岗扔?你的心是石头做的还是狼养的?!” 阑珊眼皮都不抬,手指捻着袖口一处细线头,轻轻一扯,线头断开。 “二奶奶吩咐的,你有本事,自个儿找二奶奶评理去。” 乐雅低头看着地上那一片刺目的红。 血还没全干,边缘微微发暗,凝成粘稠的块状。 她脚下发虚,膝盖一软,踉跄两步就往外跑。 冷风像刀子似的劈头盖脸刮过来。 乐雅早听说大户人家的丫鬟命如草芥。 可头一回眼睁睁瞅着活生生的人变成一摊死肉,心口还是堵得发慌。 更揪心的是,慧湘跟她一块儿扫过廊、对过账。 谁能想到,转眼就躺在地上? 她满脑子只想着冲去找三小姐,求三小姐开口拦一拦。 别把人往乱坟岗一丢完事。 好歹裹条席子,埋个囫囵土坑。 她真想揪住五公子衣领问问。 规矩明摆着,没娶正妻前,通房得喝避子汤! 他倒好,当耳旁风? 装瞎? 也想冲二奶奶面前吼一句。 可这次动手的不是二老爷,是五公子。 躺下的也不是卢姨娘,就是个连月例银子都数不清的小丫头。 落胎药不管用,只好拿棍子砸。 砸死了? 怪她骨头太脆,怪不得旁人。 老夫人年事已高,听戏都要靠人扶着坐稳。 见了血便闭眼念佛,再不肯睁眼细看。 乐雅心里发酸,替慧湘寒心,也把自己后半辈子的路给看空了。 当初拼了命绣那幅百鸟朝凤长锦,不就是为了讨老夫人欢心? 盼着安兰小姐出阁后,自己能调进乐寿堂,哪怕烧水扫地也乐意! 可要是最后分去哪个院子…… 乐雅打了个冷颤,不敢往下想。 府里主子,心肠最软的就是老夫人和三小姐。 剩下那些? 五公子那样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满院子都是。 她脑子嗡嗡响,拔腿就往外冲,一口气撞上个人后背。 南浔一眼认出她,再瞥见她袄子前襟那一片刺目的红,脸色唰地变了。 “跟我走!” 乐雅懵着被拽进飞羽院,才缓过神来。 飞羽院门楣低矮,门槛漆皮剥落。 韵寒和杜若正掀帘子出来,笑吟吟道:“公子回来啦?老夫人请了芳坞社唱戏,您不去听两段?” 话音戛然而止。 俩丫头盯着她身上的血,眼睛瞪圆了,杜若吓得啊一声叫出来。 “血!全是血!” 乐雅低头一看,傻了。 袄子前襟、袖口、甚至腰带边都浸透了红。 南公子这是怕她吓着别人,才一路攥着她手腕拎进来的。 乐雅慌忙要解释。 “南公子,奴婢不是……” 话刚出口,喉头一紧。 南浔轻轻抬手按了按,嗓音清朗。 “先让韵寒带你洗漱换衣,别的,等会儿再说。” 乐雅怔住,赶紧蹲身行礼。 “谢公子!” 韵寒引她去净室。 这还是乐雅当丫鬟以来头一回泡香汤。 热水一漫上来,浑身毛孔都松开了,肩颈绷着的筋慢慢软下来。 热气腾腾的雾气里,脸颊蒸得粉扑扑的。 她擦干身子,套上韵寒备好的折枝纹新袄儿。 院中那人正背手站着,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身。 天青色直裰,腰带微扬,墨发上一支竹节玉簪。 风一吹,袍角猎猎。 乐雅又愣了一下。 南公子这张脸,真不像活在人堆里的。 “乐雅姑娘,刚才,到底出了什么事?” 乐雅猛地一激灵,肩膀微颤。 “公子唤奴婢乐雅就好!” 她迟疑了一下,眼风扫过左右。 那两个随侍的丫鬟正立在回廊尽头,离得挺远。 她便压低声音,把事情一五一十讲给他听。 乐雅跟这位南公子其实不熟。 平日也没打过几回照面,最多是在主子屋里碰上。 远远福个礼,点头便算打过了招呼。 可不知怎的,心里头就是信他。 信他不会乱说话,也不会趁机拿捏人。 南浔听完,眉毛猛地一挑,眼底像划过一道光。 “原来这样?”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才接下去。 “我还当……” 乐雅赶紧福了一礼,腰弯得极低。 “今日多谢南公子搭把手。” 要不是他及时拦下,她这身沾了血的衣裳被主子撞见。 少说也得挨一顿盘问,弄不好还要被关进柴房过夜。 怪只怪自己当时脑子发懵,光顾着慌,愣是没想起这茬。 竟连换身干净衣裳都忘了,只想着先把尸首藏好。 飞羽院里飘着几缕清冷的梅花香。 南浔瞧她眼尾耷拉着,嘴角也往下抿着,再想想她刚才说的话,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他没追问那人是谁,也没问为何偏偏是她撞上这事,只是静默片刻,开口道:“乐雅,人这一辈子,哪能事事顺心?命是老天定的,咱们尽力就好,别总往心里搁。” 乐雅一怔,抬眼看他,没想到他连这都没明说,却一眼看穿了她心头那点沉甸甸的滋味。 两人站在院中,目光碰上。 可乐雅偏偏在他眼睛里,看见了实打实的关心。 心口忽地一软,像被小火煨了一下。 她差点忘了,除了老夫人和三小姐,府里还有个南公子,也是个真正体恤下人的主子。 前几日厨房失手打翻了两碟点心,管事本要重罚那小丫头。 南公子路过听见了,只淡淡说了一句:“碎了就碎了,再做便是。” 便转身走了。 念头刚冒出来,她马上警觉。 他是爷们儿,又是主子,还三番两次帮她,她怎么能起这种心思? 第49章 求个机会 刚才那一秒,她竟鬼使神差地想。 要是安兰小姐嫁出去了,她能调来飞羽院当差,该多好。 飞羽院安静,南公子又向来守礼。 可她只是个丫头,去哪儿、伺候谁,从来轮不到她点头或摇头。 再说,一个姑娘天天在男子院里进出,传出去容易惹闲话。 这念头刚起,她便狠狠唾弃自己。 乐雅啊乐雅,你连替三小姐绣双鞋面都要被夸句手巧。怎么偏在这时候失了分寸? 正要开口,韵寒从小屋里冲出来,怀里抱着一堆东西。 “乐雅!这些是你丢的吧?” 乐雅一看,立马认出全是自己的贴身物件。 她咧嘴一笑,眼角弯弯。 “真是我的!多谢韵寒姐姐,我刚换完衣裳,全给忘了!” 话出口才发觉嗓音有些发紧,她悄悄吸了口气,把笑压得更自然些。 估计是水汽一蒸,脑子有点发蒙。 谁知韵寒突然哎哟一声,一把抓起块嫩绿色的帕子,高高举起。 “这不是公子的软巾吗?!” “乐雅,你怀里怎么揣着公子的帕子?!” 乐雅脑中嗡的一声。 她下意识伸手按住胸口,指腹触到那方帕子硬挺的棱角。 那是上回她撞见赵君亦,躲在墙角哭鼻子时,南浔顺手递来的。 就一方普普通通的绿帕子,她一直收得好好的,叠得方方正正。 真不是她存了什么心思。 只是那天他随口念了句诗。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她听了就记住了,一个字一个字在心里反复过了一遍,后来常在夜里默念,闭着眼睛也能背出来。 她觉得心里有了底,走路也敢抬头了。 可眼下这局面,越解释越像掩饰。 “奴婢……奴婢……” 她嗓子发紧,说话都打结。 南浔却没多问,只淡淡扫了韵寒一眼。 “韵寒,住嘴。” “我今早遇着乐雅,随手给了她一方帕子擦汗,你莫瞎猜,更不准往外嚼舌根。” 韵寒吐吐舌头,哦了一声,乖乖把帕子塞回乐雅手里。 乐雅接过来,指尖刚碰上,心就猛地一跳。 明明是冬天,那帕子却像刚出炉似的。 她垂眼盯着帕子一角绣的竹叶。 他帮她是仁义,可他在心里,会不会也把她当成了那种拎不清的丫头? 乐雅嘴唇抿得发白,头垂得低低的。 “乐雅。” 南浔在身后又叫了她一声。 声音还是温温和和的。 “回头三小姐要是问起,你就说在园子里碰见我一个熟人,我托你帮着送出去的,路上不小心泼了茶,弄脏了衣服,我才让丫鬟给你换了一身。” 乐雅心头一热,悄悄抬眼瞅了他一眼。 脸上干干净净,没半点嫌弃,也没一丝儿瞧不起的意思。 她这才松了口气,嘴角轻轻往上扬了扬,笑着点点头,慢慢退下了。 回到戏台那儿,早没人了。 台上台下静悄悄的,就剩几个老嬷嬷和小厮拿着扫帚抹布来回收拾。 她脚不沾地奔回凝芳院,阑珊果然迎上来。 “哎哟,你跑哪儿去了?喊你好几遍都没影儿!” 乐雅立马把南浔教的那套话说出来。 阑珊听了,也没多想,随口应了声哦就去忙别的了。 进了后罩房,屋里只有慧琳,暖儿不在。 乐雅关上门,把慧湘的事仔仔细细说了。 慧琳一听,手一抖,差点打翻手里的针线筐,脸霎时就白了。 乐雅没瞒她。 俩人一起在安兰小姐身边搭把手最久,谁跟谁近,心里都有数。 后来遇上南浔那一遭,乐雅心里倒是踏实了些。 可等到夜深人静,她一个人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望着糊窗纸外的月光,脑子里还是不由自主浮出慧湘那双红肿又绝望的眼睛。 她翻了个身,攥紧被角,拿定了主意。 等安兰小姐出嫁那天,管事要是把她分去二房。 她就直接去找老夫人,磕头也得求个机会。 有些事啊,你不往前迈一步。 真就只能看着门缝里的光,越走越远。 进了十二月。 京城的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那种。 风刮在脸上,耳朵尖儿一碰就生疼。 月底那场雪下得厚,连着三四天,天灰蒙蒙压得低低的。 乐雅站在屋檐底下哈口气,白雾还没散开,睫毛上就凝了一层细霜。 她眨了眨眼,霜粒簌簌落下。 以前在宣州待过几年,那边暖和,冬天也就穿件夹袄,手脚从没冻僵过。 再后来被薛濯带进国公府膳房。 去年的寒冬,她刚来没多久就熬过去了,压根没怎么挨冻。 冬天天黑得早,乐雅手脚麻利。 今天活儿干得利索,收工比平时还早半个时辰。 这阵子,她跟慧琳一块儿给安兰小姐赶了套紫貂昭君套,又做了七八个描金掐丝的小手炉。 小姐高兴,赏了银子也赏了吃食,沉甸甸的。 年还没到,府里各处早就挂满了油纸糊的福字灯。 上次轮休,乐雅揣着十五文钱。 买了小半篮子生板栗,还捎了一包麦芽糖。 锅里水一开,糖块咕咚扔进去,搅两下化成琥珀色糖浆。 栗子洗干净,在壳上划几道口子,轻轻按进糖水里,慢火煨着。 趣儿嗑着瓜子,斜靠在门框上,边看边笑。 “现成的熟栗子街上一堆,便宜又省事,你咋非捣鼓这个?” 乐雅耳根有点烫,低头抿嘴一笑。 “就想练练手嘛……再说生的便宜呀,多做些,分给咱们花房的、凝芳院的姐妹们,大家嚼着也香。” 趣儿盯着她看了几眼,心里明白她没说假话。 可又觉得,怕不只是为香不香。 认识这几个月,她真没见过乐雅像别的丫头似的。 攒钱买胭脂、买绒花、买银簪子。 别人冬天勒紧腰带显细腰,吃饭都不敢吃饱。 月钱一到手,先去买头油、香粉、玫瑰膏。 乐雅呢? 有啥穿啥,旧衣裳洗得泛白也不嫌。 要不是三小姐那边规矩松、心眼儿软,不拿丫鬟的长相当刺儿挑。 乐雅怕是得把那盒快发霉的糙黄粉翻出来,用指尖蘸着潮气一点点抹开。 再说了,她在三小姐院子里干活,隔三差五还能摸到点碎银子。 手头不该这么紧啊。 几文钱都要掰成两半花? 太离谱了。 后来混熟了趣儿才晓得,乐雅上头还有个亲姐姐。 这些年音信全无。 趣儿听罢心里一热,打心底佩服这丫头。 嘴上不说苦,骨头里却硬得很。 有好吃的,也总悄悄给她揣一份。 这会儿两人蹲在灶房门口聊了几句家常。 第50章 屈才了 等栗子泡足一个时辰,乐雅便麻利地生火、架锅,开始炒。 栗子裹了层薄油,在铁锅里咕噜咕噜滚着。 没多大会儿,焦甜香就钻了出来。 趣儿凑近猛吸一口,眼睛一亮。 “乐雅!你搁哪儿学的这手艺?放膳房真是屈才了,白瞎你这双巧手!” 乐雅盯着锅里跳动的栗子,眼里亮晶晶的。 其实她在膳房压根儿碰不上灶。 爱做饭,纯粹是闲下来时,自己偷偷摸摸练出来的。 火一灭,趣儿立刻上手。 “香!脆!甜!再夸你八句都不嫌多!” 乐雅笑着分了一小把给趣儿,又匀了些给余妈妈。 临出门前,趣儿忽然从袖袋里摸出一小纸包,塞进乐雅手里。 “喏,山茶籽。知道你爱它那股子倔劲儿,花房管得松,余妈妈点头了,拿去种吧。” 乐雅接过来,指尖微暖。 早想好了,就撒在后罩房外那块秃地里。 山茶最不怕亏待。 贱命? 可真能活。 想到这儿,她又晃出一个人影,南浔。 同在国公府,她见他面比见后院那棵老槐树还少。 倒是常听扫地婆子、门房小子念叨两句。 “南公子啊?早起背书,入夜灯不熄,连厨房送饭的都得踮脚走路。” “听说他爹娘走得早,从小被薛家接进来养着,名分上沾个恩字,实际呢……呵,姓宣不姓薛,哪能真当成自家人?” 也就国公爷和老夫人肯多看他两眼,温声说句话。 乐雅低头搓了搓衣角。 宣州叔父家那段日子,她记得清清楚楚。 如今瞧着南浔,就像照见自己影子。 只盼他这一回,能顺顺当当,闯出个名堂来。 回到凝芳院后罩房,乐雅把刚出锅的栗子倒进竹簸箕。 栗子还冒着热气,壳上泛着油亮的光泽。 她用蒲扇轻轻扇了几下。 等稍凉些,便挨个给姐妹们抓一把。 手心一暖,指尖还沾着些许栗子皮的碎屑。 雅楠接过,咬开一个。 栗子仁软糯香甜,齿间微带焦香。 她咂咂嘴,啧啧道:“你这手越来越野了啊!回头我送几个去给三小姐垫垫嘴。” 乐雅耳根一热,赶紧低头。 “三小姐哪稀罕这个……” 话没说完,雅楠已捧着栗子笑嘻嘻去了。 谁知三小姐还真尝了,还把攒了好久的蜜饯糖罐子端出来。 她亲手掀开盖子,每人分了一小把。 话说薛老夫人每年腊月必有一桩大事。 带全家去城外弘安寺住三天,烧高香、许大愿,保来年阖府平安顺遂。 规矩雷打不动,连启程时辰都定在寅时三刻。 安兰小姐是她心尖上的肉,自然每次随行。 凝芳院立马鸡飞狗跳忙活起来。 因是出门,寺里杂事不少。 三小姐索性把二等丫鬟全带上,乐雅也在名单里。 偏巧慧琳病倒了,咳得撕心裂肺,夜里惊醒好几回。 阑珊守在床边喂药,嗓子都哑了。 她天不亮就跑去回事处报了上去,老夫人准了。 让她在家养病,另派了人顶缺。 说白了,陪老太太去庙里烧香,算得上最轻松的差事了。 天是真冷,可她们这些下人嘛,也就赶路那会儿冻得缩脖子。 一进庙门,顶多铺铺被褥,再跟着主子踩雪堆。 哪像在国公府里,动不动就忙到掌灯还喘不上气? 第二天清早。 两辆青布大马车咕噜噜驶出公府大门。 直奔弘安寺。 雪是停了,可停雪那天,才叫一个透骨凉。 乐雅和暖儿本该在车外小跑着随行。 刚出城门没多远,安兰小姐掀开车帘喊了一声。 “快上来吧,外头冷死人了!” 马车里炭盆烧得正旺,红罗炭在铜盆里噼啪作响。 再说这国公府的车,宽得能摆下一张小案。 到了弘安寺,禅房早备好了。 乐雅托了府里的福,居然跟暖儿一人一间干净屋子。 俩人麻利收拾完,立马出门候着。 站在垂花门外等安兰小姐出来,随后紧跟安兰小姐身后,陪老夫人磕头、点香、诵经。 薛老夫人信佛多年,规矩一点不含糊。 亲自挑了一盏莲花灯,双手捧着供到佛前。 日头偏西,阑珊和雅楠陪着安兰小姐逛后山。 暖儿一听旁边扫地的小丫鬟嘀咕后山河沟里还能摸到冬蟹,眼珠子当场亮了。 “姐姐!走不走?摸蟹去!” 乐雅按了按小腹。 “我今儿身子不方便,怕沾凉水,你自个儿去吧,记得别往深水边凑。” 冬蟹虽瘦,蘸点姜醋,嚼着也鲜。 暖儿立刻点头。 “那你躺着歇着,我一会儿带两只肥的回来!” 话音还没落,人已跟着那小丫鬟拐过影壁,跑没影了。 乐雅肚子发沉,隐隐抽着疼,确实不想挪步,便靠在门框边喘了口气,挪回屋里坐下。 天一擦黑,她打算烧点热水随便擦擦。 毕竟明天还得早起,陪老夫人和小姐听高僧讲《金刚经》呢。 谁知她刚绕到寺后大水缸边,伸手想舀水。 后颈一凉,一只大手捂住她整张脸,力道重得她牙根发酸! “唔!” 她双腿一软,还没转身,一声闷响,眼前一黑,直接栽倒在地。 小屋子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又矮又窄。 屋梁低得几乎擦着头顶。 乐雅后脑嗡嗡作响,像被人拿木槌闷了一记。 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在梦里还是真醒了。 耳朵边忽然一声脆响。 她一愣,这声儿她熟! 以前在灶房劈柴烧火整整半年,天天听这动静。 干柴在火盆里爆裂,火星子乱跳。 鼻子底下还钻进一股子潮味儿,酸溜溜、馊唧唧的。 霉斑爬满墙根,土腥气混着陈年谷壳的腐味。 她眼皮沉得跟压了两块砖似的,慢吞吞掀开一条缝,总算看清了眼前。 手腕一动,扯得生疼。 她试着抬手,才发现两只手被反剪在背后,捆得死紧。 绳结扎在腕骨凸起处,每一次微小的挣扎都让勒痕更深一分。 耳道里血液奔涌的声音轰隆作响。 冷汗唰地一下冒遍后背,中衣全黏在脊梁骨上。 她咬着舌尖逼自己清醒,一边数心跳,一边眯起眼打量四周。 嗯…… 四面是土墙,脚下是泥地,头顶有个方形缺口漏光。 这地方,是个地窖。 那缺口被掀开一道细缝,几缕灰扑扑的光斜斜照进来。 光柱里浮着密密麻麻的灰毛,在风里打转。 再往上瞄一眼,还能瞥见一截白晃晃的雪光。 第51章 全是你害的! 外头正下雪呢。 雪光映在缺口内沿,泛着青白冷色,细雪簌簌落着。 人声顺着缝儿往下飘。 “人,爹给你绑来了。趁大公子出京,府里空档大,我才寻摸着逮住这机会。” 乐雅耳根一紧,呼吸顿住。 头一个声音苍老些,听不出是谁。 可第二个。 她瞳孔猛地一缩,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萧容单! “爹放心,我晓得轻重。” “这臭丫头,害我被公子当场轰出府,还让我爹在主子面前丢了脸!今儿,我要她十倍还!” 乐雅牙关咬得咯咯响。 萧容单? 账房萧管事那个混账儿子! 她脑子转得飞快。 七月初薛濯回京那天,自己在后园假山洞口被他一把拽进去。 手还没碰上她衣角,就被薛老夫人和薛濯撞个正着。 薛濯当场翻脸,面色铁青,一句话没多问。 第二天就把他发配去了南边乡下当差。 她本以为这事彻底掀篇儿了。 忘了! 萧管事还在国公府当差呢! 更忘了! 这次是陪老夫人和三小姐去弘安寺上香,薛濯又奉命去了西市查案子。 满府上下,没人罩她! 上头的话一句接一句往下砸。 “不过是个扫地丫鬟,尝完味儿,往西头那条冻河里一丢,神不知鬼不觉。” “天寒地冻,谁会想到这儿来捞人?” 萧容单嗤笑一声。 乐雅眼睫一颤,眼里瞬间涌起一层薄薄水光。 地窖里面冷得像冰窟,小肚子一阵阵往下坠。 她侧身贴着土墙,一点点挪起来,反绑的手往后探,指尖突然碰到木梯横档。 上面两人还在嘀咕。 “我去门口守着,你快些。” 萧管事说完,脚步声渐渐往外挪。 乐雅等了三息,舌尖猛地一用力,口腔内瞬间涌出一股浓重的铁锈味。 她双手死死撑住木梯横档。 头顶木盖近在咫尺。 她把额头抵上去,额头青筋凸起,一下一下用力顶。 手指抠进木缝,终于把盖子拱开一道能钻人的缝。 光晃得她眼睛疼。 她抬眼一看。 萧容单正背对着她,一手扯腰带,一手往裤腰里伸。 就是现在! 乐雅铆足全身力气,肩膀狠狠往上一撞! “哐当!” 木盖翻飞,砸在地窖口边沿,震起一片陈年积灰。 她整个人弹出地窖口,直直朝他后背扑过去! 萧容单一扭头,怔住了,旋即咧开嘴,笑得牙龈都露了出来。 “跑?你往哪跑?” 乐雅胃里猛地一缩,喉咙发紧,舌根泛酸,差点当场呕出来。 她眼睁睁瞧见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下嘴唇,抬腿就要扑。 转身撒丫子就跑! 原来这鬼地方,压根儿不是什么禅房。 而是埋在一座荒庙地底下的黑窟窿。 雪水顺着鞋帮子往上灌,冷得钻心,可她连停都不敢停一下。 身后萧容单的脚步声砸在雪地上,越来越响。 “小蹄子,七月份让你溜了,今儿看谁还能捞你上岸!” 这破庙,根本不在弘安寺地界。 离那儿足足有三四里远,藏在野岭子边上。 乐雅心里咯噔一下,身子筛糠似的抖。 她原本还想着往薛老夫人、三小姐歇脚的厢房跑,。 果一头冲出来,四面全是白茫茫的雪,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雪片密集,风势又猛,刮在脸上生疼。 远处树影晃动,却看不出哪条是来路,哪条是去路。 腿一软,脚下一滑。 噗通一声栽进个雪坑,整个人直往下沉。 坑底冰层碎裂,寒气从指尖直钻进骨头缝。 她拼命蹬腿,可雪越陷越深,腰腹以下全被裹住。 “别过来!” “求你了……别过来!” 她死死咬住下唇,硬把哭腔咽回去。 早知道会这样,今晚真该跟着暖儿去摸冬蟹! 那会儿天刚擦黑,暖儿提着竹篓站在院门口等她。 “雪不大,河面没全封实,底下活水旺,蟹都聚在石缝里。” 她推说要替三小姐理衣箱,没去。 现在想来,理什么衣箱? 三小姐根本没让她碰那些新裁的绸缎。 萧容单一把攥住她肩头,像拎小鸡似的把她拽起来。 她脚尖离地,裙摆扫过积雪。 脸上横肉直跳,左脸那道歪斜的旧疤也跟着抽动,他拿手指狠狠戳着疤。 “瞅见没?全是你害的!” “当年你替大公子递帕子,我不过多看了你两眼,你就哭着告状,薛濯一句话,我卷铺盖滚出府门!” “要不是你勾搭大公子害我被赶出府,我能去酒馆借酒浇愁?能碰上那疯狗一样的醉汉,被他拿板凳砸成这德行?!” 话音没落,左手揪住她头发,硬是把人拽得仰起脸来。 他瞪着她这张干净清秀的脸,鼻孔翕张。 “这次,我看薛濯还怎么把你从阎王手里抢回来!” 乐雅嘴唇白得发青,猛地一口咬在他手腕上,血珠子当场渗出来。 犬齿刺破皮肉,温热腥气瞬间弥漫舌尖。 萧容单嗷一嗓子缩手,她趁机挣脱,拔腿又往前蹿。 前头突然哗啦啦水声大作。 一条急流正咆哮着奔过眼前! 水雾扑面而来,打湿她的睫毛与鬓发。 她猛地刹住脚,牙齿打颤。 这……是不是暖儿提过那条捞冬蟹的野河? 横竖都是死,与其被糟蹋完再扔下去,不如自己跳! 她脚尖用力一蹬,身子猛地朝河岸外侧倾去。 雪粒打在脸上,刺得生疼。 可她顾不上擦,只把牙咬得更紧。 “你。” 萧容单刚张嘴,人影已经腾空跃起! 他傻愣在原地,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这丫头莫不是脑子冻坏了? 惦记了半年的小娘子,眼瞅着到手,说没就没! 他在雪地里连啐三口。 “呸!晦气!活该短命!” 唾沫星子刚出口,就被风卷着打了个旋儿,落在雪地上。 “罢了,她没福气。” 他骂骂咧咧,甩袖子走了。 乐雅闭紧眼,屏住一口气,纵身扎进河里。 耳畔风声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河水扑来的沉重闷响。 河水灌顶而下,冷得像万把刀子在身上剐。 她身子直往下沉,肺里火烧火燎。 眼前发黑,视野边缘开始收缩,只剩中间一小块模糊的灰白。 好累啊…… 她就想安安稳稳当个丫鬟,咋就总摊上这种事儿? 意识快散的刹那,耳边似乎飘来一声乐雅。 她想应,可嘴唇动不了。 应该是听岔了吧? 眼皮缝里漏进一丝天光。 …… “公子,人昏过去了。” 文霖把人拖上岸,抹了把脸上的水,没再多说一个字。 第52章 你不该磕头谢恩? 要说这事儿也真够巧的。 薛大公子刚在西市把活儿干完,一听说老夫人这几天住弘安寺,立马收拾东西赶过来,打算陪老人家住几天,再一块儿回府。 雪地里走路太滑,主仆俩刚喘口气,就看见远处一个丫鬟扑通跳进河里! 想着弘安寺周边也没几户人家,八成是国公府下人。 文霖得了薛濯点头,二话不说跳下水。 冰水瞬间漫过腰际,刺骨寒意直钻骨缝。 人浮出水面时,他单手托住乐雅后颈,另一只手迅速抽出腰间短刀。 刀刃寒光一闪,麻绳应声而断。 定睛一看。 又是她,那个命不顺的乐雅。 她闭着眼,长发湿透。 手腕上勒出两道紫红印子,皮肉微微翻卷,渗着血丝。 眼下人被平放在雪地上,脸色灰白,嘴唇发青。 看着实在让人心头发紧。 薛濯裹着墨色鹤纹大氅,低头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四周静悄悄的,连个女眷影子都没有。 文霖是男人,自己也是男人,总不能干看着吧? 乐雅身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分量。 那河水冷得扎骨头,乐雅被捞上来后,脸白得比新落的雪还透亮。 手指轻轻抽了一下,碰到了抱她那人的胸口。 烫得吓人,肌理绷得结实。 她心口莫名一松,想多靠一会儿。 可脑子根本不听使唤,很快又沉进黑茫茫里。 嘴却还半张着,小声哼着。 “好冷啊……” 文霖挠了挠鼻子,干咳一声,眼观鼻、鼻观心。 假装没看见自家主子脸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大公子,您这么抱着个丫鬟往寺里走,老夫人、三小姐怕是要吓一跳。” “要不属下先跑一趟?跟三小姐说清楚,是您路过救了人,免得误会?” 薛濯外头是玄色鹤氅,里头是素净玉白袍子,端的是贵气又疏离。 闻言淡淡掀了下眼皮。 “行,你去吧。” 话音刚落,文霖已闪身不见。 天上黑得彻底。 风停了,雪也缓了,天地间只剩一片死寂。 怀里的人还在哆嗦着喊冷,薛濯薄唇微抿,几乎没动,只嘴角极轻地往下压了压。 “冷?冷还往水里扎,傻不傻。” 他想了想文霖刚才的话,到底抱着人拐进路边一座破庙,拾柴点火。 他自己倒不怕冷,可怀里这小丫头一直打颤。 闹得他心烦,干脆生堆火给她烘一烘。 原想着让她凑近火边烤会儿就行。 没过多久,她额头开始发烫。 薛濯拧起眉:“啧,事儿真多。” 不止事儿多,还娇气得很。 他身上常备几样应急药,喂她吃了两粒,又怕她身上有别的伤。 只好动手解她湿透发硬的棉袄。 乐雅皮肤白得晃眼,薛濯本没在意。 手背无意蹭过她肩头,她便迷迷糊糊哼出一串听不清的词。 薛濯顿了顿,没去碰那根带子,只用干棉巾替她擦干手脚和前襟。 可擦着擦着,指尖偶尔牵扯到那根带子。 薛濯一低头,就看见她细腰上系着的那根窄窄的布条,眼珠子顿时停住了。 那个平日里眼观六路的薛大公子,头回被一根带子给问住了。 脖子上挂的那根他认得,是护身符。 可这腰上缠的……是个啥玩意儿? 他琢磨了三五秒,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她来月事了。 可薛濯一个大老爷们儿,兜里哪儿有女人用的月事布? 他翻遍自己随身带的几样东西,只有两块干净帕子和一把小刀。 他二话不说,把自己鹤氅整个抖开,抖落上面沾着的雪粒和草屑,严严实实裹住。 自己则靠在火堆边闭目养神。 柴火炸了一响,火星子迸溅出来。 乐雅再醒过来时,只觉身上沉甸甸、毛茸茸。 一扭头,薛濯的脸近在咫尺! 她心口猛地一跳,胸口闷得发慌,接着就发现。 自己身上只剩一件贴身小衣! 外头袄子、中衣、裙子……全没了! “薛濯!你,你把我衣服扒了?!” 她嗓子发紧,喊完赶紧左右张望,想找个遮挡的地方。 薛濯原本正支着下巴发呆。 听见她吼,眼皮一掀,目光清冷冷扫过来。 “我把你从河里捞上来,你就拿这声调谢救命恩人?” “乐雅,谁教你的规矩?主子的名字也是你能叫的?” 才两个月没见,这小丫头脑袋瓜倒越来越敢往外冒了,连名带姓喊得理直气壮。 乐雅被他两句话噎得哑了火。 听清是他救了自己,脸一下烧了起来。 今晚的事,她全记得。 寒冬腊月,她一头扎进结着薄冰的河里。 能活下来,真算老天爷多赏了一口饭。 命还在,清白那点事儿,确实排不上号。 可……好好的,他脱她外袄干啥? 薛濯瞄她一眼,就猜出她肚子里打什么鼓,凉声道:“你烧得满脸通红,我给你擦擦身子退热,你不该磕头谢恩?” 话锋忽地一转,带点玩味。 “还是说,你想让我一路抱着你回弘安寺,让你主子奶奶和小姐,都亲眼瞧见你光着膀子躺在男人怀里?” 乐雅脸烫得能煎蛋,耳根通红。 “是奴婢莽撞了……求大公子别计较。” 薛濯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敲着地面。 “单就刚才那句薛濯,我今儿在这儿打死你,连衙门都不用去报备。” 乐雅脸色唰地惨白,飞快看他一眼,又垂下头。 她早知道,薛大公子说话从不放空炮。 是她太当回事儿了。 在他眼里,不过是个随手能换掉的丫鬟,身子值几个铜板? 犯得着为这点事赔上性命? 薛濯没搭理她僵住的表情,声音平静。 “说吧,今天到底怎么被人抓走的?” 乐雅没迟疑,竹筒倒豆子似的,把整件事飞快讲了一遍。 薛濯听说她居然从地窖里钻出来,还一路撑到这时候,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口气。 “嘿,你这运气,真不是盖的。” “回府再说怎么收拾这摊子事。现在,先回庙里。” 乐雅连忙点头,低头一瞅自己湿透的衣裳,布料紧贴在身上。 可见轮廓,脸腾地烧起来,偷偷瞄了他一眼。 “大公子……您能不能,转个身?” 薛濯看她耳根子都红透了。 他嘴角一扯,喉结上下滚动一下,声音里带点沙哑。 “行吧,随你。” 也就烤了这么一小会儿,她那件袄子估计还潮乎乎的,贴在身上直往下坠。 第53章 天大的罪过 炭火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他肯伸手帮个丫鬟烘衣,已经够破例了。 哪还管得着干没干透、皱不皱巴? 可偏偏指尖上,还沾着一点若有似无的暖香。 薛濯下意识用拇指蹭了蹭指腹。 像是想擦掉,又像舍不得擦得太快。 真邪门。 别人家姑娘离他三步远,他就浑身发僵。 连亲妹妹拉他袖子,他都要皱眉缩手。 偏这小丫鬟往跟前一靠,他非但不烦,心口还悄悄松快两分。 难不成……真到了见了姑娘就犯愣的岁数了? 他正琢磨着,身后飘来一句软乎乎的话。 “大公子,奴婢穿好了,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踏出破庙。 抬眼才发觉,外头不知啥时候又飘起雪来了。 雪片子细密密地往下落,白绒绒地粘在乐雅的发梢、肩膀上。 她抬手拂了一把额前湿发。 薛濯步子大,乐雅得小跑几步才追得上。 “等等奴婢!” 她喘了两声,高热烧得人发虚。 可硬是咬着牙挺直脊背,不肯在他眼皮底下晃一下。 薛濯斜斜扫她一眼。 这丫头个子不高,腰身细,平日脸上干干净净,连胭脂都不沾。 活脱脱一张清水出芙蓉的脸。 可就这么张素脸,在一众丫鬟里也顶打眼。 忽然,他目光往下落,盯住她露在外头的那只手。 手背上鼓着几块紫红的冻包,又肿又亮。 薛濯眉头一拧。 “这疮,啥时候起的?” 乐雅飞快瞥了眼自己的手,脸更烫了,赶紧往背后一藏。 “宣州那会儿,就有。” 薛濯点点头。 “你叔母叔父既不把你当人待,早干嘛去了?” 非要等半年前,拿你换前程,塞给人做小妾,才慌不择路撞上我。 乐雅吸了吸鼻子,鼻尖泛红。 “奴婢……真说不清。” 那时才十四,刚抽条儿,瘦得肩胛骨支棱着。 只觉得还能有个落脚地,就是天大的福气。 好多事,是后来挨了冷眼、受了委屈,才慢慢咂摸出滋味来的。 她不想再提这些,忙岔开话,抬眼问他。 “您不是在西市办差么?咋提前回京了?” 她还记得,之前听说他得等到开春才回京城。 薛濯的视线在她白皙细长的脖颈上停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差事提前办完,就为了赶在除夕前回公府。” 乐雅木木地点点头。 主仆俩踏进弘安寺时,夜已深,快到子时了。 乐雅刚经历那么吓人的事儿,只想赶紧擦把身子,一头栽进被窝里睡死过去。 没想到薛濯又来了句。 “我让文霖跑了一趟三小姐那儿,说这回来得急,身边没几个人使唤。” “这两日,你就在跟前伺候吧。” 话音落下,他转过身,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 乐雅当场傻住,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她硬着头皮小声问。 “奴婢手脚笨,大公子……您看,要干些啥活儿?” 这个理由嘛,她勉强信。 他确实是风风火火来的,就带了个文霖,临时从凝芳院借个丫头用两天,也说得通。 可仔细一想,三小姐屋里那些老丫鬟,哪个不比她更早见过他? 咋偏偏挑上她了? 薛濯见她这副样子,黑眸一沉,眼皮微敛。 “你是不想干?” 乐雅忙摆手。 “不不不!” 虽说就两天,第三天晚上就能回府,可这位大公子一看就不好应付啊! 比起安兰小姐那边清闲自在的日子,她心里早打起鼓来了。 安兰小姐不爱使唤人。 午间小憩时连帷帐都不要人撩,她常能靠着窗台歇半个时辰。 薛濯干脆利落。 “那就这样定了。” “跟我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文霖,点灯。” 乐雅慌忙喊住他,声音发紧。 “大公子,奴婢……得回原来那间禅房拿点东西。” 她得去取干净衣裳,还有月事要用的布带。 薛濯一点头,应了。 乐雅心里直叹气,拎着包袱出来后,还是低着头,乖乖跟在他和文霖身后。 “我睡里屋,你住外间隔断,方便随时照应。” 乐雅脑子嗡一声炸开。 “大公子,这……这不合适吧?” 咋能跟大公子同住一屋? 哪怕中间隔着一道帘子,也就几步远的距离,抬脚三步就能跨过去。 她夜里翻身怕压着被角,咳嗽都不敢大声,更别提打鼾、磨牙。 哪一样漏出去,都是天大的罪过! 薛濯嘴角似乎翘了一下。 文霖还是头一回见自家主子这样对付丫鬟。 平日连茶盏盖子磕出个印子都要皱眉的人,如今竟亲自拉人进内室。 “发什么呆?还不快去铺床、叠被子?” 乐雅吸了吸鼻子,认命地转身,刚抬脚,又被薛濯一把拽住胳膊。 “一身灰土味儿,先去洗洗再说。” 这话正中下怀! 薛濯扫了一眼,见她额角微潮,水汽未干,便知缓过劲儿来了。 这丫头,底子倒是不错。 乐雅一眼瞅见床上整整齐齐铺好了被褥。 她心头一喜,以为终于能歇会儿了,转身就想往自己那小隔间钻。 结果薛濯一句话钉住了她。 “过来,替我换衣。” 乐雅顿时垮了脸,肩膀耷拉下去,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薛濯挑眉看着她,不催也不动,就静静等着。 两人离得太近,薛濯鼻子灵,一下就闻到她身上那股淡雅清香。 他顺口一问。 “用的什么香膏?” 乐雅一怔,睫毛微微颤了颤,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老实答。 “奴婢没用香膏,是净室里备好的头油,大公子要是喜欢,待会儿也能抹一点在头发上。” 薛濯鼻腔里嗯一声。 啧,国公府每月发给她的那几两银子,难不成全贴补外头某个穷书生去了? 还是说,偷偷养了个相好在城西小巷里? 他低头扫了眼乐雅低垂的脑袋,圆润润的。 转念一想,又感觉不像。 她连碗糖蒸酥酪都舍不得多舀一勺,哪来闲钱往外倒? 乐雅垂着眼,手底下动作利索。 解腰带、褪外衫,一气儿做完。 可轮到贴身的小衣裤时,手就僵在半空,眼睛直勾勾瞪着薛濯。 “大公子……这,够了吧?” 总不能连内衣裤也帮您脱吧? 薛濯没再逗她,袖子一甩转身往里面走。 “净室热水备好了,进来给我搓背。” 搓背? 乐雅愣住。 她压根没伺候过人,更没听过丫鬟还得干这个。 头一回当差,差点以为自己听岔了。 第54章 求大公子饶命 反正不是长活儿,熬完就走。 这间禅房瞧着素净,可越往里走越有讲究。 拐过一道竹帘,竟藏着一方青石砌就的温汤池。 她先前洗澡光顾着擦身,压根没敢往里钻,硬是把这景儿错过了。 白雾裹着暖意升腾,薛濯斜靠在池沿。 “杵那儿数蚂蚁呢?还不快点过来!” 乐雅应了声哦,挪过去。 她低着头,手指捏着帕子一角,指节微微发白。 男人凤眼半开,鼻梁高挺。 “手劲儿使出来!别跟猫舔似的!” 话音落下,他右手抬起,随意拨了拨耳侧湿发,水珠顺着腕骨滴落。 乐雅咬着后槽牙,狠狠剜了他背影两眼,忽然铆足劲儿搓起来。 帕子都快擦冒烟了! 薛濯嗤地笑出声。 “你这哪是搓背,是给蚊子挠痒痒还差不多。难怪没人肯留你当近身丫头。” 乐雅啪一下把帕子撂进水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奴婢笨手笨脚,怕伤着您贵体。要不,我去叫文霖哥来?人家力气大,搓得实在!” 她真不干了! 裙摆一旋,转身便走。 “站住。” 就这一眼,斜斜扫来,乐雅立马像被掐住了后颈,火气唰地熄了,恨不得当场缩成一颗鹌鹑蛋。 “事儿还没干完,说撂挑子就撂挑子?” “得我伺候您?” 乐雅腮帮子绷得发酸,硬着头皮蹭回去。 “奴婢手轻,大公子嫌不过瘾,那不如换个人来?文霖哥胳膊比我还粗呢。” 薛濯冷笑一声,忽地伸指弹她脑门一下。 “嘴皮子倒挺溜。” 乐雅懵了。 哪儿像那个端着架子的大公子? 他接着道:“丫鬟该干的活儿,你推什么?月钱领得挺欢,活儿倒嫌脏嫌累?” 乐雅手底下没停,帕子擦过他小腿时动作放得更缓。 我的银子又不是您装袋子里亲手塞给我的。 再说了……您这要求,是人能提的? 薛濯好像早猜到她肚子里正翻腾着不中听的话。 见她差不多了,眼皮都没抬一下,就朝外摆了摆手,意思很明白,赶紧走。 “行了,歇着去吧。” 乐雅立马拧干帕子,把水一滴一滴挤进铜盆里,再整整齐齐叠好。 转身一溜小跑钻进隔间,扑到自己那张软乎乎的床铺上。 虽说只是个隔开的小角落,可压根不用跟别人挤通铺。 她都快记不清上回独自睡一张床是啥时候了。 唯一有点硌得慌的是,薛濯就躺她几步远的地方。 乐雅心里悄悄嘀咕。 在闲云院那会儿,悯枝是不是也这么挨着他住? 想不通,索性不想了。 拉高被子裹紧自己,闭眼睡觉。 本以为身边躺着个大活人,夜里准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翻来覆去难安生。 结果倒好,一觉沉到底,连个梦渣都没冒出来。 第二天乐雅睁开眼没多久,耳畔就飘来一声调子怪怪的话。 薛濯坐在黄花梨椅子上。 “乐雅,你自己摸摸良心,现在几更天了?” 她腾一下弹坐起来,脊背绷直,双手撑在身侧,膝盖还陷在被子里。 眼睛直往墙角铜壶滴漏上扫。 一看,日头都快爬过房檐了! 窗纸透出一层薄亮,檐角影子斜斜压在阶沿第三块青砖上。 薛濯嘴角扯了扯,眼神又冷又锐。 乐雅头垂得更低,手指绞着袖口。 脑子转得飞快,脱口就来。 “奴婢……昨儿身子发虚,加上大公子屋里这香太上头,一闻就晕乎,这才……睡过了头。” 她顿了顿,喉头微动。 “熏的是龙脑加苏合,气味浓烈,容易困倦。” 末了还补一句。 “求大公子饶命。” 她打小起就没赖过床。 偏偏这一回,刚贴上薛濯的边儿,就原形毕露。 薛濯嗤笑出声,语气又轻又刺。 “我还当请回来个丫鬟,敢情是抬了个佛爷进门?” 他今早刚醒那会儿,还喊了她两声。 谁料她雷打不动,睡得跟只小猪崽似的。 后来实在等不住,他自己踱进隔间瞧了一眼。 人正仰面躺着,睫毛安静,小嘴微张。 他当然不会伸手给她盖被子。 那边乐雅头垂得更狠了,几乎要埋进胸口。 薛濯声音又硬又凉。 “还不换衣裳?檐下雪积厚了,去扫一扫。” 指望她早上麻利地端水、递巾? 还不如盼着文霖哪天突然改行,拎着帕子替他擦脸呢。 文霖是薛濯身边最久的随从,向来只管传话、守门、递刀。 乐雅乖乖应下,胡乱洗把脸、梳两下头,抄起扫帚就冲出门。 快到中午,薛濯吃了蟠桃饭配碧涧羹。 乐雅也在斋堂蹭了一碗热乎乎的素面。 清汤寡水却吃得格外香,心里踏实得很。 午后听说老夫人、安兰小姐在别处偏殿听经,薛濯难得带她一道过去。 临出门前,他脚步顿了一下,侧身瞥了她一眼。 照旧是他上前见礼,乐雅只管低眉顺眼杵在后头。 主子不开口,她连呼吸都放得轻轻的。 薛濯跟老夫人说着话,眼角余光一扫。 见乐雅站在廊柱边,差点没绷住笑出来。 他自己没笑,倒觉得老夫人悄悄多瞅了他一眼。 老夫人手中佛珠停了一瞬。 停留时间比方才长了半息。 主子们听经去了,乐雅趁机溜到檐下,终于碰上凝芳院的熟人。 暖儿听她说完昨儿的事,手心直冒汗。 阑珊拍拍她肩膀。 “没事,稳住,这两天盯紧大公子就行。” 暖儿抹了把额头,阑珊将手中半截松枝往地上一戳。 申时刚敲响第一声钟,乐雅又跟着薛濯折返回那间禅房。 薛濯好像要动笔写点东西,随手招呼她。 “来,帮着磨墨。” 磨墨这活儿,乐雅真挺拿手。 小时候爹教得严,笔啊墨啊纸啊砚啊,天天围着打转。 写歪一个字,便要重写十遍。 字也写得清秀工整。 可后来当了丫鬟,再没摸过笔杆子。 几年下来,手都快忘了怎么握墨条了。 日常只做洒扫、叠被、递茶、守夜这些事。 她卷起袖子,手腕轻轻一转,墨条在砚池里匀匀地打着圈。 薛濯眼角一扫,竟觉这动作利落又顺眼。 唯一煞风景的,是她掌心那一层薄薄的茧。 那茧是冬天拎冰水浇花时磨出来的。 她磨了一小会儿,薛濯忽然开口。 “山脚下有个集市,天冷得刺骨,你跑一趟,买点能热身子的酒回来。” 弘安寺接待的贵人多,有些规矩不敢硬卡死。 第55章 真有这么神? 酒肉没明令禁,只看主家脸面。 自那以后,每逢大寒节气,库房里总悄悄添几坛温酒。 乐雅也听人说过,冬日喝口酒,身上立马活泛起来。 问文霖讨了碎银,问清路,就出门了。 她边走边呼白气,冷风直往领口钻,忽见路边摊上摆着煎糕。 连看了两家卖酒的铺子,正琢磨哪坛更醇厚。 斜刺里伸过来一只手,一把攥住她胳膊。 是个穿厚袄的大娘,脸上堆着笑,凑近低声道:“姑娘,买酒不?” 乐雅一怔,点点头。 大娘立刻从怀里捧出个青陶壶,晃了晃,声音压得更低。 “我可不哄人,这酒,全寺上下找不出第二家!” 还不等她反应,大娘已挤着眉,神神秘秘补了一句。 “海上来的!刚卸货的新鲜货!” “郎君喝一小杯,脑子顿时清醒,骨头缝里都舒坦!喝完隔三岔五还想咂摸滋味儿!” 乐雅没太懂她那使眼色的意思,但眼睛唰一下亮了。 “真有这么神?” 脑子里立马蹦出薛濯那句买暖身的酒。 哎哟,这不是刚好对上啦! 她压根没想到,郎君这两个字,还能分两种念法。 未娶的是小郎君,成了亲的,也能叫夫婿郎君。 乐雅美滋滋数出银钱,一枚一枚排在掌心。 大娘收了钱,笑得见牙不见眼,眼角堆起细纹。 她转身正要走,忽然一顿,猛地一拍脑门。 “哎哟!等等……这姑娘头上的双丫髻,是还没许人家吧?” 算了算了,银子到手才是实的。 乐雅拎着酒跨进禅房时,薛濯还伏在桌边写着什么。 既然是他这两日的丫鬟,她也不等人吩咐,自个儿去矮几上取了个白瓷盏。 天早擦黑了,梨木案上燃着一小簇灯焰。 薛濯眼没离纸,只抬眼一瞥,便伸手接过酒盏。 下一秒,他眼皮一跳,眉头一拧。 “这是什么?” 乐雅眨巴两下眼,老老实实答。 “不是您让买来暖身的酒么?” “人回来了,接着磨墨。” 乐雅答应一声,立马动手。 她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纤细小臂。 这会儿活儿快干完了,她心里松快多了。 低头掰手指一算。 明儿个,就是弘安寺的第三天了。 只要再给薛濯当一天差。 回了府,她就能回到凝芳院,照旧去熏衣、叠被,做回那个清闲自在的丫鬟。 那个又冷又硬的男人,她这辈子都不想再伺候第二回! 想到这儿,她磨墨的手劲儿都重了几分。 她还装作不经意,扫了眼宣纸上的字。 薛濯的字,跟他本人一个样。 可盯着盯着,那支紫毫笔怎么突然一顿? 薛濯晃了晃脑袋,墨汁啪一下糊在纸上,整张邸报全毁了。 但这真不是最要命的。 明明外头正刮着一月的刺骨北风。 再侧眼一看旁边的小丫鬟。 炭火旺,她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粉。 薛濯喉结一滚,忽然觉得胸口发闷,耳朵发热,呼吸也短了一截。 莫非……真是炭盆太足,把人熏懵了? 他抬眼,声音低沉。 “太热了。把炭盆撤了。” 乐雅一愣,没多问,转身就去办。 刚进屋时她还裹着厚袄,这会儿炭火烧得旺。 薛濯那双凤眼不动声色地往她腰上一落,眉头立马皱紧。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在琢磨什么,眼里倏地暗了一层。 他瞧见她伸手去拿搁在屏风上的旧袄。 乐雅根本没察觉,有一道沉甸甸的目光正牢牢钉在她身上。 她只低头整理袖口,袖边一道细褶被她抚平。 等她转回书案边,准备接着磨墨,却猛地发现薛濯的脸泛着异样潮红。 “大公子您这是……” 话还没出口,他手里的紫毫笔哐啷砸在案上! 下一秒,纸笔砚台全被扫到地上,乐雅只觉胳膊一紧,整个人腾空而起。 她瞬间瞪圆了眼。 薛……薛濯? 薛濯又晃了下脑袋,腹中像炸开一坛滚油,直烫到指尖脚尖。 怀里的人傻站着。 傻看着,傻乎乎的,却香得勾人。 他盯着她看了两息,伸手托起她下巴,低头就压了上去。 乐雅脑子嗡的一声,身子一僵。 这场景,一下子撞进她记忆里。 上次找汗巾子,半夜在闲云院,也是这么猝不及防…… 他他他……又来? 不管什么缘故! 这男人,就是个不讲规矩的混账! 可这回,他手比她快。 她手腕刚抬起,就被他一把攥住。 薛濯额头上汗珠直往下滚,一滴接着一滴砸在青砖地上。 “乐雅,张嘴!” 乐雅牙关咬得死紧。 她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只听见自己急促的喘息声。 他二话不说,两指掐住她两边脸颊,手劲儿一沉。 嘴就被撬开了,舌头也被他牢牢卷住。 就在这一瞬间,他猛地反应过来。 不对劲! 打从乐雅端来那碗暖身酒之前,他浑身上下哪儿都好好的! 他贴着她嘴唇低吼。 “你这个不要命的小丫鬟!酒里你到底放了啥玩意儿?!” 乐雅腿都软了,听见这话,整个人当场僵住。 “奴、奴婢真不晓得啊……” “大娘亲口说的!说是暖身用的,喝了精神抖擞、通体舒泰,还香得让人忘不了……” 话刚出口,乐雅突然倒抽一口凉气。 对了! 那妇人还神神秘秘说这酒是从海船运来的稀罕货,一边说一边冲她眨巴眼,笑得特别怪! 莫非……这压根就不是暖身酒? 薛濯一听,再看她这副懵懂样,凤眼一眯,火气蹿上头顶。 “蠢货!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乐雅原先还暗骂。 这大公子抽哪门子风? 可一听说是他喝错酒才失控,火气退了两分,心却一下子揪紧了。 她本想买的是驱寒提神的温补酒,谁能想到那婆子卖的是点火的烈性货? 再一回想。 乐雅顿时臊得耳根发烫,心里又酸又悔。 怪谁? 可再怎么错,也不该这样欺负她啊! 她吓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都颤了。 “大公子……是奴婢失职,您先放开我……” “奴婢这就跑去找那婆子!问她有没有解法,求您……先松手……” 话还没说完,薛濯一手扣住她下巴,直接堵住了她的嘴。 不止如此,她清楚听见他胸口砰砰作响。 乐雅魂儿都要飞了,牙齿打战,挤出最后一句。 “大公子……奴婢今儿正来月事,实在……实在没法侍候您啊……” 第56章 调戏 她指望这句话能让他刹住车。 没想到他只顿了一秒,呼吸粗了几分。 “没事。咱换个法子。” 乐雅脑子嗡地一声,心跳差点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 梨木桌子边,她被薛濯箍在怀里。 炭盆早灭了,可这屋子热得跟大暑天晒蔫了的蝉壳似的。 她手脚并用往后挣,胳膊腿儿都使上劲儿。 硬熬了半炷香光景,乐雅猛地抬手一搡,把薛濯狠狠推开! 她连滚带爬撞开禅房门,一头扎进雪地里。 她大口吸气,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腕。 身子猛地一僵,手指都凉透了。 薛濯! 居然攥着她的手腕…… 更气人的是,她身上袄子还在,可里头只剩件中衣。 那件小衣,活生生没了影儿! 薛濯没动手扒她衣服。 他是趁她仰头躲闪时,从后颈那儿一把扯开系带。 刺啦一声拽了出来,攥在手里团成一团,捏得皱巴巴的! 真真不是人干的事儿! 怕是街口调戏姑娘的混混,都没他这么手熟! 乐雅脸烧得滚烫,牙根咬得咯咯响。 主子? 主子就能胡来? 她恶心透了他,巴不得这辈子跟他隔八百里远! 今儿这事一出,她第一回打定了主意。 走! 非走不可! 暖身酒是她买岔了没错,薛濯喝错药发了狂也是实情…… 可他动手动脚,她不想认这个账! 他是主子,就能把手伸到她骨头缝里去? 就算他把她从南边一路带回京城、接进公府,也不代表能随随便便糟践她! 要不是今儿正赶上月事,怕是真躲不过这一劫…… 乐雅胡乱抹了把脸,泪珠子还往下掉。 人已经晃晃悠悠在弘安寺里瞎转悠。 她打死也不想再踏进那间禅房半步。 不止今晚,往后,见他一面,她都想绕三里地! 这时天都擦黑了,戌时快到了。 她晚饭没吃,肚子里咕咕叫得震天响。 寒风一吹,脸皮都快冻裂了。 京城里,除了昌国公府,她没半个落脚地。 阿姐音信全无,她还能往哪儿钻? 真要摸黑下山? 那不是逃奴是什么? 丢人不说,还得挨板子…… 要不……就在庙墙根儿蹲一宿? 就在这当口,身后传来一道清凌凌的声音。 “乐雅。” 是文霖。 “大公子叫你回去。” 乐雅喉头一紧,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指尖掐进掌心。 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我不回。” 文霖静了一瞬。 他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捻着袖口一道细褶,接着淡淡补了一句。 “你不回,大公子说,这就敲钟惊动全寺僧人。” 乐雅脸色霎时惨白。 脑仁儿里又浮起那人胳膊一勒、把她往怀里死命摁的画面…… 头皮一炸,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压根拿不准他现在清醒没。 胸口一阵发闷,呼吸都滞住了。 忽然间,乐雅记起刚才男人身子猛地一颤。 那会儿应该已经缓过来了。 没办法,她只好又跟在文霖后头,折返回那间禅房。 她低着头往里迈步,脸蛋让外头风雪刮得火辣辣的。 薛濯已恢复成平日那副冷冰冰的模样,眼皮一掀,盯着她手足无措的样子。 这丫头手上明明有茧子,可伺候起人来…… 偏有种说不出的软和劲儿。 薛濯早看出她浑身不自在,还是沉着嗓子问。 “刚跑哪儿去了?” 乐雅头也没抬,脑子有点发木。 “外头风大,奴婢出去透口气。” 薛濯瞅见她嘴唇都在打哆嗦,冷笑一声,没接话。 转身就去拨弄炭盆,几下就点着了火。 没多会儿,屋里暖烘烘的,连空气都松快了些。 他朝她下巴抬了抬,声音还带着点沙哑。 “明儿给你补两件小衣。” 她那件小衣刚被他用上了,上面沾了脏东西。 就算洗干净送回去,她怕是碰都不想再碰一下。 乐雅一听小衣俩字,耳朵尖立刻烧了起来。 再一回想刚才他一把将她按在梨木桌案上的样子,心里酸胀得厉害。 鼻尖一酸,眼尾沁出点水光,她飞快眨了两下。 她硬生生把腰弯得更低,嗓音软软的。 “大公子,奴婢这就回三小姐那儿去。” 回三小姐身边,至少不用天天撞见他。 薛濯嘴角轻轻一扯,凤眼微眯,直直盯着她。 “急着走?就因为刚才我碰了你?” 不等乐雅开口,他又接着说:“这事怪谁?是你买错了酒!我之前就说过了,做错事,就得认罚。” 乐雅脑袋垂得更深了。 这话戳中她心窝子了。 可她也觉着,薛濯也不是全然没责任。 但人家是主子,哪会在乎一个丫鬟的脸面? 要是她这时候硬扯清白、哭诉委屈,搞不好反被当成借机上位。 那可是半点都不能沾边! 乐雅吸了吸鼻子,指甲掐进掌心,咬牙劝自己。 再熬一天,就一天! 等明天一过,她就能离他远远的了。 她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是奴婢的错。” 往后,半点马虎也不能有。 薛濯看着她低头顺从的模样,又想起刚才她伏在他怀里时,脸颊泛着潮红…… 心口莫名软了一下。 算了。 他向来嫌旁人近身,今儿虽没真做到底,可也抱过、贴过。 况且,他那个三妹妹四个月后就要嫁人,马上要离府。 这丫鬟,还是他亲手指派去凝芳院的。 眼下再抽调回来,岂不是让三小姐难堪? 不如拖到五月,跟管事提一句,直接调她来闲云院当差。 横竖,人是他带进来的。 想通了,薛濯也不为难她了,只淡声道:“去吃饭吧,晚食都凉透了。” 乐雅一愣,赶紧福了一礼,慢吞吞蹭到桌边,捡了几口吃食。 这一晚上,薛濯的事儿像根小刺,扎得乐雅翻来覆去睡不踏实。 奇怪的是,第二天她一觉睡到日头偏西。 薛濯非但没发火,连人影都没见着。 她趿鞋下地,脚趾碰到微凉的青砖,才发觉自己竟真睡了这么久。 等她揉着眼坐起身,发现床头搁着个木匣子。 她心里痒痒的,伸手轻轻掀开盖子。 “啪!” 手一抖,立马合上了,脸腾地烧起来! 里头静静躺着两件贴身小衣。 她捏着匣子,昨夜那一幕又撞进脑子里。 脸更烫了,连匣子都不敢多看一眼。 这玩意儿,该不会是薛濯自个儿跑铺子里挑的吧? 一个主子爷,蹲在成衣摊前,对着女人贴身穿的小衣左挑右拣? 第57章 木簪 光是这么一想,乐雅头皮都麻了。 十有八九,是叫底下人办的。 话音刚落,他已转身走了,袍角都没停顿一下。 她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那句话嚼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摇头笑了,觉得荒唐。 算了算了,别瞎琢磨了。 她甩甩脑袋,把那些念头全赶出去,顺手把枕头拍松了些。 反正穿在身上谁也瞧不见。 真有人问起,就说自个儿攒钱买的呗。 银钱是实打实的,攒了两年多。 月例没动过,赏赐也压着没花。 这话拿出去,没人会不信。 天光刚亮,灰白里透点青,水盆里的水还浮着一层薄冰碴子。 刚拢好鬓角,文霖就找来了。 “大公子陪老夫人听经呢,让你也过去搭把手。” 乐雅忙整了整衣襟,快步去了诵经殿。 进门就垂眼,屏息站到薛濯右手边。 她昨儿没睡好,眼下有点淡青。 他倒神清气爽,头发丝儿都透着精神。 也是,人家是主子,天大的事儿在他那儿也不过吹口气的功夫。 事情一件接一件,他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她正走神,耳边突然落下一句话。 “乐雅,你心不诚。” 她愣了下,赶紧小声回。 “奴婢打小拜佛就只会磕头,实在念不出经文来……您饶了我吧。” 她偷偷抬眼瞄他。 他哪像来听经的? 佛珠停了,拇指悬在半空。 自己都不像信佛的,倒来挑她毛病? 薛濯没接话,却在她低头时,瞥见她后颈白生生的。 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藕荷色带子,从领口悄悄探出来。 带子边缘缝得密实,没一点脱线,颜色淡得近乎透明。 只有近看才能分辨出那抹柔润的藕荷。 她穿了他送的。 他眼底黑了一瞬,又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亮光。 行,还算懂事。 其实薛濯不知道的是,乐雅这次出门只带了三日换洗。 又碰上寒冬,怕冷,就只备了件小衣。 至于那件豆青的…… 他本想随手扔了。 脏东西,哪配留着? 可临到手边,又改了主意。 洗得干干净净,仔细叠好,藏进了书房暗格最里头。 中午斋饭用罢,薛濯被几个旧识拉去西厢议事,顺口吩咐文霖照应乐雅。 文霖拱手应下,目送他走远,才转回身来。 乐雅跟文霖点点头,便独自在寺里溜达起来。 昨晚逃命似的跑出来,哪儿顾得上看景? 今儿天光敞亮,路也稳当,四下瞧着全不一样。 大周朝信佛的人多,寺庙一座挨一座,城里城外香火最旺的就是弘安寺。 现在虽不是节,但梵音隐隐在风里飘。 远处佛塔尖儿直插云里,钟声一下一下。 钟声落定后,余音还绕着塔檐打转。 她路过三圣殿,脚步顿了顿,不知怎么就想起来了,转身进去,规规矩矩给文昌星君上了三炷香。 南公子春闱,就在眼前了。 她心里一直记得,南浔从前帮过她好几回,也真心盼着他能金榜题名。 正巧瞅见供桌上摆着求考运的平安符。 乐雅立马掏钱买了一张,打算回头顺路送去飞羽院交给他。 卖符的老僧递来黄纸符箓时,她伸手接过。 刚走出大殿,乐雅一眼就瞧见空地上那棵枝叶茂盛的姻缘树。 她压根没想求什么姻缘,抬脚就想绕开走。 可路过树底下时,耳朵里忽然钻进几个姑娘的闲聊声。 “哎哟,唐姐姐,你今天簪子真稀罕!” “这木头簪子雕得跟活的一样,哪儿淘来的?我也想去寻一支。” “对对对,我瞅着也俊得很!” 乐雅下意识偏头一扫。 眼珠子当场定住,心口猛地一撞,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说话的唐娘子发间别着一支海棠花样的木簪。 乐雅脑子嗡一下。 这分明是阿姐刻的! 阿姐从小爱雕木头,乐雅小时候常蹲在旁边看。 每一道痕迹,乐雅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顾不上礼数,几步冲上前,声音发紧。 “这位姑娘,冒昧问一句,您这支簪子,是从哪儿来的?” 唐娘子见她脸都白了,眼神直勾勾的,不由得眯起眼打量她。 乐雅赶紧补上一句。 “实在对不起……这手艺太像我失散多年的姐姐了!她也会雕海棠,我认得!您能告诉我是在哪儿遇见的吗?” 唐娘子听懂了,笑着摆摆手。 “不是铺里买的,是上个月,在弘安寺外那个小集市上碰上的。” 集市俩字一出口,乐雅脑中立刻跳出薛濯昨天让她去买酒的地方。 她随口报出位置,唐娘子马上点头。 “对对对,就是那儿!” 乐雅攥着袖角,指节泛白。 “那……卖簪子的人,长什么样?是不是个二十出头、个子高挑的姑娘?她穿的什么颜色的衣裳?” 唐娘子干脆摇头。 “不是不是,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伯,穿件洗得发灰的靛蓝短褐,腰间扎条旧布带,摊子支在东市口第三棵槐树底下。” 乐雅嘴角一僵,指尖发凉。 她深吸一口气,急急道:“那……这簪子,您肯不肯卖给我?我多给您一倍价钱!不,三倍!只要您点头,我现在就能取钱来!” 唐娘子低头看看簪子,又抬头望望她泛红的眼圈。 “既是你姐姐亲手做的,送你好了,不要钱。” 乐雅嘴上谢着,手却不由自主伸进怀里,摸出薛老夫人前日赏的一粒金瓜子,轻轻搁进对方掌心。 不等人家开口推辞,她转身就跑。 手里攥着那支海棠木簪,硬邦邦的边角硌着掌心。 阿姐还在京城! 真真切切地活着! 为什么阿姐从荣宁伯府走了以后,一次也没来找过她? 那个摆摊的老伯,到底知不知道阿姐的事? 会不会阿姐根本不敢露面? 还是……已经不在这里了? 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个接一个炸开。 乐雅脚下却越跑越快。 乐雅刚踏进集市,脚还没站稳,眼睛就滴溜溜扫开了。 专瞅唐娘子提过的那个老头。 摊子边上坐得上点年纪的汉子,数来数去差不多有八九个。 她挨个凑过去,手心里托着那支海棠木簪,笑眯眯问。 “大爷,您瞅瞅,这簪子眼熟不?” 没人点头,也没人伸手接过去细看。 那人擦得格外用力,布巾反复在铃铛表面来回摩挲。 轮到最边儿上那个光脑门的老头时,乐雅硬是又往前凑了半步。 第58章 难如登天 “您再仔细想想?大概一个月前,有个年轻姑娘,在这儿买了这支簪子。” 老头眼皮都没抬,手一挥像赶苍蝇。 “哎哟喂!姑娘你睁大眼瞧瞧,我这摊上摆的是香膏、是帕子,是女人家贴身用的小物件!谁卖木头疙瘩?” “快走快走!别挡我生意!” 他从摊下摸出一把蒲扇,哗啦一下展开,朝着乐雅的方向猛扇两下。 乐雅嘴唇抿得发白,指甲悄悄掐进掌心。 她喉头轻轻滚动了一下,吞下一口发涩的唾液。 正蔫头耷脑往外挪呢,卖酒大娘一眼认出她。 “哟,这不是咱们小娘子嘛?又来给相公买酒啦?” 大娘正用长柄铜勺搅动陶瓮里的酒浆。 乐雅脑袋嗡一声热起来,耳朵尖都烫得发痒。 昨晚薛濯在屋里摔酒坛子、瞪眼睛。 大娘又朝她眨巴两下眼,嗓门压低了点,却更促狭。 “咋样?昨儿那酒下肚,你家郎君是不是浑身都松快了?连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 她放下铜勺,顺手从瓮边扯下一块蓝布,擦了擦手背上的酒渍。 乐雅差点原地消失,话都说不利索。 “大、大娘……您别……别这么讲……叫人听见多不好……”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坛身晃了晃。 话一出口,她猛地顿住。 薛濯昨天怎么就那么快听出酒不对劲? 再说,这位大娘哪知道她是国公府的丫鬟? 万一扯出薛濯发脾气那档子事,丢的可是主家的脸面。 爱误会就误会吧,反正也碍不着啥。 当务之急,是这支簪子。 乐雅重新举起木簪,凑到大娘跟前,手腕微抬,让簪子正对着天光。 “大娘,您帮我想想,一个月前,见过这簪子不?” 大娘凑近了盯了两眼,又晃了晃脑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不记得呀。小娘子,你这是找东西?还是找人?” “跟你说句实在话啊,这集市人来人往,摊子换得比翻书还勤!昨天在这儿,今儿兴许就晃悠到东市口去了。再过几天就是年根儿,满城都在办灯会,热闹地方多着呢!” “你要真想找人?那可真是,捞针都不止大海,是整片海!” 乐雅吸了吸鼻子,嗓子有点堵。 其实她早猜到了,可听人亲口这么说,心口还是空落落的。 她冲大娘点了点头,道了声谢,转身就走了。 一路走回弘安寺,脚步越来越沉,肩膀也耷拉下来。 这一趟出门,其实是她在角落里摸到了这支簪子。 阿姐亲手刻的。 她当时心跳都快停了,以为阿姐就在这集市里支了个摊子。 结果呢? 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 就算找到他,也不代表他就见过阿姐。 这玩意儿十有八九是阿姐亲手刻的,再托人捎出来换钱,路上转了好几道手,估计连经手人都数不清了。 想一五一十查清楚来龙去脉? 难如登天。 但好歹能咬准一点。 阿姐人就在京城! 乐雅攥着那支木簪,指节发白,心口一紧。 又想起从前,阿姐雕的东西,向来自己留着把玩、摆着赏,从不往外拿去卖。 可这次…… 莫非是手头紧得揭不开锅了,才不得不自个儿找活路? 她鼻子一酸,眼眶发热,恨不得下一秒阿姐就站在眼前。 刚迈出去几步,后头冷不丁炸开一声尖嗓子。 “哎,姑娘请留步!” 乐雅脚下一顿,足尖抵住地面,条件反射扭过头。 喊她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普通男装,眼神却贼亮。 他身后站着个穿深红袍子、披灰毛斗篷的年轻公子。 乐雅心头一咯噔,指尖瞬间收紧,本能地往后挪了小半步。 那面白净男人笑嘻嘻往前凑,姿态恭敬。 “姑娘别慌,我家主子瞧您面善,想请您到外头喝两杯热茶,聊几句家常。” 一听这话,乐雅头皮就麻了。 谁家正经人请姑娘喝茶要派一堆打手围场子? 她立马想撒腿就跑,可瞄了眼那公子身上的料子。 光润不反光,暗纹若隐若现,肯定是上等贡缎。 硬逃? 怕是刚转身就被摁住,反而惹火烧身。 她迅速屈膝行了个礼。 “回爷的话,奴婢是昌国公府当差的,主子等着回话,实在不敢耽搁。” 昌国公府,京城头一份的勋贵人家,连宫里太妃见了都得点头招呼。 乐雅原以为报出府名,对方就得收爪子。 谁知那公子竟扯出个冷笑,又往前逼了一步,嗓音轻飘飘的。 “呵……原来是个下人。” 他上下打量乐雅,嘴一咧。 “孤今儿真是撞了大运。本想着替皇祖母烧柱香、求个寿长福厚,没想到还能在这烟气蒙蒙的庙里,碰上一朵水灵灵的小花骨朵儿。” 他刚才远远一瞥,还以为是哪家躲起来的闺秀。 细瞅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灰的旧衣裳,才知是丫鬟。 既然是个使唤丫头,那就更不必讲什么规矩了。 宫里规矩多,可东宫向来不拿丫鬟当人看。 一个国公府出来的粗使丫头,连递茶都不配近身。 哪还轮得到她端着架子? 今日山寺雾重,水汽浮在半空。 她站在那儿,眉眼被雾气一裹,反倒像刚从画里走出来的。 乐雅听到孤字,浑身一僵,血液差点冻住。 这位爷,竟是东宫那位? 乐雅当场愣住,手心脚心一阵发麻。 一抬头看见太子吴蔚朝这边走来,她膝盖一软,咚地就跪下去。 “殿下饶命!小的真没认出是您……我是国公府当差的,主子正急着找我办事,求您行个方便,别拦着我!” 话说得又急又实诚。 可她越这样低眉顺眼,吴蔚心里那把火反而烧得更旺。 他慢悠悠踱到跟前,弯了弯腰。 “慌什么?孤还能一口吞了你?” “就想跟你聊两句闲话。你跟我去禅房坐坐,事儿说完立马派人把你客客气气送回去。” 话音刚落,那只手就抬起来,直奔她左边脸蛋儿。 乐雅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往后缩,眼睛猛地睁圆。 就在那手指尖快要碰到她皮肤的刹那。 “殿下!” 乐雅偏头一看,果然是薛濯。 “大公子!” 乐雅脱口叫出声,心口那块石头啪嗒落地。 这人她见了不下百回,可从没哪次觉得他这么招人喜欢。 薛濯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瞬。 随即侧身半挡在她前头。 他语气平得听不出起伏。 “这是臣家里的丫鬟。臣真有要紧事找她。” 第59章 守好规矩 吴蔚瞧见是他,眼皮跳了跳,神色略有点僵。 偌大个国公府,丫鬟成百上千,怎么偏就是薛濯屋里的人? 他堂堂太子,倒不是怕薛濯。 而是秦皇后耳提面命过好几回。 少惹这位大公子,以后说不定还得仰仗他。 每次提起,皇后都要停顿片刻,再压低声音说一句。 “他底下那些人,连吏部老尚书见了都让三分。” 再瞅一眼乐雅。 水灵灵的脸,惊得发白。 他心知今天这事不能硬来,只得扯出个笑脸。 “哎哟,是薛兄啊!孤还真不知道,你家丫头生得这般标致。” 乐雅听着这话,指尖往掌心里抠了抠。 薛濯不动声色,往她那边又挪了半步,把她整个儿笼在自己影子里。 再开口时,嗓音更淡了,凉丝丝的。 “殿下今日来弘安寺,是有事要办?” 吴蔚打着哈哈。 “皇祖母的寿辰快到了,老人家信佛,孤特来替她点一盏长明灯。” 见薛濯垂着眼不接话,他清了清嗓子,自个儿往下圆。 “刚才在廊子上转迷了道儿,让底下人打听路,结果吓着你家丫头了,是他们嘴笨,规矩没学到家!” 话音刚落,旁边那个太监磕下头去。 “殿下饶命!大公子开恩!都是奴才蠢,连个路都问不利索,该打!该打!”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扇自己耳光。 吴蔚顺势抬脚踹过去,一脚蹬在他大腿外侧。 太监惨叫一声,整个人歪斜着滚到地上。 薛濯心里清楚,这事就算翻篇了。 他冲对方略一抱拳,转身就走。 乐雅赶紧跟上。 走到国公府暂住的禅院门口,薛濯脚步顿了顿。 他忽然回头,盯着乐雅缩脖子的样子,一句话没说。 乐雅被他盯得后脖颈发紧,喉头轻轻动了一下。 硬着头皮小声解释。 “奴婢真没撞着太子……是太子身边人半道拦下我,说要找您有事,我正往这边赶呢。” “我前天、昨儿晚上,两次跟你讲过,弘安寺里到处都是贵人,让你老老实实待着,别瞎溜达。” 乐雅一下子想起昨晚的事。 她躺床上快睡着时,薛濯还真又提了一嘴。 可今早她跑出去,是捡到了阿姐那只木簪啊! 心里委屈,可这话哪敢往上摆? 主子面前,这点理由根本不够看。 更让她心头发沉的是,太子一开始听说她是国公府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薛濯一露面,人家听完薛大公子的丫鬟,立马换了副脸色。 乐雅明白,自己能全身而退,全靠薛濯顶在前头。 她低头咬着下唇,嗓音都软了。 “大公子骂得对,是我的错。往后一步都不乱迈,一定守好规矩。” 薛濯脸色松了些,扫她一眼,又补了句。 “下次见着太子,绕得越远越好。再出岔子,我也兜不住。” 乐雅忙点头。 “是,奴婢记住了。” 两人进了屋子。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木门在她身后合拢。 她自觉没脸待在旁边。 薛濯刚在梨木桌边坐下,她转身就去沏茶。 端来的是一盏木樨清露,香淡味清。 铜壶嘴倾出细流,水色澄明,浮着几粒干木樨花瓣。 这时候的她,活脱脱一个想哄主子开心的小丫鬟。 薛濯斜睨她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过了会儿,才伸手接过瓷盏,慢悠悠喝了一口。 余味在舌尖散开,清冽中裹着一丝蜜润。 他心里嘀咕。 这丫头平日打翻茶盏的事干了不少,煮茶倒挺拿手。 可这一盏清露,火候稳、水温准。 算了,教呗。 慢慢来。 他搁下瓷盏,盏底与桌面相碰。 “晚饭提前吃,吃完就动身回府。你去找文霖,把行李清点一遍。” 话音落定,他掀开袖口看了眼腕上刻着时辰的银镯。 乐雅巴不得躲开一会儿,立刻福身应下。 薛濯本就是突然过来的。 文霖背的包袱里,就两套换洗衣服,没别的。 她先麻利地帮他理妥当,再折回去收拾自己。 眼角一扫,瞧见自己枕边那木匣子。 想到里头是何物,脸蛋腾地烧起来。 她红着耳根,抓起几样东西胡乱往包袱里一塞。 薛濯余光看见了,嘴角轻轻往上扯了扯,难得有了点笑模样。 乐雅整理好,快步走回来。 “大公子,都齐了。” 还没等薛濯开口,乐雅又抿了抿嘴。 她憋了好一会儿,才猛地抬头。 “奴婢琢磨了一宿……那件贴身的小衣,虽说不能穿了,可到底是我的东西。” “您看,能不能还给我?我自己处理掉,行吗?” 薛濯瞧着,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他慢悠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不是我不肯给,真没了。” 乐雅一下僵住,眼睛瞪圆,傻乎乎地眨了两下。 薛濯垂眸,语气轻快。 “本来我也合计过,这到底是姑娘家的东西,洗一洗、晾一晾,再偷偷塞回你手里。” 话锋一转,他耸了耸肩,随即轻轻一扯。 “可我这手劲儿,练武练惯了,没轻没重。就搓了两下,咔嚓,撕开一道口子,再搓,直接散成几片了。” 轰一声,乐雅脑子一空。 她张着嘴,却一个字蹦不出来。 这人高马大的大公子,蹲在水盆边搓她那点小布片? 算了算了,丢了就丢了,当它没这回事儿。 只要她不提,薛濯不会说,文霖更不是碎嘴的人。 她结结巴巴道:“那……那奴婢这就去老夫人那儿问一句,何时动身?” 说完福了一礼,腰弯得极低。 刚挪了两步,身后又传来薛濯的声音。 “时辰到了,祖母那边自会派人来叫,用不着你跑一趟。” 他下巴朝桌案方向一点。 “把这些纸笔墨盒收一收,放稳当些。” 乐雅应了声是,赶紧凑过去。 之前以为他要用,压根没敢动。 这会儿挨着桌子,一样样归置齐整。 可她越低头干活,越觉得后背发毛。 薛濯就坐在那儿,目光一直跟着她。 他眼尖,一眼瞄见她胸口鼓鼓囊囊。 当即抬抬下巴:“掏出来,我瞅瞅。” 乐雅本能地一手按住前襟,手忙脚乱想遮。 薛濯差点被她气乐了。 “我不是你主子?” 她没辙,只得慢慢掏出一支木簪,又摸出一枚刚在文昌殿求来的黄纸符。 薛濯盯着那符,眉头轻轻一挑。 “谁用的?” 乐雅喉咙发紧,本想扯个阿弟。 可一想,薛濯早就把她的底细翻了个底朝天。 第60章 嫌她低贱吗? 她咽了口唾沫,老老实实答。 “南公子马上要春闱了,这是给府里的南公子求的。” 话音落下,她手指悄悄攥紧袖口。 薛濯没吭声,随手把东西接过来,慢悠悠抬眼盯住她。 “你一个使唤丫头,跟南浔挺熟?” 早前许氏要把乐雅卖了那会儿。 薛濯就察觉这丫头看南浔的眼神不对劲。 当时没多琢磨,这会儿她话里一提,那点印象立马又翻上来了。 乐雅心里发慌,硬着头皮迎上他那双瞧不出情绪的眼睛。 “大公子别误会,南公子人好,从前帮过奴婢一把,奴婢这才想着顺手捎个蟾宫折桂的彩头,回头送他讨个吉利。” 薛濯轻轻点头。 可那双黑沉沉的眼,还是牢牢锁在她嫩白的小脸上。 “你倒记得他帮过你,怎么不琢磨琢磨,我对你也有恩?怎么不见你琢磨怎么还我?” 乐雅一下矮了半截,把头埋得更低。 他又慢条斯理地数。 “是谁把你从外头带进国公府?是谁把你从二太太手里抢出来?是谁把你从太子眼皮底下平安带回来的?” 见她光低头不吱声,薛濯忽然伸手,用两根修长手指捏住她下巴,轻轻一抬。 她被迫与他对视,眼尾泛起一点浅浅的红。 他接着问。 “你刚才急着跑出去,就为了给他求个好兆头,结果一头撞上太子?” 乐雅猛摇头。 “不是的!大公子真误会了!” “南公子待人和气,奴婢欠着他一份情,碰巧看见这个香囊,就想……就想着补一补。” 说到后头,声音越来越小,自己都听不下去了。 人家帮你,你就惦记着报答。 可他救你那么多次,你咋从来没提过还? 乐雅嘴笨,心里慌得厉害,额角渗出细汗,最后憋出一句。 “大公子不考功名……” 薛濯眯起眼。 “乐雅,你刚进府那天,我就说过一句话,别忘了身份。” 她膝盖一软,扑通跪在地上。 “奴婢一直记着,从来不敢忘。” 眼前这男人金冠玉带,气度清贵,只微微颔首。 乐雅的脸,一会儿烧得通红,一会儿又白得没血色。 当着面擦手,这不是明摆着嫌她低贱吗? 乐雅咬咬嘴唇。 这儿是弘安寺,他身边统共就她一个近身丫鬟。 火上来了,就近抓个软和的解解渴,还能有啥? 羞得不行,反倒松了口气。 原来他根本没当真,只是图个方便。 耳旁又飘来他那没什么起伏的嗓音。 “府里主子们,甭管是正房生的、偏房养的,还是飞羽院那位,你连边儿都挨不上。” 乐雅像被兜头泼了盆冰水,吸了口气,一字一顿。 “奴婢对南公子,真没那种念头。” “大公子说的话,奴婢句句都刻在心里了。” 薛濯神色略缓。 “行了,起来吧,活儿还没干完呢。” 晚饭吃完,乐雅搭着安兰小姐的车回国公府了。 刚踏进凝芳院,连同后罩房那片地儿。 乐雅就觉着呼吸都轻快了。 她那事儿也快收尾了,立马卷起袖子,跟着阑珊、雅楠一块儿理箱子。 雅楠一见她,嘴就闲不住。 “哟,三日没见,人还沾着大公子的光呢!是不是乐得连家门朝哪开都不记得啦?” 阑珊话少性子稳,雅楠可不一样。 她心直口快,张嘴就来。 乐雅脸一下子热乎起来,耳根也泛了红,忙摆手。 “哎哟别瞎扯!那几日大公子身边缺人使唤,又碰巧在庙门口遇上我,才顺手捎我一程。” 雅楠掩着嘴笑出声,肩膀一耸一耸的,眼里全是促狭。 “这话哄外人还行,咱们谁不清楚?是你被大公子亲自接回来的!” “乐雅,大公子啥时候把你调去闲云院啊?” 乐雅眼睛睁得溜圆,一把扔下手里的包袱,扑过去捂她嘴。 “我的好姐姐,求你嘴下留情吧!我可真没那念头!半点都没有!” 雅楠咯咯笑着往后躲,顺势拽她胳膊拉到墙角边,压低嗓子。 “咱俩也算处了几个月,我瞧你是个实诚丫头,这才肯掏心窝子说几句。” 她凑近点,鼻尖几乎要碰到乐雅额角,语气忽然沉了。 “阑珊太厚道,有些事她不会跟你掰开讲。我呢,虽说比你大不了几岁,但也算半个姐姐,你总得听我一句劝吧?” 乐雅被她搂着肩膀,脖子僵僵地仰着。 这架势,怕不是要泼冷水? 雅楠叹口气。 “眼瞅着一月过去啦,再过几个月,咱们几个就得跟着三小姐嫁出去。暖儿和慧琳指不定分去哪儿,三小姐那边也得照顾夫家派来的丫鬟,哪能全靠咱们?” “你可是大公子亲口点名带回的,这三天他还专门挑你去侍候,傻子都看得出来,他心里多少有点你。” 乐雅急得直摆手。 “雅楠姐,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薛濯下午在弘安寺那脸色,阴沉得厉害。 再说,她宁愿伺候灶王爷,也不愿天天对着那位主儿。 雅楠根本不听,自顾自往下说:“大公子那副模样、那身气派,满府丫鬟哪个不想往他跟前凑?你倒是说说,他待谁上过心?” “听姐一句,别老穿得灰头土脸的。等去了闲云院,抓紧时机,先把人拢住,争个通房名分,才算是踩实了脚底下的路。” 乐雅听得脸色发白,还是想解释:“我真没存那些心思……” 话刚出口,就被雅楠截断了。 雅楠语速更快了。 “趁他还没娶正房太太,先站稳脚跟!就算只是通房,也比当一辈子粗使强百倍!” “万一将来夫人进门,你肚子里又揣上一个,跪着求公子帮衬一把,把你身份改成良民,那不就能抬成姨娘了吗?” 贱籍只能当通房,姨娘可得是清清白白的良家女儿。 丫鬟能坐上姨娘位子,那就是一步登天,稳稳当当的好日子喽。 雅楠自己也说不清将来会落到啥地步。 可要是能跟着三小姐嫁进夫家,当个贴身陪房。 她爹娘在府里也能再往上提一提,多拿两份赏钱。 说不定哪天三小姐怀了身子,就挑她和阑珊中的一个,开了脸、抬了身份,去伺候姑爷。 这事儿在高门大户里太常见了,头等丫鬟十有八九都要走这一遭。 雅楠压根没想过姑爷长啥样。 她心里清楚得很。 绝不想背主攀高,更没那胆子偷偷往姑爷跟前凑。 第61章 另寻出路? 三小姐待她宽厚,从不打骂。 病中还让她靠着榻边打盹。 她若起了歪心,半夜都能被自己吓醒。 但三小姐要是真开口吩咐了,她照样得应下。 一个丫头,还能挑三拣四、另寻出路? 做梦呢! 瞧着乐雅傻愣愣站在那儿,眼神空落落的。 雅楠从怀里摸出个小锦盒。 巴掌大,雕花描金。 盒盖上嵌着一颗米粒大的红玛瑙,一看就是上等货。 直接往乐雅手里一塞。 “金玉轩新出的香膏,你拿去抹脸润手,别整天灰头土脸的。” “刚才我讲的那些话,你给我牢牢记住啊!我先走了!” 说完拍了拍她肩膀,转身就迈开步子。 裙角一甩,人已走得没了影儿。 乐雅僵在原地,低头瞅着手里的盒子,鼻尖一酸,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止都止不住。 她打死也不会往闲云院跑。 也从没动过当姨娘的心思。 那不是她的命,她也不稀罕! 她见过前年抬进府的那个虞姨娘,刚进门时也是笑盈盈的。 三个月后就被发落到浣衣房,天天跪在青石板上搓洗男人的汗褂子。 乐雅咬紧牙,抬手抹了把脸。 她挺直腰板,把盒子揣进怀里最暖的地方,又往前头忙活去了。 除夕一大早,天上就飘起了雪。 院子里,每棵老树杈上都挂满了红绸灯笼。 灯穗子被风轻轻带起,扫过人的额头,留下一丝微凉。 靴底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东跨院的戏台子也没闲着,咿咿呀呀的唱腔隔着风雪传来。 “乐雅!” “快过来!正厅摆席面缺人手!” 乐雅一听,赶紧仰起脖子应道:“哎,来了!雅楠姐姐!” 她一边答,一边已拔腿往东边抄手游廊跑。 这一天,别说乐雅,全府上下连扫地的老妈子都脚不沾地。 她本就是丫鬟,不用像雅楠那样天天贴身守着三小姐。 哪儿喊一声,就得往哪儿钻。 今年年夜饭摆在前院正厅。 地龙早烧得热烘烘的,进门一股暖风扑脸。 乐雅一会儿端果盘、一会儿送茶水,在屋里屋外来回跑。 她刚掀开棉帘子进去,额前碎发就湿了。 一转身冲出来,睫毛上已凝起细小的白霜。 正厅里人已坐满。 薛老夫人和昌国公并排坐在上首主位。 两人身子略向前倾,彼此靠得近,正低声说着什么。 下手一排椅子整齐摆开。 二老爷薛迅言斜靠在左边软枕上。 他手里捏着个鼻烟壶,壶身水头十足,绿意沁人。 乐雅刚端着几碟蜜饯和干蛏进来。 她一眼撞见三老爷,脚步顿了一下。 没想到这位爷这么年轻。 这位三爷模样俊得很,肤色白净,眉目舒展,看着顶多三十出头。 眼角还带着点少年人的俏气。 三老爷薛信宸没多说话,就噙着笑点头。 乐雅垂着眼皮,睫毛低敛,不往主子们那边瞄。 手底下麻利地忙着自己的活儿。 今儿是除夕夜,正房里那张宽大炕桌的条几上,全摆满了小碟子。 她把一双双乌木镶银筷整整齐齐码好。 扫了一圈,见没啥差事了,赶紧猫着腰退到三小姐后头,安安静静站定。 “乐雅,来,这个甜!给你尝两口。” 雅楠眼尖,一把塞给她两块蜜饯。 乐雅低头接了,指尖触到蜜饯微黏的糖霜。 趁人不注意塞进嘴里,舌尖一碰,满嘴都是甜丝丝的味儿。 她正数裙角上绣的梅花瓣,忽听里屋大丫鬟扬声喊。 “果子不够啦,快补上!” 她立马转身,朝倒座那边的茶房小跑过去。 刚掀开暖阁门口的厚棉帘,冷风嗖一下钻进来,眼前黑影一晃。 薛濯正从外头往里迈步。 个子太高,几乎把门框全挡住了。 乐雅收脚不及,直直撞过去。 她脚下踉跄,裙裾一晃,身子前倾,几乎要扑到他身上。 他抬手一拦,胳膊稳稳托住她胳膊肘。 “咋毛手毛脚的?腿脚变长了是不是?” 他垂眼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 乐雅一听就知道是他,心口咚地一跳,耳根微微发热。 绕开他就往里走,步子比平时快些。 自打雅楠上次掏心窝子劝过她之后,她躲薛濯更勤了。 哪怕他真来了凝芳院,她也死守在熏衣房不出门。 她又不是贴身的大丫鬟,何必凑上前? 薛濯没吭声,黑沉沉的眼珠子盯着她背影看了两秒。 顺手把身上那件灰鹤纹斗篷解下来。 抖了抖,递给旁边候着的丫鬟。 丫鬟双手接过,躬身退到一边。 他自己这才不紧不慢跨过门槛。 等年夜饭撤下去,新上的瓜果点心又堆满桌。 这暖阁靠着窗户搭了炕,铺着杏黄色厚毡。 上面堆着软乎乎的靠枕,全是一水儿葱绿底子。 薛安兰穿了件蜜合色短袄,头发挽得一丝不苟,簪子珠花戴得亮闪闪。 还有仨月就要出嫁了,这会儿看哪儿都觉得热闹喜兴。 她边上坐着的是三房庶出的薛语嫣。 薛语嫣刚满十五岁。 一身葱绿绣金边的绵裙衬得人伶俐又亮眼。 可嘴角老往上撇,眼角总像挂着股子不服气。 手里捏牌却不摊开看,歪着头瞟薛安兰,笑嘻嘻开口。 “堂姐这一出阁,往后进了莫家大门,怕是想见一面都得挑日子喽。” “听说莫家公子学问顶呱呱,将来保准进内阁,堂姐能攀上这门亲,让人眼热得很呢。” 她自己也快满十六了,过了年就得相看人家。 可她是三房庶女。 再怎么挑,也越不过长房嫡出的薛安兰去。 国公府里薛老夫人嘴上总挂着和气俩字,外人看着挺宽厚。 可谁心里咋想的,谁说得准呢? 府里丫鬟婆子私下议论,都说老夫人面慈心软。 可这话传到耳中,听的人只点头,不多应。 就说府里那些庶出的少爷小姐吧,吃穿用度半点不抠。 比一般小官家的正经闺女还阔气。 过年守岁那晚,也照样能坐上大桌。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日,各房小姐的荷包里都塞了二十个足重的压岁银锞子。 除夕夜大堂设宴。 主位空着,次位坐了薛老夫人,左右两边,嫡出庶出并排而坐。 可一到说亲这档子事儿,就别提啥一碗水端平了。 媒人上门,先问的是大房、二房的姑娘,再绕到三房。 薛安兰只是弯了弯嘴角,没接话茬。 她跟三房那俩堂妹压根儿不怎么走动。 第62章 柔若无骨 今儿凑一块儿,不过是图个场面好看。 彼此打照面,不过颔首点头,连寒暄都吝啬。 今日是正月初二。 按规矩,各房女眷要聚在东暖阁饮春茶,说吉祥话,讨个吉利。 偏生薛语嫣见她不应声,还以为人家端着嫡小姐的架子瞧不上自己,立马又夹枪带棒地哼了两句。 “哟,这是茶太烫,还是心太冷?怎么一句话也懒得回?” “倒也是,有些人生来就占着好位置,连开口都不必费劲。” 站在薛安兰身后的雅楠和阑珊对视一眼。 阑珊的手指悄悄攥住袖角,指节泛白。 雅楠下巴微抬,目光盯住薛语嫣手边那盏未动的桂花蜜茶。 两人谁也没出声,只是肩背绷得更直。 阑珊一向懂分寸,赶紧笑着打圆场。 “六姑娘您可别这样说,您才刚满十五,好姻缘还在后头排着队呢!” 雅楠性子急,嘴皮子更利索。 “就是嘛!咱府里哪位姑娘不是主子?还分什么露脸的?我们还真没听明白这话是啥意思!” 薛语嫣当场被堵得嗓子眼一噎。 话卡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急忙低头去看,茶水没洒出来。 可杯底那枚沉底的干桂花,早被泡得发软了。 正要张嘴回呛,对面一直低头摸牌的薛落凝,忽然掀了掀眼皮。 她是三房另一个庶女。 名字是老夫人亲自取的,取自婉兮清扬,柔若无骨。 出生时三房老爷还没升任大理寺少卿。 她生母是府里教琴的乐伎,因擅弹《潇湘水云》得宠两年,便有了这一胎。 手里捏着牌,心却早飘了。 眼神轻轻一斜,直往东边敞厅那边溜。 那边正坐着南浔那几位公子,推杯换盏,酒香都飘过来了。 东边敞厅离这儿不过隔着一道垂花门。 帘子半挑,风一吹,酒气混着脂粉香,一股脑儿钻了过来。 薛语嫣大概猜出她盯的是谁,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她把手中象牙箸往碟沿上一搁。 随即扭过脸去,不再看薛落凝的方向。 这时主子们茶喝光了,乐雅端着几盏新沏的露芽,踩着碎步过来了。 薛语嫣正愁没处撒气。 一抬眼,就看见乐雅托着那只朱漆描金的茶盘,稳稳当当地走来。 再定睛一瞧。 哟,这丫头生得也太扎眼了! 薛语嫣在府里住了十几年,见惯了各院里来来去去的丫鬟,愣是头回见这么水灵的丫鬟! 她心里立刻咯噔一下,八成是刚调来的新人。 火苗腾地就窜上脑门儿了。 她装作伸手去接,胳膊却猛地往上抬。 “哐当!” 乐雅腕子被撞个正着,托盘一晃,整盏滚烫的茶连盖带碗,全泼在自己脸上! 她只来得及啊半声,脸上顿时像泼了烧刀子,辣得钻心。 茶水顺着脖子一路往下灌。 狼狈得连脚趾都想缩进鞋里。 她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胡乱拿袖子抹脸。 可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根本拦不住。 薛安兰一拍桌子,声音又脆又硬。 “薛语嫣!你疯啦?!” 乐雅可是她院里的人,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你冲她撒气,是觉得我好欺负? 雅楠和阑珊也吓了一跳,赶紧围过去看乐雅脸上烫成啥样了。 乐雅脸颊通红发烫,手足无措地站着。 帘子一掀,外头的风就灌了进来。 薛濯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他第一眼就看见乐雅那张通红的脸,皮都快燎起来了。 “谁干的?” 乐雅鼻子一酸,泪珠差点滚出来。 在她眼里,薛濯就是个铁面神,只认规矩不认人。 说不定还会怪她自己没躲开,活该被泼? 她耳边还回响着他过去训她的话。 “别忘了自己的位置。” 满屋子亮堂堂的,她一只手捂着脸。 屋里的光线太刺眼,照得她眼皮直跳。 一扯嘴角就疼得眼前发黑。 左脸颊火辣辣地灼烧,皮肤底下像是有细针在扎。 怎么不是老夫人来? 她早该听见动静了,按理说这会儿该跨过门槛,稳稳坐在上首,把事情问个清楚。 这会儿,真他妈疼啊…… 雅楠憋不住了,往前一步。 “大公子!奴婢亲眼瞧见的!” 她语速飞快,手指下意识指向薛语嫣的方向。 “六小姐明明看着乐雅端茶走近,手却突然一抬,撞翻了茶碗!” “那水刚离炉子,烫得能剥皮!” 她嗓子发紧,后半句几乎是脱口而出。 薛语嫣身子一晃,手指死死绞着帕子。 “大堂哥,我、我真没看见她……真不是故意的……” 她说话都打颤,眼睛偷偷瞄薛濯。 这堂哥平日里话不多。 可光往那儿一站,就让人腿软。 雅楠差点跳脚! 瞎说! 六小姐那会儿眼睛就没离开过乐雅,还盯了三回! 指不定是看不惯三小姐嫁得风光,一半是烦乐雅一张脸比她清秀! 可她再气也只能咬住舌头。 她是丫鬟,刚才开口已是越界。 阑珊一直死死拽着她胳膊,生怕她再说错一个字。 三小姐心善,回头肯定不会撒手不管。 再说这么多人看着,主子们面子要顾。 一个小丫鬟的事,真闹大了,谁都不好看。 门外已隐约传来脚步声。 薛濯眉心拧紧,俊脸上一点笑影都没。 他低头看了看乐雅,忽然解下腰间一块雕着龙纹的圆玉,啪地塞进雅楠手里: “拿这个,赶紧去请个好大夫,别耽搁。” 乐雅听见他声音,猛地一怔。 她还没来得及抬头,雅楠已经麻利地福了一礼,转身就扶住她,半拖半搀地溜出了门。 人走干净了,薛濯才侧过脸,看向边上一直没吭声的薛落凝。 “七妹妹,你站那儿,瞧见什么了?” 薛落凝一愣,嘴都张圆了。 这还是头一回,这位连她名字都叫不全的堂哥,主动跟她搭话。 “大、大堂哥……” 她和薛语嫣都是三房庶出的女儿,面上掐得厉害,私下却早被嬷嬷们千叮万嘱。 自家姐妹再怎么不对付,对外也得一条心。 三房这些年越来越淡出府里视线,连个撑场面的男丁都没有。 日子过得跟墙角的灰一样不起眼。 她当然看见,薛语嫣伸胳膊那一下。 “我……我刚才光顾着瞅手里的牌了,压根没留神!” 薛濯盯着她,不紧不慢地笑了一下。 “七妹妹,这话得想明白再出口,万一查出来真是六妹妹动的手,你这证词可就不是帮她遮掩,是往自己身上扯火线喽。” 第63章 不留情面 意思很直白。 你俩一锅粥,糊了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撒谎骗人,他也不会睁只眼闭只眼。 薛落凝脊背一僵,赶紧皱着眉头装模作样回忆半天,才低头小声补了一句。 “我琢磨着……六姐姐好像真瞧过丫鬟好几回,连茶端来的时间,她都像是心里有数。” 薛语嫣站起身,脸都涨红了。 “薛落凝!!” 亲的! 同个爹生的! 她倒好,胳膊肘往外拐,倒帮起隔壁屋的外人来了! 薛濯懒得再跟她磨牙,直接叫了文霖。 “把六小姐先送回三房去,该说的,一样不落地告诉三叔三婶。” 他是长房的嫡长子。 再有理也不能当着满屋子人替三房管教女儿。 长辈面子得兜住。 这事牵扯到三房的体面,更牵扯到老夫人治家的规矩。 薛濯若真在众目睽睽之下厉声斥责薛语嫣,就等于把三房的脸面按在地上踩。 他不能这么做,也不该这么做。 不过三叔那人最讲规矩,这事铁定饶不了。 三叔向来严苛,尤其在意后宅秩序与下人规矩。 乐雅是他亲自挑给薛安兰使唤的。 身份虽是丫鬟,却是经了牙婆验身的正经仆役。 薛语嫣动手泼茶,不止伤人,更是公然违逆府中定例。 三叔得知,必定要查实。 今儿可是除夕! 薛语嫣早换上了新做的绣金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就等着老夫人的面前走一遭,好为将来的婚事铺点好路子。 结果呢? 大庭广众被两个粗使婆子架着胳膊拖出去。 就为个端茶的丫鬟? 薛语嫣脚下一绊,绣鞋后跟直接离地。 不出半个时辰,全府上下都会传遍。 六小姐失态伤人,当场被抓包,脸都丢尽了! 那个乐雅……到底哪儿来的分量,能让他这么不留情面? 薛语嫣恨她,不过是因为她陪薛安兰去了趟花厅,多听了两句老爷夸赞长房教养的话。 薛安兰早把叶子牌推到一边,看着薛语嫣被拖走,眼皮都没多掀一下,只轻轻叹了口气。 薛濯弯下腰,语气温和。 “三妹妹,吓着没?” 这一句,跟刚才问薛落凝、训薛语嫣时的调子,完全是两码事。 薛落凝攥着牌角,悄悄抬眼瞄了薛安兰一眼,满心羡慕。 命好啊,投胎到长房,又摊上这么个护短又靠得住的哥哥,将来嫁人也是硬气十足。 她指甲陷进牌背的雕花缝隙里。 若是自己挨了烫,哥哥会不会也立刻起身。 薛安兰摇摇头,鬓边那支蝴蝶金钗跟着轻轻晃。 “大哥哥,我没事,就是乐雅挨得冤。” 话出口后顿了半息,才又补了一句。 “茶是滚的,泼在脸上,皮都要绽开。” 乐雅右颊当时就红了一大片。 她没叫出声,只咬着下唇跪直身子。 薛安兰看清了。 可她更意外的是,乐雅只是她身边的丫头,薛濯竟这样当回事。 薛濯点点头,顺手揉了揉她发顶,转身撩帘出了暖阁。 他回到酒席上,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想起那小丫头吓得直打哆嗦的模样。 他放下酒杯,招手把璟才叫过来,侧过身子,压低声音交代了几句。 璟才应了声哎,拱手一礼,转身就走。 他一溜小跑赶到了凝芳院后罩房。 …… 大夫刚走没多久。 雅楠站在床边,手里还攥着半幅干净棉布,低头望着乐雅那张脸。 “以前说你害臊,脸红得像刚出锅的虾子,今儿这可真成熟透了,还是大火猛煮那种!” 乐雅本就脸皮嫩,平日稍微窘一下,脸颊就会发烫泛粉。 哪见过现在这样! 好在脸上没起水泡,也没破皮。 可手就没那么幸运了。 滚烫的茶水泼过来第一下,就全砸在她左手背上。 细白的手指头立马涨成胡萝卜色。 手背上还顶出好几个亮晶晶的大水疱。 她疼得倒吸冷气,肩膀猛地一缩,牙关咬紧又松开。 “雅楠姐姐……你说我咋老这么倒霉呢?” “今儿守岁忙活一整晚,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就盼着明儿主子给个红包,压岁钱能买三尺红绫、两盒胭脂、再添双新鞋。结果倒好,先挨了一壶热茶!” 雅楠笑着刮了下她鼻尖。 “好歹咱大公子替你撑腰了呀!” “你还不知道吧? 上个月大公子从弘安寺回来,脸色铁青,连茶都没喝一口,当场揪住账房萧管事。 就是萧容单他爹,拖到前院空地上。 抡起板子打了三十下,一下没少,棍棍见响,打得他瘫在地上爬不起来。 当天就轰出府门了,连家当都不让收拾!” “这不就是为美人拔剑嘛!” 乐雅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正这时,门外传来轻轻三下叩门声。 雅楠过去开门,一眼瞧见薛濯身边的贴身小厮璟才站在那儿,手里托着个小圆匣子。 璟才把匣子递进来。 “雅楠姐姐,大公子让我给您送来的。” 他声音清亮,尾音微扬。 “麻烦您多照看点乐雅姑娘。三小姐那边,刚拨了个新丫鬟临时顶上。” 雅楠心肠热,二话不说就点头应下。 可等她伸手接过盒子,低头一瞅,差点叫出声来。 “哎哟,这……这是宫里赐的玉容膏?!” 雅楠嗓门都高了八度,满脸不可思议。 她扭头看着乐雅那双黑亮亮的眼睛,声音发颤。 “这药膏是前年宫里赏下来的,听说总共才四盒!” 她顿了顿,喉头一滚。 “连三小姐上次烫着胳膊,只讨到指甲盖那么一丁点。大公子倒好,整盒原封不动给你送来了!” 雅楠乐得直拍手。 “乐雅,你这回可是踩着好运道上了天啦!” 乐雅脸上僵着,连挤个笑容的力气都没了,心里也直犯嘀咕。 要真算福气,她宁愿换回今晚安安稳稳端茶的那一晚。 她脑子里全是席间那一瞬。 热茶混着茶叶渣子劈头盖脸砸下来。 眼前一黑,耳朵嗡嗡响。 就因为得了这么一盒药,就要觉得值了? “来来来,早知道有这个,刚才大夫开的药都不用抹了,我这就给你匀点!” 雅楠一边絮叨一边忙活。 一股子清清淡淡的药香就在后罩房里飘开了。 乐雅脸上那股子火辣辣的劲儿,好像真被这味道压下去不少。 宫里发下来的东西,果然不是盖的! 雅楠刚给她涂完,顺手就捧起铜镜照她脸。 第64章 私下有来往? 乐雅眨眨眼。 还真有点玄乎,脸上那块红斑,好像比刚才浅了一丢丢。 她闭眼缓了缓,手指按在太阳穴上轻轻揉了两下,想咧嘴笑一下。 结果嘴角刚牵动,一阵尖锐的刺痛就从颧骨蔓延开来。 她没忍住,抽了口凉气。 “今儿可全靠雅楠姐姐啦!” “姐姐你不知道,刚才那一秒,我脑子一热就想冲出去把脸往雪堆里摁,亏得你在身边!我手都抬起来了,差点就迈出去了,要不是你攥着我胳膊没松手,我真就扑进去了!” 雅楠眉毛一挑,笑得有点深。 “该谢的人,怕不是我吧?你谢大公子才对。” 乐雅干巴巴笑了两声,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雅楠拍拍裙角站起来。 “行了,你先躺会儿。正好快到咱们开饭点了,我去顺两样垫垫肚子。” “太谢谢雅楠姐姐了!” 乐雅这句说得真心实意,眼都亮了。 …… 璟才刚走出凝芳院没几步,迎面又撞见个丫鬟。 他认得,飞羽院表公子身边的韵寒。 韵寒一见他,眼皮微跳,垂眸半瞬。 抬眼时已压住神色,两人匆匆点头打了个招呼。 璟才转身时下意识往后一瞥。 嘿,人家也朝后罩房那边去了。 不对啊……韵寒不是南公子的人吗? 难不成南公子跟乐雅还私下有来往? 八成是他多想了。 估摸着是乐雅实在好相处,连飞羽院的丫头都跟她处得挺熟。 璟才晃晃脑袋。 把这事甩在脑后,抬脚直奔正厅复命去了。 …… “乐雅在屋里不?” 乐雅正蹲在后罩房水缸边,手抖得厉害,费劲倒着茶水。 壶嘴歪斜,水泼了几滴在手背上。 她顾不上擦,听见声音赶紧应了一声,小跑过去开门。 一抬头愣住了。 “韵寒?你咋来了?” 韵寒瞅见她这张脸,也是一哆嗦。 大公子掀帘子那会儿,公子眼尖,一眼就扫到了乐雅烫红的脸。 谁承想,居然烫成这样。 活像唱戏的勾完脸,红得吓人! 韵寒定了定神,开口声音放得软软的。 “公子吩咐我给你捎来的药膏。” 乐雅张着嘴,半晌没出声。 韵寒接着说:“公子说,烫伤这事儿,越拖越糟,得赶在头一个时辰里下手才管用。” 她顿了顿,把瓶子往前送了送。 “药是刚配好的,里头加了金银花、地丁和薄荷霜,凉得快,不刺皮。” “快拿着吧。” 乐雅听着,心口忽地一热。 南浔人这时候还在酒席上坐着呢,竟还惦记着她这点小伤? 她鼻子有点发酸,弯起嘴角,伸手接了过来。 “韵寒姐姐稍等!我这儿也有个东西,劳烦你带回去给南公子。” 她拔腿就往床边奔。 翻出包袱,掏出上个月在弘安寺为南浔求的平安香符。 递过去时,见韵寒一脸纳闷。 她不好意思地挠挠耳朵,笑了。 她清了清嗓子,开口说:“这符是我上个月跟着三小姐陪老夫人去弘安寺烧香时顺手求的。听说南公子最近要考春闱,我就想着,讨个好彩头呗,祝他高中榜首,一步登天!” 薛濯那天是敲打过她,可没把这符给撕了扔掉。 乐雅心里坦荡,没啥好心虚的。 再说了,人家南公子前两天还专门派人送药来。 她要是装傻充愣,那不是成了忘恩负义的糊涂蛋? 听说他俩在府里压根儿没说过几句话,更别说碰面了。 她琢磨着,薛濯八成连这事的边儿都沾不上。 韵寒听了,反倒多打量了她两眼,挺干脆地一拍手。 “成!你这份心意,我替你捎到!” 她没伸手去接符,只侧身让开一步。 等乐雅把符叠好、放进随身荷包,才点头示意。 说完,转身就走了。 韵寒刚走没一会儿。 雅楠就端着满满当当的食盒回来了。 里头摞着五样吃食,热气直往上冒。 她没撞见韵寒,自然也不晓得刚才那一出。 食盒盖子还没掀开,浓香就先漫了出来。 雅楠嗓门亮堂,笑得眼角弯弯。 “今儿可是除夕啊!托主子们的福,咱们下人也跟着沾光,能吃上四菜一汤喽!” 乐雅抬眼往小桌上看了一眼,立马有点乐了。 她今晚忙前忙后跑了十几趟,手脚都快散架了,肚子早饿得咕咕叫。 这会儿哪还讲究什么规矩,夹起就吃,风卷残云。 可脸上有伤,嘴一张、腮一动,就扯得生疼。 直抽冷气,倒把雅楠逗笑了,又有点心疼。 “慢点嚼!真不够我马上再去厨房端!” …… 乐雅这一宿睡得格外费劲。 脸上火辣辣地疼,手上燎泡一碰就钻心。 翻来覆去,怎么躺都不对劲。 窗外飘着雪,细碎雪花扑在窗纸上。 她盯着黑乎乎的小窗,只能瞧见半截枯树枝影子,连一丝月光都找不见。 耳朵里全是雪声,乱糟糟的,反而衬得屋子静得吓人。 忽然就想起了小时候在宋家的日子。 冬天从不刺骨,屋檐底下暖烘烘的。 她与阿姐在廊下打雪仗,团起雪球互相砸。 溜进厨房,缠着虞大娘学做面饼。 胆儿肥了,还偷偷摸爹爹的酒坛子,抿一口就辣得直吐舌头。 那时候娘早不在了。 可每年除夕照样热热闹闹。 踩在厚厚的雪地里,脚丫子凉飕飕的。 可心口像揣了个小火炉,热乎乎的。 雪层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她却把两只手抄在袖筒里,呵出一口白气,仰起脸,看雪花静静落在睫毛上,又很快化成水珠滑下去。 有一回阿姐坏得很,悄悄攥个雪团,猛地朝她后脖颈一塞。 乐雅才八九岁,猝不及防,脖子一缩,冷得一激灵,眉毛都皱成疙瘩。 “阿姐!你耍赖!” 说完弯腰抓雪,双手捧起个比脑袋还大的雪球,迈开小短腿追着阿姐满院子跑。 阿姐在前头绕着老槐树跑。 她就在后面喘着气猛追,嘴里还不停喊。 “站住!不许跑!” “灵雅!你连雪球都捏不圆,笨死啦,哈哈哈!” 阿姐一边跑一边回头笑。 乐雅也笑得直跺脚,脚跟敲在冻硬的地面上,咚咚作响,手里的雪球越颠越歪。 最后稀里哗啦散了一地。 如今想想,不过七八年光景,怎么那些事远得恍如隔世? 乐雅胡思乱想一通,眼皮渐渐发沉。 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被子裹得紧,炭盆搁在床脚,余温尚存。 第65章 这赏太重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雪光映进来,在帐顶投下淡淡一层灰白。 第二天就是大年初一。 乐雅本来盘算着得赶紧起来,一堆活儿等着她呢。 她刚动了动身子,肩胛骨就隐隐发酸。 刚掀被子坐起,暖儿就一把按住她肩膀。 “哎哟,您别动!今儿三小姐特批你歇一天!” 暖儿声音清脆,手里还端着个青瓷小碗。 碗沿冒着热气,是刚熬好的红枣桂圆粥。 乐雅眨眨眼,有点懵,随即笑出声,顺手把刚拿出来的棉袄又塞回柜子里。 没过多久,阑珊噔噔跑来,手里捧着个红布包。 是除夕发的赏钱。 她喘着气把布包往乐雅手里一塞,又转身去送隔壁屋的。 还捎带一瓶瓷罐子,说是安兰小姐单给她挑的烫伤膏。 阑珊指了指罐底刻的小字。 “瞧见没?珍字,是小姐亲笔写的记号。” 乐雅赶紧接过来,嘴上连说了好几声谢谢。 又过一小会儿,二房郑姨娘跟前的乐瑶也来了,塞给她一小瓶药膏。 乐雅攥着两瓶药站在廊下,心头热乎乎的。 昨儿那场大雪冻得人缩手缩脚。 可现在,整个人暖烘烘的。 初一过后,她照常上岗。 年下事儿多,光是迎客就忙得团团转。 府里天天高朋满座,正厅偏厅都坐满了人,丫鬟婆子来回穿梭。 这天晌午,乐雅正和暖儿凑一块儿研究一件褂子上的绣花针脚,低头比对着花样,手指捻着丝线反复拆了又缝。 外头忽有人喊她名字。 她一愣,手上针尖顿住,抬头望向门口。 随即起身出去,裙角刚掀过门槛,一眼便认出是夫人身边最得脸的齐妈妈,立马站直身子。 “齐妈妈……您找我?” 齐妈妈斜眼扫她一眼,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 “大奶奶指名见你,跟我走。” 天快擦黑了,琉璃院屋檐下陆续挂起灯笼。 乐雅一路跟着齐妈妈往里走,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大奶奶姚氏找她干啥? 姚氏是安兰小姐亲娘,莫非是嫌自己伺候得不周? 可她不是贴身丫头,连端茶递水都不常轮上,能错哪儿? 正胡思乱想着,人已经进了琉璃院门。 第一眼瞅见的是个眼熟的姑娘星茗。 上次在花房里面见过,正抱着一束剪好的腊梅往东梢间去。 她不敢多瞧,低头屈膝,双手交叠,规矩地蹲下去。 “奴婢乐雅,给大奶奶请安。” 姚氏正放下手里的青瓷茶盏。 盏底碰在紫檀托盘上,发出清脆一声响。 “起来吧。” 乐雅慢慢直起腰,抬眼一瞧。 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件湖蓝色褙子,上面绣着缠枝花。 脸盘圆润,眉毛弯弯像新月,皮肤白净紧致。 乐雅早听人说过,大奶奶不爱拿腔拿调训人。 今儿一听这话,语气和气,心里登时松了半口气。 姚氏没急着说话,指尖轻轻碰了碰旁边绿檀架子上的一盆兰花叶子。 她停顿片刻,才慢悠悠把目光落回她身上。 眉清目秀,身形匀称。 就是肩膀有点窄,显得人单薄。 那双手更叫人一怔。 指节粗了点,手背还泛着红,冻疮还没全消。 怪不得接二连三遇上事。 “你叫乐雅?” “是濯哥儿从外头带回来的?” 乐雅心头猛地一沉。 乐雅小心翼翼应了声是,立马又补上一句。 “奴婢现在跟着三小姐熏香衣裳,大奶奶今儿唤我来,是有什么吩咐?” 话刚说完,还没来得及琢磨用词对不对,星茗就拧着眉毛劈头训她。 “哟,你倒会挑话茬儿?大奶奶叫你来,还得提前跟你递个帖子、说明白事由不成?!” 乐雅扑通一声跪倒,额头直接贴上地砖。 姚氏假模假样瞪了星茗一眼,顺手朝星澈使了个眼色。 星澈赶紧上前扶人,指尖刚搭上乐雅胳膊。 乐雅便顺势借力起身,膝盖仍微微发颤。 姚氏从榻上站起来,慢悠悠踱到乐雅跟前,手里忽然多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 掀开盖子,里面静静躺着一只玉镯。 乐雅一瞧,心口咯噔一沉,手往后缩得比兔子还快。 “大奶奶,这赏太重了!奴婢真不敢要!” 姚氏笑吟吟把镯子往前递。 “怎么?你立功了还不让赏?” “年前家宴上那事儿,齐妈妈早跟我提过啦。你替安兰绣的那对蝶恋花荷包,针脚密得不见线头,西域运来的老坑玉,不凉手,戴起来舒服,你就当寻常玩意儿玩去。” 乐雅还是直摆手。 “真不能收……这镯子贵重得吓人,奴婢怕折寿!” 心里头毛毛的,说不清哪儿不对劲。 以前老夫人给块糖、安兰小姐赏朵绢花,她都高高兴兴接了。 可今天这东西捧在手里,却像捧了块烧红的炭。 姚氏见她死活不伸手,嘴角那点笑意一下就淡了。 齐妈妈最懂眼色,立刻凑上前。 “傻孩子,大奶奶的心意,你推着不接,倒像是嫌人家寒酸哩。” 这话一出,乐雅浑身一僵。 哪敢接这顶帽子啊? 只好哆嗦着伸出左手,任姚氏把镯子轻轻一圈,套进腕子。 姚氏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语气轻飘飘的。 “行了,回去吧。” 乐雅腿肚子发软地退下。 琉璃院这趟走得太怪了。 没挨骂,没罚跪,反塞来一只亮闪闪的镯子。 比抄十遍《女诫》还让她后颈发凉。 …… 乐雅前脚跨出门槛,姚氏脸就垮了下来。 “赏她点东西,推得跟躲瘟神似的,啧,果然骨头软,眼皮浅,天生的小妾胚子!” 齐妈妈忙捏她肩背松筋。 星茗踮脚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红枣薏米汤。 “大奶奶别气坏身子,为了个跑腿丫鬟犯不着。” 姚氏冷哼一声。 光看这张脸,确实挑不出毛病。 可除此之外,她真想不出大儿子到底图她哪一点,值得三番两次护着。 半年前塞进闲云院的两个贴身丫鬟。 菱香被打得只剩一口气,抬出来时浑身是血。 清芷也没好到哪儿去,脊背被竹条抽开三道口子,如今只能在前头扫地擦桌子。 她们原本是姚氏亲自挑的,年纪相仿,性情互补。 本想着先安插进去,再徐徐图之。 “你倒是说说……他小时候中过的那种毒,后来到底清干净没?” 姚氏嗓音压得极低。 齐妈妈朝门外飞快扫了一眼。 确认廊下无人经过,才侧身靠近几步,压低嗓门。 第66章 走一步算一步 “奴才们派去打听的人,连个水花都没捞着。” 她顿了顿,喉头微动。 “昨儿派去药房查旧账的,刚进门就被守门的拦住了,说是大公子亲口吩咐,所有药方、存档,一律不许外人翻看。” “大公子向来滴水不漏,早跟您不对付了。眼下,怕是真得在这小丫头身上想想办法。” 齐妈妈垂着眼,不敢直视姚氏目光,袖口悄悄攥紧。 “她底子干净,没亲没故,又刚调过去不久,最易拿捏。” 姚氏点点头,眉头却越拧越紧。 “也不晓得我衡哥儿啥时候能回趟家。”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凉透,苦涩直冲喉咙,却没放下。 大房这一辈,就三个,薛濯、薛衡、薛安兰。 薛安兰年幼,尚在闺中。 日日由教养嬷嬷带着习字学礼,与这事毫无干系。 薛衡如今人在京城。 十三岁就进了军营,一年顶多回来一趟,有时甚至两年才露一面。 上次归家,肩上还带着箭伤未愈,却只在家待了七日,便又匆匆北上。 姚氏心里真是疼得慌。 她想起薛衡离家那日天还没亮。 再看看这个从小锦衣玉食养大的长子。 吃穿不愁、地位早早定死,世子名分稳稳当当落他头上。 可姚氏越想越觉得。 这位置,衡哥儿比他更配。 薛衡敢带兵夜巡十里荒坡,敢替同袍挡刀流血。 而薛濯呢? 只会关起门来翻律令,审卷宗,对着一堆墨迹发呆。 刚想到那个愣头愣脑的丫鬟,姚氏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 “行了行了,照你说的办吧。说不定哪天,还真用得上她。” …… 乐雅一回后罩房,攥着那只镯子直发懵。 她反手关紧门,把镯子摊在掌心反复瞧。 这么扎眼的东西,她可不敢天天戴手上招摇。 其实最省事的办法,就是原封不动还给大奶奶。 可人家当时那股子非要塞给她的劲儿,反倒让她更起疑了。 听她话里意思,似乎跟三小姐半点不沾边。 难不成,这事冲的是薛濯? 可她跟薛濯之间,除了是他顺手带回府的,哪还有别的牵扯? 算了算了,先顾眼前。 以后的事,走一步算一步。 眼下要紧的是把活干完,把饭吃好。 别的念头,暂时压下去再说。 乐雅一把抓过包袱,把镯子胡乱塞进去。 她长长舒了口气,等慧琳和暖儿凑过来问。 “大奶奶叫你干啥去了?” 她随口搪塞。 “就为过年那点杂事,说了几句罢了。” 她说完顺手舀了一勺冷茶喝下去。 水滑进喉咙,才觉出自己嘴唇有些发干。 慧琳还想再问,被暖儿拉了一下袖子,便没再开口。 她呆坐窗边出了会神。 一扭头,又觉得慧琳在灯底下那副神情怪怪的。 慧琳正低头纳鞋底,针线穿来穿去。 灯影映在慧琳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慧琳,你偷乐啥呢?” 乐雅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把慧琳吓了一跳。 慧琳猛地一激灵,脸腾地红了。 “乐雅姐,我、我没笑!” 她手一抖,针尖扎进拇指,立刻挤出一点血珠。 乐雅眯眼打量她。 “真没啥事儿?” 她盯着慧琳的眼睛,没放过她眨眼时那一下迟疑。 慧琳结结巴巴。 “咱俩……天天……一起干活,能有啥事啊?” 乐雅摆摆手:“行吧行吧。” 说完自己也摇了摇头。 她刚才分明看见,慧琳坐在烛光里一边纳鞋底,一边傻笑,可笑着笑着又抿嘴皱眉。 八成是自己刚被大奶奶吓过,脑子还没缓过来,看谁都像有鬼。 年味儿还没散尽,春天就悄摸来了。 院子里那株老梨树冒出了细嫩的芽苞。 薛濯今天已经换上了轻便的薄披风,正往外走,准备去刑部点卯。 路过外院时,碰巧撞见一个粗使下人扛着箱子赶路。 一不留神,哐当一声撞上了迎面走来的南浔。 那人顿时腿一软,扑通跪下。 “南公子饶命!小的真不是故意的!” 南浔穿着件青布长衫,步子轻快,腰杆挺直。 出了这档子事儿也不见急,眉头没蹙一下,嘴角还微微扬着,笑着摆摆手。 “没事,小事。” 他弯腰去捡被撞散的几本书,动作不疾不徐。 袖口一晃,怀里一个轻飘飘的小东西就滑了出来。 璟才瞧见自家主子忽然停住脚。 他也顺着目光往下瞅,视线落在那团淡黄纸符上。 薛濯眼睛一眯,喉结上下一动,抬脚就走过来。 “南公子,这东西,你从哪儿来的?” 这玩意儿他熟得很。 南浔抬头见是薛濯,愣了一瞬,睫毛颤了一下,立马温声说:“这是我家小丫鬟去庙里请的护身符。” 他顺口就替乐雅遮了过去。 “大公子也想求一枚?” 薛濯眼皮一垂,手指都没动一下,只盯着那香符又打量两眼,才冷冷道:“我早考上功名了,用不着这个。” 话锋一转,他又补了一句。 “既是你家丫鬟一片心,南公子可别弄丢了,糟蹋人家好意。” 南浔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听着寻常,怎么像藏了钩子? 可还没等他琢磨透,薛濯已转身走了。 春阳暖暖地铺在青石路上。 南浔低头拍了拍香符上沾的灰,心却飘远了。 他眼前忽然浮出个影子。 紫藤花架子底下,她蹲着哭,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 出身是不高,可心地实诚,手脚勤快,人也灵秀。 念头刚冒出来,南浔猛地一怔,脸上微微发烫。 哎哟,自己这书都读傻了? 满脑子装的啥呢! 旁边韵寒纳闷。 “公子,您脸咋红啦?” 南浔回过神,赶紧把书往她怀里一塞。 “喏,这些你先抱着,回飞羽院。” 春闱就快到了,要是能进三甲,朝廷给分个小院。 再小再偏,也是自己的地盘啊。 可当年他爹为救国公爷,一刀捅在胸口上没缓过来。 国公爷这些年待他比亲儿子还亲。 真要搬出去住,总得挑个合适时候,当面把话说清楚。 正这么想着。 快到飞羽院门口,忽见一位穿粉衣的姑娘迎面而来。 南浔顿了顿,拱手行礼。 “七小姐。” 薛落凝今天不怕冷,早早换上了新做的春衣,笑盈盈地福了一福。 “巧了,我正找南公子呢,刚抬脚出门,你就打外面回来了。” 南浔略一怔。 “七小姐寻我,所为何事?” 他在国公府里,一直是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主儿。 第67章 把心意亮出来 国公爷对他比亲儿子还上心,可他自己呢? 向来不声不响,走路都怕踩重了地砖。 韵寒和杜若这两个丫头,这些年耳朵没少受罪。 动不动就听见有人拿南浔跟府里正经公子比。 “人家三少爷骑马射箭样样在行,南公子呢?光读书,连马鞍都没摸热乎!” “再怎么养,也不是薛家的种啊……” 南浔自己压根不当回事,但心里门儿清,该守的规矩一条不能破。 所以平日里,他见了女眷绕着走,连话都懒得搭半句。 更别提薛落凝了。 两人打照面加起来,还没超过五次。 薛落凝抿着嘴笑,脸颊微红,往前递出个小锦囊。 “听说南公子快下场考春闱了,我托人去弘安寺求了这个……祝您旗开得胜,顺顺利利……” 话刚说到一半,猛地顿住。 “谢七小姐费心。” “不过这东西,我丫鬟前两天已经帮我求过了。您这份心意,我收不住,还是请您拿回去吧。” 薛落凝一听是丫鬟送的,心口那块石头轻了两分。 丫鬟不算人,不算对手,只是奉命行事。 正想再接句话,南浔已欠身一礼,转身就进了飞羽院的门。 贴身丫鬟钰棋小声劝。 “小姐……要不,咱先撤?” 薛落凝咬了下下嘴唇,深吸一口气。 “走,回吧。” 她是三房庶出的女儿。 生母早逝,由老姨娘带大。 眼下长姐薛语嫣的婚事刚提上日程,议的是巡抚府的嫡次子。 聘礼单子已经递到二房太太手里,只等择吉日下定。 轮到她,也就是眨眼工夫的事。 与其被随便许给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男人,她宁愿选南浔。 这人虽不姓薛,也没祖上传下来的家业撑腰。 可人在府里长大,自幼在老太爷膝下读书,后来又随先生学律法与算学。 性子稳,做事有章法,说话从不越界。 也不算高攀。 薛家旁支几个子弟。 论才学、论根基,都比不上他。 本来想着趁他还没考中,先把心意亮出来。 春闱之后,若他中榜,提亲的人怕是要踏破飞羽院门槛。 那时再开口,便只剩仰望。 可人家待谁都客客气气。 “钰棋,”她声音低下来,“你悄悄去打听,他手里那支簪子,到底是谁给的。” …… 乐雅现在是国公府的丫鬟,每月能歇一天。 这次她没直奔牙行,而是攥紧那枚木簪,直奔弘安寺。 以前找姐姐,她总在城里转悠。 自从看见这支簪子,她就知道线索在城外。 每次休沐,她雷打不动往那边跑。 为了赶时间,她出门比鸡叫还早,天光未明就摸黑起身。 府里规矩严得很。 戌时末前必须回府销假,晚一刻都不行,更别说在外过夜。 她像上回那样,来到山脚下的老集市,一家铺子一家铺子挨着问。 可又不肯就这么走,硬是在那儿多等了一个时辰。 直等到太阳偏西才往回赶。 进城后随便寻了个干净小摊,要了碗面。 热汤一入口,酸涩劲儿慢慢被压下去了。 心里不是不闷,可闷着闷着,她就把它揉开了,咽下了。 阿姐既然人就在京城,只要她哪天轮到休息,自己就满城转悠去找。 再大的地儿,也总能撞上一面吧? 乐雅扒拉完碗里的面条,转身就奔牙行去了。 接着又钻进城里好几家响当当的木器古董铺子。 干这行的,平时伺候的多是大户人家,眼神都养得刁。 有人一瞅乐雅穿得灰扑扑,立马翻个白眼,连招呼都懒得打。 “自个儿随便瞅,别碰坏了东西!” 乐雅挨个铺子扫过去,可愣是没瞅见半点跟阿姐有关的影子。 倒让她开始犯嘀咕。 莫非怀里那支海棠木簪,真只是自己太想阿姐,脑子发晕瞎想出来的? 可这东西到底打哪儿来的,她半点印象也无。 她盯着烛火发了会儿呆,心口沉甸甸的。 今天又是空跑一趟,啥线索也没捞着。 乐雅在街口站了许久,风卷起她鬓边一缕碎发。 回府前,乐雅拐进一家零嘴摊。 买了两包山楂糖、三块栗子酥。 摊主是个中年妇人,手脚麻利,称好分量后还多塞进一块糖。 “姑娘常来,甜头不能少。” 乐雅道了谢,把纸包仔细拢进袖袋里,又多付了两文钱。 慧琳最近蔫头耷脑的,老爱发呆。 估摸着吃点甜的,心情能松快些。 乐雅刚踏进国公府角门,抬脚要往里走,腿肚子却突然一僵,硬生生钉在原地。 门前站着个穿肉桂色小袄的丫鬟,不就是慧琳吗? 可才念叨她,她咋就杵这儿了? 乐雅刚往前挪了半步。 更叫人心里一咯噔的是,她跟前那个褐布衣裳的男人,又是哪路货色? 那人斜倚着门框,右手拇指正慢悠悠转着枚铜钱。 慧琳本来正低头绷着绣绷。 听说角门有人找,针线一丢就急急忙忙跑来了。 抬头一看,那靠着门框眯眼打盹的褐衣汉子,不是余锦是谁? 他眼皮微掀,目光懒洋洋扫过来。 她嘴角一下翘起来,声音有点轻,还带点磕绊。 “余……余哥哥?你、你怎么来啦?” 话音未落,她左手已悄悄攥紧右手腕。 余锦耳朵一听见那结巴腔,眉头本能一皱,心头直泛腻歪。 他把铜钱往掌心一扣,笑纹从眼角漫开。 “哎哟,是我呀,好慧琳妹妹!” “整整半个月没见着你喽,夜里都想得睡不踏实,这不是趁歇工赶紧来瞅你一眼嘛!” 慧琳脸蛋一下红透了。 她从话不利索。 哪怕对亲哥,照样紧张得手心冒汗。 余锦看她哑巴似的站着,立刻换上热络笑脸。 “妹妹啊,兜里还有剩的银子不?匀我点儿?你如今在国公府当差,三小姐跟前得脸,每月月例总该有吧?手头宽裕些,借哥哥几个铜板应应急。” 慧琳一愣,眼神直发懵。 “我、上个月……不是刚给了你?整整五十文,还带了半斤糙米回去。” 顿了顿,试探着问。 “是……是娘又不舒服了?” 她说的娘,其实压根不是亲娘。 慧琳打小就被亲爹娘卖了。 后来余家女人收了她当闺女,拿粗粮糊糊喂她,教她扫地洗衣,给她缝补旧衣。 余锦就成了她名义上的哥哥。 两人一块长大,熟得不能再熟。 可等余家揭不开锅了,还是把她重新卖进国公府,换了几吊钱。 第68章 点名要见你 那日天刚蒙蒙亮,牙婆攥着她手腕往外拖。 她回望一眼余家低矮的土墙。 余锦站在门口,手里捏着刚分到的两枚铜钱,没说话。 余锦脸上浮起一丝不耐,眉头皱了一下,但马上又松开。 “你又不是不知道,娘这几年咳得越来越凶,我在码头扛麻包,一天挣几个铜板?还要扣掉饭钱和赁屋钱。哪比得上你在三小姐身边体面?吃” “你跟主子享福,总不能眼睁睁看我和娘饿死街头吧?” 慧琳嘴唇动了动,脸一阵白一阵红。 余锦却早瞥见她腕子上那只亮闪闪的银镯子。 他手一伸,劈头就要去抓。 慧琳吓得魂飞魄散,猛地往后退,脚跟绊住门槛。 整个人晃了一下,险些摔倒。 乐雅脸色沉下来,一步抢上前。 “谁给你的胆子!撒开手!!” “哪来的臭流氓?有话不能好好讲?动手动脚像什么样子!!” 乐雅一开口,声音又亮又利索,跟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就砸过去了。 余锦抬眼一看。 好家伙,眼前站着个脸蛋水灵、眼神带刺的姑娘。 “哎哟,这位小娘子是谁啊?” 慧琳赶紧一把拽住乐雅胳膊,急得直摆手。 “别别别……我来介绍!” 她一边拉着乐雅往后退半步,一边忙不迭跟余锦解释。 余锦长这么大,还真没见过这么活色生香的丫鬟。 乐雅听说他是慧琳的干哥哥,本来已经压着脾气,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可刚抬眼,就觉着一股黏糊糊的视线顺着她领口往上爬。 上次过萧容单那档子事,早让她把这种眼神摸透了。 她心里立马拧起一股火。 “余公子,”她站直身子,“慧琳一个月就拿几百文工钱,上个月才刚寄钱回余家,您既当她是妹妹,怎么还非要她掏腰包?” 余锦哼了一声,眼皮一翻。 “我逼她?她娘也是我娘!这话说得可真轻巧。” 乐雅张嘴还要问,慧琳却一把攥住她手腕。 “乐雅……余哥哥他……不容易。” 最后,慧琳还是从贴身荷包里数出两贯钱,一枚一枚码整齐,递了过去。 余锦掂了掂铜钱分量,知道今天到此为止。 临走前又扭头盯了乐雅一眼,慢悠悠转身。 乐雅二话不说,扯着慧琳就往回走。 一进后罩房,把人按在床沿上。 “你最近蔫头耷脑的,就因为他?” 慧琳支吾半天,乐雅差不多听明白了。 俩人从小在一个炕头上长大,没血缘,却比亲兄妹还熟。 余母原先还真打过主意,想把慧琳许给余锦。 虽说后来把她卖进了国公府。 可余家穷得揭不开锅,也不是存心害她。 慧琳记恩,觉得要不是余家收留,自己早冻死在雪地里了。 乐雅长长叹了口气。 “报恩归报恩,可拿钱换委屈,算哪门子情分?那余锦他……” 话没说完,慧琳眼圈一红,伸手捂住了她嘴。 乐雅顿了顿,看出来了。 这哪是怕哥哥难做人? 分明是心尖上有人影儿了。 话音落地后,她盯着慧琳耳根泛起的一小片淡红,等她开口。 慧琳低着头,只轻轻说。 “除了这次,他平日待我……真的很好。” 乐雅没再开口。 家常小事,还能替她拿主意。 可心上的人、肚里的弯弯绕,旁人说得再多,也撬不动。 她年纪小,撞了南墙才懂回头。 乐雅只盼着,这墙别太高,别太硬。 …… 戌时都快敲过一半了。 乐雅正琢磨着打水擦擦脸,就上床歇了。 偏偏这时,门外晃进来个小丫鬟,脸都没见过,直奔她名字喊。 “乐雅在不在?花房来人捎话,有个女的,在莲花池边的听雪堂等你,点名要见你!” 乐雅一听,下意识就想到趣儿。 “莫非是她?有急事?” 听雪堂这地方,乐雅前前后后溜达过好几回了。 眼下刚开春,夜里风还硬得很,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刮着似的。 花圃里乱糟糟的,名贵的花和野草搅和在一起。 地上枯叶子也没扫利索,东一堆西一簇。 通向亭子的那条长廊是沿着水边修的,边上就是个大莲池。 天黑透了,啥也看不清,只瞅见一片乌漆麻黑的水面。 乐雅快走到亭子口时,就纳闷地喊。 “趣儿?趣儿你在不?” 怪了,连个人毛都没瞧见。 就在这一晃神的工夫,后脖颈猛地一紧。 有人从背后死死攥住她胳膊,使劲往后拽! “哎哟……” 她刚叫出半声,那丫头就跟使了蛮牛劲似的,一把将她搡得撞上栏杆。 脚下一滑,鞋底打滑,整个人控制不住重心,扑通就栽进了水里。 事儿发生得太快,跟眨眼差不多。 乐雅慌乱中揪住对方一缕头发。 那丫鬟疼得嘶了一声,倒抽一口冷气,反手在她腰上狠狠掐了一把。 黑咕隆咚的夜里,哗啦一声响,水花四溅,水珠甩到脸上,冰凉刺骨。 冰凉刺骨的水瞬间裹住了她。 水里全是泥浆味儿和一股子烂草腥气。 她压根不会凫水,才喝两口就直犯呕。 真想不通。 在国公府这么些日子,没得罪过谁啊。 谁这么恨她,非把她往死里整? 她正手脚发软、身子往下沉的时候,耳畔忽然又噗通一下,水声比刚才更沉更重。 紧接着,一双结实的手托住了她的背,稳稳当当把她往上抬。 “乐雅?醒醒!乐雅!” 她鼻子一动,闻到一股清爽的皂角味儿。 费力掀开眼皮,视线模糊又晃动,对上一张干净俊朗的脸。 是南浔。 又是他。 他二话不说就把她驮起来,抄近路一口气奔回了飞羽院。 乐雅吓懵了,洗完热水澡、换了身干衣裳,人还是傻愣愣的。 飞羽院亮堂暖和,炭盆烧得正旺。 南浔让杜若端来热茶。 俩人坐在暖阁里,谁也没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乐雅才迟钝地问。 “南公子……今儿咋跑那儿去了?” 南浔低头摩挲了下茶杯沿儿,轻声说:“今天是我娘的忌日。我睡不着,想着去池边静静。” 往年那池子夜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水波不兴,连树影都凝在水面不动。 谁能想到今晚刚过去,就瞅见个丫头在水里瞎扑腾。 更没想到,扑腾的人竟是她。 乐雅浑身湿透,衣裳紧贴皮肤。 乐雅愣住,脸颊微微发烫。 “对不起……我不知道……” 第69章 躲不过 “别这么说。” 南浔站在三步开外。 他望着她,嘴角轻轻扬了扬。 “你刚说被人推了,那人长啥样,看清没?” 话音未落,他右手已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递上前两寸。 乐雅左手轻轻蹭着茶杯边沿。 她皱着眉说:“天太暗了,我啥也没瞧真切。” “就模模糊糊记得,在那姑娘胳膊上抓了两把,掉进水里前,顺手薅下来一绺头发,只觉她个子挺高,力气也不小,别的真想不起来了。” 南浔听了,慢悠悠咂摸她这话,点点头。 “个子高的丫鬟……我倒是碰见过几个。可咱府里下人百十号,光是丫头就有几十个,想挨个对上号,实在难办。” 这宅子太大了,院子多得数不清。 丫鬟小厮加起来上百口人。 听雪堂那地方又正卡在内外院的交界线上。 乐雅心里也明白,单靠这两条,压根儿没法找出那人。 她越想越糊涂,自己到底惹了谁? 翻来覆去盘算这一年的事,就两件沾得上边。 除夕夜家宴上薛语嫣那档子事和大奶奶那边的事。 萧容单父子早被薛濯轰出府了,应该不是他们干的。 再说大奶奶,人家可是当家主母,要收拾谁,一句话、一顿板子就完事,犯不着偷偷摸摸推人下水。 乐雅脑袋里像塞了一团乱毛线。 几个嫌疑人都扯得上点边,又都拿不准,只好咬牙把这事先扔到一边。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今儿全靠南公子搭救,不然我现在怕是已经泡在莲塘底下,变水鬼喽。” 南浔听了,嘴角一翘,笑了。 “你也别谢得太早。乐雅姑娘心正,没做过亏心事,老天爷自然不会让你横着走。往后啊,得多留个心眼儿。” 毕竟背后那人第一次失手,下回未必还会手下留情。 这点,乐雅自己也怕得很。 她刚听南浔说完,脸上还挂着一点浅笑。 转念一想,又立马蔫了。 怎么偏就轮到她,接二连三撞上这些糟心事? 原想着,把自己放得比地上的泥还低一点,就能躲开是非。 结果呢? 越是躲,事儿越是往身上凑。 暖阁里烛火轻轻摇晃,映着南浔清瘦挺拔的身影。 他看着眼前这姑娘,一张脸白里透粉,眉眼精致。 换作旁人,连遇几回险,早就吓破胆、吃不下睡不着了。 她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 烛光微微跳动,这位平日说话都字斟句酌的公子哥,忽然脱口而出。 “乐雅,你……愿不愿意来我屋里当差?” 乐雅猛地一怔,眼睛瞪得溜圆。 也不知想到哪儿去了,脖颈和耳朵一下子烧得通红。 屋里一下静了,连烛花爆开的声音都听得见。 南浔像是被自己这话吓了一跳,耳根也腾地红了,赶紧摆手解释。 “哎呀,你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眼下难处太多,不如过来帮我跑跑腿、记记账,也算有个照应。” 暖阁那扇窗没关严实,夜风一钻进来,就把南浔袖子吹得直晃荡。 乐雅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 “南公子,奴婢……是三小姐跟前的丫头。” 南浔盯着她看。 “三小姐五月份要嫁人,你到时候,是跟着她去莫侍郎府上,还是留在国公府?” 乐雅一听,立马垂下头。 哪可能跟着走啊。 安兰小姐那边,连阑珊和雅楠都早把话传开了。 她自己也愁啊。 眼瞅着婚期一天天近了,日子翻得飞快。 可往后到底咋办,心里一点儿底都没有。 虽说她琢磨好了,打算求求薛老夫人。 可万一人家不松口呢? 越想越没辙,真是一步都踩不踏实。 南浔见她脸色发蔫,声音压得更低些。 “我下个月要考春闱,要是顺当,四月底就能进宫殿试。再过几天,就是金榜传胪的日子。等官职定下来,我多半就得搬出国公府了。” “日子掐得……刚好和三小姐出嫁前后脚。” 三小姐五月初就出门子。 殿试放榜后,吏部走完流程,他接印上任,也是五月份的事。 乐雅胸口一顿,一口气差点没喘匀。 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垂下去。 她和南浔……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他图啥啊? 难不成真就信了韵寒和杜若那句咱们公子心软? 怪不得她之前脑子里乱七八糟瞎猜过两回。 她吭哧半天,才小声说:“南公子,您帮了奴婢那么多,奴婢真的……真的……” 南浔瞧她手足无措的样子,也没催,只轻声道:“不急。” “你要是真觉得在府里待着别扭,就趁空想想我的话,要是不想干,就当我没提过,全当风吹过去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话我只说这一回。” “国公爷一向拿我当亲儿子看,要个丫头,对府里来说,真不算事儿。” 他说得坦然,眉宇间没有半分倨傲。 乐雅慌忙点头,手指头绕着衣角拧来拧去。 抬眼瞅了瞅天色,结结巴巴说:“奴婢、奴婢该回去了……” 南浔送她到飞羽院门口。 一直看着她身影被夜色一点点吞掉,才转身。 身后韵寒和杜若悄摸跟上来。 俩人交换个眼色,都愣了一下。 “公子这是……” 韵寒刚开口,声音还没落定。 南浔耳朵一热,猛回头低喝。 “瞎说什么!” 俩丫头立马闭嘴,互相瞪一眼,乖乖低头。 等晚上回到后罩房,两人蹲在灯影底下,又凑一块儿咬耳朵。 “哎,我看啊,公子屋里快多个人了……” 韵寒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杜若,眼睛亮亮的。 杜若摆摆手。 “多一个人咋了?公子救过咱的命,咱只要守好本分,好好干活,不就行了?” “我晓得!我又没说别的!” 她抿了抿嘴,又压低声音。 “我就是琢磨着,万一哪天乐雅姑娘真进了公子的屋子,那咱们俩这头等丫鬟的名头,是不是就成摆设啦?” 杜若眨眨眼。 “嗯……估计是吧。反正公子高兴,咱们跟着安心干活就成。” 两人压着嗓子笑了一小会儿。 翻个身,呼噜呼噜就睡熟了。 …… 乐雅回到后罩房时,慧琳和暖儿早就盖着被子打呼了。 正中下怀。 省得她编理由解释为啥出门一趟,回来衣服全换过了。 她没点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摸黑走到自己铺位前。 第70章 不干不净的招数 随后她掀开被子,迅速钻进去。 夜越深,脑子反而越清醒。 南浔那天盯着她说话的样子,一句句还在耳边绕。 这人长得清清爽爽,眉眼都带着一股子干净劲儿。 要换成别的爷们儿,张嘴就说来我身边当差,她心里立马打鼓。 可南公子不这样。 再说他屋里的韵寒和杜若,平时该说说、该笑笑,从不缩手缩脚。 可见这主子真不拿丫鬟当下人使唤。 两个日子之间,只隔九天。 咋就这么赶巧呢? 乐雅胸口一下子发烫,心跳快得不行,赶紧捂住心口,硬生生把它按回去。 可也不能光听风就是雨,答应得太快。 南公子是好,可府里规矩多。 主子心意变,下人跟着跌。 世上的事儿啊,变脸比翻书还快。 先稳住,等等看,再动也不迟。 安兰小姐出嫁的日子,掰着指头算只剩不到三个月了。 院里忙得像蜂巢炸了窝,一环扣一环。 各房管事每日天不亮就聚在垂花门内点卯。 采买婆子来回奔走,脚底磨破两双新布鞋。 慧琳和暖儿手上针线堆成了小山。 凝芳院这几日,连扫地婆子走路都带小跑。 上次落水的事,乐雅第二天就溜去花房找趣儿。 一问才知,趣儿压根儿没喊过她名字。 趣儿接过纸包时,指尖蹭过乐雅手背。 “那日我正给南窗的海棠剪枝,水响是从东边传来的。” 趣儿把纸包放在花架最下层,转身去取剪刀。 乐雅心里那点模糊的念头,一下落地生根。 有人不想让她活着。 打那以后,白天她在人多的地方转悠,绝不去假山后头、荷花池边这种空当处。 背后那人也挺机灵,察觉她绷紧了弦,索性收了爪子,安分得很。 连凝芳院外那棵百年老槐,近十日都没落下一片枯叶。 直到那天,库房管事来凝芳院挑人领新布料。 乐雅刚迈过二门门槛,迎面就撞见薛语嫣。 薛语嫣身后跟着两个提篮的丫鬟。 “奴婢给六小姐请安。” 薛语嫣穿一身丁香色软绸褂子。 乐雅低着头,脊背都放软了,可人家鼻子里还是哼。 “我就是个没名没分的庶出丫头,你可是将来要进大哥屋里的人,我哪敢受你这大礼啊?” 薛语嫣板着脸,眼尾一挑。 乐雅一听这话,心口立马发紧。 她心里明白,准是除夕那晚薛濯替她挡了难,惹得六小姐心里憋了火。 八成早派人把她的底细翻了个底朝天。 乐雅垂下头,声音压得又轻又软。 “六小姐错怪奴婢了。奴婢跟大公子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那晚家宴上,大公子只是心善,不忍见人被刁难罢了。” 烛火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委屈。 要不是薛语嫣当众掀了她那一盏热茶,后面哪会闹出那么多事? 可人家倒好,全算在她这个小丫鬟头上。 乐雅肚里发酸,脸上还得堆着笑。 薛语嫣盯着她冷笑一声,往前凑了两步。 “嘴皮子挺溜啊?别以为搭上大哥,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她身后的熏香炉正散着沉水香。 袅袅青烟缠着话语一起飘过来,却压不住那股森然寒意。 “你这种打小卖进来的丫头,大哥那样的人,多看你两眼都是图个新鲜。真玩腻了,随手一指,配个扫地的、喂马的,都比你强。” 她顿了顿,目光从乐雅发顶一路滑至鞋尖。 “国公府的规矩,你背过几条?内院通房的名册,可有你半个名字?” “没有吧。那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例外?” “你要是敢盼着那天,我立马让你卷铺盖滚出国公府!一个铜板都不给你留!” 旁边几个伺候的婆子齐齐垂首。 乐雅听完,腿肚子一软,脸色唰地白了,嘴唇张了张,又闭上。 真不敢信,这话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耳朵嗡嗡作响,眼前发黑了一瞬,又很快恢复清明。 看她呆站着像根木头,薛语嫣笑得更冷了。 旁边那个叫思柠的丫鬟也立马接腔。 “小姐您瞧瞧,这副德行,哪儿像个正经使唤人?大公子能稀罕她什么?八成使了什么不干不净的招数。” 思柠侧身半步,恰巧挡在薛语嫣右前方。 乐雅抬眼扫过去,愣了一下。 这思柠肩宽背厚,一身力气藏不住。 再往下看,那只缩在袖口的手背上,一道血印子格外显眼! 她认得那种伤。 “是你!除夕夜推我下池子的就是你!” 思柠脸一白,嘴唇瞬间失了血色。 薛语嫣也猛地顿住。 但只眨了眨眼,眼尾一挑,就嗤笑道:“胡吣什么?谁听懂你说啥了?” 话音没落,她又狠狠剜了乐雅两眼。 她拽起思柠转身就走。 裙角一甩,绫罗翻飞。 人影很快消失在垂花门后,连一丝余音都没留下。 主仆俩走了老远。 思柠才偷偷回望一眼,喉咙发紧,声音发虚。 “小姐,她……她认出我了,咋办?” 薛语嫣攥着帕子,冷笑。 “认出来有屁用?黑咕隆咚的夜里,她又没抓着你手腕,拿不出实证,就是疯狗乱咬主子。咱们薛府的规矩,谁敢往主子身上泼脏水,不用我说,别人也饶不了她。” 她想起除夕那晚的事,牙关又咬紧了。 本来开春就要相看人家的。 结果被薛濯当众轰出家宴,老夫人都拉长了脸。 这梁子,结大了。 不过就是一个打杂的小丫头,居然当着薛府上下那么多人的面,把她整得颜面扫地。 本来打算趁黑把她推进荷花池里,假装失足落水。 神不知鬼不觉的事儿。 谁能料到她命这么硬,泡在水里都能挺过来。 她抬手拂了拂鬓角碎发。 “哼,走着瞧吧!一个连主子都算不上的丫鬟,迟早有法子收拾她。” …… 乐雅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一股凉气从脚心嗖地往上窜,直冲后脖子,整个人都僵住了。 年前除夕夜那场烫伤,乐雅躺了小半个月才缓过劲儿。 手上那几处水泡到现在还没消干净。 她没惹过对方半句,也没多看薛语嫣一眼。 可人家偏偏就要踩她一脚。 为啥? 反倒觉得她丢了脸,才真正坏了他们的体面? 乐雅心里又闷又累。 可这些主子哪是讲理能讲通的? 你越说,他们越当你是放屁。 冷不丁的,她想起南浔之前悄悄提过的话。 第71章 风情万种 这回,乐雅头一回真动了心。 想着,要不,真跟他一块儿走算了? 晚上回后罩房时,乐雅发现慧琳还坐在灯下飞针走线,就凑过去瞅了一眼。 灯芯噼啪爆了一下,火苗晃了晃。 照见慧琳右手食指上缠着一圈白布。 乐雅顺口问。 “这是给谁做的?” 慧琳手腕一顿。 她飞快抬眼扫了扫门口和对面床铺,确认暖儿不在屋里。 嘴唇动了动,喉头轻轻滚了一下,才低声道:“是……是给我余哥哥的,拿去街上卖钱用。” 乐雅一听眉头立马皱紧了。 慧琳可是三小姐跟前最拔尖的丫鬟。 活儿做得漂亮,常被夸得天花乱坠。 慧琳赶紧咧嘴笑了一下,嗓音发虚。 “没事儿,真没事儿……我就每晚绣一点点,贴补贴补家里。” 乐雅叹口气。 “你也别太拼。听说你义母现在病着,可余锦不是正当年纪嘛?有力气、有手脚,咋能让个姑娘家半夜三点还在点灯熬油?” 慧琳低头应了一声。 乐雅没再往下劝,洗漱完就爬上床歇了。 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 第二天一大早。 乐雅睁开眼,就看见慧琳眼皮底下全是血丝,跟撒了红粉似的。 慧琳正对着铜镜梳头,动作缓慢。 乐雅便把话咽了回去。 到了三月花朝节这天,城里办灯会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热闹得很。 薛老夫人松了口。 谁要是提前干完手里的活,晚上灯会那会儿,准许出府溜达一个时辰。 只要掐着点儿回来,谁也管不着。 一旁伺候的管事婆子立刻翻开手边的册子,挨个念名字。 念到谁,谁便低头应一声。 乐雅和暖儿乐得直拍手。 就这样,乐雅和暖儿趁天边刚泛起橘红,麻利地换上两身利落的衣裙,悄悄从国公府西边那个不起眼的小角门溜了出去。 角门闩子年久失修,拉开时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暖儿探头张望半天。 确认无人,才一把拽住乐雅的手腕。 两人侧身闪出,顺手把门虚掩回原位。 夜色刚铺开,临水坊就热闹得像烧开了锅。 南来北往的商贩挑着担子穿行。 乐雅和暖儿左看右瞧,脚都舍不得挪开。 刚挤进灯市口那片最挤的地方。 一眨眼,暖儿就没了影儿。 乐雅心里琢磨。 这街上人挤得跟蒸笼里的包子似的,走散太正常了。 反正约好了一个时辰准回府,晚上照旧在后罩房碰头。 急啥? 这么一想,她干脆没追,只随大流往前蹭。 快到灯会主道时,路边一个摆面具的小摊子勾住了她目光。 摊主是个瘦高男人,正用竹签蘸金粉补面具额心纹路。 今儿出来逛灯会的,个个打扮得跟年画里蹦出来的似的。 乐雅刚路过时还看见几个穿碧色长裙的姑娘。 鬓边簪花,腰间佩香,笑起来眼角弯弯。 风一吹,连空气都裹着甜香。 可她自己就一身素净布衣,连耳坠都没戴。 偏偏刚才走过两条街,竟有好几双眼睛直勾勾盯她。 她不想招眼,偏今晚街上十个人里倒有八个戴着面具。 她干脆也挑一个挡一挡。 “姑娘挑面具啊?来来来,咱这儿可是全长安最新鲜的款!” 摊主是个年轻女子,穿着虽不张扬,身段却格外灵巧。 乌黑的头发随便用根木簪挽在脑后,松松垮垮的。 连摊主自个儿都愣了一瞬,手里的狐狸面具差点掉地上。 脑子里突然冒出句老话。 “浅笑微颦,风情万种……” 乐雅轻轻一笑。 “就它了,这只狐狸的。” 铜钱递过去,她刚把带子往耳后绕。 一阵风兜面吹来,把她裙角掀得轻轻一飘。 …… 街对面停着辆灰扑扑的马车。 宋之瑶正掀着帘子往外瞅,一眼扫见那抹布衣身影,呼吸猛地卡住。 坐在对面的谭以安伸手一拽,长臂直接压过来。 整个人几乎将她圈在角落里,嗓音压得又低又硬。 “宋之瑶,你又发什么疯?” 她被逼得侧过脸,耳根一下子烫起来。 “你……你松手!我刚真看见我妹妹了!” 谭以安动作一顿,钳着她手腕的力道慢慢松了,可身子纹丝不动。 宋之瑶咬咬牙,一把扯开车帘,睁大眼往人堆里扫。 摊子还在,灯笼还在,可方才那个穿素裙、拿狐狸面具的姑娘没了。 她不死心,再找一遍,脖子都僵了,才缓缓把帘子垂下来。 “难道……真是我看岔了?” 可刚才那姑娘的半边脸,眼睛清亮。 宋之瑶鼻子猛地一酸。 谭以安一下子喘不上气,大手攥得有点紧,胡乱帮她抹眼泪,语气又急又硬。 “早知道带你出来逛灯会,光顾着掉金豆子,我前两天压根儿就不该点头让你出门……” 宋之瑶自己抬手蹭掉眼角湿意,斜睨着他嗤笑一声。 “不让我出来?难不成谭大人想把我关在宅子里,当个不见天日的家里人?” 风吹动她鬓角一缕碎发,她也没伸手去理。 谭以安眉目沉沉,一字一句很认真。 “我说过要明媒正娶你进门,是你一口回绝了。” 宋之瑶扭开头,咬住下唇,没吭声。 过了好一阵子,她才慢慢转过脸来,直直看着他。 “一年前你在枕鸳楼把我捞出来,这份恩情我记着。可你我是两路人,如今顶多算,你图我这点温存,我指望你帮我寻妹妹。就这么简单,别再说那些话撩拨我了。” 说完后,她微微呼出一口气。 他们俩真能成一对儿? 先不说她比谭以安还大两岁。 单说她结过婚、又被夫家扫地出门这一条,就够让她彻底死了心。 她早打定主意。 只要找到妹妹,姐妹俩搭个灶台、支个铺子,安安稳稳过日子。 现在他贪她亲近,她借他势力找人。 各走各路,反而踏实。 谭以安一把攥住她手指。 “宋之瑶,你非要把账算得这么明白?行啊,我看你往后还分不分得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走吧,外头风大,你不好下车走动,坐在车里瞅两眼,也算没白来。” …… 乐雅最爱灯会这股子热闹劲儿。 小时候,爹和阿姐总牵着她出门。 乐雅又往前挪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名字。 “乐雅。” 她一转身,脸上那只狐狸面具盖得严实,只露出底下一张水灵灵的嘴。 南浔呼吸顿住,心口突地一跳。 第72章 花朝节 戴狐狸面具的姑娘也愣了愣。 “南公子?” 南浔穿一身青竹色锦袍,头发挽得齐整。 往那儿一站,就是一副活脱脱的俊俏书生样儿。 “哟,这不是乐雅姑娘嘛!” 南浔嗓门敞亮,笑着抬手打了声招呼。 “老远瞅见面具摊边上那身影就眼熟,走近一瞧,嘿,还真是你!” 乐雅抿了抿嘴,脸颊微微发热。 “老夫人今儿心情好,准我们这些做完活的下人,出府逛一盏茶工夫。” 南浔没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只温和一笑。 “我春闱刚考完,图个清静,自己溜达出来看灯。” 顿了顿,他轻轻问。 “乐雅姑娘要是不嫌麻烦,愿不愿意陪我一块儿走走?” 乐雅心头咯噔一下,脸腾地烧了起来。 好在脸罩着面具,红成啥样都藏得住。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手指不自觉绕着袖口边儿捻了捻。 最后才轻轻一点头。 人家客客气气开口,一口回绝多伤人啊。 正巧游灯会开场锣响,锣声清越响亮。 俩人就在街边站定。 周围人也早挤得满满当当。 乐雅心里清楚。 花朝节是开春头等大事,大齐上下都当新年过。 这游灯会更是年年重头戏。 花车一来,车上站的都是举着灯的少男少女。 这规矩,乐雅懂。 但南浔只当她是寻常丫鬟,一直耐心讲给她听。 “前头那个穿靛青袍子的,是廷安侯府的二少爷,后面那个绣牡丹褙子的,是丞相家嫡出的小姐……往年惯例,持灯的人选就四五位,我记得前两年,咱们府上大公子也站过花车,后来再没见他露面……” 他话说到这儿,忽然卡了壳。 乐雅悄悄瞥了他一眼,忽然想起小时候阿姐凑耳边说的闲话。 这花车上点灯的,不光得出身好,还非得是一根葱都没动过的童子身。 她心里一亮,怪不得他话说半截就蔫了。 想到弘安寺那间小禅房里,薛濯那只手怎么搭在她腰上的…… 呵,瞧他那副驾轻就熟的样子,怕是早把童男俩字撕了吧? 游灯会一散场,天上就炸开了锅。 一簇簇烟花嗖嗖往上窜。 乐雅仰着小脸,看得有点呆,眼睛眨都不眨。 瞳仁里全是跳动的光点儿。 南浔被满天火光晃醒神,侧头一看。 她还在那儿傻愣愣地望天。 说来奇怪,她明明只是府里一个扫地抹桌子的丫鬟。 可几次见面下来,南浔越琢磨,越觉得她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 鬓角别着一支素银簪子,样式简单,却打得精巧。 可你仔细瞧她的眼睛。 明明亮晶晶的,偶尔却像蒙了层薄雾。 可若她忽然静默片刻,目光落在远处某处。 南浔头一回,对一个丫鬟的从前,生出了点真想搞明白的心思。 这些细节堆叠起来,让他忍不住多想一想。 她是谁教出来的? 在进府前,过的是什么日子? 烟花刚散,乐雅低头瞅了眼怀里的沙漏。 “南公子,奴婢得回府了,再晚就赶不上关门时辰了。” 沙漏里细沙正缓缓流下,只剩小半截。 衣袖滑落一截,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淡色旧痕。 薛老夫人宽厚。 可她不能因为人家心软,就赖在外面瞎晃悠。 南浔回过神来,嘴角一翘。 “巧了,我也逛够了,一块儿回吧。” 乐雅胸口扑通跳了一下,低头咬住下嘴唇,轻声应道:“是。” 两人并肩走在闹市里,脸上都戴着面具,旁人自然认不出他们是谁。 摊主正收拾灯笼,抬头看了两眼,又摇摇头,继续扎竹架。 乐雅仰起脸望了望天,把心里翻腾的念头硬生生压了回去。 夜空黑蓝,零星几点寒星,云层低而薄。 刚才放烟火时,她悄悄许了个愿,但愿能快点打听到阿姐的消息。 这事,是她眼下最惦记、最放不下的。 南浔斜眼扫了她一眼,忽而开口。 “乐雅姑娘,怎么从没问过我,春闱考得咋样?” 乐雅一愣,随即笑起来。 “早听说南公子满腹经纶、才气冲天。今儿还能开开心心出来逛灯会,想必结果肯定差不了。” 她在国公府待得久了,听人夸他状元胚子都听腻了。 再说了,他前阵子自己提过,五月就能授官,话里话外都是十拿九稳的劲儿。 南浔被她逗得一乐。 “那就借你吉言啦!” 初春的风越刮越猛,吹得乐雅裙角飞扬,显出一身纤巧又利落的线条。 南浔盯着她映在青石板上的影子看了一会儿。 “上回我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乐雅心头一顿,微微迟疑。 南浔斯文守礼。 哪怕她只是个打杂的,也从来一口一个乐雅姑娘。 她客客气气提过别这么叫,他照样照旧。 两人眼神一对上,乐雅不知怎么的,总觉得他那双一向沉静平和的眼里。 她略一琢磨,开口道:“南公子,您说的这事,奴婢这些日子真想了好多遍。可我命不太好,这些年啊,越盼着顺的事,越容易拧着来……所以……” 所以心里头,到底有点打鼓。 南浔眼睛一亮。 她这不是不肯,是怕出岔子! “别担心。我既然敢提,就有法子兜住。等我金榜题名、搬出府去,你在国公府那些难处,包在我身上,统统抹平。” 乐雅眨眨眼,细细一想,干脆展颜一笑,爽快点头。 “好!那就听您的,试试看。” 她在国公府熬了整整一年,天天提着心、吊着胆,可还是没躲过六小姐薛语嫣的刁难。 更别提薛濯。 脾气跟六月天似的,说变就变。 乐雅心里直叹气。 八成是她命格和这国公府八字不合,天生犯冲。 南浔虽说搬出了国公府,但人还在京城晃荡,找阿姐的事反倒比从前方便多了。 说不定他还挺讲义气,出门的活儿交到她手上,比以前还勤快些呢。 前阵子薛语嫣那些夹枪带棒的话还在耳边嗡嗡响。 乐雅琢磨着,干脆就顺着她那股劲儿来。 见她点头答应得干脆,南浔眼尾一翘。 乐雅不想细琢磨那笑里藏了几分真心,目光刚碰上,立马往旁边一溜,躲得利索。 “南公子,咱们赶紧走吧,别耽误时辰。” …… 哪怕乐雅和南浔打算回去了,街上照样人挤人。 街角那家酒楼三楼雅间里。 几个穿金戴玉的公子哥正划拳行令,举杯碰盏。 第73章 把你心给勾走了 薛濯坐在靠窗那头,一身青得像山涧水的锦袍。 忽然,他眸子一收,眼缝缩成一条线。 楼下一对男女并肩而行,脸上戴着面具。 可那走路的架势,怎么瞧都透着一股子眼熟。 尤其是那个姑娘,偶尔侧脸一笑。 薛濯往后一靠,懒懒抬手招来璟才,凑近他耳朵,语速极轻地交代了几句。 璟才偷眼朝窗外瞥了下,满肚子疑问。 正这时,对面刚灌完一杯酒的姚国公世子忽然冲薛濯咧嘴一笑。 “哎哟,我记得前两年花朝节,姚兄可是灯会上抢头彩的主儿!今年咋改坐这儿喝闷酒啦?” 他眨眨眼,压低声音打趣。 “莫不是……有哪个天仙似的姑娘把你心给勾走了?连童子身都守不住啦?” 都城早传开了。 花朝灯会,讲究的是童男童女持灯祈福。 谁要是破了戒,不单是对观音不敬。 往后怕是霉运缠身,灾祸不断。 坊间传言甚广,茶楼酒肆里说得有鼻子有眼。 薛濯压根不信这套神神叨叨的说法。 两年前去逛灯会? 不过是跟人打赌输了,硬着头皮凑个热闹罢了。 这会儿他脸当场就沉了下去,把酒盏往桌上一搁。 酒面泛起细密涟漪,倒映着窗棂投下的斜光,一闪即灭。 对面几人见状,起哄声瞬间哑了火。 姚国公世子脖子一缩,小声嘟囔。 “就是随口一问嘛……姚兄你别瞪人啊……” 他话音未落,就赶紧低头扒拉盘子里的松子。 能让姚大公子破例的人,得美成什么样啊? 唉,也不知道他们啥时候能有幸瞅上一眼。 薛濯压根没打算跟他们真翻脸。 他眼底忽地一暗,抬手按了按发酸的太阳穴,装出一副被事儿磨得够呛的样子,起身就道:“家里还有点急事,我先走一步。” 其他人全愣住了,眼睁睁看他快步出门,面面相觑。 谁也没想到他会这么突然撤退,心里那点怀疑反倒更实了。 这事儿,八成有猫腻! 乐雅准时回到国公府,一分不差,赶在老夫人定的时辰里。 她不想惹人注目,南浔也挺上道。 俩人隔了一条街就分开走。 其实根本没啥可避嫌的,压根没约好去逛灯会。 俩人之间更是清清白白,连话都没多说几句。 可偏偏这么一躲一藏,倒让她自己心虚起来。 乐雅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狐狸面具,轻轻捏了捏。 府里灯笼早就挂满了,烛光幽幽的,映着她一步步往后的路。 她的影子被拉长又缩短,鞋尖踩过石阶时发出细碎声响。 四月快到了,春味越来越浓。 花枝上串着红灯笼,花瓣裹着光晕。 枝头玉兰刚谢,桃李却已结出青豆大的果子。 她忽然想起南浔当时说的话,心里一松。 她当时没接话,只低头应了一声。 如今想来,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压住了心口那点虚浮。 大概是因为心里有了底气,再琢磨薛语嫣那些吓人的话,也不那么发抖了。 这些话她全记着,一字未漏。 可此刻再翻出来,竟不再像针一样扎人了。 一推门进去,暖儿果然坐在桌边,托着腮等她。 “哎哟我的乐雅姐姐!我还以为你让人拐跑了呢!” 暖儿立刻直起身,眼睛睁得圆溜溜的。 乐雅瞧见她那副快哭出来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 “明明是你从绸缎庄出来就溜得没影儿了,我还琢磨你是不是掉坑里了。” 暖儿吐吐舌头。 “嗐,看见个会转圈的纸鸢,光顾着看,忘了喊你……都怪我!” 她双手合十,朝乐雅晃了晃,肩膀一耸一耸的。 乐雅摆摆手,懒得再提。 转身一眼瞅见慧琳还在灯下低头绣花。 她赶紧把买来的两样点心摊开摆在桌上。 “慧琳,给你捎的,趁热吃。” 油纸包被小心掀开,一块桂花糕软糯微黄,一块枣泥酥外皮酥脆。 慧琳愣了一下,揉揉干涩的眼睛,声音软软的,有点结巴。 “谢、谢谢乐雅姐……” 她放下针,指腹蹭了蹭眼角,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桌上点心。 看她还想继续干活,乐雅干脆劝道:“热乎的,凉了不好克化。” 慧琳这才把活计收进笸箩,乖乖拿起点心。 这一晚,乐雅早早钻进被窝躺下了。 她吹熄了床头小灯,仰面躺着。 慧琳也难得没挑灯熬夜。 估计是前几夜实在熬得太狠,今儿一沾枕头就困了。 她熄了灯,摸黑爬上自己的铺位。 被子刚盖到胸口,眼皮就沉得抬不起来。 一夜安生,啥事儿没发生。 …… 亥时过半,闲云院。 薛濯背着手立在窗边,眼神黑沉沉的。 再亮的月光,照进去也泛不起一丝波纹。 窗缝漏进来的风轻轻掀起他袍角,袍角一掀一落。 院中连虫鸣都止了,连树叶擦过屋檐的细响都听不见,却偏偏让人觉得。 璟才挠了挠后脑勺,指甲刮过头皮。 他往前半步,垂手躬身,开口说:“回爷的话,小的刚去街坊那边问清楚了,大公子撞见的那一对儿,确实是南公子和乐雅姑娘。” 窗边那人听了,嘴角猛地一撇。 薛濯一双黑眼睛冷得跟冰锥子似的,目光沉甸甸地压过来,停在璟才脸上,又缓缓移开,落在窗外漆黑的树影上。 “还有别的没?” 璟才心里咯噔一下,掌心沁出薄汗,根本摸不清主子这话是啥意思。 他只好硬着头皮回。 “小的顺道溜达去了凝芳院,乐雅姑娘早就躺下睡了。灯灭了,门也闩了,窗纸映着人影,一动不动。” “爷,咱明儿一早就得赶去徽州办事儿,要不要小的天不亮就过去,把她直接拎过来?” 璟才抬眼飞快扫了一下面前人的脸色,又立刻低头,声音压得更低。 “手脚利索些,不惊动旁人。” 薛濯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璟才额角渗出细汗,才抬眼皮。 “不用。” “明儿按老规矩出发,事儿都等我回来再办。”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 “马车、干粮、文书,照旧备齐。别落下。” 徽州离京城不算远,来回跑一趟加办事。 掐指一算,刚好能在薛安兰五月底出嫁前赶回府。 等他回来,要是再撞见她跟那个姓南的勾肩搭背、说说笑笑。 他当场就把她两条腿给卸了。 薛濯还记得在弘安寺那会儿,手把手教她什么叫分寸、什么叫规矩。 第74章 另有所图 结果呢? 人家当耳旁风,吹完就忘。 他明明白白告诉她,别跟府里主子走太近。 她倒好,偏往人眼皮底下凑。 他让她安安分分守本分,她倒好,花朝节当天大大方方跟南浔一道逛灯市。 灯笼照得满脸光,还笑嘻嘻的。 她是谁? 一个丫鬟。 南浔又是谁? 府里的正经少爷。 那张从庙里求来的平安符,最后竟被南浔揣在怀里。 乐雅亲手系在他腰间,红绳打了个死结。 这事儿比扇耳光还响。 更别提,两人早有过实打实的亲近。 虽说还没正式成礼,可身子都交过底了。 在薛濯这儿,就跟盖了红戳的契约一样铁。 这已经不是不懂事,这是明着踩他脸。 所以等他把徽州的事儿办利索。 再送完妹妹出阁,第一件事就是把乐雅锁进闲云院。 他倒要看看,这丫头胆子到底肥到什么程度。 …… 乐雅这一觉睡得特别踏实。 她躺在硬板床上,盖着半旧不新的蓝布被子。 屋外风声轻,檐角铜铃偶尔响一下,她都未曾惊动。 梦里她在野山坡追萤火虫。 身上穿的是件浅色新裙子,不是平时那身灰扑扑的婢女衣裳。 山风拂过耳际,吹得额前几缕碎发飘起来,又落下去。 远处站着个人,冲她笑着,眼神暖乎乎的。 他站在坡顶一棵老槐树下。 阳光斜照在他脸上,眉眼清晰。 她朝他挥手,他也抬手回应。 乐雅玩累了,喘着气往那边跑,想挨近点看看是谁。 她双颊泛红,鬓角湿漉漉的。 结果那人一转身。 高个儿、黑头发、手里还拎着件厚实外袍,正准备给她披上。 她心头一热,定睛再瞧。 凤眼细长,眉锋凌厉,哪有半分笑意? 他垂眸看她,目光如刃,刮过她额头、鼻尖,最后停在她伸出去的手上。 全是冰碴子。 草叶不再晃动,萤火虫尽数熄灭。 她指尖一颤,那点温热倏地抽空,只剩刺骨的寒意从脊背窜上来。 “啊!” 乐雅猛地坐起身,心口咚咚直跳。 枕头歪在一旁,发钗掉在床沿,乌木簪身映着窗缝漏进来的微光。 她眨眨眼,抹了把额角汗,扭头瞄了眼铜漏,立马掀被下床,一边扎头发一边往铜盆边凑,洗漱完拔腿就往前院奔。 鞋履蹬上脚就往外冲,裙摆扫过门槛,差点绊了一跤。 忙活半天,快到午饭点儿了,才听几个扫院子的婆子闲聊。 说薛濯天没亮就骑马出了府,直奔徽州去了。 其中一个婆子把豆子丢进筐里,唾沫星子溅到青砖地上。 旁边人点头附和,手底下剥豆的动作都没停。 还有人掰着手指头算。 “往年都是这样,这次多半也得等安兰小姐拜完天地,他才露面。” 她伸出左手,拇指扣住食指,念一句屈一根。 “腊月二十,小姐出阁,二十一,祭祖;二十二,见亲……” 话没说完,另一个人就插嘴。 “那岂不是得等到廿三?啧,薛少爷可真会掐时辰。” 乐雅手里的竹帚停了一瞬。 帚头抵在青砖缝里,几根细竹枝微微晃动。 她悄悄抿了下嘴,指尖往掌心轻轻掐了一下。 薛濯走了。 哎哟……这日子,好像一下子松快了不少? 到时候南公子殿试完,官职任命一下来。 他立马就去国公爷跟前磕头告辞,搬出国公府单过,顺带提一句,想把乐雅这小丫鬟要走。 乐雅压根没跟国公爷打过照面。 只在安兰小姐行及笄礼那天,在垂花门外远远瞥过一眼。 她寻思着,国公爷日理万机,哪会记得住一个扫地倒茶的丫头去哪儿了。 再说薛濯那阵子也不在京城。 这事简直就跟捡个铜板似的,轻松得很。 哪怕心里早盘算妥了,乐雅面上一点不露风声。 旁人吩咐的事,她应得利索,办得周全,比平时还勤快三分。 可越这么绷着,她越觉得同屋的慧琳不对劲。 府里轮休都是错开排的。 慧琳休完假回来那天,乐雅一眼就瞧见她眼角眉梢都透着光。 暖儿凑过去打趣。 “哎哟,慧琳这是捡着金元宝啦?” 她伸手去捏慧琳的脸颊,慧琳侧头躲开了。 慧琳抿着嘴笑,手捏着衣角扭来扭去。 她来回踱了两步,磨蹭半天才支支吾吾说出口。 “我……回了趟家……娘说……等我再大点……就和余哥哥……定下亲事。” 暖儿眼睛瞪得溜圆,一拍大腿。 “哎?咱们可是签了死契的丫鬟啊!配婚不配婚,全凭主子一句话!” 她转身去看乐雅,乐雅正把一叠帕子码齐,手指停在半空。 乐雅皱起眉。 “你是说……家里打算给你凑够赎身银?” 话一出口,屋里便静了两息。 没赎身,就还是奴籍。 赎了身,才算正经良民,婚事才能自己做主。 慧琳低头,耳根都红透了,轻轻点了下头。 “嗯……娘……就是这个意思。” 乐雅却越听越犯嘀咕。 她自个儿是被义兄义母亲手卖进府的,签的是二十年长契。 这会儿突然说要掏钱赎她? 哄三岁孩子呢? 上回余锦来找她,手里拎着半斤糙糖,眼里可只有她手里刚领的那二两月例银子。 乐雅没直说怀疑,只拐着弯儿劝。 “家里突然松口,总得摸清是真心帮你,还是另有所图。”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银子怎么来的,花在哪处,也得问明白。” 话音刚落,慧琳脸一下子就垮了。 她嘴唇翕动两下,没发出声,只盯了她好几秒,才冷冰冰开口。 “乐雅,我娘……还有余哥哥……不是你嘴里那种人!” 慧琳说完,把刚叠好的帕子一把扯散,重新揉成一团,狠狠塞进枕下。 乐雅没接话,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就撩帘子出去了。 帘子晃了三下才停下,余音还在梁上颤着。 只留下一脸错愕的暖儿,和盯着她背影咬紧嘴唇的慧琳。 慧琳从老家回来那天起,后罩房就变了味儿。 以前仨人处得多热络啊。 可就因为余家定亲这四个字,三个人之间硬生生卡进了一根刺。 尤其乐雅和慧琳碰上面的时候,空气都能结冰。 慧琳说话慢,有口齿不清的毛病,真吵也吵不起来。 她不吵,就用一张冷脸对着乐雅。 人回来了,她就低头绣她的,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暖儿左右为难,软话硬话都说尽了。 慧琳只是垂着脑袋,手里的针线不停。 第75章 偏偏漏了她 暖儿望着她头顶,忽然觉得,从前那个爱哼小调、帮人捎信的慧琳,这几天怎么越来越像块捂不热的石头了? 乐雅脸上一直挺淡然的。 暖儿一开口,她就应上几句,笑得跟往常一样,没半点别扭。 晚上两人各自拉好床帐,互不打扰。 乐雅躺床上琢磨了一会儿,心里挺踏实的。 她觉得自己没什么错。 要是压根没见过余锦,那也罢了。 随大流说两句吉利话、道个喜,谁都能办到。 可偏偏她见过人,还看得挺清楚,才想着顺嘴提个醒,免得小丫头一头撞进去。 在后罩房这半年多。 慧琳年纪小,平时总软软地喊她乐雅姐姐。 喊得多了,乐雅有时还真当自己是亲姐姐似的。 直到最近才慢慢回过味儿来。 再亲也不是真姐妹,有些事儿,轮不到她张口。 乐雅倒头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睁眼,发现慧琳把一个旧香囊搁在了她枕边。 就是慧琳早前自己缝的。 临走前,慧琳还特意顿了顿,把驱浊俩字咬得格外清楚。 暖儿怕乐雅误会,赶紧圆场。 “姐姐别多心,她最近夜里老醒,许是心里发慌呢。” 乐雅低着眼,瞅了香囊一眼,没接话,只笑着催暖儿。 “快收拾吧,活儿还堆着呢。” 接下来几天,差不多还是这样。 面上和和气气,底下静水流深。 慧琳照常来送绣样,暖儿照常接。 四月天刚暖起来,安兰小姐婚期就剩一个多月了。 府里上下忙着张罗,连花园里的花都开得比往年更疯、更艳。 除了备嫁,凝芳院那些陪房也开始忙活开了。 乐雅站在边上看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她在凝芳院,真真切切待了快七个月了。 那天晚饭后回后罩房,乐雅正叠衣裳,忽然觉出不对劲。 慧琳和暖儿之间,气氛有点僵。 两人之间隔了五尺远,中间空着一张杌子,谁也没去坐。 后来悄悄一问才晓得。 安兰小姐点名带慧琳一块儿去莫家,当贴身针线丫鬟。 暖儿呢,到时候由管事另派,调去国公府隔壁的别院。 都是二等针线丫鬟,暖儿心里自然咯噔一下,不是滋味。 趁慧琳不在,乐雅拍了拍暖儿肩膀。 “她跟三小姐时间最长,话不多,可每件活儿都干得妥帖,三小姐用得顺手、信得过。你呀,别光盯着调出去仨字看,留在府里说不定反而是个好落脚处。” 她说完这句,伸手替暖儿把歪了的簪子扶正。 暖儿听了,咂摸一会儿,点点头。 “乐雅姐姐说得在理,我记住了。” 她本来就不爱钻牛角尖,想通了立马又活泛起来,蹦跶着去找雅楠要了两块点心,边嚼边笑。 乐雅瞧着直摇头。 暖儿这股子爽利劲儿,真是难得。 怪不得主子见了就喜欢。 可慧琳确实跟着安兰小姐久了。 日久生情,主仆间那份心意,是实打实的。 果然消息传开后,就算她和乐雅还冷着。 乐雅也一眼看出,慧琳眼角眉梢,全是藏不住的高兴。 乐雅心里有点发酸,可这酸劲儿跟眼红别人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她暗自琢磨:安兰小姐把慧琳和暖儿的去向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咋就偏偏漏了她呢? 真觉得薛濯会顺手把她也安顿妥当? 一想到薛濯人还在千里之外,她反倒松了口气。 谢天谢地,他现在不在京城! 可南浔的名字一冒出来,她又忍不住竖起耳朵。 再过十来天,就要进宫参加殿试了。 大齐考个功名有多难? 乡试三年一考,会试三年一届,殿试更是只挑百人入宫面圣。 南浔这才几岁? 二十二岁出头,乡试解元,会试会元。 如今金榜题名,直接压在榜首,简直像踩着云梯往上蹿。 听说消息刚透风,国公府门槛就被踏平了。 乐雅却在想,这些人里,真为南浔高兴的有几个? 国公爷膝下无子,几位堂叔又早分了家。 眼下府里真正撑场面的,就是这位刚中的表公子。 她猜不透,但南浔肯定门儿清。 又过了半月。 大典一结束,全府上下就炸开了锅。 飞羽院那位表公子,被皇上亲点为今科状元! 乐雅听了,心口一热,脸上不由自主就笑了。 国公爷立马包下千味楼,摆了二十桌流水席。 京城里有头有脸的都请了个遍,酒香都飘出三条街。 自从灯会过后,乐雅再没见过南浔。 倒是有回她去库房领檀香粉,路过那片老莲池,冷不丁又撞见他。 南浔一抬眼就认出她,转身一笑。 “这几日忙坏了吧?身子撑得住不?” 乐雅赶紧点头。 “托公子福,一切都顺当。” 确实没啥大事。 慧琳那边那些碎嘴小摩擦,闹得再响,也不过是灶膛里蹦出来的火星子,噼啪两声就灭了。 南浔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秒,声音轻了些。 “本来想游街那天喊你一起瞧热闹,转念一想,你怕是抽不开身,就没提。” 能上街夸耀的,只有一甲前三名。 那是光宗耀祖的高光时刻。 乐雅当然明白,这对南浔来说,是人人踮脚张望的大场面。 可她一个端茶送水的小丫鬟,去不去,谁会在意? 她望着他那双清亮亮的眼睛,忽然愣住。 莫非……南公子真拿她当熟人看待? 她赶紧软声补了一句。 “三小姐婚期定下了,近来屋里屋外全是活儿,奴婢还没正经贺过公子呢。” 说完福了福身,嘴里噼里啪啦一串吉祥话往外冒。 春阳洒在她脸上,嘴角那点笑又软又亮。 南浔怔了一下,随即也笑开,回了一句客气话。 临走前,他又提起带她出府的事。 乐雅指尖悄悄捏紧了袖角,面上却扯出个自然的笑,轻轻应了句。 “好。” 两人刚聊了几句就各自走了。 谁也没想到,这事儿早被一双眼睛盯上了。 …… 安兰小姐的婚事眼看就要办了。 越到节骨眼上,底下丫鬟们手里的活儿反而越来越轻省。 就剩阑珊和雅楠俩人,翻来覆去地帮安兰小姐捋流程。 这天乐雅回后罩房,没见着暖儿。 倒一眼瞅见慧琳坐在桌边,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 乐雅脚下一顿,立马站住了。 她心里正琢磨着要不要悄悄退出去。 那边慧琳已经抬起了头,一眼就看见她。 慧琳脸上先是一僵,又是窘又是慌。 转眼就扑过来,一把抱住乐雅的小腿。 第76章 寻条活路 “乐雅姐……乐雅姐!以前是我混账……你这次真得救我一命啊!” “我、我怀上余哥哥的孩子了……三小姐要是知道了,绝不会让我活命的!” 她哭得满脸都是泪沟,乐雅一听这话,脑子嗡地一下炸开了。 “啥?!你说啥?!” 慧琳也不知道哭了多久。 那身草珠红的丫鬟袍子,袖子都被她揪得皱成一团团麻花。 乐雅听完这句话,跟被雷劈中似的,浑身一哆嗦。 “你才多大点年纪?!咋就跟他在一块瞎胡闹?!” 慧琳挨了这一嗓子,直接瘫坐在床沿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 乐雅气得手抖,声音都发虚。 “他……他知道这事不?!” 慧琳先是猛摇头,接着又点头,嘴唇直哆嗦。 她张了几次嘴,喉咙里只发出呜咽声。 “乐雅姐姐……余哥哥他……他死活不认,还逼我……逼我把孩子打掉……” 话音未落,眼泪又跟断线珠子似的往下滚。 一张脸原本嫩得能掐出水来,此刻却白得像张纸。 乐雅脑仁儿突突直跳。 余锦比慧琳大好几岁,吊儿郎当、油嘴滑舌。 哪像是个不懂男女那点事的人? 可慧琳才十几岁,连及笄礼都还没办。 他就是哄骗,也干不出这么缺德的事啊! 更别说余家老娘了。 光想着怎么把慧琳套牢,好让她一辈子伺候他们全家,压根不管她肚子里揣的是人还是祸! “慧琳,别光哭,咱得寻条活路。” 慧琳猛地抬头,两只手死死攥住乐雅胳膊。 “乐雅姐!以前全是我的错!求你……求你一定帮我想招儿!” “这两天我翻来覆去想……就想到了慧湘那档子事。” “要是三小姐晓得了……我怕是……怕是要跟她一道去了……” 她浑身筛糠似的抖,乐雅听见慧湘两个字,心口也是一紧,赶紧朝门外瞥了一眼。 “你先收收声!别嚎得满院子都知道!” 还好今天暖儿告了假。 不然这会儿撞见,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乐雅咬了咬下唇。 “你跟慧湘……其实不是一回事。” 她本想宽她的心,可话刚出口,自己心里却猛地一沉。 不对,慧琳这事,比慧湘那会儿还烫手。 慧湘肚子里揣着的,好歹是五少爷的骨血。 虽说二奶奶发了话要她把孩子打掉。 可她通房丫头的身份,那是板上钉钉、谁也抹不掉的。 慧琳呢? 本来清清白白,在三小姐跟前当个二等使唤丫头,。 偏就在三小姐出嫁前那几天,摊上了这么档子糟心事。 这哪是光给三小姐脸上抹黑啊? 老夫人和大奶奶要是知道她私下跟外头人胡来,还怀了身子,拎出去打死都算轻的。 她可是国公府嫡出小姐身边的人! 就连三小姐自己,也绝不可能容许这事发生在出嫁前夜。 那简直等于在喜字上泼脏水。 乐雅浑身一哆嗦,手一下子攥住慧琳手腕。 “这事天知地知,你我知!旁人一个字都不能漏!” 慧琳咬着嘴唇猛点头,乐雅早按住她肩膀。 这一遭真把她打醒了。 乐雅早提醒过她,说余锦不对劲,她偏不信。 结果呢? 自己傻乎乎把心掏出来,人家只惦记她那点月钱和身子。 她悔得肠子都青了! 可再想这些,有啥用? 木已成舟。 慧琳指甲都掐进乐雅胳膊里。 “乐雅……你说咋办,我都听你的。” 乐雅轻轻拍她后背,嘴抿成一条线,半天才开口。 “眼下最稳当的招儿,就是你立马请病假,出府养几天。把身子调顺了,事儿办干净了,再回三小姐屋里当差。” 慧琳一听告病两个字,眼睛瞪圆。 乐雅气得手都抬起来了。 “这时候你还舍不得?真打算生下来让人戳脊梁骨?你当国公府的规矩是纸糊的?还是以为三小姐出嫁那天,满府上下会围着你夸你有骨气?” 慧琳连连摆手,手指抖得厉害,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 “不……不是舍不得娃……是三小姐……后天就出门子了……我要躺上十天八天……差事肯定没了啊!针线房那活计,早有人眼巴巴盯着呢!” 乐雅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一口气叹得又沉又长。 “唉……谁让这事赶在刀尖上了呢。” “慧琳,真的,这法子最安全。别的路,全是往火坑里跳。” 慧琳松开手,愣愣坐那儿。 “乐雅……求你……求你……” 话没说完,乐雅却全都懂了。 慧琳不是想留孩子,她是怕请了假,就再进不了三小姐的门。 更别说跟着去莫侍郎家享福了。 等她养好了身子回来,国公府早没她这号人了。 丢了这份差,她连饭碗都没了。 余锦? 早不指望了。 她现在只想靠自己,活下去。 哪怕跪着,也要跪在三小姐轿子经过的那条道上。 等孩子掉了,这事捂严实了,她再也不会傻乎乎听男人哄骗。 眼下最顶要紧的,是稳稳当当保住饭碗。 乐雅心里跟揣了两窝兔子似的,扑通扑通乱撞。 她又劝慧琳。 “慧琳,你心里清楚得很,莫家抬轿的日子就摆在眼前了。就算你今儿立马落胎,那身子也扛不住第二天照样扫地、擦窗、端茶倒水啊!” 她伸手按了按慧琳冰凉的手背。 “你记得上回王嬷嬷的外甥女吗?也是这个月份掉的,第三天就起来擦地,当晚就昏在廊柱底下,拖了七天才缓过来。” 乐雅虽没亲手抓过这种药,可光听老辈人念叨也明白。 掉完孩子,起码得躺着养小半个月,吃好睡好不动气,才能缓过劲来。 慧琳喉咙里噎着一声哭,眼泪直打转,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乐雅……乐雅姐……我非保住这差事不可……” 乐雅长叹一口气,脑门一阵阵发胀。 直觉告诉她,这事碰不得。 可真要眼睁睁看着慧琳落到慧湘那种下场。 那可是一条人命啊! 她终于点了头,让慧琳先别嚷嚷。 明儿她借着替主子买香料的由头,顺道去外头抓几味能清宫的草药。 慧琳一听,眼睛一下亮了。 她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被乐雅伸手扶住胳膊,硬是没让她弯下去。 …… 乐雅还是个没出过阁的大姑娘。 要去药铺讨那种清宫散,心里七上八下,一整晚都没踏实。 第二天,她打角门溜出府,特意戴了幂篱遮脸。 第77章 野种 进医馆时还装模作样揉着太阳穴,说头痛得厉害,咳嗽两声才拐着弯问起给妇人清空宫的方子。 大夫听了,手一顿,抬眼上下打量她一通。 嘴上没吭声,可那眼神像刮刀子似的,又冷又刺。 乐雅脑子嗡地炸开,张了张嘴想说是帮别人买的。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越解释越像心虚,越描越黑。 她只把头埋得更低,假装没看见那目光。 攥紧药包往怀里一塞,转身就走。 刚踏出医馆没几步,薛落凝身边的大丫鬟钰棋,拎着个小布包,啪嗒啪嗒就从她身后挤进了铺子。 她脚步急,布包擦过乐雅后腰,带起一阵风。 乐雅下意识侧身避让,没敢回头。 钰棋再出来时,脸色都变了。 如意馆里。 薛落凝听完钰棋的话,手一滑。 哐啷一声,手里那只青花瓷盏差点砸在地上。 “你……真听见大夫亲口说的?” 钰棋望着小姐那张雪白的脸,压着嗓子点头。 “千真万确,那大夫话都说死了,错不了。” 薛落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连呼吸都乱了。 平日最重体面的人,这会儿竟憋得腮帮子发烫。 “这丫头……真是疯了!” 不过是个二等小丫鬟,平时端茶送水、递帕子叠衣裳,献殷勤也就算了。 背地里竟搞出怀了野种这档子脏事! 钰棋也气得跺脚。 “勾搭南公子还不够,肚子里那块肉,十有八九就是……” 话没说完,薛落凝一个眼风扫过去。 钰棋脖子一缩,后半截立马吞了回去。 她本来真没当回事,只当是个扫地倒茶的普通丫头。 连除夕那晚的事,她都悄悄站她庶姐薛语嫣那边,觉得是薛语嫣倒霉,撞上了个不讲规矩的下人。 谁能想到啊? 这丫头不止跟大公子说过几回话,居然还让南公子亲手接过她送的东西,揣怀里护得比金疙瘩还紧! 薛落凝光是想到自己跑断腿、求遍菩萨,在弘安寺烧香磕头换来的一道开过光的平安符,南浔看都不看一眼,随手就塞进袖筒里压箱底。 可乐雅递过去一张薄纸片,他当场就收了,还贴身藏着…… 她越想越堵得慌。 这乐雅肚子里揣的,是谁的种? 钰棋在旁边轻轻拉了拉她袖子。 “七小姐,咱下一步咋办?” 薛落凝低头咬了下嘴唇,慢慢直起身子。 “你刚才不是说了?六姐姐早想撕了她。” 薛语嫣自打除夕那夜丢了脸,咬死了就是这乐雅害她没了好亲事。 薛落凝呢? 从小就知道,想踩死一只蚂蚁,何必自己弯腰? 让别人替你动手,才是最干净的法子。 “走,陪我去六姐姐屋里坐坐,聊点贴心话。” 薛落凝声音温软。 那乐雅长得再水灵,也犯了大忌,不该动南公子的念头。 南公子是宫中钦点的春闱主考官之子。 薛语嫣原已定下三月议亲。 消息刚透出来,乐雅就在花厅替茶时多递了一回眼神,又恰巧被薛语嫣撞见她袖口滑出半截南公子赏的缠枝莲纹帕子。 …… 凝芳院后头那排低矮厢房里。 乐雅端着刚熬好的药,小心翼翼递给慧琳。 外头明明已过立春,风却刮得又急又冷。 慧琳盯着碗里那黑乎乎的红花汤,手抖得厉害。 她早知道有这一天。 可真捧到手里,眼泪还是止不住往下淌。 听说怀上了,第一反应不是怕,而是抱着一点可怜的指望,找余锦去,说不定他心一软,说句我带你走,从此离了这府、离了这苦命。 结果呢? 乐雅说得没错,她真是傻透了。 余锦压根不认账,只甩她一句。 “你自己想办法把孩子弄掉。” 更扎心的是,她自己都没想过,才十五岁,还没插簪。 连月事才来两年,怎么当娘? 她那时太信他哄人的甜话。 几句软语一绕,就在余家柴房里,把这辈子最要紧的东西,稀里糊涂给了他。 这是命,也是她该吃的亏。 直到现在慧琳才猛地想起来。 当年余家说是收养她,可余母一手把她卖进府时,真真切切,换回了三两银子。 卖都卖了。 她干嘛还老想着欠他们恩情? 乐雅见她脸色白得吓人,眼眶通红,抬头看了眼漏壶,急急催道:“快趁热喝了吧!暖儿刚出门,去找外院那个爱嚼舌根的二等丫鬟了。” 乐雅指腹蹭了蹭碗沿,低声补了一句。 “她若回来撞见这事,你我谁都落不着好。” 慧琳朝她点点头,眼里全是谢意。 接过那碗黑乎乎的药,一口接一口往下灌。 眼泪噼里啪啦直掉,根本拦不住。 药一咽下去,肚子立马揪着劲儿地疼。 慧琳嘴唇直哆嗦,牙齿微微打颤。 脸色刷地白得跟纸一样,一点血色都没了。 乐雅心里咯噔一下,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一瞅慧琳那张脸,人当场就愣住了。 她忽然想起头回见慧琳那天。 才十四岁的小姑娘,个子还没抽条。 脸蛋白白嫩嫩的,两颊圆鼓鼓的。 活脱脱一只没长大的小雀儿。 其实乐雅自己也没比她大几岁。 就因为慧琳喊她一声姐姐,她老想起从前在宋家的事儿。 每次分到果子糖糕,她都偷偷掰一半塞给慧琳。 知道慧琳说话不利索,旁人笑她,乐雅还特意多陪她坐一会儿,帮她把话说顺。 下雨天慧琳忘了带伞,乐雅硬是把伞往她那边偏,自己半边身子淋得透湿。 可现在呢? 为了个男人,整个人都蔫了。 乐雅鼻子一酸,低声说:“慧琳,这几天你别硬撑,安心躺着。我跟阑珊姐姐说你着凉了,发低烧,要是绣房催得紧,我把活儿全搬后罩房来,你只管歇着,剩下的我替你干……” 慧琳气若游丝地点点头。 刚想道声谢,下腹突然一阵钻心的绞痛,整个人猛地一抖。 乐雅脸色唰地变了。 “咋了?!” 她忙低头掀开被角。 只见褥子上一大片暗红,正慢慢洇开。 后罩房门窗关得严严实实。 可那股子铁锈味儿,没过多久就闷在屋里散不开。 乐雅不是头回听说落胎药会出血。 可真见这么大片红,心都凉了半截! 慧琳疼得脚趾蜷成一团。 肚子像被无数把小钩子来回扯拽,一下狠过一下。 乐雅慌得手抖,脑子里一闪。 莫非红花抓多了? 她一把攥住慧琳冰凉的手。 “我这就去找大夫!你千万挺住!” 第78章 孩子是不是大公子的? 慧琳却死死扣住她手腕。 “别……别去……” 她喉头上下滚动,声音嘶哑发紧。 “我……听人讲过……这、这都是该有的……” “我能扛……熬过去……就没事了……” 乐雅多想信她啊。 可才转眼工夫,慧琳眼睛就开始发直。 那一瞬,慧湘躺在破柴房里的样子,劈头盖脸砸进她脑子里。 人命关天,哪还顾得上遮掩不遮掩? 是她糊涂! 以为一碗药就能抹平所有麻烦! 她早该记起的。 慧琳从小就没怎么生过病,身子薄,哪经得起这种猛药折腾? 错都在她。 全是她的错。 乐雅眼圈通红,牙根咬得咯咯响。 “慧琳!你给我撑住!我马上把大夫拽回来!” 她话音没落,转身就往外冲。 刚拉开后罩房的门,迎面撞上一群提灯笼的婆子丫鬟。 灯笼光晃得人眼花,映在她们铁青的脸上,显得格外冷硬。 领头那个丫鬟一见她,立刻抬手一指,嗓门又尖又亮。 “齐妈妈!就是她!” “她偷偷摸摸跟小厮勾搭,怀上了!您瞧,她煎完药倒的渣子,我都攥在手里呢!” 乐雅一眼认出,这是薛语嫣身边的思柠。 那天晚上在雪浪亭发狠要把她推进荷花池淹死的,就是这个丫头。 她既然露了脸,薛语嫣肯定也来了。 思柠一张嘴,噼里啪啦说得又快又顺,像早把台词背熟了十遍八遍。 话音刚落,乐雅就觉出好几道视线齐刷刷扎在自己身上。 乐雅脑子嗡一下,全空了。 手里那盏小灯笼晃着微光,照得她脸色比纸还白。 嘴唇张着,可一点声儿都发不出来。 眼睛睁得老大,却跟没对上焦似的,直愣愣往前戳,活脱脱一个吓傻了的木头人。 跟慧琳那副呆样,一模一样。 齐妈妈一瞅她这张脸,也愣了一瞬。 可思柠讲得斩钉截铁。 她立马沉下脸,手一抬就吼开了。 “来人!押她去大奶奶院里,跪着候着!” 齐妈妈眼神一扫,几个腰粗腿壮的婆子噌地冲上来,一人一只胳膊架住了乐雅。 她们扣进乐雅的上臂,把她整个人往上一提,又往下一拽,半拖半架着往外走。 乐雅整个人软得像根被抽了筋的麻绳。 直到被按跪在琉璃院青砖地上。 膝盖骨重重磕在硬冷的砖面上,她才猛地回过神。 目光一扫,心口咚地一沉。 大奶奶坐着,何妈妈也端端正正坐在侧边。 连三小姐薛安兰都刚踏进门,裙角还在晃。 婚期只剩几天,薛安兰穿一身绯红缂丝宽袖裙,首饰卸了一半,头发松松挽着。 她挨着姚氏坐下,眉头先皱起来,声音放得缓。 “娘,这事……怕是弄岔了吧?” “乐雅平时不贴身服侍我,可一向手脚老实、嘴巴严实,从没听过半点风言风语。” 她顿了顿,侧头看向阑珊和雅楠。 两人站在门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带。 阑珊和雅楠也不信。 姚氏也没想到。 平日听说最守规矩的一个,偏偏捅了个天大的篓子。 可药罐子还滚在地上,汤渣泼了一地,药味刺鼻,赖都赖不掉。 姚氏朝齐妈妈使个眼色。 齐妈妈立刻转身下去,又蹲下来凑近乐雅,压着嗓子问。 “大奶奶叫我问你一句,你肚子里的娃,是不是大公子的?” 这话说得又急又重,齐妈妈牙关咬得死紧。 乐雅太阳穴突突直跳,手心全是湿汗,喘了好几口才挤出声。 “齐妈妈,奴婢真没怀身子!” “那罐子药根本不是我抓的!我连里头煮的是啥都不清楚!我是冤枉的啊!” 乐雅膝行半步,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 “我进药铺只买了治咳嗽的川贝枇杷膏,大夫还给我称了两钱陈皮,药柜上贴着名儿,小二也记得清清楚楚!” 离得最近的思柠腾地站起来,手指直戳乐雅鼻尖。 “齐妈妈别听她瞎扯!药铺大夫亲口说的,亲眼看着她拿方子、盯着抓的药!她能不知道是保胎还是堕胎?” 思柠从袖口抽出一张泛黄纸片,指尖一抖,摊开在众人眼前。 “分明是事情败露,死鸭子嘴硬,想把主子当傻子糊弄!” 思柠猛地抬高下巴,朝乐雅啐了一口。 “呸!真不要脸!骚劲儿都冲破天了!” 薛落凝那边一听,差点把端着的茶盏捏碎了。 她死死盯住乐雅,恨不得把她皮都刮下来一层。 心里直犯嘀咕,这小蹄子,手还挺快啊。 肚子里那块肉既然不是堂哥的,那八成就是南公子的了! 可南公子那人,比雪还透亮,比竹还正直。 咋可能栽在这等丫鬟手里? 薛落凝立刻打定主意:得抢在南公子听到风声前,先把乐雅这张嘴堵死。 那是姚氏授意她盯紧乐雅的暗号。 这样,自己跟他之间,才算留了点念想。 要是南公子真被糊弄住了,跑来这儿当大英雄,非要把个粗使丫头接回去做妾…… 呵,那她转身就啐他一脸,再不拿正眼瞧他。 她压低声音,软软地开口。 “大伯母,这丫头心大得很,怕是不打不招呢。” 乐雅抬眼一瞅,立马认出她是七小姐,慌得赶紧抹掉脸上的眼泪,指尖都在抖。 齐妈妈早把乐雅那些话一字不落地报给了姚氏。 姚氏眉头拧成了疙瘩,再看底下跪着的乐雅,脸上连最后一丝耐性都没了。 既不是她儿子的种,那护着干啥? 白费力气。 再说这事闹得满府风雨,以后这丫头还能用? 怕是连端茶递水都不敢信她了。 这时薛语嫣又凑近几步,一句接一句地添柴。 “大伯母您听,她昨儿偷偷摸摸去药铺抓药,药方子都落在我们手里了!” 薛语嫣将一方素绢抖开,上面密密记着药名与分量。 “茯苓三钱,川芎五钱,红花一钱半,桃仁四钱……哪一味不是专破血堕胎的?” “回来又躲在灶房煎那种专堕胎的药汤!” 灶房婆子此刻跪在廊下,正抖着嗓子作证。 “奴婢亲眼看见她熬到戌时二刻,药汁黑得发亮,倒进陶罐前还用纱布滤了两遍!” “刚才我们一推门,她拎着药罐子就往墙根钻,这不是心虚是啥?” 姚氏清了清嗓子,咳嗽两声,目光转向薛安兰。 “兰丫头,人是你屋里的,你拿个主意吧。” 乐雅听见这话,浑身一哆嗦,脑子嗡的一声,扑通就给薛安兰磕下头去。 第79章 她不甘心 满屋子人,就三小姐是她能指望的主子。 “奴婢真没怀身子!” “不信您请个老大夫来,一搭脉就知道,奴婢清清白白,从没和谁拉过手,更别说怀孩子了!” 额头砸在地上,一声比一声闷,一声比一声重。 薛安兰望着她那双空洞得吓人的眼睛,心头竟有些发软。 可还没等她开口,薛语嫣身边的思柠就尖着嗓子喊起来。 “嘴硬顶啥用?都到这份上了还装?” “没怀身子?那你买堕胎药干啥?” “没做亏心事?那你躲后罩房后头想跑啥?” “药罐子还在灶上搁着呢,热气儿都没散,你自己说,你慌个啥?” 乐雅嘴唇直打颤,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额头肿得老高,血丝混着汗往下淌,只剩一个念头在嘴里翻来覆去。 “奴婢没怀……真没怀……”要不要把慧琳的事抖出来? 可慧琳现在还在后罩房躺着,刚流完产……她俩,到底哪个更苦? 要是张嘴就把慧琳那档子事抖出来,她顶多被扣个瞒着不报的帽子,好歹能捡回一条命。 可这事她真没干过,爹也早跟她念叨过。 再一回想慧琳当时疼得直抽抽、两腿绷得笔直的样子…… 要是换成自己跪在这儿挨罚,怕是今晚上就得断气在国公府了。 乐雅心里像揣了七八只猫,挠得又痛又慌。 可落在薛安兰领头的那一圈人眼里,就只剩下一个词。 只有阑珊,眼皮一跳,咂摸出点不对味儿来。 她凑近雅楠嘀咕两句,脚底抹油,悄无声息地闪出了琉璃院。 薛安兰盯着乐雅哑口无言的样子,压根没琢磨她是不是有难言之隐。 这节骨眼上,她婚期都定了,偏撞上这种倒灶事! 要是让莫家那边听说,她身边贴身使唤的丫鬟,居然在她出嫁前就跟下人搅和到一块儿去了。 人家指不定怎么编排她呢:主子教不好下人,怕也不是什么端得住的正经人! 这事必须捂死! 一个字都不能往外漏! 薛安兰脑子里飞快转着。 一边想着乐雅平时挺本分,另一边又记起,这丫头不是从小在她屋里长大的,是后来才调进来的生面孔。 她干出这等见不得人的事,就算大哥哥从徽州赶回来兴师问罪,那也是她自己理亏在先。 大哥哥向来最重规矩,绝不会因一个奴婢坏了府中体统。 再说,为一个自己掉价的丫鬟,大哥哥也好意思上门来数落她? 怕是自己先臊得慌! “既然这事惊动了母亲,依我看,还是让母亲拿主意更妥当。” 她顿了顿,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声音轻软下来。 “女儿身子有些发虚,后头怎么处置……我就不掺和了。” 薛安兰虽说是在蜜罐里泡大的,可后宅那些弯弯绕绕,她心里门儿清。 接下来会发生啥,她根本不用细想。 那种血糊糊的场面,她是一丁点都不想见。 姚氏抬手一摆,动作利索得很。 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已有两个粗壮嬷嬷上前一步,左右钳住了乐雅的胳膊。 再朝乐雅瞥过去时,眼神已冷得能结冰碴子。 “瞒上欺下,勾搭奴才,这不是毁了带你进门的大公子的脸面,更是扫了三小姐的颜面!” “该……活活打死。” 这几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可听在耳朵里,就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脖子。 高位者一句话,底下人连喘气的权利都没了。 乐雅脸一下子白得像纸,眼睛瞪得溜圆,声音劈了叉。 “大奶奶!奴婢真的没怀身子!有身子的是…… 呃!” 话没落地,一只粗糙的手捂住她的嘴,半句也冒不出来。 琉璃院那边闹腾得动静太大,加上又是齐妈妈带着人当着好些下人的面把乐雅拖走的。 没多大会儿工夫,半个国公府都传遍了。 暖儿正跟小桂圆在外院踢毽子。 风声一刮过来,她手里的毽子直接掉了。 暖儿心里笃定。 乐雅绝不可能跟哪个下人私通。 乐雅白天基本不是在熨衣坊忙活,就是窝在后罩房收拾杂务。 她在府里走动得极少,连凝芳院都很少踏进去一步。 而凝芳院本来就只住着主子,连扫地的小厮都见不着几个。 要说她请假出府? 那也是天擦黑前准保赶回来,从不耽误差事。 毕竟一块儿吃住快半年了,暖儿和慧琳心里都清楚。 但凡乐雅歇假,八成是溜出去找她亲姐姐去了。 她怎可能会跟下人勾搭? 要是说她碰上难处,或者被人蒙骗……暖儿倒还能信个七八分。 暖儿打定主意,要拽上慧琳一块儿去大奶奶那儿喊冤。 俩人一道作证,替乐雅把名声掰回来。 她真不是那种不检点、爱惹事的丫头! 结果暖儿刚掀开后罩房的帘子。 脚还没迈进去,整个人就僵住了。 一股子浓重的铁锈味直冲鼻子,呛得人嗓子发紧。 再一看:床铺明明收拾得干干净净,可被褥上一大片暗红。 暖儿当场腿一软,差点跪地上,好半天才抖着声开口。 “慧琳……你、你这是咋了?” 慧琳瘫在床上,脸色青白。 她牙齿打颤。 “我……喝、喝了、打胎的药……” 话没说完,人已经喘不上气。 她不甘心啊。 暖儿倒抽一口凉气,手指头直直戳过去。 “所以……怀上娃的是你?不是乐雅?!” 她脑子一转就全明白了。 原来压根儿就是慧琳闯的祸,乐雅却在外面替她扛锅! 暖儿立马抓起慧琳的手腕。 “走!跟我去琉璃院!这会儿消息早传疯了,乐雅还蒙在鼓里,大奶奶马上就要发落她了!” 慧琳浑身一震,听完立马吓白了脸。 “不……我不去。” 暖儿气得眼圈发红,眼尾泛起血丝。 “这事儿是你惹出来的!!乐雅平时待咱们多上心,你忍心让她替你挨板子?!” 慧琳哪还顾得上乐雅? 她一边抽抽搭搭,一边断断续续哭。 “暖儿……求你……乐雅是清白的……可你……真想看着我……被大奶奶打死吗?” 她说完这句话,喉咙一哽,咳出一小口暗红血沫,溅在袖口上。 暖儿一口气卡在喉咙口。 “你不走?我走!!” 慧琳急疯了,也不管下身血还在淌,硬撑着坐起来就想扑过来拉人。 身子晃了两晃,膝盖撞在床沿上。 “暖儿!!药……是乐雅帮我买的!!她自己愿意的!!” 第80章 验身 “你去找大奶奶……我就真完了啊!!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暖儿一把抹掉眼泪,转身就冲出门外。 慧琳一头撞向墙边柜子都没拦住她。 正乱成一锅粥时,阑珊突然推门进来,一眼扫清状况,脸都变了色。 她快步走到床前,伸手探了探慧琳额头,又按住她颈侧脉搏。 “烧得厉害。” 她飞快交代。 “暖儿,你先守着慧琳!她晕过去了!我去琉璃院,立刻!马上!”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奔出屋门,裙角掀起一阵风。 …… 琉璃院里,乱得像塌了天。 乐雅刚张嘴想喊,嘴就被一块粗布死死塞住。 堵她嘴的婆子,是薛语嫣跟前最得脸的那个。 转身就朝大奶奶跪下,磕了个头,说这丫头满嘴跑火车。 大奶奶一挥手,当场拍板:打! 三十下,一下不少! 打人不用巴掌,用的是特制的窄竹片。 “啪!” “啪!” 竹片抽在脸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才两下,乐雅那张白净脸蛋就跟发面馒头似的,眼见着就鼓起来了。 疼得钻心,可喉咙被堵着,连哼都哼不出一声,只能拼命掉眼泪,哗哗往下淌。 没过半盏茶工夫,鼻血顺着人中往下流。 活脱脱一副哭出血来的惨样。 旁边围着看热闹的丫鬟婆子,个个伸长脖子,有的还悄悄捂嘴笑。 倒是老夫人房里的何妈妈。 念着乐雅以前在老太太跟前当过差,硬着头皮替她求了两句情。 她上前半步,垂着手,语气放得极软。 “大奶奶,这孩子平日还算老实,许是哪里误会了……” 话没说完,薛语嫣就抬眼扫了过来。 何妈妈喉头一紧,后半句便咽了回去。 可大奶奶主意早定,薛语嫣又把人证物证四个字咬得铁紧。 何妈妈嘴巴张了张,到底没再开口。 谁会真把一个败坏门风的奴婢当个人看呢? 竹片还在一下接一下地抽,声音又脆又瘆人。 可薛语嫣和薛落凝站在那儿,脸上却都松了口气,甚至有点儿小得意。 薛语嫣心里爽快。 除夕那晚的羞辱,总算扳回一城。 薛落凝则在盘算。 这才十来下脸就肿成馒头,再打二十下? 那南公子就算路过,看见这张猪头脸也肯定扭头就走。 哪还顾得上什么旧情。 她昨儿刚听说,南家那边已派人来问过婚期。 若乐雅还能露面,兴许真能搅和一把。 可现在这样,倒省得她另费心思。 乐雅早没了知觉,只是本能地抽气。 一开始还想挣两下,可那婆子一只手按她肩膀,另一只手卡她脖子,她连脚尖都抬不起来。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一年,在国公府当差,怎么就像踩进了泥潭,越陷越深? 早该走的…… 早该走的啊。 这府里金砖铺地、锦缎堆山,看着光鲜,实则一步一脚坑。 她不是天生低人一等的下人。 可如今,比签了死契的官奴还难翻身。 自己心太软,见不得人受苦。 可正因如此,才一次次被拖进是非里。 手脚勤快管什么用? 这时候,她几乎认命了。 疼,真疼。 干脆给她一刀,反倒痛快。 可薛语嫣偏不,非得先把她脸打烂,再让她丢尽脸面。 当着满院子下人的面,一脚踩在她背上,叫她跪直了磕头。 死了,或许还轻快些…… 念头刚浮起来,喉咙就哽住,连喘气都费力。 迷糊中,她眼角瞥见一道黑影冲过来。 “给我停手!” 睫毛抖了一下。 这声音……是薛濯? 不是平时那副宽袍大袖、慢条斯理的样子。 弯腰,一把将她横抱起来。 薛语嫣和薛落凝齐齐倒吸一口冷气,嘴张了又合,脸一下就没了血色。 姚氏噌地从罗汉床上站起来,眼神先是一缩,马上又堆起笑,温声细语。 “濯哥儿回来啦?不是说路上还要耽搁两天吗?” 薛濯压根不想搭理她演母慈子孝这出戏。 “乐雅没犯事,冤得很。阑珊都清楚来龙去脉,您爱听,让她慢慢讲给您听。人,我先带走了。” 话音未落,玄色衣摆一甩,人已大步跨出门槛。 姚氏脸上那点笑意僵在嘴角,眼睁睁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外。 这时阑珊小跑着赶来,脚步急促。 她仰起脸,额头沁出细汗。 “大奶奶,真正有身子的是慧琳,乐雅跟她情同亲姐妹,是怕慧琳坏了名声,才咬牙顶了这口黑锅,这才惹出今天这场误会。” 姚氏哪还顾得上琢磨丫鬟冤不冤? 阑珊这话说得体面,台阶也递得刚好。 可姚氏还是被薛濯刚才那股子毫不遮掩的狠劲儿震得心头发颤。 齐妈妈真没瞎说啊…… 这丫头,真不是个能随便拿捏的主儿。 …… 乐雅昏昏沉沉被薛濯抱出琉璃院时,身体轻飘飘的。 眼角余光好像瞥见南浔正往这边急奔。 大概……是看花眼了。 之后的事,她脑子一片空白。 也不知自己躺哪儿,更懒得想往后该往哪儿去。 迷糊中像是睡了好几天,又好像听见薛濯说话。 “田妈妈,你给她瞧瞧,身子干不干净。” “仔细验一验……还是不是黄花闺女。” 这句话飘进耳朵里,模模糊糊,却像炸雷似的把她心口震得一跳。 可就在彻底闭眼前,身子突然一凉。 哪怕浑身瘫软,她也知道动手的是田妈妈。 一个年过五十的妇人,可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心口一软,手底下利索收尾,赶紧把堆在她腰上的衣裳往下拽了拽。 再后来,乐雅就啥也不知道了。 …… 田妈妈轻手轻脚退到门外,反手将门虚掩上,这才冲廊下站着的薛濯福了一福。 她站稳后,才不紧不慢开口。 “回大公子,老奴查过了。” “这丫头身子干净得很,一清二白。” 田妈妈赶紧把脑袋往下压了压。 她可是薛濯从小喝她奶长大的嬷嬷,知道这孩子平时脾气硬、说话冲。 可啥时候这么上心过一个丫鬟? 以前在她眼里,乐雅不过就是个普通使唤丫头。 可眼下大公子亲自开口交代,她心里立马打起鼓来。 这到底是抬举,还是往火坑里推啊? 薛濯听她应了,肩膀好像松了一截,眉宇间那点沉郁散了些,难得咧嘴笑了笑。 “那就麻烦嬷嬷待会儿跟悯枝说一声,让闲云院腾个屋子出来,往后乐雅就留在我这儿当差。” 第81章 心太软 田妈妈又是一哆嗦,后颈一凉,赶紧低头应声。 “是。” 她边退边琢磨。 早知道这姑娘最后还得贴身伺候大公子。 当初从琉璃院带回来那天,直接住进来不就完了? 省得绕这么大一圈,折腾两回,还害得人吓昏过去。 再一想,大公子如今都二十出头了,她一个嬷嬷哪敢多问一句。 薛濯挥挥手。 “嬷嬷累啦,先回去歇着吧。” 这时候天都黑透了。 乐雅被吓得魂飞魄散。 足足躺了两天才喘上气,今儿早上才算有点知觉。 薛濯斜眼扫了眼内室那层半垂不垂的纱帘,脑子里却全是文霖刚报来的消息。 这俩月,府里居然闹出这么一出笑话。 头回听说这事,他还真以为这丫头胆肥包天,真跟南浔勾搭上了。 他当时正批着几份田庄账册,手里的朱笔顿了顿,抬眼问了一句。 “当真?” 底下人不敢直视,只垂着头,把话又重复了一遍。 茶已经凉了,他却没换,就那么坐着。 后来一问,怀上孩子的压根不是她,而是另一个小丫头。 那小丫头早被大奶奶的人带走了,关在后角门一间黑屋里。 他心里骂她傻乎乎、心太软。 可到底不放心,还是悄悄叫田妈妈验了一回身子。 验完之后,田妈妈只说了一句。 “气血两亏,体寒积瘀,身上没沾过男人气。” 他是高门大户的嫡长子,就算暂时没打算收房,身边的人也得干干净净、规规矩矩。 乱七八糟的事,沾都不能沾。 悯枝早嫁了人,那是他特批的例外,不算数。 刚才他其实还盘算过。 要是乐雅真和南浔扯不清,他立马让人把她原样送回琉璃院。 往后死活,全当没这个人。 好在……她还算懂分寸。 那就留下吧,住闲云院。 反正,有些事儿,还没跟她好好算清楚呢。 …… 乐雅是第三天中午才真正醒过来的。 窗外阳光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小片亮斑。 刚歪了下头,左边脸就像被无数细针扎着似的。 她想起来了。 自己被大奶奶那边的人当成偷人的贱婢,硬说她怀了野种。 十几板子下来,全招呼在脸上。 不用照镜子,她也知道现在肯定肿得没法看。 屋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又陌生得很。 她睁着眼等了半天,才看见门口影子一晃,有人走了进来。 来人清秀温婉,她认得,是闲云院的悯枝。 悯枝一看她睁眼,明显愣了愣,马上走近几步,笑得挺温和。 “你可算醒了。” 她把手里提的食盒放在床边小几上 。掀开盖子,一股温热的米香散了出来。 乐雅嗓子干得发紧,声音又哑又劈叉。 “悯枝姐姐……我这是……在哪儿?” 她隐约记得昏过去前,好像听见薛濯喊她名字。 “谁把你捞回来的?是大公子啊!这地方嘛,当然是闲云院喽。” 悯枝开口就泼了盆冷水。 乐雅脸唰一下更白了,像纸糊的。 悯枝歪了歪头,纳闷。 “咦?一听在闲云院,你咋跟见了鬼似的?” “你从琉璃院抬过来那会儿,浑身都是伤,气若游丝。大夫都说,要是大公子再晚去一炷香功夫,人就救不回来了。” 乐雅喉咙发紧,半晌才挤出一句。 “我……当然谢大公子救命之恩。” 可心里直犯嘀咕。 她可是三小姐身边近身使唤的丫头,又昏了两三天。 怎么凝芳院那边连个问话的都没有? 府里规矩严,主子身边的人病倒了。 按例该有管事嬷嬷来过问,再不济也得派个小丫鬟递个话。 可如今一点动静也没有。 她心口猛地一沉—,仿佛又挨了一板子。 悯枝眨眨眼,笑得轻软。 “三日后就是三小姐大喜的日子啦。反正大公子早打定主意把你调来闲云院,以后呀,你就在这儿当差,不用回凝芳院啦。”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今早田妈妈亲自去凝芳院办的交接,连铺盖卷都收拾妥当了。” 乐雅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手指抠进掌心,留下四道浅红印子。 以后……真要留在闲云院? 伺候薛濯? 那南公子呢? 她明明答应得好好的,等三小姐出阁就一起走! 委屈像潮水,涌上来根本压不住。 得厉害,眼泪不受控地往下滚。 悯枝见她眼泪哗哗淌,愣住。 “哎哟,你这……是高兴哭啦?” 她往前凑了半步,掏出怀里的素绢帕子,轻轻递过去,又抬手想替她擦一擦。 乐雅看着悯枝那张满是关切的脸,嘴张了张,一个字也没蹦出来。 人家摆明是来道喜的,意思是你总算熬出头了。 往后进了闲云院,那是稳稳当当的好差事。 可这地方到底算福窝,还是火坑? 现在谁也说不准。 薛濯至今没纳妾,也没收过通房,更没听说宠信哪个丫头。 乐雅过完年就琢磨自己将来。 先盘算着三小姐嫁人后,求薛老夫人收留,去集福堂做个清闲差。 后来又点了头,跟南浔讲好了,一块儿离开国公府,给他当贴身丫鬟。 万万没想到,最后落脚处竟是闲云院,对着薛濯这位冷面阎罗。 更要命的是,他还叫人验她的身子……图的究竟是啥? 田妈妈问话时眼皮都不抬,只甩出一句。 “大公子吩咐的,照实报。” 悯枝心善,看她哭得梨花带雨,也摸不准她心里想啥。 只当是姑娘家怕进狼窝。 她叹了口气,伸手拍拍乐雅后背,又低声宽慰。 “别怕,大公子不苛待下人。” 她自个儿还偷偷乐了一下,转头又骂自己。 呸! 胡想啥呢! 大公子那是出了名的俊朗挺拔、端方守礼。 哪能跟那些混账东西混为一谈? 乐雅低头擦了擦眼睛。 再抬脸时,那股子凄楚劲儿全收没了,眼神反倒亮了几分。 她轻轻拽了拽悯枝袖子。 “悯枝姐姐,我想见见大公子。” 这事,还真不难办。 悯枝低头瞅了她一眼,话到嘴边又顿住。 “你这张脸……” 乐雅一怔,下意识伸手往脸上抹了把。 要是薛濯一瞧见她这样,心里直犯怵,当场打发她走人,那不正好? 大户人家谁不是图个顺眼? 丑着点的,连端茶倒水都嫌碍眼。 “没事的,悯枝姐姐费心啦!” 悯枝立马点头答应,转身刚迈开两步,又停住。 回头瞥了眼床上那个蔫头耷脑的小媳妇儿。 第82章 救命之恩 她目光一顿,心里悄悄落下块石头,抬脚就朝薛濯待着的立雪堂去了。 悯枝刚从后罩房出来,穿过那扇雕花月洞门。 抬眼就撞见璟才领着个穿紫衣、梳双丫髻的姑娘。 不是闲云院外头见过的清芷,是另一个人。 悯枝脚步慢了半拍,多盯了两眼。 悯枝飞快在脑子里翻了个遍。 真没见过! 心头立刻警铃微响。 那姑娘倒是机灵,从璟才略显僵硬的神态里一下认出了她,当即福了一福。 “奴家瑞珠,给悯枝姐姐请安。” 悯枝眉毛一跳,视线唰地甩向旁边的璟才。 璟才苦笑了一下,压低嗓门。 “悯枝姐姐,这位是公子在徽州时,武王亲自塞过来的歌女……听说还是武王认的干闺女瑞珠。” “以后……大概要留在公子身边做事。” 他后面的话没说全,但悯枝秒懂。 大公子向来规矩得很,这么多年,连丫鬟递杯水都要隔条帕子。 也就前两天破了例,点名让乐雅过来。 可这位瑞珠不一样。 顶着武王的名头,带着义女的头衔,明面儿上,谁都不敢往外推。 悯枝心里咯噔一下。 这事怕是早牵扯进朝里的暗流了。 乐雅刚醒就急着见人。 瑞珠当日便搬进东跨院,两件事撞在同一天,绝非偶然。 “那你先带瑞珠姑娘逛逛院子吧,我这边有点急事,得赶紧去见大公子。” 话音一落,她便绕开两人,径直往前走了。 璟才望着她背影挠了挠后脖颈,又瞄了眼身旁亭亭玉立的瑞珠,只觉头皮发麻。 这瑞珠……到底算哪门子身份? 怎么安排都不对劲啊…… 谁爱干这烫手差事谁干去! …… 悯枝走到堂门口,轻轻叩了三下门。 里头传来一声进,她才扶了扶鬓角,缓步跨过门槛。 内室点着两根蜡烛,光晕晃悠悠的。 薛濯穿了件白得扎眼的长袍,歪在书桌后面,手里捧着本旧书,翻得漫不经心。 悯枝进门只扫了一眼,就垂下眼,声音平平地开口。 “大公子,乐雅刚醒,说有要紧话,想当面跟您讲。” 薛濯手指没停,书页翻得哗啦一声。 听不出是听见了,还是根本没往心里去。 悯枝顿了顿,忽然双膝一弯,直挺挺跪了下来。 “奴婢……也有件事,得跟您禀一声。” 这下薛濯才抬了头。 他个子高,坐那儿也显得肩宽腰窄。 院中风过,窗棂微响,他却纹丝未动。 悯枝手心有点潮,指尖微微发黏,嗓子发干。 “奴婢……前些日子查出来有了身子,估摸再过些日子,就得回乡待产去了。” “正好乐雅也进了闲云院。要是大公子觉得她手脚勤快、人也机灵,奴婢这几日就带她把院里各处都走一遍,把活儿一样样教清楚。等奴婢回来,再听您吩咐。” 薛濯眯了下眼,眼睑略垂,唇角略略往上扯了一下。 “悯枝,怀孩子是好事,你抖什么?” 她早就是正经成过亲的人,生娃天经地义,又不像凝芳院那个莽撞丫头,连怀了都不敢喘大气。 悯枝悄悄咽了口唾沫,喉间有些发紧。 “奴婢就是怕……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往后不能天天守在您跟前听差,怕您嫌奴婢不中用,心里不高兴。” 她真稀罕这个差事。 闲云院的掌事婢女,油水足、体面够、清闲还多。 可眼下乐雅来了,而且……大公子看她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悯枝脾气温和、心肠软,可又不是傻子。 饭碗摆在眼前,哪能不惦记? 再说,肚子里这胎已满三个月。 再过几天换上薄衣裳,肚子一鼓就藏不住了。 所以刚才她在后罩房跟刚睁眼的乐雅说那堆话,听着像安排,实则句句都在试水。 试乐雅的心,更试大公子的意。 薛濯盯着她看了会儿。 “悯枝,你是老夫人亲手挑来的人,腰杆子不用这么软。” 悯枝猛地一怔,抬头望着他。 薛濯接着说:“你可以安心回去养胎,两年都行。只要你还想回来,闲云院掌事这个位置,一直给你留着。” 悯枝眼眶一下热了,伏下身,结结实实磕了个头。 “奴婢谢过大公子!真的……谢恩!” 有这句话垫底,哪怕乐雅暂代了差事,等她抱着娃回来,也不愁没地方落脚。 薛濯随手把书搁在紫檀木桌面上。 他站起身,衣袍下摆随动作轻轻一荡,边往外走边说:“走吧,人家姑娘等不及要见我,咱去听听她到底想说什么。” 乐雅现在就歇在闲云院后罩房,挨着悯枝的屋子。 那屋子朝北,窗户小,采光不算好,但胜在清静。 闲云院内院里,一等丫鬟就悯枝一个。 所以那间后罩房,打从建好起,就只住她一个人。 那天乐雅被抬回来,薛濯二话没说,直接把她安顿进这间屋子养伤,顺带也让悯枝就近搭把手,照看照看。 悯枝把他送到门口,特别识趣,连门槛都没迈,转身就走。 乐雅正躺着发呆,盯着头顶的素青帐顶出神。 门吱呀一声推开,她猛地一愣。 还以为是悯枝查完岗回来,结果一抬眼,整个人僵住了。 “大公子?!” 这可是下人睡觉的地儿啊! 她以为自己得赶紧爬起来,去前头厅里候着回话。 哪想到他居然亲自踏进这种地方? 薛濯袍子一掀,在她对面凳子上坐得稳稳当当。 他眼皮往上一掀,眼神直戳她脸上。 “有话,现在说。” 这丫头每次见他,咋跟踩了烫炉子似的?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 乐雅慌忙撑起身子,身子歪了一下才勉强坐稳,嗓子还有点哑。 “奴婢……奴婢是来谢大公子救命之恩的。” 头低得死死的,脑瓜顶乌压压一片。 薛濯啥也看不见,只能看见她后脖颈上细细的一层汗。 薛濯慢慢扯了下嘴角,声音又轻又凉。 “睡了两三天,脑子醒透了吧?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儿、是啥身份了吧?” 乐雅睫毛一抖,硬着头皮抬眼。 她还没开口提能不能放我走这几个字呢。 他这语气,怎么倒像是她已经犯了天条? 那……这话,到底该不该往下接? 薛濯看着,鼻腔里哼了一声,烛光在他脸上跳,明明暗暗,瞧着有点瘆人。 “后悔了吧?当初没答应南浔,跟他一块儿溜出国公府?” 她脸唰地白了,眼珠子都忘了转。 第83章 金童玉女? 薛濯心里冷笑。 这丫头,真是喂不熟的主儿。 别人拉她一把,她记着一辈子。 到他这儿,救她两次,倒像欠了她十吊钱。 他怎么知道南浔的事? 等等,不对! 她跟南公子之间,清汤寡水,连手都没牵过。 人家就是看她总挨骂受气,实在看不下去,才随口问了一句。 可这话,怎么到了薛濯嘴里,就活像她偷了国公府的金库? 乐雅咬了咬下唇,把声音稳住。 “大公子怕是误会了。是奴婢嘴笨、做事毛躁,前阵子又惹恼了六小姐,正被人揪着骂呢,南公子恰好路过,才说了那么一句。奴婢从来没做过对不起三小姐的事。” 她的主子是三小姐。 不是她想另攀高枝,是三小姐自己从没提过将来要怎么安置她。 一个没名没分的丫鬟,谁能不慌? 谁敢不愁? 薛濯眯起眼。 “你的意思是,他提了,你没应?” 她最后当然还是答应了南公子。 可现在薛濯冷不丁这么一问,乐雅心里直打鼓。 他到底知道多少? 说吧,怕露馅,不说吧,又像心虚。 干脆把嘴一闭,装哑巴。 薛濯嗤地笑了一声,眉头拧着。 “你倒说说,谁一次次把你从烂泥坑里捞出来?忘了?” 话音还没落,他已大步逼近两步。 “我回回叮咛,回回提醒,你当耳边风是不是?” “南浔不过多看了你两眼,你就急吼吼贴上去?脸都不要了?” 他脑中一下闪出花朝节那晚。 灯笼映着人影,南浔和她并肩走着。 两人戴的面具还都是鸳鸯样儿的,瞧着就碍眼得很。 他早撂过话,等我回来,这笔账咱们慢慢算。 “你们俩?金童玉女?你当自己是哪根葱?” 乐雅胸口起伏得厉害,手在身侧攥得死紧。 “大公子直说便是,何必把别人想得那么脏?” 南公子每次来,站有站相,坐有坐相,礼数周全得很。 反倒是他,老拿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这话,也太伤人了。 睫毛轻轻一抖,想起前阵子他叫人验她清白那回事,脸上一阵火烧火燎。 既然照他说的,她什么也不配,那干吗还把她搁在闲云院? 薛濯忽然伸手,两指托起她下巴。 “我问你,今儿让悯枝叫我来,到底图啥?” 他心里早盘算好了。 要是这时候她敢说一句我想跟南公子走,他立马动手,掐断这口气完事。 死了清净,省得天天糟心。 乐雅脊背一凉,哪听不出这话里的刀锋味儿? 她愣了半晌,眼神空了一瞬,才慢慢咬住下唇,声音发颤。 “奴婢……奴婢听说三小姐要成亲了。奴婢笨手笨脚,在大公子跟前老惹您不痛快。所以……想去老夫人那儿当差。” 眼下这关口,南公子三个字,提都不敢提。 薛濯指头一收,力道加重。 “你既知道自己蠢,还敢去伺候祖母?” “你是觉得她年纪大了,好糊弄?” 乐雅一怔,万没想到被自己话堵得哑口无言,嘴巴张了张,愣是没挤出一个字。 谁知薛濯竟没翻脸,反而松了手,嘴角扯出个笑。 “你想去集福堂?行啊,我成全你。” 乐雅猛地抬头,眼睛睁得溜圆。 薛濯还是用那块软布裹着手指,一下一下慢慢擦着,语气不紧不慢。 “脸破了,腿又没瘸,下地走路总没问题吧?那行,明儿天一亮,我让悯枝带你去集福堂。” “至于祖母收不收你,可就看你自个儿的运气了。” 乐雅盯了半天,还是没瞅明白那到底是客气还是挖坑。 心里头顿时一松,跟揣了只小雀似的扑棱扑棱直跳。 原来这位大公子也没传说中那么吓人啊! 她差点掀被子跳下床,真给他磕俩响头谢恩。 只要薛濯不横插一脚,老夫人一向心软面善,肯定不会把她骂个狗血淋头。 “奴婢谢谢大公子抬举!!” 薛濯一听这声调儿,又瞄见她肿得像发面馒头的脸蛋上还硬挤出俩酒窝,眉头当场就拧成了疙瘩。 哼,等着瞧。 出闲云院的门? 门都没有。 …… 薛濯袖子一甩走人后,悯枝没过一会儿就踩着步子进来了。 刚听见大公子那番话,她还有点懵。 不是前两天刚说好,让她安心留在闲云院当差吗? 怎么今儿一早又变卦,叫她送人去集福堂? 悯枝脑子灵光,转得飞快。 她扫了眼乐雅那张眉飞色舞的小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左手。 琢磨两三秒就全明白了。 再看这傻乎乎、乐呵呵的小丫鬟,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竟有点替她捏把汗。 乐雅一整晚翻来覆去睡不踏实,生怕薛濯早上反悔。 天刚蒙蒙亮就睁眼醒了。 等悯枝一梳头洗脸,她就巴巴盯着人家。 悯枝瞧着想乐,还真咧嘴笑了。 她把帕子浸了温水,拧干,顺手往乐雅额角按了一下。 “别瞪了,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可能自己想岔了? 这丫头一看就是没心眼儿的,说不定大公子就爱她这股子傻气劲儿。 悯枝把帕子搭回铜盆沿上。 “昨儿大公子跟我交代过了。走吧,洗漱完我领你见老夫人。” 乐雅一听,激动得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她赶紧换上身干净利落的青布裙,脸上药膏抹得厚厚一层,低着头,亦步亦趋跟着悯枝往集福堂走。 没想到薛濯真没食言! 这一路连个闲云院的影子都没见着。 顺顺利利进了集福堂,悯枝跟青芽打了声招呼,两人笑着说了两句家常。 青芽目光往乐雅身上一落,带着点打量的意思,随后便伸手将她领进去了。 薛老夫人穿着一身檀香色褙子,正靠在窗边的大榻上养神。 听乐雅说完来意,眉毛一挑,有点意外。 “你想来我院里当差?” 乐雅咚一声跪在地上。 “是……奴婢知道自个儿笨手笨脚,也没啥大本事。求老夫人给个机会。” 薛老夫人听了,神色一下子变得有点古怪,下意识转头看向何妈妈。 何妈妈正站在屏风旁,手里捏着一方素帕,听见动静便抬眼迎上去。 俩人眼神一碰,谁都没吭声。 何妈妈喉头动了动,又把嘴闭紧了。 老夫人慢悠悠捻了捻手腕上的佛珠。 “先起来吧。” 她等乐雅撑着地站直身子,才又开口。 “抬起头来。” 她上上下下扫了这丫头一圈。 虽说眼下脸上带伤、气色差,可底子还在。 第84章 甩都甩不掉 等伤口养好了,妥妥是个水灵灵、招人疼的姑娘。 她早把孙子那点小心思看得透透的。 可真等到他开这个口,愣是拖了一整年才松动! 要搁去年,这么个手巧心细、又叫人看着就心软的小丫鬟,要是自己提一句想留下,老太太准笑得眼角堆褶,立马点头答应。 她向来心疼底下干活的人。 “你非要来集福堂,是不是……大公子待你太苛刻了?” 屋里空气一下子跟冻住似的。 青芽悄悄退了半步。 何妈妈垂下手,帕子攥成了硬邦邦的一团。 乐雅当场傻在原地。 这压根不是她预想中该有的问法啊! 薛老夫人看她脸色白得像纸,反倒更奇怪了。 “到底怎么了?是他对你不好?” “还是,你压根瞧不上他?” 别说还跪着的乐雅,连一旁站着的何妈妈和青芽都下意识收了呼吸,肩膀绷得死紧。 老太太平时多好说话啊,从不为点小事呵斥人,更别提动手罚人了。 可这回,话还没落地,屋里的风都跟着变了味道。 乐雅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硬是把打颤的腿和发虚的嗓子全按住。 她猛地记起来。 琉璃院那次挨板子,动静太大了! 不光院里几个小厮丫鬟全看见了,三房那边还有人特意凑近瞧热闹。 最后是薛濯亲手把她抱回闲云院的,众目睽睽,谁不知道? 这么一搅和,俩人就像被红绳捆死了,甩都甩不掉。 府里没人再提她挨打的事,却开始传另一桩。 大公子亲自抱人回院,路上连个搀扶的婆子都没叫。 可这捆,是双刃刀啊! 一面能护她躲过些麻烦,另一面呢,也等于给她脑门上盖了戳,这是大公子的人。 薛濯是谁? 老太太最稀罕的金孙,整个薛家将来的顶梁柱! 而她算什么? 说瞧不上? 这话敢说出口,怕是第二天就被套麻袋扔出府去。 乐雅心里凉得像浸了井水,眼瞅着老太太眉头越皱越紧,只能挤出一点笑。 “大公子对奴婢再好不过了,奴婢万万不敢起那样的念头。” “只是……” 奴婢不想攀高枝,就想安安稳稳端茶倒水。 后半截,死死咬在舌尖,一个字也不敢吐。 外头阳光亮晃晃的,穿过窗格子照进来。 暖是暖,可晒在她身上,连一口顺气都喘不上来。 薛老夫人见她傻站着发愣,也不点破,反笑着弯下腰,拉起她的手。 “好孩子,你是有福气的。” 薛老夫人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乐雅的手背。 乐雅只觉手背一暖,身子微微僵了一下,却没敢抽回手。 “濯哥儿瞧着冷冷淡淡,其实心里有数。这些年,我可是头一回见他对哪个丫头上心。这副坠子,我送你的。” 薛老夫人语气笃定。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别怕,他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 刚才那股子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气势,好像压根就没存在过似的,全是乐雅自己吓自己。 薛老夫人朝何妈妈眨了下眼。 何妈妈立马掏出一对红珊瑚耳坠,手脚利落地给乐雅挂上了。 何妈妈动作极快,没等她反应过来,耳坠已妥帖垂在耳畔。 那珊瑚水灵灵的,颜色正。 衬着乐雅脖颈那块儿细皮嫩肉,显得格外亮眼。 可她刚从琉璃院出来没多久,脸上还青一块紫一块的。 配上这么扎眼的红坠子,反倒有点不搭调。 薛老夫人像是这时才瞅见她的伤,猛地一拍大腿。 “哎哟!琉璃院那档子事我全听说啦!你这孩子咋这么实诚?为个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针线房小丫头,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说完又叹了口气,肩膀略略下沉。 “好巧,我这儿刚好剩一盒药膏,我这把老骨头用不着,就赏你啦!再让何妈妈把你该带的东西,和给濯哥儿的几样物件一块儿包好,你顺手都拎回去。” 何妈妈应声转身,脚步未停,径直进了里间。 薛老夫人则伸手从炕桌抽屉里取出一只乌木匣子。 打开盖子,里面静静躺着一只青瓷小罐。 毕竟要在大公子眼皮底下当差。 脸上不收拾清爽,怎么也说不过去啊。 薛老夫人说完,便端起手边茶盏,低头吹了吹浮叶,抿了一口。 乐雅脑子当场就空白了一秒。 回哪儿? 当然是闲云院。 她知道答案,也知道这是唯一的答案。 可她早上踏出房门那会儿,压根没打算再踏回去。 这才过了不到一个时辰,她又得灰溜溜地回到薛濯住的地儿了。 集福堂外的梧桐树影斜斜铺在青砖地上。 风一吹,枝叶晃动,影子也跟着碎了又聚。 直到走出集福堂大门,她整个人还是懵的。 身后集福堂的朱漆门缓缓合拢。 那边悯枝还站在屋檐底下等她。 一见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心里顿时更不是滋味了。 悯枝本想迎上去,脚刚抬了一半,又收住了。 她也纳闷,大公子模样俊、脾气稳、待下人也宽厚。 怎么偏就这个乐雅,躲他跟躲鬼似的? 悯枝皱着眉,目光追着乐雅后背,一路送到垂花门那儿。 悯枝当然不知道,乐雅根本不是普通人家养出来的丫鬟。 可老天爷偏爱开玩笑。 别人削尖了脑袋想挤进闲云院,挤破头也轮不上。 乐雅使出浑身解数想躲开,却一步比一步往里陷。 真真是老天爷随手抓了一把骰子,掷出了谁都料不到的结果。 乐雅一眼看见悯枝还在那儿候着,就知道她早猜到今天这趟集福堂不会白跑。 那昨晚薛濯当着众人面突然开口点她名字,怕也是早盘算好了的。 她挨着悯枝往前走,心七上八下的。 眼前一阵阵发黑,咬了半天牙,才哆嗦着嗓子开口。 “悯枝姐姐……要不……我还是跳湖算了……” 悯枝吓得猛一个激灵,伸手就捂住她嘴! “这话谁面前都不能讲!集福堂外头还有眼线呢!” 乐雅只顾掉眼泪,啥也不接腔,两只手紧紧抱着两个小木匣子。 袖子里的手抖得停不住,眼角眉梢全是水汽。 轻轻一碰,泪珠子就往下滚。 悯枝叹了口气,轻声劝。 “这话往后谁面前也别提,听见没?” 不过嘛,去大公子院里当差,说不定还能多拿点月钱,犯得着跳湖吗? 这话要是让眼高于顶的大公子听见,或者传到护孙如命的老夫人耳朵里。 乐雅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第85章 日子比蜜还甜 “去闲云院干活,其实挺轻松的,三小姐是姑娘家,事儿多、规矩杂,可大公子是爷们儿,成天忙着公务,早出晚归,你只要盯好两个时辰就行。” “白天他压根不在院里,你爱干啥干啥,只要别掀房顶、偷库银,哪还愁没工夫发呆、绣花、打个盹儿?” 悯枝又补了句。 “你也别怨大公子。人家本意是想让你自己想通,乐意留下干活。往后你顺着他点儿,日子比蜜还甜,这儿真挑不出半点不好。” 乐雅咬着下嘴唇,一言不发,牙龈都泛了白。 乐意? 他明明一个字都没跟薛老夫人提,却像早掐准了老夫人不会收她进集福堂。 昨晚上那副样子,哄得她真信了。 结果今儿一大早,就只能灰溜溜缩回这闲云院。 她太蠢了,竟觉得他身上有点人味儿。 等又被悯枝半拉半扶地拖进闲云院大门时。 田妈妈、文霖、璟才仨人齐刷刷抬眼,脸上连一丝惊诧都没有。 她脑子嗡的一声,像光天化日下被抡了几个大巴掌。 转身撒腿就往悯枝后罩房里钻。 …… 到了夜里。 悯枝捧着薛老夫人托她转交的匣子,去了秋水堂。 “老夫人赏了乐雅一盒养肤的膏子。东西没明说,只交代让乐雅一道给您捎回来。” 薛濯眼皮一抬。 “既然是她送,人怎么没来?” 悯枝含含糊糊。 “乐雅今儿身子虚,一回来倒头就睡了。” “奴婢明儿起就开始教她闲云院的规矩。” 薛濯忽然嗤笑一声,笑声冷得掉渣。 “你说,她从集福堂回来那会儿,脸是什么样?” 悯枝浑身一僵,想起乐雅哆嗦着说不如跳湖干净时的惨白脸色,后脖颈直冒凉气。 这话,死也不能吐出来。 她赶紧赔笑。 “兴许是吓懵了,一路眼神都直愣愣的,也可能是脸上伤口又疼,奴婢瞧她夜里翻来覆去睡不实,毕竟才十六七岁,小丫头片子嘛,过两天缓过来,准来给您磕头谢恩。” 薛濯一听就懂。 全是粉饰太平的场面话。 “行了,退下吧。” 悯枝脚底抹油,悄悄溜了。 薛濯用指节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 目光落到那只搁在案角的匣子上。 顿了顿,伸手掀开盖子。 里头没金没玉,只躺着一本小册子。 他随手一翻,漫不经心扫了几眼,手猛地一顿。 竟是本春宫图册。 翻开第一页,满纸都是密密麻麻缠绕的图画。 他亲奶奶……该不会真以为他二十年没碰过姑娘,是身子出了毛病吧? 第二天太阳刚爬上屋檐。 闲云院门口就站了个乐雅压根没想到的人。 暖儿。 “乐雅,你在三小姐那儿用过的物件,我都给你打包拎过来了,你瞅瞅,缺啥不缺?” 暖儿年纪不大,估计还是头回踏进闲云院,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眼珠子直打转。 这时候后罩房里就乐雅一个人,悯枝早出去了。 她半靠在炕上,小脸惨白,脸上糊了一层厚厚的药膏。 暖儿鼻子一酸,眼圈立马就红了。 乐雅见是她,总算抬了抬头,撑着身子坐起来问。 “是……三小姐派你来的?” 一提薛安兰,乐雅心里就咯噔一下,五味杂陈。 在凝芳院待了大半年,三小姐对她真不算差。 可琉璃院那晚的事,她忘不了。 安兰小姐盯着她时眼里那股失望和气恼,像刀子似的。 换作自己是主子,乐雅也懂那份难堪。 只是从此以后,再难像从前那样,心无隔阂地喊一声小姐了。 当然啦,她自己也没全占理。 暖儿摇摇头。 “不是小姐吩咐的。是璟才哥,一大早就特意跑了一趟凝芳院,让我今儿天不亮就把东西给你送过来。” 乐雅抿了抿嘴,默默接过包袱,没吭声。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子,她才忽然一激灵,手指迅速抬起,一把攥住暖儿的袖子。 “哎,对了!慧琳呢?她现在咋样了?” 她醒过来脑子一直发懵,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暖儿表情一下凝重起来,反过来攥紧她的手。 “乐雅,我来,其实真想跟你掏心窝子说几句话。” “关于慧琳……往后啊,你真别太心软了。” 乐雅一脸懵,眼睛睁得圆圆的,茫然看着她。 暖儿语气有点急,语速快了几分。 “你想替她扛事、瞒真相,可她真遇上麻烦了,躲都来不及,哪还顾得上拉你一把?” 接着,她就把乐雅被押去琉璃院挨打那会儿,凝芳院后罩房里发生的事说出来。 “慧琳这次真是过了头!阑珊亲眼瞧见她死死拦着我,不让我去说实话。所以阑珊后来干脆没替她求情,雅楠那边也嫌她做事太绝,懒得搭理。” “可三小姐心善,到底狠不下心打死她,第二天天刚亮,就叫人把她赶出府了。” 乐雅听着听着,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暖儿急了,攥着她的手更紧了。 “乐雅?你还好吧?” 她还没跟乐雅提过,慧琳被轰出府那会儿,哭得鼻涕眼泪糊一脸,小产又没捂好身子,血流了一路。 这身子骨,怕是早给毁了。 她把这份差事看得比命还重。 眼下这样,反倒成了最狠的报应。 不过话说回来,好歹人还活着。 乐雅低着头,眼睫毛轻轻颤了颤,抬手揉了揉眼角。 “我没事儿,你讲的,我都听进去了。” 心里当然不是不难过。 可更多时候,她自己都想咧嘴笑两声,笑自己傻。 俩人处了大半年,早不是点头之交。 乐雅真拿慧琳当自家妹子宠。 有好吃的先留她一份,活儿重了主动替她扛。 以前爹常说,你待人掏心掏肺,别人自然也会把你放在心上。 她信了,信得特别踏实。 连大她六岁的阿姐,也老叮嘱她。 “多笑笑,多帮把手,人心都是肉长的。” 现在乐雅慢慢咂摸出来了。 原来爹和阿姐觉得,那时候她才多大? 不过十一二岁,梳着双丫髻,说话还带奶气。 有他们在前头挡着风雨,挡着冷眼,犯不着早早学会防人。 可如今没人替她兜底了,想明白点事儿,就得拿自己往墙上撞。 撞疼了,才知道哪块砖是实的,哪块是空的。 疼就疼吧。 反正皮糙肉厚,多撞几次,也就认得路了。 暖儿又絮叨了几句宽心话。 眼瞅着时辰快到了,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第86章 命硬福厚 乐雅拆开暖儿塞来的布包。 针线、银角子、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之前主子赏的荷包。 她眨眨眼,目光落在窗缝漏进来的那道光上。 光里浮着细小的灰点儿,飘来荡去。 像她此刻的心气儿,落不了地,也飞不起来。 真就这么定下了? 往后日子,都得守在薛濯身边? 她还记得腊月刚进国公府那天,冻得手指发僵,却一心扑在讨好薛老夫人上。 想着伺候好了,将来也能有点倚靠。 结果呢? 昨儿那一场,直接把她拍醒。 薛老夫人再慈和,也不可能让跟薛濯扯上关系的人,再踏进她眼皮子底下。 别说以后。 这辈子,那扇门,怕是再不会为她开了。 那她还能图啥? 讨好薛濯? 指望他哪天心一软,给她写张放奴文书? 也不是没看过他怎么对悯枝。 再说,他是太子眼前红人,宋家那案子,说白了就是站错队、失了势,又没造反、没杀人,不算死罪。 可爹被判流放三十年…… 她不想下半辈子,连爹最后一面都见不上。 三十个寒暑,三千六百多个日夜。 她不敢细算,只知自己才十九岁,而爹已年过五十。 可真要天天琢磨怎么哄他开心? 乐雅心里直打鼓。 她坐在窗边小杌子上,手里捏着半截没绣完的帕子。 薛濯是谁? 是府里正经主子,是手握她卖身契的人。 哄他开心。 这话听着就虚飘,可又实实在在压在她肩上。 她压根儿没侍奉过男主人。 分寸这东西,比绣花还难拿捏。 乐雅扶了扶额角,只觉脑袋嗡嗡响,眼前一片雾蒙蒙的。 太阳穴突突跳着,眼皮也有些发沉。 屋外蝉声一阵紧似一阵,可她耳中只剩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 安兰小姐出嫁头天。 乐雅准时戴上青纱帷帽,跟悯枝打了个招呼,就往凝芳院去了。 辞行谢恩。 帷帽垂下的青纱微微晃动,遮住她半张脸。 悯枝先去问了薛濯的意思。 他点了头,这事就算准了。 乐雅本来压根不想捂着脸,可转念一想。 安兰小姐后天就要出嫁了,自己这脸还没好利索。 万一吓着新娘子,多不吉利啊? 干脆把疤遮严实了更妥当。 昨儿傍晚,雅楠拿新熬的蜂蜜膏给她敷脸,她对着铜镜照了又照。 左颊那道浅褐色的旧痕虽淡了。 可凑近了看,边缘仍泛着微红。 今早起床,她又抹了一层薄薄的铅粉,可光线下还是掩不住。 她不想让喜气冲撞了吉兆,也不想被人指指点点说晦气。 刚踏进正房门槛,她就赶紧低头,规规矩矩朝上头磕了个响头。 她不敢抬眼,只盯着自己膝前那一小片砖面。 “奴婢乐雅,来给三小姐磕头辞行,谢您这些日子的恩情。” 她说完后停顿了一息,才继续往下讲。 “在凝芳院住的这大半年,全靠三小姐照拂。听说您明日就要嫁人啦,祝您和莫公子甜甜蜜蜜,日子过得比糖还稠!” 说完最后一个字,她又叩了一次首。 薛安兰坐在主位上,穿着件浅金夹桃红撒花褙子。 头发挽成个松松软软的慵妆髻,嘴角带笑。 她接过雅楠递来的梅子茶,小啜一口,唇色更显润泽。 可一瞅见乐雅,她脸上也微微僵了一下。 但人家是主子,哪能跟丫鬟面面相觑干发愣? 眨眼工夫,嘴角就又扬起来了,笑得温柔又体面。 她放下茶盏,抬手示意雅楠扶乐雅起身。 “快起来,地上凉,别跪坏了膝盖。” “我今儿早上还跟雅楠说呢,你这丫头最懂礼数,今天肯定得来露个脸。” 雅楠立刻笑着应了一声。 “可不是嘛,三小姐昨儿还念叨您呢。” 乐雅眼帘低垂,心里嘀咕。 那可不嘛,不来不行啊。 讲情分,她是欠安兰小姐救命之恩。 论规矩,她马上要调去闲云院,临走不磕个头,不是显得她眼皮子往上翻? 凝芳院那边也得说她不懂事。 薛安兰抿嘴一笑。 “你呀,心肠实在。上回琉璃院那事儿纯属误会,我那晚迷迷糊糊的,说话没过脑子,反倒冤枉了你。今儿这点心意,你可别跟我客气。” 说完就朝雅楠使了个眼色,雅楠立马捧来个小匣子。 打开一看,里头插着一支红翡雕的凤头钗。 一看就不是普通丫鬟能碰的东西。 搁乐雅这儿,八成只能压箱底吃灰。 乐雅一瞧,又想起坠子…… 这两样东西,贵是真贵。 可怎么都透着股说不清的味道,好像暗地里都跟薛濯搭上了线。 心里念头刚浮起来,就被自己按了下去。 但她立马打住念头,不想深究。 “谢三小姐厚赏!”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就是打脸了。 等于告诉安兰小姐,我还记仇呢,您那晚的话,我一个字都没忘。 安兰小姐手头一堆事,能抽出这两句话功夫见她,已经算格外给面子了。 乐雅退下后,又分别跟阑珊、雅楠道了别。 雅楠一把攥住她手腕,拉到廊柱底下,压低声音开聊。 “你信不信?我就说你命硬福厚,坏事都能翻成好事!” “大公子那可是天上掉下来的俊郎君,连眼睛都懒得往咱们这群人身上扫一眼的主儿,结果呢?为你弯腰抱人,走得飞快,跟赶着救火似的!你可千万抓牢咯,哄他早些把你收了房!” 乐雅听得一愣。 “等等……你说他为我折腰?” 雅楠两眼一瞪,眨巴两下,拍着胸口跟发誓似的吼出来。 “我亲眼看的!那晚他一阵风冲进院子,二话不说蹲下来,一手抄你膝窝,一手托你后背,稳稳当当就把你抱走了!” 那场面,活像戏台上唱的才子救佳人。 乐雅:“……” 原来……是这么个折腰。 雅楠点点头。 刚要转身,忽地像被谁在脑门上敲了一棍子似的,猛地顿住。 “哎哟!你刚才叫谁名字来着?薛濯?!” 乐雅一愣,眨眨眼,对上雅楠那双瞪圆的眼睛。 她也慌了,这哪能直呼啊? 甭管当不当差、在不在屋里,公子爷的名号都得裹着敬意叫。 不然就是往鬼门关里跳,死十回都不够填坑的。 可她之前心里老嘀咕薛濯这人难缠。 嘀咕多了,嘴皮子就懒了,顺口就溜出来了。 雅楠倒先红了脸,压低声音。 “真没看出来,大公子对你这么松快,连名带姓都能喊?” 莫非……这就是戏文里说的打情骂俏? 第87章 赶紧翻篇 她自个儿也稀里糊涂。 乐雅急得眼都睁圆了,跟受惊的小鹿似的。 “不是不是,你听我说。” 雅楠却把小手一摆。 “行啦行啦,我不问,我懂!” “我跟你讲过的你可记牢喽,大公子家世清贵、模样俊、本事硬,如今还破例让你搬去闲云院当差,这可是天大的抬举,换别人做梦都不敢想!” 毕竟公子哥的心思就跟六月的天一样,说变就变。 雅楠心里清楚,乐雅不光生得周正、说话温软。 自从慧琳那档子事后,更觉得她心眼实、骨头正。 她只盼着这丫头往后日子能稳稳当当、舒舒坦坦。 “你可得支棱起来!把他心给暖热了,求他把你收进房里!这事不能拖,越早定下越好,免得夜长梦多,旁人抢在前头!” “等我跟着小姐回了国公府,提起来都说我们院里出来的姑娘,如今是大公子的人,多长脸啊!往后三小姐想办点事儿,怕还得托你捎句话呢!” 眼看她说得越来越没边儿。 乐雅一个箭步扑上来,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乐雅柳眉一竖。 “打住!这话再敢说,我就堵着耳朵跑路!大公子、三小姐是亲兄妹,我呢?一根草根儿都没扎稳的粗使丫头,连月例银子都比不上二等丫鬟,你越说越离谱,小心风大闪了舌头!” 雅楠嘿嘿一笑,冲她挤挤眼,眼角弯出个小钩子。 “意思嘛……你心里有数就行。” 她话音未落,又抬手拨开乐雅还按在自己嘴上的手指。 乐雅这才松手,又寒暄几句。 彼此道了保重,才慢慢踱出了凝芳院。 人都走到岔路口了,乐雅干脆懒得再掰扯。 这种时候突然开口说我对大公子半点意思没有,雅楠只会当她犯傻装矜持。 再说,她早说过好几回,雅楠哪个字信了? 雅楠不信,她也不再多说。 她铁了心要出府找阿姐团聚。 这辈子都不打算踏进薛濯的院子半步。 更何况人家薛濯哪回见她不是皱眉? 八成是嫌她碍眼,哪会存什么旁的心思。 乐雅甩甩脑袋,把雅楠那些话全抖落进风里,吹得一干二净。 她刚离开凝芳院没多远,绕过假山进了后园。 抬眼就撞见一个穿翠青裙、身段纤细的丫鬟,韵寒。 乐雅脚步一停,脑子里跳出南浔的名字。 韵寒瞧着她,眼神里透出点无奈,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南公子本来打算自己来见你一面的。可你现在在大公子跟前当差,他怕自个儿露了面,反倒害你被盯上、惹麻烦,只好让我代他跑这一趟,跟你聊几句。” 乐雅一想到答应过南浔的事,心里就发虚。 “韵寒姐姐,您说,我听着呢。” 韵寒接着道:“公子让我再问你一句,要是你铁了心要走出国公府,哪怕你现在人就在闲云院,他照样会去找国公爷试试看,成不成另说。眼下嘛,就看你自个儿打的是什么主意。” 乐雅一下屏住了气,胸腔里的心跳骤然变重。 她不过是个低眉顺眼的小丫鬟,连月例银子都按最低等领。 南公子却硬是把她的事儿当正经事搁在心尖上。 都到这份上了,还特意派人来听她一句实话。 这人情,她真是还不起了。 她嘴唇微微张合,想脱口而出我想走三个字。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薛濯在后罩房撂下的狠话,一字一句都像钉子敲进耳朵里。 集福堂那场闹腾…… 她越想越怕,怕自己一步踏错,连累了南浔。 南公子是新科状元不假。 可国公爷,到底是薛濯的亲爹啊。 他一道手令,就能叫闲云院所有洒扫婆子停差半月,更别说压下一个奴婢的去留。 她声音轻下去,带着点涩意。 “南公子这份心意,我懂。可我现在……真不好接话。烦请韵寒姐姐转告公子,让他别挂念我,也祝他往后顺风顺水,步步高升,心想事成。” 韵寒早料到她会这么说。 静静琢磨片刻,脸上没起波澜。 “行,我回去准把这话原样带给公子。” 末了又补了一句。 “你在闲云院,多留神,好好过日子。” 这话听着贴心,其实也就是个场面话。 韵寒心里门儿清。 自家公子才是头等大事。 难得动回真心,偏撞上国公府嫡长子这条硬线。 她宁愿公子赶紧翻篇。 天下好姑娘多了去,何必为一个丫鬟犯难? 再说,公子刚中了状元,将来搬出去单过是迟早的事。 可跟国公府的脸面,半点也不能撕破。 国公爷如今还掌着吏部左侍郎的印,京中多少人盯着南家的动静。 乐雅送走韵寒。 听说南浔五天后就要搬出国公府,心底还真真切切盼着他好。 等她回到闲云院,田妈妈刚好咳了一声,抬眼看着她。 “乐雅。” “大公子叫你过去。” 乐雅压下心头那点乱跳,蹲身应了个是,转身就往秋水堂走。 她知道出嫁前最忙,特地挑了下午日头还没落山的时候,去了趟凝芳院。 结果一来一回,又和雅楠她们说了好些话。 抬头一看,天都擦黑了。 她莫名有点怵。 晚上一个人去见薛濯,总有些慌。 大概……是因为禅房那天的事,还在她脑子里打转吧。 乐雅迈进秋水堂门槛,一眼就看见薛濯坐在案后,穿了件雪青色的袍子。 这里是薛濯的地盘。 她一进门就嗅到他衣料上飘来的清冷气息。 三小姐屋里熏的全是姑娘家爱闻的甜香,甜甜腻腻的。 冷不丁换到这儿,她鼻子都跟着发懵,浑身不自在。 她垂着眼,烛光映着脖颈一小片细皮嫩肉。 “大公子,您找奴婢有事儿?” 薛濯连眼皮都没掀,只懒懒道:“去,给我泡杯茶。” 乐雅转身出去,没一会儿端回一杯紫笋。 这茶她小时候就常泡。 爹爹喝惯了她手上的火候,夸她水温掐得准。 哪怕薛濯真想找茬,对着这一盏茶,也实在挑不出毛病。 “大公子请用。” 她没忘自己现在是丫鬟,不是闺中千金。 刚一弯腰递茶,脚底一滑,半杯茶全泼在他袖子上。 她当场僵住,脸刷地白了,膝盖一软,咚地跪实了。 “大公子饶命!奴婢……真不是故意的!” 好在天儿还凉,又赶上夜里。 茶刚出壶,温温的,能入口,不算烫。 第88章 大公子欺负你了? 要是滚水浇上去,别说琉璃院的板子躲不过,怕是当场就得挨一顿狠罚。 薛濯整个人也愣住了,缓缓转过头。 黑漆漆的眼睛翻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流。 那张俊脸绷得紧,咬着牙问。 “你存心的吧?” 乐雅只能再把话嚼碎了说一遍。 抬眼看见茶汤顺着薛濯骨节分明的手往下淌,一滴、两滴…… 她心也跟着往下坠。 这事,确实是她失手,赖不掉。 她心里再不乐意伺候他,也没傻到拿茶泼人来撒气。 脸上一阵发烫,下意识想掏帕子帮他擦。 手刚抬到半空又猛地缩回去。 记起他最嫌人碰他衣裳,尤其不让人用帕子乱蹭。 薛濯瞅着她这副样子,差点笑出声。 胆子倒不小,事办完立马缩成鹌鹑,怂得比谁都快。 她正跪在他跟前,他目光便不由自主落在她脸上。 玉容膏虽是宫里顶好的药。 可琉璃院那帮婆子下手真狠,招招往毁容上招呼。 眼下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还没消尽。 可薛濯视线偏偏停在她完好无损的嘴唇和牙齿上。 他忽然冒出一句。 “你刚吃石榴了?” 快入夏了,街边小摊都开始卖红籽籽的石榴。 乐雅一怔,摇摇头。 “回大公子,奴婢今天一口石榴都没碰。” 他这是咋了? 该不会被我泼那半杯茶泼迷糊了吧? 薛濯眉头一皱,心里直犯嘀咕。 她又没吃石榴,嘴上也没抹胭脂。 怎么嘴唇红得跟刚浸过蜜似的? 不知怎的,他小腹里烧起一把火。 他顿了顿,把手腕一抬。 那只骨节分明、白得晃眼的手正往下淌茶水,水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掉。 他把这手直接送到乐雅那张泛着水光的嘴边。 “乐雅。” 她懵懵地抬头,一脸茫然,好像压根没听懂他在叫谁。 “大公子?” “把它舔干净。” 乐雅脑子嗡一声。 她实在想不通。 薛濯明明是人人夸的清贵公子,举手投足都透着规矩。 怎么偏偏对着她,冒出这么一句不遮不掩的话? 他掀眼睨她一眼,看她抖得像风里的叶子,肩头轻颤,慢悠悠补了一句。 “悯枝没跟你说过?在我这儿当差,头一条规矩,就是我说什么,你照做。” 他声音听着冷淡得很。 可这话出口,比泼了盆热水还烫人。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烛芯噼一声爆开。 乐雅心口狂跳,手指发僵。 最后还是咬着牙,一点一点往前挪。 …… 一刻钟后,乐雅几乎是连滚带爬冲出了秋水堂。 她一头扎进悯枝住的后罩房,抓起桌上茶壶就往嘴里灌。 接连漱了七八次,才勉强喘匀了气。 心里又是臊得慌,又是气得慌。 一回想刚才那场面,指尖就开始发颤。 没错,薛濯的手是真好看。 可再好看,也不该让她去舔啊! 难道在他眼里,她这个丫鬟,就只是个能随便使唤、随便逗弄的玩意儿? 她越想越委屈,胸口堵得慌。 茶水早被她漱光了,她只好踮脚凑到炉子边,重新拎起壶,架上去烧水。 炉膛里火苗舔着锅底,水慢慢响起来,继而翻滚沸腾。 白雾一股接一股往外冒。 乐雅望着那团蒸腾的水汽,突然觉得,自己往后怕也是这样。 热腾腾地熬着,最后只剩一口喘不过气的闷气。 悯枝推门进来,一眼瞧见她蹲在炉子前抹眼泪,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扶她。 “哎哟,这是怎么啦?” 乐雅眨眨眼,鼻子一酸,还是硬生生把泪憋了回去,小声问。 “悯枝姐姐,您刚才去哪儿了?” 悯枝一边替她顺背,一边说。 “明儿三小姐出嫁啊!大公子让我再去前院跑一趟,看看布置齐整没,所以回来晚了。”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你这副样子……是不是大公子欺负你了?” 乐雅嘴唇动了动,舌尖抵着上颚微微发麻。 悯枝一向把薛濯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说他赏罚分明、不滥施苛责。 可见他对悯枝,确实是正常主仆的样子。 可为什么到了她这儿,就变了味呢? 明明她连话都没多说两句,连头都没敢抬一下。 怎么就惹得他当场摔了茶盏? 难不成……真是因为早上不小心把茶泼了他一身,他就记恨上了,故意用这种法子折她的面子? 果然没过一会儿,悯枝就开口了。 “乐雅啊,大公子其实挺省心的,你别老瞎琢磨。他表面看着吓人,可只要不干出背叛主子的事,几乎从不为难下人。” 乐雅把这话在心里来回咂摸了几遍,嘴上含含糊糊应着。 刚来闲云院第一天就惹得主子不高兴。 以后哪还能指望过上悯枝说的那种好日子? 她算是彻底看清了。 薛濯这人脾气拧巴得很。 规矩多得像蛛网,稍碰一下就缠得人透不过气。 想讨他欢心? 怕是白费力气。 眼下唯一的盼头,就是阿姐还在京城。 只求早点收到她的信儿。 不管用啥法子,都得赶紧脱身,离开国公府! 乐雅胡乱擦了把脸,帕子沾了泪痕,湿漉漉地搭在铜盆沿上。 她又往脸上拍了点润肤膏。 才慢吞吞爬上床。 她翻了个身,又翻回来,再侧过去。 枕着胳膊,睁着眼盯着帐顶那处细小的破洞。 可这一宿翻来覆去,眼睛瞪到天亮,根本没怎么合眼。 …… 秋水堂内。 薛濯等乐雅走后,低头盯着手,看了足足好一阵。 他脑子里还晃着那小丫头跪在脚边的模样。 娇气得很,仿佛一碰就碎。 这次……难不成真到了看见个丫头就坐不住的岁数? 第二天鸡刚叫,国公府就活泛起来了。 三小姐出嫁,是眼下头等大事。 前前后后,大小院子全动了起来。 丫鬟小厮跑进跑出,衣服也换成了红艳艳的,图个喜庆。 要是乐雅还在凝芳院,早就得起个大早。 扫地、端水、递东西,忙得脚不沾地。 可现在她是闲云院的人了。 等悯枝连唤两声,她才迷迷糊糊睁开眼。 一看日头,辰时一刻了! “快起啦!今天三小姐成亲,大公子告了假,咱俩收拾利索点,待会儿跟着去前院看热闹!” 乐雅懊恼地拧了自己大腿一把,猛地翻身坐起,抄起梳子就往头上招呼。 昨晚睡得太晚,要是今天还得去薛濯跟前听使唤,这懒样铁定挨罚。 想到府里今天满是外人,她默默翻出面纱戴上。 生怕这张红肿未消的脸吓着客人。 第89章 看一眼都不配 悯枝见了,也没多问,点点头就算默许了。 两人给薛濯请过安,转身就奔前院去了。 吉时一到,前院就站满了人。 乐雅扫了一圈,没瞅见几个眼熟的面孔,干脆缩在悯枝身后。 可她越老实,越往悯枝身边靠。 反倒惹得那些外院丫头频频扭头瞄她。 “哎,那戴面纱的是谁啊?该不会就是大公子刚收进琉璃院的那个吧?” “装啥清高啊,捂得严严实实的。” “莫非只许大公子瞧,咱们连看一眼都不配?” “八成就是她。听说脸上划了道口子,要真丑得没法见人,大公子能亲自去捞?” 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起劲。 好在脸罩着纱,不然她这会儿脸早就烧透了。 悯枝侧过脸。 “别慌,当初老夫人把我派到闲云院,她们也是这样盯我,盯几天就散了。” 乐雅心里也想照着这话宽自己心,可嘴上没说,心里却清楚。 她跟悯枝压根不是一回事。 悯枝是老夫人亲点、正正经经送来的。 她呢? 是被薛濯从琉璃院刑房里直接拎出来的。 眼下这些人嘴上客气,背地里怕早把她当成了攀高枝使绊子的主儿。 被这么多双眼睛偷偷打量,乐雅脚底板都发烫。 “来啦来啦!新姑爷到啦!” 不知哪个丫头突然跳起来喊了一嗓子,乐雅立马抬头望过去。 莫侍郎家那位公子,一身大红喜袍。 单看模样和气派,跟三小姐站一块儿,还真挺般配。 丫头堆里立马炸开了锅。 乐雅看着他被拦在垂花门外。 现场张口就来了三首催妆诗。 没过多久,喜娘扶着安兰小姐出来了。 乐雅一眼又看见了薛濯。 他今天穿了件淡青色宽袖长衫,腰间系着白玉带。 要是颜色再浓点儿,怕是要抢了新郎官的风头。 只见他弯下腰,让喜娘和雅楠把安兰小心托到背上。 然后稳稳当当,一步步朝府门外的花轿走去。 乐雅就站在那儿看着,胸口忽然闷闷的,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她想起上回薛濯硬生生掐断安兰对安武侯世子的念想。 手段是有点狠,动作也利落得不留余地。 安兰当时哭得几乎昏厥,可此后再没提过那世子一个字。 他确实是替妹妹打算。 等花轿一晃一晃走远。 这场喜事对外院这些丫头来说,就算彻底落幕了。 管事和集福堂的何妈妈接着就在前院撒起了喜钱。 铜钱哗啦啦滚满青砖地,叮叮当当撞着石缝。 乐雅也捡了几枚,弯腰时裙角扫过地面。 她所有的钱,都锁在包袱夹层里的一个木匣子里。 匣底垫着一层褪色的蓝布。 乐雅蹲在屋檐下,把钱袋子倒过来抖了抖。 铜板叮当响,一枚一枚滚落在手心。 她摊开手掌,一五一十全摊在手心数。 数完碎银子,又一枚一枚抠着铜钱点。 悯枝瞅见了,噗嗤笑出声。 “哟,你该不会真打定主意不干这差事了吧?偷偷攒钱,就为哪天拍屁股走人?” 乐雅一愣,手顿在半空。 她飞快把铜钱攥进掌心,指节泛白,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府里丫鬟分好几类。 有生下来就在府里长大的,祖辈起就在薛家当差。 也有被人牙子推搡着卖进来的。 有的签了就是一辈子,主家若肯开恩,临老还能赏块薄地养老。 真想脱奴籍出去单过? 只要手里凑够当初被卖进来价钱的三四倍。 再磕几个头、求几句软话,主子心情好了,说不定就点头放人了。 慧琳当年三两银子进门,乐雅要是也这样。 省个两三年,攒够十几两,托三小姐说句话,立马就能扯了那张黑纸片,出门当自由人。 可她不是。 她是礼部黄册上正经写着名号的官奴婢。 哪怕薛濯愿意抬抬手放她走。 只要皇上没下旨赦免,这身份就跟烙印似的,生生世世都洗不掉。 她现在存下的这点小钱。 除了打听阿姐到底流落到哪儿去了,根本派不上别的用场。 想到这儿,胸口堵得慌,连风都吹不透。 “悯枝姐姐这话可太吓人啦!” 乐雅赶紧咧嘴笑笑,糊弄过去。 “我哪敢动那种念头啊。” 说完还顺手夹了块糖醋排骨塞进嘴里。 夜里倒头就睡,连梦都没做。 …… 第二天天刚擦亮。 乐雅就踩着露水跟在悯枝后头,进了薛濯的院子。 她悄悄瞄了一眼。 大公子穿衣洗脸全是自己来。 可上回在弘安寺,他怎么还非拉着她伺候宽衣? 薛濯瞥见她乌压压的头顶。 这小刺猬,总算收爪子了,安安静静蹲那儿,倒像只刚睁眼的奶猫。 他低低笑了一声,临出门前忽然点了点乐雅。 “你,跟我一道出去。” 乐雅猛抬头,眼睛瞪圆。 悯枝冲她耸耸肩,肩膀一抬一落。 她只好硬着头皮迈开步子。 他可是要去刑部当差的! 她一个小丫头跟去干啥? 扫地?递茶?还是站门口数蚂蚁? 数蚂蚁还得蹲着,膝盖怕是要磨破。 结果她猜岔了。 薛濯在国公府大门前停住脚步,叫她站定。 他斜睨她一眼,转身上马。 乐雅仰起脸,只见他坐在马上,眼皮懒懒掀开一条缝。 “以后每天早上,你就站这儿送我出门。” 乐雅眨眨眼,没反应过来。 他又补了一句。 “我就在这条街拐弯之前,你不许转身回府。脚迈出一步都不行。” 乐雅当场石化,腿肚子一软,膝盖骨发虚,差点原地栽个跟头。 薛濯低头看她傻乎乎杵在那儿,眼神复杂极了,心里直摇头。 蠢得冒泡。 她自己也懵得不行,仰着脖子,结结巴巴问。 “那……那晚上……您回来的时候,奴婢……还得站在门外等吗?” 薛濯本想说当然,话到嘴边顿了顿。 想起自己常是申时回,有时拖到戌时才散衙。 天都黑透了,她若真守着,不知要冻多久,又咽了回去。 “晚上不用。” “走了。” 他腰杆一挺,胯下那匹枣红马扬起前蹄。 马身一晃,人影已掠过青石阶沿。 眨眼工夫,就蹿进薄雾蒙蒙的晨光里去了。 乐雅站在国公府大门外,初夏的风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可她愣是站那儿好半天没动弹。 直到薛濯人马都跑没影了,乐雅才狠狠咬住下唇。 她转身一头扎进府里。 边走边在肚子里翻来覆去骂薛濯。 这人怎么张口就来? 不讲理还带理直气壮的! 第90章 风流 话还没说清,规矩先定死。 可转头又想到自己现在啥身份,连抱怨都不敢大声,只好闷头赶路。 悯枝早等在院门口,见她回来立马迎上来。 “乐雅,大公子叫你过去,聊啥了?” 她伸手要扶,乐雅却侧身避开了。 乐雅把刚才那档子事竹筒倒豆子般倒出来,语气又冲又委屈。 “他说让我每天早上送他出门,还得站在大门外头盯到他拐过街口才算完!进府门都不许我进!” 话刚出口,喉头一紧,她咽了口唾沫,把后面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 悯枝一听,眉头直接拧成了疙瘩。 “哎哟……这话说得可新鲜!咱们大公子从前从没这么干过啊!” 她下意识攥住帕子,声音压低了些。 “上回三少爷出门,贴身小厮送至垂花门就折返了。” 听上去确实挺横。 上个值,丫鬟还得当门神使唤。 离得近点都不行,听着像拿人逗闷子。 正巧璟才晃悠路过,听见了,当场咋舌。 “乐雅,你没听岔吧?大公子真甩出这话了?” 乐雅白他一眼。 “我耳朵都竖着呢,字字听得清!你不信?晚上文霖回来你自个儿问他!” 璟才偷偷瞄她一眼,心说。 得,文霖没瞎说,这姑娘脾气是硬,嘴也利索,挨训都能反呛。 往后这闲云院,怕是要天天有戏看了。 悯枝拉着乐雅的手腕进了秋水堂底下,声音放得又软又缓。 “大公子不是刻薄人,你别光想着今儿这事是折腾你。说不定……是你跟我不太一样,将来路数也不同。” 她顿了顿,又添了一句。 “他挑人,向来不按旧例。” 她是想劝两句,话刚起个头,抬眼就见乐雅脸刷地白了。 悯枝这才猛地记起来。 乐雅压根不想留在这儿! 乐雅反倒先笑了下,低头道:“悯枝姐姐待我好,我心里都记着呢。这几天要不是你手把手带着,我怕早慌得踩错三回台阶了。” 她心里还松了口气。 好歹不是单枪匹马陪薛濯。 至少眼下还有个人照应,不至于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结果念头还没落稳,兜头就是一记炸雷。 悯枝挠了挠鬓角,干笑道:“下个月起,我也得挪地方了。” 乐雅腿肚子一软,差点没站住,身子晃了一下才稳住,嗓子眼发紧。 “悯枝姐姐……你开什么玩笑?” 悯枝拍拍她手背,轻声细气地把怀孕的事说了,又笑盈盈宽她心。 “放心,等娃落地坐完月子,我立马回来!大公子给我批了两年假,我家男人也在府里当差,婆婆身子骨硬朗,进城带娃方便得很,估摸着用不了多久,我又拎着食盒来蹭你煮的绿豆汤啦!” 乐雅鼻子一酸,眼眶有点发烫。 过了好一阵子,才挤出几句话,跟悯枝道喜。 她心里头其实挺懵的。 以后薛濯屋里就只剩她一个使唤人了? 可悯枝要当娘了,那确实是大好事。 她再舍不得,也得笑着点头。 她扯了扯嘴角,声音有点发虚。 “我晓得了……就是担心,单靠我一个,怕伺候不好大公子,心里头直打鼓。” 她说完顿了顿,喉头微动,又补了一句。 “要是出了差错,我可担不起。” 悯枝像是想起了什么,话到嘴边又顿了顿,迟疑着说。 “也不见得……就只留你一个。” 乐雅抬眼看着她,一脸纳闷。 按理说,闲云院内院从来就只有悯枝一个贴身丫鬟。 她来了之后,悯枝一走,那院子里自然就空落落的。 她昨儿夜里还琢磨过这事,翻来覆去睡不着。 悯枝刚想开口解释,门口忽然来了俩姑娘。 巧得真不能再巧了。 “悯枝姐姐好。” 乐雅顺着声音望过去,只见两个姑娘亭亭玉立站在台阶下。 她们都穿着崭新的藕荷色比甲。 皮肤白、眼神亮,光是站着就透着一股子娇气。 其中一个身材圆润些的,她认得。 头回在花房上工那天,就在闲云院门口撞见过,听说叫清芷。 另一个却完全没见过。 瞧人家下巴微抬、姿态端庄,裙子上还缀着细细的小珍珠。 乐雅心里立马打了个问号。 这是哪路神仙? 悯枝皱了皱眉,先给乐雅介绍这俩人,然后才问。 “出啥事了?” 那个个子高挑、说话脆生生的瑞珠抢着答。 “悯枝姐姐,奴婢是武王殿下亲自送来服侍大公子的!殿下当时还特意叮嘱过,往后就跟着大公子身边听差。可现在呢?天天在闲云院外扫地擦窗,连门槛都迈不进去!” 她侧头睨了清芷一眼,语气更冲了。 “还得和她住一间屋!昨儿为了一小截线头,她都能跟我嚷嚷半天!我正打算等大公子回来,好好跟他讲讲这个理呢!” 悯枝还没开口,清芷啪地就接上了。 “你是武王送来的?我可是大奶奶亲自指派过来的!” 她转向悯枝,腰杆挺得笔直。 “昨儿压根没吵架!是她嫌咱们院里的衣服太素净,问我能不能去裁缝铺订两套新衣。我照规矩说不行,她立马翻脸!” 乐雅在旁边左看看、右看看,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薛濯这日子,过得可真滋润啊。 俩水灵灵的大美人往院子里一摆。 说他风流,真不算冤枉他。 以前外院那些下人嚼舌根,说大公子清心寡欲、不近女色…… 看来全是瞎传。 人家这些年,明明活得挺自在。 悯枝揉了揉太阳穴,无奈道:“行了行了!打住!” “大公子天不亮就出门当差去了,哪有闲工夫听你们拌嘴?” 她转头看向瑞珠,语气平静。 “让你先在外院做事,是大公子意思。你不是府里的人,规矩得守,我也只能照办。衣服的事,更不能乱来,府里统一发,谁也不能例外。这事没有回旋余地。你若有疑问,可以亲自去问大公子。没事的话,你们先回去吧。” 清芷点点头,没吭声,倒是悄悄多看了乐雅两眼。 那瑞珠斜眼打量乐雅两下,语气酸溜溜的。 “我听说这丫头跟我同一天进府伺候大公子,咋她就能天天往秋水堂跑,贴身干活儿?我倒好,光扫地擦桌子,连门帘子都掀不着!” “再说她那张脸……啧啧,又黑又糙,还老皱着眉,大公子图啥呀?” 话里火药味儿十足,谁听不出来是冲着人来的。 旁边几个粗使丫鬟都屏住呼吸。 第91章 都想躲远点 乐雅长这么大,头回被人当面说丑,心里还挺新鲜。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脸颊。 可不是嘛,眼下黑眼圈挂得跟墨条似的。 薛濯到底咋想的? 放着瑞珠、清芷这两个水灵灵的姑娘不使唤。 非把她这个灰扑扑的拎到眼皮子底下盯着干? 可这些事,没人问,她也不说。 豪门少爷的心思,真比三月的天还难猜。 悯枝立马沉了脸,噼里啪啦训了两句。 瑞珠才瘪着嘴,一步三蹭地走了。 她临走前狠狠剜了乐雅一眼。 等她背影一拐过月亮门,悯枝才转向乐雅,压低声音说:“刚说的就是这事,大公子从徽州带回来的瑞珠,听说是武王认的义女,身份烫手,谁都想躲远点。” 可大公子偏偏把她和清芷分在一间屋,摆明了没打算收房。 再说了,武王巴巴地送这么个人来。 八成也不单为讨好,里头怕还有别的门道。 武王近来在兵部递了三道折子,都压在尚书案头未批。 大公子前日刚接手巡防营协理之职,次日瑞珠便到了府门口。 这些事凑在一起,细想就不寻常。 “别提她了。你只记牢一点,除了你、我,还有文霖和璟才,甭管是谁,秋水堂的门,一律不准进。” “今儿天光还亮,我领你把闲云院逛一圈,顺道理理规矩。” 乐雅虽被悯枝要出府养胎的事揪着心,但转念一想。 好歹还能在这儿待满一个月,心就落回肚子里一半了。 她暗暗咬牙。 趁还在,一定把悯枝会的全学到手! 她琢磨着,只要和悯枝一个步调,薛濯再挑刺也无从下手。 说不定啊,就是悯枝要走。 他一时兴起,随手抓个人顶空缺呢? 这么一琢磨,乐雅反而觉得眼前松快了一截。 等悯枝一回来,她大概率也就原路退回去了吧? 来都来了,慌啥? 干就完了! 学起来也是十二分上心。 以前不问不知道,这一细问,才发现活儿真不少。 换做别人家,书房归书房丫鬟管笔墨纸砚。 起居另有人烧水端茶、叠被铺床。 可到了薛濯这儿,全摊她一个人肩上。 悯枝瞅见她眉头拧成麻花,忍不住笑出声。 “傻丫头,大公子凡事喜欢自己动手,你往后就知道了,真不用样样操心。” “你就盯紧他日常起居,衣裳按节气备齐,香炉三天一换,味道淡了立刻添新料。” “他鼻子尖得很,屋子有一点怪味儿都受不了,洁癖是刻在骨头里的。” 乐雅跟薛濯打交道不是头一回了。 对他那套行事规矩多少有点数,记起来也就没那么费劲。 她就盼着往后在闲云院的日子能平平安安的。 …… 接下来几天。 乐雅天天鸡叫头遍就爬起来了,生怕误了去薛濯屋里听差的时辰。 这天她刚从后罩房门口迈出来,顺手抻了个懒腰。 一抬眼,瞧见天边正被晨光一点一点染成金红。 可这点好心情,一踏进薛濯屋子就没了影儿。 薛濯正坐在那儿理袖口。 一抬眼看见是她,手立马停住,斜睨着她问:“会扎头发不?” 乐雅:“……” 她真有点怀疑,薛大公子是不是专挑她值班的时候考较人。 昨天悯枝还在边上,他连漱口都自己动手。 今天换她来,连梳个头都要喊她上手。 她飞快瞅了他一眼,又赶紧垂下眼皮。 谁敢在这儿耍脾气? 命重要。 “粗通一点。” 没伺候过爷们儿,但小时候常给爹编辫子、挽髻子,也算摸过点门道。 薛濯朝她勾了勾手指。 乐雅磨磨蹭蹭蹭过去,把那把沉甸甸的乌木梳接了过来。 她刚站定,就感觉他微微侧过头,扫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细长清亮,眼尾往上轻轻一翘。 冷归冷,却像含着点雾气似的。 离得这么近,他身上那股子清冽的雪松味儿直往她鼻子里钻。 乐雅屏住气,先用梳子从他额前发际线那儿开始。 他头发不算特别长,但又黑又厚。 摸着顺滑,跟上等绸缎似的。 镜子里照得出她俩的身影。 薛濯眼皮一掀,瞄了眼镜中,有点意外。 本没指望她多利索,结果这一通下来,头皮发麻的地方舒坦了。 嗯……倒也没白叫她来一趟。 乐雅搁下梳子,往后退了小半步,小声问。 “大公子,还成吗?” 薛濯懒洋洋抬了抬眼,只甩出两个字。 “凑合。” 乐雅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地。 薛濯嘴里蹦出凑合,基本等于旁人夸真行。 能混到这两个字,够她偷乐半天了。 接着他又指派她摆早饭。 吃完,他慢悠悠起身,说了句。 “走,陪我去趟集福堂。” 乐雅一愣,今儿不上衙? 薛濯像是读出了她眼里的问号,难得搭了句话。 “安兰今儿回门,晌午再去点卯。” 乐雅这才猛地想起来。 对啊! 三小姐嫁出去第三天,今儿是回娘家的日子。 莫家的女婿今儿也来走动。 薛濯作为安兰的娘家人,理当过去露个面,顺道瞧瞧妹妹在婆家过得咋样。 等他踏进集福堂,国公爷、大奶奶早走了。 就剩薛老夫人还陪着安兰跟莫家人说笑寒暄。 乐雅身份不够,没资格进屋,只乖乖站在廊下候着。 屋里偶尔传出笑声,她便跟着微抿嘴角。 等屋里人散了,安兰笑着走出来,乐雅一眼瞧见她气色透亮。 一看就是日子顺心、吃得香睡得稳。 乐雅心里也踏实了。 当初大公子力主这门亲事,如今安兰对他也亲近多了,话里话外都带着几分依赖。 “哟,乐雅你也来了?” 安兰一抬眼就看见她,主动打了招呼,还多聊了两句。 乐雅赶紧蹲身行礼,不慌不忙回了几句家常话。 安兰听了,又多看了她两眼。 只见这丫头仍是一身洗得发旧的粗布丫鬟衣裳。 脸上那点伤痕淡了些,可头上连支银簪都没有。 不算难看,但确实太素了。 连寻常一等大丫鬟的体面都不够,更别说……是大公子身边的人了。 难道她和老太太全猜岔了? 大公子真没那个意思? 安兰眼角一扫薛濯,正撞上他也往这边瞧,立马换上笑脸,又跟乐雅随口说了几句闲话。 乐雅一一应着,语气平和,神色淡然。 安兰说完便笑着福了一福,这才慢慢踱开。 乐雅一路跟着薛濯往外送。 刚走到外院,就瞅见几个飞羽院的仆役正忙活着搬箱子。 第92章 强求不来 箱子是新打的紫檀木。 他们一箱接一箱,沉甸甸地往府门外马车上堆。 他们一见薛濯,立马停手弯腰,低眉顺眼请安。 乐雅心里一动。 南公子这两天就要搬出国公府了。 她昨儿听管事提过。 以后怕是再难碰上了吧。 薛濯把乐雅眼中那点黯然全收进眼里,鼻腔里轻嗤一声。 一拽缰绳,翻身上马。 乐雅记着他的话,就站在国公府大门外,一直盯着他的背影拐过街角、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身往闲云院走。 谁料薛濯刚转过街口,就一勒马缰,慢下步子,偏头问身边的小厮文霖。 “你说,一个姑娘,对南浔比对我还上心,是为啥?” 文霖飞快瞟了眼自家主子。 眉拧着,眼冷着,下巴绷得硬邦邦的。 “要不……是那姑娘瞎了眼?” 他不敢抬头,只盯着自己靴尖上沾的一点浮灰。 “论出身、长相、脾气、官位,大公子哪样不压南公子一头?” 文霖压根不敢猜那姑娘是谁,只觉得能选错人的,铁定眼神不好使。 薛濯没吭声,只眯了眯眼。 文霖擦了把汗,又试探着接话。 “又或者……姑娘觉着自己配不上公子这么厉害的人物?南公子倒好说话,笑眯眯的,做事也细致,端茶递水从不嫌烦,她心里一软,就只能这样了。” 这话刚落地,薛濯眼皮一跳。 他指尖松了松缰绳,又猛地收紧。 马儿低嘶一声,前蹄不安地刨了刨地面。 “算了,赶路要紧。” 不过是个小丫鬟罢了,犯得着琢磨她肚子里几道弯? 想想都觉得离谱。 第二天一大早。 乐雅换了身半旧不新的藕荷色比甲,头发用一根银簪松松挽着,提着个青布小包袱,去外头库房领份例。 她刚走出垂花门不远,半道上撞见了南浔。 “奴婢给南公子请安,您今儿就要动身啦?” 南浔穿着件素净的青布长衫,冷不丁看见她,眼皮微抬,愣了一下,接着嘴角一松,笑得挺暖和。 “对,刚收拾完行李。你这是往库房去?” 乐雅点点头,低头看着自己鞋尖上沾的一点浮灰。 犹豫几秒,又赶紧说了几句一路顺风之类的话。 “你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先养着。以后要是碰上什么过不去的坎,尽管差人去我那儿递个话。” 说完,他还顺口报了个门牌号。 城东槐树胡同第三家。 乐雅知道那片,离国公府也就隔着两条街。 走快点,半盏茶工夫就到了。 她心里清楚,这话八成是场面话,听听就成。 于是笑着应了声是。 南浔这才转身走了,身后跟着两个拎包袱的小丫鬟,韵寒和杜若。 等背影拐过影壁墙,南浔步子慢了一拍,嘴唇轻轻一抿,垂下眼。 长长睫毛把眼神全遮住了。 只余下一点没藏住的涩意,在眼底晃了晃。 …… 他真挺想把她要到身边来的。 这些年在国公府,他向来清心寡欲。 可这回不一样。 头一遭,他盼着一个丫鬟能近身伺候,偏偏人家早就在薛濯那儿落了户。 其实也算不上抢。 他也听说了,乐雅本就是薛濯亲自从外头带回来的。 他也不是没动过再开口的心思。 可转念一想,乐雅对薛濯那个样子…… 他迟疑了,到底没往下提。 算了,强求不来的事,随缘吧。 …… 乐雅踩着小碎步回闲云院的路上,还在琢磨刚才那一面。 南公子都中了状元。 按理该喜气洋洋才对,怎么瞧着反倒有点蔫儿? 前两天悯枝还神神秘秘跟她嚼过舌根。 南浔进宫殿试那天,宫里一位公主多看了他几眼。 后来竟托人摸到国公府打听他的底细。 这事早就在后宅传开了。 乐雅当时没当回事,这会儿倒咂摸出点味儿来。 当初答应南浔有事找他,是不是答应得太快了? 男人立业成家,一步一个脚印。 南浔如今进了翰林院,前程明摆着敞亮,年纪也正好,娶亲怕不是就在这年头? 万一她真过去伺候,哪个主母能容得下她这么个模样周正的丫头? 十有八九,人还没进门,就被悄悄发卖或远远打发了。 可转头一想,待在薛濯身边,不也是一样的夹缝里喘气? 说白了,贴身伺候男主子的丫鬟,日子就没一天轻松的。 乐雅叹了口气。 心想,船到桥头自然直,走一步看一步吧。 再说,说不定悯枝哪天就回来了,自己也就不用守在这儿了。 想到这儿,心里总算踏实了那么一点点。 往后几天,风平浪静。 端午那天,厨房挨个院子送粽子。 闲云院里头自个儿就搭了个小灶台。 乐雅拉上悯枝。 俩人凑一块儿鼓捣起粽子来。 乐雅嘴刁,偏爱咸鲜味儿。 头天晚上就把糯米泡进酱油里,足足浸了一宿。 第二天又把五花肉拿酱油、八角、桂皮、香叶、草果这些香料码得透透的,再裹进米里。 膳房那边送来的却不一样。 甜的豆沙枣泥有,咸的火腿蛋黄也有,花样不少。 明眼人都知道,膳房那批是专供主子薛濯的。 可乐雅包的也不少,她就和悯枝商量着,分给闲云院上上下下的丫鬟小厮们尝个鲜。 璟才刚剥开,露出里面油亮饱满的糯米和深褐色的五花肉,口水差点儿掉下来。 他迫不及待咬上两口,立马眼睛放光,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随即拍大腿夸。 “乐雅!你这手也太灵巧了吧!” 乐雅抿着嘴直乐,脸颊微微泛红。 “别光夸我呀,悯枝姐姐从调馅到煮粽,哪样没搭把手?她帮我称盐、拌料,连火候都盯着看了好几回。” 就连见惯了山珍海味的田妈妈,尝完也微微睁大了眼。 乐雅想着文霖天天跟着薛濯跑前跑后,怕他错过这口热乎的,特地挑了个最紧实的,交给璟才代为保管,等他晚上回来再亲手递过去。 璟才拍拍胸口,满口答应。 “放心!我连眨眼都不敢多眨一下!刚才还专门把它揣怀里捂着呢!” 乐雅笑着低头,慢悠悠剥开自己的那只。 先闻了闻那股酱香,再一小口一小口地嚼着。 五花肉腌得入味,肥而不腻。 酱香混着米香在嘴里炸开。 一口下去,舒服得直想哼小调。 她搬个小凳子坐在廊下晒太阳。 要是闲云院里头,天天都能这样舒坦,该多好啊…… 第93章 这丫头,可真行 夏天天黑得晚。 薛濯踏进府门时,夕阳还挂在西边檐角。 晚饭摆上桌,照例端上来几只端午节的粽子。 年年如此,他早习以为常。 吃了一个便搁了筷,剩下那些,随手就赏给了底下人。 可等他饭后走出屋檐,抬眼就看见文霖跟璟才蹲在墙根底下,捧着一只油亮喷香的粽子,啃得腮帮子直鼓。 那粽子颜色深、酱汁厚。 一看就比膳房做的更下力气,明显不是一路师傅的手艺。 薛濯眯了眯眼,随口问。 “谁给的?” 他压根没往深处想。 毕竟端午节嘛,别的院子送点心意过来,也算常事。 文霖抬眼瞅了他一下。 璟才立马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公子,这可不是外头送的!是乐雅自己包的!” 刚才是大公子赏的,他都没急着动,为啥? 因为膳房每年做的都一个味儿。 四平八稳,照顾所有主子口味,淡得像水。 哪儿比得上乐雅这一口。 咸香霸道,劲儿足,才叫过瘾! 薛濯挑了挑眉,凤眼微扬,唇角略略向上扯了一下。 “我的呢?” 两人当场愣住。 彼此对视一眼,眼神里全是茫然,璟才老实摇头。 “好像……没见她给您留啊。” “兴许是知道您用膳房的,就没特意备您的。” 往年也没听公子嚷过爱吃粽子这回事啊。 薛濯忽然嗤地一笑。 那不是高兴的笑,是被气出来的。 这丫头,可真行啊。 薛濯抬手一招,乐雅就赶紧小步跑过来。 月光从廊外淌进来,落在青砖地上。 乐雅垂着手站得端端正正,眼睛乌黑水亮。 薛濯斜斜瞅她一眼,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紫檀木扶手。 “东西都做了,怎么我的那份没影儿?” 乐雅眨眨眼,一脸懵,手指下意识绞着袖口边沿。 “大公子金贵着呢,膳房日日伺候得周全,奴婢做的粗食糙点,哪敢往您跟前凑?” 他又抽哪门子风? 薛濯不紧不慢地笑了下,嗓音平平的。 “你这意思,是压根没把我当主子?” “以后但凡你动手做点啥,甭管我吃不吃、要不要,都得先给我留一份,听清楚了没?” 乐雅只好点头。 她听懂了,薛濯这不是要吃,是又要拿她寻摸由头。 薛濯眼皮一抬,凤眼微挑。 “我要洗澡,待会你来帮我擦背。” 乐雅心头一跳。 又来? 上次在弘安寺,还嫌她手劲儿轻,转头又叫? 薛濯根本不等她答话,转身就掀帘进了净室。 乐雅抱着他换洗的衣裳跟进屋,结果一眼瞧见。 薛濯这回没像上回那样背对她瘫在池边。 而是面朝她坐在水里,正撩水洗头发。 水珠顺着他的指缝滑落,发丝湿透贴在额角。 乐雅脚下一顿,立马想退。 “奴婢……奴婢过会儿再来!” 薛濯抬眼,凤目半眯。 “不用走,就在这儿候着。” 乐雅偷偷瞄了一眼。 水雾氤氲中,男人肩宽腰窄,胸膛结实匀称。 既不壮得吓人,也不单薄。 她脑子一空。 这画面,怎么有点烫脸? “看够没有?够了就来擦背。” 乐雅刚晃神的工夫,薛濯已经洗完头。 湿发搭在额角,一双凤眼直直钉在她脸上。 那站在池边的小丫鬟,一时愣住,眼尾浮起一层淡粉。 她垂在身侧的左手无意识攥紧了袖口。 薛濯抿了下唇,低头扫了眼自己裸着的上身,嘴角悄悄翘了翘。 他伸手从池边取过皂角,又蘸了点水,在掌心揉出细密泡沫。 乐雅猛地回神,赶紧往前凑两步。 抄起池边的软巾,老老实实给他擦背。 软巾吸饱了水,沉甸甸的。 她力道拿捏得格外小心。 一边擦一边嘀咕。 人长这样,谁忍得住不瞅两眼? 又不是她故意的,是他自己不遮不掩。 怪谁? 再说,这人读书能写奏折,练武能拉硬弓。 身子骨自然比那些捧书本的先生们强多了。 可白天穿上官袍往朝堂上一站,又全是板正规矩。 没人想得到他脱了衣服是这么回事。 薛濯懒得理她脸红成什么样,侧脸瞥她一眼,忽然皱眉。 “你脸上那药,到底涂没涂?怎么反反复复,老不见好?” 乐雅一怔,赶紧把视线往上挪,只敢盯着他下巴说话,语气特别实在。 “回公子,奴婢每晚睡前都涂了药,可能这伤本来就好得慢。”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药膏也快用完了,明儿奴婢去账房领新的。” 这副长相是天生的,乐雅虽觉得现在当丫鬟,长得太显眼反倒容易招事。 但哪个姑娘不爱自己这张脸啊? 眼下红肿是退干净了,可凑近细看,皮肤上还印着好几块深浅不一的淡红印子。 她爹早说过,她跟早年去世的娘,有六七分像。 从小她就下意识护着这张脸。 薛濯琢磨了一下说:“往后早上起来也涂一遍,见效能快点。” 乐雅手头擦帕子的动作停了一瞬。 薛濯只是她主子,咋还盯上她这张脸了? 仿佛听到了她肚子里的嘀咕,薛濯声音凉飕飕地飘过来。 “你现在是我身边的人,出门办事、待人接物,别人看的不是你,是我薛家的脸面。你脸上老挂着印子,成啥样子?” 乐雅干笑两声,耳朵尖发烫,暗骂自己想歪了。 这一回擦背,薛濯居然没挑刺。 乐雅暗暗呼出一口气。 气氛正缓和,她有点心痒痒,琢磨着能不能趁机问问。 等悯枝安胎回来,自己是不是就能撤出闲云院了? 这念头刚冒出来,她已悄悄抬眼瞥向薛濯侧脸。 凭她对薛濯的了解,真问出口,十有八九要被噎回来。 再说了,日子还长着呢,何必急这一会儿,白惹一身难受。 她把后槽牙咬紧一点,把那点念头重新咽了回去。 薛濯洗完澡,乐雅利索收拾好净房。 青烟缓缓升腾,气味清冽微苦。 她放下香匙,准备转身离开。 结果一扭头,差点撞见薛濯只穿条中裤就往床榻上躺。 哎哟……这位爷睡觉真不穿小衣? 薛濯察觉她视线又往自己身上溜。 “这么恋恋不舍的?难不成还想留下陪我睡一宿?” 乐雅脸腾地烧起来,耳根子也跟着泛红,生怕他误会更深,脱口就道:“奴婢……奴婢是怕公子晚上着凉,正寻思要不要关扇窗!” 薛濯长长吐了口气,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才缓缓移开。 第94章 你是我身边的人 “留半扇就行,下去吧。” 乐雅如蒙大赦,指尖下意识掐进掌心,立刻照办,麻溜退了出去。 临关门时还悄悄松了口气,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 屋里烛火一灭,薛濯却没马上睡。 仰面躺在床榻上,双目望着帐顶,呼吸匀长而缓慢。 他想起刚才泡澡时,乐雅那一双亮晶晶、水汪汪的眼睛。 还有她指尖擦过他后背时,软软的、若有似无的一点触感。 他呼吸沉了沉,翻身坐起。 披上外袍,赤足走到香炉前,用银勺舀起一小撮安神香,仔细抖落进去。 青烟随即袅袅升腾。 散开淡而清冽的气息,才重新躺下,闭眼入睡。 …… 接下来半个月。 薛濯忙着外头的事,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午后常不归府。 偶尔回来也是深夜,只匆匆歇息两三个时辰又走。 乐雅也早把闲云院里里外外捋得门儿清。 悯枝走那天,正值七月最闷热的时候。 她肚子已经明显隆起,走路都要扶着腰慢慢挪。 乐雅一路把她送到府门口,手里提着两个藤编小箱。 箱子不大,装的全是悯枝私物。 “行了,大公子那儿一时半刻离不了人,你赶紧回去吧。” 悯枝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抬手扶了扶鬓边碎发,又补了一句。 “这一个月里,瑞珠前前后后来了三回,都想溜进秋水堂,全被我挡在外头了。等我不在了,你多留个心眼儿,盯她一盯。秋水堂是闲云院里头最要紧的屋子,算得上大公子的心尖窝,别说动东西了,哪怕挪动一下位置,他都能立刻察觉,脸立马就拉下来。” 乐雅应了一声嗯,心里却直打鼓。 悯枝走了,瑞珠真会听她的话? 八成悬。 说到底,她虽也是薛濯跟前的一等丫鬟。 可跟悯枝这掌事大丫鬟比,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悯枝管着闲云院所有采买、账目、人事调配。 连田妈妈见了她也要让三分。 算了,好歹还有田妈妈坐镇呢。 她扯出个温顺的笑,唇角微微上扬。 “悯枝姐姐放宽心,我一定把大公子照顾得妥妥帖帖的。” 悯枝又上下扫了她两眼,可眼底却浮起一丝犹豫。 这阵子过去,乐雅脸上那几道旧伤早没了影儿。 皮肤又亮又润,嘴唇红润润的,看着就让人多看两眼。 连悯枝自己,有时候瞅着她,都差点儿愣住神。 更别提……大公子近来看她的那几眼,分明不太一样了。 悯枝想起她那股子豁出去的劲儿,到底没再多嘴,只轻轻一笑。 “那我走啦。” 说完,转身踩着台阶,上了停在院门口的青布马车。 她扶着车辕的手顿了一下,回头朝乐雅挥了挥手。 车夫甩鞭轻响,马车缓缓启动。 乐雅站在原地,望着马车晃晃悠悠拐出垂花门,心里也泛起些涟漪。 风从东边穿堂而过,吹得她鬓角一缕碎发轻轻飘起。 这一个月,她和悯枝同屋而居,闲下来也会聊两句将来的事。 悯枝说话慢,句句落地有声。 乐雅听得仔细,有时点头,有时抿嘴笑,偶尔插一句问。 “那孩子生下来,你想叫什么名儿?” 悯枝心里早有盘算。 她男人是外院顶用的管事,人品踏实,模样周正。 听说薛濯点头准她回家养胎那天。 那人还专程进来,在薛濯书房外磕了个响头。 薛濯只摆了摆手,让他下去。 可当天傍晚,厨房便送去了两斤上好的金华火腿、一匣子新采的银耳,说是大公子赏的。 她就想踏踏实实干好这份差事。 平时顾顾家、带带孩子。 再过几年,等田妈妈告老回乡享清福,她就顺理成章接上这个位子。 像她这样的头等丫鬟,年纪到了,嫁了良配,三十出头就被小辈们恭恭敬敬喊一声姑姑或者妈妈,也算熬出头了。 后宅女人的好光景,原来就这么短。 可悯枝从不愁眉苦脸,反而总是一脸恬静的笑。 况且,她那口子是个实心肠的,知冷知热,两人过日子从没红过脸。 他每月初一、十五必来院门接她,风雨无阻。 可乐雅呢? 连明年自己在哪儿、干啥、是不是还在这府里,都说不准。 乐雅慢慢踱回闲云院,推开秋水堂那扇月洞门。 门轴轻响,铜环触手微凉。 估摸着薛濯半个时辰后就要到家。 她先燃了一支沉水香,插进象牙雕的小梅雀香筒里。 又觉着天气闷热,怕他回来一身汗,赶紧把床上的软枕换成了石青底儿的凉枕。 薛濯跨进秋水堂时,一眼就瞧见乐雅正踮脚擦多宝阁顶层。 灰尘簌簌落下,沾在她额角沁出的细汗上。 她却没抬手去擦,只侧过头避开扬起的浮尘。 他脚步顿了顿,没往前走。 堂内安静,只有窗外蝉鸣断续响起。 她穿了件细葛布的浅青衣裙,袖子挽到小臂。 一只胳膊高高举起,正认真对付角落里的灰。 腰身那儿没像别人那样拿针线死勒,松松落落的。 反倒显得整个人更柔韧,让人忍不住多瞄两眼。 她气色瞧着也亮堂多了。 素着一张脸,照样明眸皓齿。 风偶尔吹进来,带动她鬓边一缕发丝飘起,又缓缓落回耳后。 薛濯心里头莫名跳了一下。 乐雅这才听见响动,手里的活儿一撂,赶紧蹲身行礼。 “奴婢见过公子。” 薛濯轻应一声,语气跟拉家常似的。 “悯枝刚走?” 他朝东边次间方向抬了抬下巴。 乐雅点头。 他目光往她身上扫了一圈,停在腰那儿。 “明儿请个裁缝来,给你量身做几件新衣裳。这身太宽、太寡淡,往后别穿了。” 乐雅一愣,忙摆手。 “这怎么成啊?” 她喉头动了动,想再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就想安安稳稳当个普通丫鬟,打扮得花里胡哨给谁看? 薛濯早料到她要推,眼皮都没多眨一下,说得理直气壮。 “上回我怎么叮嘱你的?你现在走出去,旁人不看你是谁,只当你是我身边的人,你这一身灰扑扑的,外头人还当我抠门,连个贴身人都舍不得好好打点。” 这话出口,他自己都顿了顿。 月钱一分没少发,怎的连挑块亮色布料、系条新腰带的心思都没有? 难不成……真在外头藏着个人? 乐雅又急又快。 “大公子待奴婢宽厚极了!要是有人乱嚼舌根,奴婢第一个站出来替您说公道话!” 说完便抬眼看他,眼神坦荡。 第95章 危险 她说着,耳根子悄悄红了,语气却格外认真。 薛濯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脸上却依旧慢悠悠的。 “你当我是来跟你商量的?” 这话一落,乐雅肩膀微缩。 “这布料……其实挺软的,是细葛布呢……” 以前在膳房、花房时,她穿的都是硬邦邦的粗麻。 这已是难得的好料子了。 这位金贵主子咋啥事都这么讲究? 莫非想把她也养成不接地气的习性? 薛濯垂眼看着她,乐雅刚想松口气,以为他心软了,却听他干脆利落一句。 “还是太素了。” “裁衣的钱,记在闲云院账上。” 乐雅嘴巴动了动,到底把话咽了回去,只抿紧唇,偏过脸去谢恩。 她哪是心疼那点银子? 是压根不想招眼。 阿姐从前拉她手说过一句扎心的话。 姑娘家若没靠山、没底气,单靠一张脸吃饭,就像拎着灯笼走夜路。 火苗晃得越亮,照见的全是危险。 所以她一直把自己往角落里藏。 可眼下薛濯这架势,她再多说一个字,恐怕就要惹他沉下脸来。 乐雅默默盘算。 反正他明儿一早就去衙门,裁缝来了,她只管挑两件颜色浅、样式简单的应付过去就行。 “可对面的薛濯好像一眼就瞧穿了她那点小算盘,嘴角一翘,竟笑了。 “明儿我歇在家,你早上多赖会儿床,晚点来也行。” 乐雅脚下一个趔趄,差点绊着自个儿的裙角。 心里那点弯弯绕绕的念头,唰一下全跑光了。 “去摆晚饭,摆完别急着走,饭后一刻钟,过来给我磨墨。” 乐雅福了一福,乖乖应下。 …… 大概因为明儿不用上值,薛濯今晚压根不着急睡。 乐雅先磨了会儿墨。 他却叫她停手,也没让她退下,就那么半留半搁地站在屋里。 灯焰轻轻晃着,乐雅背过身,趁他低头写字的空当,悄悄捂嘴打了个哈欠。 她不敢多喘一口气,唯恐惊扰了这满室的安静。 昨儿夜里,听说悯枝要离府好一阵子。 她心头也跟着空落落的,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 眼下薛濯精神抖擞地写着字。 她却已经惦记起后罩房那张软和的铺盖了。 那屋子原本是悯枝住的。 两人挤一间,如今人一走,整间房都归她一个人睡。 乐雅打从当丫鬟起,头一回独占一间后罩房。 再没谁半夜翻箱倒柜、嘀嘀咕咕,也不用提防谁在背后甩冷话。 可她瞅着薛濯伏案挺直的脊背。 眼瞅着一时半会儿没合眼的意思,干站着傻等也不是事儿啊。 她眼珠一转,转身进了里屋,拎出个竹编小筐,搬了把小凳。 往屏风边上一坐,低头开始穿针引线。 时间悄没声儿地淌,屋里就剩下毛笔划纸的沙沙声。 薛濯盯字盯久了,眼睛发胀,抬手按了按眉心。 视线随便一扫,就落在屏风那边。 一抬眼,就见那个小丫头正低着头,细手细脚地绷着布,一针一针往下缝。 他怔了怔,胸口莫名泛起点说不清的温热。 目光往屏风上一落。 那幅画屏里,正好浮着她的影子。 小小一个,腰身纤细,侧脸被灯映得白净清亮。 脖子弯着一道浅浅的弧,衬着屏风上晃动的虚影。 他忽然又想提笔画画了。 可下一秒,眼尖瞥见她手里捏着的袍子袖口。 分明是他今早穿过的那件青灰常服! 薛濯抿了抿嘴,到底开了口。 “你拿我这袍子干啥?” 冷不丁一声,乐雅手一抖,针差点扎进指腹。 她赶紧抬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奴婢今儿理大公子衣箱,发现袖边磨出了毛边,就想着顺手补两针……” 当差的,活儿就得干在明面上。 主子瞧得见,才叫眼里有活儿。 薛濯哪晓得她肚子里绕着这些弯弯肠子。 只听见她这话,下意识抬眼看了看。 乐雅立马把袍子轻轻抖开,双手捧着,让他好好验验成色。 薛濯扫了一眼。 我手头宽裕得很,从不穿打过补丁的衣裳。 可话到嘴边又顿住了。 这丫头针线活儿真不赖,袖口那朵云纹是用暗针绣的。 远看跟原样一模一样,压根看不出修过。 再挑刺儿就有点不讲理了。 “还行。” 他干巴巴地蹦出两个字。 乐雅眼睛弯了弯,低头用牙轻轻一咬,扯断线头。 抬眼瞅了瞅铜壶里的水位,顺手抻了个懒腰。 她身上那身旧衣虽然松松垮垮。 可这么一舒展,腰线和肩颈的弧度一下就显出来了。 薛濯鼻尖好像飘来一缕淡香。 他下意识垂了垂眼皮。 脑子里忽然蹦出她刚才咬线时那抹红唇…… 乐雅正蹲着收拾针线筐。 刚直起身子,后脑勺咚一声撞上一堵硬邦邦的肉墙。 薛濯明显没防备。 乐雅脸唰地惨白,手忙脚乱往后退半步,脚跟绊在门坎上晃了一下,声音都劈了叉。 “大公子!奴婢真不是故意的!” 她手指死死攥着袖口。 “奴婢这就去喊璟才,请个大夫来瞧瞧!” 薛濯本来张嘴要训人。 听见这话反倒笑出声,肩膀还跟着抖了抖。 他抬手按了按左肩。 “撞一下就要请大夫?你是拿脑袋当铁锤使呢?” 乐雅偷瞄他脸色,赔着小心笑了笑,眉梢眼角全是歉意,又带点讨好的软乎劲儿。 可她自己也纳闷。 明明刚才他还站在门边,离自己少说两步远。 怎么一起身就一头扎进他怀里去了? 她悄悄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薛濯数落她两句毛毛躁躁,又见她眼下泛青、眼皮直打架,到底摆了摆手。 他没再看她,转过身去翻了一页书。 “行了,回去歇着吧。” 乐雅一听这话,立马像卸了千斤担。 转身就退出秋水堂,脚底都像踩着风。 她一路快走,到了影壁才敢慢下来。 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发觉掌心湿漉漉的。 悯枝前脚刚走,她心里就跟塞了团乱麻似的,说不出哪儿不对劲。 尤其今晚和薛濯独处那一小会儿,心口老像揣了只兔子。 想到以后天天都要这么提着气过日子,她忍不住在肚子里咕哝了两声。 闲云院地方敞亮,又清静。 悯枝是这儿管事的,分给她的后罩房也挑了最好的一间。 窗下竹影摇曳,往前多走几步就是几株垂丝海棠。 屋里陈设不多,但件件清爽干净。 这是乐雅当差以来住过最舒服的一间下人房。 第96章 逢场作戏 虽说要日日守在薛濯跟前伺候。 可吃住条件这么好,真挑不出啥毛病。 她趁月光还亮打了桶井水烧上。 洗完躺上床,脑袋刚沾枕头,人就睡熟了。 …… 半夜果然落了雨。 雨点敲在青瓦上,先是稀疏几声。 后来渐渐密了,连成一片细碎的声响。 院子里的石阶被雨水浸得发暗,水痕顺着砖缝缓缓流淌。 乐雅第二天一大早推开门,院子里花草都吸饱了水。 草叶上的水珠圆润饱满,轻轻一碰就滚落下来。 她沿着廊子往秋水堂走。 薛濯已经梳洗停当,她赶紧去知春轩摆早饭。 知春轩的八仙桌上已铺好素白桌布。 他今儿穿了件水青色的长袍,腰身收得利落,束了根同色的软带。 清晨的光一照,侧脸干净又清冷。 乐雅一进门,他就抬眼看了过来,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没闪没躲。 她还是老样子,衣裳宽宽松松,腰那儿空荡荡的。 这么素净的一身,反倒衬得她脸蛋更亮。 薛濯今儿心情好像格外松快,抬了一下下巴。 “坐吧,一块儿吃点。” 乐雅吓了一跳,赶紧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哪有这规矩?大公子您自便,自便!” 薛濯也没硬拉她,只顺手给她留了一屉热腾腾的汤包。 乐雅忙屈膝谢了,低头慢慢吃完。 刚把抱厦收拾妥当,又被薛濯叫去了书房磨墨。 她端着空蒸笼出来时,璟才刚好站在门口。 秋水堂里,她低着头,手腕轻转。 墨条在砚台上一圈圈滑动,眼睛却忍不住悄悄往薛濯那边瞟。 墨条质地细润。 每转一圈,砚池里墨汁就浓一分。 香气微苦,丝丝缕缕散开。 好在一个月也就歇两天。 要是天天这样,就她一个人顶着,怕是连喘口气都费劲。 她想起上回休沐日,厨房炖了参汤,她分了一小盅。 喝下去后浑身发热,睡了足足两个时辰才醒。 上午快到十一点那会儿。 璟才领着个做针线的妇人进了秋水堂。 那人提着一只红布包袱,边走边伸手理了理鬓角,袖口露出一截戴银镯子的手腕。 那人四十上下,嘴皮子利索得很,专挑好听的讲。 她进屋先朝薛濯福了一礼。 一听是要给乐雅做几套丫鬟穿的衣裳,立马哎哟一声笑开了。 “我这些年跑遍大小府邸,还真没见过哪个丫鬟长得这么出挑!可得好好拾掇拾掇!” 她本想多捧几句,好捞点赏钱。 又瞧见薛濯对乐雅挺上心,心里就犯嘀咕。 莫非这是主子屋里的人? 可再一看乐雅穿得这么淡,又拿不准了,只好讪笑着闭了嘴。 绣娘拉着乐雅进里屋量尺寸。 她先让乐雅站直身子,双手垂在身侧,又取来软尺,从颈根处绕过肩头,一寸一寸往下比划。 量到胸前时,乐雅清楚听见她倒吸一口气,还压着嗓子嘀咕了一句。 “哟,这料子,真够实诚的!” 乐雅喉头一紧,脚趾不自觉地蜷起,绷紧了鞋底。 乐雅脸上唰一下烧起来 挑布料时,薛濯扫了一眼绣娘抱来的几匹料子,眼皮都没多抬。 “潞绸、杭缎、白棱素绢,各来几身;再加两件比甲、三套襦裙。” 话音落了,笔尖还在纸上轻轻一点。 绣娘一听,乐得眯了眼,连拍大腿。 “成成成!全记下了!十天准送到,保准把这位姑娘打扮得像朵花儿!” 乐雅站在边上,整个人都懵了。 她不就升了个一等丫鬟嘛,至于整这么大阵仗? 以前她瞅见悯枝穿的也不差,可那都是主子赏的旧衣改的,哪像现在。 跟铺开办嫁妆似的! 她红着脸,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大公子……真不用这么多,奴婢有两身换着穿,就够啦!” 她说完就攥紧了袖口。 薛濯眼皮都没抬一下,手一翻,唰地掀过一页纸,声音懒洋洋的。 “以后带你出门赴宴的机会少不了,这点钱,我还不至于抠抠搜搜。” 他搁下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汤微凉,杯沿留下半圈浅淡的唇印。 乐雅张了张嘴,愣在原地,半个字也没蹦出来。 她想问赴什么宴,又想说丫鬟不该出席正席。 可话堵在嗓子眼里,怎么也推不上来。 那绣娘接过银子,乐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笑眯眯地福了福身,才慢悠悠转身走了。 乐雅低头瞅了瞅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心里头咯噔一下。 她早习惯了穿这个。 可刚才那绣娘量身子时,尺子勒得死紧。 做出来的衣服再好看,也不是她这种身份能随便穿的啊! 说白了,她早不是什么千金小姐了。 打扮得再光鲜,又能给谁看? 乐雅瘪着嘴,小脸皱成一团包子。 长叹一口气,认命地抓起墨条,在砚台里一圈圈碾起来。 薛濯斜睨她一眼,把手中书册往案上一放。 他语气平平淡淡。 “旁人巴不得的好事,你倒苦瓜脸给我瞧?是不是觉得我这主子,说话不算数?” 乐雅心口一缩,立马低头躬身。 “大公子饶命!奴婢真没别的意思,就是……就是走神了!” “您清清正正、大大方方,心眼儿比蜜还甜,待奴婢更是好得没话说!满京城找不出第二个您这样的主子!奴婢天天念着您的好,哪敢不把您放在心尖上?” 话赶话似的,说得又急又亮,活脱脱一个受宠若惊的小丫鬟。 薛濯眼尾一扬,唇角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 “哦?你真这么想?” 乐雅猛点头,脑袋点得跟啄米的小鸡似的。 他忽然低低一笑,端起茶盏吹了口气,慢悠悠道:“行了,我这儿暂时不用人守着,你先退下吧。” 乐雅一怔,随即眼底刷地亮起来,麻利蹲了个福礼,转身就溜出了门。 边走边偷偷乐。 原来大公子爱吃这套? 那以后逢场作戏几回,也不费劲嘛! 反正他是主子,她是底下跑腿的。 哄高兴了,饭碗稳,日子顺,图个踏实。 …… 乐雅前脚刚走,文霖后脚就踏进了秋水堂。 薛濯正坐在枣木桌边喝茶。 窗外老槐枝杈伸进来,被阳光照得透亮。 影子斑斑驳驳洒在青砖地上。 文霖只扫了他一眼,便垂眸抱拳。 “回主子,查清楚了。乐雅姑娘那些银子,一分没乱花,全砸在打听她姐姐宋之瑶的消息上了。” 薛濯眉梢略略一跳,片刻才想起。 第97章 破例 对,她好像确实有个姐姐,早些年就没了音讯。 原来如此。 文霖等了等,低声问。 “主子,要不要属下去搭把手?” 薛濯摆摆手,语气干脆。 “不用。由她去。” 他是主子,她是使唤的丫鬟。 能让她近身侍候、跟着出入体面场合,已经够破例了。 真要替她满京城挖人,哪来的道理? 京城里达官贵人多如牛毛,各府各院自有规矩与眼线。 外人插手,一步错便惹来猜忌。 国公府素来不沾旁人的私事,更不会为一个丫鬟搅动整座京城的水。 再说,京城里人山人海,丢个活人就跟往海里扔颗石子一样。 单靠几双眼睛几双脚,连西市一条街都搜不全,何况整座京城。 再瞧她那傻乎乎的模样,怕是光跑腿就要跑断两条腿。 不过……那是她的心事。 他管不着,也不想管。 文霖点点头,低头琢磨了会儿,才小声说:“底下人还摸到个信儿,靖安侯家的赵二爷,也派了好些人满京城找乐雅姑娘呢。公子,这事儿您看……” 薛濯眼帘一垂,脑子里立马蹦出赵君亦那张脸来,还有他跟乐雅订过亲这档子事。 那年乐雅十二岁,赵家遣媒人上门提亲。 后来赵家败落,亲事不了了之,连庚帖都没收回。 他眉心微微一拧。 “把所有风声都掐死。不许他摸到国公府半点影子。” 文霖当即垂首。 “明白!” 城里那几个绣娘手脚利索得很。 嘴上说着十天交货,结果五六天就差人把新衣送到了闲云院。 送衣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伙计,穿洗得发白的靛蓝短褂。 进门就朝乐雅作了个揖,双手捧上包裹,连水都没敢喝一口,放下东西便匆匆告退。 那天薛濯刚好出门没回来。 乐雅接过来随手翻了翻,当场愣住。 整整十件! 全是夏天穿的薄衣裳。 璟才早得了主子吩咐。 一见包裹进门,立马乐呵呵从荷包里数出银子塞给人家。 他数得仔细,一枚一枚按在掌心,最后又多添了两钱。 “往后有好活儿,还寻你们。” “乐雅!大公子对你可真是上心啊!” 璟才笑着嚷了一句。 嗓门不小,引得西厢廊下扫地的两个小丫头也探头张望。 乐雅抿了抿嘴角,也跟着笑了下。 可心里头却像揣了只小兔子,咚咚跳得有点慌。 到了晚上,薛濯踏进屋子时,一眼瞧见案几上摆着只白得透亮的甜白瓷碗。 碗里梅汤清亮,还浮着几缕凉气,一看就是刚冰镇过的。 他刚眯起眼,打算歇口气,门外脚步声就轻轻响了起来。 乐雅抱着一卷青竹席,慢步走进来。 他目光一下子黏在她身上。 她低头把竹席往榻边挪,随即又指指桌上的碗,声音清亮。 “奴婢寻思着,大公子顶着日头骑马回来,身上肯定燥得慌,就亲手熬了点酸梅汤。火候盯得紧,冰镇也足,喝下去最是解渴。” 薛濯听进去了,可目光扫过她身上那身旧衣,眉头又拧起来了,眉心挤出一道浅纹。 “衣裳不是送来了?怎么没换?昨儿傍晚刚送到你手里,连包都没拆开?” 乐雅心头咯噔一下,真没想到他忙成这样,还能惦记这点小事。 她咬着下唇,舌尖抵住牙根,压住那一丝慌乱。 “今儿活儿零碎,洗碗扫地叠被子样样都有,那些新衣太金贵,奴婢怕干活时不慎弄脏了,就挑了这件顺手的。袖口磨得软了,穿着不碍事。” 薛濯向来不爱啰嗦,平时连一句话都懒得多讲两遍。 对这事,他已是破例多给了她好几次台阶。 这次干脆一摆手。 “那是我给你的,不是借的。去,现在就换。别等我再开口。” 乐雅迟疑了一瞬,还是乖乖放下竹席,转身回后罩房。 薛濯顺手端起那碗梅汤,青瓷碗沿还沁着细密水珠。 他仰头,咕咚一口喝干。 酸甜沁凉,一口气顺到脚底板,燥气全散了。 今年这夏天,热得格外粘人。 乐雅掀帘进来时,指尖还捏着袖口,肩膀绷得有点紧。 薛濯一双冷清清的凤眼,又一次毫不避讳地把她从头看到脚。 眼前这姑娘,上身是藕荷色的小短袄,盘扣系得整整齐齐,下头系着月白马面裙。 再抬头,眉毛弯弯像新月,皮肤白得能映人。 他看了半晌,才缓缓开口。 “行了,这身穿着,才算没给我丢脸。” 乐雅耳朵尖一下烧了起来,脑袋快埋进胸口。 “全仗着大公子厚爱。” 京城里夏天热得跟蒸笼似的,乐雅平时根本不碰竹席。 她天生手脚凉,大太阳底下盖条薄被都够用。 夜里翻身常被自己冻醒,要裹紧被子才睡得着。 可悯枝说过的话,她一句都没忘。 所以伺候薛濯时,她连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 晚饭刚撤下去没一会儿,薛濯就照例叫她去磨墨。 乐雅一边卷起袖子,一边嘀咕。 璟才才是他正经书童啊,怎么最近回回都点自己名? 莫非是嫌她闲得太久,活儿干得太少? 她正胡乱琢磨着,薛濯那清清冷冷的声音就飘了过来。 “柜子第二层,最左边数第三本,拿过来。” 乐雅忙应了一声是。 把墨条一搁,转身就往屋里那架高柜走。 他说得明明白白,她抬眼就瞅见了。 一本青布封皮的书,端端正正摆在那儿。 可那位置高得离谱,她踮着脚伸直胳膊,指尖离书页还差半截手指头。 她抿了抿嘴,偷偷瞄了眼坐在案前的薛濯,咬咬牙,搬了个小凳子踩上去。 薛濯等了半天不见人回来,眉头一皱,起身绕过去一看。 好家伙,那小丫头正歪着身子、摇摇晃晃地扒在柜子边,活像只快掉下来的雀儿。 嗐,是他疏忽了。 薛濯看着不对劲,开口提醒。 “慢点儿,别急。” 谁知这话刚落进耳朵里。 乐雅手一抖,脚下一滑,整个人直直往后仰。 薛濯长叹口气,伸手一捞,稳稳把她带进怀里。 两人贴得严丝合缝,脸几乎挨着脸。 烛光昏黄,乐雅背脊发烫,心跳快得像要撞出来。 薛濯却觉怀里这姑娘软乎乎的,鼻尖还飘来一丝极淡的香气。 乐雅慌忙推开他,退开两步,头垂得快埋进胸口。 “奴婢没站稳,求大公子饶命!” 薛濯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轻笑一声。 “怪不得你。以后这类事儿,我不再使唤你了。” 第98章 冤家主仆 乐雅一口气松下来,赶紧把书递过去。 薛濯挥挥手,她立马溜出秋水堂,跑到屋檐底下猛搓脸颊,心里七上八下。 她越想越不对劲。 不能再这么单独跟他待一块儿了。 她早盘算好了。 等悯枝一回来,她立刻收拾铺盖走人。 回闲云院,各过各的,眼不见心不烦,才踏实。 再说刚才那一下,明明是她自己站不稳。 可薛濯扶得也太快、太顺了,眼神也怪怪的…… 不像主子看丫鬟,倒像……倒像看什么稀罕物。 她不敢再往下想。 回了后罩房,洗漱完吹灯就睡,被子拉到下巴,闭眼装死。 …… 接下来几天,薛濯照样忙得脚不沾地。 乐雅这天手头的活儿差不多干完了。 就溜达到闲云院的荷花池边上,慢悠悠地瞅了几眼风景。 眼下虽不是春天,可园子里照样热闹得很。 花红柳绿,一簇一簇的,压根看不出半点秋意。 池子里的荷花也正精神。 她低头一瞧,几条新放进去的红鲤鱼正在水面上吐泡泡、追浮萍。 这情景一下子把她拉回在花房干活那会儿。 那时候在这池子边喂鱼。 一不留神,把薛濯最宝贝的一条金鳞锦鲤给喂死了。 那时见了薛濯就躲,绕道走都怕撞上。 哪敢想后来自己竟真被分到他院子里当差? 说起来,她跟薛濯还真算一对冤家主仆。 兜兜转转,偏就绕不开。 如今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连当丫鬟的日子都觉得比以前拖沓。 简直像熬中药似的。 慢、苦、还盼不到头。 就指望着悯枝哪天回来,自己好赶紧挪地方。 乐雅正靠在栏杆上,盯着鱼尾巴晃来晃去。 发呆呢,忽见瑞珠扭着腰从拐角那儿晃了过来。 她一见乐雅,立马撅起嘴。 “都是端茶送水的丫头,你倒打扮得像唱戏的闺秀,不知情的还以为你是来这儿选秀的呢!” 乐雅抬眼扫她一眼,心里门儿清。 这话就是扎人的针。 “你要想往大公子跟前凑,自个儿去递茶送帕子,扯我干啥?我又不挡你路。” 乐雅把袖子往下拽了拽。 瑞珠斜睨着她,眼神冷飕飕的。 “谁为难了?人家薛大公子眼里就装得下你一个,我哪敢动你一根汗毛?” 乐雅抿着嘴没吭声,眉头却拧得更紧了。 瑞珠往前凑近两步,压低嗓门。 “我好心提个醒,别以为穿上几件好料子衣服,就真能飞上枝头了。” 她顿了顿,指甲轻轻敲了敲栏杆。 “咱这样的人,在他们眼里就跟花瓶差不多,好看就摆着,腻了就换地方搁。指不定哪天他一高兴,顺手就把你送给哪个老爷当添头,你连哭都找不着坟头。” 乐雅听得一怔,脚底突然发空,愣在原地没接话。 薛濯……要把她送人? 这些天她确实老是心慌,睡不安稳,可真没往这上面想。 瑞珠忽然又咧嘴一笑。 “我在王府长大的,打小就被卖进去。王爷头两年也当宝似的供着我,琴棋书画教了一轮又一轮,名贵衣裳、宝石镯子,堆得我屋子里都快冒尖儿了。” 她笑得眼睛弯起,眼角却绷着一条细线。 “结果呢?还不是转手一送,把我送到薛府,塞给了这位大公子?” 那些穿官服、坐高轿的老爷们,嘴里喊着礼义廉耻,桌上敬着君子之交。 背地里酒过三巡,笑嘻嘻一推一让。 女人就跟盘瓜子似的,嗑完就换一盘。 乐雅脸色微白,一时没说话。 瑞珠见状,嘴角扬得更高了。 “你不信?等着瞧呗。哪天他带你出门赴宴,要是有人多看你两眼、夸你一句,你就懂了。” 说完,她哼了一声,踩着细碎步子走了。 可刚一转过身,脸上那点笑意就全收没了。 王爷对她确实不薄。 哪怕认她做义女,纯粹是为了让她身价涨一涨,好拿去换个人情。 可这几年吃穿用度、体面地位,一样没少她的。 她可不像武王府那些姐妹。 天天围着脑满肠肥的老爷们转,点头哈腰地讨生活。 薛家这位大公子,怎么说也是个年轻有为、模样周正的主儿。 这么一想,她这趟差事,真不算跌份儿。 谁能想到,薛濯压根儿不沾风月那套。 人是他亲自接进来的,结果转身就把王爷的话当耳旁风。 只让她当个普普通通的粗使丫鬟。 瑞珠心里咯噔一下,有点蔫儿,但也没蔫到抬不起头。 她牢牢记得王爷的交代。 实在攀不上他的床榻,也得把他哄住、拢住。 再不行,至少挖出几条有用的信儿来。 先混进他身边当差,就是眼下最实在的一步棋。 …… 瑞珠一走,乐雅坐在那儿越琢磨越发虚。 她当然知道瑞珠是故意撩拨,说不定还想往薛濯身上扑。 可那些话偏偏像根刺,扎进耳朵里就拔不出来。 当时她只当是丫鬟跟着跑腿。 可现在回头一咂摸,瑞珠那话又浮上来了。 哪有给下人备一身绸缎、还张口闭口带出去见客的道理? 这年头,权贵家里,长得俊点的婢女,连同收进门的姨娘。 哪个不是拿捏在手、随时能换银子的活筹码? 那她一个干粗活的丫头,凭啥穿绫罗、赴酒席? 念头一起,乐雅打了个冷颤,后背都凉透了。 当晚薛濯散衙回来,唤她取常服伺候,一眼就看出她不对劲。 薛濯心口微动,随手搁下笔,声音放得极软。 “今儿怎么了?有心事?” 乐雅猛地一抖,慌忙侧脸躲开,却刚好撞进他一双黑沉沉的眼睛里。 她立刻低头。 “奴婢……真没什么事儿。” 瑞珠那些话,真假难辨,可不管哪样,都不能直愣愣地问出口。 万一他真存了那份心思,她这时候翻脸,怕是连屋檐下的瓦片都比她安稳。 要是纯粹自己胡思乱想,反倒显得她蠢笨拎不清。 挨顿骂都是轻的,搞不好直接打发去浆洗房搓一辈子衣裳。 薛濯眼皮一垂,低低笑了一声,调子又轻又慢。 “真的没事儿?” 乐雅听出那笑意底下藏了点冷飕飕的东西。 “真没有!大公子要不要喝酸梅汤?刚从井里捞出来的,还冒着凉气呢!” 薛濯懒懒扫她一眼。 “去端来吧。” 乐雅应声退下,裙角一提就往外走。 可她刚拐出门,薛濯就招来文霖,凑近他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文霖听完,只点头,未多问一句,转身便走。 第99章 模样太扎眼 接下来几天风平浪静,可薛濯心里却隐隐觉得。 那个一向守在他手边的小丫鬟,好像……开始悄悄绕着他走了。 薛濯那阵子正被刑部的活儿压得喘不过气。 这么一来,主仆俩一天到晚见不着面,说不上三句话。 乐雅倒挺稀罕这清静日子。 闲下来还跟璟才混熟了,话也多了起来,能一起蹲在石榴树下剥新摘的莲蓬。 秋水堂就她一个使唤丫头。 璟才年纪跟她差不多大。 虽说是个书童,可嘴皮子灵光、爱讲笑话,心眼儿也直来直去。 乐雅跟他待着,心里踏实。 七月快过完那会儿。 大奶奶姚氏办生辰,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全请到了。 丫鬟们来回穿梭,托盘上酒盏不晃一滴。 可偏巧那几天薛濯忙得脚打后脑勺,闲云院这边连个影子都捞不着。 乐雅早上送他出府时,本想问问。 转念一想,听说他跟大奶奶母子俩多年没好好说过话。 这话卡在嗓子眼,到底没敢冒出来。 当天国公府里欢声笑语不断。 乐雅却蹲在闲云院屋檐底下,瞧璟才拿草棍儿逗蛐蛐儿。 她原以为薛濯不在,这事就跟他们八竿子打不着。 谁成想,下午还真有人找上门来了。 来的不是别人。 是离过婚的丞相家大小姐,姚白芷。 她穿着藕荷色云雁纹褙子,发间一支累丝金凤衔珠步摇。 身后跟着一个老嬷嬷、两个丫鬟。 轻车熟路走到闲云院门口,探头张望,一眼瞅见几个丫头,立马扬声问。 “你们大公子呢?” 府里人手紧张,田妈妈早跑前院帮忙去了。 闲云院里就剩下乐雅、璟才、清芷和瑞珠四个人。 璟才板着脸回。 “大公子今儿在衙门,徐姑娘要是没急事,这后院真不合适您随便进。” 语气不咸不淡,但意思明摆着,你不受欢迎。 姚白芷急了,连珠炮似的问。 “他啥时候回?我上个月送帖子,他理都不理!是不是你们这群下人拦着不递?是不是把帖子压在箱底了?是不是压根就没敢往他案头上呈?!” 璟才脸色当场垮下来。 乐雅一看不对劲,赶紧小跑过去。 她压着火气,客客气气说:“大公子确实不在,要不您改天约好了再登门?或者留个话,等大公子回来,奴婢一定原原本本转告。” 姚白芷闻声扭头,一见是个陌生又俊俏的丫鬟,不是之前那个悯枝,却总觉得在哪见过。 她皱眉想了会儿,突然瞪圆眼睛,声音陡然拔高。 “呵!原来是你这个臭丫头!” 乐雅胸口一紧,脸上烧得慌,还是咬住后槽牙,稳住声线。 “奴婢没惹过徐小姐。大公子不在府里,而且早交代过,没他点头,外人不准踏进闲云院半步。您……还是请回吧。” 姚白芷眼睛都快瞪圆了,哪能忍一个下人当着她的面耍威风?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乐雅跟前,死死盯住她,扬起手就往脸上扇! 这一巴掌甩得又狠又急。 乐雅刚想歪头躲,可耳根子和脖子侧面还是被扇了个正着。 她身体本能地向后一缩,右肩猛地沉下去。 “啪!” 余音在廊下回荡,惊飞了檐角一只停驻的麻雀。 紧跟着,火辣辣的疼就窜上来了。 璟才眼珠子一瞪,立马把乐雅往身后一拽。 “姚姑娘!乐雅可是闲云院正经挂牌的丫鬟,您说打就打,连个由头都不给,这算哪门子道理?” 等大公子回来,他非得把这事原原本本讲清楚不可! 姚白芷手还悬在半空,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这是薛濯的地盘,她再横也不能当众抽他的人啊! 可话又说回来,她真是一看见乐雅那张脸就来气。 上回府里办赏花宴,她故意找茬。 这丫头还只是薛安兰房里一个端茶倒水的小跟班。 这才几天? 摇身一变成了闲云院的人。 可自己呢? 连闲云院的门槛都还没迈进去过。 她越想越堵。 乐雅悄悄摸了摸发烫的脸颊,指尖触到一片灼热,指腹微微颤了一下。 “姚姑娘,您要是真有急事要见大公子,不如留句话给我,或者璟才也成。我一定原封不动传到。” 姚白芷胸口直起伏。 她要说的话,是下人配听的吗? 一个两个,装模作样,端着架子。 反正手已经抬了,脸也撂了。 她干脆把下巴一扬,硬邦邦道。 “行,我不进去等,但下次我还来。你信不信?到时候倒霉的可不光是你这张脸了。” 乐雅眉头拧成了疙瘩。 璟才直接抱拳一拱,斩钉截铁。 “姚姑娘恕罪,没大公子亲口点头,谁也不能放您进门。您……还是改天再来吧。” “你!” 姚白芷气得手指发颤。 身边那个老嬷嬷也立刻放下手里提着的食盒,挽起袖子,露出枯瘦却筋络分明的手腕。 僵着呢,田妈妈风风火火赶到了。 进门先朝姚白芷微微颔首。 “姚小姐安好。这丫头是我管的,规矩我教,错处我担。您若觉得哪里不妥,我这就带她回后罩房面壁思过,半个时辰后,我亲自领她到您跟前磕头赔罪。” 姚白芷脸唰地白了,再不敢多留半步。 今儿是姚氏寿辰,她再莽也不敢在这节骨眼上掀翻天。 等人一走,乐雅咬住下嘴唇。 牙齿陷进肉里,一丝腥甜在舌尖漫开。 田妈妈伸手轻轻碰了碰她耳朵后头那块红印。 “哎哟,怎么偏偏是你撞上这趟霉运哟,造孽哟……” 璟才立刻拍胸脯。 “妈妈您歇着,我这就去煮鸡蛋!柴火我劈,水我烧,蛋我挑最圆最沉的!给乐雅滚一滚,消肿快!” 田妈妈摆摆手让他去。 等热乎乎的鸡蛋裹着帕子递过来,乐雅闭着眼让人轻轻按在脸上。 “嘶……” 她倒抽两口气,疼得脚趾头都蜷起来了。 做下人的,不是伺候人,就是替人背锅挨骂。 上回没惹她,这回也没冲她笑一声。 怎么偏就轮到她头上挨这一巴掌? 真够背的。 田妈妈心疼地打量她两眼,嘴上絮絮叨叨。 “乐雅啊,往后遇见那种横冲直撞的主儿,你绕着走就完事儿了!说白了,还不是你模样太扎眼?你瞅瑞珠那丫头,多机灵,听见风声早溜得没影儿了。” 要是今儿个堵在门口的是瑞珠,挨顿骂、吃点亏,八成也跑不掉。 第100章 好拿捏 可归根结底,是乐雅这孩子太实在。 心软、嘴快、骨头却软,怪不得大公子总惦记着她。 乐雅苦笑两下。 “妈妈的话我都记住了……可我真躲了,还是没甩开。” 谁能想到姚小姐手劲比咱们这些干粗活的还狠呢! 田妈妈忽地一笑,拍拍她胳膊。 “行啦,赶紧回后罩房歇会儿去吧。等公子回来,我替你把事儿一五一十说清楚。” 乐雅迟疑片刻。 对上田妈妈那双温润又亮堂的眼睛,才慢慢点了头。 太阳刚落山,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淡青色的余晖。 薛濯下了衙,脚步沉稳地跨进府门。 璟才老远瞅见他那身玄青官服的身影,立马从小径旁小跑着迎上去。 他一边擦汗一边把白天的事添油加醋讲了个遍。 薛濯眉眼一压。 等进了内院见了田妈妈,又听她把后头细枝末节一一道来。 薛濯连外袍都来不及换,直接让人去叫乐雅。 虽说田妈妈再三劝她回屋歇着,可哪能真躺下睡觉? 府里规矩摆在那儿呢。 主子没发话,下人夜里听见风吹竹影晃动,也得竖着耳朵听着动静。 再说乐雅心里一直掐着时辰。 知道薛濯每日申时末刻出衙。 酉初必到家,算准了他踏进二门的时间。 一听小丫鬟在廊下压着嗓子传唤。 她抓起搁在床头的素绢帕子攥进手心,撒腿就往秋水堂赶。 气还没喘匀,远远看见堂屋里那人肩背挺直的立着。 “大公子……您找奴婢?” 薛濯转过身,目光从她额角扫到下巴,眉头狠狠一拧。 “平日跟你说话,三句两句顶得人直瞪眼,真遇事倒哑巴了?怎么不闪?” 乐雅吓了一跳,飞快抬眼偷瞄他一下,才低声嘟囔。 “奴婢真闪了……就是没闪利索……” 凶什么凶啊? 谁乐意站在那儿挨刮啊? 他盯着她不吭声,半晌没动。 早知道这丫头脑子直、心肠软、性子绵。 好拿捏得很,嘴上蹦跶得欢,其实一点不顶用。 再一看她脸上那几道红痕。 本来白净的一张脸,才几天工夫,又挂彩了。 薛濯眼神沉了沉。 静了片刻,他忽然上前一步,指尖托起她下巴,左右端详。 “上回给你的药,还剩多少?” 乐雅愣愣点头。 “拿点来。你脖子上那道红印,还没涂。” 她本能往后一缩,可对上他那副不容商量的脸,到底把想推辞的话咽了回去。 一会儿工夫,薛濯蘸了点瓷罐里的膏脂。 指腹粗粝,二话不说抹上她颈侧那道细长泛红的刮痕。 凉意激得乐雅抖了一下,下嘴唇咬得死紧,一声都没出。 她自己照过镜子。 当时本能偏头躲,结果姚白芷那染得鲜红的指甲,正巧划过耳根和脖颈,拖出一道又长又刺眼的印子。 她这张脸,这些年可真没少跟着遭罪。 薛濯看她抿着嘴不吭声,手上的动作不由放慢了些。 这小丫头,眼下瞧着就特别好拿捏。 两人离得太近,薛濯一低头,就能看清她脸颊上细细的绒毛。 她的鼻尖微微沁出一点汗。 耳垂小巧,白里透粉。 再往下。 颈子白得晃眼,小衣带子扎得齐整,鲜亮得有点扎心。 薛濯脑子里嗡一下,立刻想起这衣服还是他挑的。 那日姚家送来的几匹新料子,他只略扫了一眼,便点了这一匹石榴红。 “行了,后几天洗澡悠着点,别沾水。” 乐雅耳根烧得厉害,赶紧把衣领往上拉了拉,垂着眼说。 “谢大公子。” 主子亲自给丫鬟涂药? 这事儿怎么想怎么不对劲啊…… 薛濯抬眼扫了扫她乌黑的发顶,语气沉了几分。 “明儿你和璟才收拾几样随身东西,后天一早,一块儿去庄子待满一个月,避避暑。” “啊?” 薛濯嘴角微扬,眼神却没笑。 “怎么,不乐意?” 乐雅脑袋摇得飞快。 真不是不想去,是压根没转过这个弯来! 她喉头一紧,忙低下头,把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耳垂更红了。 “奴婢记下了。” 薛濯摆摆手。 “去吧。” 乐雅慢慢退出门后。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缓了会儿神,才起身走到书案前蘸墨提笔。 接着唤来文霖。 “信送去姚家。顺道告诉姚相,他闺女要是管不住,趁早别认了。” 乐雅第二天一大早,是被耳朵后面那阵钻心的痒给挠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伸手去摸耳后。 那地方又红又烫,表皮微微鼓起,隐约能看见几粒细小的疹子。 怪得很,昨晚明明乖乖抹了药,怎么夜里还痒成这样? 药罐子还摆在窗台边,里头的膏体只剩浅浅一层。 盖子掀开着,药味混着晨气飘在屋里。 可她心里清楚,不能抓。 一抓破皮,留个疤,苦的可是自己。 指甲刚抵上耳后,她又硬生生停住。 她麻利洗漱完,送薛濯出府。 刚一踏进院门,就听见璟才在那儿嚷嚷。 巧的是,瑞珠也在。 一身柳绿裙衫裹着细腰,纤得仿佛风一吹就要折了。 她斜倚在影壁旁,手里捏着一方绣帕。 “哎哟~乐雅来啦?” 瑞珠用指尖绕了绕耳边碎发。 “大公子今儿晨间亲口吩咐的,说我明天也跟着去别院!咱们俩正好搭个伴儿,多好!” 乐雅愣了一瞬,倒也没觉得稀奇。 璟才立马站到她旁边,胳膊一横,口气笃定。 “别听她吹!大公子头一个点的就是乐雅,捎带上瑞珠,那是缺人手,懂不懂?” 乐雅望着他一脸认真、说得唾沫星子都要飞出来的样子。 足足看了好几秒,才轻声说。 “我不过是个伺候人的丫鬟,你跟我掰扯这些,图啥?” 璟才当场哑火,脸一下子僵住。 抬手搔了搔后脑勺,干笑两声,心虚得脚趾都想抠地。 他这会儿才猛然反应过来。 自己刚才那话,听着咋那么像在替乐雅打抱不平、又酸溜溜地吃瑞珠的醋呢? 可乐雅压根儿就没把瑞珠当回事儿啊! 哎哟,真说错话了。 “走吧,咱赶紧收拾去!” 瑞珠眼瞅着那俩人走得没影了。 再回想乐雅方才那副事不关己、眼皮都不抬一下的样子,冷笑就浮上来了。 管她介意不介意呢! 反正她心里门儿清。 等到了庄子上,有的是机会凑近薛濯身边! 说完扭身就走了。 …… 薛濯昨儿明明白白说了,这一趟要去避暑整整一个月。 她不光得把自己要带的东西打包利索。 第101章 坐好别动 还得给薛濯备足一个月穿的衣裳、用的零碎物件儿。 书房里的书啊笔啊墨啊那些,璟才比她熟多了。 哪些该带、哪些留下,他心里有数。 这事就干脆交给他了。 璟才一边叠衣裳一边念叨。 “庄子上啥都有,乐雅你别瞎操心,只把大公子的换洗衣服整齐就行啦。” 乐雅应了声嗯,顺口问。 “大公子以前常去那庄子?” 璟才摇头。 “不常去,就去过两回。不过那儿山清水秀的,主子图个清静,咱们底下人嘛,就是跟着沾光歇两天。” 听说二公子最近要回京了。 昨天大奶奶过寿,大公子压根儿没露面。 连琉璃院都没踏进半步,只让文霖拎了点小礼过去意思意思。 结果大奶奶当场气得摔了茶盏,在屋里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嗐,爱咋地咋地吧! 反正闲云院的事儿,轮不到旁人来掺和。 到了中午,乐雅吃完午饭正擦嘴,璟才又凑上来讲新鲜事。 “我刚听门房兄弟讲的,昨还在咱们闲云院横着走的姚姑娘,今早被她爹姚相亲自送去城外瑶华庵了!八成是姚相知道她在咱们院里撒野的事儿了,这下看她还有脸没脸再往大公子跟前凑!” 乐雅一听,愣了一下。 她也琢磨不准这事是不是跟昨天有关,只暗叹一句。 这姚相倒是个拎得清的。 念头一转,便撂开手,再没多想。 …… 第二天一大早,府门外停了马车。 一辆给薛濯坐,另一辆专门装行李杂物。 薛濯头天就跟老夫人道了别,临出门还特地过去磕了个头。 天刚亮,车队就出发往庄子去了。 八月的太阳毒得很,可车厢里凉快得很。 四角摆着冰鉴,冰块正冒着丝丝白气。 中间矮几上堆着刚摘的桃子、葡萄、西瓜。 一口咬下去,甜水直淌。 乐雅只是个丫鬟,哪能跟主子同坐一辆车? 她就跟璟才、瑞珠一块儿慢慢溜达着走。 好在马车走得慢,他们几步就能追上,也不费劲儿。 田妈妈、清芷,还有几个护卫,都留府里守院子了。 文霖呢? 他一直寸步不离大公子,这会儿正稳稳坐在前头赶车呢。 瑞珠抬头瞅了眼天上那轮火辣辣的日头,脸上粉都快晒化了。 “这鬼天气,烫得人头皮发麻……” “热死了热死了!这天跟蒸笼似的,到底啥时候才能到啊?” 以前在王府,出门不是轿子就是马车。 哪用自己顶着大太阳跑腿走? 见璟才和乐雅都当没听见。 她眼珠子一转,立马哎哟一声捂住脚踝。 “糟了糟了,我好像把脚给扭了,一步也挪不动啦!” 璟才揉了揉眉心,无奈地扫她一眼。 “这才刚出城门呢。要不,我让公子派个人,送你回府歇着?” 瑞珠脸一红,马上站直身子,还故意把腰杆挺得笔直。 “咳……我就是随口一说,不用送不用送!” 乐雅看个正着,心里门儿清。 这是想钻薛濯的车里去呢。 可她太了解薛濯了。 有洁癖,碰过的东西都要重擦三遍。 甭管为啥这次带上了瑞珠。 这马车里头,连根头发丝儿都得按他的规矩摆。 不然早该听见动静了。 瑞珠嚷得这么大声,薛濯又不是耳朵塞了棉花。 乐雅刚抬手擦汗,就见马车帘子掀开半边。 薛濯那双凤眼斜斜扫过来。 冷是冷,又不像真生气,只那么淡淡一落,正好钉在她脸上。 “上来。” 乐雅一懵,手指下意识点了点自己鼻尖。 “我?” 他挑了挑右眉毛,像在说不然呢? 乐雅硬着头皮钻进车里。 瑞珠那眼神立刻像刀子一样甩过来,活像要把她生吞了。 帘子一落,一股凉气裹着淡淡梅香扑面而来。 冰鉴里镇着冰块,水汽都沁着凉。 还是主子会过日子啊…… 可薛濯叫她上来,肯定不是为了让她吹空调。 她悄悄瞄他一眼,小声问。 “大公子,您有事儿吩咐?” 他目光在她的脸上溜了一圈,眼皮略略一压,眼里浮起一丝笑,又不像笑。 其实他喊她上来,真没打算使唤她。 车上能干啥? 真是个愣头青丫头! “那杯茶,喝掉。” 乐雅傻乎乎接过来,仰头就灌。 刚滑进喉咙,舌尖猛地一甜一麻。 不是茶! 是果酒! “咳咳……公子!” 她捂住嘴,肩膀剧烈耸动。 他眼皮都没抬。 “行了,坐好别动。” 乐雅更懵了。 喊我上来,就为让我喝一口甜甜的酒? 摸不着头脑,可人家书都翻页了,她也不敢再吱声。 只好缩着肩膀坐角落,努力把自己变成空气。 车厢里静得能听见冰块慢慢化水的轻响。 乐雅实在憋不住,悄悄掀开一道帘缝往外瞅。 京城这条街,十年了,还是吵吵嚷嚷、热热闹闹的老样子。 眼下正是大热天,街边摆摊卖冰镇酥酪的不少。 几个打扮时髦的小姑娘捧着碗,呼哧呼哧吃得满脸都是笑。 乐雅盯着那俩姑娘瞧了会儿,目光在她们身上停留了很长时间。 心里头一酸,又想到阿姐了。 想到阿姐临走前攥着她的手,声音发颤却强撑着笑的样子。 薛濯也抬眼望过去,从车窗缝里看见外头人来人往的热闹劲儿。 还有乐雅那半边还没好利索、微微泛红的脸颊。 就在这时候,他眼角一扫,发现街角站着个穿宝蓝袍子的公子哥。 小厮低着头,双手捧着一卷纸,偶尔点头应一声。 薛濯眼皮一压,认出来了,是赵君亦。 这些细节加起来,没有半分迟疑,立刻确认了身份。 他扭头盯了乐雅一眼,忽然伸手,一把扣住她后脖颈。 偏巧马车猛地一晃,车轮碾过一块翘起的青石板。 车身向右一斜,车厢里木架上的铜铃铛叮啷一声响。 乐雅整个人往后一仰,身子一歪,直愣愣扑进了薛濯怀里。 好在薛濯手快,原本掐着她脖子的手立马往上一托,稳稳垫在她后脑勺底下。 另一只手呢? 顺手就绕到她腰前,搂住了。 乐雅心口一跳,脑袋当场发懵。 他这是干啥? 咋突然就动手动脚的? “大公子?” 她下意识想挣。 可刚一动,后脖子那儿就喷来一股热气。 车帘挡着光,里面暗乎乎的。 薛濯垂着眼,清清楚楚看见她乌黑的发顶。 盯了半晌,才慢悠悠松开手。 他难得拖着调子开口。 “刚才……我在外头瞅见赵二公子了。” 乐雅咬住下唇,一下子定住,紧接着就纳闷了。 第102章 守夜 我压根没提过赵君亦啊,他咋张嘴就叫出名字? 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先愣住了。 对啊,这位爷,哪件事不是门儿清? 当初他亲自把她接回国公府,肯定早让人翻过她的底细。 靖安侯府那档子事,对他来说,怕是比自家茶壶放哪儿还清楚。 乐雅悄悄挪了两步,坐回车厢另一头。 抬手搓了搓发烫的耳朵,好像这样就能把刚才那股子热乎气给搓掉。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外头日光斜斜照进来。 “奴婢……奴婢晓得了,大公子提醒。” 薛濯应该也不是存心的。 她低头盯着自己鞋尖,再没抬头看对面一眼。 自然也没看见,薛濯那双冷得像深潭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锁着她。 …… 那边离马车老远的赵君亦,鼻子突然一痒。 “阿嚏!” 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他皱着眉吸了吸气,鼻尖泛起一点红。 “公子这天气还打喷嚏?别是中暑了吧?” 赵君亦抬手就是一记轻敲。 “让你找个人,都找几天了?人影儿呢?合着你们吃饭不用嚼,干活全靠喘气?” 山玉苦着脸瞄他一眼。 “公子不是不知道,京城这么大,宋姑娘一个闺阁姑娘,既没上街逛,又没露面,咱上哪儿撒网捞去?” 赵君亦愣了愣,抬脚就给了那人小腿一下。 他哪能不懂这个理儿? 可自打上回在街口那家旧书铺撞见乐雅。 听说她现在就在京城住着,心里头那点从小一起长大的念想,就跟被火燎了似的,一下子又旺了起来。 有时候半夜醒来,眼前还晃着小时候她扎着两个小辫、追着他跑的样子。 再说,他也确实亏欠她。 山玉又补了一句。 “这事儿啊,不光要躲着侯夫人,连少夫人那儿也得捂严实了。公子您看,能不能再容咱们缓一缓?” 赵君亦早就是有家室的人了。 他成亲已有六年,妻子是兵部侍郎的嫡长女,贤淑稳重,持家有方,育有一子一女。 当年乐雅登门那会儿,他娘说话不留情面,句句都往人心窝子上扎。 老夫人当场就沉下脸,指着他父亲牌位说。 “赵家祖训清白,从不纳来历不明之人。” 又让丫鬟把乐雅带来的两只旧包袱直接搁在门槛外头。 这事,打死也不能让老娘听见风声。 他还记得上次远远瞅见乐雅。 一身粗布衣裳,袖口都磨出了毛边,头上连根像样的簪子都没有。 一看就知道,日子过得挺紧巴。 他早想好了。 人要是找着了,哪怕娘死活不肯让她进门做妾。 他也干脆在外头另买个小院,安安稳稳供她过活。 怎么说呢? 青梅竹马的情分摆在那儿。 就算只能当个外头养着的人,也算没彻底砸了当年两家大人说好的亲事。 “得了得了,那就再多给几天功夫。” …… 乐雅压根没把赵君亦的事儿往心里搁。 她自己清楚得很。 和赵家,早八百年前就断得干干净净了。 薛濯刚才怕赵君亦看见她坐在国公府的马车上。 八成也是怕她这点旧事,惹出什么闲话,连累了薛家的清名。 “若有人问起你从前,你只管实说,不必遮掩。” 她点头应了,心里却更明白自己该守的分寸。 毕竟,她只是个普通丫鬟罢了。 至于赵君亦上次张嘴就说她这些年混迹风月场,这话真让人听了反胃。 两人明明都在京里,但她宁愿绕三条街,也不想再碰上他那副装模作样的脸。 比起他那些虚头巴脑的甜言蜜语。 她宁可天天守在闲云院,给薛濯沏茶、擦桌子。 “公子,到了。” 前头文霖一拉缰绳,马车稳稳停住。 乐雅麻利地跳下车,转身就去后一辆车上搬箱子。 刚抬头一瞧,心口就轻轻一跳。 这庄子背靠着青山,门前是条清亮亮的小河。 四周全是葱葱郁郁的竹子。 再远点,柳树垂着绿丝绦。 庄子四周静得连鸟叫都听得清清楚楚。 风过处,花瓣与花粉一同浮起,在斜阳里打着旋儿,慢慢飘落。 忽见从庄子里快步迎出来一男一女。 那男管事一眼瞅见薛濯,立马俯身下拜。 “大公子!屋子全收拾好了,请您随小的来。” “这位是刘厨娘,往后一个月,您吃喝都在她这儿管。” 乐雅和璟才悄悄对上眼。 嘿,这下省事了! 照旧扫扫地、理理柜子,连灶台都不用沾。 薛濯嗯了一声,声音不轻不重,落在风里刚好能听见。 瑞珠刚夸完这地方清净,转头就瞥见乐雅,酸味又冒了出来。 “哎哟,你这小丫头运气真不错!我一路颠得骨头都散架了,大公子怎么就看不见我呢?” 他真没瞅见她这张脸有多俊吗? 王爷把她送来,不是让她杵在这儿当花瓶的! 乐雅头也不抬,手脚麻利地归置行李。 她语气平平淡淡,可瑞珠听了却像被针扎了似的。 都是新来的,凭什么你就能近身伺候? 我还得在边上干瞪眼? 乐雅动作快得很,三下两下就把薛濯的箱子搬进屋。 她卸下箱扣,把褥子抖开铺平,四角掖紧。 又取来枕头拍松,塞进绣梅枝纹的枕套里,再轻轻放在床头正中。 可眼下最头疼的,是今晚睡哪儿。 她刚才溜了一圈,发现旁边几间厢房确实能住人。 门扇完好,窗纸未破,炕席也换过新的。 可要她跟瑞珠挤一间…… 光是想想两人低头不见抬头见、话里带刺又不敢明着掐,就浑身不得劲。 瑞珠惯爱拿帕子掩口。 她一抬眼,巴巴瞅向薛濯。 薛濯一瞧就乐了,嘴角一翘,声音里带着点逗弄。 “还跟弘安寺一个规矩,你睡窗边那张小榻,替我盯着夜,行不行?” 乐雅当场僵住,后脖颈一凉,手心都冒出汗来。 她张了一下嘴。 “大公子……这屋里是没空房了吧?” 薛濯眼皮一掀,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慢悠悠补了一句。 “嫌这儿委屈?那你就回秋水堂次间守夜,自己挑。” 乐雅一秒都没犹豫,仰起小脸,笑得比蜜还甜。 “奴婢愿在这儿给您守夜!” 谁不知道? 主子要人守夜,下人就该在主子屋外候着。 闲云院远着呢,来回跑一趟天都黑透了。 这儿好歹门一关就是自己地盘。 睁眼闭眼一个月,熬完拉倒! 薛濯这才舒坦了,微微颔首。 看她低着头,抱起包袱乖乖挪到窗边矮榻上。 第103章 不是个省油的灯 背影缩成一团,瞧着怪让人心软的。 她坐上去试了试。 榻面不窄,垫子也厚实,紫檀木打的,稳当又不硌人。 这事儿,八成他早算好了。 啧,真不是个省油的灯。 天边刚泛起灰蓝色,乐雅就溜去庄子厨房找刘厨娘搭把手。 倒不是她多勤快爱干活,而是想到要跟薛濯同住一屋,她就觉得后脑勺发烫。 还不如趁白天多动动,把心神岔开些。 她挽起袖子,舀水洗菜。 手指浸在凉水里,才觉得额头那点燥热慢慢退下去。 庄子上饭菜家常实在。 青菜水灵灵的,鸡鸭现杀现做。 灶膛里柴火噼啪响,铁锅烧得滚烫,油星子一跳一跳地溅起来。 刘厨娘一边颠勺一边咧嘴笑。 “哎哟,你这丫头手真巧!大公子捡着宝啦!” 一般贴身丫鬟,要么会梳头绣花,要么懂茶道礼仪,鲜少有能掂勺切菜的。 乐雅低头切着姜丝,刀刃稳稳落下。 更别提这姑娘身段俏、眼神清。 旁人说话她听着,吩咐下来她立刻动手。 乐雅干笑两声,赶紧把话头绕开。 “厨娘您别夸,我怕回头大公子听到了,让我天天给他炖汤。” “炖坏了我不心疼,就怕他喝一口,皱着眉头把我赶回后院去。” 心里默默念叨,只要他别半夜敲我榻沿让我递水,我就天天给他烧高香! 晚饭时乐雅给薛濯布菜。 眼角一瞟,发现他连夹三筷子手撕鸡,豆腐丸子也舀了两勺。 她立马手脚飞快,筷子翻飞,眨眼工夫,他碗里堆得冒尖儿。 薛濯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抬眼和她对上视线。 见她眼神里确实没半点故意的意思,才慢吞吞把菜送进嘴里。 乐雅眨巴两下眼睛,满头雾水。 到了晚上,薛濯要泡澡,乐雅就蹲在小厨房吭哧吭哧烧了五六桶热水。 水开了她就拎桶。 桶沿烫手,她换着左右手提,一趟趟往浴房送。 后槽牙咬得有点酸,可脸上没露半分。 他明明把瑞珠也带过来了。 可压根儿不叫她干活,偏只抓自己差使。 瑞珠每日梳着双髻,坐在廊下绣花。 乐雅打那儿路过,她只抬眼一笑。 乐雅心里直翻白眼。 更气人的是,临进浴房前,他还非得把她叫过去,帮着脱衣服。 “乐雅,进来。” 乐雅磨磨蹭蹭挪过去。 先解开他领口那几粒暗扣,再松开腰带,扒下外袍。 她手指挨着布料,只碰衣扣和系带,避开他颈侧皮肤。 等露出里面那件素净中衣时,她手又停住了。 头顶立马传来一声催。 “还杵着?这就叫会伺候?” 乐雅眯着眼,伸手把他中衣也剥了下来。 底下是一身精瘦利落的身子骨,线条清清楚楚。 刚到浴房门口,薛濯又站住脚。 琢磨了两秒,开口道。 “这几日换下来的衣裳,也一并归你洗。” 烛光晃晃悠悠,乐雅没憋住,脱口而出。 “那您带瑞珠来,图个啥?” 她话一出口就后悔了,手指悄悄蜷进掌心,指甲又陷进去一分。 以前光是贴身打杂就算了,现在连洗衣都加进来,真当她是铁打的? 薛濯斜睨她一眼,不紧不慢。 “她身上那味儿太冲,我闻着头疼。还是你洗的衣服,清爽。” 他转身迈进浴房,袍角掠过门槛。 把瑞珠带来,自有别的打算。 再说了,放她在闲云院,反而更让人眼皮跳。 瑞珠身上总飘着一股甜腻腻的香粉气。 哪比得上眼前这个丫头,干干净净的皂角味儿,闻着就踏实。 乐雅一口气卡在嗓子眼。 薛濯自顾自转身,袍角一扬。 “待会进来给我搓背。” 乐雅狠狠剜了他后脑勺两眼,指甲在掌心掐出四道浅痕。 哪有天天搓、顿顿搓的? 三天两头来一回还差不多。 偏他倒好,洗一次澡就非要人搓一回,搓背成了比吃饭还紧要的差事! 干脆搓掉他一层皮算了! 心里骂归骂,她还是老老实实拉开箱笼翻找擦背用的布巾。 翻了半天没找着,想去问刘厨娘吧。 人家早熄灯睡了,窗缝里连一丝光亮都没有。 她只好叹口气,垂头丧气。 就在这当口,眼角余光一扫,瞅见一样东西。 顿时眼睛一亮,顺手揣进袖口。 浴房里雾气腾腾,暖烘烘的。 乐雅绕过屏风,嘴角悄悄翘了一下,又飞快压平。 薛濯听见动静,头也不回就嚷。 “怎么走得比蜗牛还慢?再不来,我就在这池子里泡成咸鱼了!” 乐雅冲他后背翻了个大白眼,眼皮一掀一落,脸上却堆起笑。 “奴婢收拾得慢了些,这就给您搓背。” 薛濯听着那声奴婢,总觉得软得过了头,下意识扭头瞥了她一眼,目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停了一瞬。 乐雅已经举起袖子里那玩意儿。 手腕一抖,毫不迟疑下手就是一通猛搓。 薛濯不是那种娇气得碰不得的主儿。 可今天后背一沾上那玩意儿,立马就咂摸出不对劲来了。 他倒抽一口凉气,声音都绷紧了。 “你这擦背的,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乐雅眨眨眼,低头装傻充愣。 “丝瓜瓤子呀。” 顺手把手里那团干巴巴、毛刺刺的东西往前一递。 薛濯扫了一眼,差点没呛住。 “你就拿这玩意儿给我搓背?!” 乐雅偏头歪脑,一脸无辜。 “这是庄子上,哪找得着大公子惯用的软布巾?再说了,乡下人谁不是用这个洗身子?有啥不行的?” 她可不是瞎说。 在宣州那会儿,她自己都拿这玩意儿搓过背呢。 薛濯瞪她一眼。 “算了算了,既然拿来了,凑合用吧。” 乐雅愣了一下,眼睛睁圆。 “啊?” 咋不按套路来呢? 这事儿太反常了,她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可主子都松口了,她也不假客气,抬手就开干。 她卷起袖子,把丝瓜瓤子在热水里浸透。 拧干水分,手掌摊开,五指用力,一下接一下往薛濯背上搓。 反正薛濯又不是豆腐做的。 习武出身,皮实得很,她下手再重,也坏不了。 水汽蒸腾,热气扑在她手背上。 这一通猛搓,他宽厚结实的背上顿时红了一片。 可人愣是一声不吭。 倒是乐雅自己,胳膊发酸、手心冒汗。 最后甩开丝瓜瓤子时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但没过几秒,那股子劲儿就泄光了。 唉,算了吧……想折腾薛濯? 第104章 通房丫头 门儿都没有。 最后累瘫的,八成还是她自己。 她轻轻跺了跺右脚,缓解小腿肚的酸胀感,又悄悄吸了口气。 薛濯斜乜她一眼,眼里早没了刚才的黑云,只剩亮晶晶的笑意。 “这就歇了?这么快就认怂?” 目光往下落,停在她那双细白小手上。 乐雅喘匀了气,小声嘀咕。 “奴婢……擦完了,这就告退。” 她福了一礼。 以后打死也不干这种卖力气又讨不着好的活了! 薛濯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低头笑出声来。 肩膀都在抖,笑声压得低低的,却停不住。 这丫头……有时候真挺招人乐呵的。 他顿了顿,转身捞起搭在屏风上的干净寝衣,随手披上。 等薛濯洗完澡,披上寝衣往身上一套。 那柔软布料蹭过脊背时,火辣辣的疼一下窜上来。 不过心里倒悄悄松了口气。 幸好自己练过功夫。 要是换作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被她这么狠搓一顿,怕是早喊爹叫娘了。 他大步流星走进屋。 抬眼就瞅见那丫鬟腮帮子鼓得圆溜溜的,正踮着脚整理自己的铺盖。 灯芯噼啪爆开一朵小火花,光影在她侧脸上跳跃了一下。 薛濯顺手又扫了眼她耳根子底下和脖颈那儿几道浅红印子,招了招手。 “过来,药给你备好了。” 乐雅斜睨他一眼,眉头立马皱成个小疙瘩。 “哎哟,可不敢劳烦公子,这点小伤,奴婢自己抹两下就行。” 薛濯没接话,只把目光往她身上一落。 屋里只点了一盏矮脚瓷灯。 他盯着她看了两三秒,忽然弯起嘴角,声音懒洋洋的。 “你扭头照镜子试试?后颈那块儿,手指都够不着吧?还不快点挪过来?” 这话听着轻飘飘的,可里头压着股不容插嘴的劲儿。 乐雅没法子,只好攥紧手里的小瓷瓶,拖着步子一点点蹭过去。 “那……那就有劳大公子了。” 庄子上的屋子虽说不漏风也不掉灰。 可比起闲云院那阔气样儿,还是像挤在罐头里。 乐雅心口咚咚咚直打鼓,差点蹦出嗓子眼。 她越想越不对劲。 文霖在,璟才也在,咋偏挑她一个端茶倒水的在这儿值夜? 难不成,纯粹就是看他家主子闲得慌,拿她找乐子? 薛濯刚洗完澡,衣领松松垮垮敞着点,露出一小截锁骨。 他随手接过药瓶,修长手指轻轻托起乐雅下巴。 乐雅觉着,这几秒钟,比熬完一整宿更累。 “行了,赶紧歇着去吧。” 她心头一松,连谢字都没敢多说,转身就往自己那张窄榻上钻。 她掀开被角,侧身躺进去,双脚还悬在榻沿外。 只得屈膝缩腿,把整个人蜷得更紧些。 可偏偏认床,翻来覆去折腾半天,仍清醒得很。 半夜薛濯起夜,掀帘子一眼瞧见窗边小榻上躺着的丫鬟,睡颜干净得像没沾过尘。 顿了顿,多看了两眼,才转身回床。 屋内安静得只有更漏滴答。 一夜安眠,连梦都没做一个。 …… 乐雅第二天一大早蹲河边搓衣服,嘴里还在咕哝个不停。 她每搓三下便吸一口气,再狠狠吐出来。 尤其想到现在是夏天。 主子们一天换一身,她岂不是得天天泡在这条河边? 手底下的劲儿全使在搓衣板上了。 盆里堆成小山的衣裳,早被她当成某个人来回狠搓。 水花溅上她鬓角,湿了一小片碎发,她也不擦。 只低头盯着那件袍子在水中打转,布纹被揉得皱巴巴的。 河水清亮亮的,水面上浮着细碎银光。 她一抬头,瞅见这景儿,心情才总算松快了一丢丢。 水波晃着日头,光点跳动不息,映在她眼皮上微微发烫。 河对岸有柳枝垂下来,被风带得轻轻摆。 薛濯从房里出来,慢悠悠踱到河沿边。 一眼看见那丫鬟正铆足了劲,几乎要把他那件袍子搓出火星子来。 他站定,凉凉来了句。 “要是哪天不小心搓破一块布,下个月月钱,少一半。” 乐雅背对着他,肩膀瞬间绷成一块木板,头都没敢回,动作却一下子软了下来。 这人,真是抠到骨头缝里去了。 薛濯又盯着她看了好几眼,眉头拧得死紧。 “快点儿,先来给我磨墨!” 乐雅把手里的圆领袍往盆边一搁,慢吞吞地站直了身子,声音平平的。 “回大公子,奴婢这堆衣服才洗一半,总不能扔这儿不管吧?您要磨墨,不如叫别人去使唤。” 薛濯气得扯了下嘴角。 “乐雅,你搞清楚,这院子里,谁说了算?” 乐雅刚扬起下巴想说话。 瑞珠却从旁边袅袅婷婷凑上来,声音又甜又脆。 “大公子别恼,奴婢会磨墨,今儿个就让奴婢替乐雅姐姐效劳吧。” 她穿一身丫鬟裙,腰细得仿佛风一吹就要折。 眼睛更是亮晶晶地黏在薛濯脸上。 乐雅悄悄吐了口气,把头低得更低,只盯着自己脚前那一小片青砖。 薛濯见她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心里冷笑两声。 转头对瑞珠只冷冷甩出两个字。 “滚开。” 瑞珠脸一下子僵住,嘴唇咬得发白。 人影刚消失,她就转身冲乐雅阴阳怪气起来。 “还当大公子多稀罕你呢,结果就让你蹲在井边捶衣服?” “我早讲过,你这副模样,就是靠脸吃饭的主儿。偏你不信,还装什么清高?能得意几天?” 乐雅猛地抬头,眼里火苗直蹿。 “瑞珠,你嘴上没把门儿?” “我是丫鬟没错,可我拿工钱、干正经活,哪条规矩写着‘漂亮’就得卖身?” 她和薛濯之间,清汤寡水得很。 就算先前那回热酒暖身子的事,也是意外撞上的。 怎么到了瑞珠嘴里,她倒成了偷香窃玉的贼? 乐雅说得斩钉截铁,瑞珠却一个字不信。 在她眼里,薛濯夜里留乐雅在房里过夜,那不就是板上钉钉的通房丫头? 肯定天天在主子耳边嚼舌根,说自己坏话,所以自己才越来越靠不近主子。 不然还能为啥? 瑞珠心头火烧火燎,挺起胸口道。 “咱俩都是公子身边的人,谁白天装忠厚、背地捅刀子,谁心口不一打着小算盘…… 你自己摸着良心说!” 乐雅越听越火大,平时好脾气的人,此刻也压不住火气。 一把扶住洗衣盆就要站起来理论。 就在这时,薛濯那扇门。 咔哒一声,又开了。 两人立马闭嘴,大气不敢出。 只见薛濯面色沉得像结了冰,眼神扫过乐雅。 第105章 你给我等着! “呲!”一道声音突然响起,一道略大的紫色影子在黑色的蝎子之中一闪而逝,让莫嵩的眼皮不自觉一跳,不多想朝后跳去。 姚俊坐在椅子上,也不知声,拳头藏在袖子里,攥得越发的紧了,指甲陷入肉里,疼痛却不自知。 “好!汝为友而杀贼,乃大义也!主公岂会怪罪,你先在我军中效力,等与主公汇合,我带你去面见主公!”关羽崇尚忠义,听闻典韦因义而杀贼,已然把典韦当做知己。 而这时繁花似锦已经将燃血凝兽符幻化出来的凶兽全部绞灭。可是那朵巨大的牡丹花并没有理会龙行,而是直接降临在了鬼王的头上取代了牡丹兵器的位置。 赵显目光越过赵延嗣,看向了他的身后,在沟通清河坊和皇城的大道上,一匹白马威风凛凛的屹立在道路中央,白马的骑士是一个威风凛凛的白衣将军。 “没有留下痕迹,放下这些照片说了一句话就开车走了!”冷霏霏回答道。 他从鬼斐那里了解了事情的经过,知道自己误会了叶晨,心里有些愧疚,因此见叶晨吃亏,想都没想就直接开口。 针对加勒比海的远征,最终都以失败而告终,两位私掠船领袖,也在这次远征中病故。 楚战三人嫌白色东西妨碍他们的攻击,于是也学着莫嵩将之拉到了身后,堆了起来。 苏瑾无视掉萧晟轩的目光打探,随意的摊开手道“我只不过是一个过路人罢了”苏瑾说完就围着萧沁儿的尸体仔细查看了起来,苏瑾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怎么那雷电谁都不劈,就劈新娘子的喜轿。 院子里此时忽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围绕着二人来回奔跑的雅风嬉闹的声音。二人之间的这次对话,彼此都以铭记在心中,并愿它们成为永恒。 这件事情就算是这样定下来了,南宫宇寒住进了医院为他安排的病房里。 班宁跟着他时间也不短了,对他有所了解,所以也不多话,答应一声便转身下去准备了。 苏晓晓点点头,然后抱以甜美一笑,那位侍卫顷刻又愣在了那里,一副呆呆傻傻的表情。 气息逐渐的接近,张凡越加的谨慎,神念好像‘蒙’‘蒙’的雾气一般飘散在四周,只要有人进入这个范围他就可以清晰的察觉到。 南宫宇寒坐在角落里,脸色有些阴沉的看着涂宝宝和尹子夜离去的背影。 她现在不得不正面,面对自己,她心里有个荒唐的想法,就是,她可能要死了,林墨寒这几天虽一直陪在她的身边,林墨寒照顾她无微不至,这种感觉让她觉得很不真实,像在做梦。 “哼,交给我来审讯,我就不信他们骨头这么硬!”欧阳博主动请缨。 魏无忌说了要给大家讲故事,在场众人便都把注意力集中过来,因为对他们来说,听听也是无妨的。 长友佑都看着往半场走回的张述杰,本赛季这个从中国来的年轻前锋劲头很盛,前面六场比赛打进四个球了,长友佑都自然也是听说过他的,本想在这场比赛中抑制住他,不料三次交手,自己输了两次。 忍无可忍的寒来停住了脚步,她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后,便一动也不动了。 叶随云对唐笑道:“说到喝茶,你可也是行家呀。”只因想到唐笑在八角寨时,受铁如山之邀品茶的一幕。 我好像看见一只青色的孔雀,昂首阔步、姿态优雅地跟在他的身后。 这座大阵构建已是有三百年,这三百年之中,这座大阵犹如是一座巨大的黑洞一般不停的散发出强大吞噬之力,将吞噬着气机。 魏无忌在心里狂骂了几声老狐狸,心中知道想把这老东西排挤开,难度现在看来是越来越大了。 辰锋简单询问了山下的人,知道端皇天玹彻底逃离了苍云山,倒也没有了继续追击的必要。 此时,酒肆里突然冒出来这句话,而这并没有让魏无忌几人显得慌乱。 王大头长吁一声,抄起腰间仅剩的糯米,一把把的伏在胸口双侧,渐渐的昏睡了过去。 今天才发觉会一门别人听不懂的语言,是多么令人高兴的事情,尽管他们都用怪异的眼神望着我,可我丝毫未受到影响。 巫老师汗颜地望着我,点了点头,于是我退出了教室,走在了走廊上。 轩辕珀熙都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内心的噼里啪啦了,对他六哥又羡慕又嫉妒的。 冷火雪雨没好气的道,翻起的眼睛似冬日滑过的烟火,华丽的虽然只是一瞬,但紧记的却是余生。 有的人说九尾狐就是玉藻前,这种说法对也不对,究竟第一代九尾狐对于东瀛来说,是个无从考证的存在。 无魂见她撅着嘴,眼神游移,就知道了最后的结果,还是有些不相信呢。 在微机室里,赵蕙和刘红、苏莉坐在一起练习老师讲过的计算机程序,遇到难点时,便去问杨波和施建华,他们都耐心地给她们讲解。除了练习操作计算机的程序外,他们还练习打字,用来提高上机操作的速度。 “这个?”马思齐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他大声地惊呼道,“你没有?还是说你不知道这回事?”也许是发现自己的声音太大了,马思齐压低了自己的声音继续说着。 巴达克已经做好了打算,若是在今后的几十年还是对寒泉了无音讯,那么他就带着众兽先去神奇宝贝世界一趟,至少也把凤凰给抓了再说。 “以前的那股闯劲哪里去了?”就在我幻想着他要对我干嘛时,我忽然听到一声戏谑,再睁眼就看见他已经靠在了另一边的树干上,嘴角上扬的望着我。 第106章 拿他当活菩萨哄 可他瞥见她几次偷偷瞄那碟梅花。 末了,干脆把那碟只尝了一口的梅花,往她手边一推。 “拿去吃吧。” 乐雅怔住,赶紧低头福身。 “谢公子赏。” 薛濯朝她下巴努了努。 “趁凉吃。” 乐雅看他没走的意思,脚底下磨蹭了一下,才拿起旁边一双干净筷子。 那梅片薄 “好好!我去打水,你好好照照镜子。”关羽拼命忍住笑,赶紧跑出去,刚前脚出门就听见外面的爆笑声。 胖的有些离谱的秋落雨一笑之间,还有那么一丝丝当年的影子,而闻九先生却再无半点当年的气势,瘦瘦弱弱的就像一个即将枯萎的树木! 同样的,墨朗月对萧乘风也留了心思,不是那种初次见面的好感,而是满心的猜疑。他们萧府夜遇,本就非常奇怪,次日又在西山上相遇,岂不更加奇怪。况且他也姓萧,身份则就更加值得深思了。 二人率先走过来,看到眼前修罗场一般的情景,都不由的深深皱紧了眉心。 “哼!那是当然!”论单挑关羽还没服过谁,包括身边的这个面具男。 程父和其亲人在充足的准备后,终于迎接到了他们的亲家的到来。 然,众人又想到他出道不过数月,就已名动江湖,可见武功之高绝不是吹嘘的,又俱是吃了一惊。 风天明的确错了,而且错的很厉害,这完全是一种舔犊情深犯下的错误,可是,换了其他人,是否就不会呢? 林若兮知道英俊有一些特殊的能力,现在又看到了这样一个神秘的空间,林若兮知道英俊肯定有着天大的秘密,但是她不想知道这些秘密,她知道这些秘密要是传出去的话肯定会给英俊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老天总是很公平,不给你漂亮的容貌,必定会给你聪明的头脑,所以无论身处何时时,都一定要相信老天堵上了你的一条路,其实是让你有更多的路可以走!人往往不是被别人打败,而是被自己打败! “你不是说是糖豆吗?”郭丽瞪了墨客一眼,她被那奇异的丹香吸引,墨客说是糖豆,她根本没怀疑,这么香的糖豆,她自然是不会放过,直接抢过来吃了。 当身影在离我十步的距离停下时,当我看清楚他的脸庞后。心,终于微微一颤。 “行了,你们都起来吧!”颜惜君挥手示意,又是姐姐安排的人,看来这些随从当中也只有闻琴是自己的人。 一夜之间,爹被诛杀,整个将军府覆没在那样一个团圆的日子,对于我来说,是怎样的讽刺。一夜之间,娘的娘家人也同样没有逃脱这个噩梦。那夜,楚府和苏府整整死了两百一十八口人。 但是这些并不是重点,重点是今天唯我无双一定要在须弥山中获得丰厚的收获。 他有一个冷漠的亲妈,还有扎心的大哥,更有补刀高手的父亲,他家其他三位成员是多么和谐,唯独他是那个多余的。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华山派为什么除了开山祖师之外,再无一人踏入宗师境,不过如果你观看一些道家的典籍,应该对你的情况有所改善。”墨客沉声道。 太史慈颇有大将之风,陡然中伏也不慌张,江东的船队撤退之时倒也颇有章法,竟是沒有丝毫‘乱’象。 付了钱,坐上了位子,我们在一起,弄好了一切的安全措施,然后,等待升空高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