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医生:我能看见死亡倒计时》 第1章 值班室的倒计时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陆渊从值班室的硬板床上睁开眼。 不是被吵醒的。急诊外科的夜晚从来不缺声音——走廊里轮床碾过地砖的咕噜声,抢救室偶尔尖锐的监护仪报警,护士站有人压低嗓子打电话,远处还有家属在哭。这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漫过值班室那扇关不严的门,陆渊早就学会了在潮水里沉睡。 让他醒来的是另一种东西。 一种类似于直觉的警觉,从后脑勺升起来,顺着脊椎往下淌,冷的。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发黄的石膏板,一道细细的裂纹从角落延伸到日光灯管旁边,灯管没开,但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惨白的边。 陆渊把目光往右移了移。 然后他看到了。 那串数字悬浮在半空中,暗红色,像被稀释过的血。它不附着在任何物体表面,就那么飘在值班室和走廊之间的某个位置,无声地跳动着: 02:58:47 02:58:46 02:58:45 陆渊的瞳孔骤缩。 他猛地坐起身,凉席在他背上压出的痕迹还没消退。值班室很小,两张上下铺挤着四个人的行李,他睡下铺,对面床上另一个住院医睡得正熟,呼吸绵长。 那串数字不在这间屋子里。 位置更远。穿过走廊,穿过护士站,在—— 抢救室的方向。 陆渊赤着脚踩在地上,凉意从脚心窜上来。他没开灯,摸黑找到自己的拖鞋,又摸到挂在床尾的白大褂。白大褂皱得厉害,前天值班时被一个醉汉吐了一身,洗过之后还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他把白大褂披上,推开那扇永远关不严的门,走进走廊。 凌晨的急诊外科走廊很长,长得像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隧道。两侧是留观室,帘子拉起来,里面躺着各种还没处理完的病人——骨折等手术的,外伤缝合后留观的,腹痛原因不明等天亮做检查的。偶尔有人翻身,床架发出嘎吱的声响。 陆渊的视线穿过这些帘子、这些床、这些沉睡或半醒的躯体,一直看向走廊尽头。 抢救室的门半开着,灯亮着。 那串数字就悬在那扇门的方向,随着他往前走,越来越清晰。 02:54:31 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拖鞋踩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护士站亮着灯,值班护士小周正趴在桌上打瞌睡,面前的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着某个病人的医嘱界面。 陆渊没叫醒她。他从护士站旁边走过,闻到一股泡面的味道——大概是小周的夜宵。 抢救室到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里面。 四张床。一号床空着,二号床躺着一个老太太,输着液,睡着了。三号床拉着帘子,看不清里面。四号床—— 四号床躺着一个中年男人。 那串数字就悬浮在这个男人的头顶上方,大约二十厘米的位置,暗红色的光芒一下一下地跳动着,像一颗垂死的心脏。 02:51:03 两小时五十一分三秒。 陆渊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的目光从那串数字移到病人脸上。中年男性,看起来四十七八岁,国字脸,眉头紧锁,即使在睡眠中也带着一种隐忍的表情。皮肤有点蜡黄,嘴唇发白,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床头的心电监护仪显示着各项数据:心率82次/分,血压136/88mmHg,血氧饱和度97%。 数据看起来都还好。不算特别正常,但也不算危急。 可那串数字不会说谎。 这个人还有不到三小时的命。 陆渊走进抢救室,脚步声惊动了三号床后面的人。帘子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女人的脸,是家属。 "医生?"女人的声音沙哑,显然也没睡好,"我爸怎么了?" "没事。"陆渊的声音很轻,"例行查房。" 他没有解释更多。他走到四号床前,拿起床尾挂着的病历夹。 病历上的信息很简单: 患者:张建国,男,48岁 主诉:腹痛6小时 现病史:患者于今日晚间10时许进食后出现腹痛,以脐周为主,呈阵发性绞痛,伴恶心,呕吐一次,呕吐物为胃内容物。无发热,无腹泻。发病前曾饮酒约3两。 既往史:高血压病史5年,服药不规律。否认糖尿病、冠心病史。 查体:腹软,脐周压痛(+),无反跳痛,肠鸣音活跃。 辅助检查:血常规示白细胞11.2×10^9/L,中性粒细胞比例78%。 初步诊断:急性胃肠炎 处理:补液、解痉、抑酸,观察。 接诊医师:王建军 陆渊看完病历,抬起头。 "急性胃肠炎"——这是王建军的诊断。王建军是急诊外科的主治医师,干了十二年了,经验丰富,在科室里说话很有分量。 陆渊只是个住院医师。今年是他规培的第二年。按照科室里的鄙视链,他说的话大约只比实习生稍微值钱那么一点点。 可他能看到那串数字。 02:47:55 急性胃肠炎不会死人。至少不会在三小时内死人。 除非诊断是错的。 陆渊把病历放回原位,转身看向那个女儿。她正站在三号床旁边,紧张地盯着他,手里攥着一件外套。 "你父亲现在感觉怎么样?"陆渊问。 "好像……好像没那么疼了。"女儿说,"之前疼得满头大汗,后来挂了水,大概十二点多的时候,他说不太疼了,就睡着了。" 陆渊的眉头动了一下。 不疼了。 他走回病床前,轻轻掀开病人盖着的薄被。病人穿着病号服,陆渊把他的上衣往上撩了撩,露出腹部。 "张先生,"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句,"张先生,醒一下。" 病人没反应。呼吸还在,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稳定,但叫不醒。 陆渊伸出手,按了按病人的腹部。 腹肌放松,没有明显抵抗。脐周位置按下去,病人的眉头皱了皱,但没有醒过来,也没有喊疼。 肠鸣音——陆渊把听诊器凑近腹部听了听。 很弱。 病历上写的是"肠鸣音活跃",那是六个小时前的记录。现在,肠鸣音几乎听不到了。 陆渊直起身,盯着那串悬浮在病人头顶的数字。 02:44:21 有什么东西不对。 腹痛"好转"、病人嗜睡、肠鸣音减弱——这几个信号凑在一起,在陆渊脑子里敲响了一记警钟。 他想起了一种可能。 一种可怕的可能。 —— 陆渊从抢救室出来,穿过走廊,来到护士站。 小周已经醒了,正揉着眼睛喝水。看到陆渊走过来,她愣了一下:"陆医生?发生什么了吗?" "四号床那个腹痛的病人,"陆渊说,"谁接诊的?" "王老师啊。"小周看了眼电脑,"十一点左右来的,王老师处理的。怎么了?" "他现在人呢?" "王老师?"小周往休息室方向指了指,"里面睡着呢。你要叫他?" 陆渊没回答,已经走了过去。 休息室的门是掩着的,陆渊推开门,看到王建军正躺在沙发上,鼾声如雷。茶几上放着半杯凉透的茶,手机屏幕朝下扣着。 "王老师。"陆渊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王建军没醒。 "王老师。"陆渊又叫了一声,这次提高了音量。 王建军的鼾声停了一瞬,然后继续。 陆渊走上前,伸手轻轻推了推王建军的肩膀。 王建军猛地睁开眼,一脸警惕:"怎么了?抢救?" "不是抢救。"陆渊说,"四号床那个腹痛的病人——" 王建军听到"不是抢救"四个字,绷紧的表情立刻松弛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耐烦。 "张建国那个?"王建军重新躺回去,把胳膊搭在眼睛上挡光,"胃肠炎,补补液就行了,怎么了?" "我觉得他的诊断可能需要再考虑一下。" 王建军没动,声音闷闷的:"哪里不对?" "他腹痛缓解了,但不像是真正的好转。肠鸣音减弱,人也叫不太醒——" "吃了解痉药当然不疼了,"王建军打断他,"困了当然叫不醒。大半夜的,正常人谁醒着?" "可是肠鸣音——" "你听了几次?"王建军把胳膊从眼睛上拿开,斜着眼看他,"肠鸣音这东西,不同时间段本来就有波动。他吃了药,肠子蠕动减慢,很正常。" 陆渊沉默了两秒。 "我觉得可以做个腹部CT。"他说。 王建军的眼睛终于睁大了,但不是因为被说服,而是因为不可思议。 "做CT?"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一个胃肠炎,你让人家做CT?" "他的症状——" "他的症状就是典型的急性胃肠炎。"王建军坐起身来,语气开始变硬,"饮酒后腹痛,呕吐,白细胞稍高,腹软,没有反跳痛。你告诉我哪一条不符合?" "可如果不是胃肠炎——" "那你觉得是什么?"王建军打断他,"肠梗阻?没有腹胀没有停止排便排气。阑尾炎?压痛点不在麦氏点。胰腺炎?淀粉酶正常。你还想让我考虑什么?腹主动脉瘤?" 他说最后四个字的时候带着一种嘲讽的笑意,像是在说一个冷笑话。 陆渊没笑。 他的脑海里闪过那串数字:02:38:14。 还有不到两小时四十分钟。 "王老师,"陆渊的声音很平,"我只是觉得可以排除一下。CT又不贵——" "又不贵?"王建军的笑意消失了,"你知道现在上面查过度医疗查得多紧?一个胃肠炎你让人做CT,回头家属投诉过度检查怎么办?上周那个阑尾炎的病人你让人家做了三次B超,家属写的投诉信现在还在医务科压着呢,你以为我不知道?" 陆渊没说话。 那个病人的阑尾位置异位,第一次B超没看清,他坚持让做了第二次、第三次,最后确诊,做了手术,病人没事。 但家属确实投诉了。理由是"检查太多,是不是想多收钱"。 "陆渊,"王建军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知道你刚当住院医,想表现,想多学东西,这很好。但你得知道一件事——急诊外科每天来多少病人?我们不可能对每一个病人都做全面检查。我们是医生,不是神。我们根据经验判断,大部分时候够用了。"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点,但仍然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这个病人,我看了,胃肠炎。明天早上要是还不好,再说做检查的事。你回去睡觉吧。" 陆渊站在原地,看着王建军重新躺回沙发,背对着他,摆出一副"谈话结束"的姿态。 他想开口再说点什么,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他转身离开了休息室。 —— 走廊里很安静。 陆渊走回抢救室门口,站在那里,看着里面四号床上的那个男人。 数字还在跳。 02:31:08 02:31:07 02:31:06 两小时三十一分。 王建军说得对,按照教科书上的标准,这个病人的症状确实更符合急性胃肠炎。没有明确的证据支持其他诊断。 但那串数字不会说谎。 陆渊见过这串数字一个月了。一个月前,它突然出现在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解释。 一开始他以为自己疯了,后来他发现,那些头顶亮着数字的人,如果不干预,真的会在倒计时归零的那一刻死去。 而且都是因为疾病! 也许因为他是医生,所以老天给他的是,只能看到疾病引起的死亡倒计时。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天赋?诅咒?某种神经系统的变异? 他也不在乎答案。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叫张建国的男人,如果他什么都不做,两个半小时后,就会变成一具尸体。 可他能做什么? 他没有权限下医嘱。他没有资格推翻上级的诊断。他甚至连让病人做个CT检查的能力都没有—— 不对。 他有。 陆渊僵立了片刻,然后转身往护士站走去。 小周正在整理病历,看到他走过来,抬起头:"陆医生,怎么还不睡啊?" "帮我开个急诊CT。"陆渊说。 "啊?"小周愣了一下,"哪个病人?" "四号床,张建国。腹部CT平扫。" 小周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没有动:"可是……王老师不是说不用做吗?" "用我的工号开。"陆渊说。 小周的眼睛睁大了。 用住院医自己的工号开检查,意味着绕过主治医师的医嘱,意味着如果出了任何问题——诊断错误、过度医疗、病人投诉——责任全部由开单的人承担。 "陆医生……"小周的声音变得迟疑,"你确定?" 陆渊看着她,点了点头。 "确定。"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他自己知道,他的心在狂跳。 如果他错了,如果CT结果是干净的,如果王建军的诊断确实正确—— 他的职业生涯可能会在今晚画上一个难看的句号。 但如果他对了—— 他想起了十五年前那个上午。那辆在乡间公路上疾驰的面包车,后座上母亲越来越弱的呼吸声,父亲颤抖的声音:"快点,再快点……" 他那时候十二岁,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母亲的生命从指缝间流走。 现在他二十七岁了。 他是医生了。 他能看到死亡倒计时了。 可他还是要做一个选择——是相信自己的眼睛,还是相信上级的判断? 陆渊闭上眼睛,又睁开。 "开单。"他说。 小周看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开始在键盘上敲字。 门诊号。检查项目。申请医师。 陆渊站在一旁,看着屏幕上出现自己的名字——陆渊,住院医师。 检查申请单打印出来的那一刻,他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要么救人。 要么完蛋。 他拿起那张单子,转身往抢救室走去。 身后,那串暗红色的数字还在跳动: 02:24:33 02:24:32 02:24:31 第2章 没有人相信住院医 CT室在急诊楼的另一头,穿过两道连廊,下半层楼梯,再走过一段总是弥漫着消毒水味道的走廊。 凌晨四点的医院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只有急诊这一块还亮着灯,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生命体征。陆渊推着轮床,床上躺着那个叫张建国的男人,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了无数倍。 张建国的女儿跟在旁边,裹着一件灰色的薄外套,脸上写满了困惑和担忧。 "医生,"她小跑几步跟上来,"不是说我爸是胃肠炎吗?为什么还要做CT?" 陆渊没有放慢脚步。 "排除一下其他可能。" "什么其他可能?" 陆渊沉默了两秒。他没办法解释。他不能说"我看到你父亲头顶有一串数字,他还有两个多小时的命"。这种话说出来,他会被直接送去精神科。 "有些疾病的症状和胃肠炎很像,"他最终说,"做个检查更保险。" 张建国的女儿还想再问什么,但陆渊已经推着轮床拐进了CT室的等候区。 CT室的值班技师姓刘,四十出头,头发稀疏,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他正窝在操作室的转椅里打盹,听到动静才慢慢睁开眼。 "急诊的?"刘技师打了个哈欠,伸手去接陆渊递过来的申请单,"这么晚还有……" 他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他盯着申请单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陆渊。 "开单医生是你自己?" "对。" "主治没签字?" "急诊,来不及。" 刘技师的眉毛挑了起来。他在这个医院干了十几年,什么情况没见过。住院医自己开检查单这种事不是没有,但通常都是有上级口头同意、事后补签的那种。像陆渊这样,大半夜自己推着病人来做CT,申请单上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名字——这要么是真的急,要么是找死。 "你们王主治知道吗?"刘技师问。 "当然,我跟他说过了。" 这不算撒谎。他确实跟王建军说过。只不过王建军拒绝了。 刘技师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个年轻医生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最后,他叹了口气,把申请单往桌上一放。 "行吧。上床。" ... CT扫描只需要几分钟。 陆渊站在操作室的玻璃窗后面,看着张建国被送进那个巨大的白色圆环里。机器嗡嗡作响,扫描床缓缓移动,X射线在病人体内穿梭,捕捉着那些肉眼看不见的秘密。 他的视线穿过玻璃,落在张建国身上。 数字还在。 02:18:44 两小时十八分。 CT做完了,还要等结果。影像科的AI系统会先出一份初步报告,然后值班医生复核。正常流程至少要二十分钟。 但陆渊没有二十分钟。 "刘医生,"他开口,"能让我看一下原始图像吗?" 刘技师正在操作台前调整参数,闻言回过头:"你要自己看?" "嗯。" 刘技师的表情有些微妙。影像科和临床科室之间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临床医生可以看图像,但诊断归影像科出。你要是自己看出什么来,最好也等影像科的报告出了再说,不然就是越界。 但他看了看陆渊的表情,又看了看检查单上"急诊"两个字,最终还是侧了侧身,让出了一半屏幕。 "你看吧。我先去趟厕所。" 刘技师走了。 陆渊坐到操作台前,盯着屏幕上正在一帧一帧加载的图像。 腹部CT的横断面图像从上往下排列,像一本被切开的书。陆渊的眼睛飞快地扫过每一帧:肝脏、胆囊、脾脏、双肾——都没有明显问题。胰腺形态正常,没有水肿,没有渗出。胃和十二指肠没有穿孔的征象。 然后是腹主动脉。 陆渊的手指在滚轮上停了一下。 他放大图像,仔细看着那条人体最大的动脉。管壁光滑,没有瘤样扩张,没有夹层的双腔结构,没有附壁血栓。 腹主动脉是正常的。 陆渊盯着屏幕,瞳孔微微收缩。 他想过的第一个可能性——腹主动脉瘤——被排除了。 可那串数字还在。 02:11:09 病人还有两小时就要死,但CT是干净的。 陆渊的脑子里开始飞速运转。 如果不是腹主动脉瘤,还有什么病能在几小时内杀死一个腹痛的中年男人? 肠梗阻?CT上肠管没有扩张,不像。 消化道穿孔?没有膈下游离气体,不像。 急性胰腺炎?胰腺正常,淀粉酶正常,不像。 急性心肌梗死?病人没有胸痛、胸闷,心电监护也没有报警,不太像。 那还有什么? 陆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在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病人的信息:四十八岁男性,高血压病史五年,服药不规律。晚间饮酒后出现腹痛,呕吐,疼痛曾经很剧烈,后来"缓解"了。 缓解。 这个词再次在他脑子里亮起了红灯。 腹痛突然缓解,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病真的好了;另一种是... 病变部位的神经已经坏死,感觉不到疼了。 第二种情况,通常意味着灾难。 陆渊睁开眼睛,重新看向屏幕。 他漏掉了什么。 一定漏掉了什么。 他把图像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这一次更慢,更仔细。他几乎是在用放大镜一样的目光审视每一个像素。 肝脏——正常。 胆囊——正常。 脾脏——正常。 胰腺——正常。 十二指肠——正常。 腹主动脉——正常。 肠系膜上动脉... 陆渊的手指停住了。 他盯着屏幕上那条从腹主动脉分出来的血管,瞳孔骤然收缩。 肠系膜上动脉。这条血管负责供应小肠和部分大肠的血液,是肠道的"生命线"。它从腹主动脉的前壁发出,斜向下走行,在胰腺下缘穿过。 CT图像上,这条血管的轮廓看起来有一点……不对劲。 陆渊把图像放到最大,一帧一帧地往下翻。 然后他看到了。 肠系膜上动脉的管壁上,有一条细细的线。 那条线很淡,如果不放大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但它确实存在——一条将血管腔隔成两个部分的膜状结构。 夹层。 不是腹主动脉夹层。是肠系膜上动脉夹层。 陆渊盯着那条细线,感觉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 肠系膜上动脉夹层——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疾病,发病率低到很多医生一辈子都见不到一例。它的症状和普通的腹痛几乎一模一样,误诊率极高。但一旦夹层进展,导致血管闭塞或肠道缺血坏死,死亡率超过70%。 这就是张建国要死的原因。 不是胃肠炎。是肠系膜上动脉夹层,导致肠道供血受阻,肠子正在一点一点地坏死。 "不疼了"不是好转,是肠道的神经已经开始死亡。 陆渊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他冲出CT操作室,差点撞上正从厕所回来的刘技师。 "哎,你..." "帮我打印图像。"陆渊说,声音急促,"肠系膜上动脉那几帧,我要带走。" "什么?" "快!" 刘技师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点点头,转身回操作台打印图像。 陆渊跑到CT室外面,张建国的女儿还在等候区坐着,看到他出来,立刻站起身。 "医生,我爸怎么样?" "需要马上做手术。"陆渊说,"你现在去叫你家其他人来,要签手术知情同意书。" "什么?"女儿的脸一下子白了,"手术?不是说胃肠炎吗?怎么突然要手术..." "来不及解释了。"陆渊已经在推轮床,"你现在打电话叫家属,我先把你爸推回抢救室。" 他没有等女儿回答,推着轮床就往电梯方向跑。 轮床在走廊里飞速移动,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哐哐的巨响。张建国躺在床上,仍然没有醒过来,脸色比之前更苍白了一些。 陆渊低头看了一眼他头顶的数字。 02:01:55 两小时。 还有两小时。 ... 陆渊把病人推回抢救室,交给护士接手监护,然后直奔护士站。 "帮我请血管外科会诊。"他对小周说,"急会诊。" 小周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愣了一下:"血管外科?四号床不是胃肠炎吗..." "不是。"陆渊打断她,"是肠系膜上动脉夹层。" "什么?" "SMA夹层。CT上看到了。请会诊,越快越好。" 小周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拿起了电话。 陆渊没有在护士站停留。他拿着刚打印出来的CT图像,转身往休息室走去。 他要再去找王建军一次。 不管王建军信不信,这个诊断他必须报告。如果王建军还是不同意,他至少需要让会诊医生看到这个片子。他需要有人替他说话。 他推开休息室的门。 沙发上是空的。 陆渊愣了一下,转头问走廊里路过的一个护士:"王老师呢?" "王老师?"护士指了指抢救室方向,"好像去查房了。" 陆渊心里咯噔一下,快步往抢救室走去。 他在抢救室门口看到了王建军。 王建军站在四号床前,手里拿着张建国的病历夹,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陆渊身上。 "陆渊。"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藏着的怒意,任何人都听得出来。 "你带病人去做CT了?" 陆渊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做了。" "我说不用做,你听到了吧?" "听到了。" "那你还做?" 陆渊把手里的CT图像递到王建军面前。 "王老师,您看一下这个。" 王建军没有接。他盯着陆渊,眼睛里的怒火越来越明显。 "陆渊,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在救人。" "你在越权!"王建军的声音提高了,抢救室里其他病床的家属都转过头来看。 他意识到失态,压低声音,但语气更加严厉,"我是主治,我做的诊断,你一个住院医有什么资格推翻?你在医学院学的尊师重道呢?你在规培基地学的服从上级呢?" "王老师,"陆渊的声音仍然平静,"CT发现了SMA夹层。您可以看一下片子..." "我不需要看!"王建军打断他,"就算有夹层,那也是你越权检查发现的!你绕过我开检查,你用自己的工号开单,你当我不存在——你眼里还有没有上级?" 陆渊没有说话。 他知道王建军在气什么。不是气他做了CT,是气他不给面子。在医院这个等级森严的系统里,"面子"有时候比"对错"更重要。他当众质疑了上级的诊断,还自作主张去做了检查——这在很多人眼里,比误诊更不可原谅。 但他没有时间跟王建军讨论"面子"的问题。 "王老师,"他说,"病人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你怎么知道还有两个小时?"王建军冷笑,"你是神仙吗?你能掐会算吗?" 陆渊沉默了。 他当然不能说出真正的原因。 就在这时,护士站那边传来一个声音: "谁请的血管外科会诊?" 陆渊和王建军同时转头。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四十出头,戴着眼镜,脸上带着一种被人从睡梦中叫醒的疲惫和不耐烦。 血管外科的会诊医生到了。 ... "肠系膜上动脉夹层?" 会诊医生叫方明,是血管外科的副主任医师。他接过陆渊递来的CT图像,对着光眯眼看了几秒,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诊断是你下的?"他问陆渊。 "是。" "你是……住院医?" "对,刚规培完。" 方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把图像举到抢救室的日光灯下,仔细看了十几秒,然后放下来。 "这片子质量一般,"他说,"平扫,没有增强,分辨率不够。你说的那个夹层…我看着有点像,但也不能完全确定。" "那就做CTA。"陆渊说,"增强扫描,可以看得更清楚。" "做CTA?"方明看了他一眼,"你知道CTA要打造影剂吧?要抽血查肾功能、签知情同意书、排除过敏——一套流程走下来,至少半小时。" "可以简化流程..." "简化流程出了问题谁负责?"方明打断他,"你负责还是我负责?" 陆渊咬了咬牙:"那就直接探查。剖腹探查,一打开就知道有没有问题。" 方明笑了,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笑意。 "陆医生,你今年成为住院医?" "对,一个月前刚取得资格。" "一个月。"方明点点头,"那我告诉你一件事。在我们血管外科,SMA夹层这个诊断,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例。全国每年报道的病例加起来不超过两百例。你一个一个月的住院医,大半夜的,看一张平扫CT,就敢说是SMA夹层——你的勇气是挺大的。" 陆渊没有退缩。 "夹层确实存在,"他说,"您可以再看一下影像。肠系膜上动脉根部,有一条内膜撕裂的线..." "我看到了。"方明说,"但那也可能是伪影,也可能是血管变异。CT平扫的分辨率不够,不能作为确诊依据。你要我因为这个就开腹探查?万一是误诊,肚子白挨一刀,你担责任吗?" "如果不处理,病人会死。" "如果误诊,病人也可能死在手术台上。"方明的语气冷了下来,"你以为手术是万能的?SMA夹层就算确诊了,手术难度也极高,死亡率也极高。更何况现在诊断都不确定..." "那就做CTA确诊!"陆渊的声音也提高了。 "CTA需要时间..." "我们没有时间!" 陆渊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的声音在抢救室里回荡,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他。 方明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陆医生,"他慢慢地说,"你为什么这么确定病人快死了?" 陆渊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能说什么?说"我看到了倒计时"?说"那串数字告诉我他还有不到两小时"? 他什么都不能说。 沉默在抢救室里蔓延。 王建军站在一旁,双手抱胸,脸上带着一种"看吧我就说他有毛病"的表情。方明拿着CT图像,显然还在犹豫。护士们站在远处,交换着意味不明的眼神。 张建国躺在病床上,一无所知。 他头顶的数字还在跳动: 01:48:22 一小时四十八分。 越来越近了。 就在这时,床上的张建国突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张建国的眼睛睁开了,但眼神涣散,像是还没完全清醒。他的手按住自己的腹部,嘴唇蠕动着,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疼……又疼了……" 他的脸色在肉眼可见地变差。原本只是蜡黄,现在开始发青发灰。额头上的汗珠变成了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心电监护仪突然响起急促的报警声。 所有人都冲上前。 陆渊抬头看向那串数字... 01:22:08 一秒前还是一小时四十八分。 现在直接跳到了一小时二十二分。 断崖式下跌。 "血压!"护士小周喊道,"血压在掉!现在是90/60——85/55..." "心率上来了!"另一个护士喊,"110——120..." 方明的脸色变了。他俯身查看张建国的腹部,轻轻按压了一下。 "腹肌紧张,"他说,声音不再是刚才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反跳痛阳性——之前没有吧?" 陆渊摇头:"之前腹软,没有反跳痛。" "现在有了。"方明直起身,看着心电监护仪上持续下降的血压数字,脸色阴沉,"这是急腹症的表现。他的肠子正在出问题。" 王建军也凑上来,看着张建国越来越差的状态,脸上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这……"他嘴唇动了动,"这不像胃肠炎……" 方明没理他。他转头看向陆渊,目光复杂。 "你之前说SMA夹层——你是怎么想到的?" "病人腹痛突然缓解,加上既往高血压史,我怀疑是血管问题。"陆渊说,"CT上看到了夹层的痕迹。虽然不典型,但结合临床表现..." "行了。"方明打断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打电话给我们主任。这个病人要上手术台。" "方老师..."王建军想说什么。 "王医生,"方明头也没抬,"现在不是讨论谁对谁错的时候。这个病人如果真是SMA夹层,再不处理就来不及了。" 他按下通话键,等待接通的间隙,又看了陆渊一眼。 "你小子眼睛挺毒。"他说,"但下次发现问题,先学会怎么让上级听进去。光着急没用,你得让别人相信你。" 陆渊没说话。 他看着张建国头顶的数字: 01:15:33 还在掉。 还不够快。 ... 第3章 与死亡赛跑 方明的电话打了三分钟。 三分钟里,张建国的血压从85/55掉到了78/50。心率从120飙到了135。腹部的肌紧张越来越明显,按下去硬得像一块木板。 陆渊站在床边,眼睛一刻不离那串数字: 01:12:07 01:12:06 01:12:05 一个多小时。只剩一个多小时。 方明挂断电话,脸色凝重:"我们主任马上到。他同意急诊手术探查。" "血管外科主任?"王建军的声音有些发紧,"老杜?" "对,杜立功主任。他住院里,十分钟能到。" 王建军的脸色变得复杂。杜立功是血管外科的一把刀,省内有名的技术权威。能让老杜大半夜爬起来亲自上台,说明这事确实不小。 也说明方明在电话里把情况描述得很严重。 "术前准备呢?"陆渊开口。 "已经在安排了。"方明看了他一眼,"手术室在准备,麻醉科也通知了。但病人现在这个血压——得先把循环撑住。" "推多巴胺。"陆渊说。 "我知道。"方明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耐烦,"小周,推多巴胺,5微克每公斤每分钟起,根据血压调。再建一路液,上林格。" 护士小周应了一声,快步去准备。 陆渊站在原地,看着护士们忙碌。推药、挂液、调监护仪——这些事他做过无数次,但此刻他却插不上手。 他只是个住院医。 在这个场合,他能做的就是站在旁边看着。 张建国的女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抢救室门口,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中年女人,应该是张建国的妻子,眼眶已经红了。 "医生……"张建国的妻子声音颤抖,"我丈夫……他怎么了?不是说胃肠炎吗……" 方明走过去,压低声音跟她们解释。陆渊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看到两个女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那个妻子捂住了嘴,泪水夺眶而出。 "签字。"方明说,"手术知情同意书。" "手术?"妻子的声音尖了起来,"什么手术?" "开腹探查。"方明说,"我们怀疑他的肠子出了问题,必须打开看才知道具体情况。" "那……那能不能不开刀?用药治不行吗?" "不行。"方明的声音很冷静,但也很坚决,"再拖下去,他会死。" 最后三个字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了家属的心里。妻子的腿软了一下,女儿赶紧扶住她。 "签字吧。"方明把知情同意书递过去,"时间不多了。" 陆渊看着这一幕,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每一次都是这样。 家属最后一个知道真相,在最短的时间里做出最难的决定。他们没有医学知识,不懂什么是夹层、什么是肠缺血,他们只知道几个小时前还好好的人,现在突然要被推进手术室,可能再也出不来。 这不公平。 但这就是急诊。 张建国的妻子颤抖着手,在知情同意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方明收起文件,转身对护士说:"准备送手术室。" ... 凌晨四点五十二分,张建国被推出抢救室。 轮床在走廊里飞速移动,方明走在前面,两个护士推床,陆渊跟在旁边。张建国的妻子和女儿想跟上来,被护士拦住了。 "家属不能进手术室,在外面等着。" "可是..." "听话!"护士的声音很硬,但也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温度,"让医生专心救人。" 陆渊回头看了一眼。 张建国的女儿站在走廊里,双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陆渊听不见。 他猜她大概是在说"求求你们"。 或者"救救我爸"。 陆渊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他低头看了一眼张建国的脸。病人的意识已经模糊了,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发出含混的呻吟。他的脸色从青灰变成了蜡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监护仪上的数字还在跳:血压74/48,心率142。 多巴胺已经推了,但血压还是在掉。 陆渊抬起头,看向那串倒计时: 00:58:33 不到一小时了。 电梯到了。轮床被推进去,空间一下子变得逼仄。陆渊靠在电梯角落,看着头顶的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三楼。四楼。五楼。 手术室在六楼。 电梯里没人说话,只有监护仪有节奏的嘀嘀声。 "方老师。"陆渊突然开口。 "嗯?" "我能进手术室吗?" 方明看了他一眼:"你想进去?" "我想看看。" 方明沉默了两秒:"你不是急诊外科的吗?血管手术你看得懂?" "看不懂也想看。" 方明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最终没笑出来。 "行。"他说,"跟着吧。但别碍事。" 电梯门打开了。 ... 手术室的走廊很长,两侧是一间间紧闭的门,门上方的灯牌标着"手术进行中"或"空闲"。现在大部分都是空闲的——大半夜的,只有急诊手术才会在这个时候开台。 他们把张建国推进六号手术室。 手术室里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麻醉医生是个三十多岁的女性,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疲惫但锐利的眼睛。她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眉头皱了起来。 "血压这么低?" "肠缺血,可能有感染性休克。"方明说,"多巴胺已经在推了。" "推多少?" "5微克。" "不够。加到10。再准备去甲肾。" 麻醉医生转身去调药,手术室的护士们也在忙碌——铺巾、消毒、准备器械。无影灯打开了,强烈的白光笼罩在手术台上,把张建国苍白的脸照得像一张纸。 陆渊站在角落里,尽量让自己不碍事。 他的目光穿过那些忙碌的身影,看着张建国头顶的数字: 00:51:17 五十一分钟。 手术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他五十出头,身材不高,但肩膀很宽,走路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场。他已经换好了手术服,帽子口罩都戴着,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深,像是藏着很多东西,但此刻只有冷静。 "老杜到了。"方明迎上去,"病人情况很不好,血压快撑不住了。" 杜立功没说话,走到手术台边,低头看了看张建国的腹部。 "CT看过了?"他问。 "看过了。平扫,显示SMA根部有夹层征象。没来得及做增强。" "谁看出来的?" 方明的目光闪了一下,往陆渊的方向偏了偏。 杜立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 陆渊站在角落里,穿着不太合身的手术衣,显得有些局促。他跟杜立功对视了一瞬,微微点了点头。 "陆渊。急诊外科,规培第二年。" 杜立功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说话,转回头去看病人。 "开始吧。"他说。 ... 手术刀划开皮肤的那一刻,陆渊感觉自己的心也被划了一下。 他见过很多手术。阑尾切除、疝气修补、外伤清创——这些他都上过手,虽然只是打下手,但至少知道流程。血管外科的手术他没见过,今天是第一次。 杜立功的动作很快,但不急躁。他一层一层地切开腹壁,皮肤、脂肪、筋膜、肌肉,每一刀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方明在旁边做助手,拉钩、止血、递器械,两人的配合默契得像一台运转了很多年的机器。 腹腔打开了。 一股气味弥漫开来。陆渊闻过很多腹腔的气味,但这次不一样——这次的味道里带着一种隐隐的腐臭,是组织开始坏死的信号。 "看到了。"杜立功的声音低沉,"小肠颜色不对。" 陆渊踮起脚,从缝隙里往手术野看去。 正常的小肠应该是粉红色的,表面光滑,有轻微的蠕动。但张建国的小肠——有一段已经变成了暗紫色,像是被淤血浸透了,失去了光泽,也失去了蠕动。 坏死。 肠子正在坏死。 "SMA夹层没跑了。"杜立功说,"缺血导致的肠坏死,已经开始了。" "能切吗?"方明问。 "先看看血管。" 杜立功的手探进腹腔,沿着肠系膜往上找。陆渊看不清他在做什么,只能看到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找到了。"杜立功说,"SMA根部,夹层已经形成假腔,真腔被压得很窄。血流不够,所以下游的肠子缺血。" "能修吗?" "得看情况。"杜立功直起身,"先处理坏死的肠段,再决定怎么处理血管。" 他回头看了一眼麻醉医生:"血压多少?" "70/45。"麻醉医生的声音有些紧,"去甲肾已经上了,还在掉。" "加快输液,再准备两个单位红细胞。" "已经在备了。" 杜立功点点头,转回来继续手术。 陆渊站在角落里,感觉自己的指甲快要掐进掌心里了。 他看了一眼那串数字: 00:42:08 四十二分钟。 还在掉。 ... 切除坏死肠段用了十五分钟。 杜立功的手法很利落,找到坏死的边界,切断肠管,处理肠系膜,把那段已经发黑发臭的小肠从病人体内取出来。护士把它装进标本袋,送去病理科。 "坏死了大概六十厘米。"杜立功说,"还好发现得早,再晚两个小时,整个小肠都得切。" 陆渊心里一紧。 再晚两个小时——倒计时归零的时间。 所以倒计时是准的。如果没有这台手术,张建国确实会在两个多小时后死于肠坏死。 "现在处理血管。"杜立功说,"方明,把自体血管准备好。" 方明应了一声,转身去器械台。 处理夹层是更复杂的步骤。陆渊虽然看不太懂,但大概明白原理——夹层导致血管内膜撕裂,形成真假两个腔,假腔压迫真腔,影响血流。要修复它,要么把假腔缝死,要么直接搭桥绕过去。 杜立功选择了后者。 "假腔范围太大,缝不住。"他说,"直接搭桥。" 他从张建国的大腿上取下一段静脉,处理之后,小心翼翼地缝合到肠系膜上动脉的上下游,绕开了夹层的位置。 这是精细活。针线在血管壁上穿行,每一针都必须精准,缝得太深会穿透血管,缝得太浅会松脱。杜立功的动作慢了下来,额头上开始冒汗,但双手依然稳如磐石。 陆渊盯着手术野,大气都不敢出。 他看了一眼数字: 00:28:55 二十八分钟。 还在掉,但速度好像慢了一点。 "最后一针。"杜立功说。 他打了个结,剪断缝线,然后松开血管钳。 血液涌进了新搭建的通道,流向下游的肠管。 陆渊盯着那串数字... 00:27:31 00:27:30 00:27:29 还在跳。 没有停。 "怎么样?"方明问,"通了吗?" 杜立功没有马上回答。他盯着血管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摸了摸下游的肠管。 "有搏动。"他说,"血流恢复了。" 手术室里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呼气声。 但陆渊的心还悬着。 数字还在跳。 00:25:44 为什么?血流恢复了,为什么倒计时没有停? 陆渊的脑子飞速运转。 他漏掉了什么?还有什么问题没解决? "杜主任。"他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一个住院医在手术台上开口说话,这是很不寻常的事。但陆渊顾不上那么多了。 "肠吻合。"他说,"切除的肠段还没吻合。" 杜立功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对。还要做肠吻合。" 他转向方明:"准备吻合器。" ... 肠吻合又花了二十分钟。 把切断的两端肠管重新接起来,恢复消化道的连续性。这是常规操作,陆渊以前见过很多次。 但这一次,他看得格外仔细。 吻合器咔嚓一声,两端肠管被钉在一起。杜立功检查了吻合口的血运,确认没有问题,然后开始关腹。 陆渊看向那串数字。 00:08:17 八分钟。 还在跳。 "关腹。"杜立功说,"缝合。" 腹膜、筋膜、皮下、皮肤。一层一层地缝回去。 00:06:44 00:05:21 00:04:08 陆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为什么还在跳?手术做完了,为什么倒计时没有停? 他漏掉了什么? "最后一针。"杜立功说。 缝线打结,手术刀放下。 "手术结束。" 陆渊盯着那串数字... 00:03:55 00:03:54 还在跳。 他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做完了。手术做完了。为什么还是要死? 他是不是看错了?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判断错了?这个人根本不是肠系膜夹层,是别的什么病,而那个病根本没被发现... "血压上来了。"麻醉医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92/65,心率100。" "继续升压,维持住。"杜立功说,"准备送ICU。" 陆渊茫然地看着病床被推动,穿过手术室的门,往外走。 他跟在后面,腿像是灌了铅。 数字还在跳。 00:03:12 走廊。电梯。ICU的门。 00:02:45 病人被推进ICU,护士们接手,开始连接各种仪器。 00:02:01 陆渊站在ICU门外,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 张建国躺在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监护仪显示着各项数据。血压在缓慢回升,心率在逐渐平稳。 ICU里面安静得只有仪器的嘀嘀声。 他这时再看向张建国头顶的位置。 那串暗红色的数字... 消失了。 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普通的、正常的空气。 陆渊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护士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消失了。 不是死亡。是... 是这个人的"死期"过去了。 原本会在这个时刻杀死他的那件事,被阻止了。命运的齿轮被拨动了一格,他的结局被改写了。 他活下来了。 陆渊靠在ICU门外的墙上,慢慢地滑坐下去,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抬起手,发现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脱力。 像是绷了很久的一根弦,终于松了。 ... "喂。"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陆渊抬起头,看到杜立功站在他面前,已经脱掉了手术服,换回了便装。五十多岁的人,眼睛下面有明显的疲惫,但目光依然锐利。 "坐地上干什么?"杜立功说,"像什么样子。" 陆渊撑着墙站起来,腿还有点软。 "杜主任。" 杜立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说话。 沉默持续了几秒,然后杜立功开口了: "SMA夹层,是你先看出来的?" "是。" "CT平扫,没有增强,你就敢下这个诊断?" "……有夹层的征象。虽然不典型,但我觉得..." "你觉得?"杜立功打断他,"你觉得就敢让病人做检查,敢跟上级对着干,敢大半夜把我从床上叫起来?" 陆渊没说话。 杜立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确实是笑。 "胆子不小。"他说,"眼睛也毒。这种罕见病你都能看出来,运气好还是真有本事?" 陆渊想了想,说:"可能都有。" 杜立功哼了一声。 "回去睡觉。"他说,"明天……不对,今天下午,这个病人的情况稳定了,你来ICU看一眼。" "我?" "你发现的病人,你不想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 陆渊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杜立功没再说什么,转身往电梯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陆渊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 "陆渊。急诊外科,规培第二年。" "陆渊。"杜立功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把这个名字记在脑子里,"记住了。" 他走了。 陆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面。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不抖了。 他救活了一个人。 ... 凌晨六点半,陆渊走出医院大门。 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医院的玻璃幕墙照得金灿灿的。空气里有一点潮湿的凉意,是夏天早晨特有的味道。 陆渊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已经连续工作了——他算了算——快二十个小时。身体很累,但精神却出奇地亢奋。 他救了一个人。 一个原本会在两个多小时后死去的人,因为他的发现、他的坚持、他的"不听话",活了下来。 这种感觉很奇怪。不是骄傲,不是满足,更像是... 一种确认。 确认他走的这条路是对的。确认他看到的那些数字,不是诅咒,而是礼物。确认他能用这双眼睛,做一些别人做不到的事。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有刚下夜班的护士,有来挂号的病人,有送外卖的小哥。 每个人头顶都没有数字。 这是正常的。大部分人头顶都没有数字。只有那些在短时间内有死亡风险的人,才会被他看到。 他正准备往宿舍走,余光突然捕捉到了什么。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 医院门口的马路对面,有一个小女孩正牵着妈妈的手走过。 小女孩大概七八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一件黄色的裙子,正蹦蹦跳跳地走着,脸上带着小孩子特有的天真笑容。 她的头顶上方,悬浮着一串暗红色的数字: 72:14:33 72:14:32 72:14:31 七十二小时。 三天。 陆渊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小女孩,三天后会死。 ... 第4章 黄裙子 三天。 这个蹦蹦跳跳的小女孩,还有三天的生命。 他只能看到疾病引发的倒计时,所以这个小姑娘肯定是病了。 陆渊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几乎是本能地冲下台阶。 "让一下!" 他从两个聊天的护士中间挤过去,差点撞翻一个推着轮椅的家属。那人骂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也顾不上道歉。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抹黄色,生怕一眨眼她就消失了。 早晨七点的医院门口是一天中最混乱的时段。挂号窗口还没开,但等着挂号的人已经在排队了。出租车和私家车抢着往落客区停,电动车见缝插针地穿行,还有几个卖鸡蛋灌饼和豆浆的小摊贩推着三轮车在人群边缘游走。 陆渊在这片混乱中穿行,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 黄裙子。他在心里默念。羊角辫,大概到肩膀的位置。旁边的女人穿灰色外套,短发... 他记住了女人脚上的鞋。 蓝色的软底工作鞋,那种护士和护工经常穿的款式。鞋面有些旧了,边缘有轻微的磨损。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个女人可能在医院工作。 前面有个十字路口,红灯。小女孩和母亲停下来等着。 陆渊加快脚步。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他能看清小女孩的后脑勺了。羊角辫上扎着两个粉色的皮筋,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正仰着头跟母亲说什么,声音被周围的嘈杂淹没了。 绿灯亮了。 人群开始移动。母亲牵着女儿的手,汇入过马路的人流。 陆渊跟着过了马路。 但人太多了。一群晨练回来的老人迎面走来,步伐缓慢却占据了大半条人行道。陆渊侧身想绕过去,却被一辆逆行的电动车逼得往后退了两步。 再抬头时,黄裙子不见了。 他站在马路对面,四下张望。这里是一个小型商业区的入口,早餐店、便利店、水果摊一字排开。人流在这里分成好几股,往不同的方向流去。 左边是老旧居民区,一排六层的红砖楼房,楼下停满了电动车。 右边是公交站,已经聚了十几个等车的人。 正前方是一条通往地铁口的步行街,两侧是各种小店,招牌五颜六色。 他不知道她们去了哪个方向。 陆渊快步往左边走了几十米,探头往居民区里看。晨光里,几个老人坐在楼下的石凳上聊天,一个穿睡衣的女人在遛狗。没有黄裙子。 他折回来往右边看。公交站台上站着一群人,有个黄色的身影... 他的心跳加速。 走近了才发现是个穿黄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看手机。 他跑向步行街,在人群中搜索,左看右看,像一只失去方向的无头苍蝇。 没有。 哪里都没有。 陆渊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丢了。就这么丢了。 一个七岁的小女孩,头顶悬着七十二小时的倒计时,他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在人海里。他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为什么还有三天。 三天后她会因为什么而死? 车祸?溺水?意外坠落?还是某种突发的疾病? 他什么都不知道。 周围的人从他身边走过,偶尔有人好奇地看他一眼。一个满头大汗、弯腰喘气的年轻人站在街边,看起来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但更多的人视若无睹。这是一座大城市,每个人都忙着自己的事,没人会在意一个陌生人在街头喘气。 陆渊直起身,看了看手表。 七点十八分。 他站在原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闭上眼睛,回忆刚才看到的一切。 小女孩:七八岁,黄色连衣裙,羊角辫,扎着粉色皮筋。走路蹦蹦跳跳的,看起来很健康,很快乐。 母亲:三十岁出头,短发,灰色外套,身形偏瘦。脚上穿着蓝色的软底工作鞋,有些旧了。 工作鞋。护士和护工穿的那种。 她们是从医院侧门的方向出来的。那边连着后勤区和职工宿舍。 如果那个女人是医院的员工,那他就有办法找到她。 陆渊睁开眼睛,转身往医院的方向跑去。 ... 监控中心在行政楼的负一层。 陆渊推开门,一股混合着电子设备散热和速溶咖啡的气味扑面而来。房间不大,三面墙上挂满了显示屏,播放着医院各个角落的实时画面。门诊大厅、急诊入口、住院部走廊、停车场……像一双双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座庞大建筑里的一切。 值班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郑,大家都叫他郑叔。他正窝在一张褪色的人造革转椅里打盹,旁边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 "郑叔。"陆渊敲了敲门框。 郑叔哼了一声,慢悠悠地睁开眼。他眯着眼睛看了陆渊两秒,认出了他。 "哟,急诊的小陆?"他打了个哈欠,伸手揉了揉眼睛,"这么早来干嘛?又有人闹事了?" "没有,郑叔。我想调一下今早的监控。" "监控?"郑叔的眼睛眯了起来,"哪个区域的?" "医院正门,今天早上七点左右。" "找什么?" "一个穿黄裙子的小女孩,旁边有个女人牵着她。" 郑叔没有立刻动。他看着陆渊,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 "找小姑娘干嘛?" 陆渊早就想好了说辞:"她们走的时候好像掉了东西,我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人还给她。" 这个借口很牵强,但郑叔没有追问。在医院干了二十多年,他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见过。有人来调监控找出轨证据的,有人来找碰瓷录像的,有人纯粹就是闲得无聊想看看自己走路的姿势好不好看。相比之下,"捡到东西想还给人家"已经算是正常理由了。 "行吧。"郑叔转过身,开始操作面前的电脑。显示屏上的画面切换了几下,最终定格在医院正门的俯拍视角。 "七点左右是吧?"他把进度条往回拖,画面上的人影快速后退,像一部倒放的电影,"你说的那个小姑娘穿什么颜色?" "黄色。黄裙子。" 画面继续后退。6:58,6:55,6:52…… "停。"陆渊突然说。 郑叔按下暂停键。 画面定格在7:02:15。医院正门口的人流中,一个穿黄裙子的小身影正牵着一个女人的手往外走。摄像头的角度是俯拍,看不清脸,但黄裙子和羊角辫非常清晰。 "就是她。"陆渊的声音有点紧,"能放一下吗?慢放。" 郑叔点了点头,按下播放键。画面以正常速度的四分之一缓缓前进。 陆渊盯着屏幕,眼睛几乎不眨。 画面里,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走着,牵着她的女人步伐稳定,略显疲惫。她们从医院正门旁边的一条小路走出来——陆渊认得那条路,连着后勤区和职工宿舍。 果然是医院员工。 他继续看着。 然后他看到了。 7:02:37。就在那一秒,小女孩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的头微微歪向一侧,右手抬起来,按了按太阳穴附近的位置。 这个动作很快,不到一秒就结束了。然后她继续蹦蹦跳跳地往前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渊的眉头皱起来。 "郑叔,能再放一遍吗?最慢的那种。" 郑叔瞟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进度条往回拉了一点,这次用逐帧播放。 陆渊数着帧数。 第一帧,小女孩正常走路。第二帧,脚步略微停顿。第三帧,头歪向右侧。第四帧,右手抬起。第五帧、第六帧,手指按在太阳穴附近。第七帧,手放下。第八帧,恢复正常。 前后不到半秒。 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陆渊注意到了。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为什么会下意识地按太阳穴? 习惯性动作?疲劳?不舒服? 他在脑子里快速检索:儿童按压太阳穴的常见原因——眼睛疲劳、紧张性头痛、鼻窦炎、偏头痛、屈光不正…… 还有一些不那么常见的原因。 颅内压增高。血管畸形。占位性病变。 他不敢往下想了。 "小陆?"郑叔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找到你要的了吗?" "……找到了。"陆渊的声音有点哑,"郑叔,这段录像能拷给我吗?" "拷录像?"郑叔摇了摇头,"这个不行,得有审批。你又不是保卫科的人,我不好操作。" 陆渊想了想,掏出手机:"那我拍几张照片行吗?" 郑叔犹豫了一下。 "就拍那几帧。"陆渊说,"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郑叔叹了口气:"行吧,快点。别让人看到。" 陆渊对着屏幕连拍了好几张。黄裙子、羊角辫、按太阳穴的动作、母亲的背影——他把这些画面一一记录下来,存进手机相册。 "谢谢郑叔。" "行了行了。"郑叔挥挥手,重新窝回椅子里,"下次有事提前打招呼,别老是这么急匆匆的。" ... 从监控室出来,陆渊站在行政楼阴暗的走廊里,低头看着手机。 模糊的截图,看不清脸,但能看到大致的轮廓和动作。 一个穿黄裙子的小女孩。七十二小时的倒计时。一个按太阳穴的动作。 这三样东西在他脑子里不停地碰撞,像三块拼图,隐隐约约能拼出一个形状,但又不够完整。 他需要更多信息。 首先,他得找到那个女人。蓝色工作鞋,医院员工,可能是护士或护工。从后勤区方向出来,那个时间点——早上七点多——说明她可能刚下夜班。 他得想个办法查一下。 正想着,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小周发来的微信:"陆哥,王老师找你,说让你九点去医务科。" 陆渊盯着这行字,沉默了几秒。 医务科。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昨晚的事,有人报上去了。 他回了一条:"知道了。" 然后他看了看时间。七点五十二分。还有一个多小时。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往急诊楼的方向走去。 ... 护士站里。 小周正趴在台面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时尚杂志。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陆渊的样子,愣了一下。 "陆哥?我以为你回去休息了呢!怎么还在?" "有点事。"陆渊在她对面坐下来,"小周,我想问你个事。" "什么事?" "咱们医院,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查到员工的排班表?比如今天上夜班的护士或者护工名单。" 小周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种微妙的表情。 "陆哥,你该不会是……"她压低声音,"看上那个护士了吧?" "不是。" "那你查人家排班表干嘛?" "帮朋友找人。" "什么朋友?" "就是……一个朋友。"陆渊知道这个说法苍白无力,但他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借口。 小周上下打量他,目光里充满了八卦的火焰。 "陆哥啊陆哥,你平时闷声不响的,没想到背地里也会找小姐姐啊?" "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 陆渊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总不能说"我能看见人头顶的死亡倒计时,今天早上看见一个小女孩还有三天,我得找到她妈然后想办法阻止"吧? 这种话说出来,小周会以为他疯了。 "算了,"他站起身,"我自己想办法。" "诶诶诶,别走啊。"小周连忙拉住他,"我就是随便问问嘛。你要找的是什么人?说说特征,说不定我认识。" 陆渊犹豫了一下。 "三十岁出头,短发,穿蓝色工作鞋,可能是护士或者护工。今天上的夜班,早上七点左右下班。" "蓝色工作鞋……护工的可能性大一点。"小周托着下巴想了想,"三十出头,短发……你知道是哪个科的吗?" "不知道。" "那范围太大了。咱们医院护工少说也有两三百人,光凭这几个特征怎么找?" 陆渊沉默了。 "不过……"小周话锋一转,"你可以去问问护理部的李姐。她管护工调度的,全院的护工她基本都认识。" "李姐?" "就是护理部那个胖胖的大姐,姓李,大家都叫她李姐。你之前在内科轮转的时候应该见过她。" 陆渊想起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微胖女人,说话嗓门大,人很热心。他在内科实习的时候,有一次加班到很晚,李姐还给他带过一份食堂的饺子。 "好,我去问问她。谢了,小周。" "别谢了。"小周冲他挤挤眼,"回头记得请我吃饭,顺便告诉我那个小姐姐到底是谁。" 陆渊没理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下脚步。 "对了,小周。" "嗯?" "昨晚那个病人……张建国,ICU那边有消息吗?" 小周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一点。 "早上交班的时候我问过。说是情况稳定,但还没脱离危险期。"她看着陆渊,"陆哥,王老师找你,是不是因为这事?" "可能是。" "那你……没事吧?" "不知道。"陆渊说,"去了才知道。" ... 第5章 问询 医务科在行政楼三层,走廊尽头左拐第二间。 陆渊提前五分钟到的。门关着,里面隐约有说话的声音。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声音停了,门从里面打开,走出来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脸色不太好看。 那人跟陆渊对视了一眼,没打招呼,低着头快步走了。 "进来吧。"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陆渊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摆着三张办公桌,但此刻只有一个人。四十五岁上下,身材微胖,戴金丝边眼镜,穿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摞文件,脸上的表情不冷不热。 "陆渊?"他抬起头,"急诊外科的规培医生?" "是。" "坐。" 陆渊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硬塑料的,坐上去不太舒服。 中年男人没有立刻说话。他低下头,继续翻看面前的文件,偶尔用笔在上面画一道。陆渊就这么坐着,等着,感觉每一秒都过得格外漫长。 窗外有鸟叫。不知道是什么鸟,叫声很清脆,跟这间屋子里的沉闷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大概过了两分钟,中年男人才放下笔,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我是赵启明,医务科副主任。"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陆渊,"你昨晚的事,我听说了。" 陆渊没说话。 "方明报上来的材料里写得很清楚..."赵启明拿起桌上的一张纸,念了起来,"'陆渊在未得到上级医师许可的情况下,擅自为患者开具CT检查,并在检查结果出来后,绕过科室流程直接联系外科会诊,导致患者被转至血管外科接受急诊手术。'他的意见是,你越权操作,违反诊疗规范。" 他放下那张纸,看着陆渊。 "王建军那边我也问过了。他说他事先不知道你要做CT,是事后才知道的。他的原话是..."赵启明翻了翻另一张纸,"'当时我的判断是急性胃肠炎,已经给出了治疗方案。陆渊没有跟我商量,就自己带病人去做了CT。我是事后才知道的。'" 陆渊听到这句话,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王建军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事先不知道"——这意味着他否认了自己曾经明确反对做CT。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不知情的上级",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陆渊头上。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赵启明问。 陆渊想了想。 "CT是我坚持要做的,"他说,"会诊是我叫的,手术是我建议的。这些都是事实。" "所以你承认你越权了?" "我承认我没有走正常流程。"陆渊说,"但病人当时的情况不允许我走正常流程。" "哦?"赵启明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具体说说。" "病人张建国,四十八岁,因腹痛入院。"陆渊组织着语言,"入院时主诉剧烈腹痛,持续约两小时。查体发现腹部有压痛,但没有明显的反跳痛和肌紧张。血常规显示白细胞轻度升高,但不足以解释疼痛的程度。" 他顿了顿。 "最关键的是,病人有高血压病史十五年,平时血压控制不好。而且他在就诊前一小时左右,疼痛突然减轻了——从剧痛变成隐痛。这种'疼痛缓解'不是好转的信号,反而是危险信号。在血管性疾病中,突然的疼痛缓解往往意味着病情进入了新的阶段。" 赵启明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所以你怀疑是血管问题?" "是。我怀疑是肠系膜上动脉夹层。这种病早期表现和急性胃肠炎很像,很容易误诊。但如果不及时处理,死亡率超过70%。" "你怎么判断的?" "临床表现加查体。"陆渊说,"病人的疼痛性质、病史、体征,综合起来看,不像胃肠炎。" "王建军是主治,他判断是胃肠炎。你一个刚通过考核的的住院医,凭什么认为你比他更对?" 这个问题很尖锐。 陆渊沉默了两秒。 "我不认为我比他更对,"他说,"我只是认为,在现有的证据下,不能排除血管性疾病的可能。而这种病一旦误诊,后果是不可逆的。做一个CT,能排除这个可能性。" "但王建军认为不需要做。" "是。" "你没有听他的。" "是。" 赵启明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陆渊,"他说,语气平静,"你知道我们医院每年处理多少起医疗纠纷吗?" "不知道。" "去年是四十七起。"赵启明说,"其中大约三分之一,起因都是同一个问题——医生自作主张,没有按流程办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陆渊。 "你昨晚做的事,往好了说叫'坚持己见、当机立断',往坏了说叫'越权操作、破坏流程'。如果那个病人不是SMA夹层,如果他真的只是胃肠炎,你知道你自己掏钱给病人做CT的行为会被定性成什么吗?" "过度检查。"陆渊说。 "对。过度检查。"赵启明转过身,"患者可以投诉你,说你诱导他做不必要的检查。王建军可以告你不服从管理,破坏科室秩序。医院可以认定你违规使用医疗资源,给你记一个处分。" 他走回办公桌前,在陆渊对面坐下。 "你的档案里会多一条记录。以后找工作、晋职称,都会有人问你:'你是不是那个不听上级话的医生?'" 陆渊低着头,没有说话。 "你运气好。"赵启明说,"病人真的是SMA夹层。你赌对了。" "我不是赌。" "那你是什么?" 陆渊抬起头,看着赵启明的眼睛。 "我是根据临床判断做出的决定。"他说,"我知道我可能是错的。但如果我不做那个CT,如果病人真的是SMA夹层而我们漏诊了,他今天就会死。" 他停顿了一下。 "做了CT,最坏的结果是我挨处分。不做CT,最坏的结果是病人死。这两个后果,我选前者。" 赵启明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的鸟不叫了,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陆渊,"赵启明终于开口,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一点,"我不是要否定你。你能在平扫CT上看出SMA夹层,说明你有眼力,有本事。杜立功都说你'眼睛毒'。"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在手指间转了转,又放了回去。 "但是,有本事和会做人是两码事。你在这个系统里,就得遵守这个系统的规则。上级说的话不一定对,但你不能当着所有人的面驳他的脸。你有意见,可以私下说,可以事后提,但不能在当时唱反调。" "唱反调会怎样?" "会让人觉得你不服管、难相处。"赵启明说,"以后谁还敢带你?谁还愿意给你机会?这个圈子很小,名声坏了,走哪儿都有人记得。" 陆渊没有反驳。 他知道赵启明说的是实话。这就是现实。不管你对不对,得罪了上级,日子就不好过。 "这次的事,"赵启明说,"我暂时不往你档案里记。但我要给你一个口头警告——下次再遇到类似情况,先跟你的上级沟通清楚,不要自作主张。" 他把面前的文件合上,往旁边推了推。 "你救了病人是好事,但你得学会用正确的方式救人。明白吗?" "明白。" "行了,你可以走了。" 陆渊站起身,说了声"谢谢赵主任",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启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渊。"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赵启明坐在办公桌后面,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我听说你做CT的钱是自己垫的?" "是。" 赵启明沉默了两秒。 "回去把钱报了,"他说,"找王建军签字,就说是急诊病人、事后补录,流程上能过。" 陆渊愣了一下。 "王老师……会签吗?" "他不签,我找他谈。"赵启明说,"你救了人,不能还让你自己贴钱。" 陆渊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看起来刻板严肃的医务科副主任,好像没有那么不近人情。 "谢谢赵主任。" 赵启明挥了挥手,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 从医务科出来,陆渊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比他想象的要好。 口头警告,不记档案。虽然王建军的做法让他心里不舒服,但至少事情过去了。他还能继续在医院待着,继续做他的规培医生。 他看了看手机。十点二十分。 肚子叫了一声。 他想起来,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只啃了一个凉透的面包。先去吃点东西吧,然后再去找小女孩的妈妈。 ... 第6章 找到女孩妈妈 食堂在门诊楼一层,十点半还没到饭点,人不多。 陆渊径直走向最里面的一个窗口。那是个不起眼的小窗口,招牌上写着"西北风味",卖的是臊子面、油泼面、肉夹馍之类的。窗口后面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陕西人,姓马,大家都叫他老马。 老马的手艺很好,面筋道,臊子香,油泼辣子是自己炒的,又香又辣。但因为位置偏,知道的人不多,生意一直不温不火。陆渊是这个窗口的常客,几乎每隔两三天就要来吃一碗。 "老马,一碗臊子面,多放辣子。" "成。"老马应了一声,开始忙活。 陆渊站在窗口前等着,看老马把面条下进滚水里,动作熟练得像在表演。 "咦,陆渊?"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陆渊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端着餐盘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惊讶的表情。 是苏晨。 苏晨是陆渊的大学同学,毕业后分到了同一家医院规培,只不过一个在急诊,一个在神经内科。两人关系不错,但平时各忙各的,也不是经常能碰上。 苏晨比陆渊矮半个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长了一张娃娃脸,看起来像个高中生。但他其实比陆渊还大几个月。 "你怎么这个点吃饭?"苏晨走过来,"不是上夜班吗?" "下了,刚从医务科出来。" "医务科?"苏晨的眼睛瞪大了,"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 "屁。"苏晨压低声音,"昨晚你们急诊那个事,我听说了。整个医院都传遍了,说有个规培医生跟上级顶着干,自己掏钱给病人做CT,结果真的查出了大问题。我就猜是不是你,果然是。" 陆渊没接话。 "怎么样?医务科那边给你什么处理?" "口头警告,不记档案。" 苏晨松了口气:"那还行。我还以为会很严重。" "面好了。"老马把一碗冒着热气的臊子面推过来,红油飘香,上面卧着一层翠绿的葱花和金黄的蛋花。 陆渊接过碗,找了张空桌子坐下。苏晨端着自己的餐盘跟了过来,坐在他对面。 "说真的,你胆子也太大了。"苏晨一边吃一边说,"王建军那个人我知道,小心眼得很。你这么跟他对着干,他不得记恨你?" "记恨就记恨。"陆渊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总比病人死了强。" "话是这么说……"苏晨叹了口气,"但你想过没有?如果那个病人不是SMA夹层,你现在可能已经被开除了。" "我想过。" "想过你还这么干?" 陆渊没有回答。他把面送进嘴里,嚼了几口。 臊子面的味道还是那么熟悉。酸辣鲜香,每一口都能让人精神一振。他喜欢这种味道,实在、直接、不拐弯抹角。 "陆渊,"苏晨看着他,"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为什么非得去急诊科?" 陆渊的筷子停了一下。 "我是说,"苏晨解释道,"咱们当年一起考研,你的成绩比我好,本来可以选个轻松点的专业。但你偏要选急诊。急诊你知道有多累吗?夜班熬人,压力大,工资还不高。你图什么?" 陆渊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他说,"可能就是觉得应该做这个。" "应该?" "嗯。"陆渊低下头,继续吃面,"有些事,不做不行。" 苏晨看着他,欲言又止。 他认识陆渊五六年了,知道这个人的性格。闷,倔,不爱说话,但做事认真。大学的时候,别人在打游戏泡妞,他在图书馆啃医学书。实习的时候,别人在摸鱼划水,他在病房里跟着老师查房。 这种人,要么成为最好的医生,要么被这个系统磨得粉碎。 没有中间地带。 "行吧。"苏晨摇摇头,"反正你这么干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上次在内科轮转的时候,你不是也跟那个主治吵过?" "那次是他诊断错了。" "我知道他错了。但你非得当场指出来吗?就不能事后私下说?" 陆渊没有回答。 他知道苏晨说的有道理。但他就是做不到。看到错误不说,眼睁睁看着病人被误诊——他做不到。 "你啊……"苏晨叹了口气,"算了,不说这个了。对了,你知道张建国的情况吗?" "早上我问过,说是情况稳定,还没脱离危险期。" "刚才我在ICU看到杜主任了。他说病人恢复得不错,应该没大问题。" 陆渊的筷子又停了一下。 "真的?" "真的。杜主任亲口说的。"苏晨笑了笑,"你看,你虽然挨了处分,但好歹人救回来了。值了吧?" 陆渊低着头,没有说话。 值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有坚持做CT,张建国今天就不会还有命在。 但代价呢? 他得罪了王建军,在科室里成了"刺头"。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别想那么多了。"苏晨看出他的心思,"来,吃饭。你这碗面都凉了。" 陆渊点点头,继续吃面。 臊子面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烫了,但味道还是好。他大口大口地吃着,把碗里的汤都喝干净了。 "走了。"苏晨吃完饭,站起身,"我下午还有个会诊。你回去好好休息,别熬坏了身体。" "等等。"陆渊叫住他。 "怎么了?" 陆渊犹豫了一下。 "你们神经内科……平时会接诊小孩吗?" "小孩?"苏晨愣了一下,"一般不会,儿童神经内科在儿童医院那边。但如果是比较大的孩子,十岁以上的,偶尔也会收。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苏晨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行,那我先走了。回头聊。" 陆渊目送苏晨离开,然后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残汤。 小女孩按太阳穴的动作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那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头疼。 儿童头疼的原因有很多。近视、鼻窦炎、紧张、睡眠不足……大多数都是小问题。 但也有一些不是。 颅内压增高、脑血管畸形、脑肿瘤…… 他不敢往下想。 得先找到那个女人。 ... 陆渊端着空碗走向回收处,把碗放下,然后往行政楼的方向走去。 他得先去报销那笔CT费用。赵启明说了,找王建军签字就行。 急诊科的办公室在住院楼二层。陆渊上了楼,沿着走廊往里走,在一间挂着"急诊外科"牌子的办公室前停下。 门开着。里面有三四个人,有的在写病历,有的在打电话。王建军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对着电脑敲键盘。 陆渊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王老师。" 王建军抬起头,看到是陆渊,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什么事?" "有个报销单需要您签字。"陆渊把提前填好的单子递过去,"昨晚那个张建国的CT费用,赵主任说可以走事后补录的流程。" 王建军接过单子,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都在忙自己的事,但陆渊能感觉到,有几双眼睛正若有若无地往这边瞟。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 王建军拿起笔,在单子上签了字,然后把单子推回来。 "下次注意。"他说。 就这四个字。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谢谢王老师。"陆渊拿起单子,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到王建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渊。"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王建军还是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 "医务科那边怎么说?" "口头警告,不记档案。" 王建军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敲键盘。 陆渊站在门口,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人刚才在医务科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他,说自己"事先不知道"。现在却签了字,让他去报销那笔本该自己出的钱。 这是什么意思? 良心发现?还是怕赵启明找他麻烦? 陆渊想不明白,也懒得想。 他转身走了出去。 ... 护理部在行政楼二层。陆渊下了一层楼,沿着走廊往里走,在一间门牌写着"护理部"的办公室前停下。 门开着。里面坐着三四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陆渊扫了一眼,认出了李姐——一个四十多岁的微胖女人,正坐在靠窗的位置,对着电脑敲键盘。 "李姐。"他敲了敲门框。 李姐抬起头,看到他,脸上露出笑容。 "哎呀,是小陆啊!"她的嗓门很大,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听到了,"好久不见了,怎么有空来找姐?" "有点事想请教您。"陆渊走进去,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什么事?说吧。" "我想打听一个人。"陆渊压低声音,"三十岁左右,短发,穿蓝色工作鞋,应该是护工。今天上的夜班,早上七点多下班。" 李姐的眼睛眯了起来,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 "你打听护工干嘛?" 陆渊早就准备好了说辞:"今天早上我在医院门口看到她带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好像身体不太舒服,我有点担心。想找到她问问情况。" 这个理由比"捡到东西想还"听起来合理一点。 李姐没有马上回答。她上下打量了陆渊两眼,似乎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三十出头,短发,有个小女儿……"她喃喃自语,"你说的这个特征,听着像妇产科的一个护工。叫什么来着……" 她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 "林美华。"她一拍大腿,"对,林美华。她确实有个女儿,七八岁的样子,挺可爱的。我见过一两次。" 林美华。 陆渊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李姐,这个林美华是哪个科的?" "妇产科,在住院部六楼。她是护工,轮班的,有时候白班有时候夜班。"李姐看着他,"你找她什么事?那个小女孩怎么了?" "可能没什么事,我就是想确认一下。"陆渊站起身,"谢谢李姐,改天请您吃饭。" "行啦,这点小事。"李姐笑着摆摆手,"你这孩子心眼好,看到人家小孩不舒服还专门去问。现在这样的年轻人不多了。" 陆渊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走出护理部,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 林美华。妇产科护工。有个七八岁的女儿。 他找到她了。 但接下来呢? 他不能直接冲上去说"我看到你女儿头顶有倒计时,她还有三天就会死"。这种话说出来,任何正常人都会觉得他疯了。 他得想一个办法。一个自然的、不会引起怀疑的方式,接近这对母女,弄清楚那个小女孩到底会因为什么而死。 ... 妇产科在住院楼六层。 陆渊从楼梯上来,站在病区入口处,远远看了一眼护士站。 几个护士在忙碌,有人在写病历,有人在接电话。护士站旁边的走廊上,一个穿护工服的女人推着轮椅走过,轮椅上坐着一个大肚子的孕妇。 不是林美华。 陆渊没有贸然进去。他靠在走廊的墙边,假装在看手机,实际上在观察病区的情况。 妇产科的护工应该有好几个,林美华只是其中之一。如果她今天上的是夜班,那现在应该已经下班了,不一定在病区里。 他得想个办法确认她的班次。 正想着,他的目光落在了病区走廊尽头的一间屋子上。 那是一间小房间,门开着,里面堆着一些杂物——轮椅、拖把、消毒液之类的。房间门口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护工值班表"几个字。 陆渊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若无其事地沿着走廊往那边走,假装在找人的样子,走到那间小房间门口时,自然地侧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值班表。 值班表上列着好几个名字,旁边写着日期和班次。他的目光快速扫过... 林美华。 今天是休息日。 陆渊记住了这个信息,继续往前走,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停下来,假装在看风景。 休息日意味着她今天不上班。她可能在家,也可能出门了。 但她住在哪里?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找谁?" 陆渊转过身,看到一个穿护士服的年轻女孩正看着他。她的目光里带着警惕。 "我找人。"陆渊说,"请问林美华在吗?" "林姐今天休息。"护士说,"你找她什么事?" "我是急诊科的。"陆渊指了指自己胸口的工牌,"有个病人的事想跟她核实一下。" 护士看了看他的工牌,警惕的神情稍微缓和了一点。 "急诊科?什么病人?" "是之前从妇产科转下去的一个病人,有些情况需要确认。"陆渊编了一个理由,"林美华当时在场,我想问问她。" 护士想了想,说:"林姐今天不在,你明天再来吧。她明天白班。" "好的,谢谢。" 陆渊转身往电梯口走去。 明天白班。 那他明天再来。 ... 第7章 接近 晚上七点,陆渊躺在宿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宿舍是单人间,十来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再加上一个小小的独立卫生间。条件算不上好,但对于一个刚转正一个月的住院医来说,能有个独立空间已经很不错了。 他睡不着。 从早上七点看到那个小女孩,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二个小时。她头顶的数字,应该已经变成了六十小时左右。 两天半。 他翻了个身,拿起床头的手机,打开相册,翻到白天在监控室拍的那几张照片。 模糊的画面,看不清脸。但那个按太阳穴的动作被他截了下来,一帧一帧,像慢动作回放。 他盯着那几张照片看了很久。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为什么会头疼? 最常见的原因是眼睛问题。近视、散光、用眼过度。现在的小孩整天看手机看平板,眼睛疲劳是常事。 其次是鼻窦炎。鼻窦发炎会导致头部胀痛,尤其是在额头和太阳穴的位置。 还有紧张性头痛、睡眠不足、偏头痛…… 这些都是"良性"的原因。不会致命,顶多让人难受几天。 但还有一些原因不是良性的。 颅内压增高。脑血管畸形。脑肿瘤。 这些病在儿童中并不常见,但一旦发生,往往来势汹汹。 陆渊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快速检索。 儿童脑肿瘤的早期症状:头痛、呕吐、视力模糊、行走不稳、性格改变…… 头痛通常是间歇性的,早晨起床时最明显。随着肿瘤增大,头痛会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剧烈。 但在早期,症状往往不典型。很多家长会误以为是普通的感冒或者用眼过度,错过最佳的诊断时机。 他睁开眼睛,再次看向那几张照片。 从监控画面来看,小女孩走路蹦蹦跳跳的,看起来很健康。如果她真的有严重的颅内病变,不太可能这么活泼。 但那个按太阳穴的动作…… 他没法忽视。 那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不是表演,不是撒娇,就是单纯的、本能的、因为不舒服而做出的反应。 一个习惯性按太阳穴的孩子,头疼的频率不会低。 而一个经常头疼的七岁小孩,绝对不正常。 陆渊坐起身,靠在床头,开始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明天,林美华上白班。 他可以去妇产科找她,但用什么理由呢? "你好,我在医院门口看到你女儿了,觉得她可能有病,建议你带她做个检查。" 这话说出来,任何人都会觉得他脑子有问题。 更何况,他只是一个刚转正一个月的住院医。就算他真的去跟林美华说这些,人家凭什么信他? 他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一个能接近那个小女孩的方式。 想了一会儿,他拿起手机,给苏晨发了条微信。 "你们神经内科,给小孩做检查一般用什么手段?" 过了两分钟,苏晨回复了。 "???你问这个干嘛?" "就是想了解一下。" "要看什么情况。如果是头疼之类的,一般先做神经系统查体,然后根据情况决定要不要做CT或者MRI。" "有没有那种无创的、不需要住院的检查?" "无创?那就是神经系统查体了。视力、眼底、反射、平衡……这些都可以在门诊做。怎么了?你认识的小孩有问题?" 陆渊想了想,打字:"不确定。就是想提前了解一下。" "行吧。你要是真有需要,我可以帮你问问儿童医院的同学。" "先不用,谢谢。" 他放下手机,继续想。 神经系统查体。 如果他能说服林美华带女儿做一个简单的检查,也许就能发现问题。 但问题是,他没有任何理由让人家去做检查。他不是儿科医生,也不是那个小女孩的主治医师。他甚至都不认识人家。 贸然上去说"我觉得你女儿有问题",不仅不会被相信,反而可能把人家吓跑。 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自然的、不会引起怀疑的契机。 想来想去,他决定先观察。 明天去妇产科,找个理由接近林美华,先看看情况再说。 至少,他得再见到那个小女孩一次。 看看她头顶的数字还剩多少。 看看她有没有其他的症状。 然后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做。 ...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陆渊准时出现在住院楼六层。 他穿着白大褂,胸口挂着工牌,手里拿着一个病历夹,看起来就像是来会诊或者查房的样子。 妇产科的早晨很忙碌。护士们推着治疗车在走廊里穿行,不时有孕妇或产妇被家属搀扶着慢慢走过。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婴儿奶粉的混合气味。 陆渊站在护士站附近,假装在翻看病历夹,实际上在四处张望。 他在找林美华。 几分钟后,他看到了她。 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穿着护工的蓝色工作服,正从病房里推着一辆餐车走出来。她的步伐稳定,脸上带着一种习惯性的疲惫,但动作很利落。 就是她。 和监控画面里的那个背影对上了。 陆渊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 他不能太明显。 他需要一个接近她的理由。 正想着,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是哪个科的?" 陆渊转过身,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女护士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警惕的表情。她的胸牌上写着"护士长"三个字。 "急诊外科。"陆渊举起自己的工牌,"来找个人。" "找谁?" "林美华。" 护士长的眉头皱了一下。 "找她干嘛?" "有个病人的事想核实一下。"陆渊说出了昨天准备好的借口,"之前从妇产科转到急诊的一个病人,病历上有些信息不太清楚,听说林美华当时在场。" 护士长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神情有所缓和。 "你等一下。"她转身往走廊里喊了一声,"林美华!有人找你!" 走廊尽头,林美华停下手里的活,转过头。 她看到陆渊,愣了一下,然后往这边走过来。 "什么事?" 近距离看,林美华的脸比监控画面里清晰多了。三十二三岁的样子,皮肤有些粗糙,眼角有细纹,大概是长期熬夜的缘故。她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透着一股精明和疲惫混合的气质。 "你好,我是急诊外科的陆渊。"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自然,"想问你几个问题,关于之前一个病人的情况。" "什么病人?" "一个孕妇,上周从妇产科转到急诊的。"陆渊现编了一个病例,"好像是胎盘早剥,后来在急诊做的紧急处理。当时的护理记录上有几个地方不太清楚,听说你在场,想跟你核实一下。" 林美华想了想,皱起眉头。 "上周?我记得上周是有一个紧急的,但我不太确定是不是你说的那个……" "没关系,可能是我记错了。"陆渊打断她,"你方便的话,我们可以找个地方坐下来聊聊?" 林美华看了看表。 "现在不太行,我手上还有活。要不你等我一会儿?我十点左右有个空档。" "好,十点。" "行。到时候你来护工休息室找我,就在走廊尽头右拐。" "没问题。谢谢。" 林美华点点头,转身继续去忙了。 陆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第一步完成了。 但这只是开始。 他需要找到一个机会,把话题引到她女儿身上。 ... 十点整,陆渊来到护工休息室。 那是一间不大的房间,摆着几张椅子和一张旧沙发,墙角有个饮水机和一台积满灰尘的微波炉。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 林美华已经在里面了。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个搪瓷杯,正在喝水。看到陆渊进来,她放下杯子,站起身。 "你来了。坐吧。" 陆渊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刚才我想了想,"林美华说,"上周那个胎盘早剥的病人,我确实在场。但我记得护理记录是当班护士写的,不是我。你要问的是什么?" 陆渊心里咯噔一下。 他编的那个病例根本不存在。如果林美华追问细节,他很快就会露馅。 得想办法把话题转移。 "其实……"他顿了顿,"我想问的不是那个病人的事。" 林美华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你找我干嘛?" 陆渊深吸一口气。 "林姐,我昨天早上在医院门口看到你了。" 林美华愣了一下。 "看到我?" "你带着一个小女孩,穿黄裙子的。那是你女儿吧?" 林美华的表情变了。 她的眉头皱起来,眼神里带着警惕和疑惑。 "你跟踪我?" "不是!"陆渊连忙解释,"我刚下夜班,正好在门口碰到的。我看到你女儿……" 他犹豫了一下。 该怎么说? "我是医生,"他放慢语速,"有些事情会下意识地注意。我看到你女儿走路的时候,有一个动作——她用手按了按太阳穴的位置。" 林美华没有说话,但脸色变了。 "那个动作很快,一般人不会注意到。但我学过神经内科的东西,对这种细节比较敏感。"陆渊继续说道,"我想问一下,你女儿平时会头疼吗?" 沉默。 林美华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表情复杂。 然后她开口了。 "你是医生?" "是。急诊外科,刚转正一个月。" "转正一个月……"林美华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讽刺,"那你比我女儿的儿科主治还嫩。他都说没问题,你凭什么觉得有问题?" 陆渊的心沉了一下。 "你带她看过医生了?" "看过。"林美华的声音有点硬,"上个月她总说头疼,我带她去儿童医院看了。医生给做了检查,说没什么大问题,可能是用眼过度,让少看电视少玩手机。" "做了什么检查?" "验了血,查了眼睛,还做了个什么……"她想了想,"脑电图。" 脑电图。 陆渊在脑子里快速分析。 脑电图可以检测脑电活动的异常,对癫痫之类的疾病比较敏感。但对于颅内占位性病变——比如脑肿瘤——脑电图的敏感性并不高。很多早期的脑肿瘤患者,脑电图是完全正常的。 "有没有做CT或者MRI?"他问。 "没有。"林美华摇头,"医生说不需要。" 不需要。 陆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从医生的角度来说,这个判断也不能算错。一个七岁的小女孩,头疼的主诉,没有其他明显的神经系统症状——呕吐、视力下降、走路不稳——确实不需要一上来就做CT或MRI。这些检查有辐射,有风险,不是随便就能开的。 但他看到了那个数字。 七十二小时。 现在应该只剩五十多个小时了。 如果那个数字是真的,那意味着这个小女孩两天多以后就会死。 而医院的检查说"没问题"。 要么是他的能力出错了,要么是医院的检查遗漏了什么。 "林姐,"他斟酌着用词,"我知道你已经带她看过医生了,医生说没事,你可能觉得我多管闲事。但是……" 他顿了顿。 "头疼这种症状,有时候会被误诊。尤其是小孩子,他们不太会表达,很多时候不舒服也说不清楚。如果她的头疼越来越频繁,或者出现了其他症状——比如呕吐、视力模糊、走路不稳——最好再去查一下。" 林美华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说的这些,医生都跟我说过了。"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再提醒你一次。" "为什么?"林美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警觉,"你不认识我,也不认识我女儿。你凭什么这么关心?" 陆渊沉默了两秒。 "因为我是医生。"他说,"看到可能有问题的情况,我没办法当作没看到。" 这话说得有点假,但也是实话。 林美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心话。 最后,她叹了口气。 "行吧,我知道了。"她站起身,"如果没别的事,我得去干活了。" "等等。"陆渊也站起来,"你女儿最近有没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除了头疼。" 林美华想了想。 "没有吧……就是有时候说眼睛酸,看东西模糊。医生说是用眼过度,配了眼药水。" 看东西模糊。 陆渊的心跳漏了一拍。 视力模糊是颅内压增高的典型症状之一。如果小女孩确实有颅内占位,肿瘤压迫视神经,就会导致视力下降。 但这个症状也可以用"近视"或"用眼过度"来解释。 不够确定。 "还有呢?"他追问,"有没有呕吐?或者早上起来头疼特别厉害?" 林美华皱起眉头,仔细回忆。 "呕吐没有……早上头疼……"她想了想,"好像是有几次。她有时候起床会说头疼,我以为是没睡好。" 早晨头疼加重。 这是颅内压增高的另一个特征。夜间平卧时,脑脊液回流受阻,颅内压会升高,导致早晨起床时头疼最明显。 陆渊的心越来越沉。 所有的症状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但他不能确定。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林姐,"他说,"我有个请求,可能有点冒昧。" "什么?" "你方不方便让我见见你女儿?" 林美华的脸色变了。 "见我女儿?" "我想给她做一个简单的检查。就是神经系统的体格检查,不用抽血,不用做CT,就是看一下眼底、测一下反射,十分钟就够了。" 林美华盯着他,眼神里的警惕又回来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她没事。"陆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诚恳,"如果检查结果正常,那就没问题,你也可以放心。如果有异常……至少能早点发现。" 林美华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手里的搪瓷杯,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是医生,"她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应该知道医院里的检查有多贵。上个月我带她去儿童医院,验血、脑电图、眼科检查……花了一千多块。我一个月工资才三千多,还要付房租、买菜、交学费……" 她抬起头,看着陆渊。 "医生都说没事了,我也就信了。现在你跑来跟我说可能有问题,让我再去查……我查得起吗?" 陆渊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是医生,他的职责是治病救人。但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治病"对于一个普通家庭来说意味着什么。 一千多块的检查费,对他来说可能只是一个月工资的一小部分。但对林美华来说,那是她小半个月的收入。 "林姐,"他说,"我说的那个检查不用花钱。就是简单的体格检查,我自己就能做。" 林美华看着他,眼神里的警惕慢慢变成了困惑。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我说了,我是医生。" "医生多了去了。"林美华摇头,"没见过哪个医生会专门跑来找一个护工,说要给她女儿免费做检查。" 陆渊想了想,决定说一部分实话。 "昨天早上,我看到你女儿的时候,心里就有一种感觉——觉得她可能有问题。"他说,"这种感觉没什么依据,可能就是直觉。但我没办法不管。" "直觉?"林美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凭直觉就觉得我女儿有病?" "不是有病。是可能有问题。"陆渊纠正道,"我只是想确认一下。如果我错了,那最好。如果我没错……" 他没有把话说完。 林美华盯着他看了好久。 "你等一下。"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按了几下,然后把手机凑到耳边。 "喂,妈,是我。然然呢?" 电话那头传来模糊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 "让她接一下电话。"林美华说。 过了几秒,一个稚嫩的童声从电话里传来:"妈妈!" "然然,你在干嘛?" "我在看电视!姥姥给我切了西瓜!" "少吃点,一会儿吃不下饭。"林美华的声音柔和了一些,"然然,妈妈问你,你今天头疼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有一点点。"小女孩的声音变得小了一些,"早上起来的时候疼了一下,后来就不疼了。" 林美华的脸色变了。 "疼得厉害吗?" "不厉害。就疼了一小会儿。" "好,妈妈知道了。你乖乖在家,妈妈晚上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好!" 林美华挂了电话,抬起头,看着陆渊。 她的眼神里,警惕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陆渊很熟悉的东西——恐惧。 "你说的那个检查,"她的声音有点发抖,"真的不用花钱?" "不用。" "什么时候能做?" "随时。你方便的话,今天下班后就可以。" 林美华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好。"她抬起头,"我五点下班。你在医院门口等我,我带你去见然然。" ... 第8章 初见 下午五点十分,陆渊站在医院东门外的人行道上。 太阳已经西斜,但暑气还没散去。他穿着便装——一件灰色T恤和一条深蓝色牛仔裤——把白大褂叠好塞进了双肩包里。 他不想让林美华的女儿看到他穿白大褂。小孩子对医生有天然的恐惧,穿着白大褂上门,还没开口检查就先把人吓哭了。 五点一刻,林美华从医院里走出来。 她换了身衣服,上身是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碎花衬衫,下身是条黑色长裤。头发还是短短的,用一个黑色发卡别在耳后。 "等很久了?"她走过来问。 "没有,刚到。" "走吧,公交站在那边。" ... 林美华住的地方离医院不算太远,坐公交四站地,下车后还要走十分钟。 那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七八十年代建的那种筒子楼,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楼道里没有电梯,楼梯狭窄陡峭,台阶上堆着乱七八糟的杂物——纸箱、旧自行车、落满灰尘的花盆。 林美华住在五楼。 她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陆渊听到门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是那种儿童动画片特有的夸张配音。 门开了。 "妈妈!"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屋里冲出来,一头扎进林美华怀里。 是她。 穿黄裙子的小女孩。 今天她没穿黄裙子,换了一身粉色的短袖短裤,头上扎着两个小辫子,脸蛋圆圆的,眼睛大大的,看起来确实很可爱。 陆渊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上移。 数字还在。 58:17:33 五十八小时。比他预计的还少了几个小时。 两天多一点。 "然然,叫叔叔。"林美华把女儿从怀里拉出来,转向陆渊,"这是妈妈的朋友,陆叔叔。" 小女孩抬起头,用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看着陆渊。 "叔叔好。"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 "你好,然然。"陆渊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你几岁了?" "七岁!"小女孩伸出手指比了个七,"我上二年级了!" "真厉害。" "美华回来啦?"屋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从里屋走出来,看到陆渊,愣了一下,"这是……" "妈,这是我同事,姓陆。"林美华说,"他来家里坐坐。"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陆渊两眼,脸上露出一种意味深长的表情。 "好好好,快进来坐。"她热情地招呼道,"喝水不?我去给你倒杯水。" "不用麻烦,阿姨。" "不麻烦不麻烦。"老太太已经转身往厨房走去了。 林美华看了陆渊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歉意。 陆渊明白那个眼神的意思——她妈误会了。 ... 林美华家不大,两室一厅,加起来可能还没有五十平米。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和一台老式电视机,墙角有个书架,上面放着一些小学课本和几本童话书。 厨房传来一阵炒菜的声音和葱姜爆锅的香气。陆渊往那边看了一眼,灶台上放着几个洗好的西红柿和一碗打散的鸡蛋,旁边还有一小把择好的青菜。 林美华注意到他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要不要留下来吃个便饭?就是家常菜,不嫌弃的话……" "不用了,林姐。"陆渊摆摆手,"我就是来看看然然,一会儿还要回医院。" "那也得喝杯水吧。"老太太已经从厨房端了一杯水出来,硬塞到陆渊手里,"大热天的,跑这么远。" 杯子是那种老式的玻璃杯,杯壁上印着褪色的牡丹花图案。水不烫,是温的,应该是凉白开。 "谢谢阿姨。"陆渊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厨房里的炒菜声还在继续。老太太转身回去忙活,嘴里念叨着"这孩子太客气"之类的话。 空气里弥漫着西红柿炒鸡蛋的香味。然然跑过去扒着厨房门框往里看:"姥姥,今天有肉吗?" "有有有,给你炖了排骨。"老太太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洗手去,一会儿吃饭。" 然然欢呼一声,蹬蹬蹬跑进卫生间洗手去了。 林美华站在客厅里,看着女儿的背影,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陆渊捧着那杯水,环顾着这个不大的客厅。沙发上铺着洗得发白的沙发巾,茶几上放着一个装着瓜子的塑料盘,电视柜旁边摞着几本作业本和一个粉色的铅笔盒。 普通的家,普通的生活。 和他小时候的家有几分相似。 然然洗完手跑回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好奇地打量着陆渊。 "叔叔,你是妈妈的朋友吗?" "是啊。" "你是医生吗?" 陆渊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医院的味道。"然然皱了皱鼻子,"消毒水的味道,我闻得出来。" 陆渊低头闻了闻自己的T恤。 确实,隐隐约约有一股消毒水的气味。他在医院待的时间太长了,已经对这种味道麻木了,没想到小孩子的鼻子这么灵。 "然然真聪明。"他说,"叔叔确实是医生。" "那你是来给我看病的吗?" 林美华正端着水杯走过来,听到这句话,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 "不是看病。"陆渊温和地笑了笑,"叔叔就是来看看你,跟你玩一会儿。" "哦。"然然歪着头想了想,"那你会变魔术吗?" "魔术?" "上次我同学过生日,她爸爸请了一个叔叔来变魔术。那个叔叔可以把硬币变没,还可以从帽子里变出兔子!" "兔子我变不出来,"陆渊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但硬币我可以试试。" 他把硬币放在手心,握拳,然后张开——硬币不见了。 然然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哇!变到哪里去了?" 陆渊伸手在她耳朵后面摸了一下,把硬币"变"了出来。 "在这里。" "好厉害!"然然兴奋地拍手,"再变一次!再变一次!" 林美华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紧绷稍微松弛了一些。 ... 陆渊又变了几次硬币魔术,把然然哄得咯咯直笑。趁她高兴的时候,他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她。 她的气色看起来不错,脸色红润,眼睛有神。从外表看,完全是一个健康活泼的小女孩。 但陆渊知道,很多疾病在早期是看不出来的。 "然然,叔叔跟你玩个游戏好不好?"他说。 "什么游戏?" "很简单。叔叔说几个动作,你跟着做,看你能不能做对。做对了,叔叔给你一个奖励。" "什么奖励?" 陆渊从包里掏出一根棒棒糖——他下午特意去便利店买的。 然然的眼睛亮了。 "好!我要玩!" "第一个动作,"陆渊伸出双手,"握住叔叔的手,使劲握。" 然然伸出小手,握住他的手指,用力攥紧。 陆渊感受着她的握力。 双手对称,力度正常。没有一侧明显偏弱的情况。 "真棒。第二个动作,闭上眼睛,伸直胳膊,保持十秒钟。" 然然照做。两只胳膊平平地伸在身体两侧,纹丝不动。 没有一侧下沉或者抖动。 "非常好。第三个动作,用手指摸摸自己的鼻子。" 然然睁开眼睛,用食指准确地点在自己的鼻尖上。 "对了!" 指鼻试验正常。没有共济失调的表现。 陆渊又让她做了几个动作——单脚站立、沿直线行走、快速交替翻掌——都完成得很顺利。 初步的神经系统检查没有发现明显异常。 但这还不够。 "然然,叔叔再问你几个问题。"他换了一种温和的语气,"你平时头会疼吗?" 然然眨了眨眼睛,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林美华。 "有时候会。" "什么时候疼?" "早上起来的时候。"然然想了想,"还有写作业的时候。" "疼得厉害吗?" "不厉害。就是……"她用小手比划了一下,"这里疼。" 她指的是太阳穴的位置。 和陆渊在监控画面里看到的一样。 "除了头疼,还有没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 "有时候看东西会糊糊的。"然然说,"老师写的字我看不太清楚。" "看不清楚多久了?" "不知道……好长时间了吧。" 林美华在旁边插话:"上个月去医院查过,医生说是有点近视,让她少看电视,多做眼保健操。" 陆渊点点头,但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头疼、视力下降——这两个症状单独出现都不算什么,但合在一起,就值得警惕了。 "然然,叔叔再看看你的眼睛好不好?" "看眼睛?" "对。很简单,就是叔叔用手电筒照一下。" 然然看了看林美华,林美华点点头。 "好吧。" 陆渊从包里拿出一支小手电——这是他今天特意带的。 "看着叔叔的手指。"他把食指举在然然面前,"眼睛跟着手指走,头不要动。" 他让手指从左移到右,从上移到下,观察然然的眼球运动。 眼球活动自如,没有斜视或者复视的表现。 然后他打开手电筒,分别照射然然的两只眼睛。 瞳孔对光反射存在,双侧对称。 "很好,然然做得很棒。" 他关掉手电,沉吟了一下。 初步检查没有发现明显的神经系统异常。但这并不能排除颅内病变的可能。 有些早期的脑肿瘤,在体格检查中是完全正常的。只有通过影像学检查——CT或者MRI——才能发现。 他需要说服林美华带然然去做进一步检查。 但该怎么说? 他总不能说"你女儿头顶有个数字,显示她还有两天的命,所以必须去做检查"。 他只能用正常的理由。 "林姐,"他站起身,走到一旁,压低声音,"检查做完了。" 林美华紧张地看着他。 "怎么样?" "初步检查没有发现明显的问题。"陆渊斟酌着用词,"但是……" "但是什么?" "然然的症状让我有点担心。头疼加上视力下降,持续这么长时间,我建议还是做一个头部CT或者MRI,排除一下颅内的问题。" 林美华的脸色变了。 "颅内的问题?你是说……脑子里长东西?" "不一定。"陆渊赶紧解释,"这只是排除性的检查。大概率没有问题,但为了保险起见,最好查一下。" 林美华沉默了。 她低着头,看着地板,一言不发。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电视机里传来动画片的声音。然然坐在沙发上,正专心致志地看电视,没有注意到大人们的谈话。 "CT多少钱?"林美华终于开口了。 "普通CT几百块。MRI贵一点,可能要一千多。" 林美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儿童医院的医生说不用做。"她的声音低低的,"他说脑电图正常,没必要做CT。" "脑电图和CT是不一样的检查。"陆渊耐心地解释,"脑电图是查脑电活动的,CT是查脑部结构的。有些问题,脑电图查不出来,但CT能查出来。" 林美华还是没有说话。 陆渊看着她,心里明白她在想什么。 钱。 归根结底还是钱的问题。 对于一个月入三千多的单亲妈妈来说,一千多块的检查费不是小数目。更何况,上个月她已经花了一千多做检查,医生说没事。现在又来一个人,说还要继续查——换谁都会犹豫。 "林姐,"陆渊咬了咬牙,"检查的费用我来出。" 林美华猛地抬起头。 "什么?" "CT的费用,我来出。"陆渊说,"你只需要带然然去做检查就行。" 林美华盯着他,眼神里带着难以置信。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个问题,她今天已经问了好几遍了。 陆渊还是没办法告诉她真正的原因。 "我说了,我是医生。"他只能重复那个不完整的答案,"有些事,我没办法不管。" 林美华看了他很久。 "你是不是……"她欲言又止,"你是不是看出什么来了?" 陆渊沉默了两秒。 "我不确定。"他说的是实话,"所以才需要做检查。" 林美华的眼眶突然红了。 她别过头去,不让陆渊看到她的表情。 "我……我考虑一下。"她的声音有点哑。 "好。"陆渊没有再逼她,"你什么时候决定了,给我打电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微信二维码展示出来。 林美华扫了一下,添加他为好友。 "谢谢你。"她说。 ... 离开林美华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陆渊沿着来时的路往公交站走,脑子里一直在想着然然头顶的那个数字。 58:17:33 不,现在应该更少了。可能只剩五十七个小时,或者更少。 两天。 如果那个数字是真的,然然只剩两天的时间了。 而他现在能做的,只是劝她妈妈带她去做一个检查。 林美华会同意吗? 陆渊不知道。 他只能等。 ... 晚上九点,陆渊回到宿舍。 他洗了个澡,躺在床上,拿着手机刷了一会儿医学论坛,又查了一些关于儿童脑肿瘤的资料。 越查越不安。 儿童脑肿瘤的早期症状往往不典型,很容易被忽视。等到症状明显的时候,肿瘤可能已经长到很大了。 而且,儿童脑肿瘤的恶性程度往往比成人高,进展也更快。 如果然然真的有颅内肿瘤,两天的时间...... 手机突然响了。 是微信的语言通话。 陆渊接起来。 "喂?" "是陆医生吗?"电话那头是林美华的声音。 "是我。林姐,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想好了。"林美华说,"明天我请假,带然然去做CT。" 陆渊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好。明天几点方便?我陪你们去。" "上午吧。九点可以吗?" "可以。九点我在医院门口等你们。" "好。"林美华的声音顿了顿,"陆医生,谢谢你。" "不用谢。明天见。" 电话挂断了。 陆渊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 第9章 检查 早晨九点,陆渊站在医院门诊楼的大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 阳光已经有些晒了,他找了个树荫下的位置,不时往马路的方向张望。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美华发来的微信:"到医院门口了,你在哪?" 他回复:"门诊楼正门,穿灰色T恤。" 不到一分钟,他看到了那对母女。 林美华穿着昨天那件碎花衬衫,牵着然然的手,正四处张望。然然今天穿了一身白色的连衣裙,头上扎着两个小辫子,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一些。 但陆渊的目光首先落在她头顶的位置。 46:12:08 四十六小时。比他预计的还少了几个小时。 不到两天了。 "陆医生!"林美华看到他,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麻烦你了,大早上的还让你跑一趟。" "没事。"陆渊蹲下身,平视然然的眼睛,"然然,还记得我吗?" "记得!"然然眨眨眼睛,"你是会变魔术的叔叔!" 陆渊笑了笑:"今天叔叔带你去认识一个阿姨,她是专门给小朋友看病的医生,很温柔的。" 然然的笑容僵了一下。 "又要看医生吗?"她的声音小了下去,"我不想打针……" "不打针。"陆渊说,"就是做个检查,躺在一个机器里面,机器会给你拍照片。一点都不疼。" 然然半信半疑地看着他,又看看妈妈。 林美华蹲下来,把女儿搂在怀里:"然然乖,妈妈陪着你。检查完了,妈妈给你买冰淇淋。" "真的?" "真的。" 然然想了想,点点头:"那好吧。" 陆渊站起身,带着她们往门诊楼里走。 ... 儿科在门诊楼的三层,早上九点多正是高峰期,候诊区坐满了家长和孩子。有的孩子在哭,有的在闹,有的安静地靠在大人怀里,小脸烧得通红。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和奶粉的气味。 然然紧紧攥着妈妈的手,眼睛不安地四处张望。 "人好多……"她小声说。 "没事,我们不用排队。"陆渊说,"叔叔认识这里的医生。" 他带着母女俩绕过候诊区,走向诊室走廊的尽头。那里有一间门牌上写着"副主任医师 周瑾"的诊室。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陆渊敲了敲门框。 "请进。" 他推开门,看到周瑾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站着一对年轻的父母,怀里抱着一个一岁左右的婴儿。周瑾四十岁上下,短发,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脸上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和笑容。 "周主任,"陆渊在门口停下,"您忙完了我再进来。" 周瑾抬头看了他一眼,认出了他:"陆渊?你怎么跑儿科来了?" "有点事想请您帮忙。" "行,你等我两分钟。" 周瑾转回头,继续跟那对年轻父母说话。陆渊听了几句,大概是关于婴儿湿疹的护理问题,不是什么大事。 两分钟后,那对父母抱着孩子离开了。周瑾招招手:"进来吧。什么事?" 陆渊带着林美华和然然走进诊室。 "这是我朋友的孩子,"他说,"最近总是头疼,之前在别的医院看过,说是用眼过度,但我觉得不太像。想请您帮忙看看。" 周瑾的目光从陆渊脸上移到然然身上,又移到林美华身上,最后落回陆渊脸上。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点点头:"让孩子坐到这边来。" 然然怯生生地走过去,在周瑾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林美华站在旁边,手不自觉地攥着自己的衣角。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周瑾的声音很轻柔。 "林……林晓然。"然然的声音像蚊子叫。 "晓然,今年几岁了?" "七岁。" "上几年级?" "二年级。" 周瑾一边问,一边在病历纸上记录。她的动作很自然,完全没有给孩子造成压力的感觉。 "晓然,阿姨问你,你平时头会疼吗?" 然然点点头。 "什么时候疼?" "早上起来的时候。"然然想了想,"还有写作业的时候。" "疼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像针扎一样?还是像有东西在里面跳?" "像有东西在跳。"然然用小手比划了一下,"就在这里。" 她指的是太阳穴的位置。 周瑾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 "除了头疼,还有没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比如看东西模糊?或者想吐?" "有时候看黑板上的字会糊糊的。"然然说,"想吐倒是没有……"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但是昨天晚上有点想吐。" 林美华在旁边插话:"昨晚她说头疼,我以为是没睡好,就让她早点睡了。早上起来问她,她说好一点了……" 周瑾点点头,站起身走到然然面前。 "晓然,阿姨给你做几个小检查,不疼的,你配合一下好不好?" 然然看了妈妈一眼,点点头。 周瑾从抽屉里拿出一支小手电筒,蹲下身,让然然的眼睛平视前方。 "看着阿姨的手指,眼睛跟着手指走,头不要动。" 她让手指从左移到右,从上移到下,观察然然的眼球运动。然后她打开手电筒,分别照射然然的两只瞳孔。 陆渊站在旁边,默默观察着周瑾的操作。 瞳孔对光反射、眼球运动、角膜反射——这些检查昨天他自己也做过。但周瑾的动作更专业、更细致,而且她还做了一些陆渊没做的检查。 比如,她让然然闭上眼睛,用手指轻轻触碰她的脸颊两侧,问她感觉是否一样。 比如,她让然然张开嘴,用压舌板检查她的咽反射。 比如,她让然然站起来,闭上眼睛,双手平伸,看她是否能保持平衡。 一系列检查做完,周瑾的脸色变得有些凝重。 她转向林美华:"孩子之前做过什么检查?" "上个月去儿童医院看过,"林美华紧张地说,"验了血,查了眼睛,还做了脑电图。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 "做过CT或者核磁吗?" "没有。医生说不需要。" 周瑾沉默了两秒,转头看向陆渊。 两人对视了一眼,陆渊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某种确认。 "林女士,"周瑾的声音平静而专业,"我建议给孩子做一个头部CT。" 林美华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CT?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现在还不能确定。"周瑾说,"但孩子的症状——反复头疼、早晨加重、视物模糊——这些需要排除一下颅内的问题。CT是最快的筛查手段。" "颅内的问题?"林美华的声音开始发抖,"您是说……脑子里长东西?" "不一定。"周瑾走过去,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很多情况都可以导致这些症状,大部分都不是严重的问题。但为了保险起见,我们需要做个检查来确认。您理解吗?" 林美华点点头,眼眶已经红了。 "妈妈,你怎么了?"然然仰着头看她,小脸上满是困惑,"我是不是生病了?" 林美华蹲下来,把女儿搂进怀里,声音哽咽:"没事,然然没事。就是做个检查,很快的。" 陆渊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然然头顶的数字。 45:58:33 又少了十几分钟。 时间不等人。 ... CT检查要去影像科,在门诊楼的负一层。 周瑾亲自打了电话,让影像科那边加个急。"儿科的小病人,情况特殊,麻烦优先安排一下。"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些什么,周瑾的眉头皱了一下,但语气依然平静:"我知道今天人多。但这个孩子的情况我看了,不太敢耽搁。麻烦了。" 挂了电话,她对陆渊说:"你带她们下去吧。我跟老刘打过招呼了,他会优先安排。" "谢谢周主任。" "谢什么。"周瑾看了他一眼,"你这个'朋友的孩子',到底是什么情况?" 陆渊沉默了一秒。 "直觉。"他说,"我觉得这个孩子有问题。" 周瑾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追问。 "结果出来了告诉我。"她说。 ... 影像科的等候区坐满了人。 陆渊让林美华和然然在椅子上坐着,自己去窗口办手续。 "儿科CT?"窗口的工作人员看了看电脑,"周主任打过电话了。但你们前面还有三个急诊,得等一会儿。" "大概要多久?" "半小时到一小时吧。看情况。" 陆渊点点头,回到等候区。 林美华坐在椅子上,然然靠在她怀里,小脸上的表情有些蔫。 "要等一会儿。"陆渊在她们旁边坐下,"前面还有几个人。" "没事。"林美华的声音很轻,"等就等吧。"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女儿,眼神里满是心疼和恐惧。 陆渊想说点什么安慰她,但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等待的时间很难熬。 然然一开始还东张西望,问这问那,但渐渐地就安静下来,靠在妈妈怀里,眼睛半睁半闭。 "困了?"林美华轻声问。 "有点。"然然揉揉眼睛,"头也有点疼。" 林美华的身体僵了一下。 陆渊看了一眼然然头顶的数字。 45:31:22 还在掉。 "要不要喝点水?"他问。 "不想喝。"然然摇摇头,把脸埋进妈妈怀里,"想睡觉。" 林美华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婴儿一样。 陆渊坐在旁边,无声地等待着。 等候区的人来来往往。有人拿到报告后欢天喜地地离开,有人拿到报告后脸色煞白,还有人一直低着头坐在角落里,不知道在等什么。 这就是医院。 每天都有人在这里得到好消息,也有人在这里得到坏消息。 ... 四十分钟后,终于轮到然然了。 "林晓然的家属?"护士在门口喊。 林美华抱着已经半睡半醒的然然站起来,陆渊跟在后面。 CT检查室的门口,护士拦住了他们。 "家属只能进去一个,谁陪着?" "我陪。"林美华说。 "那您先把孩子身上的金属物品取下来,项链、发卡什么的都不行。" 林美华点点头,帮然然解下头上的发卡,又摸了摸她的口袋,确认没有其他东西。 "妈妈,我害怕。"然然搂着她的脖子,小声说。 "不怕,妈妈陪着你。"林美华亲了亲她的额头,"就躺在机器里面,一动不动,很快就好了。" 陆渊站在门外,看着母女俩走进检查室。 门关上了。 他靠在墙上,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长方形的光斑。 CT扫描只需要几分钟。但等待的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无数倍。 他想起昨晚张建国的CT检查。同样的等待,同样的焦虑。 但那一次,他是作为医生在等待。 这一次,他更像是一个……朋友? 不,不是朋友。 他只是一个看到了某些东西的人。一个无法对那些东西视而不见的人。 ... 十分钟后,检查室的门开了。 林美华抱着然然走出来,然然已经彻底睡着了,小脑袋靠在妈妈肩膀上,呼吸均匀。 "怎么样?"陆渊迎上去。 "做完了。"林美华的声音有些沙哑,"护士说结果要等半小时。" "那我们去休息区等吧。" 他们回到等候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林美华把然然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让她躺着睡。然然哼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她昨晚没睡好。"林美华说,"半夜醒了好几次,说头疼。" 陆渊没有说话。 林美华低着头,看着女儿的睡颜。 "陆医生,"她突然开口,"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觉得然然……有什么大问题?" 陆渊沉默了两秒。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实话,"所以才要做检查。" "但你怀疑。" "……是。" 林美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 半小时后,陆渊的手机响了。 是周瑾打来的。 "结果出来了。"周瑾的声音很平静,但陆渊能听出底下的凝重,"你带家属来我办公室一趟。" "好。" 他挂了电话,转向林美华。 "周主任让我们去她办公室。" 林美华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是不是……" "先去看看吧。"陆渊说,"不管是什么结果,先知道了再说。" 林美华点点头,轻轻摇醒然然。 "然然,起来了,我们去找阿姨。" "唔……"然然揉着眼睛坐起来,"回家了吗?" "还没有。再去一趟就回家了。" ... 周瑾的办公室里,气氛凝重。 CT的片子已经挂在了阅片灯上,黑白的影像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周瑾让林美华坐下,陆渊站在旁边。然然坐在妈妈腿上,好奇地看着墙上的片子。 "林女士,"周瑾的声音平静而专业,"CT结果出来了。我需要跟您说一下情况。" 她走到阅片灯前,指着片子上的某个位置。 "您看这里,后颅窝的位置,有一个大约两厘米的占位性病变。" 林美华盯着那个位置,脸色煞白。 "占位性病变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在发抖。 "就是脑子里长了一个东西。"周瑾尽量用通俗的语言解释,"现在还不能确定是什么性质的,需要进一步做增强核磁共振来明确。" "长东西……"林美华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是肿瘤吗?" "有可能是肿瘤,但也可能是其他的东西,比如囊肿、血管畸形等等。"周瑾说,"在核磁结果出来之前,我们不能下结论。" 林美华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她死死地抱着怀里的然然,肩膀不停地颤抖。 "妈妈,你怎么哭了?"然然仰着头看她,小脸上满是担心,"是不是然然做错事了?" "没有……"林美华把脸埋进女儿的头发里,声音哽咽,"然然没有做错事……妈妈只是……只是太爱你了……" 陆渊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抬头看了一眼然然头顶的数字。 44:52:17 不到四十五小时了。 "周主任,"他开口,"核磁最快什么时候能做?" 周瑾叹了口气:"我们医院的核磁预约排得很满,正常情况下要等两到三天。但考虑到孩子的情况,我可以试着协调一下,看能不能提前。" 两到三天。 陆渊的心沉了下去。 然然的倒计时还剩不到两天。 如果等两三天才能做核磁,那就太晚了。 "能不能再快一点?"他问,"今天或者明天?" 周瑾看了他一眼,似乎猜到了什么。 "我尽量。"她说,"你们先回去等消息,有结果我打电话通知你们。" ... 第10章 裂痕 陆渊回到急诊科。 值班室里,几个同事正在聊天。看到他进来,声音明显低了下去。 陆渊没在意,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打开电脑查看今天的病人情况。 "陆医生。"小周从护士站探出头,"王老师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现在?" "嗯,说是有事找你。" 陆渊点点头,站起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同事们压低的议论声,他没有回头。 ... 急诊外科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陆渊敲了敲门,听到里面说"进来",便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摆着三张办公桌。王建军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茶,正在看手机。另外两张桌子空着,其他医生大概都在病房或者抢救室。 "王老师,您找我?" 王建军放下手机,看着他。 "坐吧。" 陆渊在他对面坐下。 沉默了几秒,王建军开口了。 "张建国的事,医务科结了。口头警告,不记档案。赵主任应该跟你说过了。" "说过了。" "那就好。"王建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就问你一件事。" 他放下杯子,盯着陆渊。 "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不先跟我说?" 陆渊沉默了一秒。 "我说了。您说不用做CT。" "我说不用做,你就不能再争取一下?"王建军的语气里带着压抑的火气,"你直接绕过我开检查,让全科室的人看着——你把我的脸往哪儿搁?" 陆渊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王老师,当时病人的情况,我觉得等不了。" "等不了?"王建军冷笑一声,"你跟我多说两句话能耽误几分钟?你是不愿意说,还是觉得说了也没用?" 陆渊沉默了。 因为答案是后者。 王建军看着他的表情,脸色更难看了。 "行,我明白了。"他往椅背上一靠,"你觉得我会误诊,觉得跟我说也是白说,所以干脆自己干。是不是?" "我没有那个意思。" "你有没有那个意思,你自己清楚。"王建军的声音压低了,但更冷,"陆渊,我在急诊干了十五年,什么病人没见过?你一个刚转正的住院医,看了一眼就觉得我判断错了?" "我只是觉得需要排除一下——" "排除?"王建军打断他,"你要排除,可以跟我说。你跟我说,我同意了,这叫正常流程。你不说,自己开单子,这叫什么?" 他顿了顿。 "这叫不把上级放在眼里。" 陆渊低下头,没有反驳。 办公室里安静了十几秒。 王建军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 "我知道,你是为了病人好。结果也证明你是对的。但你得明白一件事——在医院里,光对是不够的。你还得让别人接受你的对。" 他看着陆渊。 "下次有不同意见,先跟我说。别直接干。能做到吗?" 陆渊沉默了两秒。 "能。" "行。"王建军挥挥手,"去干活吧。" ... 下午的急诊科很忙。 陆渊跟着值班的主治处理了几个病人,缝了两个外伤,写了三份病历。忙碌让他暂时忘记了王建军的谈话,也暂时忘记了然然头顶的那串数字。 五点半,他终于有了点空闲。 "陆医生,去吃饭吗?"小周问。 "嗯,去食堂吃点。" "那你快去吧,一会儿人多。" 陆渊点点头,脱下白大褂挂在椅背上,往食堂走去。 ... 食堂里人已经不少了。 陆渊径直走向最里面的"西北风味"窗口。老马正在灶台后面忙活,看到他,咧嘴一笑。 "小陆来了!老三样?" "嗯,一碗臊子面,多放辣子。" "成!" 老马开始下面,动作熟练得像在表演。陆渊站在窗口前等着,看着热气从锅里升腾起来。 "小陆,"老马一边捞面一边说,"听说你前两天救了个人?夜里紧急开刀那个?" 陆渊愣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 "嗐,医院里还有什么事能瞒得住?"老马把面盛进碗里,浇上臊子,撒上葱花,"都说你眼睛毒,一眼就看出人家是什么病。厉害啊。" "没那么夸张。" "行了,别谦虚。"老马把面推过来,"来,趁热吃。" 陆渊端起碗,刚要去找位置,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请问,陆渊医生在吗?" 他转过头。 食堂门口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她的脸有些熟悉,陆渊想了两秒才认出来—— 是张建国的女儿。 "是我。"他举了举手,"你找我?" 女人的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快步走过来。 "陆医生!我找了你好久!问了好几个人才知道你在食堂。" "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来感谢你。"女人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来,"这是我妈包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我爸说,要不是你坚持做CT,他现在可能已经……" 她的眼眶红了一下,但很快又笑起来。 "他让我一定要找到你,当面谢谢你。" 陆渊看着那袋饺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爸现在怎么样了?" "好多了!"女人的脸上满是笑容,"已经从ICU转到普通病房了,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再过几天就能出院。" "那就好。" "陆医生,你一定要收下。"女人把饺子往他手里塞,"我妈特意包的,早上五点就起来了。" 陆渊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来。 "替我谢谢阿姨。" "应该我们谢谢你才对。"女人深深地鞠了一躬,"陆医生,谢谢你救了我爸。" 陆渊连忙扶住她:"别这样,这是我应该做的。" 女人直起身,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我爸说,他这条命是你给的。以后你有什么事,只要用得上我们家,尽管开口。" 陆渊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点点头。 "好。你爸好好养着,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来找我。" "好!" 女人又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陆医生,饺子趁热吃才好吃!" 陆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饺子。 塑料袋还是温热的,透过袋子能看到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饺子,个头不大,但包得很用心。 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饺子放在桌上,端起那碗臊子面。 面已经有点坨了,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吃着。 旁边桌上,几个护士正在聊天,声音不大,但他还是听到了只言片语: "……就是那个陆医生吧?" "嗯,听说王老师挺不高兴的……" "也是,被一个住院医打脸,谁受得了……" 陆渊假装没听到,低头继续吃面。 等他吃完面,又打开塑料袋,拿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 韭菜鸡蛋馅,皮薄馅大,一咬就爆汁。 是妈妈的味道。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母亲也经常包饺子。那时候家里穷,只有过年才舍得放肉,平时都是韭菜鸡蛋或者白菜豆腐。但不管什么馅,他都觉得好吃。 后来母亲走了,他就再也没吃过那个味道了。 陆渊慢慢地嚼着饺子,眼眶有点发酸。 手机突然震动了。 他掏出来一看,是林美华发来的微信。 "陆医生,然然刚才吐了,头疼得厉害,怎么办?" 陆渊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立刻回复:"呕吐是喷射状的吗?" "什么是喷射状?" "就是突然一下全吐出来,不是一点一点吐的那种。"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 陆渊点开,听到林美华带着哭腔的声音: "是的……突然就吐了好多……她说头疼得厉害,一直在哭……陆医生,怎么办啊?" 陆渊站起身,饺子也顾不上了。 "你现在在家吗?" "在的。" "地址发给我,我马上过来。在我到之前,让然然侧躺着,不要平躺。如果她想吐,让她吐,不要憋着。" "好……好的……" 陆渊挂断语音,拿起那袋饺子塞进包里,快步往外走。 经过老马窗口的时候,老马喊了一声:"小陆,面没吃完啊?" "有急事,下次再来!" 他跑出食堂,直奔医院门口。 ... 第11章 恶化 陆渊打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麻烦快点。"他报了林美华家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大概是看出了他脸上的焦急,没有多问,一脚油门踩下去。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陆渊靠在座椅上,脑子里不停地转着。 喷射性呕吐。剧烈头痛。 这是颅内压急剧升高的典型表现。 如果CT上看到的那个占位真的是肿瘤,现在很可能已经压迫到了脑脊液的循环通路,导致梗阻性脑积水。脑脊液排不出去,颅内压就会越来越高,最终...... 他不敢往下想。 手机又震动了。是林美华发来的消息。 "她又吐了。吐完说头不那么疼了,但是人很没精神,一直想睡觉。" 想睡觉。 意识开始受影响了。 陆渊回复:"不要让她睡着。跟她说话,让她保持清醒。我马上到。" "好。" 他看了眼导航,还有十分钟。 太慢了。 "师傅,能再快点吗?" "小伙子,我已经超速了。"司机说,"出什么事了?" "朋友的孩子病了,情况有点急。" 司机没再说话,但车速又快了几分。 ... 八分钟后,出租车停在林美华家楼下。 陆渊扔下一张五十块钱,没等找零就冲了下去。 五楼,没有电梯。 他三步并作两步往上跑,心脏砰砰直跳,不知道是因为爬楼还是因为紧张。 到了五楼,林美华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 她的脸色惨白,眼眶红肿,看到陆渊就像看到了救星。 "陆医生!" "然然呢?" "在屋里,躺着。" 陆渊快步走进去。 客厅的灯亮着,老太太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地搓着手。然然躺在沙发上,小脸煞白,眼睛半睁半闭,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呕吐物痕迹。 陆渊蹲到她身边,第一眼看向她头顶的位置。 数字还在。 24:17:42 二十四小时。比他预计的掉得更快。 "然然,能听到叔叔说话吗?"他轻声喊道。 然然的眼皮动了动,费力地睁开一条缝。 "叔叔......"她的声音很弱,"头好疼......" "叔叔知道。"陆渊一边说,一边快速检查她的状态。 瞳孔——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照了照然然的眼睛。 左右瞳孔等大等圆,对光反射存在,但比正常稍微迟钝。 还好,还没有出现脑疝的征兆。 他又检查了然然的四肢肌力,让她握了握自己的手指。 握力对称,但明显比昨天弱。 "然然,你感觉恶心吗?" "有点......" "想吐吗?" "不知道......" 陆渊站起身,转向林美华。 "现在必须去医院。"他的声音尽量平稳,"打120。" "120?"林美华的声音在发抖,"这么严重吗?" "先别想严不严重,去了医院再说。你打120,我来照顾然然。" 林美华愣了一秒,然后慌忙掏出手机拨打。 "喂,120吗?我女儿头疼,吐了好几次......" 陆渊没有听她说什么,蹲下身继续观察然然。 然然的眼睛又闭上了,呼吸变得有些不规则。 "然然,不要睡。"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脸,"跟叔叔说话,好不好?" "唔......"然然费力地睁开眼睛,"叔叔,我好困......" "叔叔知道,但是现在不能睡。你跟叔叔说说,你最喜欢什么动画片?" "喜羊羊......" "喜羊羊里你最喜欢谁?" "喜羊羊......" "为什么喜欢喜羊羊?" "因为......因为它很聪明......"然然的声音越来越小,"叔叔,我真的好困......" 陆渊的心揪紧了。 意识水平在下降。 他看了一眼头顶的数字。 24:15:03 还在掉。 "120说十分钟到。"林美华挂了电话,声音带着哭腔,"陆医生,然然她......她怎么了?" "脑子里的压力太高了。"陆渊尽量用简单的话解释,"需要尽快处理。" "会不会有危险?" 陆渊沉默了一秒。 "去了医院就知道了。" 他没有回答林美华的问题。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没事"是骗人。说"有危险"会让她更崩溃。 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快把然然送到医院。 ... 等待120的时间无比漫长。 陆渊一直守在然然身边,每隔一两分钟就叫她一声,确保她没有完全睡过去。 林美华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地看着,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老太太在厨房里转来转去,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之类的话。 十分钟。 感觉像过了十年。 终于,楼下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 "来了!"陆渊站起身,"林姐,你抱着然然,我们下去。" "好......" 林美华颤抖着把女儿抱起来。然然的身体软软的,头无力地靠在妈妈肩上。 陆渊在前面带路,快步往楼下走。 五层楼梯,他恨不得一步跨三阶。 到了楼下,救护车已经停在门口。两个穿着蓝色制服的急救人员推着担架迎上来。 "什么情况?"其中一个问。 "七岁女童,剧烈头痛,喷射性呕吐两次,意识水平下降。"陆渊快速报告,"今天上午在我们医院做了头部CT,发现后颅窝占位。现在怀疑是梗阻性脑积水,颅内压急剧升高。" 急救人员的表情变了。 "你是医生?" "对,中心医院急诊外科。" "好,上车!" 然然被放上担架,抬进救护车。林美华跟着上去,陆渊也跟了上去。 "去中心医院。"他对司机说,"我已经通知了那边的医生。" 救护车呼啸着驶出小区,融入夜色中。 ... 车厢里,急救人员正在给然然吸氧、监测生命体征。 心率102,血压略高,血氧正常。 然然的眼睛完全闭上了,怎么叫都不睁开,但还有反应——轻捏她的手指,她会皱眉躲开。 "还有意识。"陆渊松了一口气,"但在下降。" 他看了一眼头顶的数字。 24:08:55 还剩二十四小时。 一天。 如果不及时处理,然然撑不过明天晚上。 "陆医生。"林美华抓住他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然然会没事的,对不对?" 陆渊看着她满是泪痕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到了医院就好了。"他最终说。 这不是承诺,只是安慰。 但此刻,他能给她的只有这个。 ... 十五分钟后,救护车停在中心医院急诊楼门口。 陆渊第一个跳下车,看到周瑾已经等在那里了。她穿着白大褂,脸色凝重。 "情况怎么样?"她迎上来问。 "意识在下降,瞳孔反应变迟钝,但还没有脑疝征象。"陆渊快速汇报,"怀疑是肿瘤导致的梗阻性脑积水。" "先进抢救室,做个急诊CT看看。"周瑾说,"我已经联系了神经外科。" 担架被推进急诊大楼,一路绿灯。 林美华跟在后面,腿都在打颤,几乎走不动路。陆渊扶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陆医生,"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求求你......救救然然......" 陆渊握紧她的手。 "我们会尽全力的。" 这一次,他没有说"没事"。 因为他不想骗她。 ... 抢救室里,医护人员迅速接手。 监护仪接上,生命体征数据跳动在屏幕上。护士在给然然建静脉通路,周瑾在做神经系统检查。 陆渊站在一旁,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看着。 然然躺在病床上,小小的身体被各种仪器线路包围着。她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眼睛紧闭,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好的梦。 头顶的数字还在跳动。 23:52:17 又少了十几分钟。 "瞳孔左侧比右侧稍大。"周瑾的声音传来,"还没到脑疝的程度,但趋势不好。CT呢?" "马上做。"护士说。 "快!" 担架被推出抢救室,往CT室的方向去。 陆渊跟着一起去,林美华被拦在了外面。 "家属在这里等。"护士说。 "可是......" "让医生先处理,结果出来会告诉你的。" 林美华站在走廊里,看着女儿被推走的方向,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陆渊回头看了她一眼,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安慰她,但时间不等人。 他转过身,跟着担架跑向CT室。 ... CT只用了五分钟。 图像出来的那一刻,陆渊的心沉到了谷底。 屏幕上,后颅窝那个两厘米的占位还在。但更触目惊心的是——整个脑室系统都扩张了,像是充了气的气球。 梗阻性脑积水。 他的判断没有错。 肿瘤堵住了脑脊液的循环通路,脑脊液排不出去,全都积在脑室里,把颅内压撑到了极限。 "必须马上手术。"周瑾看着片子,脸色铁青,"先做脑室外引流,把脑脊液放出来,缓解颅压。" "神经外科的人呢?" "在路上,五分钟到。" 五分钟。 陆渊看了一眼然然头顶的数字。 23:41:08 五分钟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但接下来的每一分钟都是煎熬。 ... 第12章 抉择 神经外科的值班医生叫李维,三十五六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他几乎是跑着进来的,白大褂的下摆都飘了起来。 "CT呢?"他问。 "在这里。"周瑾把片子递给他。 李维接过来,对着阅片灯看了十几秒,眉头越皱越紧。 "后颅窝占位,梗阻性脑积水。"他说,"脑室扩张得很厉害,必须马上引流。" "手术能做吗?"陆渊问。 李维看了他一眼:"你是?" "急诊外科的,这个病人是我送来的。" 李维点点头,没有多问。 "手术可以做,但要分两步。"他说,"第一步,先做脑室外引流,把脑脊液放出来,缓解颅压。这个相对简单,我能做。第二步,切除肿瘤,这个要等我们主任来。" "主任什么时候能到?" "我已经打电话了,他在赶来的路上。但肿瘤手术不是今晚能做的事,要等孩子状态稳定了再说。" 周瑾问:"引流手术有风险吗?" "有。"李维没有隐瞒,"可能感染,可能出血,也可能引流管位置不对需要重新调整。但不做的话......"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在场的人都明白。 不做的话,这孩子活不过明天。 "家属在哪里?"李维问,"要签手术知情同意书。" "在外面。"陆渊说,"我去叫她。" ... 林美华还坐在走廊的地上。 她的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整个人像是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老太太蹲在她旁边,一只手搂着她的肩膀,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林姐。"陆渊走过去,蹲下身。 林美华抬起头,眼神空洞。 "然然......怎么样了?" "CT做完了。"陆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脑子里的压力太高,需要做个小手术把压力降下来。神经外科的医生在等着,要你签字。" "手术......"林美华的嘴唇哆嗦着,"会不会有危险?" 陆渊沉默了一秒。 "医生会跟你详细解释的。"他说,"你先去听听。" 他伸出手,把林美华从地上扶起来。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树叶。 ... 签字是在抢救室旁边的小办公室里进行的。 李维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放着一叠文件。林美华坐在对面,陆渊站在她身后。 "林女士,"李维的声音很专业,也很平静,"我先跟您说一下孩子的情况。" 他把CT片子举起来,指着上面的图像。 "您看这里,这个白色的影子就是肿瘤,大约两厘米。它长在后颅窝,刚好堵住了脑脊液流动的通道。脑脊液流不出去,就会积在脑室里,把脑子往下压。" 他顿了顿。 "现在孩子的脑室已经扩张得很厉害了,颅内压很高,所以她才会头疼、呕吐、嗜睡。如果不及时处理,脑子会被压坏,甚至会形成脑疝,那就很危险了。" 林美华的脸色越来越白。 "那......那怎么办?" "我们需要做一个手术,叫脑室外引流。"李维说,"就是在头上打一个小洞,放一根管子进去,把多余的脑脊液引出来,降低颅内压。" "打......打洞?"林美华的声音在发抖。 "是的。这个手术不大,一个小时左右就能完成。做完之后,孩子的症状会明显缓解。" "那肿瘤呢?" "肿瘤要等孩子状态稳定了再切除。那是另一个手术,比较复杂,要等我们主任来做。" 林美华沉默了几秒,突然抬起头。 "手术......有没有风险?" 李维的表情没有变化。 "有。"他说,"主要的风险是感染和出血。但如果不做手术,风险更大。" 他看着林美华的眼睛。 "林女士,我必须如实告诉您——以孩子现在的情况,如果不做引流,她可能撑不过今晚。" 林美华的身体猛地一颤。 "撑......撑不过今晚?" "是的。"李维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所以我建议您尽快做决定。" 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 林美华低着头,肩膀不停地颤抖。陆渊看不到她的表情,但能听到她压抑的啜泣声。 "我......"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女士——" "我一个人......我做不了这个决定......" 她突然抬起头,转向陆渊,眼泪夺眶而出。 "陆医生,你说......我该怎么办?" 陆渊愣住了。 他看着林美华满是泪痕的脸,看着她眼中的恐惧和无助,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是主治医生。他甚至不是这个专业的。他没有资格替别人做这种决定。 但林美华正在看着他,用那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的眼神。 "陆医生,"她的声音沙哑,"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如果是他。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了陆渊的心里。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 那是他十二岁那年的冬天。 母亲突然病倒了。 一开始只是头疼,以为是感冒,吃了点药没当回事。后来疼得越来越厉害,开始呕吐,开始说胡话。 父亲慌了,连夜把她送到镇上的卫生院。卫生院的医生看了看,说处理不了,要转到县医院。 他爸犹豫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才往县医院赶。 陆渊坐在副驾驶,父亲抱着母亲坐在后排。母亲的呼吸越来越弱,声音越来越小,到后来就不说话了。 "快点,再快点......"父亲的声音在发抖。 司机已经把油门踩到底了。 但还是没能赶到。 车子开到半路,母亲就没有了呼吸。 父亲抱着她,哭得像个孩子。 后来医生说,母亲是脑出血。如果早几个小时送到医院,也许还有救。 但他们在镇上的卫生院耽误了太长时间。 医生建议转院的时候,父亲犹豫了。不是因为钱,是因为怕。怕转院折腾,怕路上出事,怕...... 怕做决定。 那一刻的犹豫,让母亲错过了最后的机会。 这件事成了父亲心里永远的结。 也成了陆渊心里永远的痛。 ... "陆医生?" 林美华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陆渊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拳头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林美华的眼睛。 "林姐,"他说,"我不能替你做决定。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的想法。" "你说。" "如果是我的家人......"他顿了顿,"我会选择做手术。" 林美华的眼睛睁大了。 "为什么?" "因为等待的风险更大。"陆渊说,"手术有风险,但不做手术的话,结果是确定的。与其等着坏消息发生,不如搏一把。" 他想起那个冬天的夜晚,想起父亲的犹豫,想起母亲再也没有睁开的眼睛。 "有时候,等比做更危险。"他说。 办公室里又陷入了沉默。 林美华低着头,泪水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 李维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然后,林美华抬起头。 "我签。"她的声音沙哑但坚定,"做手术。" 李维点点头,把知情同意书递过去。 林美华接过笔,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她用另一只手按住手腕,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签完之后,她放下笔,闭上眼睛。 泪水从眼角滑落。 "然然......"她喃喃地说,"妈妈只能做这么多了......" 陆渊站在她身后,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 但他知道,如果换成他,他也会这么选。 ... 手术准备得很快。 二十分钟后,然然被推出抢救室,送往手术室。 她躺在移动病床上,眼睛紧闭,小脸惨白。身上盖着绿色的手术单,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 林美华跟在旁边,紧紧握着女儿的手。 "然然,妈妈在。"她弯下腰,在女儿耳边轻声说,"你要乖乖的,睡一觉就好了。妈妈等着你。" 然然没有反应。 她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 陆渊走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然然头顶的位置。 数字还在。 22:41:33 还剩不到二十三小时。 手术室的门到了。 护士拦住了林美华:"家属不能进去,在外面等着。" "可是......" "让医生做手术,你在外面等,有消息会通知你的。" 林美华想再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她放开女儿的手,看着病床被推进手术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的身体像是被抽空了,整个人靠在墙上,缓缓地滑坐到地上。 "然然......"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泣。 陆渊站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会没事的。"他说。 这不是承诺,只是希望。 但此刻,他能给她的只有这个。 ... 手术室的门紧闭着,门上方的红灯亮着,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林美华坐在门口的长椅上,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老太太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地说"没事的,没事的"。 陆渊站在走廊的另一头,靠着墙,看着手术室的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经过的护士的脚步声。灯光惨白,照得人脸色都有些发青。 陆渊看了一眼然然头顶数字最后定格的位置。 虽然隔着手术室的门,他看不到那串数字了,但那个数字仿佛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22:41:33 他不知道手术进行到哪一步了,不知道然然现在怎么样了。 他只知道,如果手术失败,那串数字就会继续跳动,直到归零。 而如果手术成功...... 他不敢想太多。 ... 第13章 等待 手术已经进行了一个小时。 林美华坐在长椅上,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手术室的门,眨都不眨一下,仿佛只要她移开视线,里面的女儿就会出什么事。 老太太靠在她旁边,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呼吸很轻。 陆渊站在走廊的窗户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医院的后院种着几棵梧桐树,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但在这里,一切都显得那么安静,安静得有些压抑。 他看了看手机,晚上九点四十三分。 距离然然被推进手术室,已经过去了七十二分钟。 李维说过,脑室外引流手术大概需要一个小时。现在已经超时了。 是出了什么问题,还是正常的波动? 他不知道。 只能等。 ... "陆医生。" 林美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得像砂纸。 陆渊转过头,看到她正看着自己。 "你不用陪着我们。"她说,"你还要上班吧?" "没事,今天的班已经换了。" 这是实话。他在来的路上给小周发了微信,让她帮忙跟值班的主治说一声,有急事,晚点回去。 林美华点点头,低下头,又沉默了。 几秒后,她又开口了。 "陆医生,你......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陆渊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们不认识。"林美华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昨天在公园里,你只是碰巧遇到然然。你本来可以不管的......为什么要管这么多?" 陆渊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我能看到你女儿头顶的倒计时?因为如果我不管,她会在二十几个小时后死掉? 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也许是......职业习惯吧。"他最终说。 "职业习惯?" "我是医生。看到有人可能生病,就会多想一点。"他顿了顿,"而且......然然让我想起一些事。" "什么事?" 陆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过去,在林美华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对面惨白的墙壁。 "我妈也是突发的病。"他说,"那时候我十二岁,在农村,医疗条件不好。送到医院的路上,人就没了。" 林美华的身体微微一颤。 "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没关系。"陆渊的声音很平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但他知道,那件事从来没有真正过去。 它一直在他心里,像一根刺,时不时地扎他一下。 提醒他为什么要当医生。 提醒他不能再让同样的事情发生。 ...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然后林美华开口了。 "我跟然然她爸,是大学同学。" 陆渊转头看她,没有说话。 林美华的目光落在虚空中,像是在看着某个遥远的地方。 "那时候觉得他挺好的,有上进心,对我也好。毕业就结婚了,第二年有了然然。" 她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很苦涩。 "然然刚出生的时候,他天天抱着不撒手,说这是他的小公主,要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给她。" "后来呢?"陆渊问。 "后来......"林美华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变了。" 她沉默了几秒,继续说道。 "生意越做越大,应酬越来越多,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然然两岁生日那天,他答应早点回来陪她吃蛋糕。结果等到晚上十点,他打电话说有个重要的客户要谈,来不了了。" "然然等了他一晚上,蛋糕都化了,还不肯吃,说要等爸爸回来一起吃。" 她的眼眶又红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他根本不是在谈客户。他在酒店,跟他的秘书。" 陆渊没有说话。 "我没闹。"林美华说,"我跟他谈,谈了一个月。他什么都承认了,说是他的错,求我原谅。我想过要不要再给他一次机会,毕竟然然还小,不能没有爸爸......" "但他又出轨了。同一个女人。"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 "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个家完了。" 陆渊沉默地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离婚的时候,他说要然然的抚养权。他有钱,有房子,有律师,什么都比我强。我一个普通上班族,什么都没有。所有人都觉得我争不过他。" "但我不甘心。"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然然是我的女儿。她从我肚子里出来的,她第一声叫的是妈妈,她生病的时候抱着的是我。凭什么让他带走?" "我打了两年官司。把家底掏空了,借了一屁股债,把所有能找的证据都找了。最后法官判给了我。" 她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里带着一点骄傲。 "他气疯了,说我会后悔的。说我一个人养不起孩子,迟早要求他。" "我没求他。这三年,我一个人带着然然,把债还了一半。日子是苦了点,但我们过得挺好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至少,我以为我们过得挺好的。" "直到然然开始头疼。"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以为是小毛病,没当回事。带她去看医生,医生说是用眼过度,让少看电视少写作业。我还挺高兴的,觉得没什么大问题......" "如果我早点带她来做检查......是不是就不会......" "不是你的错。"陆渊打断她。 林美华抬起头,泪水已经流下来了。 "真的吗?" "这种肿瘤早期症状不明显,很容易被当成普通头疼。"陆渊说,"很多病人发现的时候都已经很晚了。你能在这个时候发现,已经不算晚了。" 他不知道这话是不是真的能安慰到她,但他只能这么说。 林美华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谢谢你,陆医生......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 "没事。" 陆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是那种医院小卖部卖的最便宜的纸巾,包装皱巴巴的,但好歹能用。 林美华接过去,擦了擦眼泪。 "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这些。"她说,"我妈知道,但我不想让她担心,所以从来不在她面前哭。" "有时候哭出来会好一点。"陆渊说。 林美华点点头,又擦了擦眼睛。 "陆医生,你呢?" "我什么?" "你有家人吗?结婚了吗?" 陆渊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没结婚。"他说,"我妈走得早,我爸还在,在老家。还有个妹妹,在读研究生。" "那挺好的。"林美华说,"逢年过节能团聚。" "嗯,过年会回去。"陆渊顿了顿,"我爸总催我找对象,说我都二十七了还单着,让他在村里抬不起头。" 林美华笑了一下,是今晚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天下父母都一样。我妈也总念叨,说我一个人带孩子太苦,让我再找一个。" "找了吗?" "没有。"林美华摇摇头,"然然还小,我不想让她觉得妈妈不要她了。而且......" 她没有说下去。 而且被伤害过一次,就很难再相信了。 陆渊没有追问。有些话不用说出来,他也能懂。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经过,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远处的电梯发出叮的一声,然后又归于沉寂。 陆渊看了看手机,晚上十点半。 手术已经进行了将近两个小时。 按照李维说的,脑室外引流应该一个小时就能完成。现在超时了将近一倍,要么是术中出了什么状况,要么是...... 他不敢往下想。 林美华也注意到了时间。她的身体又绷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手术室的门。 "怎么这么久......"她喃喃地说,"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手术时间不是固定的。"陆渊说,"每个病人情况不一样,有些需要多花点时间。" "但是......" "别想太多。"陆渊的声音尽量平稳,"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如果真出了什么问题,医生会出来通知的。" 林美华点点头,但她的手指却在不停地绞着那包纸巾。 老太太在旁边醒了过来,迷迷糊糊地问:"手术完了吗?" "还没有,妈,你再睡会儿。" "我不睡了。"老太太揉了揉眼睛,"然然还在里面,我睡不着。" 她转头看向陆渊,眼神里满是感激。 "小陆医生,谢谢你啊,陪了我们这么久。" "阿姨,应该的。" "然然这孩子命苦。"老太太叹了口气,"生下来没多久她爸就变了心,跟着她妈吃了不少苦。好不容易日子刚好点,又......" 她说不下去了,眼眶红了。 "会好的。"陆渊说。 这句话他今晚已经说了很多遍了。每次说的时候,他都不知道自己是在安慰别人,还是在安慰自己。 ... 十点四十七分。 手术室的门开了。 三个人同时站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扇门。 李维从里面走出来,摘下口罩。 他的脸上带着疲惫,但表情是平静的。 "手术很顺利。"他说。 林美华的腿一软,差点摔倒。陆渊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然然......然然怎么样?"她的声音在发抖。 "引流管已经放好了,脑脊液引出来之后,颅内压明显下降了。"李维说,"孩子的生命体征稳定,接下来会送到ICU观察。" "ICU?"林美华的脸又白了。 "别紧张,这是常规流程。"李维解释道,"脑外科手术后都要在ICU观察一段时间,确保没有并发症才能转普通病房。" "那肿瘤呢?"陆渊问。 "肿瘤还在。"李维说,"今晚的手术只是解决颅内压的问题,让孩子先稳定下来。肿瘤切除需要另外安排手术,我们主任明天会来会诊,制定手术方案。" "明天?" "对,明天上午。" 李维顿了顿,又看向林美华。 "对了,林女士,孩子的父亲呢?" 林美华的脸色僵了一下。 "我们......离婚了。" "但他还是孩子的监护人之一。"李维说,"后续的肿瘤切除手术风险比较大,按规定需要双方监护人都知情。您最好还是通知他一声。" 林美华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李维没有多留,转身往手术室走。 "孩子大概半小时后会送到ICU,你们可以去那边等。有什么问题,明天会诊的时候可以问主任。" 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林美华站在原地,脸色很难看。 "林姐,"陆渊轻声说,"李医生说得对。不管你们之间怎么样,这件事还是应该让他知道。" "我......"林美华的声音很艰涩,"我不想见他。" "我理解。"陆渊说,"但然然是他的女儿。如果他连女儿生病动手术都不知道,将来他可能会拿这个说事。" 林美华的身体微微一颤。 她显然想到了某种可能性。 三年前那场抚养权官司,她赢得很艰难。如果让前夫抓到把柄,说她故意隐瞒孩子病情、剥夺父亲的知情权...... 她不敢赌。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 "我发个微信给他。"她说,"打电话我怕我忍不住骂他。" 她低头编辑了一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又删,删了又敲。 最后,她按下了发送键。 "发了。" "他会来吗?"陆渊问。 "不知道。"林美华把手机收起来,声音冷了下来,"他要是有心,就会来。他要是没心,来不来都无所谓。" 她转身往ICU的方向走去。 "走吧,去等然然。" ... ICU在住院部的六楼。 家属等候区是一个不大的房间,摆着几排塑料椅子,墙上挂着一台老旧的电视机,正在放深夜的购物广告。 房间里已经坐了几个人。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低声说话,有的只是呆呆地坐着,眼神空洞。 林美华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老太太坐在她旁边。 陆渊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已经快十一点了。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陆医生。"林美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头。 "你回去休息吧。"林美华说,"你明天还要上班,不用陪着我们了。" "没事,我再等等。" "等什么?" "等然然送过来。"陆渊说,"我想看看她。" 林美华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陆医生,你真是个好人。" 陆渊笑了笑,没有说话。 好人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他看到那串数字的那一刻,他就没有办法不管了。 那是他的命。 也是然然的命。 ... 十一点二十分,然然被推进了ICU。 透过门上的小窗,陆渊看到她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脸色苍白,身上插着各种管子。 但她的胸口在起伏。 她还活着。 陆渊看向她头顶的位置。 数字消失了。 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正常的、普通的空气。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但他知道,这并不意味着然然彻底脱离了危险。 肿瘤还在。 只是引流手术缓解了颅内压,让她暂时不会因为脑疝而死。 数字消失,说明在他能看到的范围内——大概五天——然然不会死了。 但五天之后呢? 如果肿瘤不切除,颅内压还会再次升高。也许是一周后,也许是一个月后,那串数字还会重新出现。 这只是争取到了时间。 真正的战斗,还没有结束。 但至少,今晚她活下来了。 陆渊睁开眼睛,看着ICU紧闭的门。 接下来,就看肿瘤切除手术了。 第14章 风波 陆渊在医院的值班室里睡了几个小时。 准确地说,是躺了几个小时。他一直没能真正睡着,脑子里不停地转着各种事情——然然的手术、林美华的眼泪、那串消失的数字。 凌晨四点多,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六点半,手机闹钟响了。 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坐起身,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值班室的另一张床上,夜班的同事还在睡,发出轻微的鼾声。 陆渊轻手轻脚地起来,去洗漱间洗了把脸,换上干净的白大褂。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些憔悴,眼下挂着淡淡的青黑。 没办法,今天还要上班。 他看了眼手机,有几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小周发的:"听说你昨晚送了个病人去神外?什么情况?" 一条是苏晨发的:"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还有一条是林美华发的,凌晨三点多:"陆医生,然然情况稳定,护士说各项指标都正常。谢谢你。" 陆渊回复了林美华:"好的,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我。今天上午神外主任会来会诊,你记得去。" 然后他收起手机,走出值班室,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 上午九点,陆渊处理完两个急诊病人,趁着空档去了趟ICU。 家属等候区里,林美华还坐在昨晚的位置,老太太靠在她肩膀上睡着了。 林美华的脸色很差,眼睛红肿,显然一夜没睡。 "怎么样?"陆渊走过去,压低声音问。 "护士说挺稳定的。"林美华抬起头,声音沙哑,"早上还让我进去看了一眼。然然醒了一会儿,认出我了,叫了声妈妈......" 说到这里,她的眼眶又红了。 "醒了就好。"陆渊说,"说明脑功能没受影响。" "但她又睡过去了。护士说是正常的,手术后需要休息......" "对,这是正常的。你也休息一下吧,脸色太差了。" "我睡不着。"林美华摇摇头,"等会儿那个主任要来会诊,我得在这儿等着。" 陆渊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 "去楼下买杯豆浆,吃点东西。你这样熬下去,身体会撑不住的。" 林美华看着他手里的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陆医生,我有钱。" "那就去买点吃的。"陆渊收回钱,"我帮你在这儿看着,有情况我叫你。" 林美华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 "那我去买点包子,很快回来。" 她轻轻把老太太的头放到椅背上,站起身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迎面撞上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打着领带,手里拿着车钥匙,一看就是急匆匆赶来的。 三十五六岁的样子,身材保持得不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下巴刮得干干净净。 一张脸长得不难看,但眉宇间有一股说不出的傲气。 林美华一看到他,脸色顿时变了。 "你怎么来了?" "你给我发微信说然然住院了,我能不来吗?"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质问的味道,"她现在怎么样?在哪个病房?" "在ICU。" "ICU?"男人的脸色变了,"怎么这么严重?你到底是怎么照顾孩子的?" 林美华的身体绷紧了,但她没有发作,只是冷冷地说:"这里是医院,不是吵架的地方。你想知道情况,去问医生。" "我当然要问医生。"男人往里走了两步,扫视着等候区里的人,目光落在陆渊身上。 他看了看陆渊身上的白大褂,又看了看林美华,眉头皱了起来。 "这位是?" "我是急诊外科的医生。"陆渊说,"然然是我送过来的。" "急诊外科?"男人的眼神变得有些奇怪,"你怎么会送我女儿来医院?你们认识?" 陆渊还没说话,林美华抢先开口了。 "他是医生,在公园里碰到然然头疼,帮忙看了一下,建议我带她来检查的。" "公园?"男人的语气越来越冷,"你带孩子去公园玩的时候,她就已经头疼了?你怎么不早点带她看病?" "我带她看过。"林美华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上个月在儿童医院看的,医生说没大问题。" "没大问题?现在人都进ICU了,你告诉我没大问题?"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根本没有能力照顾好孩子!"男人的声音提高了,"我早就说过,让然然跟我,条件比你好一百倍。你非要逞强,非要自己带,现在呢?" "陈志远,你够了!"林美华终于爆发了,"你有什么脸在这里说这些?三年了,你来看过然然几次?你给她打过几个电话?你连她上几年级都不知道!" "我是忙!" "你是忙着跟你的小秘书鬼混!" 等候区里的其他人都看过来了,有的露出尴尬的表情,有的在窃窃私语。 老太太被吵醒了,一看到男人,脸色也变了。 "你来干什么?" "妈,我来看我女儿,有问题吗?"男人——陈志远——的语气带着一丝嘲讽,"还是说,你们母女连这点权利都要剥夺?" "你——" "都别吵了。"陆渊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都听到,"这里是ICU外面,里面都是重症病人。你们要吵,出去吵。" 陈志远转头看他,目光里带着审视。 "你是医生?" "对。" "你就是那个在公园里碰到我女儿的医生?" "对。" 陈志远的眼神在陆渊和林美华之间来回扫了几下,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有意思。"他说,"一个急诊外科的医生,怎么会偶遇我女儿,又怎么会陪着我前妻在医院里守夜?你们......很熟吗?" 林美华的脸涨红了。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八道?"陈志远冷笑一声,"美华,你倒是挺会找人啊。怪不得这几年都不肯再婚,原来是有人了。" "你——" "陈先生。"陆渊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我是然然的主治医生的朋友,然然的病情我比较了解,所以帮忙跟进了一下。这是正常的医患关系,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 "是吗?"陈志远的眼神里满是怀疑,"那你大半夜不睡觉,陪着我前妻守在这里,也是正常的医患关系?" "我是医生,病人情况紧急的时候,半夜不睡觉很正常。" "那你——" "陈先生,"陆渊的语气冷了几分,"你是来看女儿的,还是来审问你前妻的?如果是前者,我可以带你去了解情况。如果是后者,请出去。" 陈志远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显然不习惯被人这样顶撞,尤其是被一个年轻的住院医生。 但他也不是傻子,知道在医院里闹事对他没有好处。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 "行,你带我去看看我女儿。" ... 陆渊带着陈志远去找了ICU的值班护士。 护士看了看探视时间表,摇了摇头。 "现在不是探视时间,要等到下午两点。" "那能不能让我了解一下孩子的情况?"陈志远的态度好了一些,"我是她父亲。" 护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边的陆渊。 "你们等一下,我去叫医生。" 几分钟后,李维从里面出来了。 他昨晚值班,脸上也带着疲惫,但精神还好。 "家属?"他看着陈志远。 "我是孩子的父亲。"陈志远说,"我想了解一下她的情况。" "你是......林晓然的父亲?"李维翻了翻手里的病历,"不是说父母离婚了吗?抚养权在母亲那边?" "是离婚了,但我还是她的法定监护人。"陈志远说,"我有权知道她的病情。" 李维点点头,带着他往办公室走。 "那边谈吧。" 陆渊没有跟过去,而是回到了等候区。 林美华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老太太在旁边握着她的手,一言不发。 "林姐,消消气。"陆渊说,"他就是嘴上逞能,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他刚才那些话......"林美华的声音在发抖,"他什么意思?什么'找人'?什么'有人了'?他凭什么这么污蔑我?" "他就是想激怒你。"陆渊说,"你越生气,他越得意。" 林美华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知道。"她说,"但我控制不住。一看到他那张脸,我就想起他当年做的那些事......" 老太太拍了拍她的背。 "别气了,美华。孩子还在里面呢,现在最重要的是然然的病。" "我知道,妈......" 林美华低下头,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 二十分钟后,陈志远从办公室里出来了。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大概是被李维的话吓到了。 "脑瘤?"他看着林美华,声音有些发虚,"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昨天发微信给你了。"林美华冷冷地说,"你没看吗?" "我看了,但你只说孩子住院,没说是脑瘤啊!"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说?凌晨三点给你打电话,哭着告诉你孩子脑子里长了肿瘤?"林美华的语气越来越冲,"你接吗?你那时候在哪儿?是不是又在哪个酒店——" "你够了!"陈志远打断她,"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孩子都这样了,你还在翻旧账!" "谁先翻的?" 两人又要吵起来,陆渊再次开口。 "两位,李医生跟你们说了吗?今天上午神经外科的吴主任会来会诊,讨论肿瘤切除手术的方案。你们都是监护人,最好都在场。" 陈志远看了他一眼,然后点点头。 "我会在的。" 他看了看表。 "会诊几点?" "十点半左右。" "行。"陈志远往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林美华,"还有,手术费的事你不用担心。不管花多少钱,我出。" 他顿了顿。 "但这件事,没完。" 说完,他转身走了。 林美华看着他的背影,浑身都在发抖。 "他什么意思......"她喃喃地说,"'没完'是什么意思......" 陆渊没有回答。 但他隐约猜到了。 陈志远说的"没完",大概是指抚养权的事。 这场官司,也许很快就会重新开始。 ... 陈志远走后,等候区里安静了下来。 林美华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脸色惨白。老太太在旁边陪着她,时不时叹一口气。 陆渊看了看时间,快十点了。 他还有工作要做,不能一直在这里陪着。 "林姐,我得回急诊那边了。"他说,"会诊的时候我可能过不来,有什么结果你微信告诉我。" 林美华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疲惫。 "好。陆医生,谢谢你。" "不用谢。" 陆渊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老太太的声音: "小陆医生真是个好人啊......" 他没有回头,脚步微微一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 回到急诊科,陆渊刚换好工作服,就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 几个护士站在护士站后面,看到他进来,声音突然低了下去,眼神闪烁。 他装作没看到,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小周端着一杯水走过来,脸上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 "怎么了?"陆渊问。 "没......没什么。"小周犹豫了一下,"就是......有人在说你的闲话。" "什么闲话?" 小周压低声音:"说你......跟一个护工有不正当关系。" 陆渊愣了一下。 "护工?" "就是那个孩子的妈妈。"小周说,"今天早上她前夫在ICU外面闹了一场,好多人都看到了。他说你半夜陪着他前妻守在医院,还说什么'怪不得不肯再婚,原来是有人了'......" 她看着陆渊,眼睛里满是担忧。 "消息传得很快,现在好多人都在说......说你跟那个女的......" 陆渊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是那种无奈的笑。 "我知道了。" "你不解释一下吗?" "解释什么?"陆渊说,"我就是送了个病人过去,陪家属等了一晚上。这有什么好解释的?" "可是别人不这么想啊......" "别人怎么想是别人的事。"陆渊站起身,"我还有病人要看。" 他往抢救室的方向走去,留下小周一个人站在原地,一脸担忧。 ... 第15章 会诊 上午十点四十分,神经外科的会诊开始了。 陆渊没能去现场。急诊科来了几个病人,他一直忙到十一点多才得空。 期间,林美华发来了一条微信: "会诊结束了,吴主任说可以手术,但风险很大。" 陆渊回复:"具体怎么说的?" 林美华发来一段长长的语音。 陆渊找了个角落,点开听。 林美华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显然是边哭边录的: "吴主任说,肿瘤长在小脑的位置,旁边都是重要的神经和血管......手术难度很大,可能会有并发症,比如......比如面瘫、吞咽困难、走路不稳什么的......最坏的情况是......是......" 她哽咽了一下,说不下去了。 陆渊等了几秒,语音继续: "最坏的情况是下不了手术台......吴主任说成功率大概六七成......他让我们考虑清楚,明天给答复......" 语音结束了。 陆渊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六七成的成功率。 听起来不低,但换个角度想——有三四成的可能性,然然会死在手术台上。 这个决定,太难了。 他想了想,给林美华发了一条消息: "中午有空吗?我下来找你。" 林美华很快回复:"好。" ... 中午十二点,陆渊在食堂打了两份饭,用塑料袋装着,去了ICU的家属等候区。 林美华还在老位置坐着,老太太不在,大概是去休息了。 她的脸色比早上更差了,眼睛肿得像核桃,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 "吃点东西。"陆渊把饭递给她,"食堂的红烧肉,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林美华接过饭盒,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吃不下。" "不吃也得吃。"陆渊说,"然然还需要你照顾,你倒下了谁管她?" 林美华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筷子,慢慢地扒了几口饭。 陆渊坐在她旁边,也打开自己的饭盒,边吃边问: "会诊的时候,陈志远在吗?" "在。"林美华的声音很冷,"他全程都在问手术费多少钱,报销比例是多少,要不要找关系什么的。" "他怎么说?" "他说让做。"林美华放下筷子,眼眶又红了,"他说六七成的成功率已经很高了,不做的话然然肯定活不了,做了至少还有希望。" "你呢?你怎么想?" 林美华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饭盒,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米饭上。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不知道该怎么选......" "如果做手术,万一失败了......然然就没了......" "如果不做手术,她迟早也会......可是至少我还能多陪她一段时间......" "可是她会越来越痛苦,会头疼,会呕吐,会慢慢看不见东西......" 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陆医生,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是她妈妈,我应该保护她,可是我连这个决定都做不了......" 陆渊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 "林姐,"他说,"你还记得昨天签字之前,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林美华点点头,声音沙哑:"你说......有时候等比做更危险。" "对。"陆渊说,"现在也是一样。" "做手术有风险,但不做手术,结果是确定的。肿瘤不会自己消失,只会越长越大。到那时候,连手术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看着林美华的眼睛。 "我见过很多病人家属,在该做决定的时候犹豫不决,想着再等等、再看看。结果等来等去,错过了最佳时机,最后后悔莫及。" "六七成的成功率,确实不算高。但换个角度想——如果有人告诉你,花六块钱买彩票,有六七成的概率中一千万,你买不买?" 林美华愣了一下。 "这......这不一样......" "本质上是一样的。"陆渊说,"都是在不确定中做选择。区别只是赌注不同——一个赌的是钱,一个赌的是命。" "但然然的命,值得你去赌。" 林美华看着他,眼泪不停地流。 "可是万一......万一失败了......" "万一失败了,你至少知道自己尽力了。"陆渊说,"但如果你因为害怕失败而放弃,将来你会一辈子问自己——如果当初做了手术,会不会不一样?" "那种后悔,比失败更难受。" 林美华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等候区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广播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美华开口了。 "好。"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同意做手术。" ... 下午两点,林美华和陈志远一起在手术知情同意书上签了字。 陆渊没有在场,但林美华发微信告诉了他。 "签了。手术定在后天上午。" "好。"陆渊回复,"这两天好好休息,保持心态。" "嗯。陆医生,谢谢你。" "不用谢。然然会没事的。" 他收起手机,继续处理手头的工作。 但心里一直惦记着那个小女孩。 后天。 希望一切顺利。 ... 下午四点,陆渊去护士站拿化验单的时候,听到几个护士在小声议论。 "......听说了吗?那个陆医生......" "......什么护工啊,我听说是个带孩子的单亲妈妈......" "......大半夜陪人家守在医院,还说没关系?骗谁呢......" "......人家前夫都来闹了,肯定是真的......" 陆渊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几个护士看到他,立刻闭了嘴,表情有些尴尬。 他拿了化验单,转身就走,没有多说什么。 但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 这种闲话,传起来是最快的。 再过两天,恐怕整个医院都会知道"急诊科的陆医生跟一个带孩子的护工搞在一起了"。 可笑。 他和林美华之间清清白白,连手都没碰过。 但在那些嚼舌根的人眼里,一个未婚男医生,大半夜陪着一个离异女人守在医院,这本身就是"有问题"。 解释? 解释有什么用。 越描越黑。 陆渊叹了口气,把这件事暂时放到脑后。 现在最重要的是然然的手术。 其他的,以后再说。 ... 下班后,陆渊换了衣服,去医院门口等苏晨。 之前约好的,今天一起吃饭。 五分钟后,苏晨从住院部的方向走过来,还穿着白大褂,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久等了。"他把白大褂脱下来塞进袋子里,"病房有点事,耽搁了。" "没事。去哪儿吃?" "就附近那家烧烤吧,你不是爱吃那家的烤串吗?" 两人并肩往医院外面走。 夕阳西沉,把街道染成一片橙红色。下班高峰期,路上车来车往,喇叭声此起彼伏。 烧烤店离医院不远,走路十分钟左右。店面不大,但生意不错,门口的烟雾缭绕,空气里弥漫着孜然和辣椒的香味。 两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些串和啤酒。 苏晨拿起一瓶啤酒,用打火机撬开盖子,递给陆渊。 "喝一杯?" "一杯就行,明天还要上班。" 两人碰了碰瓶子,各自喝了一口。 苏晨放下酒瓶,看着陆渊。 "最近怎么样?我听说你又出名了。" 陆渊夹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 "什么出名。" "别装了。"苏晨笑了笑,"上次救那个肠系膜夹层的事我就听说了,杜主任都夸你眼力好。这两天又传你跟一个女病人家属的绯闻,搞得整个医院都在议论。你陆大医生现在可是名人啊。" "什么绯闻。"陆渊没好气地说,"就是送了个病人过去,陪家属等了一晚上。" "那个家属是不是单身?" "离婚了。" "有孩子?" "有,就是那个病人。七岁的小女孩。" "所以你大半夜不睡觉,陪着一个离婚带孩子的女人守在医院,就为了人家的孩子?" "对。" 苏晨盯着他看了几秒,摇了摇头。 "陆渊,你这人真是......太实在了。"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就算真的只是好心帮忙,也应该注意一下影响啊。"苏晨压低声音,"你知道现在外面怎么传你吗?说你跟那女的早就认识,是老相好,孩子说不定都是你的。" 陆渊手里的串差点掉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也知道是乱七八糟的,但架不住有人爱编啊。"苏晨说,"那个女的前夫在ICU外面闹了一场,说的那些话被人添油加醋传出去,能不变味吗?" 陆渊沉默了几秒。 "随便他们传吧。我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有什么用?医院这地方,名声比什么都重要。你以为王建军为什么针对你?就是因为上次的事让他丢了面子。你现在再搞出绯闻,以后在科里还怎么混?" 陆渊没有说话,低头喝了口酒。 苏晨叹了口气。 "行吧,你自己看着办。反正我话说到了。" 两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串。 然后苏晨又开口了。 "对了,那孩子什么病?" "后颅窝肿瘤。" "严重吗?" "挺严重的。后天手术。" "哪个主任做?" "吴主任。" 苏晨点点头:"吴主任技术不错,应该没问题。" "希望吧。" 苏晨看着他,犹豫了一下,又问: "陆渊,我问你个事。" "嗯?" "你对那个女的......真的没想法?" 陆渊抬起头,看着苏晨。 "苏晨,你也信那些闲话?" "我不是信不信的问题。"苏晨说,"我就是好奇。你这人我了解,不是那种会随便帮人的人。你能为了一个陌生人的孩子折腾成这样,肯定有原因。" 陆渊沉默了几秒。 有原因吗? 当然有。 但他不能说。 "也许是......那孩子让我想起了一些事吧。"他说。 "什么事?" 陆渊没有回答,只是端起酒瓶喝了一口。 苏晨看着他,没有追问。 他知道陆渊的性格,不想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 "行吧。"他举起酒瓶,"不管怎样,祝那孩子手术顺利。" "嗯。" 两人碰了碰瓶子。 窗外,夜幕已经完全降临,街灯亮起,把路面照得昏黄。 后天。 希望一切顺利。 ... 第16章 变数 手术定在周三上午九点。 陆渊五点半就醒了。 他躺在值班室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分钟,然后翻身起来。 洗漱,换衣服,去急诊科报到。 一切和往常一样,但他的心里像揣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今天是然然手术的日子。 七点钟,他处理完一个缝合的病人,趁着空档给林美华发了条微信。 "今天手术,准备好了吗?" 林美华很快回复:"准备好了。昨晚没怎么睡,一直在想然然。" "别想太多,吴主任的技术没问题。" "嗯。谢谢你,陆医生。" 陆渊收起手机,犹豫了一下,决定去ICU看看然然。 他跟值班护士打了声招呼,说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 ICU在住院部六楼。 陆渊坐电梯上去,刷卡进了病区。 ICU的走廊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灯光是那种冷白色,照得一切都显得苍白而冰冷。 值班护士认识他,点了点头。 "来看林晓然?" "嗯,看一眼就走。" 护士没有拦他。 然然躺在靠窗的床位上,身上盖着薄被,头上缠着纱布,脸色比前天好了一些,不再是那种吓人的惨白,而是带着一点淡淡的血色。 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平稳,像是在做一个安静的梦。 陆渊站在床边,看着她。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她头顶的位置。 心脏猛地一缩。 数字回来了。 08:32:15 红色的数字在空气中跳动,刺眼得让人喘不过气。 八个半小时。 陆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数字重新出现了。这意味着按照当前的轨迹发展下去,然然会在八个半小时后死亡。 八个半小时。 手术定在九点,现在是七点十五分。 如果手术按时开始,八个半小时后大概是下午三点四十五分。 一台后颅窝肿瘤切除手术,通常需要四到六个小时。下午三点四十五分,正好在手术进行的过程中。 也就是说—— 然然会死在手术台上。 陆渊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站在病床边,看着那串跳动的数字,脑子飞速运转。 为什么? 引流手术之后,然然的颅内压已经降下来了,各项指标都在好转。按理说,肿瘤切除手术虽然有风险,但不至于把她送上绝路。 吴主任的技术没问题,六七成的成功率虽然不算高,但也不低。 那到底是哪个环节会出问题? 他必须想清楚。 数字出现了,就意味着他必须干预。否则,那个结果就是确定的。 ... 陆渊走出ICU,站在走廊里,深吸了几口气。 冷静。 他需要冷静。 他开始梳理所有可能导致手术失败的因素。 第一,病人因素。然然的身体状况已经稳定了,各项指标正常,引流管工作良好。这方面应该没问题。 第二,麻醉因素。七岁的孩子,小儿麻醉本身就有风险,但这是常规操作,不太可能出大问题。 第三,术中意外。后颅窝肿瘤旁边有很多重要的血管和神经,术中大出血是最常见的致死原因。但这取决于主刀医生的操作水平和状态。 主刀医生的状态。 陆渊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吴主任昨晚......是不是值班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医院的排班系统,查了一下神经外科的值班表。 吴志刚,周二夜班。 果然。 昨晚是吴主任值的班。 陆渊又查了一下手术记录。 周二晚上十一点,吴志刚主刀,右侧额叶血肿清除术。 凌晨两点,吴志刚主刀,外伤性硬膜外血肿钻孔引流术。 两台急诊手术。 陆渊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微微发抖。 吴主任昨晚做了两台急诊手术,最早也要凌晨四五点才能结束。现在是早上七点多,也就是说他最多睡了两三个小时。 两三个小时的睡眠,然后要去做一台难度极高的后颅窝肿瘤切除术。 四到六个小时的手术,全程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在密密麻麻的血管和神经之间精准操作。 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手抖了一下,判断慢了半拍——都可能导致灾难性的后果。 陆渊闭上眼睛。 他想起读书时老师说过的一句话:外科医生最大的敌人不是疾病,是疲劳。 一个疲惫的外科医生,比一个清醒的实习生更危险。 这就是问题所在。 ... 陆渊站在走廊里,思考了整整五分钟。 他不能直接去找吴主任说"你太累了,别做了"。那等于是一个住院医生质疑科室主任的专业判断,不管出发点多好,都会被认为是越界。 他也不能直接告诉林美华"手术会失败",因为他没法解释自己是怎么知道的。 但他可以换一种方式。 他可以把信息给林美华,让她自己做决定。 陆渊拿出手机,给林美华拨了个电话。 "陆医生?"林美华的声音有些紧张,"怎么了?是不是然然出什么事了?" "没有,然然很好。"陆渊说,"我刚去看过她,情况稳定。" "那就好......"林美华松了口气。 "林姐,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你说。" 陆渊斟酌了一下措辞。 "我刚才查了一下,吴主任昨晚值班,做了两台急诊手术,忙到凌晨四五点。今天上午九点就要给然然做手术,他最多睡了两三个小时。" 电话那头沉默了。 "林姐,我不是想吓你。吴主任的技术我信得过,但后颅窝肿瘤切除是大手术,要做四到六个小时,全程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你也知道,人在极度疲劳的状态下,反应和判断都会受影响......" "你的意思是......"林美华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的意思是,如果能把手术推迟一天,安排在明天上午第一台,吴主任休息一晚上,精力充沛,成功的概率会高很多。" "推迟一天?" "对。就一天。" "可是......手术都已经安排好了,能推迟吗?" "可以的。"陆渊说,"你跟吴主任说,你想再陪然然一晚上,明天再做。不需要说别的理由,就说你心理上还没准备好,想再看看孩子。" "主任不会生气吗?" "不会。家属要求推迟手术是很正常的事,医生不会强迫你。"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陆医生,"林美华的声音很轻,"你觉得......推迟一天,真的会更好吗?" "我觉得会。"陆渊说,"一台大手术,主刀医生的状态是最重要的因素之一。好的状态不能保证成功,但差的状态一定会增加风险。如果是我的家人,我会选一个医生状态最好的时间做手术。" "好。"林美华说,"我去找吴主任。" "嗯。有什么情况告诉我。" 挂了电话,陆渊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现在,只能等了。 ... 四十分钟后,林美华发来微信。 "吴主任同意了。" 陆渊心里一松,立刻回复:"怎么说的?" "我去找吴主任,说我想再陪然然一晚上,能不能推迟到明天。吴主任看了我一眼,问为什么。我就说......我心里还没准备好,怕自己崩溃,想再跟女儿待一天。" "然后呢?" "吴主任想了想,说实话跟你讲,我昨晚值班做了两台急诊,现在确实有点累。你孩子这个手术难度不小,我也想在最好的状态下做。明天第一台,早上八点半开始,你看行不行?" 陆渊看着这条消息,攥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吴主任自己也觉得累了。 如果林美华没有提出推迟,吴主任会不会硬撑着上台? 也许会。 外科医生的骄傲和责任感,有时候会让他们高估自己的状态。他们觉得自己能行,觉得一点疲劳不算什么,觉得自己的手不会抖。 但手术台上不允许"觉得"。 一个"觉得",可能就是一条命。 陆渊回复林美华:"好的,明天第一台,最好的时间。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嗯。陆医生,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提醒,我根本不会想到这些。" "不用谢。" 他收起手机,快步走向ICU的方向。 他需要确认一件事。 ... 到了ICU门口,陆渊隔着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 然然还躺在那个位置,姿势都没变,安安静静地睡着。 他的目光移向她头顶。 什么都没有。 数字消失了。 干净的、普通的空气。 陆渊站在门口,闭上眼睛,靠在墙上。 他的心脏还在砰砰跳,后背的衬衣被冷汗浸湿了。 成功了。 轨迹改变了。 推迟一天,让吴主任休息一晚上,这个小小的改变,把然然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或者说,至少在未来五天内,她不会死了。 至于手术能不能成功...... 那就要看明天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ICU紧闭的门。 然然,再撑一天。 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 陆渊回到急诊科,一天的工作继续。 他处理了三个外伤缝合、两个骨折固定、一个急性阑尾炎的术前准备。忙碌让他暂时忘记了其他事情,手术刀在手里稳稳当当,每一针都缝得干净利落。 下午三点,他坐在休息室里喝水,看了眼手机。 林美华发来一张照片。 是然然。 她醒了,靠在病床上,头上还缠着纱布,脸色苍白,但眼睛是亮的。她对着镜头笑了一下,笑得很虚弱,但确实是在笑。 照片下面是一行字: "然然说想吃冰淇淋,护士不让。" 陆渊看着那张照片,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他回复:"告诉她,等手术好了,叔叔请她吃。" 过了一会儿,林美华又发来一条: "然然说,要草莓味的。" 陆渊笑了。 七岁的小姑娘,脑子里长着肿瘤,明天要上手术台,但她现在最关心的事情是冰淇淋要什么味道。 这就是孩子。 她不知道什么是恐惧,什么是绝望。她只知道冰淇淋有很多种味道,而她最喜欢草莓味。 这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复杂情绪的生命力,让陆渊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一定要让这个孩子活下来。 一定。 ... 傍晚下班的时候,陆渊在医院门口碰到了王建军。 王建军穿着便装,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像是刚买了东西回来。 两人在门口打了个照面。 气氛有些微妙。 自从张建国的事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一直不冷不热。表面上还是正常的上下级,但私下里几乎没有交流。 "下班了?"王建军先开口。 "嗯,王老师。" 王建军点点头,正要走,又停下来。 "听说你最近在跟神外那边的一个病人?" "一个朋友的孩子。"陆渊说,"脑肿瘤,明天手术。" "嗯。"王建军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注意分寸。你是急诊外科的医生,别的科室的事,少掺和。" "我知道。" "还有......"王建军犹豫了一下,"外面那些闲话,你也注意点。传来传去对你影响不好。" 陆渊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王建军会跟他说这个。 "我知道了,谢谢王老师。" 王建军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陆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复杂。 王建军这个人,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他确实在张建国的事上犯了错,但他也不是那种真正坏心眼的人。 也许他只是习惯了按部就班,习惯了不出错,习惯了在体制里明哲保身。 这种人在医院里太多了。 不是他们不想救人,是他们怕救人的代价太大。 陆渊摇了摇头,没有多想,转身离开了医院。 今晚要早点休息。 明天,是关键的一天。 ... 第17章 手术 周四,凌晨五点。 陆渊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又比闹钟早醒了。 窗外还是一片漆黑,远处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值班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翻身坐起来。 今天是然然手术的日子。 真正的那一天。 他洗漱完毕,换上白大褂,六点不到就到了急诊科。 早班的护士还没来,夜班的同事正在交接。陆渊跟他们打了个招呼,然后找了个借口,往住院部走去。 他要去看看然然。 确认一下。 ... ICU的走廊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消毒水味道。 值班护士换了一个,是个年轻的小姑娘,看到陆渊有些意外。 "陆医生?这么早?" "来看看林晓然,今天她要手术。" 护士点点头,让他进去了。 然然还在那个床位上。 她醒着。 小小的身子靠在摇高的床头上,手里捧着童话书,没精打采的看着书。看到陆渊进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叔叔!" 声音还是有些虚弱,但比前两天好多了。 陆渊走过去,在床边站定。 "早啊,然然。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睡不着。"然然说,"护士阿姨说今天要做手术,让我早点起来。" "怕吗?" 然然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 "有点怕。但是妈妈说,做完手术我的头就不疼了,还可以回去上学,跟小朋友一起玩。" "你妈妈说得对。" "叔叔,"然然仰起头看着他,"你会来看我吗?" "会的。" "那你要记得带冰淇淋。"她的表情很认真,"草莓味的。" 陆渊笑了。 "好,草莓味的,叔叔记住了。" 然然也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陆渊看着她的笑容,然后——很自然地——他的目光移向她头顶的位置。 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的空气。 没有数字,没有倒计时,没有死亡的阴影。 他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下去。 "然然,"他说,"手术会很顺利的。你乖乖听医生的话,睡一觉就好了。" "嗯!" ... 七点半,然然被推出了ICU。 林美华和老太太早就在外面等着了。陈志远也来了,穿着一身黑色的休闲装,站在走廊的另一头,跟林美华保持着距离。 然然躺在移动病床上,看到妈妈,伸出小手。 "妈妈......" 林美华快步走过去,握住女儿的手,眼眶立刻红了。 "然然,妈妈在。" "妈妈,我有点怕......" "不怕,不怕。"林美华弯下腰,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妈妈陪着你,一直陪着你。你就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真的吗?" "真的。" 老太太在旁边抹眼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陈志远走过来,站在床边,表情有些僵硬。 "然然,"他开口,声音有些生涩,"爸爸......爸爸也来了。" 然然转头看他,眼睛里带着一点陌生。 "爸爸......" 三年了,她已经不太记得这个男人了。 陈志远的脸色有些难看,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 "做完手术,爸爸给你买礼物。你想要什么?" 然然想了想,说:"我想要一个芭比娃娃。小美有一个,我也想要。" "好,爸爸给你买。" 护士在旁边催促:"时间到了,该去手术室了。" 林美华握紧女儿的手,又亲了亲她的脸。 "然然,妈妈在外面等你。你要勇敢,知道吗?" "嗯。" 病床被推走了,往手术室的方向。 林美华跟在旁边,一直跟到手术室门口。 门开了,又关上了。 然然消失在门后。 林美华站在门口,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摇摇欲坠。老太太赶紧过去扶住她。 "美华,别担心,然然会没事的......" 林美华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陈志远站在几步之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但他没有靠近。 ... 手术室外面有一排长椅。 林美华坐在正对着门的位置,一动不动。老太太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时不时地念叨几句"菩萨保佑"。 陈志远坐在另一头,两腿分开,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渊没有在场。 他还有工作要做。 早上八点,急诊科来了一个车祸伤员,右腿开放性骨折。他和王建军一起处理,忙了将近两个小时。 十点多,他终于得空,给林美华发了条微信。 "手术开始了吗?" "八点半开始的,已经两个小时了。" "别担心,这个手术本来就要四五个小时。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嗯。" 陆渊看着那个"嗯"字,能想象林美华现在的状态。 他犹豫了一下,跟值班护士说了声,往手术室那边走去。 ... 十点四十分,陆渊到了手术室外面。 林美华看到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陆医生?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陆渊在她旁边坐下,"怎么样?有消息吗?" "没有。"林美华摇摇头,"一直没人出来。" "那就是正常的。手术顺利的话,中间不会有人出来。" "真的吗?" "真的。" 林美华点点头,没有再说话,目光又落回那扇紧闭的门上。 老太太看到陆渊,像是看到了主心骨,连忙凑过来。 "小陆医生,你说然然会没事吧?" "阿姨,吴主任的技术很好,然然会没事的。" "那就好,那就好......"老太太双手合十,又开始念叨菩萨保佑。 陆渊坐在那里,陪着她们等。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经过,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响。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陈志远坐在另一头,始终没有过来。 十一点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喂?老张啊,今天下午那个会我去不了了......对,我女儿在做手术......什么?那个项目等我回去再说......行,先这样。" 他挂了电话,又接起另一个。 "喂?刘总,不好意思,今天确实有事......不是不是,不是不想见您,是我女儿住院了,在做手术......对对对,改天我请您吃饭赔罪......行,回头联系。" 一个接一个的电话。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美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第五个电话响起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了。 "陈志远,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陈志远看了她一眼,按掉电话。 "我在处理工作。" "然然在里面做手术,你在外面谈生意?" "那我能怎么办?干坐着等?"陈志远的语气有些不耐烦,"该处理的事情还是要处理,我在这儿等着也帮不上什么忙。" "你就不能让手机静音吗?" "林美华,你别没事找事。我来了,我在这儿等着,你还想怎样?" "我想怎样?"林美华霍地站起来,声音尖锐,"你三年不管不问,现在装什么好爸爸?然然进手术室你连她的手都没握一下,你就站在旁边像个局外人一样!" "我怎么没握?我摸她的头了!" "摸头?那就是你对女儿的全部关心?" "林美华,你够了!"陈志远也站起来,"你以为我想这样?当年是你非要离婚,是你非要争抚养权,是你不让我见孩子!现在倒好,出事了就怪我不关心?" "是我不让你见?你自己不来看!三年了,你来看过几次?五次?十次?每次来就待十分钟,扔点钱就走,然然生日你记得吗?她上几年级你知道吗?" "我忙!我要赚钱!你以为钱是天上掉下来的?" "你忙着跟小三鬼混去了!" "你——" "两位!" 陆渊站起身,挡在两人中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他们都停下来。 "这是手术室外面,你们女儿在里面做开颅手术,你们在外面吵架?" 陈志远和林美华同时愣住了。 "吵够了吗?"陆渊的语气很冷,"然然要是在里面听到你们这样,她会怎么想?" 林美华的身体晃了一下,一下子泄了气,重新跌坐回椅子上。 眼泪夺眶而出。 "我......我不是故意的......" 老太太赶紧过去搂住她。 陈志远站在原地,脸色铁青,但也没再说话。 他看了陆渊一眼,然后转身走到走廊的另一头,背对着所有人。 手术室外面,再次陷入沉默。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二点。一点。两点。 五个多小时了。 林美华已经不再哭了,她只是坐在那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手术室的门,像一尊石像。 陆渊坐在旁边,也在等。 他已经让小周帮他请了假,今天下午的工作让别人替了。 这个时候,他不想离开。 两点十分。 手术室的门开了。 所有人同时站起来。 吴主任从里面走出来,摘下口罩。 他的脸上带着疲惫,但表情是放松的。 林美华冲上前,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手术很成功。"吴主任说。 五个字。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 林美华的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上。 "成功了......成功了......"她趴在地上,浑身颤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然然......我的然然......" 老太太也跪在地上,双手合十,额头触地,嘴里不停地念叨。 "谢谢菩萨......谢谢菩萨保佑......谢谢医生......谢谢......谢谢......" 吴主任看着她们,神色有些动容,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肿瘤已经完整切除了,边界很清晰,切得很干净。"他说,"孩子现在还在麻醉状态,等会儿会送到ICU观察。如果接下来几天没有并发症,就可以转普通病房了。" "她......她会好起来吗?"林美华抬起头,满脸泪痕。 "从目前的情况看,恢复良好的可能性很大。"吴主任说,"但后续还要做病理检查,确定肿瘤的性质。如果是良性的,切干净就没事了。如果是恶性的,可能还需要做放疗或化疗。" "良性......恶性......"林美华的脸又白了。 "别想太多,等病理结果出来再说。"吴主任说,"孩子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你们也休息一下吧,脸色太差了。" 他转身要走。 "吴主任!"林美华在后面喊。 吴主任回头。 林美华挣扎着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谢谢您救了我女儿......" 吴主任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回了手术室。 陆渊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心里的石头终于彻底落地了。 成功了。 然然活下来了。 ... "林女士。"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陈志远走过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手术成功了,这是好事。"他说,"费用方面你不用担心,我来出。" 林美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但是,"陈志远顿了顿,"然然的事,我们得好好谈谈。" "谈什么?" "抚养权。"陈志远说,"这次的事说明你一个人照顾不好孩子。孩子都病成这样了,你才发现,这不是失职是什么?" 林美华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说什么?" "我说的是事实。"陈志远的语气很冷静,"然然跟着我,条件比跟着你好。我有钱,有房子,能给她最好的教育和医疗。你呢?你能给她什么?" "陈志远!"林美华的声音尖锐起来,"然然刚从手术台上下来,你就说这个?" "早说晚说都要说。"陈志远说,"我的律师会联系你的,我们法庭上见。" 他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费用的事我说话算话,你不用担心。但然然是我的女儿,我不会放弃的。" 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美华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他......他居然......" 老太太的脸色也很难看。 "这个白眼狼......孩子还在手术室里躺着呢,他就惦记着抢抚养权......畜生!" 陆渊站在旁边,沉默不语。 他看着陈志远离去的方向,眉头紧锁。 这件事,恐怕没那么容易结束。 ... 第18章 夜班 下午五点半,陆渊正准备下班,手机响了。 是林美华。 "陆医生,病理结果出来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还有一丝哭腔。 "是良性的!医生说是低级别胶质瘤,切得很干净,复发概率很低,不用做放疗化疗!" 陆渊靠在更衣室的柜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就好。" "然然今天还吃了一碗馄饨,说想回家,想回去上学......"林美华的声音哽咽了,"陆医生,真的太谢谢你了,如果不是你,然然她......" "别说这些。"陆渊打断她,"孩子没事就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陆医生,还有件事想跟你说。"林美华的语气变了,带着一丝苦涩,"陈志远的律师函正式寄到了。他要重新争抚养权。" 陆渊皱了皱眉。 "他凭什么?" "律师函上写的是......我没有尽到监护责任,导致孩子病情延误。"林美华的声音发抖,"他还说我收入不稳定,居住条件差,没有能力给孩子提供良好的成长环境......" "这些理由站得住脚吗?" "我不知道......"林美华几乎要哭出来,"我找了个律师咨询,他说这种案子很难打,对方有钱有势,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陆渊想了想。 "林姐,你先别急。我有个高中同学是做律师的,专门打婚姻家事的案子,我帮你问问,看她能不能帮忙。" "真的吗?"林美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希望。 "嗯,我先联系她,有消息告诉你。" "谢谢你,陆医生......你帮了我们这么多,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不用报答。好好照顾然然就行。" 挂了电话,陆渊站在更衣室里,想了一会儿。 沈芸。 这个名字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起过了。 高中三年,他在她后面坐了三年,暗恋了三年,一个字都没说过。 毕业那天,他本来想表白的,但沈芸被一群人围着拍照合影,他站在远处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走过去。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他听说她考上了中国政法大学,后来当了律师,再后来就没有消息了。 现在要重新联系,说实话,有点尴尬。 但为了林美华和然然,这个电话还是要打。 他从柜子里拿出手机,翻开高中同学群,找到了沈芸的头像。 头像是一张侧脸照,看不太清楚,但轮廓还是那个轮廓。 他犹豫了几秒,点了"添加好友"。 备注:高中同学陆渊。 发送。 ... 晚上七点,陆渊在食堂吃了饭,回到急诊科。 今晚是他的夜班。 急诊科的夜班从晚上八点到第二天早上八点,十二个小时。运气好的话,能睡两三个小时。运气不好的话,一宿不合眼。 他换好白大褂,走进抢救室。 王建军已经在了,正站在护士站旁边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抢救室里安静,断断续续还是能听到几句。 "......我说了今晚值班,回不去......什么家长会?你去不行吗?......我怎么不管?我每个月工资都交给你了,我还能怎么管?......" 王建军背对着众人,肩膀绷得很紧。 护士小周正在整理器械,听到动静,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悄悄看了陆渊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行了,你别吵了,我这边有病人......回头再说,挂了。" 王建军挂了电话,转过身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小周端着一杯水走过来:"王老师,喝杯水。" 王建军看了她一眼,没接,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气氛有些尴尬。 陆渊没有说话,低头整理今晚的交班记录。 抢救室里现在有三个病人:一个是下午收进来的急性心梗,已经做了溶栓,在观察;一个是摔断了腿的老太太,等着明天做手术;还有一个是喝农药的,洗了胃,情况稳定。 不算太忙。 但夜班这东西,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陆渊看了眼时间:七点四十五。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急诊楼门口的灯亮着,偶尔有人进进出出。 手机震了一下。 是微信消息。 沈芸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 还发来一条消息:"陆渊?好久不见。" 陆渊看着那几个字,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好久不见。 确实好久了。 他正想回复,急诊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两个穿着反光背心的人抬着一副担架冲进来,担架上躺着一个男人,满身酒气,头上有血。 "医生!有人喝醉了摔跤,头破了!" 陆渊立刻收起手机,迎上去。 值班护士也跟了过来,开始做登记。 "患者男性,四五十岁左右,路人发现的,倒在路边,头上有伤口,疑似酒后摔倒。" 陆渊看向担架上的男人。 中等身材,皮肤黝黑,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穿着一件旧夹克,袖口磨得发白,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干体力活的。 满嘴酒气,意识模糊,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护士把他搬上病床的时候,他口袋里掉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小周捡起来,展开看了一眼,表情有些微妙。 "怎么了?"陆渊问。 "法院传票。"小周把纸递给他,"建筑工程款纠纷,被告是什么......盛达建筑公司。" 陆渊扫了一眼传票上的内容——原告马国强,诉被告盛达建筑有限公司拖欠工程款87万元。 他看了看病床上的男人。 一个被拖欠了八十七万工程款的包工头。 难怪喝成这样。 他把传票放在床头柜上,俯下身检查病人的头部伤口。 右侧额角有一道三厘米左右的裂口,血已经凝固了,看起来不算太深。应该是摔倒时磕在硬物上造成的。 陆渊正要继续检查,突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男人头顶上方的位置。 那里悬浮着一串红色的数字。 **02:47:33** 两小时四十七分。 陆渊的心猛地一沉。 他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不到三小时。 这个醉汉,将会在不到三小时后死亡。 为什么? 就一个摔跤磕破头的醉汉,怎么会有倒计时? 陆渊的大脑飞速运转。 他低头重新审视这个男人。 脸色有些苍白,比正常的醉酒脸红不太一样。嘴唇的颜色偏淡。 他抓起病人的手腕,摸了摸脉搏。 快。很快。 他看了看监护仪——护士已经给病人接上了。 心率:112次/分。 偏快。正常人的心率是60到100。醉酒会让心率加快,但112还是偏高了一些。 陆渊又摸了摸病人的皮肤。 微凉。有些潮湿。 他皱起眉头。 脉搏快、皮肤凉、面色苍白...... 这是早期休克的征兆。 但休克的原因是什么? 就一个头皮裂伤,不至于失血到休克。 除非...... 他有内出血。 陆渊的目光落在病人的腹部。 夹克被血迹染脏了,看不出什么。他伸手,轻轻按压病人的腹部。 病人"嗯"了一声,眉头皱起来,身体本能地想躲开。 腹部压痛。 陆渊深吸一口气。 他几乎可以确定了。 这个人不只是摔破了头。他摔倒的时候,腹部撞到了什么东西,导致了内脏损伤。最可能的情况是——脾脏破裂。 脾脏是腹腔里最容易破裂的器官,外力撞击后会大量出血,但因为出血在腹腔内部,外表看不出来。如果不及时手术,病人会因为失血性休克死亡。 这就对上了。 两小时四十七分。 如果不干预,这个醉汉会在两小时四十七分后因失血过多死亡。 陆渊站直身子,转头对护士说:"通知王老师过来,这个病人情况不对。" ... 王建军走过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刚才打电话的阴霾。 "什么情况?" "醉酒摔倒的,头上有伤,但我怀疑有腹腔内出血。"陆渊说。 王建军皱起眉头,看了眼病人。 "醉酒摔倒,头破了,很正常啊。内出血?你怎么判断的?" "心率112,皮肤湿冷,面色苍白,腹部有压痛。"陆渊说,"这是早期休克的表现,头皮裂伤不会导致这种程度的失血。" 王建军走到病人身边,自己检查了一遍。 他按了按病人的腹部,病人哼了一声,没有太大反应。 "腹部是有点压痛,但不明显。"王建军说,"醉酒状态下痛觉本来就迟钝,这说明不了什么。" "王老师,我觉得应该做个腹部CT。"陆渊说。 "CT?"王建军抬起头,看着他,"就一个醉汉摔了一跤,磕破了头皮,你要做腹部CT?" 旁边的小周手上的动作停了,悄悄抬眼看了看两人,又赶紧低下头去。 另一个护士小李正好端着托盘经过,听到这话,脚步慢了下来,假装在整理旁边的器械柜,耳朵却竖着。 "他的生命体征不对。"陆渊说。 "生命体征哪里不对?心率112,醉酒的人心率快很正常。血压多少?" 护士看了看监护仪:"血压95/60。" "95/60,正常偏低,但还在正常范围内。"王建军说,"陆渊,你是不是太紧张了?这就是一个普通的醉汉,磕破了头,缝几针就完了。做什么CT?" "王老师——" "你知道做一个CT要多少钱吗?"王建军打断他,"病人的家属还没来,我们现在给他开CT,到时候家属说我们乱检查、骗钱,你负责?" 小周和小李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意思——又来了。 上次张建国的事,两人都记得清清楚楚。那次也是陆渊坚持自己的判断,结果证明他是对的,王建军的脸色难看了好几天。 现在又是类似的场面。 小周低着头,假装在记录,笔尖却一直悬在纸上没动。 陆渊沉默了两秒。 他知道王建军说的有一定道理。从表面上看,这就是一个普通的醉酒摔伤,没有明确的证据显示需要做腹部CT。 但他知道真相。 他看到了那个倒计时。 两小时四十七分。现在应该只剩两小时三十分了。 如果不做CT,这个人会死。 "王老师,我坚持我的判断。"陆渊说,"这个病人的体征不对,我怀疑有腹腔内出血,应该做CT排除。" 王建军的脸色沉下来。 "陆渊,我是今晚的值班主治,这个病人的处理方案由我决定。你的判断我听到了,但我认为没必要做CT。先处理头皮伤口,等家属来了再说。" "王老师——" "别叫了。"王建军的语气冷了下来,"你上次的判断是对的,不代表你次次都对。我当主治这么多年,见过的醉汉比你吃过的盐都多。这个病人没那么严重,我说的。" 小李手里的托盘差点没端稳,她赶紧扶了一下,低着头快步走开了。 小周咬了咬嘴唇,想说什么,但又不敢开口。她只是默默地看着陆渊,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 王建军转身对护士说:"处理头皮伤口,缝合,观察生命体征。有问题再说。"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陆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阵烦躁。 他低头看了眼病人头顶的数字。 **02:28:41** 两小时二十八分。 时间不多了。 ... 小周走过来,压低声音说:"陆医生,你......要不再观察观察?万一真是普通醉汉呢?" 陆渊摇了摇头。 "不是。" "可是王老师说——" "我知道他说什么。"陆渊看着病床上的男人,"但他错了。" 小周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什么情况?吵什么呢?" 陆渊回头一看。 是周德明。 周德明穿着白大褂,手里端着一杯茶,大概是刚从办公室出来。 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式的金边眼镜,看起来有些严厉。 在急诊外科,周德明是公认的技术最好的医生。外号"周一刀",手术又快又稳,年轻时是省医院的外科新星。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没有升主任,在副主任的位置上干了十几年。听说是得罪过什么人,具体情况没人知道。 陆渊跟他接触不多,只知道他话不多,脾气有点怪,但技术是真的好。 "周主任。"护士们赶紧打招呼。 周德明点点头,走到病床边,看了眼病人。 "这人怎么了?" "醉酒摔倒,头皮裂伤。"小周说。 "嗯。"周德明随口应了一声,正要走,突然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着病人,眼睛眯了眯。 "心率多少?" "112。" "血压?" "95/60。" 周德明放下茶杯,伸手摸了摸病人的脉搏。然后他又摸了摸病人的皮肤,掀开病人的眼皮看了看。 "这人喝了多少酒?" "不知道,路人送来的。" 周德明皱起眉头,又按了按病人的腹部。 病人这次反应大了一点,身体缩了一下。 周德明的表情变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陆渊身上。 "刚才你跟老王说什么?" 陆渊愣了一下,然后说:"我跟王老师说,这个病人的体征不对,怀疑有腹腔内出血,建议做腹部CT。" "老王怎么说?" "他说没必要。" 周德明沉默了几秒。 小周和小李对视一眼,都屏住了呼吸。 抢救室里突然变得很安静。 然后周德明点了点头。 "做CT。" 护士愣住了:"周主任,王老师刚才说——" "我说做CT。"周德明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我的判断跟小陆一样,这个病人有问题。通知CT室,加急。" 这时,王建军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老周?" 众人回头,王建军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抢救室门口,脸色有些难看。 "你刚才说什么?做CT?" 周德明转过身,看着他。 "对,做CT。" "这个病人是我的,我已经做了判断,就是普通的醉酒摔伤。"王建军的声音有些硬,"老周,你这样直接推翻我的决定,合适吗?" 小周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笔,大气都不敢出。 小李干脆找了个借口溜去了角落里,假装整理器械,但眼睛一直往这边瞟。 周德明看着王建军,神情平静。 "老王,你跟我干了多少年了?" 王建军愣了一下:"......八年。" "八年了,你应该知道我这个人。"周德明说,"我从来不会无缘无故推翻别人的判断。如果我说这个病人有问题,那就是真的有问题。" "可是——" "你摸过他的腹部吗?" "摸过,压痛不明显。" "不明显?"周德明冷笑了一声,"他喝了那么多酒,痛觉迟钝,能有明显反应才怪。但你注意到他的心率和血压没有?112的心率,95/60的血压,这是一个醉汉该有的生命体征吗?" 王建军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还有他的皮肤。"周德明继续说,"湿冷、苍白,这是早期休克的表现。一个头皮裂伤,会让人休克?老王,你是不是在外面站太久,脑子也冻糊涂了?" 王建军的脸涨红了。 "老周,你——" "行了,别废话了。"周德明摆摆手,"做CT,我负责。出了问题算我的。" 他转头对护士说:"还愣着干什么?通知CT室,加急!" 小周如梦初醒,赶紧跑去打电话了。 王建军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看了陆渊一眼,眼神复杂,然后转身走出了抢救室。 周德明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然后他转头看向陆渊。 "你叫什么?" "陆渊。" "陆渊......"周德明念了一下这个名字,"你刚才说怀疑腹腔内出血,依据是什么?" "心率偏快,皮肤湿冷,面色苍白,腹部压痛。这是早期休克的表现,头皮裂伤不会导致这种程度的失血。" 周德明听完,点了点头。 "还有呢?" 陆渊想了想,说:"他的血压虽然还在正常范围内,但对于一个醉酒的人来说,95/60其实偏低了。酒精会让血管扩张,但同时也会让心率加快来代偿。如果血压还是偏低,说明代偿已经不够了,出血量应该不小。" 周德明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东西。 "你跟谁学的?" "自己看书,加上......一些经验。" 周德明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锁屏壁纸是一张老照片,有些泛黄。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笑得很温柔。 他盯着照片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 "走吧。"他说,"去CT室。" ... 第19章 闹事 推床在走廊里快速移动,轮子碾过地砖的接缝,发出细碎的咔哒声。 陆渊和小周一左一右推着床,周德明走在前面带路。 病床上的马国强还在昏昏沉沉,嘴里不停地嘟囔着什么。 "八十七万......我的钱......狗日的......说好的......说好年底给......" 陆渊低头看了他一眼。 马国强的眼睛半睁半闭,布满血丝,眼角还挂着干涸的泪痕。 "儿子......学费......我答应他的......" 他的声音含混不清,但陆渊听懂了。 八十七万,是被拖欠的工程款。 儿子的学费,应该还没着落。 一个在工地上干了大半辈子的男人,被甲方拖欠了血汗钱,儿子考上大学却交不起学费。今晚他喝醉了,摔了一跤,肚子里正在流血,而他自己还不知道。 陆渊看向他头顶的数字。 02:15:22 两小时十五分。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 CT室在门诊楼的负一层,从急诊楼过去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连廊。 三人推着病床快步前行,走廊里的灯光有些昏暗,偶尔有几个夜间值班的护士经过,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 周德明走在最前面,步伐很快,白大褂的下摆被风带起来。 "小陆。"他突然开口。 "在。" "你在急诊干多久了?" "加上规培,差不多一年半。" 周德明点点头,没有再问。 沉默了几秒,他又说:"刚才那个判断,不错。" 陆渊愣了一下:"谢谢周主任。" "别谢我。"周德明头也不回,"你要是判断错了,我第一个收拾你。" 陆渊没有说话。 他知道周德明这是在给他压力。 也是在给他机会。 ... CT室的门口亮着灯,值班技师已经接到通知,正在做准备。 "周主任,加急的CT是吧?"技师迎上来。 "对,腹部增强CT,越快越好。" "好,您稍等,机器预热一下。" 技师转身进去操作,陆渊和小周把病床推到CT室门口等着。 马国强还在嘟囔,声音越来越弱。 陆渊摸了摸他的脉搏——更快了,而且有些细弱。 他看了眼监护仪的数字:心率118,血压90/55。 血压在下降。 出血还在继续。 陆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周主任,他的血压在掉。" 周德明走过来,看了眼监护仪,脸色变了。 "加快速度!"他冲着CT室喊了一声。 "马上好,马上好!"里面传来技师的声音。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一个女人尖锐的喊声。 "我老公呢?我老公在哪儿?" 陆渊回头一看。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朝这边跑过来,身后跟着两个护士,试图拦她。 女人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乱蓬蓬的,像是刚从床上被叫起来。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一边跑一边喊。 "你们把我老公弄到哪儿去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护士在后面追着解释:"大姐,您别急,您老公在做检查——" "做什么检查?他不是就磕破了头吗?做什么检查?" 女人冲到CT室门口,一眼看到躺在病床上的马国强,整个人愣了一下。 然后她扑过去,抓住马国强的手,声音都变了。 "老马!老马你怎么了?你醒醒啊!" 马国强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她,嘴唇动了动。 "桂......桂兰......" "我在呢,我在呢!"刘桂兰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大半夜接到电话说你进医院了,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她哭了两声,突然又反应过来,抬头看向陆渊和周德明。 "你们是医生?他到底怎么了?不是说就磕破了头吗?怎么要做CT?" 周德明正要开口,刘桂兰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 "做什么CT?CT要多少钱你们知不知道?他就磕破点皮,缝几针不就完了吗?你们是不是想多收钱?" 她的声音很大,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CT室里的技师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旁边的小周张了张嘴,想解释,但不知道从何说起。 周德明皱起眉头,正要开口,刘桂兰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变。 屏幕上显示的是:儿子。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秒,然后按掉了。 "我不管!"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情绪更加激动,"你们不能做这个检查!我没钱!你们要是敢乱收费,我就去投诉你们!" 小周在旁边小声说:"大姐,这是医生的判断,您老公的情况可能不只是磕破头——" "什么不只是磕破头?我看他好好的!就是喝多了摔了一跤!你们当我傻啊?" 她的手机又响了。 还是儿子。 刘桂兰看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还是按掉了。 "我告诉你们,我们家就这点钱,我儿子的学费还没凑齐呢!你们要是敢骗钱,我跟你们没完!" 周德明的脸色沉下来,正要发火。 陆渊伸手拦住他,向前走了一步。 "大姐。"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您叫刘桂兰是吧?" 刘桂兰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您丈夫刚才一直在叫您。"陆渊说,"他还在说什么八十七万,儿子的学费。" 刘桂兰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我理解您的心情。"陆渊继续说,"被人欠了钱要不回来,儿子上大学要交学费,家里到处都要用钱。您觉得我们是想多收您的钱。" 刘桂兰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但是大姐,我现在告诉您一组数字。"陆渊看着她的眼睛,"您丈夫现在的心跳是每分钟118次,正常人是60到100。他的血压是90/55,比正常值低。他的皮肤是凉的,脸色是白的。" 刘桂兰的脸色变了。 "这些加在一起,说明什么?说明他的身体正在失血,而且失血量不小。"陆渊说,"一个头皮裂伤,不会让人失血到这个程度。除非他身体里面还在出血——我们怀疑是脾脏破裂。" "脾......脾脏?"刘桂兰的声音发抖了。 "对,脾脏。在肚子里。"陆渊指了指马国强的腹部,"他摔倒的时候可能撞到了什么东西,脾脏破了,正在往肚子里流血。如果不做CT确认,不及时手术,他会因为失血过多死掉。" 刘桂兰的脸唰地白了。 "您要是不想做检查,可以签字自己负责。"陆渊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她的耳朵里,"但我丑话说在前面——他可能活不过今晚。" 刘桂兰愣在那里,像是被人点了穴。 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几声干涩的声音,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旁边的小周也愣了,她从来没见过陆渊这样说话。 周德明看了陆渊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 沉默持续了几秒。 然后刘桂兰的腿一软,靠在了墙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做......做检查......"她的声音沙哑,"求求你们......救救他......" 眼泪从她的脸上滚落下来,她也顾不上擦,只是死死地盯着病床上的丈夫。 "老马......老马你可不能出事啊......你出了事我们娘俩怎么办......" 她的手机又响了。 第三次。 还是儿子。 这一次,她接了。 "妈,爸怎么了?我刚看到您的未接来电——" "没事......没事......"刘桂兰抹了把眼泪,声音哽咽,"你爸喝多了摔了一跤,正在医院做检查,没什么大事,你在学校好好上课,别担心......" "妈,您别骗我,我听您声音不对——" "真的没事,妈不骗你。"刘桂兰深吸一口气,强撑着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等检查结果出来妈再打给你,你先睡觉,听话。"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都发白了。 陆渊看着她,心里叹了口气。 这就是生活。 一边是被拖欠的工程款,一边是交不起的学费,一边是躺在医院里的丈夫。 刘桂兰不是无理取闹,她只是被生活逼到了角落里,已经不知道该相信谁了。 "大姐,"陆渊说,"检查完了再说钱的事。您丈夫的命,比钱重要。" 刘桂兰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 ... CT室的门开了,技师探出头来。 "可以了,推进来吧。" 陆渊和小周把病床推进CT室,周德明跟在后面。 刘桂兰想跟进去,被护士拦住了。 "大姐,里面有辐射,您在外面等着,很快就好。" 刘桂兰只好站在门外,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 她的双手紧紧交握在胸前,嘴唇不停地翕动,不知道是在祈祷还是在念叨什么。 ... CT扫描只用了几分钟。 但对刘桂兰来说,这几分钟像几个小时一样漫长。 陆渊站在操作台旁边,盯着屏幕上逐渐生成的图像。 一层一层的断面图扫过腹腔,脾脏的轮廓渐渐清晰。 然后他看到了。 脾脏的边缘有一道明显的裂口,周围是大片的高密度影——那是血。 腹腔里已经积了大量的血。 "草!"周德明低低地骂了一声。 技师的脸色也变了:"这......这出血量不小啊。" 陆渊看向马国强头顶的数字。 01:52:17 不到两小时了。 "周主任,"他说,"要立刻手术。" 周德明点头,已经在掏手机了。 "我通知手术室准备,你去跟家属说。" "好。" 陆渊走出CT室,刘桂兰立刻迎上来。 "怎么样?我老公怎么样?" 陆渊看着她,深吸一口气。 "大姐,CT结果出来了。您丈夫的脾脏破裂,腹腔里有大量出血。必须立刻手术,不能再等了。" 刘桂兰的脸一下子惨白。 "脾脏......破裂?" "对。再晚的话,会有生命危险。" "那......那怎么办?要开刀吗?" "对,要开刀。"陆渊说,"周主任是我们医院最好的外科医生之一,他会亲自主刀。您现在需要签一个手术知情同意书。" 刘桂兰的手在发抖。 "能......能救回来吗?" 陆渊看着她,说:"我们会尽全力。" 刘桂兰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抓住陆渊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 "医生,求求你,救救他......他是我们家的顶梁柱啊......他要是没了,我们娘俩可怎么活......" "大姐,您放心。"陆渊说,"我们不会放弃。" 刘桂兰松开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使劲点头。 "好......好......我签字,我这就签字......" 护士拿来了知情同意书,刘桂兰颤抖着手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那字迹歪歪扭扭的,几乎看不出是什么。 ... 手术室在三楼。 病床被推进电梯,周德明、陆渊、小周和刘桂兰挤在里面。 电梯上升的时候,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响。 马国强已经完全昏迷了,脸色越来越苍白,嘴唇发紫。 陆渊看了眼监护仪:心率125,血压85/50。 血压还在掉。 他又看了眼马国强头顶的数字。 01:44:33 一小时四十四分。 够了。 手术顺利的话,来得及。 电梯门开了。 手术室的门已经打开,护士们正在做准备。 "推进去!"周德明喊道。 病床被推进手术室,门在刘桂兰面前关上。 刘桂兰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她慢慢蹲下身,蹲在冰冷的地板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一抽一抽的,在无声地哭泣。 ... 手术室里,灯光亮如白昼。 周德明站在手术台旁边,护士正在给他穿手术衣、戴手套。 陆渊也在换装,他是二助。 一助是从外科临时叫来的一个住院医师,三十来岁,动作麻利。 麻醉医师已经在位置上了,正在给马国强做全麻诱导。 "血型?"周德明问。 "O型,已经通知血库备血了。"护士回答。 "好。" 周德明走到手术台旁边,低头看着躺在那里的马国强。 "老马是吧,"他自言自语地说,"放心,今晚不会让你死在我台上的。" 他抬起头,环顾众人。 "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开始。" 手术刀切开腹壁的瞬间,鲜血涌了出来。 腹腔里积了大量的血,有些已经凝固成血块,有些还是液态的。 周德明的眉头皱紧,但手上的动作一点都没乱。 "吸引器!" 护士递上吸引器,吸走积血。 周德明用手探进去,很快找到了脾脏。 "脾脏三级破裂,需要全切。"他说,"准备好,动作要快。" 手术室里只剩下器械碰撞的声音和周德明偶尔发出的指令。 陆渊站在一旁,做着二助的工作——递器械、拉钩、止血。 他的眼睛时不时地瞟向马国强头顶的位置。 数字还在。 但他知道,只要手术成功,数字就会消失。 ... 手术进行了一个多小时。 周德明的额头渗出了汗珠,但手上的动作始终稳定。 他结扎脾蒂,切除脾脏,清理腹腔积血,检查其他脏器...... 每一步都精准而高效。 陆渊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佩服。 这就是"周一刀"的实力。 怪不得都说他是急诊外科技术最好的医生。 就凭这一手,主任的位置本来应该是他的。 "缝合。"周德明的声音把陆渊的思绪拉回来。 手术接近尾声了。 周德明开始缝合腹壁,一针一针,整整齐齐。 陆渊看向马国强头顶的位置。 数字在跳动。 00:12:47 00:12:46 00:12:45 还在倒计时。 陆渊的心提了起来。 手术已经成功了,脾脏切掉了,出血止住了,为什么数字还在? 难道还有什么问题? 他皱起眉头,仔细观察着周德明的操作。 缝合,一针,两针,三针...... 没有异常。 生命体征也稳定,心率降到了90,血压回升到100/70。 那数字为什么还在? 他又看了一眼。 00:08:33 八分钟。 怎么回事? 陆渊的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各种可能。 腹腔内有没有其他损伤?没有,周德明刚才检查过了。 有没有遗漏的出血点?应该没有,吸引干净了,没有新的渗血。 那是什么? 00:05:21 五分钟。 陆渊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快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审视马国强的状态。 麻醉稳定,呼吸稳定,心电图...... 等等。 心电图。 他盯着监护仪上的心电图波形,眼睛眯了起来。 有些不对。 波形看起来正常,但T波......似乎有些改变。 "周主任,"陆渊突然开口,"能不能查一下电解质?" 周德明正在缝最后一针,闻言抬起头。 "电解质?怎么了?" "心电图T波有些改变,我怀疑有低钾。" 周德明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监护仪。 他盯着波形看了几秒,脸色微微一变。 "床旁血气,查电解质!" 麻醉医师立刻行动,采血送检。 几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血钾2.8!" 正常值是3.5到5.5。 2.8,严重低钾。 低钾血症会导致心律失常,严重的话会心脏骤停。 "补钾!"周德明立刻下令,"10%氯化钾20毫升加入生理盐水250毫升,静脉滴注,速度不要太快!" 护士飞速行动。 陆渊看向马国强头顶的数字。 00:02:15 两分钟。 补钾需要时间,来得及吗? 他的心跳得更快了。 "加压输液,快!"周德明喊道。 护士把输液袋挤压着加速,钾离子快速进入马国强的血管。 00:01:32 一分半。 陆渊死死盯着那串数字,手心全是汗。 00:01:05 一分钟。 00:00:47 00:00:33 00:00:21 心电图的波形开始变化,T波逐渐恢复正常。 然后—— 数字消失了。 陆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靠在手术台边上,腿都有些发软。 周德明也松了口气,他抬起头,看了陆渊一眼。 "好小子,"他说,"眼力不错。" 陆渊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 他知道,这一关,又过去了。 ... 第20章 术后 手术室的门开了。 周德明第一个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但放松的神情。 刘桂兰从地上弹起来,冲上前。 "医生!我老公他..." "手术很顺利。"周德明说,"脾脏切掉了,出血止住了,命保住了。" 刘桂兰愣了一秒。 然后她的腿一软,整个人跪在了地上。 "谢谢......谢谢医生......"她的额头触地,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谢谢你们救了他......谢谢......" 陆渊刚从手术室出来,看到这一幕,赶紧上前去扶她。 "大姐,快起来,地上凉。" "医生,我刚才......我刚才不该跟你们吵的......"刘桂兰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眶红肿,"我不知道他那么严重,我以为你们是想骗钱......我......我对不起你们......" "别说这些了。"陆渊把她扶起来,"您丈夫现在需要在ICU观察,等情况稳定了就能转普通病房。" "ICU?那得花多少钱啊......"刘桂兰下意识地问了一句,话一出口,又赶紧摇头,"不不不,花多少钱都行,人活着就好......人活着就好......" 她用袖子擦了擦脸,突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 "我得给儿子打个电话,告诉他爸没事了......" 她走到一旁,拨通了电话。 "小强?是妈......你爸没事了,手术很成功......你别哭啊,真的没事了......你好好睡觉,明天还要上课呢......学费的事你别操心,妈会想办法的......" 陆渊听着她的声音,转过头。 走廊的另一头,王建军站在拐角处。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靠在墙上,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脸色很难看。不是生气,也不是不服,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还没缓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一瞬。 王建军先移开了眼睛。 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了几下,然后消失了。 ... 凌晨两点四十分。 马国强被推进了ICU,生命体征平稳。 刘桂兰被护士安排到家属等候区休息,临走前她又回头看了陆渊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 陆渊回了一个点头。 该做的都做了。 接下来的事,交给时间。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急诊科的值班室,关上门,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手术服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现在被空调一吹,冰凉冰凉的。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回放手术台上的画面。 最后那几分钟,倒计时归零前的那几分钟,他的心脏几乎是跳到嗓子眼的。 低钾。 谁能想到,一个脾脏破裂大出血的病人,最后差点死在低钾血症上。 大量失血、输液、手术应激,都会导致电解质紊乱。 如果他没有注意到心电图T波的那一丝异常...... 他不敢往下想。 陆渊睁开眼,从桌上拿起水杯,灌了一大口凉白开。 然后他掏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沈芸发的,时间是晚上十点十三分,快三个小时前了。 "睡了?改天再聊。" 陆渊想起来了。 之前她回了"好久不见",他还没来得及回复,醉汉就被送进来了。 他看着那条消息,犹豫了一下,开始打字。 "不好意思,刚做完一台急诊手术。" 发出去之后,他又补了一句:"这么晚了,你也没睡?" 他没指望对方会回复——快凌晨三点了,正常人都睡了。 但手机几乎是立刻就震了一下。 "这么晚还在手术?辛苦了。" 陆渊有些意外。 他打字:"你怎么还醒着?" "在看材料。明天有个案子要开庭。" "这么拼?" "律师都这样。你们医生不也一样?半夜三更还在做手术。" 陆渊笑了一下,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怎么说。 "对了,我加你好友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 "我有个朋友,她女儿生病住院,前夫趁这个时候提出重新争抚养权。她经济条件不太好,对方有钱有律师,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起你是做婚姻家事的,想问问你能不能帮忙看看。" 沈芸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大概半分钟,消息来了。 "具体情况是什么样的?孩子多大?之前的离婚协议怎么写的?对方的诉求是什么?" 几个问题,简洁、精准,一看就是专业的。 陆渊把林美华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 沈芸看完后回复:"这种案子我接过不少。对方有钱不代表一定能赢,抚养权的判定要看很多因素,不只是经济条件。你让你朋友把离婚协议、律师函、还有孩子的病历资料整理一下,我先看看。" "好,我跟她说。" "周末有空吗?约个时间当面聊,有些东西微信上说不清楚。" "周末可以。你定时间和地点。" "周六下午怎么样?市中心那个漫咖啡,你知道吧?" "知道。" "那就周六下午两点,到时候见。" "好。谢谢你,沈芸。" "谢什么。高中同学,应该的。" 然后她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陆渊看着那个表情,愣了一下。 高中的时候,沈芸从来不对他笑。 不是故意冷落,而是根本没注意到他。 校花嘛,身边永远围着一群人,陆渊只是教室角落里一个安静的男生,连当背景板的资格都够呛。 现在,她会发微笑的表情了。 陆渊摇了摇头,把手机放下。 别多想。 人家只是客气。 ... 他正准备闭眼眯一会儿,值班室的门被推开了。 王建军站在门口。 他换掉了手术服,穿回了白大褂,但脸上的疲惫遮都遮不住。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眉头拧着,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走过来的。 两人对视了一秒。 "还没睡?"王建军问。 "刚回来。" 王建军点点头,走进来,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沉默。 很长的沉默。 陆渊没有开口,他知道王建军是有话要说的,但他不会替他说。 王建军两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盯着地面看了好一会儿。 "今晚那个病人,"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是我看走眼了。" 陆渊没有说话。 "你说的对,生命体征确实不对,我应该重视的。"王建军抬起头,看着陆渊,"如果不是你坚持,如果不是老周来了......那个人今晚可能就交代在急诊了。" 陆渊想了想,说:"王老师,谁都有看走眼的时候。" "别给我找台阶。"王建军苦笑了一下,"我知道自己的问题。"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我在主治这个位置上干了八年了,你知道吧?" "知道。" "八年。"王建军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同期的那些人,有的早就升副高了,有的调到别的医院当科主任去了。就我,还在这儿熬着。" 他停顿了一下。 "今年是最后一次机会了。如果今年还评不上副高,以后就更难了。年龄摆在那儿,后面的年轻人一波一波地上来......" 他说着,突然苦笑了一声。 "今晚我老婆打电话来,说我儿子又被叫家长了。初三了,成绩倒数。她让我去开家长会,我说不了,值班。她说我只知道工作不管家。" 王建军看着天花板,声音变得很轻。 "她说得对。我确实不管家。但我不工作行吗?不值班行吗?评副高要看工作量、看论文、看科研,哪一样不要花时间?我把时间都花在医院了,家里顾不上,儿子管不了。到头来,副高也没评上,家也快散了。" 陆渊安静地听着。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建军这些话,不像是在跟他说,更像是在跟自己说。 "今晚那个醉汉,"王建军继续说,"我不是故意忽视你的判断。是我......我今晚心情不好,脑子不在这儿。电话一打完,我就烦,看什么都觉得是小事。一个醉汉摔破了头,我根本没心思仔细看。" 他坐直身子,看着陆渊。 "陆渊,上次张建国的事,加上今晚,你两次判断都是对的。我两次都错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陆渊能感觉到那种平静背后的重量。 一个干了八年主治的医生,对一个年轻住院医承认自己两次都错了。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王老师,"陆渊说,"你不是医术不行,你是太累了。" 王建军愣了一下。 "太累了......"他重复了一遍,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是啊,太累了。" 沉默了几秒。 "行了,不说这些了。"王建军站起来,"你早点休息,后半夜我盯着。"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陆渊。" "嗯?" "以后......如果你觉得我的判断有问题,你还是说。" 他没有回头,说完就走了。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陆渊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门,心里有些复杂。 王建军这个人,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他有他的骄傲,也有他的脆弱。他不是不想当一个好医生,只是生活的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有时候连最基本的判断力都会被消耗殆尽。 评副高、家庭矛盾、儿子的成绩、同事的目光......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足以把一个人压垮。 陆渊闭上眼睛。 他想,如果有一天自己也变成王建军那样,该怎么办?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会的。 至少现在不会。 他还年轻,还有力气,还有那双能看到倒计时的眼睛。 他能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 第二天上午十点。 陆渊交完班,正准备去休息,被人叫住了。 "小陆,来我办公室一趟。" 是周德明。 他站在走廊那头,手里端着一杯茶——那个位置和那个动作,跟昨晚一模一样,好像他永远都端着那杯茶似的。 陆渊跟着他走进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桌上堆满了病历和文件。墙上挂着几面锦旗,都是患者送的,有些已经褪色了。 角落里有一张旧沙发,皮面开裂了,露出里面的海绵。 周德明坐在办公桌后面,示意陆渊坐沙发。 "昨晚的手术,你怎么看?"他问。 陆渊想了想:"脾脏三级破裂,全切,手术过程很顺利。但术中出现了低钾,如果再晚几分钟发现......" "会心脏骤停。"周德明替他说完,"你是怎么注意到心电图异常的?" "T波有些改变,变低平了。大量失血加上快速输液,电解质紊乱的风险很高,我就多留意了一下。" 周德明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审视的味道。 "你硕士生导师是谁?" "省医科大学的李志强教授。" "老李啊......"周德明点点头,"他那人教学生有一套,基本功扎实。但你昨晚的那个判断,不像是书上学来的。" 陆渊没有接话。 周德明也没有追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小陆,我问你一个事。" "您说。"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走哪个方向?" 陆渊愣了一下:"方向?" "急诊外科是个大杂烩,什么都要会一点,但什么都不精。你想一辈子在急诊干,还是想往某个专科发展?" 陆渊想了想,说:"我还没认真想过。" "没想过就对了。"周德明放下茶杯,"年轻人,不用太早给自己定方向。但有一件事你要想清楚——你想当一个什么样的医生。"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变得随意了些。 "我在急诊干了快三十年了。见过太多年轻医生,进来的时候热血沸腾,干了两三年就歇菜了。不是技术不行,是心态撑不住。急诊这个地方,压力大,待遇差,还整天被人骂。能坚持下来的,要么是真喜欢,要么是没地方去。" 他看着陆渊,目光锐利。 "你是哪种?" "真喜欢。"陆渊说。 周德明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是陆渊第一次看到周德明笑。笑容很淡,一闪而过,但确实是笑了。 "行。"周德明说,"那你以后跟我学。我不收你当徒弟,没那么多讲究。但手术的时候,我会叫你上台。平时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陆渊心里一热,站起来:"谢谢周主任。" "别谢我。"周德明摆摆手,"你要是学得不好,我第一个把你踢走。" 他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还有一件事。" "您说。"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学会保护自己。"周德明看着他,语气变得认真了,"你昨晚做得对,但你的方式不对。跟值班主治当面争执,旁边还有护士看着,这在科室里会传开的。下次遇到这种情况,先私下沟通,沟通不了再找上级。别把自己弄成刺头,明白吗?" 陆渊点点头:"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去休息吧,昨晚折腾一宿了。" 陆渊转身走到门口,又被叫住了。 "小陆。" "嗯?" "昨晚那个低钾,发现得好。" 陆渊回头,周德明已经低下头在看病历了,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陆渊笑了笑,走出了办公室。 ... 回到急诊科,陆渊感觉气氛有些不对。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 他走过护士站的时候,两个护士正在低声说话,看到他来了,突然就不说了。 一个低下头去写东西,另一个拿起手机假装在看消息。 陆渊看了她们一眼,没有在意,继续往前走。 走到更衣室门口,碰到了同事张远。 张远是跟他同期进来的住院医,平时关系还不错。 "哥们儿。"张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表情有些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事没事。"张远犹豫了一下,"就是......最近外面有些闲话,你......你注意点。" "什么闲话?" 张远搓了搓手,压低声音:"就是说你跟那个......脑瘤小女孩的妈妈,你们......"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陆渊的眉头皱了起来。 "胡说八道。" "我知道是胡说,但别人不知道啊。"张远说,"你天天往人家病房跑,又帮忙联系医生,又帮忙找律师的,你说你跟人家没关系,谁信啊?" "她女儿生病住院,我帮个忙,这有什么问题?" "我觉得没问题,但架不住有人嚼舌根啊。"张远叹了口气,"哥们儿,我就提醒你一句,你自己注意就行。" 他拍了拍陆渊的肩膀,转身走了。 陆渊站在更衣室门口,脸色有些难看。 他知道这种事情在医院里传起来有多快。 一个年轻的男医生,频繁帮助一个年轻的女性患者家属,不管实际情况是什么,在别人嘴里都能变成另一个故事。 但他没做错什么。 他不可能因为怕别人说闲话,就不去帮林美华。 然然还在住院,林美华还在打官司,这个时候撒手不管? 做不到。 陆渊摇了摇头,推开更衣室的门,准备换衣服回家休息。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你好,请问是陆渊医生吗?" "是,请问哪位?" "我是医务科的,我姓方。陆医生,有些事情需要跟你了解一下,你今天下午方便来一趟吗?" 陆渊的手停在衣柜上。 "什么事?" "电话里不太方便说。你下午两点到行政楼三楼302,找我就行。" "好。" 对方挂了电话。 陆渊握着手机,站在更衣室里,沉默了很久。 医务科。 匿名举报。 来了。 ... 第21章 调查 下午一点五十分,陆渊站在行政楼门口。 他看着那栋灰白色的三层小楼,心里有些沉重。 行政楼是医院里最安静的地方,平时没什么人来。只有出了事,才会被叫到这里。 陆渊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楼道里很安静,脚步声在水磨石地面上回响。 三楼,302。 他敲了敲门。 "请进。" 陆渊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靠窗摆着一张办公桌,桌上堆着文件。墙上挂着几面锦旗和一幅写着"公正廉明"的字。 桌后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头发有些稀疏,正在翻看一份材料。 "陆渊医生?"他抬起头,摘下眼镜,"请坐。" "方科长。"陆渊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方科长把手里的材料放到一边,双手交叠在桌上,看着他。 "陆医生,我就直说了。"他的语气很平和,但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感,"前几天,医务科收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举报你利用职务之便,与一名患者家属发生不正当关系。" 陆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真的来了。 "举报信里提到的这位患者家属,姓林,叫林美华,她的女儿因为脑部肿瘤在我们医院神经外科住院治疗。"方科长说,"举报信说你多次前往ICU和病房探望,帮她联系医生,还帮她处理私人事务。请问这些情况属实吗?" "属实。"陆渊说。 方科长点点头,拿起笔,在面前的纸上记录着。 "你跟这位林女士是什么关系?" "朋友。"陆渊说,"或者说,认识的人。" "怎么认识的?" 陆渊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 "大概三周前,有一天下午,我下班的时候在医院门口看到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走路的姿势有些不对,步态不稳,我怀疑可能有神经系统的问题。" 方科长抬起头:"你就这么看了一眼,就能判断出来?" "不是判断,是怀疑。"陆渊说,"我是急诊科医生,职业习惯,对人的状态比较敏感。那个孩子的步态确实不正常,我当时想提醒那个家长,但她们走得很快,我没追上。" "然后呢?" "然后我就想办法找她们。"陆渊说,"我先去了监控中心,找郑叔——就是监控室的值班员,让他帮我调了医院门口的监控,确认了那对母女离开的方向和时间。" 方科长把这个名字记下来:"监控中心的郑叔,全名是?" "郑国强。" "好,继续。" "光靠监控找不到人,我就想别的办法。"陆渊说,"我注意到那个女人穿着护工的衣服,猜测她可能是医院的护工。我去护理部找李姐打听——她叫李秀兰,在护理部干了很多年。她帮我问了妇产科那边,确认林美华是那边的护工,这才辗转联系上。" 方科长又记了几笔。 "所以你找到林女士之后,做了什么?" "告诉她我是急诊科的医生,说她女儿的情况可能比较严重,建议尽快做个详细检查。"陆渊说,"她一开始不太相信,后来还是带孩子来了。检查结果是脑部肿瘤,需要手术。" "然后你帮她联系了神经外科的医生?" "是的。"陆渊说,"我帮她联系了神经外科的医生,后来手术做得很顺利。" 方科长点点头,表情看不出什么。 "举报信里还提到,你多次去ICU和病房探望,有时候是下班后去的。这个情况属实吗?" "属实。"陆渊说,"孩子手术后在ICU住了几天,我去看过几次。后来转到普通病房,我也去过。" "为什么去?" "关心一下。"陆渊说,"毕竟是我建议她们来检查的,手术做完了,我想知道孩子恢复得怎么样。" "就这些?" "就这些。" 方科长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陆医生,我理解你的好意。但你要知道,作为一名医生,跟患者家属走得太近,很容易引起误会。" "我知道。" "举报信里说的那些话,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对你的影响是实实在在的。"方科长说,"我们会去找你说的那两位证人核实情况,也会调取相关的监控记录。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希望你注意自己的言行,不要再给人留下把柄。" "我明白。" "好。"方科长站起来,"今天就先到这里,有什么新情况我们再联系你。" 陆渊也站起来:"谢谢方科长。"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方科长又开口了。 "陆医生。" "嗯?" "我个人觉得,你做的事情没什么问题。"方科长的语气稍微软了一些,"但医院是个复杂的地方,有些事情,不是对错的问题,是麻烦不麻烦的问题。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别因为一时的好心,给自己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陆渊点点头:"我记住了。" ... 走出行政楼,阳光有些刺眼。 陆渊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着天空。 心里堵得慌。 他做错了什么? 看到一个孩子可能有病,提醒家长带去检查,这有错吗? 帮忙联系医生,让孩子得到及时的治疗,这有错吗? 去探望一下关心一下,这有错吗? 没有。 但在别人眼里,这些都可以变成另一个故事。 "陆哥!"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渊回头,看到张远从行政楼的侧门溜出来,左右看了看,快步走过来。 "你怎么在这儿?"陆渊问。 "我刚从财务那边过来,看到你进行政楼了,就在外面等着。"张远压低声音,"怎么样?医务科的人跟你说什么了?" "匿名举报,说我跟患者家属有不正当关系。" 张远的表情变了:"我就知道......操,真有人告你。" "你之前就听到风声了?" "嗯。"张远把陆渊拉到一边,四下看了看,才开口,"前两天我听护士长说的,说医务科收到了一封举报信,写得特别详细,什么时候去的ICU,去了几次,跟谁联系过,一条一条的,像是有人专门盯着你记录的。" 陆渊皱起眉头。 "这么详细?" "对啊。"张远说,"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这不是普通的闲话,是有人专门针对你。陆哥,你最近得罪谁了?" 陆渊想了想,摇头。 "没有。" "真没有?"张远不信,"你好好想想,有没有跟谁起过冲突,或者挡了谁的路?" 陆渊又想了想。 王建军? 不像。王建军虽然被他打脸了两次,但那人要面子,不至于背后搞这种小动作。而且昨晚他们已经谈开了。 那还有谁? 他实在想不出来。 "算了,想不出来就先别想了。"张远说,"你有证人吗?能证明你是清白的那种。" "有。"陆渊说,"郑叔和李姐都可以作证,我找林美华的过程他们都知道。" "那就好。"张远松了口气,"只要有人能证明你是出于好心,不是别有用心,这事应该就能过去。" "希望吧。" 张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太担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又没做亏心事,怕什么?" 陆渊点点头。 张远看了看表:"行了,我得回去了,下午还有班。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别在这儿杵着,让人看见又要说闲话。" "好。" 张远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陆哥,最近那个林姐那边,你悠着点。不是说不让你帮忙,是风头紧,别让人抓到把柄。" "我知道。" 张远点点头,快步走了。 陆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谁在针对他? 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还是没有答案。 算了,想不出来就不想了。 清者自清。 ... 周六下午一点四十分。 陆渊站在漫咖啡门口,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 还有二十分钟。 他来早了。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么早。 约的是两点,他一点就出门了,到了之后在附近转了一圈,还是提前到了。 紧张吗? 好像有一点。 毕竟是十年没见的老同学,而且还是高中时暗恋过的校花。 虽然现在是为了正事见面,但心里还是有些奇怪的感觉。 他推开咖啡馆的门,走进去。 周六下午的漫咖啡人不少,大多是年轻情侣和带着电脑工作的白领。 陆渊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美式,然后等着。 一点五十八分,门开了。 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女人走进来,长发披肩,五官精致,气质清冷。 沈芸。 十年不见,她变了很多,但又好像没变。 五官还是那个五官,但多了一种成熟和干练的味道。高中时她是那种青涩的漂亮,现在是那种凌厉的漂亮。 她扫视了一下咖啡馆,目光落在陆渊身上,顿了一下,然后走了过来。 "陆渊?" "是我。"陆渊站起来。 "好久不见。"沈芸笑了笑,在他对面坐下。 那笑容很淡,但嘴角有一个小小的酒窝,一闪而过。 跟高中时候一样。 "你要喝什么?"陆渊问。 "拿铁吧。" 陆渊招手叫服务员点了单,然后两人面对面坐着,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气氛有些尴尬。 毕竟十年没见了,而且高中时候他们根本没怎么说过话。 "你变了挺多的。"沈芸先开口打破沉默。 "是吗?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沈芸看着他,"就是......感觉不一样了。高中时候你话很少,总是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跟人交流。现在看着......沉稳了不少。" "你倒是没怎么变。"陆渊说。 "是吗?" "还是那么漂亮。" 话一出口,陆渊就觉得不太对。 太直接了。 但沈芸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服务员端来了拿铁,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沈芸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说正事吧。你那个朋友的案子,具体情况是怎样的?" 陆渊点点头,把林美华的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离婚三年,独自抚养女儿,前夫陈志远不管不问。女儿得了脑瘤住院,陈志远突然跳出来要争抚养权,说林美华没有尽到监护责任,延误了孩子的病情。 沈芸听完,眉头微微皱起。 "律师函我看了,对方的诉求站不住脚。"她说,"抚养权的变更需要满足几个条件:原抚养方有虐待、遗弃行为,或者严重损害子女身心健康的情形。林女士的情况显然不符合。" "那对方说的延误病情呢?" "这个更站不住脚。"沈芸说,"孩子的病是脑部肿瘤,早期症状不明显,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来。林女士不是医生,她没有能力判断孩子是否有病。何况她发现问题后立刻带孩子来医院检查,手术也很及时,哪里有延误?" "那陈志远为什么要打这场官司?" "两个可能。"沈芸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他真的想要孩子。但从他三年不管不问的表现来看,这个可能性很低。第二,他想通过打官司给林女士施压,达到其他目的。" "什么目的?" "比如减少或免除抚养费,比如在孩子的医疗费上做文章,比如单纯恶心人。"沈芸说,"这种案子我见过很多,有些人打官司不是为了赢,是为了让对方难受。" 陆渊沉默了一下。 "那林姐该怎么办?" "打。"沈芸语气很干脆,"他要打,就陪他打。他以为有钱有律师就能赢?抚养权的判定要看孩子意愿、双方抚养条件、过往抚养情况,这些因素综合考量。陈志远三年不管不问,孩子跟他没有感情,光这一条就对他很不利。" "你愿意接这个案子?" "愿意。"沈芸说,"我最看不惯这种人,平时不管孩子,关键时刻跳出来争这争那。让他知道知道,官司不是有钱就能赢的。" 陆渊看着她,心里有些意外。 他以为沈芸会是那种很职业化的律师,公事公办,不带感情。没想到她说起这些事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锐利的光,像是在为林美华打抱不平。 "谢谢你。"陆渊说。 "谢什么。"沈芸喝了口咖啡,"你让林女士把材料整理好发给我,离婚协议、律师函、孩子的病历、收入证明这些都要。我看完材料再约她详细谈一次。" "好,我跟她说。" 正事聊完,气氛放松下来。 两人端着咖啡,一时间不知道该聊什么。 "对了,"沈芸突然开口,"你怎么当医生了?高中时候没看出来你对这个感兴趣。" "高中时候我对什么都不感兴趣。"陆渊说,"就是读书,考大学,没想太多。报志愿的时候,我爸说当医生好,工作稳定,受人尊敬,我就报了。" "就这样?" "就这样。"陆渊笑了笑,"后来发现还挺喜欢的,就干到现在。" "急诊科?" "对,急诊科。" "那挺辛苦的。"沈芸说,"我有个朋友也是医生,在ICU,天天跟我抱怨累。" "习惯了。"陆渊说,"你呢?为什么当律师?" "我?"沈芸想了想,"大概是因为高三那年看了一部电视剧,讲律师的,觉得挺酷。" "就这样?" "就这样。"沈芸也笑了,"后来发现没那么酷,但已经干上了,就继续干呗。" "做婚姻家事是你自己选的?" "对。"沈芸点点头,"刚毕业那两年什么案子都接,后来发现自己最擅长这个,就专门做这个了。" "见了很多狗血的事吧?" "太多了。"沈芸叹了口气,"你都想象不到人能有多恶心。为了争房子,亲兄弟能打上法庭;为了争孩子,夫妻能把对方的隐私全部曝光。我有时候都怀疑,这些人当初怎么会结婚?" 陆渊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沈芸说着说着,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不好意思,扯远了。" "没关系。"陆渊说,"这些听起来确实挺累的。" "习惯了。"沈芸学着他刚才的语气说,"就跟你习惯急诊室一样。" 两人相视一笑。 就在这时,沈芸的手机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上闪过一丝无奈。 "不好意思,我妈。" 她接起电话,站起来走到旁边。 "妈,我在外面呢......不是,我在跟朋友谈事情......什么相亲?我不是说了不去吗?......他条件好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没时间......行了行了,回头再说,我先挂了。" 她挂断电话,揉了揉眉心,走回来坐下。 "不好意思。"她说,"我妈催婚催得紧。" "没关系。"陆渊说,"我爸也催。" "真的?"沈芸有些意外。 "上个月打电话来,问我有没有女朋友,我说没有。他说你都二十八了还没有?隔壁老王家的儿子比你小两岁,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沈芸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妈也是这套词。'你看人家谁谁谁,你们高中同学,孩子都上幼儿园了,你呢?你还挑什么挑?'" "那你怎么说?" "我说缘分没到。"沈芸耸了耸肩,"她说缘分是等来的吗?缘分是要自己去找的!然后就给我安排相亲。" "去了吗?" "去过几次,都没感觉。"沈芸说,"她就说我眼光太高,我说不是眼光高,是没遇到对的人。" 她说着,突然停下来,看了陆渊一眼。 "你呢?相过亲吗?" "相过一次。"陆渊说,"我姑给介绍的,说是她同事的女儿,在银行上班。" "怎么样?" "见了一面,聊了半小时,她全程都在说她们银行的理财产品。" 沈芸噗嗤一声笑出来:"那确实没什么聊的。" "是啊。"陆渊也笑了,"后来就没有然后了。" 两人又聊了一些高中时候的事,气氛越来越放松。 聊着聊着,陆渊看了眼时间,快四点了。 "时间不早了,"他说,"你下午还有事吗?" "没什么事,回去看看材料。"沈芸站起来,拿起包。 陆渊也站起来,去柜台结账。 沈芸在后面喊:"我来吧。" "我请。"陆渊头也不回。 走出咖啡馆,阳光有些暖,照在身上懒洋洋的。 沈芸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子,转头看着陆渊。 "材料整理好了让林女士直接发我微信,我看完联系她。" "好。" "那我先走了。" "好。" 沈芸转身走了两步,突然又停下来,回过头。 "陆渊。" "嗯?" 她看着他,眼神有些玩味。 "你当年是不是喜欢过我?" 陆渊愣住了。 他的心跳突然加快了一拍。 "我......"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是,太尴尬了。 说不是,又好像在撒谎。 沈芸看着他的表情,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一丝促狭,又有一丝别的什么东西。 "开玩笑的。"她说,"周末愉快。" 然后她转身走了。 高跟鞋在人行道上敲出清脆的声音,米色的风衣在阳光下微微飘动。 陆渊站在咖啡馆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街角。 心里有些乱。 她是怎么知道的? 还是说,只是随口一问? 他站在那里想了很久,也想不出答案。 最后他摇了摇头,转身往反方向走去。 算了。 不管她是不是知道,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帮林美华打赢官司,还有医务科调查的事。 其他的,以后再说吧。 ... 第22章 证人 周一上午,方科长开始了他的调查工作。 第一站是监控中心。 监控中心在门诊楼的地下一层,一个不起眼的小房间,常年开着空调,嗡嗡作响。 郑国强正坐在椅子上喝茶,面前是一排监控屏幕,显示着医院各个角落的画面。 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工作服,看起来就是那种在医院干了一辈子的老员工。 "郑师傅,打扰一下。"方科长敲了敲门框。 郑国强回头,看到是医务科的人,放下茶杯站起来。 "方科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有件事想跟你了解一下。"方科长走进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大概三周前,急诊科有个叫陆渊的医生来找你调过监控,你还记得吗?" 郑国强想了想,点点头。 "记得,小陆是吧?高高瘦瘦的,戴眼镜,挺斯文一个小伙子。" "他来找你做什么?" "调监控啊。"郑国强说,"他说那天下午在医院门口看到一个小女孩,走路不太对劲,想找到那个孩子提醒家长带去检查。" "他怎么说的?原话还记得吗?" 郑国强挠了挠头,努力回忆。 "原话......大概是说,那个小女孩走路有点摇晃,步态不稳,他怀疑可能有神经系统的问题。他想上去提醒,但人家走得快,他没追上。" "然后呢?" "然后他就来找我,问能不能调一下医院门口的监控,看看那对母女是几点离开的,往哪个方向走的。" 方科长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他当时是什么状态?" "什么状态?"郑国强愣了一下。 "就是......他的态度、表情,有没有什么异常?" 郑国强想了想,摇头。 "没什么异常啊。就是一副医生的样子,问的问题都是关于那个小女孩的,很着急的感觉。" "着急?" "对,就是那种......怕耽误事的着急。"郑国强说,"我当时还问他,你跟那个孩子什么关系?他说没关系,就是路过看到了,觉得有问题。我说你管这么宽干嘛?他说当医生的,看到可能有病的人不管,良心过不去。" 方科长的笔顿了一下。 "他原话这么说的?" "差不多吧,大概意思是这样。"郑国强说,"我当时还挺感慨的,现在这样的年轻人不多了。" "后来呢?监控调出来了吗?" "调出来了。"郑国强说,"看到那对母女是早上七点左右从医院门口离开的,往东边走了。小陆看完就走了,说去想别的办法。" 方科长把这些都记下来,合上本子。 "好,我了解了。谢谢郑师傅。" "方科长,"郑国强叫住他,"出什么事了吗?小陆那孩子不错,不会是惹什么麻烦了吧?" 方科长笑了笑:"没什么大事,例行了解情况。" 郑国强点点头,但脸上还是带着担忧。 "那就好,那就好。小陆是个好孩子,您别为难他。" ... 第二站是护理部。 李秀兰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听到敲门声,抬起头。 "方科长?" "李姐,有点事想问问你。" "您请坐。"李秀兰放下手里的文件,给他倒了杯水,"什么事?" "大概三周前,急诊科的陆渊医生来找过你,是吧?" 李秀兰想了想,点头。 "是有这么回事。" "他来找你做什么?" "打听一个人。"李秀兰说,"他说在医院门口看到一个女人带着孩子,那女人穿着护工的衣服,他想找到那个人。" "他怎么知道那人是护工?" "小陆说他注意到那个女人穿的衣服,是我们医院护工的工作服。他猜那个女人可能是医院的护工,就来问我。" "然后呢?" "我帮他问了一下。"李秀兰说,"我在护理部干了这么多年,各科室的护工基本都认识。我问了妇产科那边,他们说有个护工叫林美华,有个上小学的女儿。我就把这个消息告诉小陆了。" "他当时是什么态度?" "很着急。"李秀兰说,"一直在问有没有更快的办法联系到那个人。我问他找人家干什么,他说那个孩子可能有病,想提醒家长带去检查。" 方科长点点头。 "他有没有说别的?比如为什么对这对母女这么上心?" 李秀兰摇头。 "没说别的。就是说那个孩子走路不对劲,他是医生,看出来可能有问题。" 她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方科长,我跟小陆接触不多,但看得出来他是个热心肠的孩子。他找那对母女,真的就是出于好心,没有别的意思。" "我明白。"方科长把本子合上,"谢谢李姐,就问这些。" "方科长,"李秀兰叫住他,"小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例行了解。" "那就好。"李秀兰松了口气,"他是个好孩子,别让他受委屈。" ... 方科长回到办公室,整理了一下调查记录。 两个证人的证词高度一致:陆渊找林美华的动机是出于医生的职业本能,看到可能有病的孩子,想提醒家长带去检查。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不正常的地方。 至于后来帮忙联系医生、去病房探望,也都说得通——孩子是因为他的提醒才发现问题的,他关心一下后续情况,很正常。 举报信里说的"不正当关系",没有任何证据支持。 方科长拿起笔,在调查报告的结论栏写下: "经调查核实,举报内容不属实,不予立案。" ... 与此同时,沈芸约了林美华在律所见面。 林美华来得很早,坐在会议室里,手里攥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所有的材料。 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毛衣,头发扎成一个简单的马尾,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紧张。 沈芸推门进来的时候,她立刻站起来,有些局促地点头。 "沈律师。" "林姐,请坐。"沈芸笑了笑,在她对面坐下,"不用紧张,就是聊聊天。" 林美华点点头,重新坐下,但还是有些拘谨,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攥在膝盖上。 "材料我都看过了。"沈芸打开面前的文件夹,"有几个问题想跟你详细了解一下。" "您问。" "当初离婚的时候,陈志远为什么同意把抚养权给你?" 林美华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他......他那时候有了新女朋友,嫌然然麻烦。"她的声音有些哑,"然然那时候才四岁,正是闹腾的年纪,他觉得烦。他说孩子跟着我,他每个月给抚养费就行。" "每个月给多少?" "说好的两千。" "实际给了吗?" "刚开始给了几个月,后来就断了。"林美华说,"我去问过几次,他说生意不好,没钱。后来他换了手机号,我就联系不上了。" "三年都没给过?" "中间有一次,然然过生日,他转了五百块钱过来。就那一次。" 沈芸把这些都记下来。 "然然对爸爸是什么态度?" 林美华的眼眶红了一下。 "她......她其实不太记得她爸了。离婚那年她才四岁,后来她爸就没怎么来看过她。她知道自己有个爸爸,但是......不亲。" "她有没有说过想爸爸?" 林美华摇头。 "小时候问过几次,问爸爸去哪了。我说爸爸工作忙,没时间来看她。后来她就不问了。" 沈芸点点头,又问了几个问题——陈志远的工作、收入、现在的家庭情况,林美华知道的不多,但能说的都说了。 "好,情况我大概了解了。"沈芸合上文件夹,看着林美华,"林姐,我跟你说实话,这个案子对方有钱有律师,但不代表他能赢。" 林美华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沈芸说,"抚养权变更不是有钱就行的,法院要综合考虑很多因素。第一,孩子的意愿。然然今年七岁了,已经能表达自己的想法,她想跟谁,法院会考虑。第二,双方的抚养条件和抚养情况。陈志远三年不管不问,抚养费也没给过,这些都对他不利。第三,孩子的生活环境和情感依赖。然然从小跟你生活,你才是她的主要照顾者,这个法院也会考虑。" 林美华听着,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 "那......那他说我延误了然然的病情呢?" "站不住脚。"沈芸说,"脑部肿瘤早期症状不明显,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来。你不是医生,没有能力判断孩子是否有病。而且你发现问题后立刻带孩子去检查,手术也很及时,哪里有延误?" 林美华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声音颤抖。 "沈律师,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帮我......" "先别谢我。"沈芸说,"接下来你要做几件事。第一,把陈志远三年来没有履行抚养义务的证据收集好,聊天记录、转账记录、通话记录,能找到的都找出来。第二,然然那边,等她身体好一点,你跟她谈谈,问问她想跟谁生活。如果她愿意的话,让她把自己的想法写下来,或者到时候到法庭上说。" "好,我记住了。" "还有,"沈芸顿了一下,"这段时间你要照顾好自己,别把自己累垮了。你是然然最重要的依靠,你不能倒。" 林美华使劲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沈律师,这个案子......要多少钱?我......我可能一下子拿不出太多......" "费用的事先不急。"沈芸说,"等案子结束再说,分期付也行。你先把精力放在然然和收集证据上。" 林美华愣了一下,没想到沈芸会这么说。 "这......这怎么好意思......"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沈芸笑了笑,"陆渊跟我说了你的情况,我知道你不容易。钱的事以后再说,打赢官司才是最重要的。" 林美华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地点头,眼泪把袖子都打湿了。 ... 周二下午,陆渊正在值班室休息,手机响了。 是医务科的电话。 "陆渊医生吗?我是方科长。关于之前那封举报信的事,我们已经调查完了。" 陆渊的心提了起来。 "调查结果是,举报内容不属实,不予立案。" 陆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谢谢方科长。" "不用谢我,事实就是事实。"方科长的语气平和,"郑师傅和李姐的证词都能证明你的动机是好的。不过我还是那句话,以后注意影响,别给自己惹麻烦。" "我明白。" "好,就这样。" 电话挂断。 陆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终于过去了。 但他知道,这件事还没完。 举报他的人还在暗处。 这一次没成功,下一次呢? 他坐起来,正想着,值班室的门被推开了。 张远探进头来,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才走进来。 "陆哥,听说医务科的调查结论出来了?" "你消息够灵通的。" "那必须的。"张远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我打听到一点东西,你要不要听?" "什么东西?" "举报信的事。"张远说,"我有个哥们在行政楼当保安,他跟我说,那封举报信是从医院内部邮筒投的,信封上没有任何指纹。" 陆渊皱起眉头。 "没有指纹?" "对,干干净净的,像是有人专门处理过。"张远说,"一般人写举报信,谁会想到去擦指纹?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人不是随便写着玩的,是认真的,是计划好的。" 陆渊沉默了。 "陆哥,你真的没得罪过什么人?" 陆渊又想了一遍,还是摇头。 "想不出来。" "那就奇怪了。"张远挠了挠头,"无缘无故的,谁会针对你?" 陆渊没有说话。 他也想知道答案。 ... 晚上九点,陆渊下班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 手机震了一下。 是沈芸的微信。 "林姐的案子我会认真做,你放心。" 陆渊回复:"谢谢你,沈芸。" "客气什么。" 过了几秒,她又发来一条。 "对了,能不能也帮我一个忙?" 陆渊愣了一下:"什么忙?" "你知道我妈催婚催得有多紧吗?" "上次你提过。" "不是提过的问题,是真的很紧。"沈芸发了一个崩溃的表情,"她现在每周都给我安排相亲,上周一个,这周又一个。我说我忙没时间,她说耽误不了多久就吃顿饭。我说我没兴趣,她说见了才知道有没有兴趣。我说我不想结婚,她说你不结婚我死都不瞑目。" 陆渊看着屏幕,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沈芸发来一条语音。 陆渊点开,听到她的声音。 "所以我想找个人假扮一下男朋友,陪我回家一趟,让她消停几个月。" 陆渊愣住了。 他打字:"......找我?" "对啊,找你。" "为什么找我?" "第一,你不是正好也被你爸催吗?互惠互利。你回头跟你爸说有女朋友了,他也能消停。" "第二呢?" "第二,你是医生。"沈芸发了一个狡黠的表情,"我妈最喜欢医生了,她觉得医生工作稳定、收入高、社会地位好。你一出场,她肯定满意。" 陆渊看着这些消息,心里有些复杂。 假扮男朋友...... 这算什么? 他想了想,打字:"你确定?这样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又不是真的骗婚,就是让她别再给我安排相亲了。等过几个月,我们再找个理由'分手'就行。" "......" "怎么,不愿意?" 陆渊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说实话,他有点心动。 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好奇。 想看看沈芸的家是什么样的,她的妈妈是什么样的人,她在家里是什么样子。 而且,假扮男朋友这种事,听起来就很刺激。 虽然他知道这种想法有点幼稚。 "行。"他打字,"什么时候?" "下周末。周六上午我来接你,当天来回。" "去哪儿?" "我老家,青山县。离这儿两个小时车程。" "好。" "那就这么定了!"沈芸发了一个开心的表情,"到时候你配合一下就行,不用太刻意,自然一点。" "好。" "对了,见了我妈,记得叫阿姨。还有我爸,叫叔叔。我弟应该也在家,他比我小三岁,叫沈浩,你叫他名字就行。" "知道了。" "那就这样,晚安。" "晚安。" 陆渊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发呆。 假扮男朋友。 回她老家见父母。 这事怎么越想越不真实呢?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算了,到时候再说吧。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一趟回去,他会看到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 ... 第23章 假扮男友 周六上午九点。沈芸的车停在陆渊住的小区门口。 白色的本田雅阁,开了四五年,但保养得很干净。 陆渊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后座上已经堆了不少东西——两箱牛奶、一袋水果、几个礼盒。 "给我爸妈的。"沈芸说,"你不用管。" "我也带了。"陆渊晃了晃手里的袋子,"两条烟,一箱奶。" 沈芸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行,算你有点眼力见。" 车子启动,驶入主路。 周六的路况不错,车流量不大。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有些刺眼。沈芸从遮阳板上拿下墨镜戴上,侧脸的轮廓显得干练利落。 "两个小时左右能到。"她说,"路上咱们对一下口径。" "好。" "我跟我妈说的是,我们三个月前在医院偶遇的。"沈芸说,"高中同班,但那时候不熟,毕业后没联系。三个月前我去医院帮一个朋友咨询住院的事,正好碰上你,加了微信,聊着聊着就处上了。" "你去医院帮谁咨询?" "就说帮一个委托人了解情况。"沈芸说,"我是律师嘛,帮当事人跑医院很正常。万一我妈追问细节也不怕。" 陆渊点点头,这个说法确实合理。 "那我们高中为什么不熟?" "就说那时候你闷,不爱说话,我也没注意过你。"沈芸瞥了他一眼,"这也是实话吧?" 陆渊想了想,好像确实是实话。 高中三年他坐在教室后排,沉默寡言,存在感极低。沈芸是班里的风云人物,成绩好、长得好看、朋友多,他们根本不是一个圈子的人。 他暗恋了她三年,她大概连他的名字都记不全。 "行。"他说,"就这么说。" "还有,感情进度,就说刚确定关系,还在相处。我妈肯定会问什么时候结婚,你就打太极,说'感情的事急不得',或者'我们都想先稳定一下事业'。" "好。" "我爸话少,不爱问东问西,你跟他聊聊天就行。我妈是话痨,你做好被她盘问两小时的准备。" "我尽量应付。" "还有我弟。"沈芸想了想,"你见过他吧?" "沈浩?"陆渊回忆了一下,"见过。高二那次我去你家拿物理笔记,你弟在写作业。" 那是将近十年前的事了。沈芸物理学得好,陆渊去借她的笔记。她家就在学校附近,他骑自行车过去的。 那时候沈浩还在上初中,瘦瘦高高的,戴着一副蓝框眼镜,安安静静坐在书桌前做题。陆渊进门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喊了声"姐,你同学来了",然后就继续埋头写作业。 印象里是个很安静的男孩。 "他现在变化挺大的。"沈芸说,"你可能认不出来了。" "怎么变了?" "胖了很多。"沈芸说,"上大学的时候一百三十多斤,现在估计有一百七了。天天加班,不运动,吃外卖,宵夜靠泡面和炸鸡续命,能不胖吗?" "他在华耀多久了?" "一年半。"沈芸说,"毕业就去了,985计算机专业,校招进去的。刚去那会儿还挺高兴,觉得大厂嘛,有前途。干了半年就开始叫苦,但又舍不得那个工资。" "工资多少?" "他没跟我说过具体数字,但应该不低。华耀给应届生开的价在行业里算高的。"沈芸顿了一下,"但那个钱不是白拿的。他们部门是出了名的卷,早十晚十是常态,忙起来凌晨一两点才下班。上个月他跟我打电话,说连续三周没休息过。" 陆渊没有接话。 他在急诊接过几个程序员猝死的病例。最近的一个是两个月前,二十八岁,连续加班一周后在工位上突然倒下,送来的时候心跳已经停了。家属在走廊里哭得撕心裂肺,他媳妇怀着六个月的身孕。 那个人没救回来。 "他本来不打算回来的。"沈芸继续说,"项目正在冲刺,请假很难。但我妈听说我要带'男朋友'回去,高兴坏了,给他打了七八个电话,非要他回来见一面。他拗不过,请了一天假,但说了要带电脑回来,随时处理工作。" "他从哪儿回来?" "从盛海。"沈芸说,"坐高铁到省城,再转大巴到县里,单程差不多三个半小时。昨天晚上到的。" 陆渊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车子上了高速。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高楼变成了大片的农田和远处的丘陵。天很蓝,几朵白云悬在地平线上方,是典型的初夏好天气。 沈芸开着车,陆渊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车里放着音乐,声音不大,是一首老歌。 "陆渊。"沈芸突然说。 "嗯?" "到了之后,自然一点就行。别太刻意,也别太僵硬。" "知道了。" "还有,"沈芸顿了一下,"谢谢你帮这个忙。" "不客气。" 沈芸没再说话,专心开车。 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把她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陆渊看了一眼,又移开目光。 窗外的田野在飞速后退。 他心里有一种微妙的感觉。 十年前他去沈芸家借笔记,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十年后他又要去她家,身份变成了"男朋友"。 虽然是假的。 但还是有点紧张。 ... 两个小时后,车子驶入青山县。 这是一个典型的北方小县城,比不上省城的繁华,但自有一种安静朴实的味道。街道不宽,两侧是四五层高的老楼房,底商开着各种小店——五金建材、移动营业厅、沙县小吃、老刘理发店。路上行人不多,有骑电动车的老大爷,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媳妇,有蹲在路边下象棋的老头。 节奏很慢,跟省城完全是两个世界。 沈芸显然对这里很熟,七拐八拐地穿过几条小街,最后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 "到了。" 陆渊下车,打量了一下周围。 六层的老楼,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的水泥。阳台上晾着各式各样的衣服和被子,有几户人家的窗台上摆着花盆,开着红红绿绿的花。楼道口停着几辆电动车和一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地上有几摊干涸的水渍。 楼下的树荫里,两个老大爷正对坐着下象棋,一个旁观的老太太嗑着瓜子,看到沈芸下车,扬了扬手。 "哟,这不是玉兰家的闺女吗?回来啦?" "刘奶奶好。"沈芸笑着应了一声。 "这小伙子是谁呀?"老太太的目光落在陆渊身上,眼睛一亮,"是你对象?" "嗯,带回来给我爸妈看看。" "长得可真精神!"老太太冲着楼上喊了一嗓子,"玉兰!你家闺女带女婿回来啦!" 陆渊:"......" 沈芸的脸有些红,拉着陆渊就往楼道里走。 "别理她,这楼里的人都这样,嗓门大,爱凑热闹。" "挺热情的。" "热情过头了。"沈芸苦笑,"你看着吧,不出半小时,整栋楼都知道我带男朋友回来了。" 他们上了楼。三楼右边那户,门已经大开着。 张玉兰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碎花衬衫,下面是黑色的九分裤,系着一条印着小花的围裙。头发烫成了小卷,看起来还特意收拾过。 她的脸上堆满了笑容,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的兴奋感。 "来了来了!"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陆渊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笑得眼睛眯成了缝。 "这就是小陆吧?高高大大的,长得真精神!芸芸,你眼光不错啊!" "妈......"沈芸无奈地叫了一声。 "阿姨好。"陆渊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第一次上门,买了点东西,您别嫌弃。" 张玉兰接过袋子往里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哎呀,还带烟带奶的,多客气!来就来了,带什么东西!"嘴上这么说,手已经把袋子接过去放到了鞋柜上,"快进来快进来,别站门口!老沈!出来!芸芸带人回来了!" 陆渊换了鞋,跟着走进去。 客厅不大,大概二十来平,摆着一套棕色的老式布艺沙发,扶手上套着白色的蕾丝罩子。茶几是木头的,上面已经摆好了一盘切好的西瓜、一碟葡萄、一碟花生、一碟瓜子。电视柜上放着一排相框,最大的那张是全家福。 陆渊扫了一眼那张全家福,应该是三四年前拍的。沈建国和张玉兰坐在中间,两侧站着沈芸和沈浩。沈芸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披着,笑得很温柔。沈浩戴着眼镜,穿着格子衬衫,比现在瘦很多,脸上还有一股子学生气。 一个中年男人从阳台走进来。 沈建国,五十五岁,身材中等偏瘦,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外面干活的人。穿一件灰色的pOlO衫,下面是深蓝色的裤子,脚上趿着一双布拖鞋。头发有些花白了,但精神不错。 他看了看陆渊,微微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不太自然的笑。 "叔叔好。"陆渊主动打招呼。 "嗯,好好。"沈建国说,声音不大,"坐,随便坐。" 他在沙发上坐下,想了想,又站起来,去茶几旁边倒茶。 "喝茶吗?绿茶,今年的新茶。" "谢谢叔叔。" 沈建国倒了一杯递过来,又坐下,想说点什么,但似乎不知道从哪儿开口。 "小陆是......在医院工作?"他终于憋出一句。 "对,在市一院急诊科。" "急诊科啊......"沈建国点了点头,"辛苦,经常值夜班吧?" "还好,习惯了。" "年轻人精力好。" 话题就这么断了。 沈建国不太擅长跟陌生人寒暄,两个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陆渊端着茶杯喝了一口,茶不错,有股清淡的兰花香。 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夹杂着张玉兰和沈芸的对话。 "妈,我来帮你。" "不用不用,你出去陪小陆说话!别让人家一个人坐着!" "我爸在呢。" "你爸那个闷葫芦,能跟人说几句话?去去去,出去!" 沈芸被推了出来,脸上带着哭笑不得的表情。 她在陆渊旁边坐下,压低声音说:"我爸就这样,你别介意。他不是不热情,是不会聊天。" "看出来了。"陆渊也压低声音,"你爸刚才倒茶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紧张。"沈芸说,"我从来没带过人回家,他也是第一次见'女婿',不知道该怎么办。" 陆渊听到"女婿"这两个字,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 "假女婿。"沈芸补了一句。 "我知道。" 沈建国坐在对面,看着这两个年轻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脸上的表情松弛了一些。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小陆,"他突然开口,"你家是哪儿的?" "安平镇的。" "安平镇?"沈建国想了想,"离这儿不远,隔两个镇。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爸在老家,务农。还有一个妹妹,在读研究生。" "你妈呢?" "我妈......早年过世了。" 沈建国的脸色变了一下,有些歉意。 "哦......对不起啊,我不知道......" "没关系,叔叔。"陆渊笑了笑,"很久以前的事了。" 沈芸在旁边轻轻碰了一下陆渊的手肘,没有说话。 沈建国端着茶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你爸一个人在家?挺不容易的。" "嗯,我平时工作忙,回去得少。逢年过节会回去看看他。" 沈建国点了点头,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 "以后有空多回去看看。老人家一个人在家,嘴上不说,心里是想孩子的。" "会的。" 这句话之后,两人之间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沈建国看陆渊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审视,更像是一种同类之间的理解。 他也是一个父亲。 这时。 张玉兰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中气十足。 "吃饭了——" 第24章 家宴 客厅里的茶几被挪到了一边,换上了一张折叠的圆桌。桌上的菜已经摆满了,陆渊数了数,整整十个菜。 红烧肉,颜色酱红,炖得软烂,上面撒着几粒葱花。 糖醋排骨,金黄油亮,酸甜味儿隔着老远就能闻到。 清蒸鲈鱼,完整的一条,上面铺着姜丝和红辣椒。 油焖大虾,个头不小,壳已经炸得微微泛红。 干煸四季豆,表面微焦,带着蒜香。 凉拌黄瓜,碧绿爽脆,蒜泥和醋的香味扑鼻。 西红柿炒鸡蛋,最家常的一道菜,但蛋炒得嫩黄蓬松,西红柿的汤汁浸透了每一块。 蒜蓉粉丝蒸扇贝,这道菜明显是特意准备的,扇贝壳摆得整整齐齐。 一盘花生米,炸得金黄,下酒用的。 一大碗鸡蛋羹,表面光滑如镜,淋着酱油和香油。 "阿姨,太丰盛了......"陆渊说,有些不好意思。 "家常菜,不值什么钱。"张玉兰把围裙解下来,笑呵呵地坐下,"小陆第一次来,得好好招待。来,坐这儿。" 她拍了拍陆渊旁边的位置——紧挨着沈芸的座位。 沈芸瞪了她妈一眼,张玉兰假装没看到。 "老沈,把酒拿出来。"张玉兰说。 沈建国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瓶酒。是一瓶汾酒,蓝色瓶子,不算贵,但也不是最便宜的那种。 "喝点?"沈建国看着陆渊,语气带着征询。 "叔叔喝,我也喝。"陆渊说。 沈建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的笑容。他拧开瓶盖,给陆渊倒了一小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芸芸喝不喝?" "我开车,不喝。"沈芸说。 "少喝一点嘛。"张玉兰说,"难得回来。" "妈,喝酒开车是违法的。" "那我喝。"张玉兰拿了个小杯子,让老伴给自己也倒了一点,"我陪小陆。" 沈建国给她倒了小半杯,张玉兰端起来,笑呵呵地看着陆渊。 "小陆,来,阿姨敬你一杯。欢迎你来我们家!" "谢谢阿姨。"陆渊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一口干了。 汾酒入喉,清冽微辣,有股粮食的醇香。 沈建国也跟着干了一杯,放下杯子,主动又给两人倒上。 "小陆酒量不错。"他说,语气里带着点赞许。 男人之间的距离,有时候就是一杯酒的事。 "吃菜吃菜,光喝酒伤胃。"张玉兰开始给陆渊夹菜,红烧肉一块,排骨一块,大虾两只,鱼肉一大筷子,不到半分钟就把他的碗堆成了小山。 "阿姨,够了够了......" "不够不够,年轻人要多吃。"张玉兰又给他夹了一块排骨,"在医院工作累,得补补。你看你,瘦成这样,是不是在医院吃不好?" "我在食堂吃,挺好的。" "食堂哪有家里做的好吃?以后常来,阿姨给你做。" 沈芸在旁边听不下去了:"妈,你让人家自己吃,别一直夹。" "我夹怎么了?客人来了不夹菜,像话吗?"张玉兰白了女儿一眼,又转向陆渊,脸上换成了慈祥的笑容,"小陆你别听她的,想吃什么自己夹,别客气。" "好,谢谢阿姨。" 沈建国在对面默默地吃着菜,偶尔抬头看一眼陆渊,不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放松多了。 "对了,沈浩呢?"沈芸看了看空着的一个位置,皱起眉头,"不是说了十二点吃饭吗?" "在房间里呢。"张玉兰的语气有些无奈,"说在忙工作,让我们先吃。我叫了两遍了,不出来。" "我去叫他。"沈芸把筷子一放,站起来往走廊走去。 张玉兰摇了摇头,看着陆渊,叹了口气。 "这孩子,自从去了那个公司,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每次回来都抱着电脑不撒手,吃饭都得催。" "年轻人工作忙嘛。"沈建国说。 "忙也得吃饭啊。"张玉兰不满地说,"你看他胖成什么样了?上大学那会儿多精神一小伙子,现在脸圆了一圈,肚子也鼓出来了。也不运动,天天就知道坐在电脑前面......" 走廊那边传来沈芸的声音:"沈浩!出来吃饭!" "等一下,我还有个bUg没修完......" "bUg能吃啊?先吃饭!妈做了一桌子菜,凉了怎么办?" "你们先吃......" "沈浩!" 一阵沉默,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 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浩从走廊里走出来。 陆渊第一眼几乎没认出他。 这不是记忆里那个瘦瘦高高、安安静静的初中生了。 二十五岁的沈浩,比十年前胖了至少四十斤。脸圆了一大圈,下巴的线条模糊了,多了一层肉。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黑色T恤,上面印着"HUaYaO TeCh SUmmit 2025"的字样,T恤被圆滚滚的肚子撑得有些紧绷。下面是一条灰色的运动裤,脚上踩着拖鞋。 眼睛还是戴着眼镜,但镜框从当年的蓝色换成了黑色,镜片后面的眼睛布满了红血丝,下面挂着两团明显的乌青。 头发有些油腻,像是顾不上洗。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疲惫的气息,跟那件T恤上"峰会"的意气风发格格不入。 但他走出来的时候,还是对陆渊笑了一下。 "陆哥?"他眯着眼看了两秒,忽然一拍脑门,"嗐,我认出来了。高中那个——你来我家借过笔记是不是?物理笔记?" 陆渊有些意外。 "你还记得?" "记得啊,那时候我上初二。"沈浩拉开椅子坐下,"你骑着一辆蓝色的自行车,进门连水都没喝,拿了笔记就走了。我姐还说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自在。" 沈芸咳了一声:"我没说过。" "你说了。"沈浩笑了笑,眼睛里闪过一丝调侃的光,"你还说'这人怎么话这么少,跟个闷葫芦似的'。" 沈芸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陆渊低头夹了一口菜,没说话。 但嘴角翘了一下。 原来她记得他。 张玉兰在旁边听着,满脸好奇:"高中就认识了?那怎么现在才处上?" "那时候不熟。"沈芸赶紧接过话头,"就是同班,没怎么说过话。前段时间我去医院办事,偶然碰上他,才重新联系上的。" "缘分啊!"张玉兰感慨,"高中同班,多少年没联系,结果在医院遇上了。这不是天注定的吗?" "妈......" "我说的是实话!来来来,吃菜吃菜,别光说话。沈浩,你也多吃点。" 张玉兰给沈浩碗里夹了两块排骨。沈浩没怎么吃,拿起筷子扒拉了两口米饭,就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屏幕亮了一下。 各种消息弹出来,一条接一条。 陆渊坐在他旁边,余光扫了一眼: "@沈浩 那个接口联调什么进度了?" "@沈浩 测试报了三个bUg,P0级别,尽快看下" "@All 今晚九点版本封板,各端自查,有问题及时反馈" 沈浩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没过半分钟,手机震动了。 他忍了一下,又拿起来。 "沈浩,吃饭呢。"张玉兰的语气有些不高兴。 "我看一眼。"沈浩飞快地打了几个字,放下手机。 十几秒后,又震了。 沈浩拿起来。 "能不能把手机放下?"张玉兰的声音提高了。 "妈,我在工作。" "回家了还工作?好不容易一家人坐一起吃顿饭......" "本来就是你非让我回来的。"沈浩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但话一出口就意识到不妥,声音软了下来,"我回完这条消息就不看了,行吧?" 他低头打字,速度很快,拇指在屏幕上飞舞。打完之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好,拿起筷子。 沈建国看了儿子一眼,没说话,默默地给自己倒了杯酒。 气氛有些微妙。 陆渊端起酒杯,冲沈建国举了举:"叔叔,我敬您一杯。" "好好。"沈建国回过神来,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气氛缓和了一些。 张玉兰的注意力也被拉了回来,她转向陆渊,开始了新一轮的"盘问"。 "小陆啊,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七。" "二十七,好年纪。比芸芸小一岁。"张玉兰点了点头,"你是哪年毕业的?" "本科毕业五年,读了五年医。" "五年?医学院都是五年的吧?" "对,本科五年,然后三年规培。" "规培是什么?" "就是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陆渊解释,"医学生毕业之后不能直接独立看病,要在医院跟着老师再学三年。" "那你现在算是学出来了?" "算是刚开始独立。" "工资多少?" "妈!"沈芸在旁边急了。 "问一下怎么了?"张玉兰理直气壮,"了解了解。" "没关系。"陆渊笑了笑,"现在工资不高,住院医嘛,加上值班费和绩效,到手大概七八千。" "七八千......"张玉兰点了点头,表情有些微妙,"那以后呢?会涨吗?" "妈!"沈芸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 "会涨的。"陆渊很坦然,"医生越老越值钱。主治以后会好很多,副主任、主任就更不用说了。不过前几年确实比较苦,得熬。" "熬得住就好。"张玉兰满意地点了点头,"年轻人嘛,就是要能吃苦。医生这个职业好,稳定,越老越吃香。不像有些工作,干到三十五就被淘汰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不经意地瞟了沈浩一下。 沈浩没听到,他正盯着扣在桌上的手机——屏幕又亮了,又灭了,又亮了。 像一颗不安分的心脏,跳个不停。 "小陆家里几口人?"张玉兰继续问。 "我爸在老家。还有一个妹妹,在读研。" "你妈呢?" 陆渊停了一下。 沈芸在桌下轻轻踢了她妈一脚。 "我妈很早就不在了。"陆渊说,语气平静。 张玉兰的笑容僵了一瞬。 "哎呀......对不起,阿姨不知道......" "没关系,真的。"陆渊笑了笑,"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你爸一个人把你和妹妹拉扯大?" "嗯。" "不容易啊......"张玉兰叹了口气,眼眶有些发红,"你爸了不起。" "他确实不容易。" 张玉兰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又给陆渊夹了一大块红烧肉。 "多吃点。"她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在阿姨家不用客气,就当自己家。" 陆渊看着碗里那块红烧肉,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温暖。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如果她还在,是不是也会这样——做一桌子菜,催着他吃,问这问那,操心他的工作、收入、对象? 应该会的。 ... 饭吃到一半,沈浩的手机响了。 不是消息提示音,是来电铃声。 沈浩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 "我接个电话。"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把玻璃门带上了。 客厅里隐约能听到他说话的声音,语气有些急:"李哥,那个不是我的问题,是上游接口返回的数据格式变了......我知道今晚要封版......我在外地,晚上回去就看......行,我尽快。" 电话挂了。 隔着玻璃门,陆渊看到沈浩站在阳台上,低着头,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捏着手机。 他的肩膀微微塌着,背影看起来很疲惫。 张玉兰也看到了,叹了口气。 "每次回来都这样。电话一个接一个,消息响个不停。上次过年回来,年夜饭都没吃完就钻进房间开电脑了。他爸气得差点摔他电脑。" "妈,他工作确实忙。"沈芸说。 "忙也得有个限度。"张玉兰摇头,"你看他那个样子,脸色那么差,黑眼圈那么重,胖了那么多......他那个公司是不是不让人休息的?我在电视上看到过,说什么996,一周上六天,每天早九晚九。那不是把人往死里用吗?" "他们比996还狠。"沈芸说,"他们是007。" "什么007?" "零点到零点,一周七天。"沈芸说,"当然不是真的全天上班,但随时待命,随时可能被叫去干活。手机二十四小时不能关机,消息必须秒回。" 张玉兰听完,脸色很不好看。 "那不跟坐牢一样吗?" 沈建国在旁边默默喝了口酒,说了一句:"工资高。" "工资高有什么用?命没了,钱给谁花?"张玉兰的声音有些尖,"前两天新闻上说,又有一个年轻人加班猝死了,才二十六岁!你说可怕不可怕?" 沈芸和陆渊对视了一眼。 这个话题有些沉重。陆渊正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沈浩从阳台回来了。 他重新在座位上坐下,没有说话,夹了一口菜送进嘴里。 "电话打完了?"张玉兰问。 "嗯。" "工作的事?" "嗯。" "能不能吃完饭再忙?" "妈,我没在忙。"沈浩说,"我不是坐这儿吃饭了吗?" 张玉兰看了他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沈建国打破了沉默,举起酒杯冲陆渊:"来,小陆,再喝一个。" "好。" 两人碰杯。沈建国一口干了,陆渊也跟着干了。 "小陆酒量可以。"沈建国说,难得地多了几个字。 "在医院值夜班练出来的。"陆渊笑了笑,"有时候下了夜班,同事们会一起喝两口解乏。" "急诊科的医生不容易。"沈建国感慨了一句,"天天跟生死打交道。" "习惯了就好。" "习惯了也不容易。"沈建国说,"有些东西,习惯了不代表不苦。" 陆渊看了他一眼。这个话不多的中年男人,偶尔说出来的话,倒是挺有分量的。 张玉兰又开始了新的话题。 "小陆啊,你跟芸芸打算什么时候正式......" "妈。"沈芸用一种警告的语气叫了一声。 "我就问问!" "感情的事急不得。"陆渊接过话头,"我们都想先把事业稳一稳,以后的事慢慢来。" "也是。"张玉兰点了点头,但脸上的表情明显觉得这个答案不够满意,"不过也别太慢,芸芸都二十八了......" "妈!"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张玉兰举起手投降,"吃菜,吃菜。" ... 第25章 同学聚会 吃完饭,张玉兰收拾碗筷,谁帮忙都不让。 "你们出去坐着聊天,厨房我来。" 沈建国去阳台抽烟。沈浩回了房间,键盘声很快又响了起来。 沈芸和陆渊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是一档地方新闻,谁也没在看。 "怎么样?"沈芸压低声音,"我妈没把你吓跑吧?" "挺好的。"陆渊说,"你妈做菜很好吃。" "那是当然。我从小就是吃我妈做的菜长大的。"沈芸说,语气里带着一点骄傲。 她拿出手机,打开相机。 "来,拍张合照。" "啊?" "发给我妈看的。"沈芸说,"她肯定会跟亲戚朋友炫耀,不给她点素材,她能念叨一个月。" "哦......好。" 沈芸把手机举起来,凑到陆渊旁边。 "靠近点,太远了像两个路人。" 陆渊往她那边挪了挪。 "再近点。" 再挪。 "笑一下,别那么严肃,像去见法官似的。" 陆渊挤出一个笑容。 沈芸看了看屏幕,皱了皱眉。 "你这笑得也太假了。自然点。" "我这个人拍照就这样......" "算了。"沈芸按下快门,"将就了。" 她低头看了看照片。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沈芸笑得自然大方,陆渊的笑容有些僵硬,但整体看起来还不错。 "行吧,凑合能用。" 沈芸把照片保存下来。 然后她想了想,打开了微信,翻到一个群——"青山一中高三二班"。 "你干嘛?"陆渊看到群名,愣了一下。 "发个合照。"沈芸说,语气轻描淡写。 "发高中群?" "怎么?不行?" "这......"陆渊有些犹豫,"这不太好吧?万一以后......" 万一以后"分手"了,怎么跟同学解释? 但沈芸已经把照片发出去了。 配文:【周末回老家,偶遇老同学 [太阳][太阳]】 消息发出去三秒钟。 群里炸了。 "???" "等等,这是谁和谁?" "沈芸和......陆渊???" "我没看错吧!" "卧槽卧槽卧槽!" "陆渊?是咱们班那个陆渊吗?坐最后一排那个?" "就是他就是他!我认出来了!" "这俩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沈芸你搞什么偷袭啊!" "班花和......嗯......陆渊?" "什么叫嗯陆渊?你这个嗯是什么意思?人家现在是大医生好吧!" "对对对,陆渊是不是在市一院?之前有人说的。" "果然是闷声发大财!当年最安静的那个,把班花拿下了!" "@陆渊 出来说话!" "@陆渊 是不是高中就暗恋人家了?从实招来!" 陆渊看着屏幕上刷屏的消息,手心微微出汗。 "你看,多热闹。"沈芸笑着把手机收起来。 "......你就不怕以后不好收场?" "怕什么?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沈芸靠在沙发上,语气轻松,"再说了,你看这群,平时一个月说不了三句话。我这一张照片,够他们聊一个礼拜的。也算是为班级群做贡献了。" 陆渊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的手机也开始震个不停——高中群里@他的消息一条接一条,还有几个已经加了他微信的老同学私聊过来,问"是不是真的"。 他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不过说实话,心里有一点......暗爽。 虽然是假的。 但"陆渊和沈芸在一起了"这句话,如果回到十年前,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现在虽然是演的,至少在高中群里,他的名字和她的名字放在了一起。 就当是圆了十七岁的一个梦吧。 ... 下午三点多,阳光很好。 张玉兰收拾完厨房出来,看到两人坐在沙发上聊天,满意地笑了笑。 "你俩别闷在家里,出去走走。"她说,"咱们小区后面有个公园,环境不错。" "不用了,在家挺好的。"沈芸说。 "去嘛去嘛,年轻人出去转转。"张玉兰使了个眼色,意思很明显——给你们创造单独相处的机会。 沈芸看了陆渊一眼。 "那走吧?" "行。" 两人换了鞋出门。 下楼的时候,楼道里遇到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看到沈芸就笑:"芸芸姐回来啦?这就是你对象?" "嗯。" "长得真好看!"年轻媳妇冲陆渊笑了笑,"你有福气。" 陆渊礼貌地点了点头。 出了楼道,又遇到下棋的大爷、嗑瓜子的刘奶奶,每个人都要夸一句"小伙子真精神"、"你俩真般配"。 沈芸全程面不改色,微笑应对。 陆渊觉得自己像个被拉到村口展览的稀有动物。 "习惯就好。"沈芸看出他的窘迫,安慰道,"我们这儿就这样,谁家来个生人,全楼都知道。" "你们这消息传播速度比医院还快。" "那当然。"沈芸笑了,"这里没有微信群,全靠嘴。" 两人沿着小区的小路往后面走。小区很老,绿化倒还不错,几棵大梧桐树撑开浓密的树荫,有老人在树下乘凉,有几个小孩在追着跑。 走出小区后门,是一条不宽的马路,对面就是张玉兰说的公园。 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公园,就是一块围起来的绿地,有几条碎石铺的小路,几张石凳,一个小凉亭,一片不大的人工湖。但树种得很密,走进去之后外面的车声人声都变远了,安静得只剩蝉鸣和鸟叫。 两人沿着小路慢慢走。 "你妈人真好。"陆渊说。 "她就是太热情了。"沈芸说,"有时候热情过头,让人受不了。" "那是因为她关心你。" 沈芸没说话。 走了一段,她忽然开口。 "你刚才说你妈很早就不在了......高中的时候我就知道。" 陆渊看了她一眼。 "班主任跟我们说过。"沈芸说,"让我们平时多关心你。不过那时候你不怎么跟人说话,我也不好意思主动找你......" "没关系。"陆渊说,"那时候我确实不太想说话。" "十二岁......"沈芸轻声说,"太小了。" "嗯。"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作响。 "所以你才当了医生?"沈芸问。 "算是原因之一吧。"陆渊说,"我妈是在送医院的路上走的。送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从那以后我就想,如果当时身边有个医生,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沈芸看着他。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落下来,斑斑点点地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但沈芸知道,这种平静是用很多年练出来的。 "你做到了。"她说,"你现在就是那个医生。" 陆渊笑了一下,没说话。 两个人在凉亭里坐了一会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聊高中的事,聊大学的事,聊这些年各自的经历。 "你知道吗,"沈芸忽然说,"高中群里有人在说你。" "说什么?" 沈芸把手机递给他。 群里的消息已经刷了好几百条,大部分是讨论他俩的。陆渊往上翻了翻,看到一条: "陆渊高中那会儿是不是暗恋沈芸?我总觉得他看她的眼神不一样。" "瞎说什么,人家那时候不认识好吧?沈芸自己说的。" "不认识个屁,同班三年,能不认识?" "也对。所以是暗恋了三年然后十年后在一起了?这也太浪漫了吧!" "都不敢这么写。" 陆渊把手机还给沈芸,表情如常。 "他们可真能编。" 沈芸接过手机,看了他一眼。 "是编的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 陆渊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空气安静了几秒。 陆渊的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喂?" "陆渊!"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带着一股热络劲儿,"我是赵磊!你还记得不?高中同桌!" 陆渊愣了一下:"赵磊?" "对对对!你小子真回来了?我看高中群里你跟沈芸的照片,差点把我手机摔了!你俩什么时候的事?" "呃......" "别呃了!今晚出来坐坐呗,好几个同学都在!马超、刘洋、李婷婷,还有周雪。我已经订好了地方,老街那个'田婆婆土菜馆',你肯定还记得,咱们高考完那次散伙饭就在那儿吃的。" 陆渊确实记得。高考结束那天,全班去那家馆子吃了一顿,他坐在角落里,没怎么说话,但记住了那道酸菜鱼的味道。 "今晚可能不太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而且你现在跟沈芸在一起吧?一块儿来,大家都想见见你们!" 沈芸在旁边听到了,伸手拿过陆渊的手机,直接开了免提。 "赵磊,几点?" "嫂子!不是,沈芸!"赵磊在电话那头笑得夸张,"五点半行不行?我已经跟田婆婆说了,给我们留最里面那个大包间。" "行,我们五点半到。" 沈芸把手机还给陆渊,陆渊看着她,有些犹豫。 "去吧,"沈芸说,"难得回来,见见老同学。而且你不去,他们会觉得你心虚,以为咱们是假的。" 这话说得陆渊没法反驳。 虽然确实是假的。 ... 回到家,张玉兰正在厨房择菜。听说他们晚上不在家吃,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笑了。 "去吧去吧,年轻人就该多出去走动。老同学聚聚好。" 沈建国在阳台浇花,头也没回,嗯了一声算是表态。 沈芸去房间换衣服。陆渊走到沈浩的房间门口,敲了敲。 "进来。" 沈浩还在电脑前,姿势跟中午走之前几乎一模一样,像是钉在了那把椅子上。桌上多了两个空的咖啡罐和一袋拆开的薯片。 "姐和陆哥回来了?"他头也不回。 "嗯。晚上我们出去吃,高中同学聚会。" "行,你们去吧。"沈浩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跳动,"我今晚也不吃了,中午那顿还没消化。" "不吃饭怎么行?" "吃了吃了,刚才吃了块面包。"沈浩指了指桌上一个空塑料袋。 陆渊看了他一眼说道:"那我们走了,你早点休息。" "嗯。" 陆渊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 田婆婆土菜馆在老街的最东头,一栋两层的老房子改的,门口挂着两串红灯笼,墙上爬满了爬山虎。招牌是手写的,黑底金字,有些年头了。 陆渊和沈芸到的时候,五点二十五,赵磊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比高中胖了一圈,但不是那种虚胖,属于吃得好养出来的富态。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扎在裤子里,皮带是个小品牌,手腕上戴着一块不贵但擦得很亮的手表。头发打理得很整齐,抹了发蜡,看起来像个卖保险的——事实上也差不多,他在银行做客户经理,天天跟人打交道。 "来了来了!"赵磊大步迎上来,一把拍在陆渊肩上,力气不小,"我草,陆渊,你小子几年没见,变化也太大了吧?高中那会儿你又瘦又小,现在这个头——一米八几了吧?" "一米八三。" "牛逼。"赵磊又看向沈芸,咧嘴一笑,"沈大律师好。" "赵经理好。"沈芸笑着回了一句。 "走走走,里面都等着呢。" 赵磊领着两人进了馆子,穿过一楼的大厅,上了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拐进最里面的包间。 包间不大,但很有味道。木桌木椅,墙上挂着几幅旧照片,是青山县七八十年代的老街景。窗户开着,能看到下面的街道和远处的山。 四个人已经到了。 马超第一个站起来。 一米八二的个头,寸头,皮肤黝黑,穿着一件黑色短袖,胳膊上的肌肉把袖口撑得紧绷。走路带风,往那一站像堵墙。他是县公安局刑警队的,平时出外勤多,晒得比高中时还黑了两个度。 "陆渊!"他大步走过来,伸出手,握手的力气差点把陆渊的骨头捏碎,"你他妈可以啊,闷声干大事。" "马超,你轻点。"旁边一个柔和的女声说。 周雪坐在靠窗的位置,圆脸,皮肤白,穿着一件素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她是沈芸高中时的同桌兼闺蜜,现在在县移动公司当营业厅副主管。说话慢条斯理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让人觉得很亲切。 "芸芸!"周雪站起来拉住沈芸的手,上下打量她,"你瘦了。是不是在省城不好好吃饭?" "哪有,我胃口好着呢。" "骗人。"周雪压低声音,凑到沈芸耳边,"你跟陆渊的事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沈芸面不改色。 周雪看了看陆渊,又看了看沈芸,眼睛里闪过一丝"我就知道"的光。高中时她就跟沈芸说过,那个坐最后一排的陆渊看她的眼神不对。当时沈芸说"不可能",现在看来——嗯,打脸了。 角落里坐着两个人。 李婷婷,瘦高,戴眼镜,长头发扎成马尾,穿着白衬衫和浅色长裙,气质安安静静的,像从书里走出来的人。她是县一中的英语老师,高中时当了三年英语课代表,不太合群,但成绩好。看到陆渊进来,她微微笑了一下,点了点头,没说话。 刘洋坐在她旁边,中等身材偏瘦,戴着黑框眼镜,镜片有点厚,穿着一件灰色T恤和牛仔裤,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像个大学生。他在县电信公司做网络维护,高中时是班里的"技术宅",帮老师修过无数次教室的电脑。此刻他正低头摆弄手机,听到动静才抬起头。 "陆渊。"他推了推眼镜,简短地打了个招呼。 "刘洋。"陆渊也简短地回了一个。 两个不爱说话的人之间的交流,就是这么高效。 第26章 新的倒计时 赵磊把陆渊按在主座旁边坐下,沈芸自然地坐在他左边。赵磊自己坐了主座——他组的局,理所当然。 "来来来,先坐!菜我已经点好了,田婆婆的招牌菜全上了。酸菜鱼、干锅牛蛙、农家小炒肉、蒜蓉空心菜......"赵磊如数家珍,"对了陆渊,你还记得高考那天咱们来这儿吃散伙饭吗?你点了一份酸菜鱼,吃了三碗饭,把我都看傻了。" 陆渊确实记得。那天他特别饿,因为上午考完最后一科,太紧张了没吃午饭。 "记得。" "那天你可能是高中三年话最多的一次。"赵磊笑,"你跟我说了一句'这鱼不错'。我当时就觉得,卧槽,陆渊居然会夸东西。" 众人都笑了。 马超举起茶杯:"别光说话,先喝一个。陆渊跟沈芸好不容易回来,得接风。" "对对对,接风。"赵磊赶紧给每人倒上茶,"先以茶代酒,等菜上了再正式喝。" 七个人碰了杯。 菜很快上来了。田婆婆的手艺十年如一日,酸菜鱼还是那个味道,酸辣鲜香,鱼片嫩得入口即化。干锅牛蛙炸得金黄,配着干辣椒和花椒,香气扑鼻。 赵磊拿出两瓶白酒,是本地的粮食酒,度数不低。 "来,倒上倒上。" 陆渊接过酒杯。他知道今晚可能推不掉,但心里给自己划了一条线——最多三两,不能多喝。 酒后万一和沈芸发生点什么,那就讲不清楚了。 "我先敬陆渊和沈芸!"赵磊端起酒杯站起来,很有仪式感,"高中同班三年,十年后修成正果,这是咱们二班的大喜事!干了!" "干了干了!"马超一口闷。 陆渊喝了一口,没有干。 "不行不行,得干!"赵磊不依,"第一杯必须干!" "他开车来的。"沈芸在旁边挡了一句。 "你不是开车来的吗?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待会儿送我回去。" 赵磊噎了一下,然后笑了:"行行行,沈芸还是那么厉害,一句话把我堵死。" 周雪在旁边捂嘴笑。 酒过两巡,气氛热起来了。 赵磊开始了他最擅长的事——忆当年。 "你们还记不记得高二那次运动会?"他筷子一指马超,"你小子跑四百米,最后一个弯道摔了一跤,结果爬起来还拿了第二名。" "鞋太滑了。"马超不以为意,"不然第一名是我的。" "还有陆渊!"赵磊转向陆渊,"你报了三千米,全班就你一个人报。跑到最后一圈的时候,你都快走了,我们在旁边喊加油,你愣是咬着牙跑完了。虽然是最后一名。" "倒数第二。"陆渊纠正。 "一样一样。但你牛逼在于,你跑完之后吐了,吐完了站起来说了句'以后再也不跑了'。结果高三运动会你又报了。" "因为没人报。" "你这人就是太实在了。"马超端起酒杯冲他晃了晃,"别人不干的事你干,别人不去的地方你去。当医生也是,急诊科,那是什么地方?一般人谁受得了?" "习惯了。" "你们加班多吗?"马超问,"我们刑警队也经常加班,有时候蹲点蹲一宿。" "急诊科倒不叫加班,就是值班。二十四小时一轮,上一天休一天。忙起来一宿不合眼是常事。" "那比我们还狠。"马超感慨,"但至少你们是救人,值。我们蹲点有时候蹲一宿,结果人没来,白忙活。" "各有各的苦。"陆渊说。 "要我说,最苦的是互联网那帮人。"刘洋突然开口了。 他平时话不多,但聊到这个话题,眼镜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大学毕业的时候,也拿过一个互联网公司的Offer。盛海那边的,不是华耀,是另一家,规模也不小。当时给的工资是我在电信的三倍。" "那你怎么没去?"赵磊问。 "去面试的时候,面试官跟我说,'我们这边工作强度比较大,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我问他大概什么强度。他说,'正常情况是早十晚十,忙的时候没有下班时间'。" 刘洋推了推眼镜,语气很平淡。 "我想了一晚上,第二天把Offer拒了。回了县城,进了电信。工资是少,但至少每天五点半能下班,周末能休息。" "你做得对。"马超说,"拿命换钱,不值。" "话是这么说,但有时候也后悔。"刘洋苦笑了一下,"尤其是看到同学在大厂的朋友圈,晒年终奖、晒股票,动不动就几十万。再看看自己,一个月到手四千多,连媳妇都不好找。" "四千多在县城够了。"赵磊说。 "够是够,但人心不足嘛。"刘洋叹了口气,"不过前两天看新闻,又有一个年轻人加班猝死了,二十六岁。我就想,还好我没去。钱再多,得有命花。" 桌上安静了一两秒。 陆渊低头夹了一口菜,没接话。 那个新闻他也看到了。二十六岁,盛海某互联网公司,连续加班两周后在出租屋里猝死,室友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不说这些了,"赵磊举起酒杯,"喝酒喝酒!今天是高兴的日子,不聊沉重的。来,敬在座各位,不管在哪儿干什么,活着就好。" "活着就好。"众人碰杯。 这句话太普通了,普通到每个人都说过无数遍。 但只有陆渊知道,这四个字有时候真的是最高的祝福。 ... 酒足饭饱之后,赵磊提议去唱歌。 "我早订好了!金色年华KTV,最大的那个包间!" 没人反对。县城的夜生活选择不多,KTV是为数不多的去处。 金色年华在新城区那边,离田婆婆的馆子不远,走路十分钟。一行七个人沿着老街往东走。沈芸走在陆渊旁边,两人的手偶尔碰到一起,谁也没有躲开。 周雪走在沈芸另一边,眼尖地看到了这个细节,冲沈芸挤了挤眼。沈芸假装没看到。 KTV的包间很大,一面墙是巨大的电视屏幕,茶几上摆满了果盘和酒水。赵磊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抢麦。 "我先来一首!给大家助助兴!" 他唱的是《朋友》。嗓门大,音准还行,关键是投入,唱到"朋友一生一起走"的时候,举着话筒冲每个人指了一遍。 马超紧接着点了一首《精忠报国》,开口第一句就把音响震得嗡嗡响。他的声音浑厚有力,但完全不在调上,像一头牛在嚎叫。 "马超你能不能小点声!"赵磊捂着耳朵喊。 "这叫气势!你懂什么!" 李婷婷坐在角落的沙发上,安静地喝着果汁。刘洋在她旁边摆弄点歌台,偶尔帮忙切歌。两个不爱凑热闹的人,自然而然地坐到了一起。 周雪拉着沈芸合唱了一首《红豆》。沈芸的声音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好听,低沉,有质感,唱到"等到风景都看透"的时候,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卧槽,沈芸你唱歌这么好听?"赵磊惊了。 "她高中就好听。"周雪说,"你们不知道吗?她高一参加过校园歌手大赛,拿了第二名。" "真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那时候翘课去网吧了。"周雪翻了个白眼。 大家笑成一团。 然后所有人开始起哄让陆渊唱。 "陆渊来一首!" "对对对,你不能光坐着!" "唱个情歌!给沈芸唱!" 陆渊被推到麦克风前面,有些窘迫。他翻了翻歌单,找了很久,最后点了一首《平凡之路》。 他的嗓音不差,但几乎没有唱歌的经验,节奏跟不太上,有几个地方明显跑调了。但他唱得很认真,盯着屏幕上的歌词,一句一句地跟,像在做一件严肃的事情。 唱到"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的时候,赵磊在旁边嗷了一嗓子跟着合唱,马超也加入了,包间里乱成一锅粥。 李婷婷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她拿出手机拍了一段视频——陆渊窘迫地站在屏幕前唱歌,赵磊和马超在旁边鬼哭狼嚎,沈芸坐在沙发上笑得前仰后合。 她发到了高中群里。 群里又炸了。 "陆渊居然会唱歌???" "这叫会唱歌???这明明是事故现场!" "但是好可爱啊哈哈哈哈哈哈" "沈芸那个笑,太幸福了吧" 陆渊不知道群里的事。他唱完那首歌,如释重负地把麦克风塞给刘洋,回到沙发上坐下。 沈芸递给他一杯水。 "唱得不错。"她说。 "跑调了。" "跑得不多。"沈芸忍着笑,"就跑了那么......七八个地方。" "那基本上就是全跑了。" "嗯,但跑得很有个性。" 陆渊看了她一眼,沈芸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一刻包间里灯光昏暗,音乐声很大,赵磊和马超在抢麦,周雪在拍手,李婷婷在微笑,刘洋在调音量。 很吵,很闹,很温暖。 陆渊突然觉得,如果这不是演的就好了。 ... 十一点过一刻,陆渊和沈芸告辞离开。 赵磊拉着不让走:"再唱会儿呗!" "太晚了,我爸妈会担心。"沈芸说。 "行吧行吧。"赵磊松手,冲陆渊竖起大拇指,"陆渊,沈芸交给你了,你好好对人家。不然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还有我。"马超在后面补了一句。 "我也是。"周雪说。 "你们够了。"沈芸无奈地笑了。 告别之后,两人打了一辆出租车。县城的出租车很旧,座椅套子是碎花的,有一股淡淡的烟味。司机是个中年大叔,开着收音机,放的是本地的戏曲节目。 沈芸靠在后座上,微微闭着眼。她喝了一些酒,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在路灯掠过时一明一暗。 "今天挺开心的。"她说,声音有些慵懒,"好久没这样了。" "嗯。" "你高中的时候,是不是从来没参加过这种聚会?" "没有。" "以后可以多参加。"沈芸说,"他们人都不错。" "嗯。" 沈芸睁开眼,侧头看着他。 "陆渊。" "嗯?" "谢谢你今天陪我。" "不客气。" 出租车穿过半个县城,在沈芸家的小区门口停下。两人下车,沈芸从包里掏钥匙。 夜风里有一股夏天特有的热气,混着不知道谁家飘出来的艾草味。楼下那几棵梧桐树的树影在路灯下摇晃,有虫子在叫。 上了楼,沈芸轻手轻脚地开门,怕吵到父母。 门开了。 客厅的灯亮着。 沈浩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摆在茶几上,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他旁边放着三罐喝空的红牛和一罐刚开的,还有一袋拆了一半的薯片,碎渣掉在沙发垫上。手机插着充电线,屏幕不时亮一下,消息提示音被调成了振动,嗡嗡嗡嗡地响个不停。 他听到开门声,抬起头。 "姐,陆哥,你们回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眼睛里布满血丝。脸色在客厅的白炽灯下显得蜡黄,嘴唇有些干裂。他还穿着白天那身衣服,看起来从下午到现在就没挪过地方。 "你怎么在客厅?"沈芸皱起眉。 "房间太小了,坐着不舒服,搬出来宽敞点。"沈浩揉了揉眼睛,"陆哥,你今天就睡我房间吧,我估计得通宵了。" "出什么事了?" "项目炸了。"沈浩苦笑了一下,"下午测试的时候发现一个大bUg,客户那边的支付数据对不上,差了好几万条记录。我们组长快疯了,打了三轮电话过来催。今晚必须修复,明天一早八点客户要验收。" "你一个人修?" "核心代码是我写的,别人接不了。"沈浩说着,端起红牛喝了一大口,"没事,不是第一次通宵了。以前项目上线前连着通三天都扛过来了。" 他转回去继续敲代码。手指在键盘上飞速跳动,偶尔停下来看一眼手机上的消息,打几个字回复,然后继续。 陆渊站在客厅门口,看着沈浩的背影。 然后他的目光往上移了一点。 他的呼吸停了半拍。 沈浩头顶上方大约二十厘米的位置,一串暗红色的数字正在无声地跳动。 05:41:22 05:41:21 05:41:20 陆渊的血一下子凉了。 五个小时四十一分钟。 不到六个小时。 他飞速地算了一下——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十九分,往后推五小时四十一分钟,大约是凌晨五点。 凌晨五点。 第27章 事前准备 沈浩会在凌晨五点左右死去。 下午去看他的时候,还没有这串数字。那时候项目还没出问题,沈浩只是在正常加班,身体虽然疲惫,但还没有走到那条线上。 但现在,一个大bUg把他推上了通宵的轨道。连续多日的睡眠不足、长期的高压、大量的咖啡因和红牛、本身就存在的心肌缺血症状——再加上今晚的通宵,就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六个小时后,他的心脏会停止跳动。 陆渊的手心开始出汗。 "陆渊?"沈芸看到他站在那里不动,凑过来,"你怎么了?脸色好差。" "没事。"陆渊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把沈芸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你弟今晚不能通宵。" 沈芸皱了皱眉:"为什么?" "他的身体扛不住。" "你怎么知道?"沈芸看着他,"你昨天也说他身体有问题,让他去检查。但他白天看起来还好啊......" 陆渊没法解释。他不能说"我看到了倒计时",那样他们会觉得他疯了。 "相信我。"他说,"他不能通宵。" 沈芸犹豫了一下,转身走向沈浩。 "沈浩,你今晚别通宵了,先睡几个小时,明天早起再弄。" "睡不了。"沈浩头也不回,"明天八点要验收,我现在这个进度,通宵都不一定能弄完。" "那你跟你领导说一下,推迟......" "推不了。"沈浩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烦躁,"姐,你不懂。客户的时间定了,不可能因为我一个人推迟的。" "你的身体比工作重要。" "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沈浩终于转过头来,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姐,我知道你关心我,但你让我通宵加完这一次。真的,最后一次。这个项目上线之后,我请几天假好好休息。" "你每次都说最后一次。" "这次是真的。" 陆渊走上前:"沈浩,你这个状态不适合通宵。连续几天睡眠不足,再加上这么多咖啡因,对心脏负担很大。" "陆哥,我没事。"沈浩头也不回,"我以前通宵比这多多了,不也好好的吗?" "以前没事不代表这次没事。"陆渊说,"你看你现在,脸色发白,眼睛全是血丝。你自己不觉得,但从我的角度看,你的身体已经在报警了。" "以前没事不代表这次没事。很多猝死的人之前都没有明显的症状......" "陆哥。"沈浩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无奈,"你别吓我了。我才二十五,没那么脆弱。" 陆渊还想说什么,主卧的门开了。 张玉兰披着外套走出来,显然是被吵醒的。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困意和不悦。 "怎么了?大半夜的,吵什么?" "妈,你去睡吧,没事。"沈浩说。 "没事?我听到你们在这儿说什么通宵、心脏的......"张玉兰的目光扫了一圈,落在陆渊身上,"小陆,怎么回事?" "阿姨,"陆渊说,"沈浩要通宵加班,我觉得他的身体状况不适合......" "什么症状?心慌胸闷?"张玉兰的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年轻人累了都会这样,我年轻的时候在厂里上夜班,也心慌过,后来歇两天就好了。" 沈建国也被吵醒了,穿着背心从卧室走出来。他没说话,站在门口看着客厅里的几个人。 "叔叔,"陆渊转向他,"沈浩的情况真的需要重视。长期熬夜加上他现有的症状,通宵可能引发......" "引发什么?"沈建国问,声音不大,但很沉。 "心肌梗死。" 这两个字一出来,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心肌梗死?"张玉兰的声音尖了起来,"小陆,你这话也太吓人了吧?沈浩才二十五岁!" "年轻人也会发生......" "行了行了。"张玉兰摆了摆手,脸色不好看,"小陆,我知道你是好心,你是医生,看什么都觉得是病。但你又没给他做检查,又没看化验单,你怎么就知道是心肌梗死?" 陆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说得对。他没有任何客观依据,没有心电图,没有血液检查,什么都没有。他所有的判断都建立在一串别人看不到的数字上。 "小陆。"沈建国开口了,语气不重,但很坚定,"让他弄吧。年轻人通宵加个班,不至于出什么事。我们看着呢。" 他顿了一下,又说:"华耀那么大的公司,多少人想进进不去。沈浩好不容易干出点成绩,这个项目要是砸了,对他影响很大。你也是年轻人,应该理解。" 陆渊看着沈建国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恶意,只有一个父亲朴素的权衡——儿子的工作和前途,在他看来,是实实在在的东西。而一个没有经过检查确认的"可能",不值得为此冒险。 沈浩的手机又响了。 他接起来:"喂,李哥......"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客厅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浩,进度怎么样了?" "修了大半了,还有两个接口没调通......" "两个?你他妈从下午弄到现在,就修了大半?明天八点客户要看数据,你到底行不行?" "李哥,这个bUg牵扯的模块比较多,我......" "我不管牵扯多少模块,明天八点之前你必须搞定。搞不定你这个季度的绩效别想要了。"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 电话挂了。 沈浩握着手机,脸色灰白。 张玉兰和沈建国都听到了那通电话。他们对视了一眼,沈建国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张玉兰叹了口气,走到沈浩旁边,摸了摸他的头。 "弄吧。妈给你煮碗面,垫垫肚子。" "不用了妈,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张玉兰走进厨房。 沈建国看了陆渊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卧室。 沈芸站在旁边,一直没出声。 陆渊转向她,最后的希望。 "沈芸......"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犹豫,有为难,有愧疚。 "陆渊,"她的声音很低,"要不......就让他弄吧。你也看到了,他领导催成那样,如果不弄完,工作真的会出问题。" "你也觉得我在小题大做?" "我没有......我只是......"沈芸咬了咬嘴唇,"他看起来确实还好,万一真的没事呢?如果我们硬拦着他,耽误了他的工作,他会怪我们的。而且爸妈那边......你也看到了。" 陆渊沉默了。 所有人都不站在他这边。 沈浩觉得没事,父母觉得没事,连沈芸也觉得没事。 只有他知道,五个小时后,这个年轻人会死在这张沙发上。 但他拿不出任何证据。 "好。"他说。 沈芸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地妥协。 "你去睡吧。"陆渊说,"我在客厅陪他坐会儿。" "你陪他?" "嗯。"陆渊的语气很随意,"我对程序员加班挺好奇的,在旁边看看。反正我也睡不着。" 沈芸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那你别太晚。" "嗯。" 沈芸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客厅里只剩下陆渊和沈浩。 张玉兰端了一碗面出来,放在茶几上,嘱咐了两句"趁热吃",就回卧室了。 沈浩扒拉了两口面,放下筷子,继续敲代码。 陆渊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拿出手机,装作在看新闻。 实际上他在做三件事。 第一,观察沈浩。 第二,思考对策。 第三,计算时间。 倒计时还有五个多小时。他需要在这五个小时里做好一切准备。 ... 凌晨十二点半,沈浩去了一趟厕所。 陆渊等他走进去关上门,立刻站起来,穿上外套。 他必须出去一趟。 从沈芸家的小区出来,街上几乎没有人。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夏夜的风带着一股热腾腾的潮气。 他先打开手机地图,搜索"24小时药店"。 县城不大,搜出来三家。 第一家在新城区,离得最远,他没去。第二家在中心街上,是一家连锁药房,招牌亮着绿色的灯。 他推门进去。 货架上的灯光惨白,冷气开得很足。值夜班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店员,穿着白大褂,靠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听到门响才抬起头。 "买什么?" "阿司匹林肠溶片,100毫克的。" "有。"女店员站起来,从货架上拿了一盒递给他,"还要别的吗?" "硝酸甘油片,有吗?" 女店员看了他一眼。 "有是有,但这个需要处方。" "我是医生,家里有人心脏不太好,我备着应急。" "那也得有处方。"女店员的语气很公事公办,"我们是连锁的,上面查得严。没处方不能卖,你去医院开一张拿过来就行。" 凌晨十二点半,县医院的门诊早关了。急诊倒是开着,但跑一趟来回至少四十分钟,他没有那么多时间。 "好,谢谢。" 他付了阿司匹林的钱,走出药店。 站在街上,他又看了一眼地图。 第三家药店在老城区,标注了"24小时",但评价很少,只有两条,一条还是三年前的。陆渊不确定这家店还在不在,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沿着中心街往西走,拐进一条小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管线裸露。路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 走到巷子尽头,他看到了那家药房。 门面很小,一块褪了色的招牌上写着"济民药房",字迹模糊,看不清是什么时候挂上去的。卷帘门半拉着,里面透出一盏昏暗的灯光。 陆渊弯腰钻进去。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六十多岁的样子,花白的头发,戴着老花镜,正借着一盏台灯看报纸。柜台上放着一杯浓茶,茶色深得发黑。 货架很旧,木头的,上面的药品摆得满满当当,有些盒子都泛黄了。角落里有一台老式的电子秤,旁边堆着几摞中药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草药和樟脑丸混合的味道。 "硝酸甘油片,有吗?" 老头从报纸后面抬起头,老花镜后面的眼睛浑浊但不迟钝,上下打量了陆渊一眼。 "你要这个干什么?心脏不好?" "不是我。家里有人可能有心脏问题,我备着应急用。" "可能?"老头的语气慢悠悠的,"确诊了没有?" "还没有。但症状指向心肌缺血,我想备一点以防万一。"陆渊顿了一下,"我是医生。" "哪个医院的?" "省城市一院,急诊科。" 老头摘下老花镜,把陆渊又看了一遍。 "市一院?"他的表情变了一下,"你们那儿的老周还在吗?" "老周?" "周德明。" 陆渊愣了一下。周德明,急诊科副主任,他的顶头上司。 "周主任在。他是我们科的副主任。" 老头的脸上慢慢浮起一个笑容,有些感慨。 "老周啊......八三年我俩在卫校是一个班的。他成绩好,毕业后分到了市一院,一路干到主任。我成绩差,回了县城,开了这个药房。"他摸了摸报纸的边角,"三十多年没见了。" "周主任身体还好。"陆渊说,"前两年做了个膝盖手术,现在恢复得不错。" "膝盖?他年轻的时候就说膝盖不好,总跑步跑的。我劝他别跑了,他不听。"老头摇了摇头,笑了笑,然后站起来,慢慢走到柜台后面的药柜前。 他拉开一个抽屉,翻了一阵,拿出一小瓶棕色的玻璃瓶。 "硝酸甘油,0.5毫克的。"他看了看瓶身上的日期,"保质期到明年三月,没问题。" 他把瓶子放在柜台上,推向陆渊。 "拿着。别跟人说从我这儿买的。" "多少钱?" "不要钱。"老头重新坐下,戴上老花镜,"你是老周那边出来的人。拿着吧。" 陆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想扫码。 "走吧走吧。"老头摆了摆手,已经重新低头看报纸了,"大半夜出来买硝酸甘油的,都是有急事的人。别在我这儿磨蹭了,回去看你的病人吧。" 陆渊把瓶子攥在手心里,棕色的玻璃瓶贴着掌心,凉凉的。 "谢谢您。" "替我跟老周带个好。"老头头也不抬,"就说周长生问他好。" 陆渊点了点头,弯腰钻出了卷帘门。 巷子里的夜风吹在脸上,他深吸了一口气。 手里有了阿司匹林和硝酸甘油,他的心稍微定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这两样药只能应急,真正要救命,还得靠专业的急救设备和团队。县城的120,他不确定响应时间是多少。可能十分钟,可能十五分钟,也可能更长。 他要在沈浩发病之前,让120提前到位。 这就意味着他必须精确地计算时间。 他快步往回走。 ... 第28章 病发 回到沈芸家的时候,凌晨一点刚过。 客厅的灯还亮着,沈浩还在敲代码。那碗面吃了大半,筷子搁在碗沿上。第四罐红牛已经喝空了,他又从旁边的塑料袋里拿出一罐新的。 "陆哥?你去哪了?" "下去买了包烟。"陆渊晃了晃手里顺便在小卖部买的烟——他不抽烟,但这是最好的借口。 "你还抽烟?" "偶尔。不过今晚不抽了,怕你爸妈闻到。" "也是。"沈浩笑了笑,转回去继续敲。 陆渊在沙发上坐下,把阿司匹林和硝酸甘油悄悄塞进外套口袋里。 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假装在记什么东西。实际上他在整理沈浩目前的身体状况和可能的急救方案。 已知信息: - 男性,25岁 - 肥胖(170Cm左右,估计170斤以上) - 久坐,长期缺乏运动(一年以上) - 长期熬夜,严重睡眠不足 - 大量咖啡因和功能饮料摄入 - 去年体检血脂偏高 - 近期症状:心慌、胸闷、左臂间歇性发麻、夜间心跳加速惊醒 初步判断: - 高度怀疑冠状动脉粥样硬化导致的心肌缺血 - 在持续高压和通宵的刺激下,可能诱发急性心肌梗死 - 大量红牛(咖啡因+牛磺酸)会进一步增加心脏负荷 可用资源: - 阿司匹林肠溶片100mg(抗血小板,急性心梗时嚼服300mg) - 硝酸甘油0.5mg(舌下含服,扩张冠脉,缓解心绞痛) - CPR(他受过专业训练) - 120(需要提前呼叫) 最坏情况: - 急性心梗→室颤→心脏骤停 - 没有AED(自动体外除颤器),CPR的成功率有限 - 关键在于尽快让专业急救人员到场 他把备忘录关了,抬头看了一眼沈浩。 沈浩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跳动。偶尔停下来皱眉,用鼠标上下滚动代码,然后继续敲。 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按了一下左胸。 这个动作陆渊已经看到三次了。 "沈浩。" "嗯?"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行。"沈浩没回头,"就是有点困。喝了红牛好多了。" "胸口呢?" "什么?" "你刚才按了一下胸口。" 沈浩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敲。 "没事,可能坐久了有点闷。开窗透透气就好。"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前,把门拉开。夜风涌进来,带着一股湿热的空气。他深吸了一口,又吐出来,然后回到沙发前坐下。 "好多了。" 陆渊看着那串数字。 05:02:44 "你家里有心脏病史吗?" "没有。我爸妈身体都挺好的。" "你去年体检,除了血脂偏高,还有什么问题?" 沈浩想了想:"好像说心电图有个什么窦性心律不齐?但医生说是正常的,年轻人常见,不用管。" "报告还在吗?" "在公司的邮箱里。"沈浩看了他一眼,"陆哥,你又来了。我真的没事。" "我就是随便问问。" "你这个'随便问问'也太专业了。"沈浩笑了笑,转回去继续敲代码。 陆渊没有再追问。 他已经得到了他需要的信息。 窦性心律不齐加上血脂偏高,说明沈浩的心脏在去年就已经有了初步的问题。加上一年多的高强度工作和不健康的生活方式,情况只会更糟。 他能做的都做了。 现在,只能等。 ... 时间在安静中流逝。 凌晨两点。 沈浩的精神还行,手速稳定,偶尔自言自语地骂几句bUg。 "我操,这个数据类型怎么又不对......谁改的接口文档没通知我......" 陆渊在旁边坐着,手里拿着手机,每隔几分钟看一眼沈浩头顶的数字。 03:08:15 凌晨三点。 沈浩开始频繁揉眼睛,打了两个哈欠。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做了几个伸展的动作,骨头咔咔响。 "困了?"陆渊问。 "还好。"沈浩抻了个懒腰,"最难熬的是三四点钟,扛过去就好了。" 他又开了一罐红牛。第五罐。 陆渊看着那个银色的罐子,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从下午到现在,沈浩至少喝了五罐红牛,加上白天的三四杯速溶咖啡。按一罐红牛50毫克咖啡因、一杯速溶咖啡60到80毫克算,他今天摄入的咖啡因总量已经超过了500毫克。 正常成人每天的安全摄入量是400毫克。 他已经超标了。 "你别再喝红牛了。" "为什么?" "咖啡因摄入太多了。" 沈浩看了看手里的罐子,又看了看桌上那堆空罐子,嘿嘿笑了一声。 "确实有点多。行,这罐喝完不喝了。" "喝白水。" "行行行。" 沈浩去厨房接了一杯水,但回来之后还是把那罐红牛喝完了。 凌晨三点半。 沈浩去了一趟厕所,回来的时候陆渊注意到他走路的步伐比之前慢了一些,而且左手无意识地搭在了墙上。 "你没事吧?" "有点头晕。"沈浩在沙发上坐下,用手按了按太阳穴,"可能是盯屏幕太久了。" "休息一下。" "不行,还差最后一个接口。"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敲。 但手指的速度明显慢了。 凌晨四点。 沈浩的额头开始冒汗。 不是热的——客厅的窗户开着,夜风不断灌进来,温度并不高。但他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他自己没注意到。 但陆渊注意到了。 冷汗。 陆渊的心跳开始加速。 "沈浩。" "嗯?" "你出汗了。" 沈浩抬手摸了一下额头,看了看指尖上的汗渍,不以为意。 "可能有点热。" 不是热。陆渊在心里说。你在出冷汗。 01:05:33 一小时五分钟。 陆渊站起来。 "我去倒杯水。" 他走进厨房,轻轻把门带上。 然后掏出手机,拨打了120。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 "你好,120急救中心。" "你好。"陆渊压低声音,尽量保持冷静,"我需要预约一辆救护车。青山县建设路12号,金桂苑小区3号楼302室。" "请问是什么情况?" "疑似急性心肌梗死高危患者,男性,25岁,目前有胸闷、冷汗等前驱症状,可能在未来一到两小时内发病。我是省城市一院急诊科的医生,我的判断是......" "先生,"对方打断了他,"您说的是'可能'发病?患者目前有没有胸痛、呼吸困难等急性症状?" "目前还没有明显的急性症状,但......" "先生,120急救是针对已经发生的紧急医疗情况的。如果患者目前没有急性发病的症状,我们建议您带他到就近的医院进行检查。" "他不愿意去医院。" "那我们也没办法强制出车。您可以在他出现急性症状后第一时间拨打120,我们会尽快派车。" "到这个地址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正常情况下十到十五分钟。" "能不能提前派车过来待命?" "先生,我理解您的担心。但我们的资源有限,不能在没有确认的情况下预先派车。如果您确定需要......" "好,我知道了。" 陆渊挂了电话。 他靠在厨房的墙壁上,闭了一下眼睛。 十到十五分钟。 如果沈浩突然心脏骤停,十到十五分钟可能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没有AED。没有除颤仪。没有急救团队。 只有他一个人,两种药,和一双手。 他睁开眼,从口袋里摸了摸那两个药盒。阿司匹林,硝酸甘油。 然后他走出厨房,手里端着一杯水,回到客厅。 "你倒个水倒这么久?"沈浩头也不回。 "顺便上了个厕所。" "哦。" 陆渊重新坐下。 他的眼睛没有再看手机。 他盯着沈浩。 一秒都不敢移开。 ... 凌晨四点二十。 沈浩的手指停了。 他盯着屏幕,眼睛眨了几下,然后缓缓地活动了一下脖子。 "搞定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最后一个接口跑通了。我提交一下代码......" 他敲了几行命令,按下回车键。 屏幕上滚过一串日志信息。 "好了。"沈浩长出一口气,往沙发靠背上一靠,整个人瘫了下去,"终于他妈的弄完了。" "辛苦了。"陆渊说。 "辛苦个屁,差点把我人干废了。"沈浩闭着眼睛,有气无力地笑了一声,"我先给李哥发个消息,说代码提交了......" 他摸出手机,打了几行字,发出去。 然后手机往旁边一扔,彻底躺平了。 "陆哥,你说我这算不算卖命?" "算。" "嗐,卖就卖吧。"沈浩的眼睛还闭着,声音含糊,"等年终奖发下来,我请你和我姐吃顿好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陆渊看着那串数字。 00:14:52 00:14:51 00:14:50 十四分钟。 陆渊的手心全是汗。他站起来,走进厨房,再一次拨打了120。 这一次他没有解释那么多。 "120吗?青山县建设路12号,金桂苑小区3号楼302室。急性心肌梗死,患者已经出现前驱症状,请立即派车。" "好的,马上派车。请问患者目前意识是否清醒?" "清醒,但出冷汗、胸闷、极度疲劳。" "请保持电话畅通,车辆已出发。" "多久?" "预计十到十二分钟。" 陆渊挂了电话,回到客厅。 沈浩还躺在沙发上,眼睛闭着,呼吸平稳。看起来像是累极了想睡一会儿。 但陆渊知道那不是睡着。 那是心脏在发出最后的警报。 00:11:07 "沈浩。" "嗯......"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累。"沈浩含糊地说,"想睡......" "胸口呢?" "有点......闷。" "哪里闷?指给我看。" 沈浩抬起右手,在左胸的位置比画了一下。 "这里......不是很疼,就是......压着。像有块石头。" 陆渊的瞳孔微微收缩。 "左臂呢?" "麻。"沈浩的眉头皱了一下,"从肩膀一直麻到手指......比以前厉害......" 陆渊蹲下来,伸手搭在沈浩的手腕上。 脉搏偏快,不规则。 "沈浩,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很稳,但语速加快了,"我现在需要你做几件事。第一,不要动,平躺着。第二,把嘴张开。" "什么......" "张嘴。" 沈浩迷迷糊糊地张开嘴。陆渊从口袋里掏出阿司匹林,倒出三片,掰碎,放进他嘴里。 "嚼碎,不要吞。" "这什么......苦......" "嚼碎,然后咽下去。" 沈浩听话地嚼了,皱着眉咽下去。 陆渊又掏出硝酸甘油,倒出一片。 "这个含在舌头下面,不要嚼,不要咽。" "陆哥......你干嘛......"沈浩终于感觉到不对了,睁开眼看着他,眼神有些恐惧,"我......我怎么了?" "没事,预防一下。"陆渊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样,"你就躺着别动。" 00:06:33 沈浩的脸色在肉眼可见地变差。灰白色从两颊蔓延开来,嘴唇开始发紫。汗珠从他的额头、鬓角、脖子上渗出来,浸湿了枕在脑后的靠垫。 "陆哥......"他的声音发颤,"我胸口......好疼......" "我知道。你忍一下。" "是不是......是不是我出事了......" "你没事。我在这里。" 陆渊一只手握着沈浩的手腕监测脉搏,另一只手已经在解他的衣领,让呼吸更顺畅。 00:03:45 沈浩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 "疼......好疼......"他的身体开始蜷缩,两只手捂住胸口,脸上的肌肉因为疼痛而扭曲。 "沈浩!沈浩,看着我!"陆渊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乱动,"深呼吸,慢慢地,跟着我——吸——呼——" "我......我喘不上来......" "可以的,你可以的。吸——呼——" 脉搏越来越快,越来越不规则。 00:01:12 陆渊冲着走廊的方向大喊: "叔叔!阿姨!沈芸!快出来!沈浩不行了!" 他的声音在凌晨的寂静中炸开,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几秒钟后,三扇门几乎同时打开。 张玉兰第一个冲出来,披着外套,头发乱糟糟的。她看到沈浩躺在沙发上,脸色灰白,浑身是汗,嘴唇发紫—— "沈浩!!" 她扑过去,要抱儿子。 "阿姨,别动他!"陆渊一把挡住她,"让他平躺,不要搬动!" "他怎么了?!他怎么了?!"张玉兰的声音尖得变了形。 沈建国跟在后面出来,看到这一幕,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沈芸从沈浩的房间冲出来,愣在走廊口。 "打120!"张玉兰尖叫。 "已经打过了。"陆渊的声音是整个房间里唯一冷静的,"车已经在路上了。" 张玉兰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打的?" 陆渊没有回答。 因为沈浩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了一下。 然后,呼吸停了。 脉搏没了。 心脏骤停。 第29章 转院 "沈浩!!沈浩!!"张玉兰的尖叫声几乎穿透了天花板。 陆渊没有时间解释任何事情。 他把沈浩从沙发上移到地板上——地板硬,才能有效地做胸外按压。 双手交叠,掌根按在胸骨中下三分之一的位置。 手臂伸直,身体前倾,用体重的力量往下压。 "一、二、三、四、五......" 每一次按压,深度五到六厘米,频率每分钟一百到一百二十次。 三十次按压后,他捏住沈浩的鼻子,仰起他的下巴,嘴对嘴吹了两口气。 然后继续按压。 "一、二、三、四、五......" 汗水从他的额头滴落,滴在沈浩的黑色T恤上。 张玉兰瘫坐在地上,捂着嘴,浑身发抖,发出断断续续的哭声。 沈建国蹲在旁边,双手紧紧攥着,指节发白。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芸不知道什么时候跪到了沈浩旁边。她的手握着弟弟的手,冰凉的,没有力气的。 "沈浩......沈浩你醒醒......"她的声音在发抖。 "沈芸,帮我计时。"陆渊的声音像一把刀,把她从慌乱中切出来,"从现在开始计时,告诉我每过一分钟。" 沈芸愣了一秒,然后掏出手机,打开秒表。 "开始了。" 陆渊继续按压。 三十次,两次呼吸。三十次,两次呼吸。 机械地,精准地,不停地。 他的手臂开始酸痛,但他不能停。 心肺复苏一旦开始,就不能中断,直到专业人员到场或者患者恢复自主循环。 "一分钟。"沈芸说。 按压。呼吸。按压。呼吸。 "两分钟。" 陆渊的额头全是汗,顺着鼻梁滴下去。 "三分钟。" 楼下传来一声微弱的声响——是救护车的笛声,还很远,但在凌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四分钟。" 声音越来越近。 "五分钟。"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器材碰撞的声音。 "六分钟。" 门被推开了。 两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急救人员冲进来,一个背着急救箱,一个抬着担架,上面放着橙色的除颤仪。 "什么情况?" "男性,25岁,急性心梗导致心脏骤停。"陆渊的手没有停,一边按压一边说,语速极快但清晰,"骤停约六分钟,持续CPR中。发病前已嚼服阿司匹林300毫克,舌下含服硝酸甘油0.5毫克。既往血脂偏高,心电图窦性心律不齐。" 急救人员对视了一眼——这个汇报太专业了。 "你是?" "市一院急诊科,住院医。" "明白了。我们接手。" 陆渊最后按了五次,在急救人员接上的瞬间撤出双手。 他的手臂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连续六分钟的高强度按压,肌肉已经接近极限。 急救人员迅速接手。一个继续做CPR,另一个打开除颤仪,剪开沈浩的T恤,在胸口贴上电极片。 "分析心律......"除颤仪发出电子合成的语音。 几秒钟后。 "建议除颤。正在充电......请勿接触患者......" "所有人让开!" 张玉兰被沈建国拉到了一边。沈芸也后退了一步。 "放电。" 沈浩的身体弹了一下。 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跳动了几下,然后—— 一条线。 "继续CPR。" 按压。除颤。按压。除颤。 第二次电击之后,监护仪上突然跳出了一个波形。 微弱的,不规则的,但确实是心跳。 "有了!"急救人员喊道,"恢复窦律了!" 陆渊长出一口气,右手撑着地板,低下了头。 他看到地板上有几滴水渍。不知道是他的汗,还是别的什么。 ... 沈浩被抬上担架,推出了房门。 张玉兰跟在旁边,紧紧握着儿子的手,泪水糊了一脸。沈建国扶着她,自己的腿也在打颤。 沈芸去拿车钥匙,准备开车跟着救护车去医院。 客厅里突然安静了。 茶几上,沈浩的笔记本电脑还亮着,代码停在最后提交的那一行。旁边散落着五个空的红牛罐子、一袋薯片碎渣、一根充电线。 手机屏幕亮了。 又灭了。 又亮了。 消息一条一条地弹出来。 【华耀-星河项目冲刺群】 李强:@沈浩 代码提交了?我看了一下,有两个单元测试没过 李强:@沈浩 ? 李强:@沈浩 说话 张伟:@沈浩 陈总那边问进度,你那块什么情况? 李强:@沈浩 你在吗??? 李强:打电话不接什么意思 王明:我也打了,不接 李强:@沈浩 你他妈是不是睡着了??? 张伟:老李你别急,可能手机没电了 李强:没电?他充电器不会插着? 李强:@沈浩 你给我回消息,不然我现在就打你紧急联系人电话 李强:我从来没见过这么不靠谱的人 王明:要不找别人先顶一下? 李强:顶?这是他写的代码,别人能顶? 然后是一条语音消息。 来自"李强-组长"。 18秒。 手机自动播放了——因为沈浩之前为了方便,把语音设成了自动播放。 客厅里回荡起一个男人暴怒的声音,嘶哑的,歇斯底里的: "沈浩,你他妈给我听着!陈总已经在问了,八点的验收你这块交不出来,整个项目组都得完蛋!你人呢?你到底在干什么?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你什么意思?你最好是死了,不然你回来就给我滚蛋!你听到了没有?你——最——好——是——死——了!" 语音结束。 客厅恢复了寂静。 那句话还在空气中回荡。 "你最好是死了。" 陆渊站在茶几旁边,看着那个手机屏幕。 屏幕又亮了一下,一条新消息弹出来: 【系统消息】:您已被拉入群聊"星河项目-紧急响应群" 【星河项目-紧急响应群】 李强:@沈浩 最后通牒,十分钟之内不回复,你自己想清楚后果 陆渊看着这条消息。 然后他伸出手,把沈浩的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了茶几上。 嗡嗡嗡嗡的振动声被闷住了。 客厅安静了。 窗外,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 凌晨五点多。 这座县城正在醒来。早点摊开始支棱,环卫车开始上路,第一班公交车发出低沉的引擎声。 没有人知道,一个普通的居民楼里,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刚刚从死亡线上被拉回来。 而他的手机还在不停地响,催他交代码。 陆渊关上客厅的灯。 在黑暗中,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因为连续六分钟的胸外按压,他的手在发抖,虎口处有些红肿。 但沈浩活着。 至少现在,活着。 他转身走出房门,沈芸在楼下等他。车已经发动了,引擎声在清晨的空气里低低地响。 他上了车,沈芸踩下油门,跟着救护车的方向开去。 谁都没有说话。 车窗外,天光渐亮。 ... 救护车的笛声在清晨的街道上呼啸而过。 陆渊坐在沈芸的车里,跟在救护车后面。沈建国坐在副驾驶,沈芸开车,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车窗外,天边的鱼肚白正在一点点变亮。路灯还亮着,但已经显得多余了。街上零星有几个早起的人,卖早点的摊子开始支棱,蒸笼里冒出白色的热气。 普通的清晨。 普通的县城。 没有人知道这辆呼啸而过的救护车里躺着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十五分钟前刚刚从死亡线上被拉回来。 沈建国的手放在膝盖上,攥成拳头,指节发白。他的脸侧对着车窗,看不清表情,但肩膀在微微发抖。 沈芸的眼睛盯着前方的救护车,手握着方向盘,指关节也是白的。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像是把所有的眼泪都憋在了里面。 陆渊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他的手还在轻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连续六分钟的胸外按压,肌肉还没有完全恢复。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用力按了按,试图让颤抖停下来。 没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虎口处有些红肿,是按压时磨的。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消毒液的味道——刚才在救护车上,他帮急救人员递东西的时候沾上的。 沈浩的脸浮现在他脑海里。 灰白的脸色,发紫的嘴唇,浑身的冷汗,还有胸口剧烈起伏之后突然的静止。 心脏骤停。 那一刻,如果他反应慢一秒,如果他没有提前打120,如果急救人员晚到五分钟...... 他不敢想下去。 "小陆。" 沈建国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叔叔。" "今晚的事......"沈建国顿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谢谢你。" "叔叔,别这么说。" "不是客气。"沈建国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眶微红,但目光很认真,"如果不是你在,沈浩他......" 他说不下去了。 陆渊看着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昨天下午他们还在一起喝酒聊天,沈建国说起年轻时候的事,笑着,爽朗,声音洪亮。现在他坐在副驾驶上,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沈浩会没事的。"陆渊说,"送到医院就好了。" "我知道。"沈建国点点头,转回去看着前方的救护车,"我知道。" 车厢里又安静了。 沈芸始终没有说话。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跟紧救护车,不敢有一秒的松懈。 陆渊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她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有些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绑得紧紧的。那是一种强撑着不让自己崩溃的姿态。 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于是他只是安静地坐着,陪着她,陪着这一家人,穿过渐渐苏醒的县城,驶向医院。 ... 县医院的急诊室在一楼东侧,门口停着两辆救护车,其中一辆就是刚才送沈浩来的。 张玉兰已经在急诊室门口等着了。她是坐救护车来的,一路上握着沈浩的手,不肯松开。现在她站在走廊里,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得像桃子。 看到沈建国和沈芸过来,她扑上去,抱住丈夫,哭得浑身发抖。 "老沈......沈浩他......他们把他推进去了......不让我跟着......" "没事,没事。"沈建国拍着她的背,声音艰涩,"医生在救,会没事的。" "都怪我......都怪我......"张玉兰哭着说,"小陆都说了不让他熬夜,我没听......我还说年轻人熬个夜没事......都怪我......" "不怪你。"沈建国说,"谁也没想到会这样。" "我要是听小陆的话,让沈浩去检查......他就不会......" "妈。"沈芸走上前,握住张玉兰的手,"别想这些了。沈浩会没事的。" 张玉兰抬起头,看到沈芸,又看到她身后的陆渊,眼泪流得更凶了。 "小陆......小陆,谢谢你......"她松开沈建国,走到陆渊面前,一把握住他的手,"谢谢你救了沈浩......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握着陆渊的手,不停地摇。 "阿姨,您别这样。"陆渊有些不知所措,"我是医生,这是我应该做的。" "什么应该不应该的......"张玉兰摇着头,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你救了他的命......你救了我儿子的命啊......" 陆渊站在那里,被一个中年女人握着手,感受着她手心的颤抖和冰凉。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能任由她握着,等她慢慢平静下来。 ... 抢救室的门紧闭着,上面亮着红色的"抢救中"三个字。 一家人在门口等着。 张玉兰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沈建国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沈芸靠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眼睛一直盯着那扇门。 陆渊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手里拿着手机。 他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赵国强主任"。 犹豫了一秒,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小陆?"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凌晨五点多接到下属的电话,不是什么常见的事,"怎么了?" "赵主任,我有个病人想转到咱们医院。" "什么情况?" "急性心梗,二十五岁男性,已经心脏骤停过一次,现场做了六分钟CPR,现在恢复了窦律。县医院这边设备有限,做不了介入,想转到咱们医院做急诊PCI。" "二十五岁?"赵国强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凝重,"年轻人心梗,得重视。你们现在在哪个县?" "青山县。" "青山县到市里,救护车要一个半小时左右。"赵国强沉吟了一下,"患者现在生命体征怎么样?" "刚才看了一眼,血压偏低,心率不稳,但意识还在。" "这种情况,转院有风险,但不转院风险更大。"赵国强说,"你们尽快过来,我安排导管室待命。" "好。谢谢赵主任。" "客气什么。"赵国强顿了一下,"这病人是你什么人?" 陆渊愣了一下。 "......我女朋友的弟弟。"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赵国强笑了一声:"行,那更得上心了。你们快过来,我亲自盯着。" "谢谢赵主任。" 挂了电话,陆渊转身走回去。 沈建国看着他:"小陆,刚才你打电话......" "我联系了我们医院的急诊科主任。"陆渊说,"赵主任说可以转院,他安排人等着。" 沈建国愣了一下:"你们医院......就是省城那个市一院?" "对。" "那是三甲医院吧?" "省里最好的几家之一。" 沈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觉得,自己女儿的这个男朋友,越看越靠谱。 ... 第30章 急救 二十分钟后,县医院的医生从抢救室里出来了。 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着口罩,看起来有些疲惫。他走到家属面前,摘下口罩,声音平稳但带着一丝凝重。 "家属是哪位?" "我们是。"沈建国站了出来,"医生,我儿子怎么样了?" "情况暂时稳定了。"医生说,"但确诊是急性心肌梗死,需要尽快做介入手术,把堵塞的血管打通。我们医院条件有限,做不了这个手术,建议转到市里的大医院去做。" "介入手术?"张玉兰的声音发颤,"严重吗?" "不算特别复杂,但时间很重要。"医生说,"心肌梗死的黄金时间是发病后十二小时内,越早开通血管,心肌损伤越小,恢复越好。" "那我们转!"张玉兰立刻说,"马上转!" "转院的话,路上有一定风险。"医生提醒,"但如果不转,我们这边只能保守治疗,效果有限。" "转。"沈建国说,语气很坚定,"转到省城市一院,我女婿在那儿工作,已经联系好了。" 医生看了一眼陆渊,微微点头:"市一院是好医院,你们转那边是对的。我让护士准备转运。" "谢谢医生。" 医生转身走了。 张玉兰转向陆渊,眼眶又红了:"小陆......谢谢你......谢谢你提前联系好了......" "阿姨,别客气。"陆渊说,"沈浩是沈芸的弟弟,也是我的弟弟。这是我应该做的。" 沈建国听到这句话,抬头看了陆渊一眼。 "也是我的弟弟"...这句话的分量,他听出来了。 这不是客套话。 这是一个男人对这个家庭的承诺。 沈建国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 半小时后,转运的救护车准备好了。 沈浩躺在担架上,脸上戴着氧气面罩,身上接着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他的脸色还是很差,灰白灰白的,但比之前好了一些,至少嘴唇没那么紫了。 张玉兰执意要坐救护车。 "我要陪着他。"她说,"他从小就怕黑,怕一个人。我得陪着他。" 没有人反对。 沈建国、沈芸和陆渊坐沈芸的车,跟在救护车后面。 车子驶出县城,上了去省城的高速。 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后面升起来,金色的光芒洒在高速路上,把路面照得亮堂堂的。两边的田野一片翠绿,夏天的庄稼长得正旺。 沈芸开着车,眼睛盯着前方的救护车,不敢眨眼。 沈建国坐在副驾驶上,一言不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陆渊坐在后座,也没有说话。 车厢里安静得有些压抑。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沈建国开口了。 "小陆。" "叔叔。" "今晚的事,我想了很久。"沈建国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如果不是你在场,沈浩他......可能就没了。" "叔叔,别想这些。"陆渊说,"人救回来了,这是最重要的。" "我知道。"沈建国点点头,顿了一下,又说,"但我一直在想,你是怎么发现他不对的?你怎么知道要提前打120?" 陆渊沉默了一秒。 "叔叔,我是急诊科医生。"他说,"见过太多这样的病人。沈浩的状态...连续熬夜、大量咖啡因、出冷汗、胸闷、脸色不对...这些都是心脏出问题的前兆。我不能确定他一定会发病,但我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沈建国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陆渊。 "小陆,你是个好医生。"他说,"也是个好人。" 陆渊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芸芸能遇到你,是她的福气。"沈建国又说,"我和她妈都看在眼里。你对这个家的好,我们记住了。" "叔叔......" "以后你们好好的。"沈建国转回去看着前方,声音有些哽咽,"好好的就行。" 陆渊看着沈建国的后脑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知道沈建国说的"你们"是什么意思。 他和沈芸。 一对假情侣。 但此刻,他没办法解释。也不忍心解释。 于是他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沈芸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陆渊也看向后视镜。 两人的目光在镜子里相遇。 只有一瞬间。 然后沈芸把目光移回前方,继续开车。 陆渊也转过头,看向窗外。 谁也没有说话。 ... 一个半小时后,车子驶入省城。 市一院是省城最大的三甲医院之一,位于市中心,占地面积很大,门诊楼、住院楼、急诊楼各占一方。此刻是早上七点多,医院门口已经开始热闹起来,有人进进出出,有救护车停靠,有小贩在门口卖早点。 沈芸跟着救护车从急诊通道驶入。 急诊楼门口,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那里等着。 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身材微胖,戴着金丝眼镜,神情严肃但不凌厉。那是一种见过太多生死之后的沉稳。 赵国强。 市一院急诊科主任,陆渊的顶头上司。 陆渊从车上下来,快步走上前。 "赵主任。" "小陆。"赵国强点点头,看了一眼正在从救护车上往下抬的担架,"这就是病人?" "是。" "走,直接上导管室。"赵国强转身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我已经让介入团队待命了,设备都准备好了。家属去签个字,然后在外面等着。" 担架被推进急诊楼,穿过走廊,进了电梯,直奔介入导管室。 全程不过五分钟。 沈建国和张玉兰被护士领到一边签手术同意书。张玉兰的手抖得厉害,签名签了三遍才签好。 沈芸站在走廊里,看着导管室的门关上,上面亮起了红色的"手术中"三个字。 陆渊走到她旁边。 "赵主任亲自盯着,没问题的。" 沈芸点点头,没说话。 她的手垂在身侧,微微发抖。 陆渊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沈芸愣了一下,转头看着他。 陆渊没有看她,只是看着前方导管室的门,声音很轻:"没事。会没事的。" 沈芸没有说话,也没有抽回手。 她只是站在那里,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安定下来。 ... 手术进行了两个多小时。 张玉兰和沈建国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着。张玉兰已经哭不出来了,眼睛红肿,盯着导管室的门发呆。沈建国握着她的手,一言不发,像一尊雕像。 沈芸和陆渊坐在另一边。 沈芸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疲惫到了极点。她已经一夜没睡了...从昨晚的同学聚会,到深夜回家发现沈浩在加班,到凌晨的惊心动魄,到清晨的转院,现在是早上九点多,她已经连轴转了快十二个小时。 陆渊也很累。连续六分钟的CPR,加上一路的紧张和奔波,他的身体已经接近极限。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看一眼导管室的门。 九点三十七分。 导管室的门打开了。 赵国强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神情轻松了不少。 "手术很成功。"他说。 张玉兰"啊"了一声,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沈建国一把扶住她,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植入了两枚支架,堵塞的血管已经开通了。"赵国强继续说,"年轻人恢复能力强,观察两天应该就能转普通病房。" "谢谢医生......谢谢医生......"张玉兰抓着赵国强的手,泣不成声,"谢谢您救了我儿子......" "不用谢我。"赵国强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陆渊,"要谢就谢小陆。现场急救做得很规范,标准的CPR,争取了宝贵的时间。如果不是他,你们儿子能不能撑到医院都难说。" 张玉兰顺着赵国强的目光看向陆渊,眼泪流得更凶了。 "小陆......小陆......" 她松开赵国强的手,走到陆渊面前,一把抱住了他。 陆渊整个人僵住了。 他被一个中年女人抱着,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感受到她的肩膀在发抖。 "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儿子......"张玉兰的声音闷在他的肩膀上,断断续续的,"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陆渊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只能僵硬地站着,轻轻拍了拍张玉兰的背。 "阿姨,没事了。沈浩没事了。" 沈建国走上来,轻轻把张玉兰从陆渊身上拉开。 然后他走到陆渊面前,伸出手。 陆渊握住。 沈建国的手很大,很粗糙,是干了一辈子活的人的手。他握得很紧,用力摇了两下。 "小陆。"他说,声音沙哑,"谢谢。" 只有两个字。 但分量很重。 陆渊点点头:"叔叔,不用客气。" 沈建国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 沈芸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她的眼眶也红了,但她忍住了,没有哭。 赵国强在旁边看着,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走到陆渊旁边,压低声音说:"行啊小陆,找了个不错的对象。这一家人都挺实在的。" 陆渊的脸微微有些发热。 他没有解释什么,只是说:"谢谢赵主任今天帮忙。" "客气什么。"赵国强摆摆手,"你是我科里的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行了,你带他们去等着吧,病人过会儿会送到ICU观察,今天可以隔着玻璃看一眼,但不能进去。" "好。" ... ICU在住院楼的六层。 沈浩被推进去之后,家属只能在外面等着。 ICU的门是封闭的,只有一面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沈浩躺在病床上,身上接满了管子和监护仪,胸口随着呼吸机的节奏起伏着。他的眼睛闭着,脸色还是很苍白,但比之前好了一些。 张玉兰站在玻璃窗前,手贴着玻璃,眼泪无声地流。 "沈浩......妈在这儿......妈在这儿呢......"她轻轻地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 沈建国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攥成拳头,放在身侧。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里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年轻人。 那是他的儿子。 他的独子。 二十五岁,正是最好的年纪,却差点死在一个普通的夜晚。 沈建国想起昨晚自己说的话..."让他弄吧,年轻人通宵加个班,不至于出什么事"。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在他的心上。 如果......如果他当时听了小陆的话...... 他闭上眼睛,不敢再想下去。 沈芸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也看着窗里的弟弟。 她的脑海里不断闪过过去这几个小时的画面...沈浩躺在沙发上,说"好疼";陆渊跪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按压;监护仪上那条平直的线;除颤仪发出"放电"的声音...... 太快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几个小时前,沈浩还在加班,还在跟她说"弄完这次请你吃好的"。现在他躺在ICU里,身上插满了管子。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要哭。 然后她感觉到有人站在她旁边。 是陆渊。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和她一起看着窗里。 过了一会儿,沈芸轻声说:"谢谢你。" "不用谢。" "不是客气。"沈芸转过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我是认真的。如果不是你在,沈浩他......" "别想那些。"陆渊打断她,"他没事了,这是最重要的。" 沈芸看了他几秒。 她想说很多话。想问他怎么知道沈浩会出事,想问他为什么提前打了120,想问他......很多很多。 但最后,她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轻轻地靠过去,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陆渊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他没有动。 他知道她只是太累了。太累了,需要一个可以靠一靠的地方。 于是他就站在那里,让她靠着。 窗外的阳光照进走廊,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 中午十二点。 沈浩的情况稳定了一些,护士说今天可以继续观察,如果没有问题,明天可以考虑转普通病房。 张玉兰和沈建国守在ICU外面不肯走。陆渊找了个护士,安排了一间家属休息室,让他们去休息一下。 "叔叔阿姨,你们去眯一会儿。这里有我和沈芸守着,沈浩醒了我们第一时间叫你们。" "我不去......我要守着他......"张玉兰说。 "妈,你去休息一下。"沈芸说,"你也一夜没睡了,身体撑不住的。沈浩还需要你照顾,你自己先倒了怎么办?" 张玉兰犹豫了一下。 沈建国拉着她的手:"走,去休息一会儿。小陆和芸芸在这儿,放心。" 张玉兰这才点了点头,跟着沈建国去了休息室。 走廊里安静下来。 沈芸和陆渊坐在ICU外面的长椅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走廊里偶尔有护士走过,推着小车,脚步轻轻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还有不知道哪里飘来的饭菜香。 沈芸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 她真的太累了。 "你也去休息一下。"陆渊说。 "不用。"沈芸摇摇头,"我想在这儿守着。" "那你靠着睡一会儿。有什么情况我叫你。" 沈芸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然后她闭上眼睛,把头靠在了陆渊的肩膀上。 陆渊僵了一下,但还是没有动。 她的头发散落在他的肩膀上,散发着淡淡的洗发水味道。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睡着了。 陆渊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睫毛很长,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那是熬夜的痕迹。嘴唇微微张着,呼吸轻轻的,带着一点疲惫的脆弱。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 像羽毛落在水面上,泛起一圈涟漪。 他没有动,怕吵醒她。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看着阳光一点点地移动。 医院的广播响了,喊着某个医生的名字。 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轻轻的。 沈芸的呼吸均匀而安稳,靠在他的肩膀上,像一只疲惫的小兽找到了一个可以休息的地方。 陆渊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 沈芸睡了大约一个小时。 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靠在陆渊的肩膀上,还流了一点口水。 她猛地坐直,有些慌乱地擦了擦嘴角,脸上浮起一丝红晕。 "你......你怎么不叫我?" "你睡得挺沉的。"陆渊说,语气很平淡,"不忍心叫。" 沈芸的脸更红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他保持同一个姿势坐了一个小时,肩膀有些僵硬了。 "我去给你买点吃的。"他说,"你早上什么都没吃吧?" "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你也一夜没睡了,不吃东西身体撑不住。" 陆渊说完,转身往走廊那头走去。 沈芸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度。是刚才握着陆渊的手留下的。 她攥了攥手,把那点温度攥在手心里。 ... 陆渊去医院的便利店买了两个三明治和两杯热豆浆。 回来的路上,他经过护士站,看到一个护士正在整理什么东西。 是沈浩的病历资料。 他停下脚步,跟护士打了个招呼,说自己是急诊科的陆渊,是病人的家属。护士查了他的工牌,确认了身份,让他看了一眼沈浩的入院信息。 上面填着紧急联系人... 姓名:沈建国 关系:父子 电话:138XXXXXXXX 陆渊的目光往下移了一点。 工作单位:华耀网络科技有限公司 部门:技术开发部 职位:高级工程师 他看着这几行字,心里忽然想起了什么。 沈浩的手机。 那个一直在响的手机。 那条语音消息..."你最好是死了"。 他放下病历资料,快步回到ICU外面。 沈芸正坐在那里看手机,脸色有些难看。 "怎么了?" 沈芸抬起头,把手机屏幕给他看。 那是沈浩的手机。屏幕上全是未读消息,工作群的,领导的,HR的......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 【华耀-星河项目冲刺群】 李强:@沈浩 你到底在不在?? 李强:@沈浩 十分钟了!!! 张伟:老李我先顶一下吧,把他的代码拉下来我看看能不能改 李强:你能改?这是他写的核心模块,你接得了? 张伟:......那怎么办 李强:我已经打他紧急联系人电话了,不接 王明: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李强:出什么事?他就是不负责任! 李强:@沈浩 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消息继续往下翻... 【HR-张小雯】:沈浩你好,请于今日12点前联系人事部说明缺勤原因,否则将按旷工处理。 【HR-张小雯】:沈浩,已过12点,你仍未联系人事部。请知悉,根据公司规定,无故旷工一天将扣除当月全勤奖,连续旷工三天以上将视为自动离职。 最后一条消息是十分钟前发的: 【李强-组长】:沈浩,项目已经上线了,你那块的bUg我们花了一上午才修好。陈总很不满意,点名批评了你。你这个季度的绩效就别想了。另外,HR那边会找你谈话,你自己掂量吧。 沈芸盯着屏幕,手指攥得发白。 她的嘴唇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怎么的。 "他差点死了。"她说,声音很低,但很清晰,"他们在催他的代码。" "先别看了。"陆渊从她手里拿过手机,把屏幕按灭了。 "他们......他们知不知道他差点死了?"沈芸的声音开始颤抖,"他们只知道代码,只知道项目,只知道上线......他差点死了!" "沈芸。"陆渊的声音很平静,"他们不知道。" "不知道?那条语音呢?'你最好是死了'...他们不知道他真的差点死了?" 陆渊看着她。 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先别管这些。"陆渊把手机关机,塞进沈芸的包里,"等你弟醒了再说。他现在最重要的是养病,其他的都是后话。" 沈芸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的工作......可能保不住了。"她说。 "保不住就保不住。"陆渊说,"命都差点没了,还要什么工作。" 沈芸看着他,愣了一下。 这句话和她想说的一模一样。 "你说得对。"她点点头,声音渐渐平稳下来,"命都差点没了,还要什么工作。" 陆渊把三明治和豆浆递给她。 "先吃东西。其他的,以后再说。" 沈芸接过三明治,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忽然停住了。 "陆渊。" "嗯?" "谢谢你。" "你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我知道。"沈芸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但我还想再说一遍。谢谢你。" 陆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她旁边,拿起另一个三明治,咬了一口。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外面的世界还在继续运转...有人在上班,有人在开会,有人在催代码,有人在算绩效。 但此刻,在这条医院的走廊里,这两个人只是安静地坐着,吃着三明治,喝着豆浆。 活着真好。 ... 第31章 苏醒 沈浩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 很亮。 有一盏灯在头顶,光线有些刺眼。他眨了眨眼,想抬手挡一下,但发现手臂抬不起来...不是没有力气,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 手背上扎着针,连着一根透明的管子,管子另一头是一个挂在架子上的输液袋。手腕上缠着一个什么东西,有线连到旁边的机器上,机器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滴。滴。滴。 心电监护仪。 他认出来了。 然后他开始回忆自己为什么会躺在这里。 记忆是混乱的,碎片一样。他记得自己在客厅里敲代码,记得红牛和咖啡,记得屏幕上的代码终于跑通了,记得他靠在沙发上说"终于弄完了"... 然后呢? 然后胸口开始疼。 很疼。 像有人用拳头从里面往外捶,又像有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上面,喘不上气。 他记得自己说了一句什么,好像是"陆哥,我有点不舒服"。 然后... 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沈浩?"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浩转过头,看到了沈芸。 她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头发有些乱,脸色很差,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但她的眼睛是亮的,看到他醒了,一下子亮起来。 "你醒了?" "姐..."沈浩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我这是...在医院?" "嗯。"沈芸点头,声音有些发颤,"你之前在ICU,今天早上刚转到普通病房。" "ICU?"沈浩愣了一下,"我...怎么会在ICU?" 沈芸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探头往外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对沈浩说:"我去叫爸妈,他们在外面等着呢。你等一下。" "姐..." 沈芸已经走出去了。 沈浩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 ICU。 他进了ICU。 发生了什么? 他努力地回忆,但记忆在"胸口很疼"之后就断了片,像一段被掐掉的录像带,后面是一片空白。 门被推开了。 张玉兰第一个冲进来,后面跟着沈建国。 "沈浩!沈浩!"张玉兰扑到床边,一把抓住儿子的手,眼泪刷地就下来了,"你可算醒了...你可算醒了..." "妈..."沈浩被她抓得有点疼,但他没有抽手,"妈,你别哭,我没事..." "没事?你还说没事?"张玉兰的声音又尖又颤,"你差点死了你知不知道!" 沈浩愣住了。 "什么?" "你心脏...心脏停了..."张玉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姐夫给你做那个...那个什么复苏...六分钟...医生说再晚一点你就..."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抓着沈浩的手,哭得浑身发抖。 沈建国站在床尾,没有说话。他的眼眶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的表情又是心疼又是后怕。 沈芸站在旁边,也没有说话。 沈浩躺在床上,大脑一片空白。 心脏停了。 六分钟。 再晚一点就...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门又被推开了。 陆渊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看起来没怎么睡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但他的神情很平静,看到沈浩醒了,微微点了点头。 "醒了?" "陆哥..."沈浩看着他,声音有些发涩,"我妈说...是你救了我?" "医生救的。"陆渊说,"我只是在现场做了一些急救处理。" "什么处理?" "心肺复苏。"陆渊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你当时心脏骤停了,我给你做了CPR,一直做到救护车来。" "六分钟。"沈芸在旁边补充,"他按了你六分钟。" 沈浩看着陆渊。 他注意到陆渊的右手手背上有一块淤青,还有些红肿。 那是按压时留下的痕迹。 "陆哥。"沈浩开口了。 "嗯?" 沈浩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光。沉默了两秒,他忽然咧嘴一笑,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陆哥,以后你就是我爸爸。" 陆渊愣了一下。 沈建国在旁边脸一黑:"你说什么?" "爸你别介意啊,这是我们年轻人的说法..."沈浩吸了吸鼻子,眼泪已经流下来了,"就是...就是特别感谢的意思..." 他用手背胡乱地擦了擦眼泪,声音开始发颤。 "陆哥,我是真的...真的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现在已经凉了。直接寄了。没了。" 他越说越哽咽。 "我爸妈就我一个儿子,我姐就我一个弟弟。我要是真嘎了,他们怎么办..." 他说不下去了,眼泪流得稀里哗啦。 一个二十五岁的大男人,躺在病床上哭得像个孩子。 张玉兰又开始抹眼泪。沈建国的脸色也软下来了,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没说话。 陆渊站在床边,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 "别哭了。"他说,"人没事就好。" "我没哭。"沈浩吸着鼻子,眼泪还在流,"就是...就是有点破防。" 他抬起头,看着陆渊,认真地说: "陆哥,你是我见过最牛逼的人。我以后管你叫爸..." "沈浩!"沈建国的声音提高了。 "...叫哥,叫哥!"沈浩赶紧改口,"陆哥你是我永远的神,我以后跟定你了。" 陆渊:"..." 沈芸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一声。 "行了,别肉麻了。"她走过来,把沈浩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好好休息吧。" "姐,我说的是真的..." "我知道。"沈芸看了陆渊一眼,嘴角弯了弯,"他确实挺牛逼的。" 陆渊:"..." 这姐弟俩,一个比一个不正经。 ... 过了一会儿,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张玉兰擦干眼泪,开始絮絮叨叨地跟沈浩说话。说他瘦了,说他脸色不好,说等出院了要好好给他补补,炖鸡汤,炖排骨,做他小时候爱吃的红烧肉... 沈浩听着,偶尔嗯一声,眼睛却一直在往旁边瞟。 他在找什么东西。 "我手机呢?"他终于问了出来。 病房里安静了一下。 沈芸和陆渊对视了一眼。 "手机我收着呢。"沈芸说。 "给我。" "你刚醒,先休息..." "姐,给我。"沈浩的语气有些急,"项目的事...我得看看..." "什么项目?"张玉兰的声音尖了起来,"你现在还想着项目?你差点死了你知不知道!" "妈,我就看一眼..." "不许看!"张玉兰一把按住他的手,"什么项目,什么工作,都不许想!你现在就给我躺着养病!" "妈..." "不行就是不行!" 沈浩看向沈芸,眼神里带着恳求。 沈芸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等你好一点再说。" 沈浩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病房的门被敲响了。 "可以进来吗?" 是医生的声音。 "请进。"陆渊走过去开门。 进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医生,穿着白大褂,胸前挂着工牌。后面跟着一个年轻的女医生,拿着病历夹。 "沈浩是吧?"男医生走到床边,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据,"感觉怎么样?" "还...还好。"沈浩说,"就是有点累。" "正常。"医生点点头,"你经历了一场大手术,身体需要时间恢复。" 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翻开病历看了看,然后抬起头,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沈浩,我跟你说一下你的情况。" 沈浩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你这次是急性心肌梗死,冠状动脉有两处严重堵塞。我们做了介入手术,放了两枚支架,把血管打通了。" 医生顿了一下。 "送来的时候情况很危险。你心脏骤停过一次,是你家属在现场做了心肺复苏,才撑到了医院。" 他看着沈浩,语气很郑重。 "如果不是现场急救及时,再晚十分钟,你可能就不在了。" 病房里一片寂静。 张玉兰又开始抹眼泪。沈建国的脸色沉沉的,一言不发。 沈浩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再晚十分钟。 就不在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他的心里。 他一直以为自己年轻,身体好,熬得住。 他以为那些猝死的新闻都是别人的事,跟自己没关系。 他以为只要咬咬牙,扛过这个项目,就能休息了。 但他差点没扛过去。 差点,就永远休息了。 "医生,"沈芸开口,"他以后...会有后遗症吗?" "手术很成功,血管已经开通了。"医生说,"但心肌有一定程度的损伤,需要时间恢复。以后要长期服药,定期复查。" 他看着沈浩,语气严肃。 "还有一点很重要...生活方式必须改变。不能再熬夜,不能高强度工作,不能喝太多咖啡和功能饮料,要适度运动,控制体重。" 他顿了一下。 "你才二十五岁,这个年纪得心梗,跟你的生活方式有很大关系。如果不改变,下一次可能就没这么幸运了。" 沈浩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还是盯着天花板,但眼眶红了。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沙哑。 医生点点头,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然后带着女医生离开了。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 张玉兰和沈建国在床边陪着沈浩说话。沈芸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发呆。 陆渊站在角落里,没有打扰他们。 过了一会儿,沈浩的精神有些撑不住了,眼皮开始打架。 "困了就睡。"张玉兰说,"我们在这儿守着。" "嗯..."沈浩应了一声,眼睛已经闭上了。 他太累了。 虽然刚醒不久,但身体还是很虚弱。 没几分钟,他的呼吸就变得均匀起来,睡着了。 ... 沈浩睡着后,张玉兰和沈建国也去休息了。连续两天没怎么睡,两个人都撑不住了。 病房里只剩下沈芸和陆渊。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病房里开着一盏小灯,光线柔和。监护仪还在滴滴地响着,沈浩的呼吸均匀而安稳。 沈芸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沈浩的手机,看着黑色的屏幕发呆。 "在想什么?"陆渊问。 "在想要不要看看他手机里的消息。"沈芸说。 "那就看。" 沈芸按下电源键,屏幕亮了。 解锁密码她知道...是沈浩的生日。 屏幕解锁后,各种消息通知铺天盖地地涌出来。 微信、钉钉、企业微信... 红点多得数不清。 沈芸打开微信,首先看到的是工作群。 消息已经刷了几百条。 她往下翻了翻,大部分是催进度的、甩锅的、抱怨的。 然后她看到了HR的私信。 点开。 最新的一条消息,发送时间是今天上午十点十五分。 【HR-张小雯】:沈浩你好,鉴于你连续旷工已超过三日,且未按要求说明原因,经公司研究决定,将与你解除劳动合同。请于明日前至公司办理离职手续,届时将结算你的剩余工资及代扣代缴事项。如有疑问请联系人事部。 沈芸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攥紧了手机。 "怎么了?"陆渊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他沉默了一秒。 "他们效率挺高。" 沈芸没有说话。 她继续往上翻,看到了更多的消息。 领导在群里骂人,同事在甩锅,HR在走流程... 没有一个人问一句:沈浩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人还好吗? 没有。 一个都没有。 她又翻到了那条语音消息。 李强发的。 18秒。 她点开,调低了音量。 那个暴怒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虽然很轻,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最好是死了,不然你回来就给我滚蛋..." 沈芸把语音关了。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他差点死了。"她说,声音很轻,"他们在开除他。" 陆渊走到她身边。 "先别告诉他。"陆渊说,"等他再恢复一点。" "我知道。" 沈芸的声音很平静,但陆渊看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愤怒。 "等他好一点,"沈芸说,"我要帮他讨一个公道。" 陆渊看着她。 窗外的灯光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个倔强的轮廓。 "好。"他说。 沈芸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会帮我吗?" "当然。" 沈芸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谢了。" "不客气。"陆渊说,"他管我叫爸爸,我不帮他帮谁。" 沈芸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还记着这个呢?" "很难忘记。"陆渊的语气很认真,"我一个二十七岁的人,突然有了一个二十五岁的儿子。这种事不是每天都能遇到的。" 沈芸笑得更厉害了。 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 "陆渊。" "嗯?" "谢谢你。" "你也说过很多遍了。" "我知道。"沈芸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但我还想再说一遍。谢谢你。" 陆渊看着她,没有说话。 窗外的夜色很深,但病房里的灯光很暖。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谁也没有动。 过了很久,沈芸才轻声开口。 "夜了,你也去休息吧。" "你呢?" "我在这儿守着。"沈芸说,"我睡不着。" 陆渊想了想,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那我陪你。" 沈芸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她也在椅子上坐下,和他隔了一个身位的距离。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 沈浩在床上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窗外,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像一片静默的海。 沈芸靠在椅背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头轻轻地靠在了陆渊的肩膀上。 陆渊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睡着了。 呼吸轻轻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 第32章 爆发 沈浩在医院躺了三天。 第三天的时候,他已经能坐起来了,脸色也比刚醒那天好了很多,虽然还是有些苍白,但至少不像纸一样了。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再观察两天,如果没问题就可以出院了。 张玉兰高兴得差点哭出来,絮絮叨叨地说等出院了要给他做什么什么吃的,要把他养得白白胖胖的。 沈浩听着,心里暖暖的,但也有些烦躁。 他已经三天没看手机了。 三天。 对于一个曾经手机不离手、消息秒回的程序员来说,这三天简直像三年。 他不知道项目怎么样了,不知道公司怎么说他,不知道群里在聊什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 "姐。"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沈芸正坐在窗边看手机,闻言抬起头:"嗯?" "我的手机..." "你又要手机?" "姐,我真的只是看一眼。"沈浩说,"我都三天没看了,心里慌得很。" 沈芸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你要看?" "确定。" "看完之后可能会不高兴。" "我不怕。"沈浩说,"反正最坏的结果我都经历过了,还能有什么更糟的?" 沈芸没说话,从包里拿出他的手机,递给他。 沈浩接过来,按下电源键。 屏幕亮了。 各种消息通知铺天盖地地涌出来,红点多得数不清。 沈浩深吸一口气,开始一个一个地看。 ... 十分钟后。 沈浩的脸色已经不是苍白了,是铁青。 他看完了所有的消息。 工作群里的甩锅、嘲讽、阴阳怪气。 HR的离职通知,冷冰冰的措辞,程序化的流程。 领导李强在群里的发言:"沈浩这个人,平时看着还行,关键时刻掉链子。这次项目出问题,他要负主要责任。" 还有同事们的附和:"就是,关键时刻找不到人。""我就说他不靠谱吧。""以后招人得好好筛筛,这种人不能要。" 没有一个人问他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人还好不好。 一个都没有。 然后他翻到了那条语音。 李强发的。 18秒。 他点开,外放。 那个暴怒的声音在病房里响起: "...你他妈给我听着!陈总已经在问了,八点的验收你这块交不出来,整个项目组都得完蛋!你人呢?你到底在干什么?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你什么意思?你最好是死了,不然你回来就给我滚蛋!你听到了没有?你...最...好...是...死...了!" 语音结束。 病房里一片寂静。 张玉兰和沈建国也在,他们听到了。 张玉兰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沈建国的脸色铁青,攥紧了拳头。 沈浩躺在床上,盯着手机屏幕,一言不发。 "这就是...这就是你那个公司?"张玉兰的声音发颤,"这就是他们对你说的话?" 沈浩没有回答。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虚弱,是因为愤怒。 "你最好是死了"... 他差点真的死了。 就在那个人发这条语音的时候,他正躺在沙发上,心脏停跳,他姐夫跪在地上给他做CPR。 而这个人,在骂他。 骂他"最好是死了"。 沈浩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苦涩,有些讽刺。 "姐。"他开口了。 "嗯?" "我想发个视频,把这些全发出去。" 沈芸看着他,没有反对。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发出去之后,可能会有很多麻烦。"沈芸说,"公司可能会告你诽谤,可能会有人来找你麻烦,你在互联网行业的名声可能也会受影响..." "姐,"沈浩打断她,"我差点死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眶红了。 "我差点死在那个狗屁项目上。我拼了命给他们干活,熬夜、加班、通宵,把自己熬成这样。结果呢?我躺在ICU里,他们在开除我。" "我不发出去,难道就这么算了?让他们继续这么对别人?让下一个沈浩也差点死在工位上?" 他看着沈芸,眼神很认真。 "我不想算了。" 沈芸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行。"她说,"那就发。" "姐,你不反对?" "我是律师。"沈芸说,"你说的每一句话只要是真的,有证据支撑,他们就告不赢你。" 她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狠。 "而且我也想看看,他们还能有多无耻。" ... 沈浩正准备开始录视频,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是沈浩吗?"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男声,语气很公事公办,"我是华耀公司法务部的张磊。" 沈浩愣了一下。 法务部? "通知你一件事。"电话那头的声音继续说,"鉴于你连续旷工超过三天且未履行请假手续,公司决定与你解除劳动合同。HR那边已经发过通知了,你应该看到了。" "我看到了。"沈浩说,"但我..." "我还没说完。"对方打断他,"解除合同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因为你在项目关键时刻失联,导致项目延期上线,客户数据出现严重错误,客户已经向公司提出索赔。" 沈浩的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对方的语气冷冷的,"你要对这次事故负责。根据你入职时签署的保密协议和责任协议,你对公司负有过错赔偿责任。法务部已经在准备材料了,会对你提起民事诉讼。" "你们告我?"沈浩的声音提高了。 "对,告你。"对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初步估算,因为你的失职,公司遭受的损失在五十万到八十万之间。具体金额,等法院判。" 沈浩愣住了。 五十万到八十万? 他一年的工资都没有这么多。 "你们..."他张了张嘴,"你们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没去上班?我心脏骤停了!我躺在ICU里做手术!我差点死了!" "你住院是你个人的事,跟公司没有关系。"对方的语气依然冷淡,"公司不对员工的个人健康问题负责。" "我是因为加班才心脏骤停的!" "你加班是你自愿的,公司没有强迫你。" 沈浩气得浑身发抖。 沈芸在旁边一直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她冲沈浩做了个手势...开录音。 沈浩反应过来,立刻打开手机的录音功能,调成免提。 "你再说一遍?"他说,"你说我加班是自愿的?" "对,是你自愿的。公司没有任何强制加班的规定,你的工作时间和工作量都是你自己安排的。你因为个人健康问题无法完成工作,这是你自己的责任,不是公司的责任。" "那我问你,"沈浩的声音在发抖,"项目的deadline是谁定的?客户的需求是谁接的?每天晚上九点还在群里催进度的是谁?'今晚必须上线'是谁说的?" "那是正常的工作沟通。"对方说,"你可以选择不接受,可以选择离职。但你接受了,就说明你同意这个工作安排。" "我同意?我有的选吗?"沈浩冷笑,"不加班就末位淘汰,不加班就没有年终奖,不加班就被穿小鞋...这叫有的选?" "你的主观感受不是证据。"对方的语气依然公事公办,"公司有完善的考核制度,一切按制度办事。你如果不服,可以去劳动仲裁,可以去法院,我们奉陪。"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威胁: "不过我建议你配合一点。把你手里的代码文档整理好,交接清楚。关于赔偿的事,如果你愿意协商,可以少赔一点。不配合的话...法庭见。" "还有,"他补充道,"你别想着跑。你的社保、公积金、档案都在公司手里,跑不掉的。" 沈浩握着手机,手在发抖。 沈芸在旁边听着,脸色铁青。 "你说完了?"沈浩问。 "说完了。我的建议是,你尽快联系HR,配合办理离职手续,配合交接,配合协商赔偿事宜。这样对大家都好。" "我知道了。"沈浩说。 "那就这样,再见。" 电话挂了。 病房里一片寂静。 张玉兰已经气得说不出话了,沈建国的脸色像锅底一样黑。 沈芸走到沈浩床边,把他的手机拿过来,看了一眼录音。 "录到了。"她说,"全程都录到了。" "姐。"沈浩的声音沙哑。 "嗯?" "我现在就要发视频。" 沈芸点点头:"我帮你。" ... 半小时后。 视频录好了。 沈浩坐在病床上,穿着病号服,脸色苍白,但眼神很亮。 他对着手机镜头,讲述了自己的经历: "大家好,我叫沈浩,今年二十五岁,是一个程序员。" "十天前,我还在一家叫华耀的公司上班。" "五天前,我在通宵加班的时候心脏骤停了。" "现在,我躺在医院里,身上放着两枚心脏支架。" "而我的公司,在通知我离职的同时,还要起诉我,让我赔偿五十到八十万的项目损失。" 他顿了一下。 "我想跟大家分享几段录音和聊天记录。" "第一段,是我在抢救的那天晚上,我们组长给我发的语音。" 屏幕上弹出那条语音消息。 "...你最好是死了,不然你回来就给我滚蛋..." "在他发这条语音的时候,我姐夫正跪在地上给我做心肺复苏。" "第二段,是今天上午,公司法务给我打的电话。" 录音播放出来。 "...你加班是你自愿的,公司没有强迫你..." "...你住院是你个人的事,跟公司没有关系..." "...公司不对员工的个人健康问题负责..." "...你别想着跑,你的社保、公积金、档案都在公司手里,跑不掉的..." 沈浩看着镜头,语气很平静,但眼眶红了。 "我只想问一个问题。" "这就是大厂吗?这就是奋斗者文化吗?" "我们拼了命给公司干活,熬夜、加班、通宵,用健康换业绩,用青春换KPI。" "结果呢?" "累出病了是我们自己的问题,跟公司没关系。" "项目出问题了是我们的责任,公司要告我们赔钱。" "我们差点死了,他们说'你最好是死了'。" "这合理吗?" 他深吸一口气。 "我不知道这条视频能不能被很多人看到。但我希望,如果你也在经历这些,如果你也在这样的公司里熬着,你能想一想..." "这份工作,值得你拿命去换吗?" "我差点没了。" "但我活下来了。" "所以我想把这些告诉你们。" "希望你们都能好好的。" 视频结束。 沈芸帮他剪辑了一下,把聊天记录截图和录音都加了进去,关键词打上马赛克但保留了辨识度。 "可以发了。"沈芸说。 沈浩点了点头,按下"发布"。 ... 两个小时后。 沈浩的手机已经被消息炸了。 视频播放量突破一百万,还在疯狂增长。 评论区彻底炸了: 草 那条语音听完血压直接拉满 法务那段录音我听了三遍 每听一遍血压涨十个点 "你加班是自愿的" 好 公司说得好 我自愿猝死也别怪公司是吧 华耀是吧 这辈子不用他们产品了 50-80万???给资本家打工还得倒贴钱是吧 牛马含泪点赞 这就是我的生活 除了心脏骤停那一步 我差点以为我在看普法节目 原来是资本家现身说法 "你别想跑 档案在我们手里"...这是职场还是坐牢啊 姐夫会CPR还提前叫120?沈芸姐姐求求你公开择偶标准! 那个法务说话的语气 一听就是个王八蛋 不用看脸都知道 公司法务打完这个电话应该立刻去领个最佳反派奖 建议博主把法务录音做成鬼畜 让它永远留在互联网 这种公司真的存在??我还以为只有电视剧里才有 热评第一条: 兄弟们统一口径:博主加班是自愿的 心脏骤停是自愿的 被威胁也是自愿的(狗头保命) 媒体也开始转发。 本地晚报、新浪、网易、澎湃...一个接一个。 话题冲上热搜: #程序员通宵加班心脏骤停# #公司要求猝死员工赔偿50万# #华耀加班文化# #你最好是死了# 沈浩躺在病床上,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有些恍惚。 他没想到会这么火。 他只是想把自己的经历说出来,没想到会引起这么大的反响。 "怎么样?"沈芸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手机,"火了?" "火了。"沈浩的声音有些虚,"播放量已经三百万了。" "那不错。"沈芸说,"等着吧,公司应该快打电话来了。" 话音刚落,沈浩的手机响了。 还是那个号码。 华耀法务部,张磊。 沈浩看了沈芸一眼。 沈芸点了点头:"接。开录音。" 沈浩打开录音,按下接听键。 "喂?" "沈浩,你那个视频是怎么回事?"电话那头的语气跟上午完全不一样了,少了那股公事公办的冷漠,多了一丝急躁和...心虚? "什么怎么回事?"沈浩说,"我只是把事实说出来了。" "你把公司内部的录音发到网上,这是违反保密协议的!" "保密协议保护的是公司的商业秘密,不是你们欺负员工的证据。"沈芸在旁边开口了,声音清晰,"我是沈浩的姐姐,也是他的代理律师。你继续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沈浩,那个视频...造成了很不好的影响。"对方的语气软下来了,"公司这边认为,可能有一些误会。" "误会?"沈浩冷笑,"你上午说的那些话,都是误会?" "我上午...措辞可能有些不当。公司愿意就此向你道歉。" 沈浩和沈芸对视了一眼。 "还有呢?" "起诉的事,作废。公司不会追究了。"对方说,语气越来越卑微,"而且,公司愿意给你一定的补偿。" "多少?" "N+1的赔偿金,按你的工资标准来。另外再加一笔慰问金...一共是...十五万。" "然后呢?" "然后...你把视频删了。"对方说,"签一份保密协议,以后不能再发任何相关内容。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大家好聚好散。" 沈浩没有立刻回答。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你上午说,我加班是自愿的,我住院是我个人的事,公司不负责。"沈浩的声音很平静,"你现在又说,公司愿意道歉,愿意赔钱,愿意撤诉。" "你们的态度变得也太快了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沈浩,你也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大吧?"对方的语气有些威胁的意味,"对你以后的发展也不好..." "我以后的发展?"沈浩笑了,"我差点死了。我还有什么以后?" "你..." "赔偿我可以要。"沈浩打断他,"但视频不删。" "你..." "就这样吧。"沈浩说,"你们的律师函,我等着。" 他挂了电话。 ... 电话挂断后,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张玉兰和沈建国一直在旁边听着,脸上的表情又是气愤又是解气。 "这群人..."张玉兰气得手抖,"怎么能这样?早上还说要告你赔钱,现在又来求你删视频..." "资本家的嘴脸,就这样。"沈建国说,"欺软怕硬。" 沈芸走到沈浩床边,把那段录音调出来听了一遍。 "第二段录音也很精彩。"她说,"你要不要也发出去?" 沈浩想了想。 "发。"他说,"让大家看看,资本家的脸变得有多快。" 沈芸帮他把录音剪辑了一下,配上字幕,做成一条新视频。 标题:《续集来了:他们求我删视频》 发布。 ... 半小时后,第二条视频也爆了。 评论区更疯狂了: 哈哈哈哈前一秒要告你赔50万 后一秒求着删视频 这脸变得也太快了 资本家的膝盖也是膝盖 跪起来一点不含糊 什么叫自己打自己脸啊 这就是 博主格局打开 钱也要拿 视频也不删 赢麻了 看完第一个视频我只是生气 看完第二个我笑了 真的笑了 这个法务今晚怕是睡不着了 公司公关部已经在连夜写声明了吧 这下够他们写三天的 我就想知道 这个法务现在被开了没有 博主什么时候出第三集 我已经在催更了 笑死 他们说"对你以后发展不好" 博主直接回"我差点死了还有什么以后" 太硬了 我宣布这是年度最佳职场爽剧 没有之一 热搜又上了几个新话题: #华耀求删视频# #资本家变脸有多快# #博主回应公司赔偿方案# ... 第二天。 华耀公司正式发布声明,表示"高度重视此事,已成立专项调查组",对涉事员工进行处理,向沈浩公开道歉,并主动提高了赔偿金额。 沈浩收到了二十三万的赔偿金。 视频没删。 他成了一个拥有上百万粉丝的博主。 ... 一周后,沈浩出院了。 他没有回盛海,而是跟着爸妈回了青山县。 离开省城的那天,沈芸和陆渊去医院送他。 "姐,姐夫,谢谢你们。"沈浩站在医院门口,背着一个双肩包,里面装着他的换洗衣服和药。 "别叫姐夫。"陆渊说。 "那叫什么?叫爸爸?" "沈浩!"沈芸瞪了他一眼。 "好好好,叫陆哥。"沈浩笑了,"陆哥,谢谢你救了我的命。" "不用谢。"陆渊说,"好好养身体。" "嗯。"沈浩点点头,忽然有些感慨,"其实我现在挺感谢那场心脏骤停的。" "啊?" "如果不是那一次,我可能还在那个公司里熬着,熬到真的猝死了也不知道。"沈浩说,"现在想想,那次其实是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停下来,想一想,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他看着张玉兰和沈建国,眼眶有些红了。 "以前我一直觉得,努力工作、多挣钱才是孝顺。现在我才知道,爸妈要的不是钱,是我这个人。" "我活着,在他们身边,比什么都重要。" 张玉兰已经开始抹眼泪了。 沈建国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没说话。 "行了,别煽情了。"沈芸说,眼眶也有点红,"赶紧走吧,车等着呢。" 沈浩点点头,跟他们挥了挥手,跟着爸妈上了回青山县的车。 车子开动,渐渐远去。 沈芸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在街角。 "他会没事的。"陆渊在旁边说。 "嗯。"沈芸点了点头,"我知道。" 她转过头,看着陆渊。 "谢谢你,陆渊。" "你也说过很多遍了。" "我知道。但我还想再说一遍。"沈芸的嘴角弯了弯,"谢谢你救了我弟。" 陆渊看着她,没有说话。 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很温暖。 ... 一个月后。 沈浩的抖视账号粉丝突破两百万。 他每天更新一条视频,内容很简单... 陪妈妈去菜市场买菜。 帮爸爸在阳台上种花。 在老家的院子里晒太阳。 和邻居大爷下棋。 吃妈妈做的红烧肉。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普普通通的日常生活。 但很多人爱看。 评论区里,有人说"看博主的视频心情会变好",有人说"好羡慕博主有爸妈可以陪",还有人说"看完视频,我决定今年过年一定要回家"。 沈浩每条视频的文案都很简单,最常写的一句是: "活着真好。" ... 有一期视频,他拍了家门口的一棵老槐树。 文案写着: "这棵树是我出生那年种的,今年二十五岁了。" "跟我同龄。" "小时候我爬过它,在它下面打过蚂蚁洞,在它的树荫下躲过太阳。" "后来我离开家,去大城市读书、工作,很少回来。" "它一直在这里等我。" "现在我回来了。" "它还在。" "我也在。" 评论区里,有人哭了。 ... 第33章 急诊日常 周三早上八点,陆渊准时出现在急诊外科的晨会上。 他已经请了两天假...从周六晚上沈浩出事,到周三早上回来上班。这四天发生了太多事,多到他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但医院还是那个医院,急诊还是那个急诊。 晨会照常进行,交接班、汇报病人情况、讨论疑难病例。陆渊坐在角落里,听着同事们的发言,慢慢找回了工作的节奏。 晨会结束后,周德明叫住了他。 "小陆,来我办公室一趟。" 陆渊跟着他走进办公室。 周德明的办公室不大,桌上堆着一摞病历和文献资料,墙上挂着几张证书和合影。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有些蔫,看起来好几天没浇水了。他在椅子上坐下,示意陆渊也坐。 "请了几天假?"周德明问。 "两天。" "家里有事?" 陆渊犹豫了一下,简单说了沈浩的事...通宵加班、心脏骤停、现场CPR、转院手术。 周德明听完,沉默了几秒。 "二十五岁,心梗。"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感慨,"现在的年轻人,拿命换钱,不值当。" "是。"陆渊说。 "你那个现场急救做得不错。"周德明看着他,"赵主任跟我说了,六分钟CPR,标准规范,给后续抢救争取了时间。换个人在场,不一定能做到这个水平。" "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好。"周德明说,"你小子,有点东西。" 陆渊没说话。 周德明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那个病人,是你女朋友的弟弟?" 陆渊愣了一下。 "赵主任说的。"周德明的嘴角微微上扬,"说你打电话的时候,说是'女朋友的弟弟'。" 陆渊的脸微微有些发热。 "是。"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听你说过?" "最近的事。"陆渊含糊地说,"还没来得及说。" 周德明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打趣。 "行,不问了。年轻人的事,你们自己处理。"他摆了摆手,"去忙吧,今天病人不少。" "好。" 陆渊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周德明又开口了。 "小陆。" "嗯?" "有女朋友是好事。"周德明说,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我们这行,压力大,见的生死多,容易把自己封起来。有个人在身边,能让你记住,除了工作,还有别的东西值得在乎。" 陆渊看着他。 周德明的目光落在桌上的一个相框上...那是他亡妻和儿子的老照片。照片里的女人笑得很温柔,旁边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虎头虎脑的,跟现在已经当了医生的周德明的儿子判若两人。 "去吧。"周德明收回目光,"好好工作,好好生活。" "好。" 陆渊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 回到急诊大厅,张远已经在等着他了。 "哥们儿!"张远一把搂住他的肩膀,脸上带着一种"我知道了不得了的事"的表情,"你请假这几天,我可听说了不少事。" "听说什么了?" "你去见丈母娘了?"张远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还救了你小舅子的命?" 陆渊:"..." "消息传得挺快。" "那当然,咱们医院就这么大,有点风吹草动谁不知道?"张远嘿嘿笑着,"赵主任那天在急诊接的人,好几个护士都看到了。说你打电话的时候,说是'女朋友的弟弟'。这下全科室都知道你有女朋友了。" 陆渊揉了揉眉心。 "说说呗,什么时候的事?怎么认识的?长什么样?做什么工作的?"张远连珠炮似的问,"身高多少?体重多少?三围多少?" "最后一个问题你问得出口?" "开玩笑开玩笑。"张远嘿嘿笑着,"前面几个总能回答吧?" "高中同学。"陆渊简短地说,"律师。" "高中同学?"张远的眼睛更亮了,"青梅竹马啊?" "不算。" "那是什么?暗恋多年终成眷属?" 陆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张远一拍大腿:"我就知道!你小子那么闷,肯定是暗恋人家不敢表白,憋了这么多年,终于追到手了是不是?" "...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张远不信,"那你解释解释,高中同学,毕业这么多年,怎么突然就在一起了?" 陆渊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法解释。 总不能说"我们是假的,我只是帮她应付父母催婚"吧? "不解释了。"他说,"去干活。" "哎,你别走啊..." 陆渊已经走远了。 张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小子,嘴严得跟蚌壳似的。" ... 护士站那边,小周也在打听。 "陆医生,听说你有女朋友了?"她趴在柜台上,眼睛弯弯的,"什么时候带来给我们看看呀?" "以后吧。"陆渊敷衍道。 "长得漂亮吗?" "还行。" "还行是多行?有我漂亮吗?" 陆渊看了她一眼:"你有男朋友了。" "那不耽误我问啊。"小周嘻嘻笑着,"我就是好奇,什么样的女生能和你这块木头在一起。" 旁边另一个护士小李也凑过来:"对啊陆医生,你平时话那么少,怎么追到人家的?是不是用了什么特殊手段?" "什么特殊手段?" "比如...英雄救美?"小李眨眨眼,"你不是救了她弟弟吗?说不定之前也救过她?" 陆渊:"..." 这个猜测离真相有点近,但又不完全对。 "...我去看病人了。" 陆渊落荒而逃。 身后传来小周和小李的笑声。 "看他那样子,肯定有故事!" "改天一定要问出来!" ... 上午十点,急诊来了一个病人。 五十多岁的男性,胸痛两小时,伴有出汗、恶心。家属搀着他进来,脸上写满了担忧。 陆渊接诊。 他看了一眼病人的头顶...没有数字。 这让他松了一口气。 没有倒计时,意味着这个人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胸痛还是要认真对待,毕竟他的能力只能看到五天内的死亡,超过五天的隐患是看不到的。 "做个心电图。"他对护士说,"再抽血查心肌酶、肌钙蛋白、D-二聚体。" 心电图结果出来,ST段有轻微改变,但不典型。 心肌酶和肌钙蛋白正常。 陆渊仔细问了病史。病人有高血压、糖尿病,平时吃药不规律。今天早上跟老婆吵了一架,然后就开始胸痛。 "疼痛是什么性质的?"陆渊问,"闷痛、刺痛、还是压榨感?" "闷闷的。"病人说,"就像有块石头压着。" "有没有放射到左臂或者下巴?" "没有。" "活动的时候疼得厉害,还是休息的时候?" "都差不多。躺着也疼,坐着也疼。" "深呼吸的时候呢?" "深呼吸...好像会疼一点。" 陆渊又做了体格检查,按压胸壁的时候,病人说"有点疼"。 他心里有了初步判断。 "先留观。"他对护士说,"四小时后复查心肌酶和肌钙蛋白。如果还是正常,基本可以排除心梗。" "那他是什么问题?"护士问。 "可能是肋软骨炎,也可能是焦虑引起的胸痛。"陆渊说,"但要先排除心脏问题,不能大意。" 他转向病人和家属:"您先在这儿躺着,我们观察一下。有什么不舒服随时叫我们。" "好,谢谢医生。" "还有,"陆渊补充道,"以后少跟老婆吵架。生气对心脏不好。" 病人的老婆在旁边瞪了丈夫一眼:"听到没有?医生都说了,少跟我吵架!" 病人苦着脸:"明明是你先..." "你还说!" 陆渊赶紧走开,不想掺和这对夫妻的战争。 他走出留观室,在护士站坐下,开始写病历。 这就是急诊的日常。 不是每个病人都有生死攸关的大问题,更多的是这种需要鉴别、需要观察、需要排除的情况。 但每一个都不能掉以轻心。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哪一个"看起来没事"的病人,会在下一秒变成"出大事"。 ... 中午,陆渊在食堂吃饭。 他刚端起碗,手机响了。 一个熟悉的号码。 张玉兰。 陆渊愣了一下,接起来。 "喂,阿姨?" "小陆啊!"张玉兰的声音很热情,"吃饭了没有?" "正在吃。" "吃的什么?食堂的饭吧?食堂的饭哪有家里做的好吃,下次来阿姨家,阿姨给你做好吃的。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你想吃什么阿姨都给你做。" "好,谢谢阿姨。" "客气什么,都是一家人。"张玉兰笑呵呵地说,"对了小陆,我问你个事。" "您说。" 张玉兰说:"你们年轻人工作忙,我理解。但也不能光忙工作,感情也要经营。周末有空的话,多约芸芸出去走走,看看电影,吃吃饭什么的。" "好。" "还有啊,"张玉兰的语气变得有些神秘,"你们...有没有考虑过下一步?" "下一步?" "就是...结婚啊。"张玉兰说,"芸芸都二十八了,也不小了。你们要是觉得合适,就早点定下来。我跟她爸都盼着呢。" 陆渊差点被口水呛到。 "阿姨,这个...我们再处处..." "处处是要处处,但也不能处太久。"张玉兰说,"你看沈浩那个事,人生无常,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趁年轻,该定的就定下来,别拖。" "..." "我跟你说啊,芸芸这孩子,嘴上不说,心里其实也着急。她就是面子薄,不好意思催你。你是男人,得主动一点,知道吗?" "...知道了。" "还有,你们什么时候领证?领了证就赶紧办婚礼。婚礼不用太大,简简单单的就行,主要是个仪式感。对了,你们想在哪儿办?省城还是我们县城?县城的话,阿姨帮你们张罗..." "阿姨,"陆渊赶紧打断她,"这些事...我们再商量商量。" "行行行,你们商量。"张玉兰说,"但别商量太久啊,我等着抱外孙呢。" 陆渊:"..." "行了,我不耽误你吃饭了。"张玉兰说,"记得我说的话啊,周末约芸芸出去玩。" "好。" "那挂了啊,有空来家里吃饭!" 电话挂了。 陆渊握着手机,坐在食堂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远端着餐盘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谁的电话?脸色这么奇怪?" "...丈母娘。" 张远的眼睛瞬间亮了:"丈母娘?催婚?" 陆渊没说话。 "哈哈哈哈哈!"张远笑得差点把饭喷出来,"陆渊,你小子也有今天!被丈母娘催婚的感觉怎么样?" "...不怎么样。" "习惯就好。"张远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过来人的表情。 "我告诉你,这才刚开始。以后逢年过节,丈母娘的电话会越来越多,问的问题会越来越直接。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要孩子,要几个孩子,生男生女...你就等着吧。" 陆渊的脸色更奇怪了。 他和沈芸是假的。 但沈家人不知道。 这个戏,要演到什么时候? 他倒希望能一直演下去。 ... 下午五点,陆渊下班。 他刚走出医院大门,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沈芸的微信。 沈芸:下班了吗? 陆渊:刚下。 沈芸:有件事想跟你说。 陆渊:什么事? 沈芸:林美华的案子,有进展了。 陆渊停下脚步,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手机屏幕。 林美华。 然然的妈妈。 那个独自抚养女儿三年、被前夫争夺抚养权的单亲妈妈。 陆渊:什么进展? 沈芸:法院定了开庭时间,后天上午九点。 沈芸:我想问你,后天有没有空? 陆渊:怎么了? 沈芸:林美华有点紧张,想让你也去。她说你是然然的救命恩人,有你在她心里踏实一点。 沈芸:当然,如果你没空的话,也没关系。 陆渊想了想。 后天是周五,他正好轮休。 陆渊:可以,我去。 沈芸:真的? 陆渊:嗯。 沈芸:太好了,谢谢你。 陆渊:不客气。 发完这条消息,陆渊正准备收起手机,沈芸又发来一条: 沈芸:对了,我妈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 陆渊愣了一下。 陆渊:你怎么知道? 沈芸:她刚才跟我说的,说给你打了电话,让你周末约我出去玩。 沈芸:不好意思啊,她就是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陆渊:没事。 沈芸:她还说了什么? 陆渊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说"催婚"的事。 陆渊:没什么,就是让我们多出去走走。 沈芸:就这些? 陆渊:嗯。 沈芸:... 沈芸:你骗人。 陆渊:? 沈芸:她肯定还说了别的。我了解她。 陆渊看着屏幕,不知道该怎么回。 过了几秒,沈芸又发来一条: 沈芸:算了,不问了。反正肯定是催婚那些话。 沈芸:你别有压力,她就是嘴上说说,你随便应付一下就行。 陆渊:好。 沈芸:那后天见? 陆渊:后天见。 沈芸:[微笑] 沈芸:晚安。 陆渊:晚安。 陆渊收起手机,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晚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夏末的凉意。 他忽然想起周德明说的话... "有个人在身边,能让你记住,除了工作,还有别的东西值得在乎。" 他和沈芸是假的。 但每次收到她的消息,他都会忍不住看好几遍。 每次听到她的声音,他都会觉得心情变好一点。 每次想到她,他都会... 陆渊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 别想了。 是假的。 他迈开步子,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 第34章 开庭 周五上午八点半,陆渊在法院门口等沈芸。 省城中级人民法院是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庄严肃穆,门口的台阶很宽,两侧立着石狮子。来来往往的人行色匆匆,有穿着律师袍的,有拿着材料的,有神情焦虑的当事人,也有表情淡漠的旁听者。 陆渊站在台阶下面,看着人来人往,心里有些感慨。 他很少来法院。上一次来,还是实习的时候,跟着老师处理一个医疗纠纷的案子。那次他只是旁听,没有发言,但法庭上的唇枪舌剑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今天,他是来给林美华助阵的。 "陆渊!"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头,看到沈芸正朝他走来。 她今天穿得很正式,一身黑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脚上是一双黑色的高跟鞋,走起路来咔咔响,气场十足。 陆渊看着她,愣了一下。 他很少见沈芸这样打扮。平时见面,她要么是休闲装,要么是家居服,随意又舒适。但今天这身律师装扮,让她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干练、专业、锋芒毕露。 "看什么?"沈芸走到他面前,挑了挑眉。 "没什么。"陆渊收回目光,"你今天...挺好看的。" 沈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难得听你夸人。" "实话实说。" "行,这句话我记下了。"沈芸的嘴角弯了弯,"走吧,林美华她们应该快到了。" 两人往法院里面走。 刚走到安检口,就看到林美华牵着然然站在那里。 林美华今天也穿得很正式,一件浅蓝色的衬衫,下面是黑色的西裤,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但她的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显然昨晚没睡好。 然然站在她旁边,穿着一条粉色的连衣裙,头上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抱着一个毛绒玩具...是一只小兔子。 看到陆渊,然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陆叔叔!" 她松开妈妈的手,朝陆渊跑过来。 陆渊蹲下身,接住了她。 "然然,好久不见。" "陆叔叔,我想你了。"然然搂着他的脖子,小脸蛋贴在他的肩膀上,"你怎么都不来看我?" "叔叔工作忙。"陆渊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你最近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好!"然然抬起头,笑得眼睛弯弯的,"医生说我恢复得很好,不用再住院了。" "那就好。" 林美华走过来,脸上带着感激的笑容。 "陆医生,谢谢你今天能来。" "不客气。"陆渊站起来,"然然的案子,我也想看看结果。" "有你在,我心里踏实多了。"林美华说,声音有些发颤,"说实话,我昨晚一夜没睡,一直在想今天会怎么样..." "别紧张。"沈芸走上前,握了握她的手,"我们准备得很充分,证据也很扎实。相信我,会没事的。" 林美华点了点头,但眼眶还是红了。 "我就是怕...怕然然被他抢走..." "不会的。"沈芸的语气很坚定,"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 四人过了安检,往法庭的方向走。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迎面走来几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身材中等,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皮鞋擦得锃亮。他的长相不算出众,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精明的气息,眼神锐利,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拎着公文包,一看就是律师;另一个是个年轻女人,穿着职业装,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应该是律师助理。 林美华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 "美华。"那个男人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意味,"好久不见。" 林美华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地把然然拉到身后。 然然探出头,看了那个男人一眼,然后又缩了回去,紧紧抓着妈妈的衣角。 "然然也在啊。"男人的目光落在然然身上,脸上的笑容变得柔和了一些,"爸爸好久没见你了,想不想爸爸?" 然然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林美华的腿上。 "陈志远。"沈芸开口了,语气冷淡,"有什么话法庭上说。" 陈志远的目光转向沈芸,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就是林美华的律师?" "沈芸,盛和律师事务所。" "年轻有为。"陈志远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丝轻蔑,"不过,年轻律师经验不足,有些案子不是光有热情就能赢的。" "谢谢提醒。"沈芸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过我觉得,有些案子不是光有钱就能赢的。" 陈志远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身后的律师咳嗽了一声,低声说:"陈总,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进去吧。" "好。"陈志远收回目光,最后看了林美华一眼,"美华,我说过,然然跟着我会过得更好。你好好考虑考虑。" 说完,他带着律师和助理走了。 林美华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没事。"沈芸握住她的手,"别被他吓到。他就是想在开庭前给你施压。" "我知道..."林美华的声音在发颤,"但我一看到他,就..." "妈妈。"然然抬起头,小手握住林美华的手指,"妈妈不怕,然然陪着你。" 林美华低下头,看着女儿,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蹲下身,把然然紧紧抱在怀里。 "妈妈不怕。"她说,声音哽咽,"有然然在,妈妈什么都不怕。" 陆渊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酸涩。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然然的时候...那个小女孩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头上缠着绷带,但还是努力地冲他笑。 她那么小,那么懂事,那么让人心疼。 她不应该成为大人争夺的筹码。 她应该快快乐乐地长大,有爸爸妈妈的爱,有无忧无虑的童年。 "走吧。"沈芸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该进去了。" ... 法庭不大,但很庄严。 审判席在最前面,高高在上。原告席和被告席分列两侧,中间隔着一条过道。旁听席在后面,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 陈志远坐在原告席上,他的律师坐在旁边,正在翻看材料。 林美华坐在被告席上,沈芸坐在她旁边。陆渊带着然然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 九点整,书记员宣布开庭。 法官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女性,头发花白,戴着眼镜,表情严肃但不凌厉。她翻了翻卷宗,开口说道: "本案是原告陈志远诉被告林美华变更抚养权纠纷一案。原告,请陈述你的诉讼请求。" 陈志远的律师站起来,是那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 "审判长,原告陈志远请求法院将婚生女陈欣然的抚养权由被告林美华变更为原告陈志远。理由如下..." 他翻开手里的材料,开始陈述: "第一,被告林美华收入不稳定,无法为孩子提供良好的生活条件。根据我们的调查,被告目前在医院从事护工工作,月收入仅三千余元,扣除房租和生活开支后所剩无几。而原告陈志远经营公司,年收入超过百万,完全有能力为孩子提供更好的教育和生活环境。" "第二,被告林美华在孩子生病期间存在延误治疗的情况。根据医院的病历记录,孩子陈欣然在今年五月被诊断为脑部肿瘤,但被告在发现孩子异常后,并未第一时间带孩子就医,而是拖延了数日,险些造成严重后果。这说明被告缺乏基本的监护能力。" "第三,被告林美华的居住环境不适合孩子成长。被告目前租住在一间不足三十平米的出租屋内,与孩子的外婆同住,居住条件简陋,周边环境复杂。而原告在市中心拥有一套一百五十平米的住宅,学区优质,环境优美,更适合孩子成长。" "综上所述,原告请求法院从有利于孩子成长的角度出发,将抚养权变更给原告。" 他说完,坐了下来。 陈志远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林美华的脸色惨白,嘴唇在发抖。 陆渊坐在旁听席上,握紧了拳头。 什么"延误治疗"? 然然的病是脑部肿瘤,早期症状不明显,很多家长都会忽略。林美华发现异常后,第一时间就带孩子去了医院,只是因为症状不明显,没能及时确诊。 如果不是他在医院门口偶然看到然然头顶的倒计时,如果不是他坚持让然然做进一步检查,后果才真的不堪设想。 而这一切,跟林美华的"监护能力"有什么关系? "被告,请进行答辩。"法官说。 沈芸站起来,表情平静,但眼神锐利。 "审判长,针对原告律师的陈述,被告有以下几点答辩意见。" "第一,关于收入问题。原告律师称被告收入不稳定,无法为孩子提供良好的生活条件。但事实是,被告虽然收入不高,却从未让孩子缺衣少食。三年来,被告独自抚养孩子,省吃俭用,把所有的收入都花在了孩子身上。而原告呢?" 她拿出一份材料,递给书记员。 "这是原告与被告离婚时的协议书。协议明确约定,原告每月支付抚养费两千元。但根据被告提供的银行流水,原告在离婚后的三年里,只支付了三个月的抚养费,此后再无任何支付记录。" "也就是说,原告三年来拖欠抚养费共计六万六千元。一个连抚养费都不愿意支付的人,有什么资格说自己'有能力为孩子提供更好的生活'?" 陈志远的脸色变了。 他的律师想要打断,但沈芸没有给他机会。 "第二,关于所谓的'延误治疗'。原告律师称被告在孩子生病期间存在延误治疗的情况,这完全是歪曲事实。" 她又拿出一份材料。 "这是孩子陈欣然的完整病历记录。根据病历显示,孩子的症状最初表现为头痛和呕吐,这些症状在儿童中非常常见,很容易被误认为是普通的感冒或肠胃问题。被告在发现孩子症状持续不缓解后,立即带孩子去了儿童医院就诊,但因症状不明显,未能及时确诊。" "后来,是一位市一医院的医生在偶然的情况下发现了孩子的异常,建议做进一步检查,这才确诊了脑部肿瘤。孩子随后接受了手术,目前恢复良好。" "我想请问原告律师,在这个过程中,被告有任何'延误治疗'的行为吗?被告第一时间带孩子就医,积极配合治疗,这难道不是一个负责任的母亲应该做的吗?" "反观原告,在孩子生病住院期间,原告在哪里?根据被告的陈述,原告在孩子住院的整整两周里,只来探望过一次,停留时间不超过半小时。一个对孩子漠不关心的父亲,有什么资格指责母亲'延误治疗'?" 陈志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的律师低声说了什么,他摆了摆手,示意不要打断。 沈芸继续说道: "第三,关于居住环境。原告律师称被告的居住环境不适合孩子成长,原告的住宅更适合孩子。但我想请问,一个孩子的成长,最重要的是什么?是房子的大小,还是父母的陪伴?" "被告虽然住在出租屋里,但她每天陪伴孩子,照顾孩子的起居,辅导孩子的功课,给孩子讲故事,陪孩子玩耍。而原告呢?" 她拿出另一份材料。 "这是被告提供的通话记录和微信聊天记录。根据记录显示,在过去三年里,原告主动联系孩子的次数不超过十次。孩子的生日,原告没有出现;孩子的家长会,原告没有出现;孩子生病住院,原告只来过一次。" "一个三年来对孩子不闻不问的父亲,突然跳出来说要争夺抚养权,说自己'更适合抚养孩子'...请问,他凭什么?"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 法官看了看双方,开口说道: "原告,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陈志远的律师站起来,脸色有些难看。 "审判长,关于抚养费的问题,原告承认确实存在拖欠的情况,但这是因为原告的公司在那段时间遇到了经营困难,并非故意不支付。原告愿意在本案结束后,一次性补齐所有拖欠的抚养费。" "关于探望的问题,原告承认探望次数较少,但这是因为被告多次阻挠原告探望孩子,原告无奈之下才减少了探望频率。" "我们认为,抚养权的归属应该从有利于孩子成长的角度出发。原告有更好的经济条件,可以为孩子提供更好的教育资源和生活环境。这才是对孩子最有利的选择。" 沈芸冷笑了一声。 "原告律师说被告'阻挠探望',请问有证据吗?" 原告律师愣了一下。 "答案很简单...因为根本不存在'阻挠探望'这回事。原告只是不想来,所以不来。现在为了争夺抚养权,才编造出这样的借口。" 原告律师的脸色更难看了。 法官敲了敲法槌。 "双方先冷静一下。"她说,"本案涉及未成年人的抚养权问题,法庭需要听取孩子本人的意见。" 她看向旁听席。 "陈欣然小朋友,请到前面来。" ... 然然从座位上站起来,有些紧张地看了看陆渊。 陆渊冲她点了点头,轻声说:"去吧,没事的。" 然然深吸一口气,走到法庭中间。 她站在那里,小小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粉色的连衣裙在法庭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手里还抱着那只毛绒小兔子。 法官的表情柔和了一些。 "然然,你今年几岁了?" "七岁。"然然的声音有些小,但很清晰。 "你知道今天为什么来这里吗?" 然然点了点头:"知道。爸爸想让我跟他住。" "那你自己想跟谁住呢?" 然然沉默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了看坐在原告席上的陈志远,又看了看坐在被告席上的林美华。 林美华的眼眶红了,但她努力挤出一个微笑,冲然然点了点头。 陈志远也在看着然然,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 然然转回头,看着法官,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想跟妈妈住。" 法官问:"为什么?" "因为妈妈每天都陪着我。"然然说,"妈妈给我做饭,送我上学,给我讲故事,陪我睡觉。我生病的时候,妈妈一直在医院陪着我,给我削苹果,给我讲笑话,让我不要害怕。"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 "爸爸...很少来看我。我都快忘记他长什么样子了。"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 陈志远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法官点了点头。 "好,然然,你可以回去了。" 然然转身走回旁听席,坐到陆渊旁边。 陆渊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做得很好。" 然然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陆叔叔,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陆渊说,"你说的都是真话。真话永远不会错。" 然然点了点头,把脸埋在毛绒兔子里。 ... 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走出法庭,林美华的腿有些发软,沈芸扶着她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 "怎么样?"林美华的声音在发抖,"你觉得...能赢吗?" "证据对我们有利。"沈芸说,"而且然然的陈述很关键。法官在判决抚养权的时候,会优先考虑孩子的意愿。" "但是...他有钱,他有律师..." "有钱不代表能赢官司。"沈芸说,"法律面前,证据说话。他三年不付抚养费,三年不探望孩子,这些都是白纸黑字的证据。他想翻盘,没那么容易。" 林美华点了点头,但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我就是怕...怕然然被他抢走...她是我的命,我不能没有她..." "不会的。"陆渊开口了,"然然不会被抢走。" 林美华抬起头,看着他。 "陆医生..." "你是一个好妈妈。"陆渊说,"然然知道,法官也会知道。" 林美华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谢谢你...谢谢你们..." 然然走过来,抱住妈妈的腿。 "妈妈不哭。"她说,"然然不会离开妈妈的。" 林美华蹲下身,把女儿紧紧抱在怀里。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这对母女身上,暖暖的。 陆渊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想起自己的母亲。 十二岁那年,母亲在送医的路上去世了。他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被人这样抱过。 "走吧。"沈芸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先送她们回去。" "好。" 四人走出法院,阳光有些刺眼。 陆渊眯了眯眼,看着远处的天空。 很蓝,很干净。 希望判决的结果,也能像这片天空一样,晴朗明媚。 ... 第35章 判决 判决书下来的那天,是一个阴天。 从开庭到宣判,等了整整十一天。这十一天里,林美华瘦了一圈,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比以前更深了。她每天都在等,等法院的电话,等沈芸的消息,等一个能让她安心的答案。 沈芸在第九天的时候给她打了电话:"法院通知了,后天上午十点宣判。" 林美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个字:"好。" 宣判那天,陆渊请了半天假,陪沈芸去法院。 他本来不用去的。宣判不需要旁听者在场,林美华也没有专门请他。但沈芸在前一天晚上发了一条微信: 沈芸:明天宣判,你有空吗? 陆渊:有空。 沈芸:那你来吗? 陆渊:你想让我来? 沈芸:林美华很紧张。有你在她会安心一点。 陆渊:好。 他知道沈芸说的是真的...林美华确实需要有人在旁边撑着。但他也隐约觉得,沈芸自己也有些紧张。 这是她独立接手的第一个大案子。 ... 上午九点四十五分,法院门口。 林美华已经到了。她穿着跟上次开庭一样的浅蓝色衬衫和黑色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但整个人的精神状态明显比上次差。眼窝凹陷,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站在台阶下面,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草。 然然没有来。 林美华说她把然然留在家里了,让外婆看着。 "上次在法庭上,她回去之后做了好几天噩梦。"林美华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愧疚,"她一直问我,'妈妈,法官阿姨会让我跟你在一起吗'?我说会的。但其实我自己都不确定..." "会的。"沈芸握住她的手,"相信我。" 林美华点了点头,手指冰凉。 陆渊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注意到林美华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太紧张了。这种紧张他在急诊室见过很多次,在那些等待手术结果的家属身上。 心被什么东西揪着,喘不上气,但又必须撑着。 十点整,他们走进法院。 ... 宣判在上次开庭的同一间法庭。 格局没有变,审判席在最前面,原告席和被告席分列两侧。但今天的气氛跟上次不一样了...上次是交锋,是进攻和防守;今天是等待,是一个结果即将落地前最后的沉默。 陈志远已经坐在原告席上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比上次更正式,皮鞋擦得锃亮,坐姿端正。但陆渊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右手一直在转手腕上的表带,反复地、无意识地转。 那是紧张的表现。 陈志远的律师坐在旁边,翻着材料,表情平静,但嘴角微微下垂...一个经验丰富的律师,在宣判之前通常能感觉到风向。那个下垂的嘴角说明,他可能已经预感到了结果。 林美华坐在被告席上,沈芸在她旁边。陆渊坐在旁听席第一排。 法官走进来了。 还是上次那位五十来岁的女法官,花白的头发,眼镜,表情严肃。她坐下来,整理了一下面前的文件,然后抬起头。 "本案现在宣判。"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林美华的手紧紧攥着沈芸的袖口。 法官打开判决书,开始宣读。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告陈志远与被告林美华于2019年协议离婚,双方约定婚生女陈欣然由被告林美华抚养,原告每月支付抚养费两千元..." 陆渊听着法官的声音,目光落在林美华的背影上。她的肩膀绷得很紧,整个人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经查,原告在离婚后的三年内,仅支付了三个月的抚养费共六千元,此后再未支付。原告亦未定期探望婚生女陈欣然,其主动联系孩子的次数不超过十次..." 法官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关于原告提出的'被告收入不稳定'的主张,本院认为,被告虽收入不高,但三年来独自抚养孩子,确保了孩子的基本生活和教育需求。经济条件并非变更抚养权的唯一考量因素..." "...关于原告提出的'被告延误治疗'的主张,本院认为,被告在发现孩子异常后及时就医,不存在延误治疗的事实..." "...关于居住环境,本院认为,孩子的健康成长不仅取决于物质条件,更取决于父母的陪伴和关爱。被告三年来尽心抚养孩子,而原告长期未履行抚养义务..." 法官翻到最后一页。 "...此外,本院依法听取了孩子本人的意见。婚生女陈欣然明确表示愿意随被告林美华共同生活..." 林美华的肩膀开始发抖。 "综上,原告陈志远要求变更抚养权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判决如下..." "一、驳回原告陈志远的诉讼请求,婚生女陈欣然的抚养权维持由被告林美华行使。" "二、原告陈志远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一次性支付拖欠的抚养费人民币六万六千元。" "三、原告陈志远应按照原离婚协议的约定,继续每月支付抚养费人民币两千元,直至婚生女陈欣然年满十八周岁。" "本判决为一审判决,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上级法院递交上诉状..." 后面的话,林美华已经听不到了。 她的身体在发抖,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膝盖上那条黑色的西裤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印子。 她赢了。 然然不会被抢走。 沈芸在旁边握着她的手,手心也是潮湿的。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陆渊看到她的喉结动了一下...那是在忍眼泪。 她没有哭。 律师不能在法庭上哭。 ... 陈志远坐在原告席上,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在听到"驳回诉讼请求"的那一刻就变了。不是愤怒,不是震惊,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一扇门被关上了,永远地关上了。 然然是他唯一的亲生孩子。 他已经失去了两段婚姻,失去了生育的能力。 现在,他连女儿也失去了。 不是法律意义上的失去...他还是然然的父亲,他还有探望权。但他知道,从今天起,然然再也不会叫他"爸爸"了。 不是因为法官的判决。 而是因为他自己。 三年的缺席,不是一纸判决书造成的。 他的律师在旁边低声说了些什么,大概是关于上诉的事。陈志远没有听,站起来,整了整西装,走出了法庭。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转过头,看了一眼还坐在被告席上的林美华,又看了一眼旁听席上的陆渊。 那个眼神停留的时间很短,只有一两秒。 但陆渊捕捉到了。 那里面有恨。有不甘。有一种"这事没完"的意味。 还有一丝很淡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悲凉。 陈志远收回目光,走了。 皮鞋敲在走廊的地砖上,咔咔响,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转角处。 陆渊看着那个消失的背影,心里有一丝不安。 他说不清为什么。 也许只是直觉。 ... 走出法院的时候,天还是阴的。但云层薄了一些,有一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台阶上,像一道细细的金线。 林美华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蹲下来,捂着脸,哭了出来。 不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流泪,而是放声大哭。三年的辛苦、三年的委屈、三年的恐惧,在这一刻全部释放了出来。 沈芸站在她旁边,没有劝她,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让她哭。 她需要哭。 过了好一会儿,林美华才慢慢平静下来。她站起身,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红着鼻子,对沈芸露出一个笑容。 "沈律师,谢谢你。" "不用谢我。"沈芸说,"是你自己撑过来的。" "不是。"林美华摇头,眼泪又涌了出来,"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陆医生...我一个人,根本扛不住..." 她转向陆渊,弯了弯腰。 "陆医生,谢谢你。谢谢你救了然然,谢谢你今天来。谢谢你一直帮我们..." "别客气。"陆渊说,"然然没事,你也没事,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林美华点了点头,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妈,赢了。" 电话那头传来老太太的哭声。 "然然呢?让然然接电话。" "妈妈!"然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清脆的,带着一丝焦急,"妈妈,法官阿姨说了什么?" "然然,妈妈赢了。"林美华蹲在地上,抱着手机,泪流满面,"你以后都跟妈妈在一起,谁也带不走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然然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哭腔,但分明是笑着的: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妈妈会赢!" 林美华哭着笑了。 陆渊站在一旁,看着这个蹲在法院台阶上哭笑不分的女人,心里涌起一种温暖的感觉。 这就是他救人的意义。 不只是从死亡线上把人拉回来,还有之后的一切...活着的人继续活着,爱着的人继续爱着。 然然会长大,会上学,会交朋友,会叛逆,会恋爱,会有自己的人生。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她活了下来。 是她的妈妈没有被抢走。 ... 林美华打完电话,又拨了第二个。 "我想请你们吃顿饭。"她说,"你和沈律师,一定要来。然然也一直念叨你呢。" "好。"陆渊说。 中午,三人去了法院附近的一家小餐馆。 不是什么高档的地方,就是一家普通的家常菜馆,门面不大,桌椅有些旧,但干净整洁。林美华点了几个菜,不多,但很用心。 "我知道这地方不怎么样..."她有些不好意思。 "挺好的。"陆渊说,"我在医院食堂吃习惯了,什么都觉得好吃。" 沈芸笑了:"他说的是真的。他在食堂能把一碗面吃出满汉全席的表情。" "...没那么夸张。" 三人边吃边聊。林美华的状态比之前好了很多,虽然眼睛还红红的,但笑容多了起来。她聊了然然最近的情况...恢复得很好,已经回学校上学了,成绩在班里中等偏上,最近迷上了画画。 "对了,"林美华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然然让我带给你的。" 陆渊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幅画。 A4纸大小,用彩色铅笔画的。画面上有两个人...一个很高的穿白大褂的人,和一个很小的扎着辫子的小女孩。两个人手拉着手,站在一片绿色的草地上,天上有太阳和云朵,还有几只不太像鸟的鸟。 白大褂的人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 陆叔叔 小女孩旁边写着: 然然 画的最下面,还有一行字,写得很认真,一笔一画的: 谢谢陆叔叔救了然然 陆渊看着这幅画,看了很久。 画得不好。线条歪歪扭扭的,比例也不对..."陆叔叔"的腿比身子还长,"然然"的头比身子还大。颜色涂得乱七八糟,草地涂出了边界,太阳只涂了一半。 但他看了很久。 "她说一定要画一幅最好看的画送给你。"林美华笑着说,"在家画了三遍,前两遍都撕了,说不够好。这是第三遍。" 陆渊把画小心地折好,放进了外套的内侧口袋里。 "替我谢谢然然。"他说,"告诉她,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画。" 林美华的眼眶又红了。 沈芸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夹了一口菜。 但陆渊注意到,她的眼睛也亮了一下。 ... 吃完饭,送林美华上了公交车。 她站在车门口,回头看着他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们。真的,谢谢。" 然后车门关上,公交车缓缓开走了。 陆渊和沈芸站在站台上,看着车子消失在街角。 "结了。"沈芸说,长出一口气。 "嗯。" "我第一个独立代理的案子。"沈芸看着远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赢了。" "当然赢了。"陆渊说,"你准备得那么充分。" "也有运气的成分。"沈芸说,"如果不是然然在法庭上说了那些话...小孩子的证词,有时候比什么证据都有说服力。" "那不是运气。"陆渊说,"那是真话。" 沈芸转过头,看着他。 "你这个人,偶尔也会说一些让人感动的话。"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嗯,你永远都在陈述事实。"沈芸笑了,"走吧,我送你回医院。" "你不用..." "我顺路。" 两人沿着法院门口的那条路往前走。路边种着梧桐树,叶子还没有落,绿油油的,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翠。 走了一会儿,沈芸忽然说:"你知道吗?" "什么?" "然然那幅画,她其实画了不止三遍。" 陆渊看了她一眼。 "林美华之前发微信跟我说的。"沈芸说,"然然前前后后画了七遍。前六遍都撕了,最后一遍她觉得'还是不够好看,但是妈妈说不能再撕了,再撕就没纸了'。" 陆渊没有说话。 "七遍。"沈芸轻声说,"一个七岁的小女孩,为了画一幅画送给你,画了七遍。" 陆渊低下头,手无意识地按了按外套口袋...那幅画就折在里面。 "你救了她的命。"沈芸说,"在她心里,你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之一。" "她最重要的人是她妈妈。" "对,她妈妈是第一。"沈芸笑了笑,"你大概排第二。" 陆渊没有接话。 他只是走着,感受着口袋里那幅画的重量。 纸很轻。 但很重。 ... 快到医院的时候,沈芸的脚步慢了下来。 "陆渊。" "嗯?" "你刚才在法庭上,有没有注意到陈志远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注意到了。" "你觉得他会善罢甘休吗?" 陆渊想了想。 "不好说。"他说,"他不像是那种轻易认输的人。" "我也这么觉得。"沈芸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在法庭上输了,但他有钱,有律师,有手段。如果他想搞事,有的是办法。" "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不知道。"沈芸摇了摇头,"但我会留意的。" 她看着陆渊,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你也小心一点。他在法庭上看你的那个眼神,不太对。" "看我?" "嗯。"沈芸说,"他看林美华是一种眼神,看我是一种眼神,看你又是另一种。看你的那个,像是在记住一个人。" 陆渊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了。" "别只是'知道了'。"沈芸说,"你这个人就是太大条,别人对你使绊子你都反应不过来。" "有你在不就行了。"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两人都愣了一下。 陆渊是无意识说的...他的意思是,有沈芸这个律师在,帮他看着法律方面的风险。 但这句话听起来,怎么有点像... 沈芸率先别过头去,嘴角弯了一下。 "行吧。那我就帮你看着。"她的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淡定,"反正你也没别人了。" "...谢谢。" "不客气。"沈芸说,"谁让你是我男朋友呢。"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陆渊一个人站在医院门口。 假的。 陆渊在心里说。 她说的"男朋友",是假的。 但他的心跳,是真的。 ... 下午回到科室,陆渊换上白大褂,开始了下午的工作。 他把外套挂在更衣室的柜子里,从口袋里拿出那幅画,看了一眼,然后夹进了自己的工作笔记本里。 笔记本的第一页,是他刚入职时写的一句话: "急诊无小事,生死在一线。" 现在,这句话的旁边,多了一幅七岁小女孩画的画。 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和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手拉着手,站在阳光下。 陆渊合上笔记本。 然后他走进急诊大厅,开始了新的一天。 ... 第36章 旧友 陆渊回到科室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急诊大厅里一如既往地忙碌。有人推着轮椅进来,有人扶着老人排队,有小孩在哭,有家属在问护士"还要等多久"。消毒水的气味混着各种声音,嘈杂、混乱,但又有一种奇怪的秩序感。 这就是急诊。 永远不缺病人,永远不缺意外,永远不缺让你措手不及的事情。 陆渊换上白大褂,在护士站看了一眼今天的排班表。他下午的任务是留观室的巡视和几个轻症病人的处理。 "哟,陆哥回来了。"张远从诊室里探出头,手里拿着一份病历,"请假去哪了?" "法院。" "法院?"张远的眼睛亮了,"你犯事了?" "...不是我的事。是帮朋友的忙。" "什么朋友?你女朋友?" "...算是吧。" 张远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凑过来压低声音:"是不是你女朋友的案子?她是律师对吧?什么案子啊?离婚?财产纠纷?还是那种...你知道的..." "你知道的是什么?" "就是...那种...八卦的那种..."张远挤了挤眼。 "抚养权案。"陆渊简短地说,"一个单亲妈妈的孩子差点被前夫抢走,我女朋友帮她打赢了官司。" "哦...那挺好的。"张远有些失望,显然觉得"抚养权案"不够刺激,"你去法院干嘛?当证人?" "旁听。" "旁听?你去给你女朋友当啦啦队啊?" 陆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拿起留观室的病历本走了。 身后传来张远的声音:"你这表情就是默认了!陆渊你变了!以前你可是只认病人不认人的!现在都开始陪女朋友出庭了..." 陆渊没有回头。 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 留观室里有三个病人。 一个是上午送来的老太太,七十多岁,低血糖发作,已经挂上了葡萄糖,精神恢复了不少,正靠在床上跟旁边的家属聊天。 一个是中午来的中年男人,腹痛,初步检查怀疑是急性胆囊炎,在等B超结果。 还有一个是下午刚来的年轻女孩,二十出头,骑电动车摔了,左膝盖有一道口子,不深但需要缝合。 陆渊先去看了老太太。血糖已经回到正常范围,生命体征平稳。他叮嘱家属注意老人的饮食,按时吃饭,别空腹出门。 然后去看了中年男人。B超结果出来了,果然是急性胆囊炎,胆囊壁增厚,有结石。陆渊联系了肝胆外科,安排转科治疗。 最后是那个年轻女孩。 她坐在床边,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一道大约五厘米长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边缘有些泥沙,需要清创再缝合。 "疼不疼?"陆渊问。 "有点。"女孩咬着嘴唇,脸色有些发白,"医生,会不会留疤啊?" "我尽量缝得细一点。"陆渊说,"但多少会有一点痕迹,后期可以用祛疤药膏。" 他开始清创。碘伏消毒,用镊子仔细地把泥沙和异物清理干净。女孩疼得嘶了一声,但忍住了没叫。 "你挺能忍的。"陆渊说。 "我以前摔过更惨的。"女孩勉强笑了笑,"小时候从树上掉下来,胳膊都摔断了,比这疼多了。" "那确实比这疼。" 清创完毕,开始缝合。 陆渊拿起持针器,穿好线,低头看着伤口。 他开始进针。 第一针。 手很稳。 这种稳跟以前不太一样。以前的稳是"控制住了"的稳,需要集中注意力,需要刻意放慢呼吸。但现在...他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好像不需要刻意控制了。手就是稳的,天然的稳,像呼吸一样自然。 第二针。第三针。第四针。 每一针都很均匀,间距差不多,进出的深度一致。 他缝得很快,但不赶。线结打得紧实,不松不紧,刚好。 "好了。"他剪断最后一根线,"一共缝了六针。一周后来拆线。" 女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有些惊讶。 "这么快?我还没感觉呢..." "局麻打了的。" "不是,我是说...你缝得好快。而且...好整齐啊。"她盯着那一排细密的针脚,"我以前缝过一次,那个医生缝得歪歪扭扭的,拆完线之后疤特别明显。" "每个医生手法不一样。"陆渊把器械放好,"你这个位置不算难缝,恢复得好的话疤痕会很浅。" 女孩点了点头,忽然抬头看着他:"医生,你叫什么?我下次来拆线还能找你吗?" "陆渊。急诊外科。但拆线不一定是我,看排班。" "哦..."女孩有些失望,"那如果不是你,能不能指定?" 旁边的小周笑了一声:"妹妹,我们这儿不是美容院,不能指定医生。" 女孩的脸红了。 陆渊没多想,写完病历就走了。 小周在他身后小声跟那个女孩说:"别想了,他有女朋友的。" "啊?" "对,而且他女朋友是律师,很厉害的。你可别打他主意。" "我没有!我就是觉得他缝得好..." 陆渊走远了,没听到后面的对话。 但他在想一件事。 刚才缝合的时候,那种感觉...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缝合,他需要全神贯注,需要控制呼吸和手的力度,稍有分心就可能偏。但刚才,他几乎是"自动"完成的,不需要刻意控制,手自己就知道该怎么走。 而且速度快了。 以前缝六针大概要四五分钟,刚才不到三分钟。 这种变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回想了一下,好像...最近一两个月吧。从救了沈浩之后,就隐约觉得手感变好了,但当时以为是错觉,没在意。 现在回头看,似乎不是错觉。 他的手,确实在变得更稳、更快、更精准。 为什么? 他不知道。 也许是经验积累的结果。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没有深想,因为接下来还有事要做。 ... 下午四点,陆渊去了周德明的办公室。 他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周德明正坐在桌前看一篇文献,桌上摆着一杯茶,已经凉了。窗台上那盆绿萝比上次看到的时候精神了一些,叶子绿油油的,大概是有人帮他浇了水。 "周老师。" "小陆,坐。"周德明放下文献,摘下眼镜,"什么事?" "有个人让我替他跟您带个好。上次我忘记跟你说了。" "谁?" "青山县的一个老药房老板,叫周长生。他说八三年跟您在卫校是同班。" 周德明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把眼镜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眼神变得有些恍惚。 "老周..."他轻声说,像是在念一个很久没有念过的名字。 沉默了几秒。 "三十多年没见了。"周德明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慨,"他还在开药房?" "还在。一个人守着,半夜都不关门。" "那就是他。"周德明笑了,但笑容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他从年轻的时候就这样,犟,认死理。卫校那会儿全班三十二个人,他成绩最差,每次考试都倒数。但他最用功,每天晚上在教室熬到最晚,别人都睡了他还在背书。"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桌上的茶杯上,像是透过茶杯看到了很远的过去。 "毕业的时候,老师跟他谈话,说以你的水平,去大医院可能跟不上,建议去基层。他当时也没争,就点了点头,说行,那我回县城吧。" "一回去就是三十多年。" 陆渊安静地听着。 "你怎么会遇到他?"周德明忽然问。 陆渊想了想该怎么说。总不能说"我半夜三点跑到一个陌生药房买硝酸甘油"。 "上次去青山县,路过他的药房,看到半夜还开着门,就进去买了点东西。聊了几句,他听说我是市一院急诊外科的,就问起了您。" 周德明看了他一眼。 他似乎觉得这个解释有些奇怪...半夜路过一个药房,进去买东西,然后正好聊到他? 但他没有追问。 "他还好吧?身体怎么样?" "看着还行,精神挺好的。就是一个人,店里也没个帮手。" "他一辈子就那样。"周德明说,"孤家寡人,没结过婚。年轻的时候倒是谈过一个,对方家里嫌他穷,没成。后来就再也没谈过,说一个人挺好的。" 陆渊听到这里,心里动了一下。 一个人守着一间药房,三十多年,半夜都不关门。 不是因为生意好,是因为...怕有人半夜来买药,找不到地方。 就像当年他在卫校,成绩最差但最用功。 不是因为聪明,是因为认真。 "下次你再去青山县,"周德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帮我带句话给他。" "您说。" "就说...改天我去找他喝两杯。" "好。" 周德明点了点头,重新戴上眼镜,拿起桌上的文献。 但他没有马上看,而是盯着纸面发了一会儿呆。 陆渊没有打扰他,轻轻起身,走到门口。 "小陆。" "嗯?" "老周的药房叫什么名字?" "济民药房。" 周德明嘴角动了一下。 "济民...他还是那个理想主义的老周。"他笑了笑,摆了摆手,"去吧。" 陆渊轻轻带上门,走出了办公室。 ... 下午五点半,陆渊正在护士站写病历,方科长找来了。 "小陆,有空吗?聊两句。" 方科长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他的表情很平常,不像是什么大事,但专门跑到急诊来找人,说明确实有事。 "方科长,什么事?" 方科长看了看周围,压低了声音:"之前那个匿名举报的事,你还记得吧?" "记得。不是结案了吗?" "结案是结案了,结论是不予立案。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没查清楚的事,心里不舒服。"方科长推了推眼镜,"所以我又查了查。" "查到什么了?" 方科长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是一张放大的照片。照片拍的是一页纸的局部,能看到一个很小的墨点,颜色偏蓝。 "这是那封举报信的信纸。你看这个墨点。"方科长指着照片上的蓝色小点,"一般的打印机墨水是纯黑的,但这个墨点有偏蓝的色调。技术科的人比对了一下,发现这种墨水是一种老型号打印机特有的,碳粉配方跟现在的不一样。" "什么型号?" "一款很老的激光打印机,十几年前的型号了,早就停产了。全院只有一台,在行政楼三楼档案室旁边的那间小办公室里。平时很少有人用,但偶尔有人会去打印一些不太重要的文件。" 陆渊皱了皱眉。 "你的意思是,那封举报信是在行政楼打印的?" "很有可能。"方科长说,"我查了档案室的出入登记,举报信投递前后那几天,有几个人借用过那间办公室。我在查,但暂时还没有突破。" "为什么?" "借用的人里面,有两个是行政科的,去拿文件的,看不出跟你有什么关系。还有一个是生殖中心的护士。" "需要我做什么吗?" "暂时不用。"方科长把照片收回文件袋里,"我就是跟你说一声,让你心里有个数。这事我会继续查的,查到了再告诉你。" "好。谢谢方科长。" "客气什么。"方科长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我们急诊的人,有人搞你,我不能当没看到。" 说完,他拿着文件袋走了。 陆渊坐在护士站,看着方科长离去的背影,心里想着那个蓝色的墨点。 行政楼三楼。 老型号打印机。 生殖中心的护士? 是谁? 他想不出来。 他在医院里没有树过什么敌人...至少他自己觉得没有。 张建国的事?那是医疗纠纷,后来也解决了。 然然的事?他帮了林美华,但医院里应该没人知道细节... 等等。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陈志远。 沈芸说过,陈志远在走的时候看他的眼神"像是在记住一个人"。 但陈志远是医院外面的人,他怎么可能到行政楼去打印举报信? 除非...他有医院里的人帮忙。 陆渊摇了摇头。也许是他想多了。 他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下去,继续写病历。 ... 晚上八点,陆渊回到宿舍。 洗完澡,他躺在床上,拿出手机。 有一条微信,是沈芸发的。 发送时间是下午六点半。 "今天林美华给我打了个电话,说然然回家之后一直在问'法官阿姨说了什么'。她告诉然然结果了,然然高兴得在沙发上蹦了半天,把她外婆吓了一跳。" 陆渊嘴角弯了一下,打字回复。 "那就好。" 过了几秒,沈芸回了。 "就三个字?你能不能多说点?" "然然开心就好。你也辛苦了。" "这还差不多。" "..." "对了,你今天下午回医院了?" "嗯。" "忙吗?" "还行。缝了个伤口,看了几个留观的病人。" "平平淡淡的一天?" "也不算。方科长来找我了。" "方科长?是之前查匿名举报的那个?" "嗯。他说查到了一些新线索。举报信可能是在医院行政楼打印的,一台很老的打印机,全院只有一台。" 沈芸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大约一分钟,她发来一条长消息。 "行政楼的打印机...那说明举报者要么是医院内部的人,要么认识医院内部的人。你之前有没有得罪过谁?" "我也在想。想不出来。" "你这个人,平时闷得跟块木头似的,按理说不太容易得罪人。" "...谢谢你的评价。" "不客气。但你仔细想想,有没有什么人...跟你有过节的?哪怕是很小的事。" 陆渊想了想。 "之前跟王建军有过几次判断上的冲突,但那是正常的学术分歧,而且我们后来关系缓和了。" "还有呢?" "赵启明,医务科副主任。张建国那个事,他给了我口头警告。但后来杜主任和赵主任都说我做得对,他可能觉得被打脸了...不过这种程度的事,应该不至于搞匿名举报吧。" "不好说。"沈芸发来一个思考的表情,"有些人的自尊心很脆弱,觉得被打脸就可能记恨。你先留意着吧,看方科长那边能不能查出更多的东西。" "嗯。" "行了,早点睡。明天还上班吧?" "嗯。" "晚安。" "晚安。" 陆渊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在想方科长说的那些事...行政楼、老打印机、墨点。 但想了一会儿,他的思绪不知不觉地飘到了别的地方。 沈芸说"你这个人,平时闷得跟块木头似的"。 她总是这么说他。 闷。木头。只会说"嗯"。 但她还是愿意跟他聊天。每天晚上都会发消息,有时候聊案子,有时候聊工作,有时候什么都不聊,就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几句。 他以前不习惯这种交流方式。 但现在...好像有点习惯了。 甚至有点...期待。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打开手机,看到沈芸的消息,心里就会安定一点。像是一天的疲惫在那一刻被卸掉了一部分。 这是什么感觉? 他不确定。 也不敢确定。 陆渊关掉手机,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有虫鸣,断断续续的,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慢慢地睡着了。 ... 第37章 举报真相 周一早上,陆渊刚到科室换好白大褂,方科长就找来了。 "小陆,有空吗?两分钟的事。" "方科长,您说。" 方科长把他拉到走廊拐角,压低声音:"之前那个匿名举报的事,查清楚了。" 陆渊看着他。 "是你救过的那个小女孩的父亲搞的...陈志远。"方科长说,"这人因为看不孕不育的病,这两年经常来咱们医院生殖中心,跟那边一个叫钱小薇的护士走得近。举报信就是他让那个护士帮忙打印投递的,用的就是行政楼那台老打印机。" "动机呢?" "心里不痛快呗。"方科长摆了摆手,"想给你添点堵。那个护士已经处理了,调岗,扣奖金。陈志远那边医院管不着,但这事也就到这儿了。不是什么大事,你该干嘛干嘛。" "好。谢谢方科长。" "谢什么。"方科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陆渊站在走廊里想了一下。 陈志远。不能生育。然然是唯一的亲生孩子。官司输了,什么都没了,连一个不相关的医生都要搞一下。 想通了也就那么回事。 一个走投无路的人做出来的事。 他把这件事翻过去,走进了急诊大厅。 ... 白天的急诊不算太忙。上午来了个工地上的伤员,搬钢筋的时候没扶稳,一根钢筋头扎了右小腿。伤口在腓肠肌和跟腱之间,位置比较尴尬,缝的时候得格外小心。 陆渊花了二十多分钟清创缝合。男人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额头全是汗,但一声不吭。 不得不说自己的手最近是越来越稳了,也许是这几个救人的奖励吧。陆渊看着缝好的伤口暗想。 "疼你就说,别硬撑。"陆渊说。 "不疼。"男人咬着牙,往门口方向看了一眼,"我儿子在外面呢,才十二。让他看见我叫,多丢人。" 缝完之后,陆渊叮嘱他两周内不能沾水不能干重活。 男人苦笑说"不干活哪来的钱"。陆渊说"这个位置感染了,你这条腿可能就废了"。男人不说话了。 他儿子在门口探进头来,黑瘦的小男孩,怯生生地问"爸,疼不疼?" 男人说"不疼",一瘸一拐站起来,儿子跑过来扶他,小小的肩膀撑着大人的重量,歪歪斜斜地往外走。 下午又来了几个轻症,没什么特别的。 傍晚六点,陆渊接了夜班。 今晚挺安静。留观室两个病人都是白天收的,情况稳定。他坐在护士站看文献,小周在旁边整理药品清单。 七点二十分,急诊大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一个女人。三十出头,深灰色长袖卫衣,黑色运动裤,头发胡乱扎了个马尾。右手前臂用围巾缠着悬在胸前,走路的动作很慢。 "你好...我手好像骨折了。"声音很轻。 小周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口说了一句:"你是不是来过?上个月手指骨折那个?" 女人低下头:"嗯...是。" "这次又怎么了?" "不小心...摔的。" 小周嘟囔了一句"怎么老摔",拿了单子领她去拍片。 片子出来了,右尺骨中段骨折,轻度移位。不用手术,复位上石膏就行。 陆渊在处置室给她清创。推袖子的时候,她的上臂内侧露了出来。 好几处淤青。新的旧的,深的浅的,从手肘一路往上。有一块在上臂最里侧,形状狭长,像是被什么东西攥出来的。 陆渊的目光从上面扫过,没有停留。 他什么也没问。继续清创,打局麻,复位,上石膏。十分钟搞定。 "六到八周复查。石膏太紧或手指发麻发紫随时来。" "谢谢医生。" 女人站起来准备走。 "吃饭了吗?"小周忽然问。 "啊?" "晚饭吃了没?" "...还没。" "等一下。"小周转身往外走,"我去食堂看看还有什么。" "不用了..." "你坐着别动。" 过了几分钟,小周端了一碗粥和两个馒头回来。 "就剩这些了。凑合吃点。" 女人看着那碗粥,用左手笨拙地拿起勺子。吃了两口,嘴唇开始抖。她低下头,把脸藏在碗后面。 小周站在旁边,没说话。 陆渊在护士站写病历,没抬头。 过了一会儿,急诊大门开了。 一个男人走进来。三十多岁,壮实,黑色皮夹克,短发,方脸。看着就是个普通的工人。 女人听到脚步声,肩膀缩了一下。然后迅速站起来,把碗推开,低下头。 "媳妇,到处找你。"男人走过来搂住她,五指扣在她肩骨上,"走吧,小宇一个人在家呢。" 两人往门口走。男人走了两步,转头往护士站扫了一眼。一两秒。然后搂着女人走了。 自动门合上。 桌上的粥喝了大半,馒头吃了一个剩一个。 ... 小周收了餐盘,在陆渊对面坐下。 "陆医生,她手臂上那些你看到了吧。" "看到了。" "你觉得..." "她说是摔的。" 小周叹了口气。 "我以前骨科实习的时候,带教老师说过...如果一个女病人反复来看外伤,每次都说自己摔的,受伤位置都在衣服能遮住的地方...就多留个心眼。" "你老师说得对。" "但留了心眼又怎样呢。" "怎样不了。"陆渊说,"她说是摔的,那就是摔的。" 小周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说:"她有个儿子,五岁,叫小宇。打粥的时候她提了一句。说到她儿子的时候笑了一下,来了这么久就笑了那一下。" 陆渊没接话。他在病历上写了最后一行... "查体发现患者上臂内侧多处新旧不等皮下瘀斑。" 客观记录。合上本子。 "行了。"他说,"忙别的吧。" ... 夜班后面来了两个病人。一个醉汉骑车摔的,额头缝了四针。一个小孩发高烧,普通的上呼吸道感染,开了退烧药。 忙完快十一点了。 陆渊坐在护士站,拿出手机。 给沈芸发了条消息:"你睡了吗?" "没有。在看材料。怎么了?" "跟你聊个事。" "说。" "今天值夜班遇到个病人。一个女的,来了好几次急诊了,每次都是外伤,每次都说自己摔的。身上有很多淤青,全在衣服能遮住的地方。" 沈芸没有立刻回。 过了十几秒,她发来两个字: "家暴?" "不确定。她不承认。" "来了几次?" "至少两次是我们护士认出来的。上个月手指骨折,这个月前臂骨折。" "暴力在升级。"沈芸说,"频率也在加快。" "嗯。" "她有孩子吗?" "有个儿子,五岁。" 沈芸的回复慢了几秒。 "陆渊,你知道这种案子我见过多少吗?" "多少?" "我从业三年,经手过十一个涉及家暴的离婚案。其中七个,女方在第一次来找我之前,已经忍了至少三年。最长的一个,忍了十二年。" "十二年?" "十二年。她第一次被打是在蜜月旅行的时候。因为菜点多了,她老公嫌她浪费钱,扇了她一巴掌。之后就没停过。十二年,两个孩子,大的都上初中了。她来找我的时候,门牙被打掉两颗,左耳听力下降,肋骨骨折过三次。" "我帮她写诉状的时候,她坐在我对面,一直在发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那种...身体已经习惯了的抖。就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你松开它,它还是在震。" 陆渊看着屏幕,没有说话。 "你知道她为什么忍了十二年吗?"沈芸继续发,"不是因为她傻。她大专毕业,在超市当过收银员,在餐馆当过服务员,不是没有谋生能力。她忍了十二年,是因为她觉得走了孩子怎么办。她老公说过...你走可以,孩子留下。她怕孩子落到那个男人手里,没人保护。" "所以她选择留下来自己扛着。" "对。她把自己当成了孩子和那个男人之间的一堵墙。她觉得只要她在,他就打她,不会打孩子。但她不知道...她的孩子每天看着爸爸打妈妈,心理创伤比挨打还严重。" "后来呢?" "后来她终于来找我了。因为有一天她老公开始打孩子了。她能忍受自己挨打,但不能接受孩子挨打。那是她的底线。" "案子赢了吗?" "赢了。判了离婚,孩子归她。但过程很曲折...她老公死不同意离婚,说'我改了',跪下来求她,哭着说再也不打了。她差点就心软了。" "为什么?" "因为他跪下来求的时候,跟当初追她的时候一模一样。她说他以前对她很好的,会下雨天来接她,会记得她想吃什么...她一直觉得那个'好'是真的,'打'只是偶尔的失控。她不愿意相信那个'好'也是控制的手段。" 陆渊看着这段话,想起了今晚宋敏喝粥时的样子。 左手笨拙地拿着勺子,嘴唇在抖,眼泪在眼眶里转,但硬是忍住了没掉下来。 "你今天遇到的这个病人,"沈芸说,"她有个五岁的儿子。如果她的情况跟我说的这些差不多...那她留下来的唯一原因就是孩子。" "嗯。" "你能做的不多。剩下的...只能等。" "等什么?" "等她自己想通。或者...等出了更严重的事。" "希望不要走到那一步。" "我也希望。"沈芸说,"但实话说...大概率会。家暴的暴力程度是逐步升级的。从推搡到掌掴到拳头,从软组织伤到骨折...每一次他觉得'没事,她不会走',下一次就会更重。" 两人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沈芸发来一条: "你知道我为什么做婚姻家事这个方向吗?" "为什么?" "因为实习的时候跟过一个家暴案。当事人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的,被打了五年。我帮她整理证据的时候,看到了她拍的伤情照片...从头到脚,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我当时就想,这种事不能没人管。" 她顿了一下。 "但做了几年之后我发现,很多时候不是没人管,是当事人自己不愿意被管。你伸手拉她,她不接。你帮她找好了路,她不走。你急得要死,她反过来跟你说'其实他人不坏'。" "那你不觉得无力吗?" "当然无力。"沈芸说,"但你不能因为无力就不做了。" 陆渊看着这条消息,想了一会儿。 "你做这行不容易。" "你做急诊也不容易。"沈芸说,"咱俩算同病相怜。都是跟人的苦难打交道的。" "嗯。" "行了,别聊这些沉重的了。"沈芸的语气变了,"方科长那个举报的事怎么样了?有结果了吗?" "今天刚结了。" "谁干的?" "陈志远。他在咱们医院生殖中心看不孕不育,认识了一个护士,让护士帮他弄的。" "不孕不育..."沈芸的回复慢了两秒,"那然然就是他唯一的亲生孩子。" "嗯。方科长说那个护士已经被处理了。事情到此为止。" "也好。"沈芸说,"这个人...可悲。但不值得花太多精力在他身上。" "嗯。" "你今天值夜班?" "嗯。" "那早点休息吧。别一直坐着看文献,你又不是机器人。" "我知道。" "你每次都说知道,然后继续坐到凌晨三四点。" "...你怎么知道的?" "上次你跟我聊天,凌晨三点二十七分还在回我消息。正常人那个时候都睡了。" "你不也没睡?" "我那是等你回消息。" 这句话发出来之后,沈芸好像也意识到了什么,立刻又发了一条: "因为你回得太慢了,我怕等睡着了错过。" 陆渊看着这两条消息,心跳快了一拍。 她在等他回消息。 凌晨三点。 "以后你先睡。"他打字,"不用等我。" "你管不着。"沈芸说,"晚安。" "晚安。" 陆渊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急诊大厅安静得只剩下机器的声音。 他想了想今天的事。 举报的事了了。宋敏来了又走了。沈芸做了三年婚姻家事律师,见过十一个家暴案。 她说"你不能因为无力就不做了"。 她说她凌晨三点在等他回消息。 第一句话让他敬佩。 第二句话让他心跳加速。 陆渊闭上眼睛。 别想了。 先值班。 ... 第38章 副高评审 周三上午,科室开了一个简短的晨会。 赵国强主任亲自主持的,内容不多,主要通知两件事。 第一件是常规的...下个月开始秋冬季传染病防控演练,各组做好准备。 第二件是关于职称评审的。 "今年的副高评审通知已经下来了,"赵国强翻了翻文件,"截止日期是十一月底,材料提交到医务科。论文、课时、病例汇报,一样都不能少。有要评的同志抓紧准备,别到最后一天才来找我签字。"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在王建军身上停了一下。 王建军坐在角落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里的笔一直在转。 晨会散了之后,陆渊在护士站写病历,王建军也在旁边,两人各忙各的。 过了一会儿,王建军忽然开口了。 "小陆,你觉得今年的评审竞争大不大?" 陆渊看了他一眼。王建军很少主动跟他聊天,更别说聊这种私人话题。 "我不太了解。"陆渊说,"您准备的情况怎么样?" "该准备的都准备了。论文发了两篇,课时够了,考核也过了。"王建军停了停,叹了口气,"就差一个有分量的教学病例汇报。" "什么样的算有分量?" "得是疑难的、少见的、处理得漂亮的。最好是那种...教科书上有,但临床上不常碰到的。评委一看,觉得'这个医生有水平'。普通的阑尾炎骨折什么的不行,人家看一眼就翻过去了。" 王建军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急诊什么病人都有,但真正出彩的病例不是年年都能碰上。今年到现在,我手里没有一个特别拿得出手的。" 陆渊没有接话。 但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 张建国。 肠系膜上动脉夹层。 那个病例从发现到确诊到转血管外科手术,整个过程教科书级别。急诊的初步判断是关键...正是因为在急诊阶段及时识别了不典型的腹痛症状,做了CTA检查,才避免了误诊和延误。 而在医院的病历系统里,王建军是那个病人的主管医生。 虽然真正发现问题的是陆渊,但病历上写的是王建军的名字。这个病例如果拿去做教学汇报...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但他没有说出来。 不是不想帮。 而是...需要想清楚怎么帮。 直接说"你用张建国那个病例吧",王建军可能不会接受。他这个人好面子,你越是主动给他的东西,他越觉得自己矮了一截。 得换个方式。 "时间还有。"陆渊只是说,"十一月底才截止,那之前都来得及。" "希望吧。" 王建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活动了一下手指。那是一双做了十几年手术的手,指节粗大,指腹上有常年握持针器磨出来的茧子。 "我老婆说我挣得还没她同学的零头多。她同学是互联网公司的p9。"他忽然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他说完好像觉得不该说这些,摇了摇头。 "我去看个病人。" 他走了。 陆渊看着他的背影,想了想。 王建军在急诊待了八年,熬了八年。 如果今年再评不上副高,按照医院的惯例,明年可能就不会再给他机会了。 四十岁还是主治。 在医院里,这不只是职称的问题,还是面子的问题,收入的问题,甚至是家庭的问题。他老婆一直在抱怨他不顾家、收入低。如果连副高都评不上... 王建军其实待他还不错的,那两个案例,如果不是他有挂,王建军的判断也没什么问题。 陆渊收回思绪。 这件事他先放着,找个合适的时机再提。 ... 上午十一点,来了个突发胸闷的中年男人。 四十六岁,做销售的,说上午在跟客户谈事情的时候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喘不上气,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没有缓解。 陆渊给他做了心电图。 心电图出来一看...正常。 "心电图没问题。"陆渊说,"但你这个症状还是要排查一下。做个心肌酶谱和胸部CT。" "医生,我是不是心梗了?"男人的脸色很差,额头上全是汗。 "心电图目前没有心梗的表现。但有些心梗早期心电图可以是正常的,所以还需要进一步检查。" 心肌酶谱出来了,正常。 胸部CT出来了,也正常。 "检查都没问题。"陆渊跟他说。 "那我怎么还是闷?" "你最近压力大吗?睡眠怎么样?"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压力...那肯定大。这个季度的业绩指标差一大截,老板天天催,客户又难搞。睡眠...最近每天两三点才能睡着,早上六点就醒了。" "吸烟吗?" "一天一包。" "喝酒呢?" "应酬多...一周大概喝个三四次。" 陆渊看着他。 四十六岁,长期压力大,睡眠不足,一天一包烟,一周喝三四次酒。检查什么都没查出来,但胸闷气短。 "你这个情况,目前检查没有器质性的问题。但你的生活方式...坦白说,很危险。长期下去,迟早会出事。" "那我该怎么办?" "戒烟,少喝酒,调整作息。如果实在睡不着,可以去看看精神科或者心理科。" "精神科?"男人的脸色变了,"我又没疯。" "精神科不是看疯的。失眠、焦虑、情绪问题都可以看。这些问题不处理,你的身体症状只会越来越重。"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了句"我再想想",签了字走了。 陆渊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我再想想"。 跟高血压那个老太太的"我记住了"一样。 说了等于没说。 但你还是得说。说了他不一定听,但不说他一定不听。 这就是急诊的日常。 ... 中午在食堂吃饭,张远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 "哥们儿,周末有空没?" "怎么了?" "我女朋友这周来省城看我。"张远嘿嘿笑着,"我想约个饭局,咱四个人一起。你把你对象也带上。" "...再说吧。" "你又来。"张远的筷子敲着碗边,"你每次都说再说。从你谈恋爱到现在我连人家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你是不是成心不让我见?" "不是。" "那就是嫌我丢人?怕我在你女朋友面前说错话?" "也不是。" "那是为什么?" 陆渊想了想。 确实没什么理由不让他见。假男友这件事演到现在,沈家人信了,高中同学信了,连医院的护士都知道他有个当律师的女朋友。唯独他关系最好的朋友,一次都没见过。 这确实说不过去。 "行。"他说,"我问问她。" "真的?"张远眼睛一亮,"你可别糊弄我。" "没糊弄。" "太好了。"张远高兴得多吃了半碗饭,"周六怎么样?我知道一家烤鱼不错。你女朋友吃辣吗?" "...吃。" 他说完才意识到,他好像确实知道沈芸吃辣。上次在青山县沈家吃饭的时候,张玉兰做了一道辣子鸡,沈芸吃了不少。 他什么时候开始记住这些事的? "那就定了!周六晚上,烤鱼!"张远拍了一下桌子,"对了,你女朋友叫什么来着?你好像从来没跟我说过名字。" "沈芸。" "沈芸...好听。"张远念了两遍,"律师对吧?在哪个律所?" "盛和。" "干什么方向的?" "婚姻家事。" "哦...就是打离婚官司那种?" "不只是离婚。抚养权、家暴、财产纠纷都做。" "厉害。"张远竖了个大拇指,"那她肯定挺能说的。你这么闷的人找了个能说的,互补。" "...你话也不少。" "那不一样。我是废话多,人家是专业能说。"张远说完又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真的,你俩怎么认识的?你这个性格...按理说不太可能主动追人吧?" "高中同学。" "高中同学?"张远瞪大了眼睛,"那不是...你们认识都十年了?" "差不多。" "十年?那你暗恋了多少年?" "谁说我暗恋了。" "你那个表情就是暗恋过。"张远一脸笃定,"我跟你说,像你这种闷骚型的,暗恋起来比谁都久。你不会真的暗恋了十年吧?" "...吃饭。" "你不回答就是默认。" "吃你的饭。" 张远嘿嘿笑着,低头扒饭。 陆渊也低头吃饭,但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张远问"暗恋了多少年"这个问题... 他确实没法回答。 不是因为答案太复杂,而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确定。 高中的时候,他坐在沈芸后面。她的马尾辫,她回头借笔的时候笑的样子,她在歌手大赛上唱歌的声音... 那算暗恋吗? 他不知道,因为他对感情是一窍不通。 当时看到她的时候,心里会安静一点。没看到她的时候,会希望跟她偶遇。 大学的时候也想过跟她联系,但是他实在太内向了。 至于后来...后来毕业了,各奔东西,断了联系。直到那天…有了由头,微信上重新取得联系。 然后就变成了假男友。 说实话,他很享受现在这种状态,但又怕突然就有个真男友出现。 ... 下午下班后,陆渊回到宿舍,给沈芸发了条微信。 "周末有空吗?" 沈芸回得很快。比平时快。 "有。怎么了?" "我同事张远约了个饭局,想见见你。他带他女朋友,我带你。" "见我?" "他知道我有女朋友,但一直没见过。一直在问。" "所以你需要我去...演一下?" "大概是这个意思。" "你还真的一点都不愿意吃亏,我让你演一次,你就让我还一次。" "...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开玩笑的。"沈芸说,"周六还是周日?" "周六晚上,吃烤鱼。" "行。" "他会比较八卦一点,问的问题会比较多。" "比如?" "怎么认识的,谁先追的,之类的。" "怎么认识的就说高中同学,这个不用编。谁先追的..."沈芸停了几秒,"当然是你追的我喽,难道还是我追的你呀。" "对,我追的你。"陆渊心扑通扑通的乱跳。 "还有什么他可能会问的?" "在一起多久了。" "就说...几个月。春天的时候开始的。跟我妈那边说的对得上。" "嗯。" "第一次约会去哪了?" 陆渊想了想。 "没想过。" "那就说...吃饭。最普通的那种。你这种人,第一次约会能想到的也就是吃饭了。"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陈述事实。"沈芸发了个笑脸,"行了,就这些差不多了。别的他问到了我来答,你负责点头就行。" "我不只会点头。" "对,你还会说'嗯'。" "..." "好了不逗你了。周六见。" "嗯。" "你看,又是'嗯'。" "他要是问,我们进展到哪一步了,我们怎么说?" "他那么八卦?" "嗯。" "到时候随机应变吧。" 陆渊看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一下。 沈芸发来一条: "对了,你那个同事的女朋友是做什么的?我提前了解一下,免得聊天的时候冷场。" "护士。在老家县医院。" "异地恋?" "三年了。" "三年...挺不容易的。"沈芸说,"那我跟她应该有话聊。" "你跟谁都有话聊。" "什么意思?" "就是...你比较擅长跟人打交道。" "你是想说我话多?" "不是...我是说你这方面比我强。" "你这方面确实差。"沈芸说,"但也不是没有优点。" "什么优点?" "你虽然不太说话...但你说的每一句都是认真的。跟你聊天不用猜,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这一点挺好的。" 陆渊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怎么回。 过了几秒,他打了三个字: "谢谢你。" 沈芸回: "你看,你又谢了。下次你再跟我说谢谢,我就收你律师费。" "...好。" "晚安。" "晚安。" 陆渊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第39章 四个人 周六傍晚六点半,陆渊站在烤鱼店门口等人。 张远挑的这家店在老城区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老刘烤鱼",红底黄字,油腻腻的。门口支了几张折叠桌,坐了不少人,烟火气很足。 陆渊到得最早。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出门前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把领子立起来,最后还是放下了。 六点三十五分,张远来了,旁边跟着一个女孩。个子不高,圆脸,马尾辫,笑起来很爽朗。 "哥们儿!这是小燕。" "你好。"陆渊跟林小燕握了一下手。 "你女朋友呢?"张远往他身后看。 "在路上了。" 又过了两分钟,沈芸从巷口走过来。浅灰色针织衫,黑色九分裤,头发散着,比平时随意一些。 "你好,我是沈芸。" 张远看了看沈芸,又看了看陆渊,凑过来压低声音:"哥们儿...你行啊。" 陆渊没理他,转身往店里走。 ... 四个人在靠里面的桌子坐下。 张远拿起菜单就开始点。 "烤鱼肯定要一份。麻辣的还是蒜香的?" "麻辣吧。"林小燕说。 "沈芸姐你吃辣吗?"张远问。 "吃。" "那就麻辣。"张远又翻了一页,"再来个毛血旺...不行,跟烤鱼重了。来个酸菜鱼片汤吧..." "你点了烤鱼又点鱼片汤?"林小燕翻了个白眼,"你是鱼投的胎吗?" "鱼好吃嘛。那换一个...口水鸡?凉拌木耳?再来个..." "你让人家也点啊。"林小燕把菜单抢过来,递给沈芸,"沈芸姐你想吃什么?别客气,他请客。" "谁说我请客了?" "你约的人你不请?" 张远张了张嘴,认了。 沈芸接过菜单看了看,点了一个蒜蓉西兰花和一个拍黄瓜。然后很自然地转头问陆渊:"你要加个什么?" "随便。" "他每次都说随便。"沈芸对林小燕摇了摇头,"跟他吃饭最头疼,问他吃什么永远说随便。" "张远也是!"林小燕像是找到了同类,一拍桌子,"每次视频问他晚上吃了什么,他说'随便吃了点'。我说吃了什么?他说'忘了'。你能忘了自己吃了什么?" "能。"陆渊和张远同时说。 两个女生对视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男人。"沈芸说。 "一个德性。"林小燕说。 张远冲陆渊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她俩这么快就结盟了"。陆渊没理他。 菜点好了,张远又要了一箱啤酒。林小燕拦了一半:"你少喝点,上次喝多了在出租车上唱歌,司机差点把你扔下去。" "那是因为我唱得太好听了,司机嫉妒。" "你唱的是《两只老虎》。" 张远给每人倒了一杯。沈芸把杯子推回去:"我开车来的,喝不了。" "喝一杯没事吧?" "她说不喝就不喝。"陆渊说。 张远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沈芸,嘿嘿一笑:"行,听嫂子的...那嫂子喝什么?" "有橙汁吗?" "老板,来瓶橙汁!" ... 烤鱼端上来了。 滋滋冒着油,辣椒花椒铺了满满一层,香气扑鼻。四个人开始动筷子。 "小心烫。"陆渊看到沈芸伸筷子去夹鱼肚子上的肉,随口说了一句。 沈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弯了弯。 林小燕在旁边捅了捅张远的胳膊,小声说:"看到没?人家男朋友会说'小心烫'。你呢?" "我...我也会啊。"张远赶紧转头,"小燕,小心烫。" "你这是现学现卖。" "学以致用有什么不对?" 几个人边吃边聊。 "沈芸姐,你们律所平时忙不忙?"林小燕问。 "看案子。有时候一周开三四个庭,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一连几天都在整理材料,坐在办公室里屁股都长到椅子上了。" "跟我们差不多。"林小燕说,"我们医院小,人少,什么活都干。有时候一个夜班从头忙到尾,第二天下班腿都是软的。" "你在县医院什么科?" "内科。什么病都看,感冒发烧高血压糖尿病...老年病人特别多。有些老头老太太,每周来一次,跟上班似的。你给他开了药,他回去不吃。下周又来了,问他吃药了吗,他说忘了。" "急诊也是。"张远接话,"上个月有个大妈,高血压停了一个月的药,血压飙到190,头晕来急诊。陆渊跟她讲了半个小时,她当面点头说'我记住了'。你猜怎么着?上周她又来了。" "又没吃药?" "又没吃。"张远摊手,"说'没症状就是好了'。" "这种病人最多了。"林小燕深有同感地叹了口气,"你说她一百遍她也不听。" "但你还是得说第一百零一遍。"陆渊忽然开口。 几个人都看了他一眼。 "哟,你今天话挺多啊。"张远惊讶地看着他。 "这不是正常说话吗?" "对你来说,这就算话多了。" 林小燕和沈芸又笑了。 ... 吃了一阵,话题不知道怎么转到了各自行业的奇葩事。 张远是个天然的段子手,讲起急诊遇到的病人来一套一套的。 "上次来了一个大哥,半夜两点跑来急诊,说肚子疼。我一检查...你猜怎么着?" "吞了什么东西?"林小燕已经猜到了套路。 "打火机。" "为什么?"沈芸问。 "跟他老婆打赌。他老婆说你要是敢吞打火机我就给你买最新款手机。他就真吞了。然后他老婆陪他来急诊的时候,手上拎着一个新手机的盒子。" "这是真爱还是缺心眼?"林小燕说。 "这俩不矛盾。"张远喝了口啤酒,"对了,还有一个更绝的。有个小伙子来急诊,说他被女朋友打了。我一看,后脑勺一个包。问他怎么回事?他说女朋友用平底锅拍的。为什么拍呢?因为他打游戏的时候,女朋友叫了他三遍他没理。" "活该。"两个人异口同声。 张远一脸委屈:"你们女的怎么都这样?" "你打游戏的时候你女朋友叫你你理不理?"沈芸问。 "那要看我打到什么关..." "完了。"林小燕冷冷地看着他,"你别给我打游戏。" "我不打我不打。"张远赶紧举手投降。 沈芸被逗得直乐,然后也讲了一个律所的段子。 "我们律所有个同事,接了一个离婚案。财产都分好了,孩子也判了,最后卡在了一条狗身上。两个人都要那条狗,谁也不让。打了三个月官司,律师费花了比狗贵十倍的钱。" "那最后狗判给谁了?" "判给了女方。因为狗的疫苗本上写的是女方的名字。" "还能这样?"张远瞪大了眼。 "法律面前证据说话。"沈芸耸了耸肩,"所以你们以后养狗记得写自己名字。" "我记住了。"张远认真地点头,"以后养狗疫苗本上写我的名字,钱包写小燕的名字。这样离婚了狗归我钱归她。" "你能不能不要什么话题都往离婚上扯?"林小燕踢了他一脚。 "你们律师天天打离婚官司的不也挺好的嘛。"张远朝沈芸那边呶了呶嘴。 "那是工作。你是日常。" ... 酒过三巡,张远的脸开始发红,话也越来越没边。 "我跟你们说,"他搂着陆渊的肩膀,指着沈芸,"嫂子...我能叫嫂子吧?" "随便你。"沈芸笑了笑。 "嫂子,你是不知道,这哥们儿以前...那叫一个闷。我们科室搞团建,所有人都去KTV唱歌,就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手机。别人让他唱,他说'不会'。你信吗?一个大活人说自己不会唱歌。" "我确实不会。"陆渊说。 "你是不会还是不想?" "不想。" "你看,他承认了。"张远对沈芸说,"他就是这么一个人。跟他当同事三年了,我知道他的底。他不是不会说话,是懒得说。他不是没感情,是不表达。你要是不主动问他,他能一辈子闷在心里不吭声。" "我知道。"沈芸说。 "你知道就好。"张远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灌了一口酒,"那我问个正经的。你们俩在一起多久了?" "春天开始的。"沈芸说。 "半年了。"张远掰着指头算了算,眼珠子一转,"半年了...那你们现在到哪一步了?" 空气安静了一秒。 陆渊夹菜的手停了。 沈芸端着橙汁的杯子,表情没变,但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 "什么哪一步?"陆渊说。 "你别装。"张远搓了搓手,"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那你们又到哪一步了?"陆渊反问。 张远嘿嘿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一张房卡。 粉红色的,上面印着一个心形lOgO,写着"甜蜜时光主题酒店"。 林小燕的脸"唰"的一下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她一把去抢那张卡,张远往后一缩,举过头顶。 "张远你有病吧!"林小燕的声音变了调。 "我这是坦诚相待!" "你坦诚个头!"林小燕站起来趴在他背上去够,张远一边躲一边笑。 沈芸在对面看着这俩人闹腾,端着橙汁笑得肩膀直抖。 "你们俩感情真好。"她说。 "什么感情好!"林小燕涨红了脸,"我现在就想掐死他!" "你舍不得。"张远把卡收回口袋,清了清嗓子,"好了不闹了。我已经坦白了,该你们了。到哪一步了?" 陆渊看了看沈芸。 沈芸也看了他一眼。 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一点窘迫,一点无奈,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什么。 陆渊转回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亲过了。" 张远"哦~~~"了一声,拉得老长。 沈芸端着橙汁的杯子没动,但她握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她低头喝了一口橙汁,喝得有点急,杯子放下来的时候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嫂子你没事吧?"林小燕关心地问。 "没事。"沈芸摆了摆手,"杯子滑了一下。" "亲过了?"张远追问,"什么时候的事?" "你还想知道用的什么姿势?"陆渊看着他,"差不多得了。" "行行行,不问了。"张远举手投降,但脸上写满了"八卦得到满足"的喜悦,"不过我得说...哥们儿,你进步很大。我以为你们顶多拉了拉手。" "你对我的期望也太低了。" "这不是期望值低,这是基于对你长期观察得出的科学判断。你居然能主动去亲女孩子,太不容易了。" "谁说是我主动的?" 话一出口,陆渊就知道说错了。 因为这句话的意思变成了...是沈芸主动的。 张远和林小燕同时"哦~~~"了一声,这次拖得更长了。 沈芸的脸顿时红的跟苹果一样。 她狠狠瞪了陆渊一眼,真是一根木头。 ... 后半场的气氛更加放松了。 四个人又点了一轮菜,张远有点微醺了。话题跳来跳去,从医院食堂难吃聊到律所的咖啡机坏了,从张远的室友打呼噜聊到林小燕的科室主任爱唠叨。 "我们主任,六十二了还不退。每天早上查房,从第一个病床讲到最后一个,全程不带喘气的。他讲完了我们都已经想睡了。"林小燕说。 "我们周主任也是。"张远说,"五十三了,精力比我们年轻人都好。夜班叫他,不管几点,二十分钟就到。陆渊跟他最久,比我了解。" "周老师是那种...你在他手底下干活不会害怕的人。"陆渊想了想,说了一句,"不管什么情况,他在旁边站着,你就觉得没事。" 沈芸看了他一眼。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听陆渊说这么长的一句评价。 "那你呢?"她问,"别人在你旁边,也会觉得没事吗?" 陆渊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不知道。没人跟我说过。" "我跟你说。"张远忽然变得认真了,"我们刚进急诊那会儿,有一次来了个大出血的病人,所有人都慌了,就你不慌。二十四岁的小医生,手稳得跟老专家一样。我当时就想,这哥们儿是干急诊的料。跟他搭班我放心。" 他拍了拍陆渊的背。 "嫂子,他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闷了。有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从来不跟人说。你以后多看着他点。" 沈芸看着张远,然后看了一眼陆渊。 "我知道。"她说,"我会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在应酬,不像在演。 像一个很轻的、但很认真的承诺。 ... 八点多,饭局散了。 张远喝了不少,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四个人走到巷口,陆渊准备跟他们道别。 "你们怎么回去?"陆渊问。 张远嘿嘿一笑,掏出手机叫了辆车。 陆渊看了一眼他手机上输入的目的地。 甜蜜时光主题酒店。 "......" 林小燕也看到了,脸又红了:"你能不能低调一点?" "回自己酒店有什么不低调的?"张远理直气壮,"你难得来一次,我们开个房怎么了?" 林小燕瞪了他一眼,但没反驳。 车来了。张远拉开车门,回头冲陆渊和沈芸挥了挥手。 "嫂子再见!哥们儿加油!" 林小燕被他拽进了车里,车门关上的一瞬间,陆渊隐约听到了一声"张远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车子开走了。尾灯在巷口一闪,消失在夜色里。 沈芸看着车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笑了一下。 "你这个朋友...挺坦荡的。" "...我以前不知道他这样。" 巷子安静了下来。 秋天的晚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凉意和烤鱼的烟火气。 两人走到沈芸的车边,上了车。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很干净,很舒服。 沈芸刚要启动车子,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一个视频通话请求。 备注名:妈。 沈芸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我妈又来视频了。这几天她老问我有没有跟你约会。"她把手机举起来,看了陆渊一眼,"你过来点,配合我一下。" 陆渊往她那边靠了靠。 副驾驶和驾驶座之间本来就不远。他这一靠,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了一起。 他闻到了她头发上的味道,洗发水的气息,淡淡的,有一点柑橘。 几分钟前他们还在讨论"亲过了"这个谎言。 现在靠得这么近。 陆渊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辆车都能听到。 沈芸按下了接听。 张玉兰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客厅的沙发,电视机在旁边亮着。 "芸芸!"张玉兰一看到画面眼睛就亮了,"哟,小陆也在?你俩这是在干嘛呢?" "刚吃完饭。一起吃的烤鱼。" "约会啊!"张玉兰笑得意味深长,"好好好,年轻人就应该多出去走动走动。" 她把脸凑近屏幕,端详了一下陆渊。 "小陆啊,阿姨跟你说个事。" "您说。" "你跟芸芸啊,感情的事不用太拘束。"张玉兰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你们年轻人嘛...该怎样就怎样,顺其自然,水到渠成的事。我和她爸都是过来人,什么都理解的,不会说你们什么。你就放心大胆的......" 沈芸的脸已经开始红了。 "妈...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就是说,你们不用顾虑太多嘛。小陆是咱们家的大恩人,救了浩浩的命,我跟你爸就认准他了。你们两个..." 这时候画面晃了一下,一张脸从张玉兰背后探了出来。 沈浩。 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大概是从房间里听到动静出来的。他看了一眼屏幕,眼睛一亮。 "义夫…姐夫!" 陆渊:"......" "我妈的意思就是,"沈浩笑得见牙不见眼,把脸挤到镜头前面,"你们该睡就睡别磨叽。" 整个车厢仿佛被一颗原子弹击中了。 沈芸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 喇叭"嘟——"地响了一声。 "沈浩你给我闭嘴!!!" 手机那头传来张玉兰和沈浩母子俩的笑声。一老一少笑得前仰后合,完全不管这边的沈芸已经快要原地爆炸。 张玉兰笑着拍了沈浩一下:"你这孩子,说话没个正形。" "我就是帮你把话说明白了嘛。" "你闭嘴!"这回是张玉兰说的,但她自己也在笑。 沈芸深吸一口气,咬着牙挤出两个字: "挂了。" 飞速按下了结束键。 屏幕暗了。 车里安静了下来。 两个人还保持着靠在一起的姿势,肩膀挨着肩膀。 沈浩那句话还在空气里回荡。 沈芸先动了。她往自己那边挪了挪,坐直了身子,双手握住方向盘,指节发白。 "我的家人..."她盯着前方,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向你道歉。" "没事。"陆渊说。他也坐直了,往副驾驶那边挪了挪。 他不敢笑。 虽然他真的很想笑。 但他知道现在笑出来的话,沈芸可能会把他从车上踹下去。 两人之间重新拉开了距离。 但肩膀贴过的那个位置,好像还有一点温度。 沈芸启动车子,驶入夜色中。 安静了一会儿。 "你刚才说亲过了。"沈芸忽然开口。 陆渊的心提了起来。 "...嗯。" "你撒谎。" "男人嘛...好面子。"陆渊看着前方的路,"跟哥们儿说我谈了半年恋爱连手都没牵过,你让我怎么说得出口。" 沈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真的被逗到了。 "所以你是为了面子才说亲过了?" "差不多。" "那你的面子还挺值钱的。一张嘴就把我也搭进去了。" 沉默了几秒。 "但你说出来的时候,"沈芸的声音变轻了,"你有没有觉得...有一点奇怪?" "什么奇怪?" "就是...说一件没发生过的事,但说出来的时候,好像...不完全像是在撒谎。" 陆渊的心跳加速了。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但他不敢接。 "可能是演习惯了。"他说。 沈芸沉默了一下。 "嗯。可能吧。" 快到医院了。沈芸把车停在路边。 "到了。" "嗯。"陆渊推开车门,停了一下,"今天...挺开心的。" 沈芸转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打在她的侧脸上。 "我也是。"她说。 陆渊下了车,走出几步,回了一下头。 沈芸的车还停在那里。 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他转回头,继续往宿舍走。 脑子里转着两件事。 一件是沈芸说的"不完全像是在撒谎"。 另一件是沈浩说的那句话。 第一件让他心跳加速。 第二件让他耳朵发烫。 陆渊把手插进口袋,加快了脚步。 ... 第40章 破裂 周三。 陆渊值夜班。 入秋之后急诊的夜班比夏天安静。夏天的晚上总有各种事...喝酒闹事的、中暑倒下的、游泳溺水的。秋天好多了,天凉了,人老实了。 晚上九点,他在护士站给一个胃疼的老太太开了药,嘱咐她少吃辛辣的东西。老太太说"我就是吃了碗酸辣粉",陆渊说"胃不好就别吃",老太太说"馋得慌"。 小周在旁边忍不住笑:"阿姨,馋也得忍着,胃比嘴重要。" "小姑娘你不懂。"老太太摆摆手,"人这一辈子,吃不到想吃的东西,跟没活过有什么区别?" 老太太拿了药走了。 小周摇了摇头,趴在桌上打盹。留观室两个病人都睡了,急诊大厅空荡荡的,只有头顶的日光灯在嗡嗡响。 十一点,来了个崴脚的大学生,拍了片没骨折,缠了弹力绷带走了。 十二点,没人了。 陆渊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不是睡着,就是歇一歇。值夜班的人都有这个本事...不是真的休息,是身体进入一种随时能被拉起来的待机状态。 凌晨一点。安安静静。 凌晨两点。还是安安静静。 他翻了翻手机。沈芸十一点多发了一条消息:"早点休息,别又坐到凌晨三点。"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继续坐着。 凌晨两点十四分。 急诊大门被撞开了。 不是"推"开的,是撞的。一个人踉踉跄跄地走进来,肩膀撞在门框上,弹了一下,然后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分诊台挪。 陆渊睁开眼,站了起来。 是一个女人。 弯着腰,左手捂着肚子,右手打着石膏挂在胸前。 深灰色卫衣。黑色运动裤。 他认出了她。 宋敏。 她走到分诊台前,扶住台面,慢慢抬起头。 陆渊看到了她的脸。 左眼眶一圈青紫,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有一道裂口,血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右脸颊上有一个巴掌印,五个指头的形状清清楚楚。 "医生..."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我肚子...很疼..." 小周被动静惊醒,抬头看了一眼,脸上的困意一瞬间消失了。 "宋敏?" 宋敏看了小周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然后她的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了下去。 陆渊一步上前,接住了她。 她的身体很轻。不是瘦弱的轻,是被掏空了一样的轻。像一件被洗了太多遍的衣服,薄得没有分量。 "推床来。" 小周已经在动了。 ... 把宋敏抬上急救床,陆渊开始快速评估。 意识清楚,但很虚弱。面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额头上一层细密的冷汗。 血压计袖带缠上去,充气,放气。 96/62mmHg。偏低。 脉搏108次每分钟。偏快。 这两个数字放在一起...不太好。心率快、血压低,是身体在拼命代偿。代偿什么?失血。 "你怎么来的?"他一边查体一边问。 "打车..."宋敏的声音断断续续,"他...喝了酒...睡着了...我就...出来了..." "肚子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下午...被...撞了一下...一开始不太疼...后来...越来越疼..." "被什么撞的?" 宋敏没有回答。 她闭上眼睛,嘴唇抿得很紧。睫毛在微微颤抖,像一扇关紧了的门,什么都不想让人看到。 陆渊没有追问。 他把手放在她的腹部。 轻轻按压。 右上腹...宋敏没有反应。 脐周...轻微的不适,但还在忍受范围。 左上腹... 宋敏的身体猛地一缩,疼得叫了一声。那声叫很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击中了一样,然后又迅速咬住嘴唇,把声音吞了回去。 压痛阳性。 他松开手。 宋敏又叫了一声。比按下去的时候还疼。 反跳痛阳性。 左上腹肌肉紧绷,硬得像一块板子。 腹肌紧张。 他让宋敏侧了一下身,用手指叩了叩腹壁。 声音从实变空,又从空变实。 移动性浊音阳性。 腹腔里有液体。 综合所有体征...闭合性腹部损伤,左上腹为主,腹腔积液。 高度怀疑脾破裂。 陆渊的手停在宋敏的腹部,慢慢抬起头。 然后他看到了。 宋敏的头顶上方,悬浮着一串数字。 暗红色的,在急诊大厅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重。 17:42:09 十七小时四十二分。 陆渊的呼吸停了一下。 但这不是让他呼吸停顿的真正原因。 真正让他震惊的,是数字旁边多出来的东西。 两个字。 很小,颜色比数字淡一些,像是用极细的笔写在空气上的。 腹部 他盯着那两个字。 以前的倒计时只有数字。 从来没有文字。 从第一次在张建国头顶看到倒计时开始,到然然,到马国强,到沈浩...四个人,四次,每次都只有数字。干干净净的数字,没有任何其他信息。 这一次多了两个字。 腹部。 他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这两个字在告诉他什么。 致命伤在腹部。 "陆医生?"小周在旁边叫他。 他回过神来。 "做腹部CT。"他说,"开两路静脉通道,交叉配血,备血四个单位。通知手术室准备。" 小周愣了一下。 备四个单位的血,通知手术室...这个处置力度,已经不是"怀疑"了。 但她没多问。转身去执行。 ... 陆渊蹲下来,跟宋敏平视。 "宋女士,你的肚子里可能在出血。我需要给你做一个CT,看清楚里面的情况。" 宋敏睁开眼睛看着他。那只没肿的右眼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完全是恐惧,也不完全是疼痛。更像是一种疲惫。被打了太多次之后,连害怕的力气都没有了的疲惫。 "不用了..."她说,"我休息一下就好...以前也疼过...过一阵就不疼了..." "这次不一样。以前你疼的是皮肉伤,这次可能是内脏。如果不检查不处理,你可能撑不过明天。" 宋敏的眼睛闪了一下。 "...明天?" "是。" 她沉默了几秒。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那...那他知道了怎么办..." "谁?" "我老公...他知道我来医院了...他会生气的..." 陆渊看着她。 他想起上次宋敏来的时候。骨折,淤青,差点为一碗粥哭出来。然后那个男人走进来,搂住她的肩膀,五指扣住,带她走了。 也想起沈芸跟他说过的那些话。忍了十二年的女人。门牙掉了两颗。肋骨骨折过三次。 "你不为自己想,也为你儿子想想。"他说。 宋敏的身体颤了一下。 "你儿子还小。如果你出了事...他怎么办?" 她的防线一直很坚固。被打了不知道多少次,每一次都扛过来了。她可以忍受疼痛,忍受恐惧,忍受屈辱。她可以对着所有人说"我没事""我不小心""他平时不这样"。 但"你儿子怎么办"这几个字,是她扛不住的。 他是她活着的唯一理由。 如果她死了,儿子落到赵刚手里。没有人保护他。没有人在赵刚发火的时候把他挡在身后。 宋敏的眼泪涌了出来。不是压抑的无声流淌,是忽然间什么东西崩塌了一样,啪嗒啪嗒地掉,止不住。 "做...做检查..."她哽咽着说,"我不能死...我死了他没人管..." ... CT结果很快出来了。 陆渊站在显示屏前。 左侧脾脏中下极可见一条不规则的低密度线,横贯脾实质。脾脏周围有高密度影,向左侧腹腔延伸。腹腔内大量游离积液,以左上腹及盆腔为著。 脾破裂。腹腔积血。 从积血量来看,破裂已经持续了几个小时。她从下午"被撞了一下"到凌晨两点多,中间过了八九个小时,脾脏一直在慢慢出血。 裂口如果继续扩大,随时可能大出血,失血性休克。 十七小时。倒计时给的时间是十七小时。 不手术,明天晚上之前,她就没了。 陆渊走回宋敏身边。 "CT确认了,你的脾脏破裂了。需要做急诊手术切除脾脏。" "切除...脾脏没了会怎样?" "短期免疫力会下降,但人可以正常生活。不影响寿命。" 宋敏点了点头。 "你签一下手术同意书。" 宋敏接过笔,用左手歪歪扭扭地签了名字。字迹潦草,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签完之后她忽然说:"医生...能借一下你的手机吗?我手机没电了。" "你要打给谁?" "我们小区的物业阿姨...我想让她帮忙看一下我儿子。他一个人在家...赵刚喝了酒...我怕他...我怕他醒了之后..." 她没说完。 陆渊把手机递给了她。 宋敏用左手接过去,费力地按出一串号码,放在耳边。她的手在抖,按了两次才按对。手机贴在耳朵上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打着石膏的右手上,愣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电话响了很久。终于接了。 "王姐...是我...宋敏..."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在医院...要做手术...小宇一个人在家...赵刚他喝了酒...你能不能...能不能帮我去看看小宇..."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陆渊听不太清。 但宋敏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谢谢你...王姐...谢谢你..."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陆渊。 "她说她马上过去。"宋敏的声音哑了,"谢谢你,医生。" 陆渊接过手机,没有说话。 ... 宋敏闭上了眼睛。她的嘴唇还在动,没有声音。 陆渊看清了她在说什么。 小宇。 她在念儿子的名字。 他转头对小周说:"按流程通知紧急联系人。" 小周拿起就诊记录看了一眼。 紧急联系人:赵刚。关系:丈夫。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抬头看了陆渊一眼。 "通知他?" "流程。患者做手术,必须通知直系亲属。" 小周咬了咬嘴唇。她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宋敏,又看了看记录上的那个名字,最后深吸一口气,拨出了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 终于接了。那头传来一个含混不清的男人声音,带着浓重的酒气。 "谁啊?大半夜的..." "你好,这里是市一院急诊科。你的妻子宋敏目前在我们这里,情况比较严重,需要紧急手术。请你尽快到医院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赵刚的声音变了。 "她在医院?谁让她去的?" 不是担心。 是愤怒。 小周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 "赵先生,你妻子的情况很紧急,请尽快赶来。" "手术?什么手术?她不就是肚子疼吗?上次也说骨折了不也没事?动不动就去医院,花那个冤枉钱..." "赵先生,"小周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你妻子的脾脏破裂了,腹腔在出血。如果不做手术,会有生命危险。请你尽快赶来。" 安静了好几秒。 "...我马上到。" 赵刚挂了电话。 小周放下电话,看着陆渊。 "他说马上到。" "嗯。" "他来了...会不会闹?" 急诊大厅安静了下来。 宋敏躺在床上,闭着眼,不知道是疼得没力气还是不想面对即将到来的事。点滴一滴一滴地落,监护仪上的数字在跳。心率109,血压94/60。 比刚才又低了一点。 她还在出血。时间不等人。 陆渊看了一眼宋敏头顶的数字。 17:06:44 17:06:43 17:06:42 一秒一秒地减少。 他拿出手机,拨了周德明的号码。 不管赵刚来了会怎样,手术的准备不能停。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周德明的声音不像是被吵醒的,更像是本来就没睡。 "小陆?怎么了?" "周老师,急诊来了个闭合性脾破裂的病人。女性,三十二岁。CT显示脾中下极破裂,腹腔大量积血。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但有早期休克表现。需要急诊手术。" "片子你看了?" "看了。破裂口不算太大,但位置靠近脾蒂。保守治疗风险太高。" "嗯。"周德明沉默了一秒,"我二十分钟到。你先做术前准备,血备好。" "好。还有一个情况...患者家属可能会比较难处理。" 周德明没有多问。 "先管病人。家属的事我到了再说。" 电话挂了。 陆渊把手机收好,看了看时间。 凌晨两点五十二分。 周德明说二十分钟到。 赵刚说"马上到"。 不知道谁先到。 "小周,术前准备继续做。不管等一下发生什么,准备工作不能停。" "好。" 小周去忙了。 陆渊站在护士站,看着远处躺在床上的宋敏。 她的头顶上方,暗红色的数字还在跳动。 旁边的"腹部"两个字,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 像一个沉默的提醒。 急诊大厅的自动门在夜色中紧闭着。 门外面,有一个男人正在赶来。带着怒气与酒气。 ... 第41章 两人对峙 赵刚先到了。 凌晨三点零六分,急诊大厅的自动门打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黑色皮夹克,短发,方脸。身上带着一股没散干净的酒气,眼睛通红,嘴角往下撇着。走路不太稳,但步子很大,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讲道理的气势。 陆渊认出了他。 上次来接宋敏的那个男人。搂着她的肩膀,五指扣住,转头扫了一眼护士站。 赵刚一进门,目光就锁住了急救床上的宋敏。 他大步走过去。 "你怎么来的?" 不是"你怎么了"。 是"你怎么来的"。 宋敏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她看到赵刚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身体猛地缩了一下,缩成了一团。膝盖往胸口蜷,肩膀拱起来,头低下去,把自己裹得尽可能小。 那个动作陆渊见过。上次她在急诊听到赵刚脚步声的时候,肩膀也缩了一下。 但这次缩得更厉害。像一只被踩过太多次的虫子,听到脚步声就本能地蜷起来。 "我...我肚子疼..."宋敏的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我实在...受不了了..." "肚子疼就来医院?"赵刚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大半夜你一个人跑出来,你知不知道我到处找你?" "我...我手机没电了...没法跟你说..." "你是不是又想跟上次一样来找人告状?" "没有...我只是肚子疼..." 陆渊走过去。 "赵先生。" 赵刚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医生?" "急诊科值班医生,陆渊。你妻子的情况需要跟你说一下。" "什么情况?不就是肚子疼嘛。开点药不就行了?" "不是肚子疼。"陆渊说,"CT检查显示你妻子的脾脏破裂了,腹腔里有大量出血。这个情况非常危险,需要立刻做手术切除脾脏。不做的话,她会因为失血性休克死亡。" 赵刚愣了一下。 "脾脏破裂?"他皱着眉,"怎么可能?她就是摔了一下..." "脾脏破裂需要很大的外力。"陆渊看着他,"不是摔一跤能摔出来的。" 这句话在两人之间悬了一秒。 赵刚的眼神闪了一下。从愤怒变成了一种戒备,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动物,本能地竖起了防线。 "那...手术多少钱?" "现在不是讨论钱的时候。" "怎么不是?"赵刚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抱在胸前,"你们医院就是这样,动不动就让人做手术。几千几万的花,谁知道是不是小题大做?上次她来不也说骨折了吗?打个石膏就完事了。这次又说什么脾脏破裂...你们是不是专挑严重的说,好多收钱?" 陆渊没有接这句话。 他见过这种人。在急诊,隔三差五就会遇到质疑医生、质疑检查、质疑手术的家属。有些是因为不懂,有些是因为怕花钱,有些是因为不信任。 但赵刚不一样。 他不是不懂。 他只是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钱。是面子。是"她怎么敢背着我跑出来"。 唯独不在乎躺在床上那个正在失血的女人。 "赵先生,"陆渊的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妻子的腹腔在持续出血,血压在持续下降。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有CT影像支持,你可以自己去看片子。手术费用事后再谈,但手术必须现在做。" "能不能先不做?"赵刚说,"先挂个水观察观察,说不定过两天就好了。" "不会好的。脾脏破裂不可能自己愈合。每耽误一分钟,她的出血量就多一毫升。" 赵刚咂了咂嘴,像是在算一笔账。 "那最少得花多少钱?" 陆渊看着他。 一个女人躺在急救床上,脾脏破裂,腹腔里灌了快一千毫升的血。她的丈夫站在旁边,问的是"最少多少钱"。 "我不管她做不做手术。"赵刚忽然下了决定,语气硬了起来,"你先给她挂个水止止疼,我一会儿带她回去。" "你不能带她走。" "凭什么不能?她是我老婆。" "她现在是我的病人。在她的生命体征没有稳定之前,任何人不能带她离开急诊。" 赵刚往前走了一步。 他比陆渊矮半个头,但块头大,肩膀宽,站在面前的时候带着一种压迫感。酒气和烟味从他身上散出来。 "你一个小医生,管得挺宽啊。" 陆渊没有退。 宋敏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无声地流下来,流进耳朵里。 她一句话都没说。 小周站在一旁,指甲掐进了手心里,嘴唇咬得发白。 赵刚跟陆渊对视了两秒。 就在这个时候,急诊大厅的门又开了。 周德明走了进来。 ... 他穿着一件旧外套,里面是手术服,头发有些乱,大概是出门时没来得及梳。但他的步伐很稳,目光很沉。五十三岁的人了,往那一站,自带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他没有先看赵刚。 他先走到宋敏的床边,低头看了一眼监护仪。 心率112。血压92/58。 又低了。 然后他看了宋敏的脸。肿起来的左眼,嘴角的血痂,脸颊上清清楚楚的巴掌印。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赵刚。 "你是她丈夫?" "是。"赵刚挺了挺胸,大概觉得来了个年纪大的、能说话的人了,"我跟你们那个小医生说了,我不同意做手术。她就是肚子疼,以前也..." "报警。" 周德明没有看赵刚。 他是对陆渊说的。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整个急诊大厅都听到了。 赵刚的声音卡在了嗓子里。 "报...报什么警?" 周德明没有回答他。他走到护士站,对小周说:"把CT片子调出来,准备手术。不用再等了。" 陆渊已经拿出了手机,拨了110。 "你们报什么警?我又没犯法!"赵刚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我就是不同意做手术,你们不能强迫我!" "你妻子本人已经签了手术同意书。"陆渊一边等接线一边说,"她本人同意手术,法律上不需要你的签字。通知你是按流程履行告知义务。" "那你报什么警?" 电话接通了。 "你好,这里是110..." "你好,我是市一院急诊科医生。我们这里有一名外伤患者,女性,三十二岁,闭合性脾破裂,腹腔大量出血。患者面部有多处新鲜挫伤,身体多处新旧不等瘀斑。我们怀疑存在人为伤害,需要出警。" 赵刚听到"人为伤害"四个字,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血口喷人!"他的声音发抖了,"我没打她!她自己摔的!" 没有人理他。 陆渊报完警,收了手机。 赵刚站在急诊大厅中间,手足无措。他往宋敏那边走了一步,小周挡在了床前。 她比赵刚矮了快两个头,瘦得一阵风能吹倒。但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别过来。" 声音不大,但很硬。 赵刚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已经走进去的陆渊和周德明,嘴张了几次,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退到了墙边,靠着墙,像一只突然被灯光照到的老鼠。 ... 十五分钟后,警察到了。 一男一女两个民警,三十来岁。他们先找陆渊了解了情况,看了CT片子,又看了一眼宋敏脸上的伤。 然后走向赵刚。 "赵刚?" "...是。" "你妻子的伤是怎么造成的?" "她...她自己摔的。在家不小心..." "摔的?"女警看了他一眼,"脾脏破裂是摔出来的?脸上的巴掌印也是摔出来的?" 赵刚不说话了。他的目光躲闪着,看了看地面,又看了看天花板,就是不看面前的两个警察。 男警翻了翻陆渊提供的就诊记录。小周之前调出来的,一年半的记录。右肩软组织挫伤,头皮血肿,腰部软组织损伤,手指骨折,前臂骨折... 五次。一年半,五次急诊。每次都是外伤,每次都说自己摔的。 "一年半来了五次急诊,"男警把记录合上,看着赵刚,"每次都说自己摔的。受伤位置都在衣服能遮住的地方。赵先生,你觉得这个巧合正常吗?" 赵刚的嘴唇在抖。 "我...那些跟我没关系...她自己不小心..." "你妻子目前的伤情,"男警的语气没有波动,但每个字都很重,"初步评估很可能构成重伤。你知道重伤在法律上意味着什么吗?" 赵刚不说话了。 "故意伤害致人重伤,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男警说,"如果你妻子在手术过程中出了意外,或者因为你阻挠治疗导致延误...那就是故意伤害致人死亡。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 赵刚的腿软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脸上的血色全没了。刚才还那么横的一个人,现在像是被抽掉了骨头。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硬的、横的语气,变成了一种又软又虚的嗫嚅,"我就是...喝多了...推了她一下..." "推了一下脾脏就破了?"女警冷冷地说。 赵刚低下了头,不说话了。双手不知道往哪放,一会儿揣进口袋,一会儿又拿出来,手指不停地搓着皮夹克的拉链头。 "你现在在走廊等着。"男警说,"不许进急诊区,不许接近你妻子。手术结束后你跟我们去派出所做笔录。" 赵刚点了点头。机械地,木偶一样。 他被带到了走廊里,坐在一把塑料椅子上。两个警察站在不远处。 从走廊的窗户可以看到急诊大厅的灯光。 但他看不到宋敏了。 ... 赵刚被带走之后,急诊大厅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平静,是暴风雨过后的安静。空气里还残留着酒味和烟味,还残留着赵刚拔高声音时的回响。 小周站在原地,好半天没动。 她的手还在抖。 "小周。"陆渊叫了她一声。 她回过神来。 "准备进手术室。" "好。"小周吸了吸鼻子,转身去做事了。 陆渊看了一眼宋敏。 她躺在床上,眼睛闭着,眼泪已经干了。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一点颜色都没有。监护仪上的数字在跳。 心率116。血压88/54。 又低了。 他看了一眼她头顶的倒计时。 16:31:17 时间还够。但不能再拖了。 周德明已经在手术室换好了手术服,走出来对陆渊说了一句: "你上台。" "好。" ... 凌晨三点四十分,手术开始。 周德明主刀,陆渊做一助。 消毒,铺巾,切开皮肤。每一步都是他做过无数次的流程,但每一次又不一样。因为每一次刀下面躺着的是不同的人。 打开腹腔的那一刻,暗红色的积血涌了出来。 吸引器开到最大功率,嗞嗞地响。一管一管地吸,暗红色的液体沿着管子流进吸引瓶里。 "积血大约一千毫升。"周德明看了一眼吸引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加快输血。" 一千毫升。 一个成年女性的血量大约三千五到四千毫升。她已经丢了将近四分之一的血。 如果再晚两三个小时... 不敢想。 "脾脏暴露。"周德明的手很稳,动作精准。他用纱布垫把周围的脏器拨开,露出了脾脏。 左侧脾脏中下极可以清楚地看到一条不规则的裂口,大约六厘米长,深度几乎贯穿了脾实质。裂口边缘还在渗血,暗红色的血液不停地冒。 "裂口比片子上看着大。"周德明皱了皱眉,"位置靠近脾蒂,保脾可能性不大。全切。" "好。" "结扎脾蒂血管。你来。" 陆渊接过了针持。 脾蒂是脾脏的血管根部,脾动脉和脾静脉从这里进出。结扎脾蒂血管需要非常小心...太紧可能损伤周围组织,太松可能止不住血,角度偏了可能伤到胰尾。 他的手动了。 第一针进去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什么。 手很稳。 不是"还行"的稳。是一种从手指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手臂的、贯穿整个上肢的稳定。像是身体里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他的手和针连在了一起,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到了不需要思考的程度。 他把缝线穿过脾蒂血管的周围组织,绕了一圈,收紧,打结。 流畅。没有犹豫。 周德明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在陆渊的手上停了很久。 "第二针。" 陆渊缝了第二针。同样的精准。 脾蒂血管被结扎了。渗血停了。 "好。"周德明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们开始切除脾脏。分离韧带,游离脾脏,完整取出。周德明检查创面,确认没有活动性出血,冲洗腹腔,放引流管,逐层关腹。 整个过程不到四十分钟。 ... 最后一针缝完的时候,陆渊抬起头,看了一眼手术室的时钟。 凌晨四点二十三分。 然后他看向手术台上的宋敏。 她的头顶上方... 数字没了。 那串暗红色的、一秒一秒跳动的倒计时,消失了。 旁边的"腹部"两个字也不见了。 什么都没有了。 干干净净的。 陆渊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五个了。 ... 宋敏被推出手术室。 走廊里,赵刚坐在塑料椅子上,看到推车过来的时候站了起来。他往前走了一步,被旁边的警察拦住了。 "手术做完了。"男警说,"你现在跟我们走。" 赵刚看着推车上的宋敏。 她的脸色还是很白,眼睛闭着,鼻子上插着氧气管,手上扎着留置针,被子盖到下巴。 他的嘴唇动了动。 像是想说什么。 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跟着警察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然后消失了。 ... 天快亮了。 走廊的窗户外面,天边有一线发白的光,很细,像一道刚刚被划开的口子。 陆渊站在窗前,看着那条光。 手术服上沾了血,手套还没摘,脚下的手术鞋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身体很疲惫,但脑子很清醒。那种做完手术之后特有的清醒,像是被什么东西洗过了一样,干净的,空的。 他想起赵刚说"她命硬得很"的时候那种随意的语气。想起宋敏在赵刚面前缩成一团的样子。想起小周一个人挡在床前,说了一句"你别过来"。 也想起沈芸说过的话。 "家暴的暴力程度是逐步升级的。从推搡到掌掴到拳头,从软组织伤到骨折...每一次他觉得'没事,她不会走',下一次就会更重。" 从骨折到脾破裂。 全应验了。 周德明从手术室出来,走到他旁边。两人并排站着,看着窗外的天光。 沉默了一会儿。 "脾蒂那两针缝得不错。"周德明忽然说。 "嗯。" "比上次好。" "上次?" "马国强那次。你也上台了,你自己可能没注意。但我一直看着。"周德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这几个月进步很快。手上的感觉,跟三个月前不是一个人。" 陆渊没说话。 他知道这种进步跟什么有关。 每救一个人,他的手就稳一些。缝合快一些。判断准一些。 像是某种交换。他给出去什么,就得到什么。 但他说不清。也不想说。 "去休息吧。"周德明拍了拍他的肩膀,"天亮了还要交班。" "好。" 周德明走了。 陆渊一个人站在走廊里。 天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窗外的树叶从黑色变成了深绿色,又从深绿变成了被晨光照亮的浅绿。鸟叫了。远处有洒水车的声音,还有早起的人走在路上的脚步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掏出手机,给沈芸发了一条消息。 "你醒了吗?有个事跟你说。" 凌晨四点五十二分。 他没指望她这个时候会回。 但手机几乎立刻就震了。 "醒了。怎么了?" 陆渊看着这两个字。 凌晨四点五十二分。她醒着。 或者说...她根本就没睡。 他打了一行字: "你还记得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个家暴的病人吗?她今天又来了。" ... 第42章 春蕾妇女援助中心 交完班已经是早上八点了。 陆渊没有回宿舍。他去病房看了一眼宋敏。 她还没醒。术后的镇静药还在起作用,她躺在病床上,脸色比昨晚好了一点,但也只是从白得吓人变成了白得不那么吓人。左眼的肿胀没有消退,嘴角的血痂还在,鼻子上插着氧气管,手上扎着留置针,床头挂着两袋液体。 腹部的引流管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接着一个引流袋。袋子里有少量淡红色的液体,颜色比手术时浅多了。 正常。 陆渊在床尾看了看生命体征记录单。心率82,血压108/72。比昨晚好多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走到护士站的时候,管床护士叫住了他。 "陆医生,这个病人的费用...目前还没有人缴。急诊那边垫付了一部分,但手术费、麻醉费、用血费加起来不少。她丈夫被警察带走了,家里还有谁能联系?" 陆渊想了想。 "她好像没有其他家属在省城。老家安徽的。" "那这个费用怎么办?总不能一直挂着。" "我去了解一下。" ... 上午十点,宋敏醒了。 陆渊再去看她的时候,她斜靠在床上,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谢谢医生。"声音还是很轻,但比昨晚清楚了。 陆渊在床边坐下。他不是来查房的,查房的事自有管床医生负责。他是来问另一件事。 "宋女士,有个事要跟你说一下。你的手术费用目前还没有缴。你这边...方不方便?" 宋敏的表情变了一下。 她低下头,开始揪被角。 "多少钱?" "手术费、麻醉、用血、住院费加起来...大概两万多。后续还有几天的住院费。" 宋敏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赵刚那边...他不会出这个钱的。" "你们家里..." "没有钱。"宋敏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贷款买了一辆货车,月供四千八。今年活少了,有时候一个星期都接不到一单。每个月的贷款都是东拼西凑的。我在超市上班,一个月三千多。小宇的幼儿园一个月一千二。房租一千五。剩下的...剩不下什么。" 她顿了一下。 "他脾气越来越差...也是从生意不好之后开始的。以前...以前也动过手,但没这么狠。今年开始...越来越频繁了。" 陆渊没有接话。 他想起赵刚在急诊的样子。问"最少多少钱"的时候,那不是一个有钱人装穷,是真的没有钱。贷款买的车,货运不景气,每个月的月供都拼凑着还。经济上的压力压着他,他没有能力消化这些压力,就把拳头砸向了身边最弱的人。 不是理由。但是原因。 "费用的事你先不用担心。"陆渊说,"我帮你想想办法。" "什么办法?" "有一些公益组织会帮助困难的病人,尤其是...你这种情况。我去了解一下。" 宋敏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谢谢你。" ... 出了病房,陆渊掏出手机。 他翻到沈芸的对话框,想了想怎么说。 凌晨的时候他已经跟沈芸说了宋敏的事。沈芸问了伤情和孩子的情况,都回了。但那时候没有说到费用。 他打了一段话: "宋敏醒了,情况稳定。有个事想问你——你之前跟我提过你加入了一个妇女儿童的公益组织,是叫什么来着?" 沈芸很快回了。 "春蕾妇女援助中心。怎么了?" "宋敏的手术费没人缴,两万多。她丈夫在派出所,家里没钱。贷款买的货车,货运不景气,月供都还不上。她自己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三千多,要付房租和孩子幼儿园。" 沈芸没有立刻回。 过了大约半分钟,她发来一条: "我下午去医院看看她。春蕾那边有一个困难妇女医疗救助的专项资金,我可以帮她申请,应该能覆盖大部分费用。" "好。" "不过申请需要一些材料——就诊记录、伤情证明、家庭经济情况证明之类的。我去了之后跟她了解一下。" "嗯。" "你下午在医院吗?" "在。" "那到时候你带我去病房。她不认识我,你在会好一点。" "好。" 陆渊收了手机。 他站在走廊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芸加入"春蕾妇女援助中心"的事,她好像只在一次聊天里提过一嘴。很随意的一句,"我们组织上周有个活动"之类的。他当时没有多问。 但他记住了。 ... 下午两点,沈芸到了。 她今天穿得很正式,黑色西装外套,白衬衫,头发扎了起来。手里拎着公文包。不像来探病的,像来开庭的。 "上午刚开完一个庭,没来得及换。"她解释了一句,看了陆渊一眼,"你脸色很差。" "睡了几个小时。" "几个小时够干什么的。"沈芸皱了皱眉,但没多说,"走吧。" 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陆渊停了一下。 "她不太信任陌生人。" "我知道。"沈芸说,"我不会逼她。" ... 宋敏看到沈芸的时候,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这是沈芸。"陆渊说,"她是春蕾妇女援助中心的志愿者,也是一名律师,做婚姻家事方向的。你的手术费用,她可以帮你联系公益组织申请减免。" "费用"两个字让宋敏的防备松了一点。 这是来帮她解决眼前最急的问题的。 "你好。"沈芸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脚边,没有打开,"费用的事你不用太担心。春蕾那边有一个专项资金,我来之前问过了,你的情况符合申请条件。手续不复杂,我帮你办。" "真的?"宋敏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了下去,"那需要什么?" "一些基本的材料。就诊记录、伤情证明,医院这边可以提供。家庭经济情况我需要跟你了解一下。" 沈芸拿出一张表格,开始一项一项地问。 家庭收入。房租。孩子的开销。赵刚的货车贷款。存款。 每问一项,宋敏就回答一项。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账单。 但这份账单的每一行都写满了捉襟见肘。 沈芸一边填表一边问了些其他的。不是审问式的追问,是聊天式的带过。老家哪里的。来省城多久了。小宇多大了。 宋敏一开始只回一两个字。慢慢地话多了一点。说小宇上幼儿园,园里的老师说他很乖但话少,不太合群。 "他很懂事的...从来不哭闹。别的小孩不高兴了会又哭又闹,他不会。他就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太安静了。老师说他'像个小大人'。" 沈芸放下了笔。 她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宋敏,等着。 宋敏低下头,揪被角的手指越来越用力。 "我一直觉得我瞒得很好。家里的事...我从来不在他面前说。赵刚动手的时候,我都让他先去房间。我跟他说'爸爸妈妈在说话,你先去房间玩'。他就去了。很听话。每次都去了。" 她顿了一下。 "我以为他不知道的。" 沈芸轻轻地说了一句:"孩子什么都知道。" 宋敏的嘴唇抖了一下。 "有一次...大概半年前...赵刚喝了酒回来,又发脾气了。我让小宇去房间,他走了。我以为他关了门。但后来我收拾屋子的时候发现...房间门开着一条缝。" 她停了停。 "他在门缝后面看着。" "我不知道他看了多久。但他看到了。" "那天晚上我去给他盖被子,他已经睡着了。但他的手...两只手紧紧地攥着,攥得指甲都嵌进肉里了。我掰都掰不开。" 宋敏说到这里,声音断了。 她用手捂住脸,肩膀在抖。 沈芸没有说话。她把手伸过去,轻轻握住了宋敏的手腕。 不是安慰。 是陪着。 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物业王姐出现在门口,身后藏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五岁的男孩。很瘦,头发长了没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黑黑的眼睛很大,但眼神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安静。 他站在门口,没有跑过去,没有喊妈妈。就是站在那里,看着床上的宋敏。 宋敏放下手,看到了他。 "小宇..." 小宇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床边。他的个头刚好到床沿。小小的手指搭在宋敏的手背上,很轻。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很平,没有哭腔。 "妈妈,爸爸是不是不会再打你了?"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鸟叫。 宋敏看着小宇。 她以为自己瞒得很好。每次都让他去房间。每次都说"爸爸妈妈在说话"。每次都假装没事。 但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爸爸在打妈妈。他知道妈妈在忍。他知道门缝后面的声音是什么意思。他知道妈妈脸上的伤不是摔的。 他只是不说。 因为他从妈妈身上学到了一件事...不说就不会有事。忍着就不会有事。安安静静的,不哭不闹,就不会有事。 五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沉默。 宋敏把小宇的手握住,握得很紧。 "不会了。"她说。 声音在抖,但不是因为害怕。 "妈妈保证,不会了。" ... 小宇被物业王姐带走之后,宋敏在床上坐了很久。 沈芸也没说话。她把申请表放在一边,等着。 过了大约五分钟,宋敏开口了。 "沈律师...你说你做婚姻家事的?" "嗯。" "那你...帮人打过离婚官司吗?" "打过。很多个。" 宋敏揪着被角的手松了,又紧了。 "我要是...想离婚...他会同意吗?" "他同不同意不重要。"沈芸说,"法律上家暴是判决离婚的法定理由。你有就诊记录,有伤情照片,还有警方的笔录。这些都是证据。" "那小宇呢?"这是宋敏最关心的问题,"会判给谁?" "以他的年龄和赵刚的情况,大概率判给你。赵刚有家暴记录,可能面临刑事处罚。法院判抚养权会优先考虑孩子的安全。" 宋敏沉默了一会儿。 "可是...我没钱请律师。手术费都..." "手术费春蕾那边会帮你申请,这个你不用担心。"沈芸说,"律师费也不用。我是春蕾的公益律师,每年有几个公益案子的指标要完成。你的案子正好合适。" 她顿了一下,笑了笑。 "说实话,公益案子做得好的话,对我个人的职业发展也有帮助。算是互利吧。" 宋敏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你不用觉得欠我什么。"沈芸说,"你配合我把案子打好,就是帮我了。" 宋敏的眼泪流了下来。但这次她没有低头,没有躲,没有用手捂住脸。她就是坐在那里,让眼泪流着,看着沈芸。 "我愿意。"她说,"我要离婚。" 沈芸点了点头,弯腰打开了公文包。 ... 陆渊一直站在门口。 他听到了所有的对话。 小宇说"爸爸是不是不会再打你了"的时候,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他想起沈芸跟他说过的那个忍了十二年的女人。"她把自己当成了孩子和那个男人之间的一堵墙。" 宋敏也是一堵墙。 她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赵刚的拳头,以为这样就能保护小宇。但她不知道...墙挡得住拳头,挡不住声音。挡得住伤痕,挡不住恐惧。 小宇在门缝后面看到的一切,比挨一顿打还要重。 但今天,这堵墙做了一个不同的选择。 不再挡了。 带着小宇一起离开。 陆渊轻轻退到走廊里,没有打扰。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站了一会儿。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个长方形的光斑。 手机震了。 沈芸发来一条:"你在病历上写的那句话,法庭上可以用上了。" "哪句?" "多处新旧不等皮下瘀斑。这句话现在是证据的一部分。" 陆渊看着这条消息。 他当时写那句话的时候,只是按规范做了客观记录。没想过它会变成证据。 但它帮到了。 一句话。客观的,冷静的,没有感情色彩的一句话。 有时候能做的就是这些。不是英雄式的拯救。只是在该记录的时候记录了。在该报警的时候报了。在该站着的时候没有退。 他回了一条:"那就好。" 沈芸又发来一条:"你去休息吧。脸色真的很差。" "我没事。" "你每次都说没事。" "这次是真的。" "上次也说是真的。" 陆渊看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 "好。我去休息。" "这还差不多。" 他把手机收好,走向宿舍。 ... 第43章 选拔 宋敏出院了。 术后恢复得不错,第七天拆了引流管,第十天出院。春蕾那边的申请批下来了,覆盖了大部分手术费用,剩下的几千块由医院的困难病人减免政策兜了底。 出院那天陆渊去看了她一眼。宋敏的气色比住院时好了很多,左眼的肿也消了,只剩下一圈淡淡的青黄色。小宇牵着她的手,背着一个小书包,安安静静地跟在旁边。 物业王姐来接的她们。 宋敏走之前回头看了陆渊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不需要说。 沈芸那边,离婚的案子已经在走程序了。赵刚被刑事拘留了七天之后取保候审,但人身保护令已经下来了,他不能接近宋敏和小宇。沈芸说案子不复杂,证据充分,大概率能顺利判离。 这些事陆渊都是从沈芸的消息里知道的。他没有再去找宋敏,也没有追问太多细节。 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沈芸和法律。 他回到了自己的日常。 ... 十月中旬,科室通知下来了。 省医大附一院今年给市一院急诊外科一个进修名额。半脱产,三个月。每周去省医大三天,其余时间回市一院正常上班。 科室一公布,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名额的分量。 省医大附一院不是省内一般的医院能比的。全国医院排名常年前十,是整个西南地区的医学中心,辐射周边好几个省。急诊外科在全国排得上号,普外科、心外科、神经外科更是国内顶尖。每年想去那里进修的医生从全国各地排着队,市一院能拿到一个名额,赵国强主任不知道跟那边协调了多久。 能去那里进修三个月,相当于在简历上镀了一层别人怎么也镀不上的金。 微创中心的带教导师是吴平教授。国内急诊微创外科领域的领军人物之一,在腹腔镜急诊手术和损伤控制外科方面发表过上百篇论文,主编过两本教材,带出来的学生遍布全国各大医院。能跟他学三个月,不管是技术还是眼界,都是脱胎换骨的机会。 选拔方式:笔试、实操考核、临床病例答辩。三项综合评分,取第一名。 符合条件的住院医有几个,但是大家的技术都心里有数,最后只有两人报了名。 陆渊,和孙磊。 孙磊比陆渊早一年入职,28岁,个子不高,圆脸,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基本功扎实,跟谁都处得来,从不跟人起冲突。在科室里属于综合实力比较突出的人,论文也发了几篇。 通知下来那天中午,孙磊端着餐盘坐到陆渊对面。 "听说了吧?" "嗯。" "就咱俩选?" "嗯。" 孙磊推了推眼镜,笑了笑:"那我可得好好准备了。省医大附一院的名额...一辈子能碰上一回就不错了。你最近手感好得吓人,我要是不努力就是白来。" "你也不差。" "得了吧。上周那个急性阑尾炎的缝合,周主任当着所有人的面夸你'手活漂亮'。我缝了三年了都没得过这评价。" 陆渊没接话。 孙磊不是在拍马屁,也不是在示弱。他就是这么个人,心态很稳,输了也不会怎样,赢了也不会张扬。跟他竞争不会不舒服。 "好好考就行。"陆渊说。 "好好考。"孙磊举起馒头碰了碰陆渊的饭碗,"公平竞争。" ... 笔试安排在周三下午。 两个人坐在会议室里,面前一套卷子,两个小时。 内容涵盖急诊外科的基础理论、急腹症鉴别诊断、创伤评分、微创手术适应证和禁忌证。 陆渊写得很快。大部分题目不需要想太久,答案就在脑子里。有几道需要算评分的题,在草稿纸上画了几下就出来了。 一个半小时交了卷。 孙磊还在写。他写字慢,但写得工整,每道题都写得很满。两个小时卡着时间交的。 成绩当天出来了。陆渊87,孙磊83。差了四分,不算大。 "笔试你赢了。"孙磊倒也不在意,"实操看我的。" ... 实操考核安排在周五上午。 地点在外科技能培训中心,一间不大的房间,里面摆着几台显微操作训练台。 考核内容:显微镜下血管吻合。 这是微创外科的基本功。在显微镜下用比头发丝还细的缝线,把两段直径不到两毫米的模拟血管缝合在一起。考的是手的稳定性、缝合的精度、和完成的速度。 考官是周德明和赵国强。 孙磊先做。 他坐在显微镜前,深吸一口气,开始操作。手法规范,节奏稳定,没有大的失误。但中间有两针角度偏了一点,重新调整了一下。整体完成时间十二分钟,八针,合格偏上。 周德明在评分表上写了几笔,没说什么。 然后是陆渊。 他坐下来,调了一下显微镜的焦距,把模拟血管固定好。 持针器捏在手里,很轻。 他低头看进目镜。视野里是一片放大了的世界...两段血管断端,粉红色的管壁,管腔里有微小的空隙。 第一针。 进针。 穿过管壁。缝线滑过组织的触感从持针器传到手指,再从手指传到手腕。 他的手很稳。 不是那种刻意控制的稳。不是屏住呼吸、绷紧肌肉、强迫自己不要抖的那种稳。是一种从里面长出来的稳定,像是手指和针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到不需要修正的程度。 出针。拉线。打结。 一针。 第二针。同样的流畅。进,穿,出,结。 第三针。第四针。 他的呼吸很平,手腕几乎不动,所有的动作都集中在指尖。像一台校准过的仪器,误差被压到了最小值。 他没有刻意加快速度,但每一针之间几乎没有停顿。不是快,是没有多余的动作。别人需要调整三次才能找准的角度,他一次就到位了。 八针。 他放下持针器,抬起头。 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七分钟。 比孙磊快了将近一半。 房间里很安静。 周德明站在他身后,低头看了一眼显微镜里的画面。 八针。每一针的间距几乎等分,进出针点在血管壁上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一样。管壁对合紧密,没有翻卷,没有撕裂。 周德明的脚步停了很久。 "你最近练过?" "没有。" 周德明没再说话。 但他看陆渊的眼神变了。 那不是老师看学生的眼神。 是一个手术做了三十年的人,在一个年轻人手上看到了某种他没法解释的东西。 赵国强坐在旁边,手里的笔转了两圈,在评分表上写了一个数字。 ... 临床答辩安排在下午。 每人十五分钟,讲一个自己经手的急诊病例,然后回答评委提问。 孙磊讲的是一个急性胆囊炎合并胆总管结石的CaSe,处理得中规中矩,答辩也没有大问题。 陆渊讲的是一个月前遇到的一个病例。一个五十左右的患者,因为腹痛来急诊,外院诊断是普通的肠梗阻,建议保守治疗。但陆渊在查体时发现腹部有一个不太明显的搏动性包块,追问了病史,做了CTA,发现是腹主动脉瘤先兆破裂合并肠梗阻。及时转了血管外科,救了一条命。 他讲得不花哨,条理清楚,重点突出...怎么发现的,为什么怀疑,做了什么检查,怎么处理的。 赵国强问了几个问题。腹主动脉瘤的急诊鉴别诊断,先兆破裂和破裂的区别,转科的时机判断。 陆渊一一回答了。 最后赵国强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不错。" 赵国强很少当面夸人。 综合成绩出来了。陆渊毫无疑问的第一。 孙磊看到结果,拍了拍陆渊的肩膀:"服了。你那个血管吻合...我练一年也练不出来。" "你也不差。" "差就是差,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孙磊笑了笑,"你去省医大好好学,回来教我两手。那可是全国前十的地方,机会太难得了。" "行。" 两人碰了碰拳。 ... 选拔结果贴出来的那天下午,王建军到护士站来找陆渊。 "小陆,恭喜你。" "谢谢王老师。" 王建军在他对面坐下来,手里端着一杯茶,喝了一口。 "你去进修是好事。省医大附一院那个地方...不是谁想去就能去的。吴平教授的团队在全国都有名,你跟他学三个月,回来咱们科室就有微创的底子了。" "嗯。" "以后科室要发展微创方向,还得靠你们年轻人。我们这些老的...该干嘛干嘛,做好本职工作就行了。" 王建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陆渊听出了一点什么。 该干嘛干嘛。做好本职工作。 这不像王建军平时的说话风格。他平时不会这么...认命。 陆渊想了想,开了一个口。 "王老师,您评审的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 王建军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喝茶。 "差不多了。就是教学病例...还是没找到特别合适的。" "我前两天翻了一下文献,"陆渊的语气很随意,像是聊到了一个不相关的话题,"查了一下急诊科识别肠系膜上动脉夹层的案例报道。全国急诊的同类报道不超过二十个。咱们科之前那个张建国的CaSe,从首诊到确诊到转科,整个流程其实很经典。这种稀少病例做教学汇报的话,评委应该会印象很深。" 他说完,低头翻了翻桌上的文献,好像只是随口提了一句。 王建军端着茶杯,没有动。 安静了好几秒。 "那个CaSe..."王建军的声音有些涩,"你知道的...是你先发现的问题。我当时..." "病历上您是主管医生。"陆渊抬起头看着他,"这个CaSe在您手上处理得很好。转科及时,预后也好。拿去做教学汇报,逻辑是通的。" 王建军看着陆渊,嘴唇动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最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站起来。 "我再想想。" 他走了。 陆渊看着他的背影。 王建军会想的。而且他会想通的。 不是因为他脸皮厚,是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 四十岁了,最后一次机会。老婆在家里嫌他挣得少,儿子初三成绩不好还得花钱补课。如果今年再评不上副高... 有时候一个人不是不要面子,是面子比不过现实。 ... 晚上回到宿舍,陆渊躺在床上,给沈芸发了条消息。 "进修的事定了。下周开始,每周去省医大三天。" 沈芸很快回了。 "恭喜。怎么选上的?" "笔试加实操加答辩,综合第一。" "厉害。" "还行。" "你又'还行'。你每次说还行的时候,我都想翻你白眼。" "...那我该怎么说?" "你可以说'我很厉害'。" "我不太会说这种话。" "我知道。所以我替你说。你很厉害。" 陆渊看着这句话,嘴角弯了一下。 "谢谢。" "你又说谢谢。律师费要涨了。" "...好。" 沈芸发了一个笑脸。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 "进修之后你就更忙了吧。" "应该会。两头跑。" "那你要注意身体。别又每天睡三四个小时。" "知道了。" "你每次说知道了,然后该怎样还怎样。" 陆渊看着屏幕。 她说的对。他确实每次都说知道了然后该怎样还怎样。 但这次他忽然想认真一点。 "这次是真的知道了。"他打字。 "嗯?" "你说的话我都记着。" 沈芸没有立刻回。 过了大约十秒。 "那你记着就好。" 又过了几秒。 "晚安。" "晚安。" 陆渊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 进修。 从下周开始,他每周有三天要去省医大附一院。那个地方跟市一院不是一个量级。那里的设备、技术、理念,都是全国最前沿的。 他想起今天实操考核时候的感觉。那种从手指里长出来的稳定,那种不需要修正的精准。 他知道这种进步不正常。 从他开始救人以来,每救一个人,他的手就好一点。判断就准一点。速度就快一点。 像是某种交换。 他给出去什么,就得到什么。 但他给出去了什么? 他想不清楚。 算了。不想了。 睡觉。 下周还要去省医大报到。 ... 第44章 病例 王建军想了三天。 陆渊没有再提那件事。去省医大附一院报到的事还没开始,这一周还在市一院正常上班。该接诊的接诊,该查房的查房,该写病历的写病历。 三天里,他和王建军在护士站碰过两次面,各忙各的,没有说过和张建国案例有关的任何一个字。 但陆渊注意到,王建军的状态不太对。 他坐在护士站查阅病历的时候,有时候会发一会儿呆。手指搭在键盘上,屏幕没有滚动,眼神也没有落在任何东西上面。过一会儿,像是被什么触了一下,重新回来,继续干活。 这不是他平时的样子。他平时话虽不多,但做事是利落的。 第三天下午,陆渊在值班室里看文献,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王建军推开门,站在门口,手里没拿东西。 "你有空吗?" "有。"陆渊放下平板,"坐吧。" 王建军坐下来,没有立刻开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握着,低着头看了一会儿地面。 值班室里很安静,只有走廊里隐约传来推车经过的声音。 "我想好了。"他说。 "嗯。" "那个CaSe...我想用。" 王建军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但陆渊能看出他说这句话用了多大的力气。像是攒了三天,终于把嗓子眼儿里堵着的那口气挤了出来。 "好。"陆渊说,"汇报的框架你想好了吗?要不要我把当时的查体记录和影像资料整理一下给你?" 王建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大概没想到陆渊会这么接。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我就知道你会用",也没有趁机说什么条件。就是"好,我帮你整理资料"。 "...你不问我为什么吗?" "不用问。" "我是说...那个CaSe的发现,是你的。"王建军的声音低了,"我用这个CaSe,是在..." "王老师,"陆渊打断了他,"病历上您是主管医生,这个事实没变。您的判断和处置也是正确的。这个CaSe之所以能处理好,您是主导的。" 这句话说得很平,没有多余的情绪。 但王建军沉默了很长时间。 "小陆,"他说,"以前有些事...是我不对。" 这句话很短,也很模糊。没有指明是哪些事。但两个人都知道说的是什么...那一年多里,工作上的排挤,好病例的截胡,背后的几句闲话,各种不动声色的小动作。 王建军没有细说,陆渊也没有追问。 "都过去了。"陆渊说。 王建军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在值班室里坐了一会儿。外面走廊里有护士的脚步声,有对讲机里模糊的说话声,有谁在远处咳嗽。 最后王建军站起来。 "资料的事...麻烦你了。" "不麻烦。我顺手的事。" 王建军推开门,走了一步,又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背对着陆渊,说了一句: "谢谢你。" 然后走了。 陆渊看着关上的门,坐了一会儿。 两个月前,王建军也说过这三个字。那时候的说法是硬的,像是不得不吐出来的鱼刺,说完扭头就走,脸上的表情像欠了谁的债。 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真的。 ... 那天陆渊值夜班。 傍晚六点半,刚交完班,换好衣服坐到护士站,手机就响了。 张玉兰。 他看了一眼屏幕,深吸一口气,接了。 "小陆啊!"张玉兰的声音又亮又精神,"你值班呢?刚开始?" "嗯,刚接班。" "那正好,还没忙起来。我就问你一件事。"张玉兰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你跟芸芸,什么时候打算领证啊?" 陆渊的手握着手机,顿了一下。 "这个...暂时还没想好。" "没想好?什么叫没想好?你们都在一起大半年了。" "我...现在没有房子。"陆渊说,"这个事我没好意思跟芸芸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就这?" "就这。" "哎哟,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张玉兰的声音一下子轻松了,"小陆,我跟你说,我跟她爸这些年省吃俭用,手里存了一些钱。你们要买房子,我们可以赞助。五十万,拿得出来。" 陆渊一时没说话。 "你别嫌少啊,省城房价贵,我知道不够付全款,但能补贴一点是一点。实在不够的话,我们再想想办法,往八十万凑一凑。" "阿姨,这个...使不得。" "什么使不得?你救了浩浩的命,这点钱算什么?再说了,芸芸嫁给你,这钱将来不也是你们小两口的嘛。"张玉兰越说越顺,"你就说要不要?" "我得想想。" "想什么想?你记住啊,钱的事不是问题,你只管把那个证领了。芸芸这孩子嘴硬心软,她不说不代表她不在意。你自己要有数。" "嗯。" "好了,你忙吧,注意身体啊。" 电话挂了。 陆渊放下手机,看了看旁边的小周。 小周正低头整理药品,一只手捂着嘴,肩膀在抖。 "你笑什么?" "没有没有。"小周使劲憋着,但眼睛弯成了月牙,"陆医生,你丈母娘对你真好。" "...干活。" 小周转过身去,但笑声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 他给沈芸发了一条消息。 "你妈刚才打电话了。" 过了大约五秒,手机震了。 "又来?她问什么了?" "领证。" "...意料之中。" "还说了一件事。" "什么?" "说他们存了一些钱,可以赞助我们买房。五十万,不够往八十万凑。" 这次沈芸回得更慢了。大概过了十秒。 "她说五十万?" "嗯。" "我妈?买菜多要了她一根葱她能跟人家掰扯半天的我妈?" "嗯。" "...我都不知道她存了这么多。" "嗯。" "你就嗯嗯嗯,你能说点别的吗?" "不知道说什么。" 沈芸过了一会儿发了一条: "陆渊,我跟你商量个事。" "嗯。" "要不我们配合一下,去办个假证,先把这五十万骗到手?" 陆渊看着屏幕。 "违法的。" "我是律师我知道违法。所以我说的是'商量',又不是'行动'。" "商量也不行。" "你这个人,开玩笑都要先普法。" "习惯了。" "你是医生又不是律师,你哪来这习惯?" "被你传染的。" 沈芸过了几秒才回。 "哦。" 一个"哦"字。陆渊不太确定这个"哦"是什么意思。 然后沈芸又发了一条。 "五十万的事你别放心上,我来跟她说不用了。" "好。" "不过我有点好奇。" "嗯?" "你跟我妈说的那个...没房子没好意思提。你是怎么想到这个说法的?" "她问我为什么不领证,我总得说个理由。" "你可以说'我们还没想好',或者'再说吧'。但你说的是'没好意思提'。" 陆渊看着屏幕,手指没有动。 "'还没想好'和'没好意思提'...区别挺大的,你知道吗?" 他知道。 "还没想好"是还没考虑。"没好意思提"是考虑过了,但没开口。 前者是没走到那一步。后者是走到了,但停住了。 他当时说那句话的时候,并没有想这么多。张玉兰追着问,他顺嘴就说了。但现在被沈芸这么一拎出来... 他说的到底是哪一种? "我就是随口一说。"他打了这几个字。 "嗯,我知道。"沈芸回得很快,"随口一说。" 她把他的话原封不动重复了一遍。 但那四个字被她重复之后,味道就变了。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表面看着平静,底下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荡。 "行了,值班去吧。"她发了一条。 "嗯。" "那五十万的事我来处理。" "嗯。" "还有。" "嗯?" "下次我妈再问你这种问题,你编借口之前先跟我通个气。省得她问到我头上来我接不住。" "好。" "晚安。" "晚安。" 屏幕暗了。 陆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沈芸说"'还没想好'和'没好意思提'区别挺大的"。 是挺大的。 他说的到底是哪一种? 他告诉她"随口一说"。 但他自己知道...人在顺嘴说话的时候,往往说的才是真话。 走廊里传来一个崴脚的中年人被妻子搀进来的声音。 别想了。 去值班。 ... 十一点多,来了个老人。 是被背进来的。 背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头发乱,衣服上还有油漆的痕迹,一看就是下班路上直接来的。背脊弓着,步子沉,脚蹬地的声音很重,汗水把后背的衬衫浸湿了一大片。 "医生,我爸,胸口疼。" 老人从他背上被扶下来,坐在轮椅里。七十岁上下,脸色很差,左手捂着胸口,眉头皱得很深,嘴唇发白。 陆渊上前,蹲下来。 "哪里疼?疼多久了?" 老人看了儿子一眼,然后低下头,对陆渊说:"心口。一个多小时了。" "有没有喘不过气?出汗没有?" "有点喘。没怎么出汗。" "以前有没有心脏病?高血压?" "高血压十几年了,在吃药。心脏没查出来什么问题...但也好几年没查了。" 陆渊给他做了心电图。 图出来,他看了一眼。 ST段抬高。V1到V4导联。 前壁心肌梗死。发作超过一个小时了。 "你叫什么?" "郑国清。" "郑叔,你心脏有问题,需要马上处理。我先给你用药,然后联系心内科,可能需要做手术。" 郑国清闻言,侧头看了儿子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手术...多少钱?" "先把人救了,钱的事后面再说。" "我问多少钱。"老人的语气很固执,"你告诉我大概多少。" "介入手术,根据情况,少则几万,多则十几万。" 老人听到这个数字,把头低下去了。 旁边的儿子一直没说话。他站在轮椅旁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做。" 一个字。 老人转头看他。 "钱..." "我说做就做。" 没有多解释,没有多说。 老人盯着儿子看了好几秒,然后把头转了回去,不说话了。 陆渊联系了心内科值班医生。对方很快来了,评估了情况,决定急诊行冠脉介入,送导管室。 推床来了,把老人抬上去。 儿子跟在旁边推着床走。走廊的灯很亮,把他背影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到了导管室门口,老人被推进去了。儿子停在门口,门关上了。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陆渊,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抱在胸前,低着头。 陆渊在旁边,看了他一眼。 "你们平时关系..." "不好。"儿子说,语气很平,"我跟他,从来说不到一块儿去。我妈走了之后更是。十几年没怎么说过话。" "今晚是怎么发现他不对劲的?" "他住我楼上。"儿子顿了顿,"我晚上回来,路过他那层,听到里面有动静。就进去看了。他坐在地上,说胸口疼。" 陆渊没有说话。 "他不会自己来医院的。"儿子说,"就算疼死,也不会打电话叫我。" 语气没有什么起伏。不像在抱怨,也不像在感慨。 然后他的声音低了一点。 "所以我就背来了。" 十几年没说话,但还是背来了。 陆渊站在走廊里,没有再问。 他在等导管室的消息。 儿子也在等。靠着墙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两条腿伸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盯着对面的白墙。 走廊很安静,只有空调在嗡嗡响。 陆渊想到了今天下午坐在值班室里的王建军。 想到了刚才跟沈芸的那段对话。 也想到了自己的父亲。在安平镇,一个人种地,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他每次打电话回去,父亲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我没事,你忙你的"。 不说话不等于不在乎。 有时候在乎得太深,反而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凌晨一点过,导管室的门打开了,心内科的医生出来了。 "手术很顺利,放了一个支架。老人恢复得不错,后续观察两天就行。" 儿子站了起来。 "能进去看吗?" "现在还不行,等他推出来了可以说话。" "好。" 他重新靠回墙上,坐下来,但身体放松了一些。 陆渊交代了后续注意事项,准备转身走。 "医生。"儿子叫住他。 "嗯?" "谢谢。" "这是应该的。" "不是说手术。"儿子顿了一下,"是说...你没多问。" 陆渊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走了。 有些事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别人来评价。 背来了就是背来了。 比说一万句话都管用。 ... 两周后,王建军的评审结果出来了。 那天陆渊正在省医大附一院报到。手机震了,是张远。 "哥们,王建军评上了。" "嗯。" "我就说嘛,那个CaSe一拿出来评委肯定感兴趣,全国急诊就这么几个类似的报道。"张远顿了顿,又发了一条,"说真的,你这个人啊,有时候大方得我都看不懂。" 陆渊没有回。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不想聊这个。"张远又发了一条,"改天王建军请客,你必须来。" "嗯。" 他收起手机,抬头看了看走廊。 省医大附一院急诊外科的走廊比市一院宽,灯比市一院亮,墙上挂着一排排科研成果展板,最新的论文,最新的临床指南,最新的手术数据。 旁边走过两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说话的内容他没有完全听懂,是关于一种新的腹腔镜技术的讨论,专业得他只能听个大概。 他站在那里,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以为自己已经很努力了。 但在这里,他才刚刚开始。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张远。是王建军。 "评上了。谢谢你。" 陆渊想了想,回了一句。 "恭喜王老师。" 发出去,收起手机,往前走。 走廊尽头是一扇玻璃门,推开是外科技能培训中心。吴平教授今天下午有一个腹腔镜操作的示教课,他是第一次参加。 玻璃门推开的时候,走廊里的空调风从背后灌进来,带着一点凉意。 新的地方,新的开始。 他走了进去。 第45章 新世界 省医大附一院的急诊外科在住院部主楼的三层和四层。 三层是急诊手术区和抢救室,四层是微创中心和进修教学区。走廊比市一院宽了一倍,地板擦得发亮,墙上每隔几米就挂着一块展板——"2024年度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全国急诊外科微创技术培训基地""西南地区创伤中心"。 陆渊第一天来报到的时候就看过这些展板。那时候只觉得字很多。 进修第二周,他开始觉得那些字很重。 ... 周一上午是吴平教授的示教课。 进修医生一共七个人,来自西南几个省的三甲医院。除了陆渊,还有贵州省人民医院的方亮,昆明医科大附属医院的两个主治,重庆一家三甲的一个副主任,以及另外两个省会城市的住院医。 七个人里,陆渊年纪最小,职称最低。 示教课在四楼的微创培训室。房间不大,正中间是一套腹腔镜模拟训练系统,旁边有一台大屏幕,可以实时播放手术室的画面。墙角堆着几箱还没拆封的训练耗材,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液混着新塑料的味道。 吴平教授准时到的。 五十四岁,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身材不高,走路很快,白大褂永远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他进门的时候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直接走到屏幕前,按了一下遥控器。 屏幕上出现了手术室的画面。 一台急诊腹腔镜胆囊切除。患者是凌晨送来的胆囊穿孔,腹腔已经有脓性渗出。 "这是今天早上六点做的。"吴平说,"你们看。" 他没有多解释。只是让他们看。 画面里的操作者就是吴平自己。 陆渊盯着屏幕。 他看到了一些他在市一院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更高级的器械,不是更复杂的技术。是一种"干净"。 吴平的每一个操作都干净得不可思议。分离组织的时候,电钩走过的路径像是用尺子画过的,没有一毫米的偏差。夹持胆囊管的时候,钛夹的位置精确到了他从画面上都能看出"刚好"两个字。冲洗腹腔的动作也没有一丝拖泥带水,吸引器走过的地方,脓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更让他震惊的是速度。 不是快。是没有多余的动作。 普通医生做一台急诊胆囊切除,四十分钟到一个小时。遇到穿孔合并粘连的复杂情况,一个半小时也正常。 吴平用了二十三分钟。 从第一根穿刺套管进腹腔到最后一针缝合,二十三分钟。 画面结束了。 吴平关掉屏幕,转过身看着七个人。 "看完了。说说你们看到了什么。" 方亮先开口:"速度很快,操作很流畅。粘连分离的手法很精准。" "还有呢?" 昆明来的一个主治说:"钛夹的位置选得很好,胆囊管残端处理得很干净。" "还有呢?" 没人说话了。 吴平看了一圈,目光在陆渊身上停了一下。 "你呢?你看到了什么?" 陆渊想了想。 "左手和右手之间有默契。" 吴平的眉毛动了一下。 "什么意思?" "您的左手在做暴露的时候,右手已经提前到了下一个操作的位置。不是左手做完了右手再动,是两只手同时在不同的时间线上工作。"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方亮转头看了陆渊一眼。 吴平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说了一句话。 "急诊手术最忌讳的是慌。但比慌更糟糕的,是不知道自己在慌。你以为自己冷静了,其实你的手在抖,你的判断在飘,你只是习惯了那种抖和飘,把它当成了正常。" 他看了看所有人。 "要做到左右手在不同的时间线上工作,前提是你的脑子不能只想着眼前这一步。你要同时想着下一步、下下一步。你的注意力不能是一个点,得是一条线。" 他拿起模拟器的操作杆。 "来,一个一个试。" ... 模拟训练开始了。 七个人轮流在模拟器上做腹腔镜的基本操作——分离、夹持、缝合、打结。 方亮先上。他的手法很规范,节奏稳,但每个操作之间有明显的停顿。做完一步,停一下,想一下,再做下一步。 吴平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昆明的两个主治也差不多。都是"做完一步再想下一步"的节奏。能看出基本功扎实,但到了一定速度就上不去了。重庆来的那个副主任稍好一些,停顿短了,但操作的精度不够,有两针缝合的角度偏了。 轮到陆渊。 他坐下来,调了一下操作杆的角度。 屏幕上是一个模拟的胆囊三角区,需要分离胆囊管和胆囊动脉,然后上钛夹,切断。 他的手动了。 左手持抓钳暴露视野,右手持电钩分离。 第一下分离做完的时候,他的左手已经在调整暴露的角度了——不是"做完右手再调左手",是几乎同时发生的。 第二下分离。第三下。 他的操作节奏跟前面几个人不一样。不是"做——停——想——做",而是"做——做——做"。中间没有停顿,不是因为快,是因为他的手已经知道下一步在哪。 方亮站在后面,看着屏幕上的操作画面,皱了皱眉。 分离完成。上钛夹。切断。模拟缝合。 陆渊放下操作杆的时候,屏幕上显示了完成时间和评分。 时间比方亮快了将近百分之四十。评分高了两个等级。 方亮走到他旁边,看了他一眼。 "你之前练过腹腔镜?" "没怎么练过。" 方亮看着他,没再说什么。那个眼神里不是嫉妒,是困惑。一种"这不合理"的困惑。 吴平站在最后面,双手抱在胸前,从头到尾没有出声。 ... 下课之后,其他人陆续走了。 "陆渊。"吴平叫住了他。 "吴老师。" "来我办公室一趟。" ... 吴平的办公室在四楼走廊尽头。房间不大,墙上挂着几张和国外专家的合影,书架上塞满了英文原版教材和期刊合订本。桌上摆着一台电脑,屏幕旁边放着一个老式的闹钟,嘀嗒嘀嗒地响。 吴平坐在桌后面,示意陆渊坐。 "你是周德明带的?" "是。" "他的基本功没话说,外科手感是老一辈里面最好的那一拨。能跟他学出来的人不会差。" "周老师教了我很多。" "但你的手感不像是他教出来的。" 陆渊没有接话。 吴平打开电脑,调出一份文件。 "我调了你去年市一院的年度考核记录。操作评分中等偏上,笔试成绩不错。中规中矩的年轻住院医,基本功可以但没什么特别突出的。" 他合上电脑,看着陆渊。 "那是去年。今天你在模拟器上的表现,别说住院医了,很多做了五六年的主治都到不了这个水平。半年之内从中等偏上跳到这个层次...不太正常。" 陆渊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教出来的手感有痕迹。"吴平说,"你练一万遍缝合,手感会越来越好,但那种好是'熟练'的好。有节奏,有规律,能看到训练的路径。你的不一样。你的手感不是练出来的,是长出来的。从里面长出来的。" 他说"长出来的"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变化,但陆渊感觉到了一种重量。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陆渊说。这是实话。 吴平看了他几秒。 "但是。"他往椅背上靠了一下,语气松了一点,"我不关心原因。天赋这个东西,解释不了的事,想多了反而耽误事。我只关心一件事——你怎么用它。"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教学计划递过来。 "下周开始你跟我的二组。一组的进度对你来说太慢了。二组的课程难度更高,每周有一次上台观摩的机会。" 陆渊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内容。 腹腔镜损伤控制外科。腹腔镜脾切除。腹腔镜胰体尾切除。腹腔镜急诊肠修补... 每一项都是他在市一院没有接触过的。 "吴老师,我基础可能不够..." "不够就补。"吴平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你有手感但没有视野。手感是你的,视野我给你。你用三个月的时间把视野补上来,回去之后就不一样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陆渊一眼。 "周德明跟我是老朋友了。他把你送到这里来,不是让你来混日子的。别辜负他。" 门关了。 陆渊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那张教学计划。 窗外是省医大的校园。下午的阳光照在对面的住院大楼上,二十几层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光。 他忽然想起第一天来报到的时候,走廊上那两个医生在讨论腹腔镜新技术,他只能听个大概。 现在他知道他们讨论的是什么了。 也知道自己离那个水平还有多远了。 ... 傍晚,进修医生们陆续离开了培训区。 方亮走到陆渊旁边。 "你今天被吴教授单独叫去了?" "嗯。" "说什么了?" "让我下周跟二组。" 方亮愣了一下。 "二组?我们才来第二周就上二组了?" "我也没想到。" 方亮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行吧。你这个手...确实应该上二组。在一组浪费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嫉妒,但也算不上高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不得不接受的事实。 两人沿着走廊往外走。经过公告栏时,方亮停了一下,看着上面贴的一篇论文摘要。 "你看过这篇吗?LanCet上个月发的,关于急诊腹腔镜在钝性腹部创伤中的应用。吴教授是共同通讯作者。" 陆渊看了一眼。没看过。 "我也是来了之后才看到的。"方亮说,"我在贵州的时候觉得自己文献看得挺多了。来了这里才发现,我看的那些...人家的起点都比我高。" 陆渊没有说话。 因为他也是。 走到楼下,两人分了路。方亮住省医大安排的进修宿舍,往东边走了。陆渊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刚过。 他没有去地铁站。 转身往图书馆走了。 ... 省医大的图书馆对进修医生开放,刷胸牌就能进。 这栋楼比市一院的图书室大了不知道多少倍。五层,每一层都摆满了书架,自习区的位置几乎坐满了人——大部分是省医大的研究生,也有几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大概跟他一样是来查文献的。 他在三楼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是那篇LanCet的论文。全英文,十六页。他逐字逐句地看,遇到不认识的术语就查,遇到不理解的数据就回头翻参考文献。 看完这一篇,他点开了参考文献列表。 二十三篇。 他一篇都没读过。 在市一院他算读文献多的了。每周至少翻两三篇,碰到有意思的还会做笔记。他以为自己跟得上。 到了这里才知道,他以前读的那些只是别人的起点。 他把二十三篇文献的标题抄在笔记本上。一篇一篇下载。 图书馆很安静。旁边坐着几个省医大的研究生,戴着耳机,盯着屏幕。没有人说话。空调的风从头顶吹下来,带着一点纸页的味道。 窗外的校园渐渐暗了。路灯亮起来,照着林荫道上几个走过的人影。远处是住院大楼,每一层的灯都亮着。 陆渊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窗外的夜景。 他看了看那张照片。黑色的天空,金色的灯光,远处的大楼像一座发光的山。 他把照片发给了沈芸。没有配文字。 过了一会儿,沈芸回了三个字。 "别太晚。" 陆渊看着这三个字。 窗外的灯光在屏幕上映出一层淡淡的光晕,把那三个字衬得很亮。 他回了一个"嗯"。 然后收起手机,重新打开电脑。 第一篇。看。 第二篇。看。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图书馆的人越来越少。旁边那个研究生趴在桌上睡着了,耳机里的音乐漏出来,细细碎碎的。 他看到第七篇的时候停了一下,揉了揉眼睛。 窗外已经全黑了。只有住院大楼的灯还亮着,一层一层的,像一面竖起来的棋盘。 他想起吴平下午说的那句话。 "天赋这个东西,解释不了的事,想多了反而耽误事。" 是这样。 想多了耽误事。 他重新坐直身子,把目光拉回屏幕。 第八篇。 继续看。 十点半,图书馆要闭馆了。广播响了两遍,灯开始一排排地关。 陆渊合上电脑,把笔记本塞进包里,走出图书馆。 夜里的空气凉飕飕的,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他走到地铁站,刷卡进去。末班车还有二十分钟。 站台上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这双手今天在模拟器上做到了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但吴平说得对。 手感是不够的。 他还需要看更多、想更多、懂更多。 地铁来了。门开了。他走了进去。 车厢里空空的,灯光惨白。他坐下来,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明天回市一院上班。后天再来省医大。 两头跑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 第46章 妹妹 陆瑶来省城了。 她提前两天才说的。发了一条消息:"老哥,我周四到,你给我留个地方睡。" 陆渊回:"宿舍就一张床。" "那你睡地上。" "...你可以住酒店。" "穷!!!" "我给你订。" "我不要住酒店我要跟你住。三年没见了你就不想我?" 陆渊想了想,打了两个字:"一般。" "陆渊你是人吗?" "...来吧。" 周四下午,他去火车站接她。 这天正好是他回市一院上班的日子。进修第三周了,每周在省医大和市一院之间两头跑,节奏已经习惯了。 出站口人很多。他站在后面,一米八三的个子,探头看了看人流。 陆瑶从人群里钻出来。 短发,染了个深棕色,背着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双肩包,穿着一件卡其色的工装外套。脸小,眼睛大,皮肤比陆渊白得多,看着不太像一家出来的。脖子上挂着一个小相机,手里举着手机正在拍出站口的人流。 "老哥!" 她小跑过来,在陆渊面前站定,手机对准他咔嚓拍了一张。 "干嘛?" "记录生活。"她低头看了看屏幕,皱了皱鼻子,"你这表情跟通缉犯似的。算了,反正你笑起来也不好看。" "没让你拍。" "公共场所,肖像权不成立。"她收起手机,仰着头打量他,"你又瘦了。" "没有。" "有。下巴都尖了。你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吃了。" "吃了什么?" "食堂。" "食堂的什么?" "快餐。" 陆瑶叹了口气:"你跟爸一模一样。"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顺嘴说出来的。但陆渊的步子顿了一下,很小的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你俩的味觉是不是都退化了?"她掏出手机,打开一个app,屏幕上是一个长长的收藏列表,"你看,这是我来之前做的攻略。排名前十的面馆标了六家,冒菜三家,串串两家,还有一家藏在巷子里的豆花饭。你吃过几家?" "...一家都没有。" "白活了。"陆瑶摇了摇头,"你这种人就是典型的生存型人格...能活着就行,完全没有生活质量的概念。" 陆渊没接话,伸手把她的双肩包接过来背在自己肩上,往地铁站走。 "老哥你轻点,里面有电脑..." "知道了。" 陆瑶跟上来,嘴一直没停。从火车上邻座大叔打呼噜讲到学校食堂涨价三毛钱全部骂了一遍,从导师布置的论文选题讲到她室友新交的男朋友"长得像一只没睡醒的柴犬"。 陆渊偶尔"嗯"一声。 这就是他们兄妹的模式。从小到大。陆瑶说,他听。 但陆渊知道她话多不是天性。 妈走的时候,陆瑶七岁。七岁的孩子不完全理解发生了什么,但她记住了一件事...家里突然没有声音了。爸爸不说话,哥哥不说话,饭桌上只有筷子碰碗的响声。 所以她开始说话。 用话把沉默填满。用段子把安静盖住。 她这么做了十五年。 ... 到了宿舍,陆瑶推门进去,站在门口扫了一圈。 "老哥。" "嗯。" "你这个宿舍...怎么说呢。"她走进去,用手指划了一下桌面,"像一个刑满释放人员的临时安置点。" 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桌上摆着几本书和一台旧笔记本电脑,床上被子叠得很整齐。没有装饰,没有绿植,没有照片,窗帘是最普通的白色遮光帘。 "你一直住在这?" "够用了。" "够用?"她走到桌前,目光落在那本工作笔记本上,随手翻了一下。 第一页写着一行字:急诊无小事,生死在一线。 字迹很工整,是陆渊的笔迹。 第一页和第二页之间夹着一张画。 陆瑶抽出来看了看。画上是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旁边站着一个小女孩,两人头上都有太阳。小女孩画得比白大褂的人还高。右下角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谢谢。 "这谁画的?" "一个病人的孩子。" "你还留着呢?" "嗯。" 陆瑶把画放回去,看了陆渊一眼。她的嘴张了张,像是要说什么损人的话,但最后没有。 她把双肩包扔到床上,开始掏东西。电脑、充电器、一大包零食、两件换洗衣服。 "你带的零食比衣服多。"陆渊说。 "零食是生产力。"她撕开一包辣条,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对了老哥,你女朋友我还没见过呢。" "不急。" "我急。投了十几家实习,就回了三家。我心情不好,需要见一见让我心情好的人。" "见我女朋友能让你心情好?" "废话。我要看看什么样的人能拿下你这块石头。这比实习有意思多了。" 陆渊看了她一眼。 "明天吧。我问问她有没有空。" "你把她微信给我,我自己约。" "...为什么?" "你约的话就说'陆瑶想见你',干巴巴的。我约的话会说'沈芸姐你好我是老哥的妹妹陆瑶久仰大名特别想认识你'。你觉得哪个效果好?" 陆渊想了想,把沈芸的微信名片推给了她。 "别乱说话。" "放心,我又不是你。" ... 晚上,陆渊在地上铺了一层褥子,又铺了一条毯子。 "你睡床。" "你在地上能睡着?" "能。值班室的折叠床比这还窄。" 陆瑶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没有在刷短视频,陆渊瞥了一眼,看到她在改一份简历。 他没有说话,起来倒了杯水放在床头柜上。 陆瑶没抬头,但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投了十四家,回了三家。其中一家让我去当免费牛马,午饭都不包。" "实习不都这样吗?" "你们医院的实习好歹管饭。"她锁了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我同学有家里在电视台的,有爸妈认识报社主编的。我有什么?一个种地的爹和一个当医生的哥。" "我可以帮你问问..." "不用。"她从枕头里抬起头,很快切换回嘻皮笑脸的样子,"我就是发发牢骚。你别当真,你老哥一当真就想掏钱,你那点工资自己都不够花的。" 陆渊看着她。 她总是这样。话说到一半就收回去,把软的部分藏起来,露在外面的永远是硬壳。 "睡吧。"他关了灯,在地上躺下来。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 "老哥。" "嗯。" "爸最近腰不太好。弯不下去,干活的时候疼。" "...什么时候开始的?" "有一阵了。我让他去县医院看看,他说不用,忙完秋收再说。" 陆渊躺在地上,盯着天花板。 忙完再说。 再说。 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你跟他说,别等。该去就去。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他的语气比平时硬了很多。 陆瑶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下。 "我说了。他不听我的。"她翻了个身,声音轻了,"他听你的。你要是打个电话跟他说一句,他就去了。" 陆渊没有接话。 "你多久没给他打电话了?" "...上个月打过。" "说了什么?" "问他身体怎么样。他说没事。" "然后呢?" "然后就挂了。" 安静了几秒。 "老哥,你是不是...一直在怪他?" 陆渊的呼吸停了一下。 "什么?" "妈的事。"陆瑶的声音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你是不是一直觉得...如果当时他果断一点,直接去县医院,妈就不会..." "睡觉。"陆渊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陆瑶没有再说。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和远处马路上隐隐的车声。 她以为陆渊睡着了。 但然后她听到了一句话。很轻。 "他当时为什么不直接去县医院。" 不是问句。没有问号。 是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在心里问了十五年的话,第一次出了声。 陆瑶在黑暗里,眼睛一下子湿了。 她张了张嘴。有些话在她嗓子眼儿里堵着,堵了一年多了。去年过年回家,爸喝了酒,跟她说了一些话。她一直没跟哥哥提过。 但现在不是说的时候。 "老哥..." "睡了。" 这次是真的不说了。 ... 第二天中午,三个人约在一家面馆见面。 地方是陆瑶选的。她翻了半个小时的点评app,最后选了一家藏在老城区巷子里的馆子,叫"胖嫂小面"。点评上4.8分,评论区全是"量大""味正""老板娘凶但面好吃"。 陆瑶昨晚加了沈芸的微信,两个人聊了半小时,从约饭地点聊到星座,最后陆瑶发了一条"沈芸姐你真好聊,比我老哥强一万倍"。沈芸回了一个笑脸。 胖嫂小面在一条窄巷子的最里面,门面小得不像话,门口支了三张折叠桌,桌面是不锈钢的,被擦得发亮。店里只有四张桌子,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字歪歪扭扭的,但价格很实在。 豌杂面八块,牛肉面十二,肥肠面十块,加蛋一块,加臊子两块。 沈芸先到了。 她坐在靠墙的位置,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扎了个低马尾,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 看到陆渊和陆瑶进来,她站起来。 "你好,陆瑶是吧?" 陆瑶打量了她两秒。 "沈芸姐!"她笑了,凑到陆渊耳边,压低声音但压得不够低,"老哥,可以啊,超出预期。" 陆渊假装没听到。 三个人坐下来。陆瑶拿起菜单研究了半天,眼睛放光。 "豌杂面是招牌对不对?我要一个豌杂面,加蛋加臊子。沈芸姐你吃什么?" "我也要豌杂面。" "老哥你呢?" "随便。" "你每次都说随便。"陆瑶翻了个白眼,转头看沈芸,"沈芸姐,他在你面前也这样?" 沈芸看了陆渊一眼,没说话,直接转头对老板娘喊了一声:"老板,三碗豌杂面,都加蛋,一碗不要葱,一碗多放辣。" 陆瑶眨了眨眼。 "不要葱的是谁的?" "你哥的。他不吃葱。" 陆瑶慢慢转过头看着陆渊。陆渊低头在翻手机,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她没有说什么,但脑子里记下了一笔。 面上来了。三碗豌杂面,碗很大,料很足。豌豆煮得烂烂的,杂酱铺了厚厚一层,红油辣椒从面条缝隙里渗出来,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陆瑶先挑了一筷子面,吹都没吹就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但嚼了两口眼睛就亮了。 "好吃!这个豌豆绝了...老哥你快吃。" 陆渊端起碗,用筷子把面拌了拌。然后他拿起桌上的醋瓶,往沈芸碗里滴了几滴,放回去,再拿起自己的筷子开始吃。 整个过程大概两秒钟。 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他做了什么。 但陆瑶看到了。 她低下头,吸了一口面,用头发挡住自己的表情。 ... "沈芸姐你做律师忙不忙?"陆瑶嘴里塞着面条问。 "看案子。忙的时候恨不得住在办公室,闲的时候也有。" "什么类型的?" "婚姻家事。离婚、抚养权、家暴这些。" "那你见了这么多离婚的,有没有觉得...对婚姻这个东西失望?" 沈芸的筷子停了一下。 "没有。"她说,"见得多了反而更清楚什么样的关系是好的。坏的看多了,好的就格外珍贵。" "什么样的算好的?" "两个人在一起,不是因为不得不在一起,是因为在一起比不在一起好。不需要做多少事,不需要说多少话。就是...在。" 陆渊夹面的手停了一下。 陆瑶托着腮帮子看着沈芸,认真地点了点头。 "沈芸姐你说话好好听。你这种人就是典型的理性浪漫型...说的每句话都有道理,但听起来比情话还好听。" 沈芸笑了:"这是你给我贴的标签?" "职业病。"陆瑶耸耸肩,"我看谁都想给人写个人物小传。" "那你给你哥写过吗?" "写过。四个字...闷葫芦精。" "......"陆渊放下了筷子。 沈芸笑得肩膀直抖。 陆瑶掏出手机,咔嚓拍了一张沈芸笑的样子。又偷偷转了个角度拍了一张陆渊。陆渊面无表情,但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但陆瑶看出来了。 她哥看沈芸笑的时候,那个弧度就会出现。 ... 吃完面,陆渊去柜台结账。三碗面加蛋加臊子,三十九块。 陆瑶趁这个空当,飞快地打量了一下对面的沈芸。 沈芸正在用纸巾擦嘴,动作很自然,没有刻意。她看了一眼走到柜台的陆渊,目光停了大概一秒,然后收回来,低头喝了一口水。 那一秒。 陆瑶在心里记了一笔。 一个人看另一个人,如果目光停留不到半秒,是礼貌。如果超过两秒,是刻意。 一秒,是最危险的。 因为一秒说明她想看,但她在控制自己不要看太久。 陆渊结完账走回来,三个人一起往外走。 巷子很窄,只能并排走两个人。陆渊走在最外面,沈芸走中间,陆瑶走最里面。 陆瑶一边走一边假装看手机,余光里观察着旁边两个人。 步调很一致。 但肩膀之间始终隔着几厘米。不远。也不近。不像情侣那样自然地碰来碰去,也不像陌生人那样刻意保持距离。 像是两个人都知道那几厘米在那里。都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不越过去。也不拉开。 走出巷子的时候,阳光一下子铺过来。陆瑶在巷口站定,举起相机拍了一张巷子的照片。 镜头里,巷子尽头是两个并排走着的人影。 她按下快门。 然后小跑上去,一手挽住陆渊的胳膊,一手挽住沈芸的胳膊。 "走走走,吃饱了带我去逛逛你们这条街!" "你别拽我..." "闭嘴老哥,被妹妹挽一下胳膊会死吗?沈芸姐你说他是不是有毛病?" "他就是不太习惯。"沈芸笑着说。 三个人一起走出了老城区的巷子。阳光暖洋洋的,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了。 ... 下午沈芸回律所上班了。 陆瑶在宿舍待着,靠在床头,打开手机备忘录里一个叫"人间观察"的文件夹。 这是她给自己的训练...每遇到一个印象深刻的人,用最短的话抓住这个人的本质。她写过几十个了。 她给沈芸写了一条: 沈芸,28岁,律师。说话像手术刀,每一句都切在要害,但刀口上裹着棉花。知道老哥不吃葱。给老哥碗里倒醋的时候老哥自己都没反应,她也没反应。两个人自然到不像是在演。 她看了一遍,又加了一句: 但如果不是在演,那几厘米是怎么回事? 她盯着这行字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锁了手机。 想不通。 也许明天约沈芸姐喝个奶茶,单独聊聊,就想通了。 ... 晚上陆渊从科室回来了。 陆瑶坐在床上吃辣条,看到他进门,扔了一包过去。 "吃。" "不吃。" "你什么零食都不吃。你是不是把自己当苦行僧了?" 陆渊在桌前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上是省医大文献库的界面,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昨晚的对话还在他脑子里。 "他当时为什么不直接去县医院。" 他说出了那句话。说了十五年来一直堵在心里的话。 说出来之后并没有觉得轻松。反而觉得更重了。像是把一块石头从水底捞上来,发现它比想象中大得多。 "老哥。" "嗯。" "你今天话更少了。" "跟平时一样。" "不一样。平时你是懒得说。今天你是不想说。" 陆渊看了她一眼。 这个妹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敏感了。 "你学新闻学的不是写稿子,是读心术吧。" "差不多。"陆瑶咬了一口辣条,"我跟你说一个事,你别生气。" "嗯。" "你给爸打个电话吧。就一句话,让他去看腰。你说他就听。" 陆渊盯着电脑屏幕。 "你是他儿子。"陆瑶说,"我打了十几个电话都没用。你一句话就够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了平时的嘻嘻哈哈,很平,很实在。 她当了十五年的传话筒。从哥哥这边往爸爸那边传,从爸爸那边往哥哥这边传。每周给爸爸打电话的是她。在电话里说"老哥最近挺忙的,在省医大进修呢"的是她。在微信里跟哥哥说"爸最近还行,就是腰不太好"的也是她。 两个不说话的人之间,她是唯一的声音。 但有些话她传不了。有些墙她翻不过去。 "我知道了。"陆渊说。 "真的?" "嗯。" 陆瑶看着他,像是在判断这个"嗯"有几分真。 "那我去洗澡了。"她跳下床,抱着衣服往门口走,经过陆渊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老哥。" "嗯。" "不管怎么样...他是爸。" 她推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传来她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越来越远。 陆渊坐在桌前,听着那个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爸"那个字。 上一次通话记录是三周前。时长一分四十二秒。 他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这个电话他应该打。不难。按下去就行了。 但"按下去"和"想按下去"之间,隔着十五年。 十五年前的那个晚上。镇卫生院门口的灯很暗。妈躺在里面,爸站在门口,搓着手,来回走。卫生院的医生说处理不了要转县医院。爸犹豫了。他怕路上颠簸让妈更难受,怕转院折腾,怕县医院也治不好反而花冤枉钱。 十二岁的陆渊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知道妈很疼,疼得话都说不出来。 后来爸终于决定走了。 但已经晚了。 妈在路上没了呼吸。 从那以后,陆渊的心里就多了一堵墙。墙的这边是他,墙的那边是父亲。 他不是不爱他。 他只是没办法原谅那个犹豫。 每次打电话听到父亲的声音,他就会想起那个晚上。想起父亲站在卫生院门口搓手的样子。想起妈妈的脸一点一点失去血色。 所以他每次打电话都很短。问了"没事吧",得到"没事",就挂了。 不是不想多说。 是不敢多说。 怕说多了会问出那个问题...你当时为什么不直接走? 这个问题他问了自己十五年。昨晚第一次说出了声。 但他没有对父亲问过。 也许永远不会问。 他的手指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四声,接了。 "喂...小渊?" 父亲的声音沙沙的,带着一点意外。他很少接到儿子的电话。 "爸。" "嗯,怎么了?" "你腰不好,陆瑶跟我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没事,就是老毛病,忙完秋收..." "别等了。"陆渊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重,"这周就去县医院看。挂骨科。钱我来出。" 又沉默了几秒。 "...好。" "嗯。" 该挂了。 往常到这里就会说"挂了",然后结束。一分钟左右。精准、高效、不多一个字。 但这次他没有立刻挂。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等父亲说点什么,也许等自己说点什么。 电话里只有父亲的呼吸声。粗粗的,慢慢的。 "小渊。" "嗯。" "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面。" "嗯...那就好。" 又安静了。 "挂了。"陆渊说。 "嗯。好。" 通话结束。 四十七秒。 陆渊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上那个通话时长。 比平时长了几秒。 因为父亲问了一句"吃饭了吗"。 这句话他平时不问。每次都是"嗯""好""没事"。今天多问了一句。 也许是因为听到了儿子主动打来电话,意外之余不知道说什么,就问了最普通的一句。 也许不是。 陆渊不知道。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走廊里传来陆瑶洗完澡回来的脚步声,拖鞋啪嗒啪嗒的,越来越近。 门推开了。 "打了?" "嗯。" "他怎么说?" "说好。" 陆瑶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一下,没有再追问。 她跳上床,钻进被子里,把湿漉漉的头发裹在毛巾里。 "老哥,关灯。" "嗯。" 灯灭了。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 "老哥。" "...你要是再不睡觉明天我不管你了。" "最后一句。" "说。" "你那个女朋友挺好的。" "嗯。" "但你们有点奇怪。" 陆渊没有接话。 "说不上来。你们很好,但好得不太像情侣。更像...两个很好的朋友,但又比朋友多一点什么。差了一口气的那种感觉。" "你想多了。睡觉。" "嗯。" 安静了几秒。 "老哥。" "陆瑶。" "好了好了,真的最后一句。" "说。" "谢谢你打那个电话。" 陆渊在黑暗里,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个字。 "嗯。" ... 第47章 妹妹的观察力 陆瑶在省城的最后两天,陆渊刚好要去省医大上课。 周二早上出门前,陆瑶还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头顶。 "老哥,你几点回来?" "下午六七点。" "那我今天自己活动。" "去哪?" "约了沈芸姐喝奶茶。" 陆渊穿鞋的手停了一下。 "你们什么时候约的?" "昨晚。"陆瑶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晃了晃手机,"我们聊了一个小时,你知道吗?一个小时。你跟她聊天有没有超过一个小时过?" "...有。" "打字的不算。" "......" "行了,你去上课吧。放心,我不会给你丢人的。" 陆渊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别乱问"。 "我什么时候乱问过?" "你一直在乱问。" "那叫专业提问,不叫乱问。我们新闻系的,叫采访。" 陆渊关上门,走了。 ... 省医大的课排得很满。 上午是吴平教授的二组专题课,讲的是腹腔镜下脾切除的手术入路选择。吴平在白板上画了三种入路的示意图,每一种都标注了优缺点和适用场景。画完之后他转过身,看着下面的五个人。 "你们各自说说,急诊情况下,脾破裂大出血,你选哪种入路?" 其他几个人讨论了一会儿。陆渊听着,等他们说完了才开口。 "看脾蒂的位置。如果脾蒂暴露好,走侧入路最快。如果粘连重或者视野差,先走前入路控制出血,再转侧入路游离脾脏。" 吴平看了他一眼。 "你做过开放的脾切除?" "做过一次。周德明老师主刀,我做一助。" "脾蒂处理得怎么样?" "周老师说还行。" "周德明说还行,那就是不错。"吴平在白板上又画了一笔,"你说的思路是对的。急诊手术不能死守一种入路,要根据术中情况随时调整。这一点很多做了十年的主治都做不到。" 他没有再多说,继续讲下一个部分。 陆渊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字,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陆瑶发了一张照片过来。一杯奶茶,上面用奶盖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配文:"跟你沈芸姐在喝奶茶。她帮我选的,说这家的芋泥波波最好喝。你女朋友品味不错。" 陆渊回了一个"嗯",把手机翻过去,继续听课。 ... 陆瑶和沈芸约在市中心一家奶茶店。 这些事陆渊是后来知道的。当时他在省医大上课,不在场。但陆瑶后来跟他说了一些,沈芸也提了一些。他把两个人的话拼在一起,大概还原了那天下午的情况。 陆瑶到的时候沈芸已经在了。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散着,跟昨天吃面时的感觉不太一样。吃面那天她扎了马尾,今天散着,看起来更柔和一点。 "沈芸姐!" "来了。想喝什么?" "你推荐一个?" "芋泥波波。这家做得好。" "那就芋泥波波。" 两杯奶茶端上来,陆瑶先吸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喝。老哥知道这家店吗?" "不知道吧。他不喝奶茶。" "他什么都不喝。水和茶,偶尔喝一杯咖啡。你说他是不是活得特别没意思?" "习惯了就好。"沈芸笑了笑,"他那个人,不是没意思,是把精力都花在别的地方了。没有多余的精力分给吃喝这些事。" "你倒挺了解他的。" "相处久了就知道了。" 陆瑶捧着奶茶,歪着头看沈芸。 "沈芸姐,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就当聊天。" "你问。" "你们平时怎么约会的?看电影还是吃饭?" "吃饭多一些。他值班时间不固定,看电影要两个小时不太好安排。" "他送过你什么礼物吗?" "充电宝。"沈芸想了想,"还有一根数据线。" "...充电宝和数据线。" "嗯。" "这也叫礼物?" "挺实用的。"沈芸笑了,"我之前加班手机总没电,跟他说了一嘴,第二天快递就到了。" "他没跟你说吧?" "没有。快递到了我才知道。" 陆瑶点了点头。这跟她认识的老哥完全一致——做了不说。送东西也送最实用的,不会送花不会送包不会送那些看起来浪漫但没什么用的东西。 充电宝和数据线。 太像他了。 "那你们吵过架吗?" "没怎么吵过。他不太会吵架。" "是不太会还是不想?" "大概是...觉得没必要。有什么事说清楚就好了,不用吵。" "那你会不会觉得他太闷了?跟他在一起没意思?" 沈芸低头搅了搅奶茶。 "不会。"她说,"他闷归闷,但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会有一种...安全感。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是很安静的。像是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在。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做什么,就是在那。" "听起来像一棵树。" 沈芸笑了:"差不多。" 陆瑶吸了一口奶茶,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到目前为止,沈芸的回答都很自然。没有卡顿,没有编的痕迹。但这些问题都是"安全"的——怎么约会、送什么礼物、吵不吵架。就算是假的,提前对过口径,也不难答。 她需要一个没有被准备过的问题。 "沈芸姐,你们第一次牵手是什么时候?" 沈芸的手停了一下。 大约一秒。 然后她笑了笑:"记不太清了...有一次一起走路,自然而然就牵了。" "自然而然?"陆瑶歪了歪头,杯子举在嘴边没有喝,"我老哥那个性格...能自然而然牵手?" "人在喜欢的人面前会不一样的。" 沈芸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稳,笑容也很自然。 但陆瑶注意到了那一秒。 一秒的停顿。 约会、礼物、吵架,那些问题她都是秒答的。唯独这一个,停了一秒。 一秒不长。大多数人不会注意到。 但陆瑶学的就是这个。 在她的专业训练里,停顿分两种。一种是"回忆型停顿"——人在搜索记忆的时候,眼神会往上飘,嘴角放松,整个人是松的。另一种是"构建型停顿"——人在临时组织答案的时候,眼神会往旁边移,嘴唇会微微收紧,整个人有一个极短的紧绷。 沈芸刚才是第二种。 她不是在回忆。 她是在想怎么回答。 陆瑶没有追问。她笑了笑,话题一转,开始聊沈芸的工作。 "沈芸姐你最近忙不忙?听说你在帮一个家暴案子?" 沈芸接了话,聊了几句宋敏案的进展。 气氛重新轻松了。 两人又聊了半个多小时,从律师行业聊到新闻行业,从加班聊到减肥。陆瑶吐槽实习难找,沈芸给她支了几招。 分别的时候,陆瑶在奶茶店门口拍了一张街景。 "沈芸姐,今天很开心。下次我再来省城找你玩。" "随时欢迎。" 沈芸走了之后,陆瑶站在街边,打开手机备忘录,在沈芸的小传下面加了一行字: 第一次牵手的问题她停了一秒。不是回忆,是构建。要么这件事没发生过,要么发生过但跟她说的不一样。 她看了一遍,又加了一句: 但其他所有关于老哥的事她都记得清清楚楚。不吃葱,不喝奶茶,加班到几点,喜欢用什么牌子的笔。如果是假的,她没必要记这么多。 她盯着这两段话想了一会儿。 摇了摇头。 想不通。 先不想了。 ... 下午五点多,陆渊还在省医大。 陆瑶给他发了一串消息。 "老哥,今天跟沈芸姐聊得很开心。" "嗯。" "她是个好人。跟你很配。" "嗯。" "但我跟你说一个事。" "嗯。" "她有一个问题回答的时候停了一下。" "什么问题?" "第一次牵手。她说自然而然就牵了。但她停了一秒才回答。那个停顿不是在回忆,是在想怎么说。" 陆渊盯着屏幕。 "你不要瞎分析。" "我学新闻的,观察人是专业课。" "那你挂科了。" "我绩点3.8谢谢。" 陆渊没有再回。 过了一会儿,陆瑶又发了一条。 "老哥我不管你们什么情况。我就问你一件事。" "嗯。" "如果有一天沈芸姐不在了,不是分手那种不在,就是...从你生活里消失了。你会觉得轻松,还是会觉得少了什么?" 陆渊盯着这行字。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动。 省医大图书馆的空调嗡嗡响着,旁边有人翻书的声音。窗外的天开始暗了,住院大楼的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 他没有回。 "不用回。你自己想就行了。"陆瑶又发了一条,"不过我猜你已经知道答案了。你就是不敢说。我老哥嘛,从小到大最大的毛病就是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说。晚安。" 陆渊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图书馆的灯光白惨惨的。电脑屏幕上打开的论文他已经看了十分钟没翻页。 陆瑶问的那个问题,其实不需要想。 如果沈芸从他生活里消失了—— 超级难受!! 蓝瘦香菇! 他很确定。 ... 周四,陆瑶要走了。 她的实习定下来了,省城一家新媒体公司,下个月开始。这次回学校办完手续就过来。 "所以我很快就又来了。"她背着双肩包,站在进站口,"你到时候还让我住你那刑满释放安置点吗?" "你不是要住酒店吗?" "谁说的?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的原话。" "我没说过。你记错了。" "......" 陆瑶笑了。然后收了笑,认真地看着他。 "老哥,这几天谢谢你。" "你客气什么。" "我不是客气。"她顿了一下,"你给爸打了那个电话。对我来说...很重要。" 陆渊没说话。 陆瑶往闸机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 "还有一件事。" "嗯。" "爸的事...有些话我一直没跟你说。" 陆渊看着她。 "什么话?" "现在不说。"陆瑶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她平时嘻嘻哈哈的笑不一样,带着一点什么,"等你准备好了我再告诉你。" "准备好什么?" "你自己会知道的。" 她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双肩包在人群里晃了几下,越来越小,最后被闸机后面的人流吞没了。 陆渊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 等你准备好了。 他不知道自己要准备什么。 但他知道陆瑶藏了什么。 是关于妈的事。关于那个晚上。关于爸为什么犹豫。 她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东西。 ... 晚上,陆渊回到宿舍。 一个人。 房间忽然显得空了很多。床上的被子还是陆瑶睡过的样子,枕头旁边放着一包没吃完的辣条。 他把辣条收到桌上,把被子叠好。 坐下来打开电脑,看了一会儿文献。看不进去。 手机震了。 沈芸。 "你吃饭了吗?" "吃了。" "你妹妹走了?" "嗯。下午的火车。" "她挺好的。跟你性格完全不一样。" "嗯。" 沈芸过了几秒又发了一条。 "有件事跟你说一下。" "嗯?" "沈浩前两天发了一期视频,里面提到了'姐夫',还放了一张照片。模糊的,但能看出来是你。" 陆渊皱了皱眉。 "什么照片?" "我妈上次视频通话的时候截的图。沈浩那个脑子...他觉得好玩就发了。" "然后呢?" 沈芸发了两个链接过来。 第一个是沈浩的视频。陆渊点开看了看,视频里沈浩在家里拍日常,提到"我姐夫是医生,上次救我命那个",然后闪了一下那张照片。确实模糊,但轮廓能看出来。 第二个是一个本地博主的转发。标题写着"200万粉网红的神秘姐夫竟是急诊科医生?"下面的评论区有人贴了市一院公众号的链接——去年急诊科做过一次宣传报道,里面有一张科室合影,陆渊站在第二排。 有人把两张照片放在一起比对了。 评论不多,几十条。但已经有人在说"就是他"。 "热度不大。"沈芸说,"可能过两天就沉了。但以防万一...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沈浩那条视频删了吗?" "我让他删了。但已经被转出去了,删了也没用。他答应以后不提了。" "嗯。" 安静了几秒。 "陆渊。" "嗯。" "我们这个事...越来越多人知道了。" 他看着这句话。 "你妹妹。我家里。你同事。你朋友。你妹妹的观察力很强,我不确定她有没有看出什么。现在网上也开始有人关注了。" "嗯。" "谎越来越难圆了。" 陆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旁边延伸到墙角。他住了三年都没注意过那道裂缝。今天忽然看到了。 "先不想这个。"他打了一行字。 发出去之后他看着这五个字,觉得有点心虚。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想。 沈芸过了一会儿回了一条。 "好吧。先不想。" 又过了几秒。 "但迟早要想的。" "嗯。" "晚安。" "晚安。" 屏幕暗了。 陆渊把手机放在桌上。 房间里很安静。没有陆瑶的说话声,没有她翻手机的声音,没有她吃辣条的窸窸窣窣。 只有他一个人。 和一屋子的安静。 他想起陆瑶的那个问题。 "如果沈芸不在了,你会觉得轻松,还是觉得少了什么?" 他想起沈芸的那句话。 "谎越来越难圆了。" ... 第48章 锦旗 进修第四周。 周一上午,吴平教授的二组专题课。 二组一共五个人。除了陆渊,还有四个。 韩植,三十五岁,重庆西南医院的主治。个子不高,方脸,说话慢,但每句话都在点子上。他是陆渊来之前二组模拟器评分最高的人,操作风格跟他的人一样——稳,不冒险,每一步都有依据。 苏晓,三十一岁,昆明延安医院的主治。二组唯一的女医生。马尾辫,走路带风,说话比韩植快三倍。随身带一个保温杯,里面永远是黑咖啡。她的手术风格偏果断,有时候果断到让吴平皱眉,但结果往往不差。 蒋逸明,三十八岁,成都市二医院的副主任。二组里年纪最大、职称最高。戴金丝眼镜,说话温温和和的,从不跟人争。技术算不上最突出,但临床经验丰富,什么科的病都见过一些,讨论病例的时候经常能从别人想不到的角度切进去。 还有一个贵阳来的主治,姓陶,话不多,存在感也不强。 五个人坐在培训室里。吴平今天没有放手术视频,而是调出了一组急诊CT影像。 "今天凌晨四点转来的。车祸。三十二岁男性,方向盘挤压伤,腹部闭合性损伤。" 屏幕上是一组腹部CT的横断面图像。吴平一张一张地翻。 "脾脏挫裂伤,裂口在脾脏上极偏脾门的位置。腹腔有少量积液。但生命体征目前稳定——血压一百一十五比七十,心率九十二,血红蛋白一百二十八。" 他翻完了所有图像,关掉屏幕,转过身。 "问题很简单。现在上台还是继续观察?" 韩植先开口:"生命体征稳定,血红蛋白在正常范围,腹腔积液量不多。可以先保守观察,密切监测生命体征和血红蛋白变化,如果出现下降趋势再考虑手术。" 吴平没有表态,看了看其他人。 苏晓端着保温杯说:"我同意先观察,但要做好随时上台的准备。CT上裂口的位置靠近脾门,这个位置一旦进展会比较快。" 蒋逸明推了推眼镜:"从影像上看,裂口周围有一小片高密度影,可能是活动性渗血的早期征象。这个如果在普通的脾中段或下极,我同意观察。但它在脾门区..."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确——他也觉得这个位置不太好。 吴平的目光转到陆渊身上。 "你呢?" 陆渊看着自己刚才记在笔记本上的几行字。 "我建议现在上台。"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韩植看了他一眼。 "裂口位置在脾上极偏脾门。"陆渊说,"现在CT上看出血不多,但这个位置的问题是——一旦裂口继续扩大,会直接累及脾蒂血管。到时候不是渗血,是喷血。从稳定到失血性休克可能就是几分钟的事。" "你的依据?"吴平问。 "我在市一院做过一个类似的案例。也是脾破裂,入院时生命体征稳定。但我们主刀判断脾蒂位置不好,决定立刻手术。打开腹腔之后发现脾门区已经有活动性渗血了,只是量还不大,所以血压暂时撑住了。如果当时选择继续观察,再晚半个小时,后果不好说。" 韩植问:"你那个病人最后怎么处理的?" "脾切除。术中脾蒂血管结扎,止血,关腹。术后恢复良好。" 吴平没有立刻回应。他重新打开CT影像,在脾门区那张图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决定。 "通知手术室,准备上台。" ... 手术做了一个半小时。 吴平主刀,陆渊和韩植上台观摩。 打开腹腔之后,事实印证了陆渊的判断——脾门区的裂口比CT上看到的要深,周围已经有活动性渗血。出血量不大,所以术前血压还能维持,但裂口的方向正对着脾动脉的一级分支。 如果再等几个小时,那条分支一旦被撕裂,就是大出血。 吴平做了脾脏修补加脾动脉分支结扎。没有切脾——损伤可控,保脾成功。 术后在走廊里,吴平跟陆渊并排走了几步。 "你那个判断不是书上学来的。" "不是。是自己做过的。" "经验比书本值钱。但经验有一个前提——你得把那台手术活着做完,才能变成你的经验。" 他拍了拍陆渊的肩膀。 这是吴平第一次对他有肢体接触。 "不错。" 两个字。从吴平嘴里说出来,比别人说一百句都重。 韩植走在后面,看着陆渊的背影,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不是嫉妒。是一种被刺激到了的认真。 ... 周五,陆渊回到市一院。 上午刚进科室换好白大褂,小周就探进头来。 "陆医生,有人找你。在等候区等了一会儿了。还带了锦旗。" "锦旗?" "对。红彤彤的那种。"小周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兴奋,"快去吧,人家等着呢。" 陆渊走出去。 急诊大厅的等候区,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那里。穿着一件干净的灰色夹克衫,面色红润,精神很好。旁边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扎着马尾辫,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男人手里举着一面锦旗。红底金字。 陆渊认出来了。 张建国。 第一个。 距离那次急诊已经过去了大半年。当时他因为肠系膜上动脉夹层被送进来,疼得话都说不出来。如果不是陆渊在常规检查中发现了问题,他大概率会被当成普通的肠胃炎处理,然后在某个时刻血管彻底撕裂,死在家里或者死在路上。 "陆医生!"张建国笑着走过来,声音洪亮,跟半年前在急诊床上蜷成一团的样子判若两人,"我来谢谢你。上次说请你吃饺子你一直没来,我只好自己送上门了。" 旁边的女孩跟着笑,叫了一声"陆医生好",然后把手里的塑料袋举起来——里面是两个保温盒。 "这是我爸非要自己包的。"女孩说,"猪肉白菜馅的,今天早上包的,还热着。" 小周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出来,站在护士站旁边看着。旁边值班的两个护士也探出头来。路过的一个实习生停下脚步,好奇地看着。 张建国一点也不怯场,把锦旗展开,往陆渊面前一亮。 "医术精湛 救命之恩" 八个字。金色的。 "这是我闺女帮我选的。"张建国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本来想写'大恩大德 没齿难忘',她说太老气了。" 小周在旁边忍不住了:"张大哥恢复得可真好,都看不出来是病过的人。" "好着呢!"张建国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现在每天走一万步,体重降了十斤。从鬼门关回来什么都看开了,以前天天加班不要命,现在到点就下班,回家陪闺女吃饭。" 他把锦旗往陆渊手里一塞。 陆渊接过来。布料很轻。但他握在手里的时候,觉得重。 不是锦旗重。是那八个字后面的东西重。 "那顿饺子还欠着。"张建国指了指他,"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包好了给你送来。" "不用这么麻烦..." "不麻烦!救命之恩一顿饺子算什么。" 这时候王建军从办公室出来,看到了这一幕,在旁边站了一下。他看了看锦旗,又看了看陆渊,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就走了。 小周凑过来,接过锦旗看了看。 "陆医生,咱们科挂锦旗的那面墙还有地方。我帮你挂上去?" "放办公室就行。" "那多可惜。挂出来多好看。" "放办公室。" 小周撇了撇嘴,把锦旗卷好递给他。 张建国笑着走了。女儿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陆渊,弯了弯嘴角。 陆渊拿着锦旗和两盒饺子回到办公室。 他把锦旗靠在墙角,打开一盒饺子。猪肉白菜馅的。还热着。 他吃了一个。 半年多以前,他第一次看到倒计时。那时候手足无措,差点以为自己出了幻觉。 半年了。六个人了。 每一个人的面孔他都记得。张建国疼得蜷起来的脸。然然画了七遍的画。马国强妻子在手术室外面攥着袋子的手。沈浩在抢救室里发青的嘴唇。宋敏左眼下面那片淤青。 他把饺子盒盖上,留着晚上吃。 ... 下午四点多。 急诊过了最忙的时段,安静了下来。 一个中年男人从大门走进来。不是被抬进来的,不是被搀进来的,自己走的,步子很快。 深蓝色工装,裤腿挽到小腿肚,一双沾了水泥的劳保鞋踩在地板上留下一串灰白色的脚印。右手用一块脏布裹着,布上洇了一片暗红。左手拎着一顶黄色的安全帽。 "医生!手划了。" 他走到分诊台前,把裹着布的手往台上一放,龇了龇牙。 小周看了一眼伤口。"怎么弄的?" "工地上钢筋头划的。手套破了个洞没注意,一划就开了口子。"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挂号单,拍在台上。 刘大勇。男。四十四岁。 "你这个要缝。"小周说,"陆医生,缝合。" "好。" 陆渊戴上手套,走过去。 刘大勇坐在处置室的椅子上,把手放在台面上。陆渊揭开那块布——右手食指外侧,一道长约三厘米的裂口,深及真皮层,边缘不齐,还在渗血。不算深,没伤到肌腱,但口子不小,得缝。 "我给你清创缝合。先打个破伤风。你多久没打过了?" "记不清了,好几年了吧。" 碘伏消毒,冲洗伤口,清理嵌在皮肤里的铁锈碎屑。刘大勇疼得直吸气,但没叫出声,另一只手攥着裤腿忍着。 "能忍吗?" "能忍能忍。"他缓了口气,"这算什么,我闺女小时候打疫苗哭了一下午,我在旁边看着比她还难受。这点伤跟那个比起来..." 陆渊打了局麻,开始缝。 "在工地干多久了?" "十来年了。从我闺女上初中就开始干了。"他的语气一提到女儿就变了,像是有一盏灯被打开了,"她今年考上大学了。省师范。全家第一个大学生。" "挺好。" "那可不嘛!"刘大勇一脸骄傲,没受伤的那只手去够裤兜里的手机,掏出来往陆渊面前递,"你看,我闺女。" 锁屏壁纸是一个穿白衬衫的女孩,站在写着"XX师范大学"的校门前,笑得眼睛弯弯的。 "好看不?" "挺好看的。" "她从小学习就好。年年三好学生。我跟她妈都没什么文化,也不知道她随了谁。"他咧着嘴笑,大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翻出更多照片,"这张是小时候的,那时候才这么高...这张是初中拿奖状...这张是高中军训,晒黑了...这张是..." 他一张一张地翻,手机相册里百分之八十是女儿的照片。 "这张是高考完那天拍的。"他的手指停在一张照片上,语气变了,慢了下来,"考完最后一科出来,我在校门口等着。她看到我就跑过来,说'老刘我考得还行'。她叫我老刘。" 他说"她叫我老刘"的时候,那种藏不住的得意,像是在说一件全世界最了不起的事。 陆渊一边听他说,一边缝合。 第三针进去的时候,他抬了一下头。 然后他看到了。 暗红色。 数字。 13:27:41 13:27:40 13:27:39 在刘大勇的头顶上方。安静地跳着。 数字旁边有文字。 这一次跟宋敏那次不一样。宋敏那次"腹部"两个字像是用极细的笔写在空气上的,颜色比数字淡很多,要仔细辨认才看得清。 这一次清清楚楚。跟数字同样的暗红色,同样的清晰度,悬在那里,像是被刻上去的。 心脏。 陆渊缝合的手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继续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针线。第四针。第五针。 手很稳。 但他的脑子已经在另一个频率上运转了。 心脏。 这个正在给他看女儿照片的男人。这个说"她叫我老刘"时满脸骄傲的男人。 他的头顶上方悬着十三个小时。 陆渊缝完了最后一针。剪线。包扎。 "好了。缝完了。" "谢谢啊大夫。"刘大勇活动了一下手指,龇了龇牙,"能干活不?" "伤口愈合之前别碰水别干重活。一周后来拆线。" "一周啊...那我这一周..." "手指没长好强行干活会裂开,到时候不是缝一次的事。" "行吧行吧。"刘大勇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安全帽往头上一扣,掏出手机,"我跟工头说一声。" 他划开手机,低头打字。屏幕亮着。壁纸上女儿笑弯了眼睛。 他打完字收起手机,准备往外走。 "等一下。"陆渊说。 刘大勇回头。"嗯?还有事?" 陆渊看着他。 13:22:56 "你坐下。我再问你几个问题。" "问什么?不就手指划了一下嘛。" "你在工地干了十年,重体力劳动。我想了解一下你平时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没有啊。我身体好着呢。" "爬楼梯或者扛东西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喘不上气?" 刘大勇想了想,挠了挠头。"偶尔有那么一两次吧...但我以为是累了。干我们这行的谁不累啊。" "蹲下去再站起来的时候,头晕过没有?" "有过一次。在工地差点摔了。工友还笑话我说你是不是没吃早饭。" "胸口疼过没有?" "大夫你是不是想让我做检查?"刘大勇的语气有点不耐烦了,"我跟你说,我就来缝个手指。别的我不查。我还赶着回去呢。" 他拍了拍安全帽,站起来。 这时候小周推门进来了。 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是来送破伤风针的。但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了,听到了里面的对话。 "大哥,"小周把托盘放在台上,看着刘大勇,语气不急不慢,"陆医生让你查,你最好查一查。" "不是心电图嘛,我又没什么毛病..." "你看见办公室的锦旗没有?" "锦旗?"刘大勇愣了一下,"我进来的时候好像看到一个人拿着..." "就那个。今天上午刚送来的。"小周说,"那个送锦旗的人,半年前跟你一样,也是陆医生坚持要查,最后捡回来一条命。" 刘大勇没说话,看着她。 "别的医生我不敢说,陆医生让你查肯定有他的原因,绝对不会是为了多赚你几百的检查费。"小周的语气很平。 她看了刘大勇一眼。 "你也有闺女吧?刚才我听你跟陆医生说了半天。" 刘大勇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做一个心电图,五分钟的事。"小周说完,拿起托盘出去了。 处置室里安静了几秒。 刘大勇站在那里,拎着安全帽,低着头。 然后他慢慢走了回来,在椅子上坐下了。 "...查吧。" ... 心电图做出来了。 陆渊拿过那张纸,目光在上面走了一遍。 窦性心律。心率七十八次。PR间期正常。QRS波群正常。ST段无偏移。T波直立。电轴正常。 每一项都在正常范围内。 正常。 完全正常。 但他头顶的数字还在跳。 13:08:22 陆渊把心电图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没有异常Q波。没有QRS增宽。什么都没有。一切都很正常! 这张纸上似乎写着"你没有理由继续查了"。 "大夫你看,没事吧?"刘大勇如释重负,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安全帽,"我就说没事嘛。好了我走了啊,工头都打了三个电话催我了。" 他的手机又响了。他接起来,"喂,刘哥...对对,我在医院呢...快了快了,缝了个手指,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他冲陆渊笑了笑。 "大夫虽然没查出问题,但还是谢谢你。" 他往外走了。 陆渊站在原地。 13:06:55 他看着那个背影。深蓝色的工装。灰白色的水泥灰。黄色的安全帽。 这个人走出这道门,回到工地,今天晚上跟女儿视频,明天早上继续扛钢筋。 然后在明天下午的某个时刻—— 他会倒下。 在工地上。 他的女儿刚上大学。第一个月。 陆渊往前走了一步。 "刘师傅。" 刘大勇在门口回头。 "我建议你做一个超声心动图。" "什么?"刘大勇皱了皱眉,"不是刚查了没事吗?" "心电图正常不代表心脏没有问题。有些疾病在你安静坐着的时候查不出来,只有在运动或者负荷增大的情况下才会暴露。你干的是重体力活,光靠静息心电图不够。" "那个超声...要多少钱?" "两百多。" 刘大勇的脸沉了下来。 他站在门口,安全帽拎在手里,低头看了看脚上沾满水泥灰的劳保鞋。 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段话。 "大夫,你知道两百块对我来说是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不是在抱怨,是在认真地说一件事。 "我闺女刚上大学。第一个月。学费三千八,住宿费一千二,我上周给她转了一千五的生活费。她妈在老家超市上班,一个月两千多。我在工地一天两百块,这个月还没发工钱。身上就剩三百来块了。" 他搓了搓手。那双手结满了老茧,指甲缝里全是洗不干净的水泥灰。 "你让我花两百块做一个检查——刚刚心电图都是正常的——查出来没事,这两百块就白花了。她这个月的伙食就得差一截。" 他抬头看着陆渊。 "大夫,我不是不怕死。但我闺女刚上大学。我不能让她在学校里吃不饱。她从小就没享过什么福,好不容易考上了。我不能...让她跟别人比差一截。" 陆渊看着他。 他想起了一个人。 十五年前。安平镇卫生院门口。灯光很暗。他的父亲也是这样搓着手。 家里就剩几百块。转县医院要花钱。如果花了钱还是没救回来,两个孩子怎么办。 一模一样的算法。 穷人的算法。 在"钱"和"命"之间做选择。 不是不在乎命。是觉得命没有孩子的日子重要。而且都有侥幸心理,挺一挺也许就没事了。 "刘师傅,"陆渊说,"我见过一个人。也是觉得自己没事,也是舍不得花钱。觉得扛一扛就过去了,省下来的钱留给孩子。" 他顿了一下。 "后来人没了。钱省下来了。人没了。" 刘大勇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 "孩子长大之后,"陆渊的声音很轻,"不会记那笔省下来的钱。只会记那个人不在了。" 处置室里安静了几秒。 刘大勇的喉结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结满老茧的手。 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摇了摇头。 "大夫,我知道你是好心。"他站起来,把安全帽扣回头上,声音有些涩,"但心电图是正常的。我这个身体我自己清楚,干了十年没出过事。两百块...我真花不起。"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壁纸上女儿笑弯了眼睛。 "我闺女今晚还等着跟我视频呢。" 他往外走了。 这次是真走了。脚步很快,劳保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响,灰白色的水泥灰印了一路。 陆渊站在处置室里,看着空了的门口。 12:51:07 还在跳。 ... 第49章 老刘 陆渊走出处置室的时候,刘大勇已经走到急诊大厅了。 他在低头翻手机,大概在看工头发的消息。安全帽扣在头上,劳保鞋踩出的灰白脚印一路延伸到大门口。 陆渊没有喊他。 他站在护士站旁边,想了几秒。 追上去说"你必须查"没用。医学道理说了,钱的事说了,连"我见过一个人舍不得花钱后来人没了"都说了,全没用。心电图正常这四个字堵死了所有说辞。 他不能拿出任何证据证明这个人有问题。 但那个数字还在跳。 12:49:33 他需要找到一个刘大勇拒绝不了的人。 他想起刘大勇翻手机时的那张脸。每翻一张女儿的照片眼睛就亮一度。说"她叫我老刘"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这个男人可以拒绝医生。可以拒绝花钱。可以拒绝一切。 但他拒绝不了女儿。 陆渊快步走过去。 "刘师傅。" 刘大勇回头,脸上有点意外,大概以为这事已经结束了。 "大夫,我真的..." "你能不能让我跟你女儿说两句话?" 刘大勇愣住了。 他站在大厅中间,手里拿着手机,看着陆渊。 "找我闺女干嘛?" "我把你的情况跟她说一下。让她帮你拿个主意。" "什么情况?心电图不是正常的嘛..." "心电图正常不代表一定没有问题。我跟你解释过了。"陆渊的语气不急不慢,"刘师傅,你不信我,也许你信你闺女。你让她听听,她要是觉得不用查,你走,我不拦你。" 刘大勇的表情变了。不是生气,是一种被戳到了的犹豫。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壁纸上女儿笑弯了眼睛。 他搓了搓手。 "...你别吓着她。" "不会。" ... 刘大勇翻到通讯录。 "我家大宝贝"。 他犹豫了一下,按了拨号。 响了两声就接了。 "老刘!你下班了?今天怎么这么早打?" 女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清脆的,带着笑。背景里有嘈杂的声音,像是在食堂。 "小燕,有个医生想跟你说两句话。" "啊?医生?你怎么了老刘?"声音立刻紧了,笑意没了。 "没事没事,就手指划了一下,缝了几针。你别紧张。" "那为什么要让医生跟我说话?" "就...他想跟你说两句。" 刘大勇把手机递给陆渊。手机壳是一个透明的软壳,里面夹着一张小照片——女儿穿校服的证件照,一寸的,笑得很乖。 陆渊接过来。 "你好,我是市一院急诊科的医生,姓陆。" "陆医生好。"女孩的声音紧绷着,"我爸到底怎么了?" "手指的伤不严重,已经缝好了。"陆渊说,"但我在给他做常规问诊的时候,了解到他平时偶尔有活动后气促和头晕的症状。他在工地干了十年重体力劳动,这种情况应该做一个心脏方面的排查。我建议他做一个超声心动图,但他不太愿意。" 他说得很克制。没有说"你爸可能有致命的心脏病",没有夸大,没有用任何可能吓到一个十八岁女孩的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他是不是嫌贵?" 女孩问得很快。没有犹豫。 她太了解她爸了。 陆渊没有正面回答。"你能不能跟他说两句?" "你把电话给他。" 陆渊把手机递回给刘大勇。 刘大勇接过手机,举到耳边。脸上条件反射地堆起了笑。 "小燕啊,没事,真没事。就一个检查嘛,爸觉得没必要..." 他听着。 笑容一点一点地收回去了。 电话那头女孩在说什么,陆渊听不清。但他能看到刘大勇的脸——嘴唇慢慢抿紧了,喉结上下动了两下,鼻翼开始翕动。 他听了大约十几秒。 然后女孩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从听筒里漏了出来。不是很大声,但在安静的急诊大厅里,陆渊听得很清楚。 "老刘,你要是没了,我那个大学读了有什么用?" 刘大勇站在那里,拿着手机,一动不动。 他的眼眶红了。鼻子使劲吸了一下。嘴唇哆嗦了一下。 旁边候诊区有几个人往这边看了一眼。 "行了行了...别哭。"他的声音全哑了,像是嗓子里塞了一团棉花,"不就是个检查嘛...我做还不行吗...你别哭了...别哭了啊..." 他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好了好了,不说了。你先吃饭,吃完了我给你打。...嗯。...我没事。...真没事。你先吃。" 他挂了电话,低着头,站了好几秒。 然后他把安全帽摘下来,拎在手里,慢慢走回到陆渊面前。 "做吧。" 两个字。声音还是哑的。但很稳。 ... 陆渊没有直接做超声。 "刘师傅,你先去走廊里快走几圈,或者爬两层楼梯。然后回来我再给你做一次心电图。" "刚才不是做了吗?" "刚才是你安静坐着的时候做的。你平时干的是重体力活,我需要看看你活动之后心脏的反应。有些问题安静的时候藏得住,动起来就藏不住了。" 刘大勇没再问,走出处置室。 陆渊站在窗口看着他。他在走廊里快步走了几圈,然后拐进楼梯间,上去了。 几分钟后他回来了。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呼吸比刚才快了一些。 "还行。不累。" 陆渊让他坐下,重新接上了心电图。 机器走纸的声音在安静的处置室里沙沙地响着。一条一条线慢慢爬出来。 陆渊盯着那张纸。 V4导联。V5导联。V6导联。 异常Q波出现了。 不是很深,但跟半小时前那张完全正常的心电图比,差别是明确的。QRS波群增宽了。ST段有轻度压低。 运动诱发了变化。 静息时藏着的东西,动起来就藏不住了。 陆渊把两张心电图并排放在桌上。 "刘师傅你看。"他指了指两张纸上的几个位置,"这是你安静时候的,这是你刚运动完的。你看这几个地方,线条不一样了。" 刘大勇看不懂心电图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线,但他能看出来两张纸上的波形确实不同。一张平平稳稳的,另一张有几个地方明显多了几道弯。 "这个...说明什么?" "说明你的心脏在运动的时候有异常反应。现在我有充分的理由给你做超声了。" 刘大勇看着那两张纸,没有说话。 这次他没有拒绝。 ... 超声做出来了。 陆渊站在检查室里,看着屏幕上的图像。 心脏在跳。一下一下,很有力。从外面看,这颗心脏没什么毛病。 但屏幕上的数据在说另一个故事。 室间隔厚度22毫米。正常值上限11毫米。厚了整整一倍。 增厚的室间隔像一堵墙,挡在左心室的出口。每次心脏收缩往外泵血的时候,都要被这堵墙挤一下。 左室流出道峰值压差68mmHg。正常值不超过30。 SAM征阳性——二尖瓣前叶在收缩期被吸向室间隔,进一步加重梗阻。 肥厚型梗阻性心肌病。 陆渊走回处置室,在刘大勇对面坐下来。 "刘师傅,你的心脏有问题。" 刘大勇的手攥紧了膝盖。 "超声显示你的心肌有一块明显增厚了,堵在心脏的出口。平时你感觉不到,所以你觉得自己身体挺好。但你干重活的时候,心脏负荷加大,这个堵塞会突然加重。你之前说偶尔喘不上气、蹲下去站起来头晕——就是这个原因。" "那...严重吗?" "如果不干预,某一次负荷特别大的时候,堵塞加重到一定程度...心脏会停。没有任何预兆。干着干着活,突然就倒了。" 刘大勇的脸白了。 不是那种慢慢变白的白。是一瞬间,血色从脸上退掉了。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手。那双干了十年钢筋活的手,结满了老茧,指甲缝里全是水泥灰。 处置室里安静了很久。 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接起来。 "刘哥...嗯...我知道...那个我今天手划了在医院呢..."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陆渊离着一米远都能听见一个粗嗓门在说话。 "老刘你明天必须来!B区那几根主梁的钢筋笼绑扎就你能干,别人嫌重都不上,监理后天就来验收了!你手指缝了几针还能绑扎不?" 刘大勇看了一眼右手。缝了六针的食指裹着纱布。 "能干能干...我明天..."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陆渊一眼。 陆渊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刘大勇低下头,过了几秒。 "刘哥,我明天...去不了。" "什么?你一根手指破了点皮就不来了?" "不是手指的事。心脏...查出来有点问题。医生说要住院。"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声音低了:"心脏?严重不严重?" "不知道。还在查。" "那...那你先看病。B区的事我再想想办法。你把身体弄好了比什么都强。" "嗯。谢了刘哥。" 挂了电话。 陆渊站在旁边,什么都没说。 但他听到了。 B区主梁。钢筋笼绑扎。别人嫌重都不上,只有刘大勇能干。 明天。 如果今天他走出了这道门,明天他会去工地。会扛起那些别人不愿意扛的钢筋。会在烈日下弯腰、起身、扛起、放下,一遍又一遍。心脏的负荷会越来越大。增厚的室间隔会越来越堵。 然后在某一个弯腰起身的瞬间—— 堵死了。 他会倒在钢筋笼旁边。安全帽滚出去几米远。工友们围上来喊他的名字。 但他已经听不见了。 他的手机会在口袋里震。屏幕上显示"我家大宝贝"。 没有人接。 陆渊看着刘大勇。 刘大勇抬起头,看着他。 "大夫...我就来缝个手指。" "幸好来了。" ... 陆渊联系了心内科会诊。值班医生来得很快,看了超声结果和运动后心电图,跟陆渊商量了一下方案。 "室间隔22毫米,流出道压差68...这个必须住院。先做个心脏磁共振进一步评估,然后根据情况决定是药物治疗还是室间隔消融。" "好。我跟病人谈。" 陆渊回去跟刘大勇交代了住院的事。刘大勇点头的时候,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我家大宝贝"。 接起来。 "老刘,查完了吗?怎么样?" "查完了。"他停了一下,"...查出来了。心脏有点问题。医生说要住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请假过来。" "你别来。好好上课。没什么大事,医生说了可以治的。" "我明天就到。" "小燕..." "我明天就到。老刘你别跟我犟。" 刘大勇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看了陆渊一眼,嘴角扯了一下,那个表情不算笑,但里面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她要来。"他说,"我闺女说明天就过来。" "嗯。" "拦不住。" "嗯。" "随她吧。"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壁纸上女儿笑弯了眼睛,"随她吧。" ... 护工推着轮椅过来了。刘大勇坐上去的时候嘟囔了一句"我能走不用坐这个",但护工说"规定",他就不吱声了。 陆渊站在急诊大厅里,看着轮椅往住院部的方向推过去。 刘大勇的头顶干干净净的。 数字没了。"心脏"两个字也没了。 七个了。 轮椅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刘大勇回过头来看了陆渊一眼。 他举了举手里的手机。 屏幕亮着。壁纸上女儿笑弯了眼睛。 他没有说话。但那个动作的意思很清楚—— 谢谢你让我还能继续给她打电话。 陆渊站在原地,看着轮椅拐过走廊消失不见。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这双手今天缝了六针,打了一个破伤风,做了两次心电图,写了一份会诊单。 这些都是小事。 但加在一起,够了。 够让一个父亲继续当父亲。 ... 值完班。晚上九点。 陆渊回到宿舍,洗了个澡,换了衣服,坐在床边。 他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另一种。每次看到倒计时消失之后都会有的那种。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一点,又有什么东西被填进来了一点。 他拿起手机。 打开沈芸的对话框。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打什么。 他把手机放下来。又拿起来。 这次他没有打字。 他按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喂?"沈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意外,"你怎么打电话了?平时都发消息。" "...想听你说话。" 电话两头都安静了。 陆渊听到沈芸那边有翻书的声音停了,然后是布料摩擦的声音,像是她换了个姿势靠在了什么上面。 "你今天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她的声音轻了一些。 "救了一个人。" "什么人?" "工地上的。来缝手指的。但心脏有问题。如果今天没来缝这个手指...明天就没了。" "你怎么发现的?" "...查体的时候觉得不对。" 沈芸没有追问"怎么不对"。 "那你做得很好。" "嗯。" 安静了几秒。电话没有挂。两个人都没说话。但没有那种尴尬的沉默。像是两个人隔着电话,各自待在各自的房间里,听着对方的呼吸声。 窗外有虫鸣。断断续续的。 "沈芸。" "嗯?" "你最近忙吗?" "还行。宋敏的案子下周开庭,材料差不多了。" "那...周末有没有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两三秒。 "有。怎么了?" 陆渊靠在墙上,手机贴着耳朵。宿舍的灯没开,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 "没什么。就是...想见你。" 他说完之后自己也愣了一下。 不是说错了。是说对了。 但"说对了"这件事本身让他愣了。他习惯说"嗯""好""还行"这些不会暴露任何东西的词。"想见你"不是这一类的。 "想见你"是把底牌翻过来了。 沈芸过了几秒才回。 "好。" 一个字。 但她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轻了多少说不清。但他听出来了。 "那周末见。" "嗯。晚安。" "晚安。" 电话挂了。 第50章 牵手 周六。 沈芸上午在法院开了宋敏离婚案的第一次庭审。 陆渊没有去。他在市一院值白班,上午处理了两个外伤和一个急性胃炎,不算忙。 十一点四十分,沈芸发来一条消息。 "开完庭了。" "怎么样?" "很顺利。赵刚那边几乎没有辩护余地。法官当庭表了态,大概率判离,抚养权归宋敏。" "好。" "你几点下班?" "十二点。" "出来吃饭?我在法院附近,这边有家面馆还行。" "好。你发个定位。" ... 陆渊十二点一刻到的。 法院在老城区的另一头,他打了个车过来。下车的时候看到沈芸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还穿着开庭的正装——黑色西装,头发挽起来,手里拎着公文包。 深秋的阳光打在她身上,像电影里的主角,精致而大方。 她看到他,微微笑了一下。 "这么快?" "还行。没堵车。" 两人沿着法院门口的街往前走。这条街陆渊没来过,两边是些律所和事务所的写字楼,中午时分有不少穿正装的人出来找吃的。 走了几分钟,沈芸指了指街角一家门面不大的面馆。 "这家面还行。我每次来开庭都在这吃。" 进去坐下。店不大,七八张桌子,中午时段坐了一半。墙上的菜单写在一块白板上,手写的,字迹跟胖嫂小面差不多潦草。 "吃什么?" "你点。" 沈芸扫了一眼菜单,转头对老板说:"两碗牛肉面,一碗不要葱。" 陆渊看了她一眼。 她记得。 每次都记得。 面还没上来。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安静了几秒。 沈芸把公文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解开了西装外套的扣子,往椅背上靠了靠。她看起来有点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打完一场仗之后精神松下来的倦。 "庭上赵刚来了吗?"陆渊问。 "来了。请了个律师。但证据太充分了,他律师也没什么可辩的。多次就诊记录、伤情照片、证人证言、刑拘记录,一样一样摆出来,法官的态度很明确。" "宋敏呢?" "她今天表现得很好。"沈芸的语气里有一点欣慰,"比我预想的好。她在法庭上陈述了自己的经历,声音有点抖,但从头到尾没有哭。说完之后法官问赵刚有没有什么要说的,赵刚低着头,半天说了一句'我也不想这样的'。" "......" "法官当时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我记住了。" 陆渊没有问是什么眼神。 "总之,基本上定了。"沈芸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下个月出判决。宋敏可以带着小宇开始新生活了。" "你帮了她很多。" "该做的。" 面上来了。两碗牛肉面,热气腾腾的。一碗上面飘着葱花,一碗没有。 陆渊把没有葱的那碗拉到自己面前。 两个人开始吃面。 ... 吃了几口,门口进来了两个人。 一男一女。男的三十出头,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拿着车钥匙,看上去文质彬彬,一副儒雅风度。女的也是职业装,大概是同事。 沈芸的筷子停了一下。 那个男人也看到了她。 顾维。 他笑着走过来。 "沈芸?又碰到了。" "嗯。"沈芸的语气不冷也不热,"你也来这边?" "我们所今天在法院这边有个案子。"他的目光扫到了沈芸对面的陆渊,"这位是...?" "我男朋友。陆渊。" "你好。"陆渊站起来,跟他握了一下手。 顾维的手保养得不错,指甲修得很整齐。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像是练过的。 "听说你是医生?急诊科的?" "嗯。" "辛苦。"顾维笑了笑,然后看着沈芸,"改天有空一起吃个饭?" "再说吧。"沈芸说。 "行,那不打扰了。"顾维点了点头,带着同事去了另一张桌子。 他走了之后,沈芸低头拌面,没说话。 陆渊看着她。 "你还好吗?" "嗯。没什么。"她拌了两下没吃,"你不想知道他是谁?" "你想说就说。" 沈芸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来。 "我大学的前男友。大二的时候。其实也算不上前男友,前后加起来也就几个月。他学公司法的,当时是研究生,家里条件不错,他妈在他们那个城市的法院工作。" 她顿了一下。 "他妈知道我家是农村的之后就不同意了。他没怎么争取,打了个电话跟我说'我妈那边我实在没办法',就完了。连正式在一起都算不上。" 陆渊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几秒他问了一句:"就这一次?" "什么?" "就谈过这一次?" 沈芸看了他一眼。"嗯。就这一次。" "你...条件这么好,应该不缺追你的人。" 沈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陆渊,你这是在夸我吗?" "...陈述事实。" "行吧,陈述事实。"她低头搅了搅面,笑意还没收,"追的人是有过几个。但我这个人眼光高,不是谁都能看上的。没有感觉的人,花再多心思我也不想开始。与其将就,不如一个人待着。" 她说得很自然,不是在逞强,就是在说一个事实。 "后来忙着工作,一晃好几年,就这么过来了。" "那他呢?"陆渊看了一眼顾维那张桌子的方向。 "他?"沈芸笑了一声,"一个大男人,当年他妈说什么就是什么,连争取一下都不敢。说白了就是个妈宝男。知道他是妈宝男后,我都瞧不上他。" 她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个跟自己无关的笑话。 "他配不上你。"陆渊说。 沈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比刚才大。 "陆渊,你今天是吃了什么了?怎么一句接一句的。" "...陈述事实。" "好好好,陈述事实。" 她低头吃了一口面,笑意还挂在嘴角。 陆渊也低下头。 但他没有吃面。 "妈宝男"。 沈芸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是嫌弃。在她看来,一个男人什么都听妈妈的,是软弱,是没担当。 但陆渊听到的不是这个。 他听到的是"妈妈"。 有妈妈管着,有妈妈替你做决定,有妈妈嫌这个嫌那个——这些在沈芸眼里是缺点。 但对陆渊来说,有一个妈妈来嫌这嫌那,是他十二岁之后再也没有过的事。 他想起那个晚上。卫生院门口。妈妈的脸一点一点失去血色。 如果妈妈还在,她会不会也管他的事?会不会嫌他找的女朋友这不好那不好?会不会打电话催他结婚? 会的。 她一定会。 但她不在了。 "陆渊?" "嗯。" "你发什么呆?面要凉了。" "没什么。"他拿起筷子,"吃面。" ... 安静吃了一会儿。 沈芸放下筷子,端起水杯。 "陆渊,我想认真问你一个问题。" "嗯。" "我们这个事,你有没有想过...不演了?" 陆渊放下筷子。 "不演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装了。跟所有人说,其实我们不是情侣,从头到尾都是假的。然后...各回各的。" 她说"各回各的"这四个字的时候,手指在水杯上慢慢转了一圈。 陆渊看着她的手指。 面馆里有人在旁边吃面,吸溜吸溜的声音。远处的顾维跟同事在说什么,偶尔笑一声。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按计算器。 这些声音很近,又很远。 他想起陆瑶问的那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沈芸姐不在了,你会觉得轻松,还是觉得少了什么?" 他想起自己在宿舍里看着天花板的那个夜晚。 答案他早就知道了。 "我不想。"陆渊斩钉截铁的说道。 三个字。 没有迟疑。没有铺垫。没有"也许""可能""再想想"。 就是"我不想"。 沈芸看着他。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不想各回各的。" 沈芸的手指停了。杯子上的水珠被她刚才转的那一圈带出了一道痕迹。 "那你想怎样?" 陆渊想说什么。 他想说很多。想说这一年来他记住了她说过的每一句话。想说他给她碗里倒醋的时候手是怎么动的。想说他在省医大图书馆看文献到闭馆,第一个想发消息的人是她。想说他昨天在电话里说"想见你"的时候心跳快了多少。 但这些话卡在嗓子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他不善言辞这件事,在这一刻被放大到了极致。 最后他做了一件他这辈子做过最不像自己的事。 他伸出手去,把沈芸放在桌上的手握住了。 沈芸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两个人的手。 他的手很大,指节分明,有薄薄的茧——长期握手术器械留下的。她的手比他小很多,被他的手掌整个包住了。 他的手有一点凉。她的手有一点热。 "你在干什么?" "牵手。"他说。 "......" "你不是说我们连手都没牵过。" 沈芸看着他。 "现在牵了。" 面馆里的声音好像忽然远了。吸溜面条的声音远了,老板娘按计算器的声音远了,顾维那桌说话的声音远了。 沈芸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不是被逗到的笑。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之后,眼眶有点酸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的笑。 "你现在才牵,不觉得晚吗?" "不晚。" 她没有把手抽回去。 面条凉了。两个人都没吃。 ... 走出面馆的时候,阳光很好。 深秋的风吹过来,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有几片飘下来落在人行道上。 两个人并排走着。 手已经松开了。但走路的距离比以前近了。肩膀偶尔碰一下,谁也没有躲开。 那几厘米的距离,没有了。 沈芸走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怎么了?"陆渊看了她一眼。 "没什么。"她看着前面的路,嘴角的弧度还在,"就是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你妹妹问我,我们第一次牵手是什么时候。我当时编了一个答案,说'自然而然就牵了'。" 陆渊没有说话。 "结果真到了的时候,"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一点都不自然。" "......" "但比我编的那个好。" 陆渊的耳朵红了。很浅,但在深秋的阳光下还是能看出来。 沈芸没有拆穿。 两个人沿着法院门口的街慢慢走着。梧桐叶在脚下沙沙响。 谁也没有提"以后怎么办"。 谁也没有说"那我们现在算什么"。 不需要说。 有些事,牵了手就有了答案。 ... 下午,陆渊回到市一院。 他去心内科看了一眼刘大勇。 刘大勇的精神不错,坐在病床上,手机架在床头柜上正跟女儿视频。 "小燕你今天吃的什么?...食堂的麻婆豆腐?好不好吃?...不好吃你出去吃嘛,别心疼钱...爸这边挺好的,医生说问题不大..." 他看到陆渊进来,对着手机说:"小燕你看,这就是那个陆医生。就是他非要让我做检查的。" 屏幕里的女孩看到陆渊,朝他鞠了一个躬。很认真的那种,不是随便点一下头。 "陆医生,谢谢你。" "不用谢。你爸恢复得不错。" "他跟我说他就是去缝个手指。"女孩的声音有一点哽,"要不是你拦着他..." "他听你的话。"陆渊说,"你的话比我管用。" 女孩笑了。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刘大勇在旁边看着,嘴里嘟囔了一句"又哭了",但他自己的眼睛也亮晶晶的。 陆渊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问了一下心脏磁共振的安排,然后往外走。 走出病房的时候,他路过护士站。 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女医生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份病历。她抬头看到陆渊胸牌上的"急诊外科",眼神亮了一下。 "你就是...那个缝手指查出心肌病的医生?" "嗯。"陆渊停了一下,"病人后续治疗方案定了吗?" "磁共振排到下周二。目前先用药控制。"她推了推眼镜,好奇地打量着他,"你是怎么想到给一个手指外伤的病人查心脏的?他又没有心脏方面的主诉。" "问诊的时候他提到偶尔活动后气促,蹲起来头晕过。重体力劳动十年,该排查一下。" "哦......"她点了点头。但她的眼神里写着"我总觉得没这么简单"。 陆渊没有多说。点了个头,走了。 他走出心内科大楼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沈芸发来一条消息。 "到家了。" 然后又发了一条。 "今天的面没吃完。下次你请我重新吃一碗。" 陆渊看着这两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 他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他收起手机,往急诊楼走回去。 第51章 涟漪 周一,省医大。 二组的课排在上午。今天吴平没来,是他手下的一个副教授带的课,讲腹腔镜下急诊肠修补的缝合技巧。内容偏基础,对陆渊来说不算新,但他还是认真做了笔记。 课后,韩植走到他旁边。 这是韩植第一次在课下主动找他说话。以前都是点个头就走了。 "上次那个脾裂伤的事,我后来查了文献。"韩植说话还是那个节奏,慢,但每个字都稳,"脾门区裂口进展为大出血的概率,文献报道大概在30%到40%之间。" "嗯。" "也就是说如果当时选择观察,有六成可能是安全的。" "嗯。" "但你选了上台。" 陆渊看了他一眼。 "因为那三四成不是一个数字。是一条命。" 韩植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笔记本,看着陆渊,过了几秒才点了一下头。 "我做了十年外科,"韩植说,"前几年遇到这种情况,我也会选上台。但做久了之后反而越来越保守。见的多了,怕的多了。怕上了台发现不需要上,怕做了手术反而多了并发症。怕担责任。" 他顿了一下。 "你让我想起我刚当主治那两年的自己。" 陆渊没有接话。 "不是夸你。"韩植推了推袖子,"是提醒我自己。" 他转身走了。 苏晓端着她的保温杯从旁边经过,大概听到了最后几句。她看了看韩植的背影,又看了看陆渊,挑了一下眉毛。 "韩植跟你说了那么多话?" "嗯。" "那是他一周的台词量了。" 陆渊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苏晓笑着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下周吴教授有一台肠切除要带我们上台观摩,你准备一下。听说那个病人情况挺复杂的。" "好。" 蒋逸明从培训室里最后一个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摞打印好的文献。他看到陆渊,温和地笑了笑。 "陆渊,你上次提到的那个脾破裂的病例,我整理了一下类似的文献,你要不要看看?" "谢谢蒋老师。" "别叫老师,叫老蒋就行。"他把文献递过来,"我看你平时记笔记记得很细,这些可能对你有用。" 陆渊接过那摞纸。不薄,大概七八篇。 蒋逸明是那种不争不抢但默默帮人的人。他在二组里技术不是最突出的,但总能在别人需要的时候递上一把。不是刻意的,是习惯。 "谢了。" "客气什么。"蒋逸明推了推金丝眼镜,往外走,"走吧,食堂去晚了又没好菜了。" ... 下午在省医大图书馆看文献。蒋逸明给的那几篇里有两篇写得很好,一篇是关于脾门区损伤的手术时机选择,另一篇是腹腔镜下脾脏修补的改良缝合法。 陆渊看得很仔细,做了三页笔记。 看到第四篇的时候,手机震了。 陆瑶。 "老哥。我下个月八号来。这次长住,不用你接我了,我自己找了个合租房。" "合租?跟谁?" "一个学姐,在报社工作的。人挺好。" "发个地址我看看。" "哟,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了?" "发。" 陆瑶发了定位。离市一院不远,公交三站路。陆渊看了一下周围的环境——不算繁华但也不偏,旁边有超市和公交站,还行。 "老哥,还有个事。" "嗯。" "爸去看腰了。县医院骨科说是腰椎间盘突出,不严重,做了理疗开了药,让他少干重活。" "嗯。" "他跟我说的时候特别强调了一句'是小渊让我去看的'。" 陆渊看着这条消息。 "他很高兴。"陆瑶又补了一句,"虽然他不会说。但我听得出来。" 陆渊没有回复。但他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 过了一会儿,他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就好。" 陆瑶很快回了。 "对了,我来了之后找个时间,我们聊聊。上次我说的那件事。" "什么事?" "等你准备好了。不急。" 陆渊盯着这几个字。 上次在火车站进站口。陆瑶回头说"爸的事有些话我一直没跟你说"。她的表情跟平时不一样,那个笑里面带着什么。 他知道她藏了什么。是关于那个晚上。关于爸为什么犹豫。 但他没有追问。虽然这一直是他的一个心结,但是那么多年过去,也渐渐淡了。 "嗯。"他回了一个字。 然后收起手机,继续看文献。 ... 周三,陆渊回市一院上班。 上午查了几个病人,处理了两台小手术——一个脂肪瘤切除,一个甲沟炎拔甲。都是小活,不到半小时就完了。 中午去食堂吃饭。 他端着餐盘走到老位置坐下来。食堂中午人不多,三三两两的坐了几桌。 吃了几口,手机震了。 沈芸发来一张照片——她办公桌上的一杯咖啡,旁边摞着厚厚的案件材料。没有配文字。 陆渊看了看那张照片。 然后他拍了一张自己面前的餐盘——食堂的红烧肉配米饭,旁边一碗紫菜蛋花汤。 发过去。也没有配文字。 沈芸回了一个"哈哈"。 然后是:"你们食堂的红烧肉好吃吗?" "还行。肥了点。" "你不是不挑食吗?" "不挑。就是说了一下。" "行吧。晚上你吃什么?" "还没想。" "我下班早的话给你带点。你想吃什么?" 陆渊看着这条消息。 以前沈芸不会问他"你想吃什么"。以前的聊天模式是他问她忙不忙,她说忙,然后各干各的。 牵手之后,变了一点。 不是变了很多。是一点。 多了一句"你想吃什么"。多了一张咖啡的照片。多了几个没有意义但让人觉得舒服的来回。 "随便。"他打了这两个字,想了想,删掉了。 然后重新打。 "想吃面。" "又吃面?" "上次的没吃完。" 沈芸过了两秒回了一条。 "那我给你带。哪家的?" "你上次说的那家。牛肉面。" "不要葱?" "嗯。" "好。" 他收起手机的时候,发现自己嘴角是翘着的。 赶紧收回去了。 ... 下午两点多,陆渊去心内科看刘大勇的磁共振结果。 心脏磁共振确认了诊断——肥厚型梗阻性心肌病,室间隔最厚处达24毫米(比超声看到的还厚了2毫米),心肌纤维化评分中等。心内科已经在评估下一步方案,倾向于室间隔酒精消融术。 刘大勇的精神比前两天好了不少。他女儿刘小燕昨天到了,请了三天假,一直陪在病房里。 陆渊走进去的时候,刘小燕正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手里拿着一本教材在看。她穿着一件白色卫衣,头发扎了个低马尾,长得跟手机壁纸上的照片一模一样,就是瘦了一点。 "陆医生!"刘小燕看到他立刻站起来。 刘大勇也撑着要坐起来,被女儿按了回去。 "别动。" "我又没事..." "医生说了让你少动。" "我就坐一下..." "躺着。" 刘大勇不吱声了。 陆渊看了看这一幕,差点笑出来。在工地上扛几百斤钢筋的男人,被十八岁的女儿一句话就按回了床上。 "磁共振结果出来了。"陆渊对刘大勇说,"确诊了,跟之前超声的结果一致。心内科在评估治疗方案,可能会做一个微创手术来减轻心脏出口的堵塞。" "微创...是不是不用开刀?" "不用开刀。从血管进去,创伤很小。" 刘大勇松了一口气。 刘小燕问:"手术风险大吗?" "具体的手术方案和风险评估心内科会跟你们详细谈。但总的来说,这个手术技术已经很成熟了,成功率很高。" "好。谢谢陆医生。" 刘大勇在床上嘟囔了一句:"你说我这个命...就是去缝个手指..." "幸好去缝了。"刘小燕说。 "就是。"刘大勇看着女儿,眼神里带着一种很柔软的东西,"就是幸好去了。" 陆渊出了病房,沿着走廊往电梯走。 路过护士站的时候,那个戴圆框眼镜的女医生不在。桌上摊着几份病历和一个没盖上盖子的水杯。 他没有多想,走了。 ...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一个小时前,那个叫何萌的住院医师去了一趟急诊科。 她是去还一份会诊单的。心内科和急诊科之间经常有文件往来,她顺路跑一趟。 到了急诊护士站,她把会诊单交给值班护士。交完了没有立刻走,而是在护士站旁边站了一会儿。 小周正在整理输液架。 "你好,我是心内科的何萌。"她推了推眼镜,笑了笑,"想问你一个事。" 小周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事?" "你们科那个陆渊陆医生...就是缝手指查出心肌病的那个...他平时是不是经常能发现一些别人发现不了的问题?" 小周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刘大勇那个CaSe我在跟。缝手指查出心肌病,这个太少见了。我好奇问了几个人,都说你们科那个陆医生'眼睛毒'。" 小周看了她几秒,像是在判断她是八卦还是真的在问专业问题。 "你是...想了解什么?" "就是好奇。"何萌的语气很诚恳,"因为我在网上发了个帖子讨论这个CaSe,下面好多人质疑,说一个手指外伤的病人怎么可能顺便查出心肌病,要么是过度检查要么是编的。我想多了解一些情况。" "发帖子?"小周皱了皱眉,"发在哪了?" "丁香园。没写名字,就写了'我院急诊一位住院医'。放心,没暴露任何隐私。" 小周想了想。"你别把陆医生的名字写上去。" "不会不会。我就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有这种...直觉?" 小周放下了手里的输液架,转过身来。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她开口了。 "你说的直觉...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我在急诊干了五年,我没见过第二个像他这样的。" "能举个例子吗?" "例子?"小周笑了一声,不是好笑的笑,是一种"你要是知道了你也会觉得不可思议"的笑,"你上午来的时候看到我们等候区墙角靠着的那面锦旗了吗?" "看到了。你们没挂上去?" "陆医生不让挂。那面锦旗,上个月刚送来的。送锦旗的人叫张建国,半年前来我们急诊的,肚子疼。当时所有人——我说的是所有人——都觉得就是普通的肠胃炎。但陆医生坚持要查,觉得不对。" "什么不对?" "说不上来。他就是觉得不对。后来查出来是肠系膜上动脉夹层。你知道这个病误诊率有多高吧?" 何萌点了点头。肠系膜上动脉夹层早期症状跟肠胃炎几乎一模一样,漏诊率极高。 "当时差点被投诉。"小周说,"但最后查出来了。要不是他坚持,那个人今天就不会来送锦旗了。" "还有呢?" "还有一个更吓人的。"小周压低了声音,不是因为保密,是因为她自己说起来还觉得后怕,"凌晨来的一个女患者,说自己摔的。脸上有淤青,手臂有旧伤。来过好几次了,每次都说摔的。" 何萌听出来了:"家暴?" "对。她那天来的时候说肚子疼,但疼的位置不太对。陆医生看了一眼就说不对劲,坚持要查。后来查出来脾破裂。再晚一点人就没了。" "脾破裂?被打的?" "被她老公打的。一拳打在左腰上。当时她老公还冲到急诊来闹事。"小周的语气变了,硬了,"我拦在前面不让他靠近。后来周老师——我们科副主任——直接说了两个字,'报警'。" 何萌听得愣住了。 "再加上你们科的这个刘大勇...缝手指查出心肌病..."小周掰着手指头数,"半年之内,至少三个。每一次都是别人看不出来的,他能看出来。每一次查出来都是要命的病。" 她看着何萌。 "你说这是直觉?我不知道。但不管是什么,我在急诊干了五年,没见过第二个。" 何萌站在护士站旁边,推了推眼镜,好一会儿没说话。 "你那个帖子...别写名字。"小周又说了一遍。 "不会。"何萌说,"谢谢你。" 她走了。 小周看着她的背影,想了一下,又低头继续整理输液架去了。 ... 何萌回到心内科之后做了什么,陆渊不知道。 他周三下午值班到六点,处理了一个踝关节扭伤和一个醉酒摔破头的。六点下班,回宿舍。 沈芸果然给他带了面。 装在一个保温饭盒里,放在他宿舍门口的地上——她到的时候他还没回来,就放在门口了。旁边还放了一瓶水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牛肉面,不要葱。凉了就热一下。" 字迹很好看。比他的好看得多。 陆渊把饭盒拿进去,打开。面还是温的。牛肉铺了厚厚一层,汤头很浓。没有葱。 他坐在桌前吃面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沈芸:"面到了?" "到了。还热着。" "好吃吗?" "好吃。" "比上次那碗好吃吗?" 陆渊想了想。上次那碗面条凉了都没吃完。 "上次那碗没怎么吃。" "为什么没吃?" "...忙着。" "忙着干什么?" 他看着这三个字。 她在钓他。 他知道她在钓他。 "忙着牵手。"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觉得自己好像变了一个人。 沈芸过了好几秒才回。 "陆渊你是不是被人附体了。" "没有。" "那你怎么突然会说话了。" "一直会。" "你一直会???" "不想说和不会说是两回事。" 沈芸没回了。 过了大概半分钟,发来一条。 "面好吃就行。晚安。" "晚安。" 陆渊放下手机,继续吃面。 嘴角是翘着的。 这次他没有收回去。 ... 同一个晚上。 陆渊在宿舍吃面的时候,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一台电脑屏幕上,一个医疗论坛的帖子正在被更新。 他不知道。 那个帖子三天前发出去的时候,标题是"急诊缝合伤口顺便查出HOCM一例,这个医生什么眼睛?"回复五十多条,大部分是质疑。 最高赞的回复来自一个ID叫"急诊老兵"的用户: "请问他是怎么想到给一个手指外伤的患者做心电图的?主诉手指外伤,心电图不在常规检查范围内。如果没有合理的问诊逻辑支撑,这不叫眼光好,这叫过度检查。建议楼主少编故事。" 但今天晚上,帖子下面多了一条长回复。发帖人何萌更新的。 "更新:跟急诊科的同事了解了一下情况,发现这不是个例。这位医生在过去半年里至少有三个类似的CaSe。一个腹痛患者别人都当肠胃炎,他坚持要查,最后查出肠系膜上动脉夹层,差点被投诉但救了一条命,患者后来送了锦旗。一个多次就诊的'摔伤'患者,他一眼看出不对,查出脾破裂,实际是被丈夫殴打所致。加上这次的手指外伤查出HOCM。每一次都是在缺乏明确临床线索的情况下主动深挖,每一次结果都证明他是对的。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有的人可能确实就是有这种临床嗅觉。" 帖子更新之后,画风变了。 质疑的声音还在,但开始有人认真讨论了。有人说"临床嗅觉这个东西确实存在,有些老医生就是能一眼看出问题"。有人说"一个住院医能有这种嗅觉不太正常吧"。有人说"你这三个CaSe放在一起看确实有点东西"。 那个ID叫"急诊老兵"的用户又回了一条: "一个CaSe是运气。两个CaSe是巧合。三个CaSe...如果都是真的,那这个人要么是天才,要么你在编故事。建议楼主提供更多细节。" 何萌回:"我编故事我吃饱了撑的。信不信随你。反正送锦旗的患者上个月刚来过,你要是不信可以来我们医院看看那面锦旗还在不在。" 她打完这句话,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哦对了,锦旗没挂出来。那个医生不让挂。放办公室了。" 发出去之后,她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凉掉的咖啡。 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在这件事上花这么多时间。也许是因为那些质疑的声音让她不舒服。也许是因为她亲眼看到了刘大勇的超声结果,看到了那颗差点停掉的心脏。也许只是因为她是何萌——什么都要搞清楚的何萌,同事们叫她"何百度"的何萌。 她关掉了浏览器,打了个哈欠,去洗澡了。 帖子留在那里。 回复一条一条地涨着。 ... 陆渊吃完了面,洗了饭盒,坐在桌前打开电脑。 省医大的文献还没看完。蒋逸明给的那篇关于脾脏修补改良缝合法的论文他还想再看一遍。 他看了一个多小时,到了十一点。 关掉电脑之前,他看了一眼手机。 沈芸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在屏幕上。 "面好吃就行。晚安。" 他看了两秒,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 关灯。躺下。 窗外有风。走廊里隐约传来有人经过的脚步声。远处的住院大楼灯还亮着几层。 第52章 眼睛 周一,省医大。 进修第五周。 上午二组的课排在九点。陆渊八点四十到的培训室,韩植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在看什么。苏晓端着她的保温杯进来,跟陆渊点了个头,坐到靠窗的位置。蒋逸明最后到的,手里拿着一摞打印好的文献,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扶了扶金丝眼镜,笑了笑坐下来。 陶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 九点整,吴平进来了。 白大褂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手里拿着一份CT影像的打印件。他进门没跟任何人打招呼,直接走到白板前,把CT影像贴了上去。 "今天下午有一台急诊手术。腹腔镜下急诊肠切除加一期吻合。你们跟我上台观摩。" 培训室里的空气立刻紧了一度。 苏晓放下了保温杯。韩植合上了笔记本。蒋逸明推了推眼镜坐直了。 进修五周以来,他们观摩过三台手术,但都是择期的——术前准备充分、病情评估清楚、手术方案提前定好。急诊手术是第一次。 吴平用笔在CT上圈了几个位置。 "患者,五十八岁男性。三天前开始腹痛,当地医院按肠梗阻保守治疗两天无效,昨晚转来的。CT显示回肠末端有一个肿物,大约四厘米,合并肠梗阻。急诊情况下不排除肿物坏死穿孔的可能。" 他放下笔,转过身。 "问题很简单。急诊腹腔镜下做肠切除加一期吻合,你们觉得最大的难点在哪?" 韩植先开口。他说话永远是那个节奏——慢,但每个字都在点子上。 "腹腔粘连。肠梗阻三天了,腹腔内肯定有不同程度的粘连和水肿。暴露会很困难。" 吴平看了看其他人。 苏晓接了一句:"吻合口的安全性。急诊状态下肠管水肿明显,组织脆,吻合口漏的风险比择期手术高得多。我见过一个同事做的急诊肠切除,吻合口第三天就漏了,二次手术,病人在ICU住了两周。" 蒋逸明推了推眼镜:"还有一个问题——切多少。急诊情况下肿物的性质不确定,切缘留多少、淋巴结清不清扫,这些都没有术前病理支持,全要在术中快速决策。切少了怕不够,切多了怕损失太多正常肠管。" 三个人说的都对。粘连、吻合口漏、切缘决策——这是急诊肠切除的三大经典难点。教科书上写的,每个进修医生都知道。 吴平的目光转到陆渊身上。 "你呢?" 陆渊看着白板上的CT。他看了大概五秒钟。 "我觉得最大的难点不是手术本身。是判断。" "什么判断?" "开不开。" 培训室里安静了一下。 "CT上看是肠梗阻合并肿物,但保守治疗两天无效才转来,说明当地医院的判断有偏差。要么肿物的性质比CT上看到的更复杂,要么梗阻的程度比想象中更严重。这种情况下腹腔镜进去之后,如果发现实际情况比CT差很多——比如肿物已经穿孔,或者周围组织已经大面积坏死——那就不是腹腔镜能解决的了,得中转开腹。" 他顿了一下。 "所以最大的难点不是做不做得了,是进去之后三十秒内决定继续做还是中转。这个决策窗口很短。判断错了,代价很大。" 韩植看了陆渊一眼。他的手指在笔记本上轻轻敲了两下。 吴平把笔放下,看了看所有人。 "他说的对。今天下午你们上台观摩的时候注意看一件事——我进腹腔之后第一个动作是什么。不是分离,不是切割,是看。" 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眼睛。 "急诊手术,眼睛比手重要。你看到了什么,决定了你后面的每一步。看错了,后面全错。看对了,后面只是执行。" ... 下午两点,手术室。 陆渊和韩植站在主刀位旁边的观摩位,穿着手术衣,戴着口罩和帽子。苏晓和蒋逸明在手术室外面的示教室看实时转播。 手术室里的灯光很亮,白得刺眼。空调的温度比培训室低了两三度,冷飕飕的。 吴平站在主刀位,助手是他科里的一个副教授。器械护士把器械一样一样递到无菌台上,金属碰金属的声音清脆短促。 "开始。"吴平说。 第一根穿刺套管进去了。 腹腔镜的画面出现在大屏幕上。 陆渊盯着屏幕。 腹腔里的情况比CT上看到的要差。 肠管明显扩张,表面水肿发亮,像一节节灌满了水的气球。回肠末端的肿物比CT显示的大,颜色暗沉,周围有一圈暗红色的充血带。大网膜粘连在肿物表面,遮住了一部分视野。 但没有穿孔的迹象。没有大面积坏死的灰白色。 吴平进去之后,果然做的第一个动作是——看。 镜头慢慢扫了一圈。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没有碰任何组织,没有用任何器械,就是看。 大概十五秒。 陆渊在心里复盘了这十五秒——吴平看了什么? 他看了肿物的颜色。暗沉但不是灰白。说明血供还在,没有大面积坏死。 他看了周围肠管的状态。水肿但蠕动还在。说明梗阻虽然严重,但肠管的活力还可以。 他看了腹腔积液的性质。淡黄色,不是脓性的,不是粪性的。说明没有穿孔、没有感染扩散。 十五秒。三个维度。够了。 "继续。不中转。" 然后吴平的手动了。 陆渊看着他的操作。 他见过吴平做胆囊切除的手术视频,干净到不可思议。但那是择期手术,条件好,视野好,解剖结构清楚。 今天是急诊。腹腔里一团糟。粘连、水肿、充血、肠管扩张得像气球。视野差了一大截,操作空间小了一大截。 但吴平的手还是那样——干净。 分离粘连的时候,电钩走过的路径依然精准。大网膜粘连在肿物表面,他没有硬撕,而是沿着组织间隙一点一点地分开。每一步都在该走的地方走,不多走一毫米。 游离肿物所在的肠段。辨认系膜血管弓,结扎,离断。上下切缘各留了五厘米。 然后是关键步骤。 肠管离断和吻合。 急诊状态下肠管水肿明显,壁比正常的厚,弹性比正常的差。吻合口漏的风险是最大的隐患。苏晓说的那个同事的教训,就是栽在这一步上的。 吴平用的是侧侧吻合。先用直线切割闭合器离断肠管两端,然后在两个断端的对系膜侧各开一个小口,将切割闭合器伸进去,完成吻合。 教科书上的标准流程。 但陆渊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吴平在放置切割闭合器之前,用手指轻轻捏了一下吻合处的肠壁。 很轻。大概一秒钟。 像是在感受什么。 然后他调整了闭合器的角度。往左偏了大约两毫米。 两毫米。 如果不是盯着看,根本注意不到。 陆渊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在捏肠壁的时候,感受到了那个位置的组织厚度和弹性。水肿的肠壁比正常的厚,闭合器如果按照常规角度放置,闭合时的压力分布会不均匀——厚的地方压力不够,薄的地方压力过大。术后薄的那一侧就可能成为漏的起点。 所以他调了两毫米。让闭合器的角度与肠壁的厚度梯度匹配。 两毫米的差别。 可能就是"漏"和"不漏"的差别。 可能就是"住院一周出院"和"ICU住两周"的差别。 闭合器激发了。钉子整齐地排列在肠壁上。 吴平检查了一遍吻合口,没有渗漏。 "关腹。" 手术结束了。一个小时四十分钟。 ... 脱手术衣的时候,吴平站在洗手台前,用刷子一寸一寸地刷着手指。 陆渊和韩植站在旁边的洗手台。 吴平没有回头,但他问了一句。 "看到了什么?" 韩植看了陆渊一眼。 陆渊想了一下。 "您在放闭合器之前捏了一下肠壁,然后把角度往左调了大约两毫米。" 洗手台的水哗哗地流着。吴平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刷。 "为什么调?" "吻合处的肠壁水肿不均匀。靠系膜侧的比对系膜侧的厚。按常规角度闭合的话,压力分布不均匀,薄的那侧可能会漏。调两毫米让闭合角度跟厚度梯度匹配。" 吴平关了水,拿纸巾擦手。 他转过身,看着陆渊。 "水肿的肠壁,闭合器要调角度。这个书上不会写。因为写不了。每一段肠子的水肿程度不一样,每一次调的角度也不一样。只能靠手去感觉。" 他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你的眼睛够用了。" 陆渊还没来得及回答,吴平已经转身走了。白大褂的背影拐过走廊,消失了。 韩植站在旁边,手还湿着,忘了擦。 ... 更衣室里,陆渊和韩植换衣服。 安静了一会儿。韩植先开口。 "你看到那个两毫米了?" "嗯。" "我盯着吻合的过程看了全程。没注意到他调了角度。"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是在自我贬低,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事。 "你怎么注意到的?" "我一直在看他的手。不是看他在做什么,是看他在做之前有没有停。他捏肠壁那一下停了大概一秒,那一秒里肯定在感受什么。感受完之后才放闭合器,说明他根据感受到的东西调整了操作。" 韩植听完,系好了扣子,拿起包。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这个人看东西的方式不太一样。" 然后他推门走了。 陆渊一个人在更衣室里站了一会儿。他拿出笔记本,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腹腔镜急诊肠切除。水肿肠壁闭合器角度要调。捏一下感受厚度和弹性。不同位置不同调法。只能靠手。" 写完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句。 "看他在做之前有没有停。" 合上笔记本,拎起包出了更衣室。 走廊里,苏晓靠在墙上喝咖啡,大概在等他。 "怎么样?上台看的比示教室爽吧?" "嗯。" "韩植跟你聊了?" "几句话。" "几句话?"苏晓挑了一下眉毛,"上次课后他跟你聊了一回,今天又聊了。你对他的话量贡献很大。" 陆渊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对了。"苏晓收起笑,认真了一点,"你刚才说的那个'进去三十秒判断继续还是中转',我在示教室看转播的时候想了想,觉得你说得对。吴平进去扫了十五秒就做了决定。十五秒。我要是主刀,我可能需要五分钟,还不一定有信心。" "他看的东西不多。颜色、蠕动、积液性质。三个维度就够了。" "你分析得倒轻松。"苏晓看了他一眼,"你不觉得吗?你看手术的方式跟我们不太一样。我们看的是步骤——他做了什么,怎么做的。你看的是逻辑——他为什么在这一步之前停了一下,为什么选了这个角度而不是那个。" "...观察习惯吧。" "观察习惯。"苏晓重复了一遍,喝了口咖啡,"好吧。" 她端着保温杯往外走,走了几步回头说了一句:"蒋老师让我跟你说,他又整理了几篇急诊肠切除的文献,明天给你。" "谢谢苏老师。" "别叫老师。叫苏晓就行。叫老师显得我老。" "...好。" ... 周三,回到市一院。 下午不太忙。陆渊在办公室整理病历的时候,手机震了。 沈芸。 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印着法院的章。 "宋敏案,判了。" "结果?" "判离。抚养权归宋敏。赵刚每月付抚养费两千。房子归宋敏和小宇。人身保护令继续有效。" "好。" "刚告诉宋敏的。她哭了。" "高兴的?" "嗯。她说了三遍'沈律师谢谢你'。" 陆渊看着这些消息。 从那个凌晨宋敏被推进急诊到现在,几个月了。她的左眼下面的淤青早就消了,脾切除的伤口也长好了。现在她有了判决书,有了房子,有了抚养权。小宇不用再在门缝后面看着爸爸打妈妈了。 "你做了很多。"他打了这五个字。 "我们做的。"沈芸回,"你先救了她的命。我才有机会帮她打这场官司。" 陆渊看了这句话很久。 那个凌晨,倒计时出现的时候,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一种"这次必须做对"的紧绷。 后来他做对了。 "宋敏说想当面谢谢你。"沈芸又发了一条,"等她安顿好了约个时间?" "好。" "你今天几点下班?" "六点。" "我下午在你们医院附近办事。给你带点东西。" "什么东西?" "到了就知道了。" ... 六点二十,陆渊回到宿舍。 门口的地上放着一个纸袋。 他弯腰捡起来。纸袋不重,里面是两个苹果和一盒纯牛奶。 还有一张纸条。 "多吃水果。你那个宿舍里除了书什么都没有。" 字迹很好看。比他的好看得多。 陆渊把纸袋拿进去,洗了一个苹果,坐在桌前边吃边看文献。 咬了一口。挺甜的。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苹果的照片发过去。 "收到。" "甜吗?" "甜。" "那就好。明天记得吃第二个。别放到烂了。" "不会。" "你上次那个橘子就放到烂了。" "...你怎么知道?" "上次去你宿舍看到垃圾桶里有一个发霉的橘子。" "......" "陆渊你这个人就是典型的不会照顾自己。" "有人照顾了。" 发出去之后他看了一眼这四个字,觉得好像太直接了。 但没有撤回。 沈芸过了好几秒才回。 "谁照顾你了?" "你。" "......" "你不是在照顾我吗?苹果,牛奶,纸条。" "那叫关心。不叫照顾。" "有区别吗?" "有。" "什么区别?" 沈芸没回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发来一句。 "照顾是每天的。关心是偶尔的。你想要哪种?" 陆渊盯着这句话。 他拿着苹果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又在钓他。 但这次他没有犹豫,因为他乐意被钓。 "每天的。" 发出去了。 沈芸过了很久才回。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久。大概两三分钟。 "那你得先把那个橘子的教训记住。" 不是正面回答。 但也不是拒绝。 陆渊看着这句话,把苹果又咬了一口。 比刚才更甜了。 ... 第53章 八百块 陆瑶是周三到的。 她说不用接,陆渊就没去接。下班之后直接去了她的合租房。 房子在市一院往南三站公交的地方,一个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陆渊爬上去的时候微微喘了一下,推开门,看到了里面的情况。 两室一厅,客厅很小,放了一张折叠桌和两把椅子就满了。陆瑶的房间更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窗户朝北,采光一般。 但收拾得还行。床单是新的,淡蓝色。书桌上已经摆了电脑和几本书。衣柜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衣服全堆在床上。 "你这个衣柜隔板歪了。"陆渊看了一眼。 "我知道。我装不上去,螺丝拧不动。" 陆渊从她桌上找到螺丝刀,蹲下来把隔板卸了重新装。三分钟搞定。 "老哥你这双手真是什么都能干。"陆瑶把衣服往柜子里塞,"当医生屈才了,你应该去当装修工。" "你应该学会自己装隔板。" "我会啊。就是螺丝太紧了。" "你力气太小了。" "你力气大你了不起?" 室友学姐从另一个房间出来,短发,戴着眼镜,冲陆渊笑了笑说"你好",然后说有个约先走了,拎着包出了门。 陆瑶把最后几件衣服塞进柜子,关上门,拍了拍手。 "走吧,带我去你们食堂吃饭。" "你不是有自己的厨房吗?" "厨房有,但锅碗瓢盆都没买。而且我不会做饭。" "...你研二了还不会做饭?" "你二十七了还把橘子放到烂。我们半斤八两。" 陆渊看了她一眼。 "沈芸跟你说的?" "沈芸姐什么时候跟我说的?"陆瑶一脸无辜,"我自己猜的。你这种人不可能记得吃水果。" 陆渊没有拆穿她。 ... 两人去了市一院食堂。 陆渊刷卡,两份饭。红烧肉、炒时蔬、紫菜蛋花汤。陆瑶多拿了一份凉拌黄瓜。 "你们食堂比我们学校的好。"陆瑶扒了一口饭,"起码肉是真的。" "你们学校的肉不是真的?" "你不想知道。" 吃饭的时候陆瑶聊了她实习的事。新媒体公司,做内容运营,老板是个九零后,说话很快,满嘴互联网黑话。 "他跟我说'这篇内容调性不对',我说什么调性,他说'要有情绪价值'。我当时差点笑出来。"她夹了一块肉,"但说实话也学到了东西。怎么起标题、怎么看后台数据、什么时间段发文章量最高。跟学校教的完全不一样。学校教的是新闻理想,工作教的是流量密码。" "哪个有用?" "都有用。理想让你知道什么该写,流量让你知道怎么让别人看到。" 陆渊点了点头。 "老哥你怎么不说话?" "在听。" "你永远在听。你就不能主动聊点什么?比如你最近工作怎么样啊,省医大学了什么啊,跟沈芸姐进展怎么样啊。" "都挺好的。" "...你用四个字概括了你的整个人生。" ... 吃完饭两人往宿舍走。陆瑶说想去看看他的"安置点"有没有什么变化。 推开门进去,陆瑶站在门口扫了一圈。 "嗯?" 她走到桌前。 桌上放着一个苹果——沈芸留的那两个里的第二个,陆渊还没吃。苹果旁边是那张纸条,"多吃水果。你那个宿舍里除了书什么都没有。" 桌角还多了一个水杯。白色的,比较新,跟陆渊用的那个旧搪瓷杯完全不是一个风格。 陆瑶拿起纸条看了一眼。放下。 然后她看了陆渊一眼。 什么都没说。嘴角翘了一下。 陆渊假装在找什么东西,没看她。 陆瑶坐到床上,掏出手机,靠在墙上开始刷。 陆渊在桌前坐下来,打开电脑,准备看文献。 安静了大概十分钟。 陆瑶一直在刷手机,偶尔笑一下,大概在看什么搞笑视频。 然后她不笑了。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的速度慢下来了。 陆渊感觉到了。他对陆瑶的状态一直有一种本能的感知——她说话的时候是正常的,不说话的时候才需要注意。 "你干嘛?"他头也没回。 "老哥,你过来看一个东西。" 她的语气不一样了。不是平时嘻嘻哈哈的那种,也不是故意压低声音制造紧张。就是很平地说了一句话,但那个"平"本身不正常。 陆渊转过身,走过去。 陆瑶把手机递给他。 屏幕上是沈浩最新一期视频的评论区。陆瑶关注了沈浩的账号——沈浩是"嫂子的弟弟",她关注了不奇怪。 评论区里,最新的几十条评论跟视频内容无关。全在讨论"姐夫"。 "浩哥,你姐夫是不是市一院急诊科的?" "有人在丁香园发了个帖子,说有个急诊医生半年查出好几个别人查不出的病,跟你之前说的姐夫完全对得上。" "我去查了市一院公众号,去年有篇急诊科报道,合影里有个人跟浩哥之前发的那张模糊照片很像。" "这个医生也太厉害了吧?缝手指都能查出心脏病?" 其中一条评论贴了一个链接。陆瑶标注了——"点这个。" 陆渊点进去。 丁香园。帖子标题:"急诊缝合伤口顺便查出HOCM一例,这个医生什么眼睛?" 他往下翻。 帖子的内容他快速扫了一遍——写的是刘大勇的CaSe。手指外伤就诊、问诊发现活动后气促、静息心电图正常、运动后复查出现异常、超声确诊HOCM。写得很详细,但没有写他的名字,只写了"我院急诊科一位住院医师"。 他继续往下翻。 发帖人有一条更新。很长。 "更新:跟急诊科的同事了解了一下情况,发现这不是个例。这位医生在过去半年里至少有三个类似的CaSe。一个腹痛患者别人都当肠胃炎,他坚持要查,最后查出肠系膜上动脉夹层,差点被投诉但救了一条命,患者后来送了锦旗。一个多次就诊的'摔伤'患者,他一眼看出不对,查出脾破裂,实际是被丈夫殴打所致。加上这次的手指外伤查出HOCM。每一次都是在缺乏明确临床线索的情况下主动深挖,每一次结果都证明他是对的。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有的人可能确实就是有这种临床嗅觉。" 最后还有一句:"哦对了,锦旗没挂出来。那个医生不让挂。放办公室了。" 评论区有一百多条。有质疑的——"过度检查""楼主在编故事"。有讨论的——"临床嗅觉确实存在"。有一条被顶得很高的评论,ID叫"急诊老兵":"一个CaSe是运气。两个CaSe是巧合。三个CaSe...如果都是真的,那这个人要么是天才,要么你在编故事。" 陆渊看完了。 他把手机还给陆瑶。 "不用管。" 陆瑶接过手机,看了他一眼。 "老哥,你知道这种帖子在我们那个行业里叫什么吗?" "不知道。" "叫种子帖。"她坐直了身体,"种子帖的特点就是——刚发出来的时候没什么热度,几十个人看看就过去了。但只要有一个节点把它跟一个更大的流量池接上,它就会爆。" 她晃了晃手机。 "现在沈浩哥的粉丝已经把丁香园的帖子搬到他的评论区了。沈浩哥有两百多万粉丝。这就是流量池。" "那又怎样。" "那就是说,从现在开始,这件事不归你管了。你不管它,它自己会长。" 陆渊看着她。 "你可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你。但你在乎的那些人——你的同事、你的导师、沈芸姐——他们也会被卷进来。到时候你们科主任找你谈话问'网上怎么回事',你打算说什么?说'不用管'?" 陆渊想了一下。 "先放着。" 陆瑶看着他,摇了摇头。但她的表情不完全是担心。里面还有另一种东西。 "老哥,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急着拒绝。" "你说。" "你应该开一个账号。" "什么账号?" "抖视。或者视频号也行。做医疗科普。"她说着眼睛亮了起来,那是白天在公司被老板灌了一天"流量密码"之后的职业本能,"你现在网上已经有人在讨论你了,热度虽然不大但趋势很明显。你现在入场,起号快得很。我帮你运营,内容策划、剪辑、投流我全都会。以你的CaSe量和专业度,做急诊科普,半年之内粉丝过五十万不是问题。" 她越说越来劲,在床上盘腿坐直了。 "你想想看,你在急诊遇到的那些CaSe,刘大勇那种缝手指查出心脏病的,放在网上绝对爆。'你以为是小伤其实是要命的病',这种选题天然有流量。我今天在公司学的第一课就是——最好的内容是真实的、反常识的、有情绪价值的。你一个人就占全了。" 陆渊看着她。 "不要。" "你先别急着拒绝嘛..." "不要。" "你听我说完。你不用出镜,我可以做成图文形式的,或者用AI配音也行..." "陆瑶。" 她闭嘴了。 "我是医生。不是网红。" "做科普和当网红不是一回事..." "我的时间用来看病人和看文献。不用来拍视频。" 陆瑶看着他,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她认识她老哥二十二年了,知道他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没有商量余地。 "好吧好吧。"她举了举手,"当我没说。" 但她的眼神里写着"这事我先记下了以后再说"。 ... 陆渊给沈芸发了一条消息。 "沈浩的评论区你看了吗?" 回得很快。"看了。最近好多人在问姐夫的事。我让他不要回复任何相关的评论。但评论太多了,删不过来。" "嗯。" "还有个人在丁香园发了帖子,写了你的几个CaSe。没写名字,但有人在往你身上对。" "看到了。陆瑶给我看的。" "你妹妹来了?" "嗯。今天到的。" "那个帖子...目前热度还不算大。也许过几天就沉了。先观察吧。" "嗯。" "你不担心?" "担心了也没用。" 沈芸过了几秒回了一句:"也是。先不想了。" ... 陆渊收起手机,转过身。 陆瑶靠在墙上,手机放在旁边没有再看。她的眼睛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安静了一会儿。 "老哥。" "嗯。" "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陆渊看了她一眼。 她的语气变了。不是刚才聊帖子那种急切,也不是平时嘻嘻哈哈的那种松。是一种很轻的、很小心的语气。像是端着一碗满到要溢出来的水,怕洒了。 "去年过年,我在家的最后一天晚上。你没回来,就我跟爸在家。" 陆渊没说话。 "他喝了酒。喝了挺多的。平时他不怎么喝,那天不知道怎么了,自己闷着头喝了大半瓶白的。" 她的手指搓着手机壳的边缘,一下一下的。 "然后他开始说话了。" 陆渊坐在桌前的椅子上,背对着陆瑶。他没有转过来,但他的手搁在桌面上,指尖不动了。 "他说...那天晚上的事。妈的事。"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车经过的声音,远远的。 "他说那天晚上卫生院的医生跟他说处理不了要转县医院。他问了两个问题。一个是'县医院能不能救',医生说'我不确定,但留在这里肯定不行'。另一个是..." 她停了一下。 "另一个是'要多少钱'。" 陆渊的肩膀有一个很小的动作。像是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医生说说不好,可能几千,也可能上万。" 陆瑶的声音很平。她在努力让自己像在讲一件很远的事情。但她的手指搓手机壳的速度快了一点。 "家里当时只有三百多块钱。去县医院要包一辆面包车,夜里走那种烂路,司机要两百。到了县医院挂急诊、做检查、住院...三百块远远不够。" "他说他不是不想走。他是怕...怕到了县医院掏不出钱人家不收。他之前听村里老赵说过,老赵他妈送到县医院,交不起押金,在走廊里等了两个小时才有人来看。他怕妈也那样。" 陆渊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攥紧了。 "所以他去借钱了。" 陆渊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不是站在卫生院门口不动。他出去了。夜里挨家挨户敲门。第一家没人。第二家说手头紧拿不出来。第三家...老李叔,你还记不记得老李叔?他借了五百块。" 陆渊记得老李叔。住在村东头。种苹果的。后来搬走了。 "他跑了三家。前前后后花了差不多一个半小时。最后凑了八百块。他觉得差不多够了,才叫了面包车,把妈抬上去。"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抖。 "但是晚了。" 安静了很久。 "他说,如果他不去借钱,直接走,也许...也许来得及。" 陆瑶停了一下。用手背很快地擦了一下鼻子。 "然后他哭了。" 她吸了一口气。 "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他哭。"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车声远了。空调的嗡嗡声在这个安静里变得很响。 陆渊坐在椅子上,背对着陆瑶。他一直没有转过来。 他的手攥在桌面上,指关节发白。 陆瑶看着他的背影。 她不知道他的脸上是什么表情。 安静了大概两分钟。也许更久。 然后陆渊开口了。 声音很低。 "他为什么不跟我说。" 不是质问的语气。是困惑的。带着一种很深的、压了十五年的东西。 陆瑶看着他的背影,眼眶红了。 "因为他跟你一样。"她说,"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不知道怎么开口。" 陆渊没有接话。 "你们父子俩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陆瑶的声音轻了,带着一点哭腔但忍着没让泪掉下来,"他不知道怎么跟你说,就像你不知道怎么跟他说一样。你们两个人闷了十五年,中间就隔着我一个传话的。" 安静。 陆渊还是没有转过来。 "老哥,我先回去了。"陆瑶从床上起来,拿了包和手机。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 然后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个苹果明天记得吃。" 她出去了。门轻轻关上。 走廊里她走了几步,停下来。靠在墙上,仰起头,用手背使劲按了按眼睛。 站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她吸了一口气,下楼走了。 ... 陆渊一个人在宿舍里坐了很久。 他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漏进来,在桌面上投了一片模糊的白。 他看着桌上那个苹果。 沈芸留的。"多吃水果。" 他想起了刘大勇。 "两百块是闺女一个月的生活费。" 他想起自己对刘大勇说的那句话。 "我见过一个人。也是舍不得花钱。觉得扛一扛就过去了。省下来的钱留给孩子。后来人没了。" 他说的是父亲。 十五年来他一直以为父亲是"舍不得花钱"。 不是。 不是舍不得。 是没有。 三百多块钱。去县医院包车要两百。到了之后挂号、检查、住院——三百块塞牙缝都不够。父亲不是不想走,是怕到了那边掏不出钱,妈被搁在走廊里,没人管。 所以他去借钱了。夜里。挨家挨户地敲门。 第一家没人。 第二家说手头紧。 第三家,老李叔,借了五百。 他跑了一个半小时。凑了八百块。然后才走的。 但是晚了。 陆渊坐在黑暗里,呼吸很轻。 十五年了。 他恨了十五年的那个"犹豫",是一个父亲在夜里跑了三家邻居借钱的一个半小时。 不是优柔寡断。不是不在乎。 是穷。 就是穷。 他闭上眼睛。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烫,但他使劲忍着,没有让它掉下来。 他坐了大概十五分钟。也许二十分钟。 然后他拿起手机。 打开了购物软件。 他不常用这个软件。上一次用还是给陆瑶买生日礼物。他搜索了一下,翻了几页,找到了一个腰部按摩仪。不是最贵的那种,但评价不错,有加热功能,适合腰椎间盘突出的人用。 三百二十八块。 他看了看价格。 三百二十八。 当年家里只有三百多。 他点了下单。收货地址填了安平镇的家。 然后他退出购物软件,打开通讯录。翻到"爸"。 上一次通话还是让他去看腰那次。四十七秒。 他按了拨号。 响了三声。接了。 "喂...小渊?" 还是那个沙沙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儿子从来不会在这个时间打电话。 "爸。" "嗯,怎么了?" 陆渊张了张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一千句话堵在嗓子里,一句都出不来。 他想说"我知道了"。想说"你那天晚上不是在犹豫"。想说"你去借钱了"。想说"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跟他爸一样。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不知道怎么开口。 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陆瑶说得对。 "小渊?"父亲的声音带了一点担心,"你还在吗?" "在。"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陆渊的声音有一点哑,"就是...想打个电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我给你买了一个腰部按摩仪。"陆渊说,"过两天就到。你腰不好,每天用一会儿。" "...花那个钱干什么。我的腰没事。" "你用就行了。" "多少钱?" "不贵。" "小渊你自己挣钱也不容易,别老往家里花..." "爸。" 父亲的话停了。 陆渊握着手机,嘴唇动了动。 有一句话在他嗓子口转了很久。 "你腰不好...别扛着。该花钱就花钱。别省。" 他说的是腰。 但他说的不只是腰。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好。" 父亲的声音有一点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也许是鼻音重了一点。也许是那个字拖得长了一点。 "吃饭了吗?"父亲问。 "吃了。" "吃的什么?" "食堂的红烧肉。" "好不好吃?" "还行。" "那就好。你一个人在外面...要吃好一点。" 陆渊握着手机,听着父亲的声音。 他忽然发现,父亲的声音比他记忆里的老了。沙沙的,像秋天的风吹过晒干的玉米叶。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老的。也许是从那个夜晚开始的。也许更早。 "嗯。"他说。 又安静了几秒。 "挂了。"陆渊说。 "嗯。" "晚安。" 这两个字他从来没有对父亲说过。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晚安。" 通话结束。 一分五十三秒。 比上次长了一分钟。 陆渊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看着屏幕暗下去。 然后他拿起桌上那个苹果,在手里转了转。 咬了一口。 手机屏幕又亮了。沈芸发来一条。 "晚安。" 他看了几秒。 回了两个字。 "晚安。"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来,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片模糊的光。 苹果还在手里。咬了一口的地方在黑暗里泛着一点白。 ... 第54章 感谢信 陆渊醒来的时候,窗外是亮的。 他躺了几秒,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裂缝还在,没有变长,也没有消失。 他睡得比想象中沉。 没有做梦。或者做了,但不记得了。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手机。七点零三分。沈芸发来一个字—— "早。" 发送时间是六点五十八分。 他回了一个字。 "早。" 然后他坐起来,拿起桌上那个苹果。 放了一夜,有点凉。他咬了一口,咀嚼,咽下去。再咬一口。 苹果皮有点硬,但里面是甜的。 他把苹果吃完了。把核扔进垃圾桶,起床,洗漱,背包,出门。 走廊里有人在拖地,湿墩布在地板上留下一道水迹。陆渊从水迹旁边绕过去,下楼,往公交站走。 早晨的风有一点凉。 他把衣领翻上去,缩了缩脖子,走进了人群里。 ... 去省医大的公交上,他站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城市从慢慢变快的车速里往后退。 手机震了一下。 陆瑶。 "老哥昨晚睡得好吗。" "好。" "睡得好就行。" 然后她发来了一张照片。 是她合租房窗户往外拍的——天是蓝的,早晨的蓝,淡而透亮。楼下的小区里有个老头在遛狗,狗是一只胖橘猫大小的白色泰迪,走得很慢,老头也走得很慢,两个都不着急。 没有配文字。 陆渊看了这张照片几秒,把手机收了起来。 窗外的城市还在往后退。 ... 九点,省医大培训室。 吴平今天讲的不是某一类手术,不是某一个具体的操作。他在白板上写了四个字——"临床决策",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坐在下面的五个人。 "手术能不能做好,一半靠手,一半靠脑。"他说,"但在脑和手都用上之前,有一个东西更重要——你凭什么做这个决定。" 他拉开了椅子,在讲台前坐下来。这是他第一次在课上坐着讲,以前都是站着的。 "急诊和择期不一样。择期手术你有时间,可以把所有信息拿齐了再动。但急诊不给你时间。病人在那里,情况在变,你手里的信息永远是不完整的。" 他扫了一遍在座的人。 "所以今天我只讲一件事——在信息不完整的情况下,怎么做决定。" 韩植在陆渊旁边,已经翻开了笔记本。苏晓的保温杯放在旁边,没有端着。蒋逸明推了推眼镜,坐直了。 吴平讲了一个多小时。 他讲的不是算法,不是流程,是一种思维方式——当你面对一个信息残缺的局面,你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把残缺的信息补完,而是找到那个残缺的信息里,哪一个是最重要的。 "你拿到了十条信息,其中八条是噪音,两条是信号。"他说,"你的工作不是处理那十条,是从那十条里找到那两条。找错了,后面全做无用功。找对了,剩下的事只是执行。" 然后他停了一下,看着白板,像是在想什么。 然后他又说了一句话。 陆渊把这句话记在了笔记本上。 "你永远没有足够的信息。问题是,在你有的信息里,你会不会找到那个最重要的一个。" 笔记本上这行字写完,陆渊停了一下,往旁边看了一眼。 韩植也把这句话记下来了。 两个人没有互相看,但都在写同一行字。 ... 课后走廊。 蒋逸明把一个信封递给陆渊。 "上次说的那几篇文献,我打印出来了。" 陆渊接过来。不薄,大概六七篇,打印纸折叠在一起,边角被蒋逸明用回形针夹好了。 "谢谢蒋老师。" "老蒋就行。"蒋逸明推了推眼镜,"说起来再过两周就结束了。" "嗯。" "回去之后有什么打算?" "先备考。考主治。" "嗯,应该考。"蒋逸明的语气很平,是那种见过很多事之后的平,不是冷漠,是真的觉得这件事没什么悬念,"你这个水平过没什么问题,就是要抽出时间看书。" 陆渊点了点头。 蒋逸明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像是还有什么要说,但没说出来。最后他只是拍了拍陆渊的肩膀,往楼梯间走了。 陆渊看着他的背影。 金丝眼镜,格子衬衫,一摞文献,走路慢,说话温和,永远不跟人争。 这个人三十八岁,在成都的二级医院做副主任,技术中上,临床经验丰富。他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不是顶尖,但扎实,有用,被人信任。他本人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不焦虑,不跟年轻人较劲,只是默默地做他能做的事。 陆渊想,这也是一种活法。 不是每个人都要做吴平。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停了几秒,然后散了。 苏晓从旁边走过来,端着她的保温杯。 "我刚才听到了,你要考主治?" "嗯。" "那得抓紧了,边进修边备考不容易。"她喝了口咖啡,"我在弄副高的材料,一堆东西要整理,头疼得很。" 说完她顿了一下,往窗外看了一眼。 "再过两周就散了。你们都回各自的地方去了。"她的语气还是那个节奏,快,利落,但里面有一点什么,"你要是哪天有空,可以来昆明转转。春城,不下雪,四季如春,花也多。比你们这边好玩多了。" "好。" "认真的啊,别当客套话。" "不是客套话。" 苏晓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端着杯子走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远处的教学楼里有人在上课,隐隐约约有讲课的声音传过来。 陆渊站在窗边,看了一眼窗外的操场。 医学院的操场,这个时间没有什么人,只有一个女生在跑步,绕着操场一圈一圈地跑,步子很稳。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蒋逸明给的那沓文献。 最上面那篇的标题是关于急性主动脉夹层的误诊分析。 他把文献塞进背包,往图书馆走了。 ... 图书馆。下午两点多。 陆渊在靠窗的座位上坐下来,把蒋逸明给的文献铺开,从第一篇开始看。 看到第三篇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这篇是一个综述,讲的是主动脉夹层的典型误诊路径。其中有一个病例报告:患者六十二岁,男性,退休教授。首次就诊主诉是背部疼痛,被当作肌肉劳损处理,回家了。第二次就诊是两天后,主诉变成了腹部不适,接诊医生考虑消化道问题,做了胃镜,没发现明显异常。第三次是第四天,患者来的时候血压已经不稳了,这才做了CT,发现StanfOrd A型主动脉夹层,累及冠状动脉开口。 送进手术室的时候,距离发病已经过去了将近五天。 抢救失败。 陆渊看着这段文字,没有翻页。 他在想的不是那个教授,而是另一件事。 他爸有没有在某一次说过"忙完这件事再去看"? 他不记得了。那时候他十二岁,记住的都是那个夜晚——卫生院的灯光,父亲出去的背影,来来回回的脚步声。更早的事,妈妈有没有说过哪里不舒服,有没有提过让他爸带她去看病,他爸有没有说"等等"—— 这些他都不知道了。 他不确定。 这个不确定让他有点不舒服,像是一根细刺,扎在一个不深也不浅的地方,拔不出来也不到影响动作的程度。 他低头,翻到了下一页。 继续看。 ... 傍晚六点,陆渊回到市一院。 小周在护士站,看到他进来,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下午送来的。说是刘大勇的女儿托人带来的。" "刘小燕?" "应该是。送信的人说是刘大勇的工友,工友上来有事,顺路带过来的。" 陆渊接过信封。 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贴邮票,正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陆渊医生收"。字迹工整,竖着写的,有点像课本上的印刷体,但又有年轻人写字时的那种力道——入笔重,收笔轻。 他回到办公室,把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张A4纸,折成三折,展开,是手写的信。还有一张照片——刘大勇躺在病床上,手里举着一面叠好的锦旗,冲镜头咧着嘴笑,笑得很用力,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他先看了一眼照片,然后把信展开。 字不大,写得很认真,一行一行,没有涂改。 "陆渊医生您好: 我是刘大勇的女儿刘小燕。 我爸手术做完了,恢复得很好。医生说可以回家养着,定期复查,以后注意别干太重的活就行。 我请了三天假来陪他。这三天我才知道他在工地干的是什么。他扛过的那些钢筋,我搬一根都搬不动。我不知道他一干就是十几年。 他以前不让我跟同学说他是工人,让我说他是包工头。我以前真的这么说过。这次我告诉他,以后不这么说了,就说我爸干钢筋,干了十几年。他没说话,就是笑了一下。 锦旗是我让人做的,字是我自己想的,不知道对不对。我知道您不会挂,但我和我爸商量过,不送心里过不去。您不挂没关系,放着就行——反正您已经挂在我们心里了。 谢谢您。真的。 谢谢您让他还能每天给我打电话。 刘小燕 十一月" 陆渊把信看了两遍。 小周又把一面卷起来的锦旗递给陆渊。 他展开看了一眼。 红布金字。 "缝针缝出救命事,此恩此情不敢忘" 不是成语,不是标准格式。有点别扭,但是真的。 他把锦旗重新叠好,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放进了上衣口袋。 他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 "谢谢您让他还能每天给我打电话。" 他想起刘大勇在病床上视频给女儿,说"小燕你今天吃的什么"。想起女儿在屏幕里擦眼睛。 想起自己跟父亲那通一分五十三秒的电话。 "你吃的什么。" "食堂的红烧肉。" "好不好吃。" "还行。"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把蒋逸明给的那几篇文献的第四篇打开,继续看。 ... 晚上,宿舍。 陆渊把刘小燕的信、那张照片,还有那面锦旗,跟张建国的锦旗放在一起,都靠在墙角。 两面红布金字,一张白纸黑字,一张照片。 刘大勇在照片里咧着嘴,举着锦旗,笑得那么用力。 陆渊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沈芸。 "刘大勇的女儿写的信,还有锦旗。" 沈芸很快回了。"我看看。" 然后过了一会儿,"'缝针缝出救命事,此恩此情不敢忘'——这是她自己想的?" "嗯。" "挺好的。"沈芸说,"比那些套话有意思。" "嗯。" "'反正您已经挂在我们心里了'。"沈芸又发来一条,"这个姑娘挺聪明的。" 陆渊看着这句话,没有接。 "今天怎么了?"沈芸又发了一条,"感觉你状态跟昨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清楚。就是不一样。好像轻了一点。" 他没有解释。 他知道沈芸说的是什么——她隔着屏幕感觉到了一种东西,那种东西从昨天夜晚开始,一点一点地往外渗。不是一件事解决了,是一个什么东西,松了。 "晚安。"他打了这两个字,发出去。 这次是他先说的。 上一次是沈芸先说的。 沈芸没有立刻回。过了大概一分钟。 "晚安。" 然后又发来一条。 "明天记得吃早饭。" "嗯。" 陆渊放下手机,关了灯,躺下来。 窗外有风。比昨晚的风轻一点。 他闭上眼睛。 ...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那个医疗论坛的帖子,今天又多了几十条评论。 评论区里有人把陆渊的几个CaSe整理成了一张表格——时间、主诉、最终诊断、误诊风险,四列,做得很认真,格式清晰。有人看完回复了一句:"如果这些都是真的,这个人的临床直觉已经超过了大部分主治。" 急诊老兵今天也回了一条新的。 跟之前那条"建议楼主少编故事"完全不同的语气。 他问了一个问题。 "这个医生,有没有发表过相关的临床经验分享?" 何萌看到这条评论,愣了一下。 她回了一个字:"没。" 急诊老兵没有再接。 但他问了这个问题。 一个从业十八年的急诊副主任,在一个匿名的医疗论坛上,问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年轻住院医有没有发表过临床分享。 这个问题本身,说明了一些事。 何萌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推了推眼镜,然后关掉了浏览器,去准备明天的晨交班材料了。 帖子留在那里。 评论还在往上涨。 陆渊不知道。 他已经睡着了。 ... 第55章 可以走了 进修最后一天。 陆渊到培训室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坐好了。 这是三个月以来的第一次——所有人都比他早到。 韩植坐在老位置,笔记本摊开在面前,翻到了最后一页。他的手搁在空白处,但没有在写。苏晓坐在靠窗的位置,保温杯放在旁边,难得没有端着。蒋逸明的金丝眼镜擦得很亮,他推了推,推了推,又推了推,大概自己也没意识到。陶坐在角落里,跟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样安静。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都在。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只剩光秃秃的枝干,在十一月的风里一动不动。三个月前他们第一天来的时候,那棵树还是绿的。 九点整,门开了。 吴平走进来。 陆渊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今天不一样—— 他没有穿白大褂。 三个月以来,吴平每堂课都穿白大褂,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一次都没有例外。今天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什么都没拿。没有CT影像,没有教案,没有打印件。 他走到讲台前,站了一下。 然后坐了下来。 "今天没有课。" 培训室里安静了一瞬。 "三个月。你们来的时候是什么水平,现在是什么水平,你们自己比我清楚。我不做总结。" 他看了看在座的五个人。 "我就问一件事。你们每个人说一句话——这三个月,你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什么。不用长,一句话。" 他没有点名,只是等着。 安静了几秒。 韩植先开口了。 "做久了要提醒自己为什么上台。" 他的声音很平,说完之后看了陆渊一眼。陆渊知道他在说什么——他之前说过"做久了反而保守了,怕担责任"。这三个月他重新找到了那个东西。 吴平没有点评,目光移到了苏晓身上。 苏晓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放下来。 "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 她说得很快,跟她的性格一样——利落,但认真。 "以前我觉得自己挺行的。来了之后才知道,我以为的'行'和真正的'行'之间差多远。" 蒋逸明推了推眼镜,笑了笑。 "跟年轻人在一起学东西,不丢人。" 他说的是实话。他三十八岁,在座年纪最大,来进修的时候压力其实最大——怕跟不上,怕被年轻人比下去。但三个月下来,他发现学东西没有年龄门槛,只有态度门槛。 陶想了想,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听清了。 "手术台上不要想别的。" 简单,但是对的。 然后就是陆渊。 所有人的目光安静地转过来。 陆渊想了一下。 他想起三个月前第一堂课,吴平站在白板前说的那句话。他当时记在笔记本上了,后来在手术观摩中验证了一遍又一遍。 "急诊手术,眼睛比手重要。" 这是吴平的话。 但从陆渊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它已经不只是吴平的话了。它是他自己在三个月里亲手确认过的东西。 吴平听到这句话,看了他一会儿。 没有点评。 但他的目光停在陆渊身上的时间,比其他人都长了一秒。 五个人都说完了。 吴平在讲台前坐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 "你们来这里是学怎么做手术的。" 他的声音不高,但培训室里安静得连空调的声音都听得见。 "但手术不是终点。" 他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 "手术是你做完之后,病人能继续活下去。能回家,能吃饭,能上班,能见他想见的人。所以最重要的不是你在台上做了什么,是你做完之后,你敢不敢让病人走出那扇门。" 他转过身来,看着五个人。 "你们都可以走了。" 安静了两秒。 苏晓的眼眶红了一下,很快收了回去。 蒋逸明低下头,推了推眼镜。 韩植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手指在笔记本上按了一下。 陶垂着头,点了点。 陆渊坐在座位上,看着讲台前那个穿深灰色夹克的人。 三个月前他第一次见到吴平,是在分组的时候。白大褂扣到最上面一颗,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你有手感,但没有视野"。 现在吴平说"你们可以走了"。 中间隔了三个月。但陆渊觉得中间隔的比三个月长得多。 ... 散了。 大家开始收拾东西。 韩植第一个收好了包,站起来,走到陆渊面前。 他伸出手。 陆渊跟他握了一下。韩植的手掌很厚,力气不大,但很稳。握完他松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微信上有。但纸的也留一份。"他说,"以后有CaSe,可以讨论。" 名片很素,白底黑字,只有名字、科室、电话。 陆渊接过来。 "谢谢。" 韩植点了一下头,拎起包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培训室——桌椅、白板、窗外的树。然后他转回去,推门出去了。 苏晓从旁边走过来,保温杯拎在手上。 "走了啊。"她说,语气还是那样——快,利落,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嗯。记得来昆明的话找我。" "去昆明肯定找你。到时候你请客。" "行,请你吃过桥米线。"苏晓端着杯子走了,马尾辫在脑后晃了晃。 走到门口她也没有回头。 蒋逸明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在旁边整理了一会儿东西,不急不慢。等其他人都出去了,他才走到陆渊面前。 他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厚厚的,边角有些磨损,看得出被翻过很多次。 "这是我做了十年的临床笔记。"蒋逸明说,"复印的。原件我留着。你拿去看看。" 陆渊接过来。本子比想象中重。翻开第一页,是手写的字,工整但不好看,一行一行写得很密。 "不一定都对。"蒋逸明推了推眼镜,"但都是我自己踩过的坑。哪些手术容易出问题,出了问题怎么补救,哪些病人容易被漏诊,漏了之后该怎么追——都在里面。" 陆渊拿着这本笔记,抬头看着蒋逸明。 "老蒋。谢谢。" 蒋逸明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甭客气。你以后要是在临床上遇到什么头疼的事,翻翻那个本子,说不定有用。" 他拎起包,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来,推了推眼镜,笑了一下。 "加油。" 然后他出去了。 ... 培训室里只剩陆渊一个人。 桌上空了。椅子还排着。白板擦得很干净,上面什么也没有。 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三个月前的叶子一片都不剩了。 陆渊坐在座位上,翻开自己的笔记本。 从第一页开始翻。 第一页的日期是三个月前。字迹是他的——不好看,但清楚。记的是第一堂课的内容。 往后翻。一页一页。 吴平说过的话。手术观摩的记录。脾裂伤的讨论。急诊肠切除的要点。两毫米。闭合器角度。"你永远没有足够的信息"。"眼睛比手重要"。 一直翻到最后一页。 今天的。空白的。 他想了想,拿起笔,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手术不是终点。病人走出那扇门才是。" 合上本子。 把蒋逸明给的那本临床笔记放进背包里。 正要站起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等一下。" 陆渊转过身。 吴平站在门口。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大概是在走廊里等了一会儿,等其他人都走了。 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没有走进来,就靠在门框上。 "你回去之后,如果觉得那边平台不够用了,"他说,语气跟平时上课没有任何区别,"跟我说一声。" 陆渊看着他。 这句话很轻。 但陆渊听得出来它有多重。 "跟我说一声"——从吴平嘴里说出来,意味着他愿意为这件事做什么。他没有说"来省医大",没有说"我帮你安排",什么承诺都没有。但那四个字本身就是承诺。 陆渊站在空荡荡的培训室里,背包背在肩上,笔记本装在里面,蒋逸明的临床笔记也在里面。 他看着门口靠着门框的吴平。 "够用了。" 他想的是市一院的急诊室。周德明在手术台旁边站着的样子,小周在护士站递病历的手,值班室里那张睡了两年多的床。 他是一个恋旧的人。他习惯了那里的所有东西。 吴平看了他几秒。 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什么都没有再说。 他转身走了。夹克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陆渊一个人站在培训室门口。 走廊很长,很安静。 他没有回头看那间培训室。 他往前走了。 ... 走出省医大校门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风很凉。深秋的太阳挂在西边,光线是橘色的,打在省医大的教学楼上,把那栋灰白色的建筑镀了一层暖色。 陆渊站在校门口,看了一眼身后的校园。 三个月前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从这个门进去,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在等他。 现在他从这个门出来,知道里面的东西已经装在他的背包里了。 手机震了。 沈芸。 "进修结束了?" "结束了。" "感觉怎么样?" 他想了想。 "学到了很多。" "比如?" "比如,眼睛比手重要。" 沈芸大概不完全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她回了一句。 "那你以后看我的时候也用心点。" 陆渊看着这句话,嘴角动了一下。 他把手机装进口袋,背着包,往公交站走去。 风从身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一点暖。 ... 第56章 回来了 周一早上六点四十,陆渊走进了市一院急诊楼。 不用再赶去省医大的公交了。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很快就散了。 走廊里的灯是老式的日光灯管,比省医大的暗,带着一点发黄的底色。地板是浅灰色的水磨石,中间有一道被推车轮子碾出来的浅痕,从电梯口一直延伸到抢救室门口。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晨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不浓不淡的。 什么都没变。 小周在护士站整理交班记录。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是他,愣了一下。 "今天周一啊?你不去省医大了?" "结束了。" "哦。" 她笑了一下。 "回来了啊。" "嗯。" 小周低下头继续整理记录,但嘴角的弧度还挂着。她没有多说什么——比如"学到什么了""吴教授怎么样""你是不是变厉害了"。她只说了"回来了啊"。 这就够了。 陆渊把工牌挂上,换了白大褂,去了周德明的办公室。 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 "进来。" 周德明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张CT片子,左手拿着一支笔在片子上比画什么。他穿着白大褂,头发比三个月前白了几根,但精神头还是那样——不多不少,刚好够用的那种。 陆渊进来站在桌前。 "进修结束了。" "嗯。"周德明头也没抬,"吴平怎么说?" 陆渊想了想怎么概括三个月的事。 "说可以走了。" 周德明的笔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陆渊一眼。 那一眼持续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他把笔放下,把CT片子收到一边。 "行。今天正常排班,去吧。" "好。" 陆渊转身走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想,周德明什么都没问——没问吴平具体教了什么,没问手术观摩了几台,没问跟其他进修医生相处得怎么样。 "吴平怎么说?"——一个问题。 "说可以走了。"——一个回答。 够了。 周德明跟吴平是同一种人。 ... 上午九点多,候诊区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右前臂用一块临时夹板固定着,脸上有几道擦伤,不深。他老婆搀着他,一脸焦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身份证和医保卡。 叫号叫到他,两人走进了诊室。 老孙。四十六岁。开五金店的。 "怎么弄的?"陆渊问。 "骑电动车去进货,转弯的时候被一辆面包车蹭了,人摔在地上,手撑了一下。"老孙说话的语气倒是平静,"当时就觉得咔的一下,然后就疼。" "能动吗?" "动不太了。"老孙试了试,龇了一下牙,"疼。" "先去拍个片子。" 片子出来了。尺骨远端骨折,移位不严重。 普通骨折。每天急诊能见好几个。 他把临时夹板解开,开始做体格检查。 触诊的时候,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前臂的肿胀程度偏重了。 骨折是在远端,但中段的肿胀也很明显。而且皮肤表面的张力比预期的高——用手指按下去,回弹的速度慢了一拍。 他在吴平那里学到的东西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不是某一项具体的技术,是一种看东西的方式。十条信息里找到那两条信号。 骨折在远端。但肿胀在中段。 不匹配。 "手指能活动吗?"他问。 老孙试了试,大拇指和食指能动,但动作幅度比正常的小。 "这几个手指有没有觉得发麻?发胀?" "有点麻。"老孙说,"是不是压到神经了?" "我再查一个东西。" 陆渊拿出笔芯,在老孙前臂中段的几个区域轻轻触了一下。 "这里有感觉吗?" "有。" "这里呢?" "有......好像没那么灵了。" "疼不疼?" "疼。胀疼。" 陆渊又摸了一下前臂中段的皮肤温度。温度正常,但张力确实偏高。 他心里已经有了判断,但他没有立刻下结论。 "你先等一下,我去跟主任说个情况。" 他起身去了周德明办公室。 敲门,进去。 "那个前臂骨折的,我怀疑有骨筋膜室综合征的早期表现。" 周德明抬起头。 "说说。" "骨折在尺骨远端,但前臂中段肿胀程度跟骨折位置不匹配。中段皮肤张力偏高,按压回弹慢。远端手指活动度下降,中段触觉敏感度减退。被动牵拉手指的时候前臂疼痛加重。" "量压力了吗?" "还没有。想先跟您汇报一下判断,再做进一步检查。" 周德明站起来。 "走,一起看看。" ... 两人回到诊室。周德明自己又做了一遍体格检查,然后让护士拿来了骨筋膜室测压装置。 测压。 前臂掌侧深间室压力:38mmHg。 正常值不超过20。超过30就要高度警惕。 周德明看了一眼数字,又看了一眼陆渊。 "你的判断没问题。准备上台,筋膜切开减压。" 他对老孙和他老婆简短解释了情况——前臂的骨折导致了肌肉间室内出血,压力升高,如果不尽快切开减压,最坏的结果是肌肉坏死,可能面临截肢。 老孙的老婆脸一下就白了。老孙倒是还算镇定,大概是开五金店这些年见过各种状况,心理承受力比一般人强一些。 "那就做吧。"他说。 签字,术前准备,推进手术室。 ... 筋膜切开减压。 周德明主刀,陆渊一助。 但这次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陆渊做一助,周德明的手一直在动,陆渊在旁边配合——拉钩、吸引、递器械。主导权完全在周德明手上。 今天周德明让他做了大部分操作。 切皮,分离皮下组织,切开前臂掌侧深筋膜。筋膜切开的瞬间,紧绷的肌肉像弹簧一样鼓了出来——压力释放了。 暗红色的积血从间室里涌出来。 陆渊用纱布吸了血,检查了肌肉的颜色和活力。肌肉是红色的,还有收缩反应——没有坏死。发现得早。 清理积血,彻底减压,检查神经血管——桡动脉搏动正常,正中神经和尺神经通过电刺激测试确认完整。 伤口不缝合,敞开,用凡士林纱布覆盖,等肿胀消退后二期缝合。 骨折用石膏外固定临时处理,等筋膜室压力完全恢复正常后再做内固定。 整台手术四十分钟。 周德明全程站在旁边。他动手的时候很少——只在切开筋膜的那一刀帮陆渊调整了一下角度,其余的时候他就看着。 手术结束,两人在洗手台前洗手。 水哗哗地流着。 "手稳了。"周德明说。 陆渊没有接话。 周德明关了水,拿纸巾擦手。 "下回来个合适的阑尾,你主刀。我在旁边看着。" 陆渊的手在水龙头下面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周德明一眼。 "好。" 周德明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走了。 陆渊一个人站在洗手台前。 水还在流。 下回来个合适的阑尾。你主刀。 他把水关了,擦干手,走出了手术室。 ... 中午休息的时候,陆渊靠在值班室的床上,翻了翻手机。 朋友圈里沈芸那条动态还在。 那是周末的事。进修结束的那个周五傍晚,沈芸发来一条消息。 "进修结束了请你吃面。" "应该我请你。" "你上次欠我一碗。就去那家。" 那家。法院旁边的面馆。 周六中午他去了。沈芸已经在里面坐着了。靠窗的位置,木纹桌面,那道浅浅的划痕还在。 两碗面端上来。一碗飘着葱花,一碗没有。 "还记得不要葱。"他说。 "我什么时候忘过。" 沈芸拿出手机拍了一张。两碗面,两双筷子搭在碗沿。 "拍这个干嘛?" "想拍就拍了。" 然后两个人吃面。这次面吃完了,没有凉掉。 回去之后她把那张照片发了朋友圈。没有配文字。 然后评论区就热闹了。 陆渊现在躺在值班室的床上,又翻了一遍。 陆瑶:撒狗粮啦。 沈浩发了一条,后面跟了个坏笑的表情:我义父不吃葱吗? 赵磊:陆医生就请你吃碗面呀!!哈哈哈哈 周雪:芸芸你男朋友也太省了吧,后面一串笑哭的表情 沈浩回复赵磊:姐夫也太抠了 沈芸回复赵磊:面条挺好的。 赵磊回复沈芸:得了吧你就是好说话!让他请火锅! 沈芸回复周雪:在哪吃不重要。 周雪回复沈芸:我懂我懂 陆瑶回复沈浩,发了个笑脸 陆渊看完,把手机放下了。 陆瑶那天还单独发了一条私信过来。没有问什么,就四个字。 "好好珍惜。" 他回了一个"嗯"。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了一会儿眼睛。 值班室的天花板是白色的,比宿舍的新,没有裂缝。但他更习惯那道裂缝。 ... 下午三点多,手机响了。 父亲。 他去走廊里接。昨晚值了一个夜班,到现在还没完全倒过来,脑子里的时间线是乱的。急诊干久了就这样,有时候走出医院看见太阳会愣一下,不确定是早上的还是傍晚的。 "小渊。" "嗯。" "那个……按摩仪收到了。" "嗯。" "挺好用的。"父亲停了一下,"你花多少钱?" "不贵。" 沉默了一会儿。 "你自己也要注意身体。" "嗯。" "那行,挂了。" "嗯。晚安。"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还没到晚上。" 陆渊看了一眼走廊的窗户。外面的天亮堂堂的。急诊干久了就这样,有时候走出医院看见太阳会愣一下,不确定是早上的还是傍晚的。 "哦。" "那你忙吧。"父亲的声音顿了一下,"吃好点。" "嗯。" 电话挂了。两分十一秒。 陆渊把手机收进口袋,站在走廊里没有立刻走。 走廊的灯光打在水磨石地板上,发黄的,旧旧的。跟省医大的灯光不一样。省医大的灯是白的,亮的,新的。 但这里是他的地方。 吴平问他"如果觉得那边平台不够用了"。 他说"够用了"。 现在他站在这条走廊里,确认了—— 够用了。 不是因为市一院有多好。是因为他在这里待了两年多,走廊里的每一道划痕他都认识,值班室的那张床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到,小周递病历的手他不用看都知道从哪个方向伸过来。 他习惯了这里。 这里也习惯了他。 他往急诊室走回去。 走廊的尽头,急诊大门的玻璃透着外面的光。有人推着轮椅进来,有人扶着老人往外走。 陆渊穿过这些人,推开诊室的门,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病历本。 下一个病人已经在候诊区等着了。 ... 第57章 议论文 下午两点,急诊不太忙。 陆渊坐在诊室里,面前摊着蒋逸明给的那本临床笔记。 牛皮纸封面已经被他翻出了折痕。里面的字写得密,一行挨着一行,蒋逸明的字不好看但清楚,每一页都是他在手术台上、在病房里、在深夜值班室里一点一点攒出来的东西。 翻到中间靠后的一页,标题写着"主动脉夹层...容易漏的几种情况"。 下面列了四条。第一条是"以背痛为首发症状,容易被当作肌肉劳损或脊柱问题"。第二条是"老年患者合并高血压但平时未监测血压,基线不清"。第三条是"慢性起病型,疼痛不剧烈,患者自行忍受数日才就诊"。 第四条下面,蒋逸明写了一段话,字迹比上面的潦草一些,像是某个夜班之后补上去的: "我见过两个这样的病人。一个是六十一岁的退休工人,背痛四天,自己贴了膏药,第五天来的时候已经破了。另一个是五十八岁的女教师,肩胛骨之间疼,以为是颈椎病,去做了两次推拿,第三次推拿的时候晕倒了,送来已经是A型。第一个没救回来。第二个救回来了,但在ICU住了二十天。" 最后一行,蒋逸明写了一句话,跟上面的记录风格不同,像是写给自己的: "这种病人往往自己觉得没事。等他觉得有事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陆渊看了这句话,手指停在页面上。 他想起了图书馆里看的那篇文献。六十二岁退休教授,背痛,误诊三次,五天后抢救失败。 然后他想起了更远的事。但他没有让自己想下去。 他翻到了下一页,继续看。 ... 候诊区的人不多。 靠门口的一排椅子上坐着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妈妈,孩子在哭,妈妈一边哄一边拿手机看叫号屏幕。中间坐着一个穿工服的中年人,大概是哪个工地来的,左手缠着纱布,纱布上洇了一小片血。再过去是两个老太太,一个扶着另一个,两人低声嘀咕着什么,扶着的那个不停回头看叫号屏幕。 角落里坐着一个老人。 白发,深色夹克,坐得很端正。跟周围的人不太一样...他不焦躁,不看手机,不盯着叫号屏幕。他在看书。 书不大,大概是那种能揣进口袋的平装本,封面磨得发白了,看不太清书名。他拿书的姿势很稳,左手托着书脊,右手搁在膝盖上,偶尔翻一页。翻页的动作很轻,食指和拇指捏着页角,往上一挑,纸页就翻过去了,没有声音。 看得很认真,但不是那种沉浸到忘记周围的认真...他每隔几分钟会抬一下头,往诊室方向看一眼,估算一下还要等多久,然后低下头继续看。 他的外套右边口袋鼓鼓的,大概塞了什么东西。左手腕上戴着一块旧表,表盘不大,皮带磨得发亮。 那个抱孩子的妈妈终于哄不住了,孩子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周围几个人都皱了皱眉。角落里的老人抬起头看了一眼,没有皱眉,只是看了看那个孩子,又看了看那个手忙脚乱的妈妈,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叫号屏幕跳了一下。 他的号。 他把书合上,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超市小票...不是书签,就是手边有什么用什么...仔细夹在看到的那一页。然后把书塞回口袋,站起来,理了理夹克的领子,走进了诊室。 走路的姿势很稳。两手背在身后,右手拢着左手。 ... 郑时民。六十四岁。 他进门之后先扫了一眼诊室...桌子、电脑、检查床、墙上的挂图。然后看了陆渊一眼。 "小伙子,检查要多久?我下午还有个事。" "要做什么检查还不确定。"陆渊说,"你先坐,说说哪里不舒服。" 郑时民在椅子上坐下来。坐姿很正,背没有靠椅背...这是站了几十年讲台的人才有的习惯,坐着也像站着。 "背痛。三天了。"他说,"前几天搬书柜,大概是闪了腰。我老伴非让我来看看,我自己觉得没什么,睡几天就好了。" "你老伴让你来的?" "她那个人什么都担心。上次我牙疼,她也非拉我去看,后来自己就好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但不是抱怨的无奈,是那种"我拿她没办法但我知道她是对的"的无奈。"我跟她说了睡几天就好,她不信。她说你上次牙疼也说自己好了结果疼了一个月。我说那后来不是好了吗。她说你去看一下我就放心了你不去我不放心。我就来了。" "三天了一直在疼?" "对。就是背这里。" 他用手往背后一指,往左偏了一点。 指的位置在背部中段偏左。 不是腰。 就在他手指指向那个位置的瞬间... 数字出现了。 暗红色。清晰。浮在郑时民头顶上方。 09:41:07 09:41:06 09:41:05 数字下面,四个字。 同样是暗红色的,跟数字一样清晰,像是刻在空气上的。 胸主动脉。 陆渊的呼吸停了大概一秒钟。 上一次文字出现是"心脏"...在刘大勇头顶。两个字。 这次是四个字。更具体了。 胸主动脉。 他想起蒋逸明笔记本上的那行字。想起图书馆里那篇文献。想起那个六十二岁的退休教授。背痛,误诊三次,五天后死了。 郑时民背痛三天。 陆渊把这些东西全部压下去,面上没有任何变化。 "这个痛是一直有,还是一阵一阵的?" "一直有。就是程度不一样。有时候重一些,有时候轻一些。早上起来会重一点。" "有没有往前胸或者肩膀这边放散?"陆渊用手示意了一下方向。 郑时民想了想。 "你这么一说...好像有时候前胸会有一点闷。但我以为是岁数大了正常的。" "站着和躺着有区别吗?" "躺着好一点。" "这三天有没有出过冷汗?" "有。昨天晚上出了一次。但我以为是被子盖多了。" "有没有觉得喘不上气?" "偶尔。爬楼梯的时候。" "你平时血压高不高?" "不知道。没量过。家里没有血压计。" "之前有没有做过体检?" "退休之前单位每年组织体检。退休之后就没做过了。"郑时民说,"两年了。我老伴一直说让我去做一次,我觉得没必要。身体好好的,花那个钱干什么。" 陆渊一边听一边在病历本上记。手在写,脑子在转。 背部中段偏左疼痛,向前胸放散,躺着缓解,夜间冷汗,活动后气促,血压不明,退休两年未体检。 加上头顶那四个字。 胸主动脉。 高度怀疑主动脉夹层。但不能确定是急性还是慢性,不能确定分型,不能确定累及范围。需要CT血管造影。 郑时民在椅子上坐着,看着陆渊写病历,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小伙子,你问这些是不是觉得我有什么问题?" 陆渊抬起头。 "你直接说就行。"郑时民的语气很平,"我当了三十八年语文老师,什么话没听过。不是那种被说两句就慌的人。" 陆渊放下笔,看着他。 "你的背痛位置不太对。你说是搬书柜闪了腰,但你指的位置不是腰,是背部中段偏左。加上你说的前胸发闷、夜间冷汗,我不能排除一些更严重的可能。" "什么可能?" "血管方面的。" "血管?"郑时民的眉头动了一下,但没有慌。他的反应是认真地在听,在理解,像是在课堂上听一个学生做报告。"你是说心脏?" "不一定是心脏。可能是主动脉...就是从心脏出来的那根最大的血管。这个需要做一个CT才能确认。" "CT。"郑时民重复了一下这个词。 他没有立刻说好或者不好。他看了一眼诊室墙上的钟。 两点四十五。 "现在做CT要多久?" "检查本身十几分钟。等结果大概半个小时。" "那就是三点半才能出结果。" 他想了一下。 "我三点有个学生要来补课。" 陆渊看着他。 "初三的男孩。"郑时民说,像是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为什么一个补课的学生比做CT重要,"语文基础很薄,作文一塌糊涂。他妈妈一个人带他,没什么钱,找不起外面的辅导班,托人找到我。我答应了就得做到。这段时间正在跟他讲议论文,刚讲到怎么写论点,断了不好。"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跟说自己背痛完全不同。说背痛的时候是"没什么大事"的随意,说学生的时候是认真的...眉毛微微抬着,眼睛里有一种光,是对一件自己在乎的事情的投入。 "你给他补了多久了?"陆渊问。 这个问题跟检查无关。 郑时民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医生会问这个。 "两个多月了。从暑假开始的。" "有进步吗?" "有。"郑时民说到这里,表情松了一点,"刚来的时候作文写得乱七八糟,想到哪写到哪,没有逻辑。我跟他讲了议论文的结构...提出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他最近交的几篇好多了,至少知道先亮论点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上周写了一篇'论坚持',开头第一句就是'坚持是成功的基础'。虽然老套了点,但他写出来了。搁两个月前他根本写不出这种句子。" "提出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陆渊重复了一遍。 "对。"郑时民点头,"这是最基本的..." "郑老师,"陆渊说,"你教学生写议论文,第一步是提出问题。" "对。" "那我现在提出一个问题...你的背痛可能不是搬书柜闪的。可能是血管的问题。" 郑时民看着他,没有说话。 "第二步,分析问题。"陆渊说,"你背痛三天了,位置不在腰上,前胸发闷,夜间出汗。这些加在一起,指向的不是肌肉损伤。你是聪明人,你自己分析一下,这个组合正不正常。" 郑时民的眼神变了。 不是害怕。是一个做了三十八年老师的人,忽然被学生用自己教的方法反过来说服了。 他安静了几秒。 "第三步呢?"他问。 "解决问题。"陆渊说,"做一个CT。十几分钟。如果结果没事,你三点二十就能走,最多迟到二十分钟。" "如果结果有事呢?" "如果结果有事。"陆渊没有绕弯子,"那你今天不去补课。但你以后还能补很多年。" 郑时民看着他。 诊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候诊区隐隐约约传来说话的声音。 "你这个小伙子,"郑时民说,"说话的方式倒挺有意思。"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我给学生发个消息。" 他低头打字。打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戳,是不太习惯用智能手机的人的打字方式。发完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别字,才按了发送。 把手机装回口袋。 然后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另一个口袋...书还在,鼓鼓的。 "行。做就做吧。"他站起来,"哪个方向?" 陆渊起身,打开诊室的门。小周已经在外面等着了...陆渊刚才按过护士站的呼叫,她知道有检查要安排。 "带郑老师去做一个CTA。急诊加急。" 小周点头,看了一眼郑时民,笑了笑:"跟我来吧,大爷。" "别叫大爷。"郑时民说,"叫老师就行。" 小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郑老师,跟我走。" 郑时民跟着小周往走廊里走。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来。 "CT结果出来之前我能不能看会儿书?" "能。"陆渊说,"在CT室外面有椅子。" "行。" 他转回去,继续走。 两手背在身后,右手拢着左手。深色夹克,白发。外套右边口袋鼓着,是那本书。 走廊的日光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磨石地板上,随着脚步一晃一晃的。 09:32:14 09:32:13 09:32:12 陆渊站在诊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远。 然后他回到桌前坐下来。 蒋逸明的笔记本还摊开在那里。那行字还在... "这种病人往往自己觉得没事。等他觉得有事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陆渊把笔记本合上,放在一边。 拿起病历本,继续写。手在写字。脑子里在等。 等CT的结果。 等那张片子上会不会有一条撕裂的血管。 他写完了郑时民的病历,把笔放下来。 桌上还有三份等着处理的检查单。他拿起第一份,开始看。 看了两行,他的眼睛从纸面上移开了一瞬。 他在想一件事...郑时民退休两年没做过体检。他说"身体好好的花那个钱干什么"。 他爸也是这种人。 不一样的病,不一样的年代,不一样的钱。但那个"不用看""没什么大事""扛一扛就过去了"的逻辑,是一模一样的。 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检查单。 诊室外面,候诊区安安静静的。那个小孩不哭了。工服男人也被叫号叫走了。两个老太太也走了。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 普通的一天。 ... 第58章 银耳汤 CT报告是小周送进来的。 陆渊正在给一个崴脚的中学生写处方,听到敲门声,说了一句"进来"。小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报告单和一个装着CT片子的袋子。 她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她送报告进来是随手往桌上一放,有时候还顺嘴说两句别的。今天她走到桌前,把报告放下来,看了陆渊一眼,没有说话。 陆渊知道了。 他把崴脚中学生的处方写完,递给那个陪着来的妈妈,说了一句"去药房拿药,回家冰敷,三天之后复查",然后等他们出去了,关上门。 拿起报告。 主动脉全程CTA。 他先看了影像。片子上降主动脉的轮廓不对...管壁内可见一条低密度的内膜片影,从左锁骨下动脉远端开始,往下延伸,真假腔形成,假腔内有对比剂充盈。 降主动脉最宽处约4.2Cm。 没有累及升主动脉。没有心包积液。腹主动脉未见明显异常。 StanfOrd B型主动脉夹层。 他想起了张建国。那是他到急诊之后接手的第一个CaSe,肠系膜上动脉夹层...一根给肠子供血的细血管裂了,疼在肚子上,容易被当成肠胃炎。 郑时民这个不一样。主动脉夹层,裂的是人体里最粗的那根血管,从心脏直接出来的主干道。肠系膜上动脉像是一条支路上的水管破了,主动脉是主水管。主水管一旦破裂,那就是几分钟的事。 但也正因为是主干道,反而比小血管更容易在CT上看清楚。张建国那次,片子上的变化细微到差点被漏掉。郑时民这个,片子上黑白分明,一眼就能看到那条撕裂的内膜片。 他把报告看了两遍,确认了每一个数字。然后合上报告,拿起片子袋,去找周德明。 ... 周德明办公室的门开着。 他在看电脑上的排班表。陆渊敲了一下门框,走进去,把片子夹在阅片灯上。 "郑时民,六十四岁,背痛三天就诊。CTA结果出来了。" 周德明站起来,走到阅片灯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 看了大概三十秒。 "B型。"他说。 "嗯。起始于左锁骨下动脉远端,假腔有充盈,降主动脉最宽处4.2。升主动脉没事,心包没事。" "血压量了吗?" "入院前量了一次,168/102。" 周德明沉默了几秒。 "联系心胸外科会诊。先收住院,控制血压,密切监测。"他把片子从阅片灯上取下来,递给陆渊,"如果血压控制住了,夹层没有扩展,保守治疗。如果控制不住..." 他没有说完。 不需要说完。 然后他看了陆渊一眼。 "你去跟病人谈。" 不是命令的语气。是那种把事情交给一个他觉得能做好的人时候的语气。 "好。" 陆渊拿着片子出去了。 ... CT室外面的走廊。 郑时民坐在靠墙的塑料椅子上,在看书。 他坐得很端正,左手托着书脊,右手搁在膝盖上。走廊里有人来来往往,推车经过的时候轮子咕噜响,他没有抬头。日光灯照在他的白发上,每一根都清清楚楚的。 陆渊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郑时民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他看了陆渊一眼。 然后他合上书,把超市小票仔细夹好,塞进口袋。动作不急,但比之前快了一点。 "有事。"他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他从陆渊走过来的步速里读出来的。或者从陆渊的脸上。或者从他手里拿着的那个片子袋。 "我们去诊室说。"陆渊说。 郑时民站起来,跟着他走。 走廊里他没有问任何问题。 ... 诊室。门关上了。 陆渊把CT片子夹在桌上的小型阅片灯上,调出了关键的几帧。 "你看这里。"他指着片子上降主动脉的位置,"这根是主动脉,从心脏出来最大的一根血管。正常的管壁应该是光滑的,完整的。你看这里..." 他的手指移到内膜片影的位置。 "这里有一条裂缝。" 郑时民凑近了一点,眯着眼看片子。日光灯的白光从片子后面透过来,把那条内膜片影照得很清楚...一条浅色的线,横在深色的血管腔里,像一张纸被撕开了一半。 "管壁分成了两层。"陆渊说,"血从裂缝里灌进去,在两层之间形成了一个假的腔。现在这个假腔里有血流。如果血压高,压力大,这个裂缝可能继续扩大。" 他没有用任何委婉的说法。郑时民说过"你直接说我听得懂"。 "扩大了会怎么样?"郑时民问。 "最坏的情况,血管破裂。" 郑时民看着片子。 安静了大概十秒。 诊室里只有阅片灯嗡嗡的电流声。 陆渊等着。 十秒之后,郑时民开口了。 他问的不是"我会不会死"。 "需要住多久?" "至少一周。"陆渊说,"先住院控制血压,用药物把血压降到安全范围,同时监测夹层有没有变化。如果稳定了,保守治疗,后续长期吃药控制。如果不稳定..." "不稳定就要做手术。"郑时民接了他的话。 "嗯。但目前看,你的情况有希望保守。关键是血压必须马上降下来,而且不能再拖了。" 郑时民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眼睛从片子上移开,看着诊室的墙。墙上贴着一张人体血管分布图,红的动脉蓝的静脉,密密麻麻的。 "一周。"他说,像是在消化这两个字。 陆渊看着他的侧脸。 他知道郑时民在想什么。不是在想死不死的问题。是在想...一周,那小林的课怎么办。提出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才讲到第二步,还差一步没讲完。断了一周,那孩子自己在家能不能练?他妈妈不懂语文,帮不上忙。 "我给我老伴打个电话。"郑时民说。 他没有说"我要想想",没有说"我能不能先回去安排一下再来住院"。他直接说打电话。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不告诉她,她会更担心。 她那个人,什么都担心。 郑时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不用翻太久,老伴的号码排在最前面。 他按了拨号。 响了两声就接了。大概是一直等着。 "老伴儿,我在医院。" 陆渊坐在桌前,没有出去,但把头低下来看病历本,给郑时民一个说话的空间。 "不是,不是社区医院,是市一院...做了个检查...有点事。" 停了一下。对面大概在急。 "你别急...不大,就是要住几天院。" 又停了一下。对面的声音隔着手机都能听到,虽然听不清说的什么,但语速很快。 "你别急我说了...你来的时候帮我把书房桌上那摞书带几本过来...对,就是桌上的那几本...嗯...嗯...不用带被子,医院有...行...慢慢来不着急,别跑。" 他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变轻了。 "慢慢来。别跑。" 他又说了一遍。 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把手机装回口袋。看了陆渊一眼。 "她这个人,肯定又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带着无奈和心疼的东西。 "从家里到这里要多久?"陆渊问。 "坐公交大概四十分钟。她要是打车,二十分钟。" "她会打车吗?" "她平时舍不得。"郑时民想了想,"但今天大概会打。" ... 住院手续开始办。 陆渊联系了心胸外科的值班医生,一个三十多岁的主治,姓方。方医生看了片子,听了陆渊的汇报,点了点头,说"收进来吧,先上硝普钠把血压降下来,目标收缩压110到120,严密监测"。 陆渊把郑时民从急诊带到了心胸外科的病房。 办住院手续的时候,郑时民配合得很好。该签字签字,该量血压量血压,该抽血抽血。护士给他扎留置针的时候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但等所有这些都弄完了,他坐在病床上,身上贴着心电监护的贴片,手背上插着留置针,床头柜上放着刚签完的住院须知,他做的第一件事... 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学生发消息。 他打字还是很慢,一个字一个字戳。 陆渊站在病床旁边等心胸外科的护士来挂水,余光看到了郑时民手机屏幕上的字。 "小林,郑老师身体有点问题,这周的课先停一下。议论文第三步'解决问题'的部分你自己先看看书上的例文,试着写一篇,我回来给你改。题目你自己定。" 他发完了,看了看,又加了一句: "别偷懒。" 然后按了发送。 把手机收起来,靠在了床头上。 心电监护仪嘀嘀嘀地响着,节律均匀。他的血压显示在屏幕上...164/98。还是高。 硝普钠挂上了。护士调好了泵速。方医生交代了注意事项,又看了一遍片子,跟陆渊确认了几个细节,走了。 陆渊站在病床旁边,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 "血压会慢慢降下来。"他对郑时民说,"今晚会有护士定时来查,你有任何不舒服随时按铃。" "行。"郑时民点了点头,"谢谢你啊小伙子。" 他顿了一下。 "你刚才那个议论文的说法,确实有意思。" 陆渊看着他,没有接这句话。 "你老伴来了之后,把情况跟她说一下。有什么不清楚的可以找方医生,也可以找我。我在急诊。" "行。" 陆渊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郑时民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我那个学生,议论文第三步还没讲完。" 陆渊停了一下。 "等你出院了再讲。"他没有回头,"你刚才说了,他最近进步很大。差这几天不影响。" 郑时民没有再说话。 陆渊推门出去,把门带上了。 ... 他回到急诊,继续接诊。 看了两个普通的病人。一个感冒发烧的,一个手指割伤的。开了药,缝了针,写了病历。 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手很稳,脑子也清楚。但有一小部分注意力始终挂在楼上心胸外科的病房里。 他在想郑时民的血压有没有降下来。4.2Cm的降主动脉,B型夹层,如果血压控制住了,保守治疗的概率很大。如果控制不住... 他没有让自己想"如果控制不住"。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他听到急诊大厅门口有急促的脚步声。 他抬头看了一眼。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走进来。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深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布袋子被握得很紧,布料上全是褶子。她走路的步子很快,但不是年轻人那种快,是腿脚想快但身体跟不上的那种快,一步一步都有点踉跄。 她走到导诊台前,说了几个字。导诊台的护士指了一下方向,她点了点头,往电梯走。 走了两步她又回来了,从布袋子里掏出一张纸...大概是郑时民发给她的住院信息。她拿着纸看了看,又问了护士一遍,确认了楼层和床号,才又往电梯走。 陆渊从诊室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她打车来的。二十分钟。 郑时民说对了。 ... 陆渊没有跟上去。不是他的病人了,已经交给心胸外科了。但过了大概半个小时,他去楼上送一份会诊单的时候,路过心胸外科病房的走廊,往郑时民的病房看了一眼。 门没关严。从门缝里能看到一点里面的情况。 老太太站在病床旁边。 郑时民坐在床上。 老太太看着他,第一句话陆渊隔着门缝听到了。 "我说了让你去体检你不听。" 声音在发抖。 郑时民看着她。 "你别急。没什么大事。" 他都躺在病床上了,手背上扎着针,身上贴着监护贴片,旁边的仪器嘀嘀响着,他还在说这句话。 "没什么大事"...他说了一辈子了。 老太太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把布袋子放在脚边,从里面掏出三本书,摞在床头柜上。又掏出一双拖鞋放在床边的地上,一件叠好的薄外套搭在凳子靠背上。最后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闻了闻,拧上,也放在床头柜上。 "带了什么?"郑时民问。 "银耳汤。早上炖的。本来想晚上给你喝的。" 本来想晚上给你喝的。她炖这锅银耳汤的时候,还不知道他要住院。那时候她大概在想,老头子去医院看个背痛,下午就回来了,晚上喝碗银耳汤。 "我又没生病..." "你现在在医院住着还说没生病。" 郑时民看了她一眼,嘴巴动了动,没有再说话。 老太太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布袋子放在脚边。手搁在膝盖上。 安静了一会儿。 "你回去吧。"郑时民从口袋里摸出那本书,把超市小票翻到夹着的那一页,"我在这看会儿书。" "我不走。"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看他。在低头翻布袋子,把一双拖鞋拿出来放在床边的地上,又掏出一件叠好的薄外套搭在凳子靠背上。 她是带着过夜的准备来的。 郑时民看着她忙活,没再说"你回去吧"。 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她这个人,什么都担心。 但正因为她什么都担心,他才能在这里。 如果不是她逼他来看,他大概还在家里贴膏药,觉得睡几天就好了。 他低下头,翻开书,继续看。 老太太坐在旁边,手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还亮着,但已经开始往暗里走了。楼下的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了一小片。 病房很安静。 心电监护仪嘀嘀嘀地响着。一下一下的。很轻,很稳。 陆渊在门外站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往急诊走回去了。 ... 第59章 加油 早上七点半,晨交班。 急诊科的交班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贴着排班表和几张通知。排班表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日期,白班黑笔,夜班红笔,有几处被涂改过。消毒水的味道从走廊飘进来,混着不知道谁带来的包子味。周德明坐在长桌的一头,面前放着一杯茶,茶色深得发黑。 陆渊站在靠墙的位置。科里的人到得差不多了。小周站在角落里拿着护理交班本,旁边是另一个年轻护士。几个住院医和值班医生陆续进来,有的端着豆浆,有的还在打哈欠。 值夜班的吴医生开始汇报。三十出头,眼睛下面两团青黑,声音有点哑。 "昨晚急诊共接诊三十一人,其中外伤十二人,内科十九人。收住院四人。一个是车祸多发肋骨骨折,收胸外科。一个是上消化道出血,收消化内科。一个是老年髋部骨折,收骨科。还有一个急性胰腺炎,收普外。" 陆渊听着,目光往旁边扫了一眼。 林琛站在长桌的侧面,也在听。 同科室,低头不见抬头见,名字当然知道。但没怎么深聊过,点头之交。他比陆渊早来一年半,跟护士站的人都熟,交班时总站在靠前的位置,今天也是,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听得认真。 中等身高,偏瘦。白大褂干净,但脸上那种倦不是一夜攒出来的,是常年夜班磨出来的底色。小周说过,林琛夜班排得最多,从来不叫苦。科里临时有人调班,顶上去的十次里有六七次是他。 吴医生汇报完了。周德明问了一句胰腺炎的血淀粉酶,吴医生说1280。周德明说"高,盯着点"。吴医生说交代过了。 林琛这时候开口问了一句:"那个胰腺炎CT报了没有?" 吴医生说:"还没,上午应该能出来。" 林琛点了一下头,没再追问。但他顺手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行,散了。"周德明端着茶杯站起来。 人开始往外走。 林琛经过陆渊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回来了?" "嗯。" "进修怎么样?" "学了不少。" 林琛点了一下头。"那挺好。" 说完他就往自己的诊室走了。语气正常,没有多余的热情,也没有什么冷淡。就是同事之间每天都会有的那种对话,说完就散。 ... 上午十点多。 陆渊的诊室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女性,腹痛。 姓王,五十三岁,退休,被女儿陪着来的。捂着肚子,脸色发白,说从昨天晚上开始疼,一阵一阵的,今天早上加重了。 "哪个位置疼?"陆渊问。 "这里。"她用手按了按右上腹。 "吃了什么东西没有?" "昨天晚上吃了点红烧肉...不多,就两三块。" "平时有没有胆囊的问题?有没有查过?" "前几年体检说有胆囊结石,但医生说不大,不用管。" 陆渊让她躺到检查床上。手按上去的时候,皮肤表面温度正常,但右上腹一触就绷紧了。他把手指压在胆囊点上,让她深吸气。 气吸到一半,她疼得倒吸一口气,吸气动作中断了。 MUrphy征阳性。 他回到桌前开始写检查单。 这时候隔壁诊室的门开了。林琛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病历往护士站走。路过陆渊的诊室门口,他往里扫了一眼。 门开着,他看到了检查床上的病人和陆渊桌上的病历。 "腹痛?"他靠在门框上。 "嗯。右上腹,MUrphy征阳性。有胆囊结石病史。准备先做B超。" 林琛想了一下。 "五十多岁女性腹痛,先排除一下妇科吧。我上周收了一个差不多的,也是右侧腹痛,最后是卵巢囊肿蒂扭转。" 陆渊看了一眼病历上的信息。 "她绝经了。"他说,"卵巢囊肿的概率低。查体压痛点很明确,就在胆囊点上,MUrphy征阳性。先做B超。" 林琛看了他一眼。一秒钟。 "行。" 他拿着病历继续往护士站走了。 陆渊把B超检查单开好,让王阿姨的女儿带她去做。 ... B超结果四十分钟后出来了。 胆囊结石,最大的一颗1.2Cm,胆囊壁增厚毛糙,胆囊周围少量积液。 急性胆囊炎。 陆渊把结果夹在病历里,安排了抗感染和对症处理,跟王阿姨和她女儿解释了情况,建议住院观察,如果反复发作考虑择期手术。 他没去找林琛说结果。 林琛也没过来问。 小周在护士站录入B超结果的时候,往隔壁林琛的诊室方向看了一眼。 ... 中午,陆渊去楼上心胸外科看郑时民。 病房门开着。 郑时民坐在床上,靠着被子叠成的靠垫,在看书。老伴不在。 床头柜上的东西比昨天多了。一个保温杯,三本书,一袋橘子,一卷纸巾。三本书摞在一起,最上面一本《古文观止》,书脊的折痕很深,翻过很多遍了。 监护仪上的数字:血压142/88,心率72。 比昨天低了。 郑时民听到脚步声,把书合上,超市小票夹在里面。 "小伙子来了。" "看看你血压。"陆渊走到床边,看了一眼监护仪,"比昨天好。药别停。" "知道了知道了。方医生早上查房也说了。" "那就好。" 郑时民拍了拍床头柜上那摞书,"我跟她说带三本就行,她非给我塞了六本,剩下三本往柜子里一摞。我说我住院又不是搬家。" 陆渊看了一眼那三本书。《古文观止》下面压着一本《唐诗三百首》,最下面那本看不清。 "她怕你闲着。" "我这个人闲不住,有书看就行。" 他顿了一下。 "小林给我回消息了。" "你学生?" "嗯。他说'郑老师您放心养病,我先自己写,等您回来给我改'。"嘴角动了一下。"这孩子,倒挺懂事。" 手背上插着留置针,身上贴着监护贴片,旁边仪器嘀嘀响着。他在说他的学生。语气跟在诊室里说"我下午还有个事"的时候一样。他在乎的东西,从来都不是他自己。 "好好养着。"陆渊说。 "行。你忙去吧。" 陆渊出了病房。 走廊里药车轮子咕噜响。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手里拎着两个饭盒,用塑料袋套着,冒着热气。排骨汤的味道从袋口飘出来。 郑时民的老伴。 她看到陆渊,认出来了。 "陆医生。" "阿姨。" "他今天精神好一点了。"她说,"早上还跟我念叨他那个学生。" "嗯,他跟我说了。血压在降,挺好的。" 她点了点头,侧身出了电梯。走了两步回头。 "谢谢你啊。" "应该的。" 电梯门合上了。陆渊按了一楼。 ... 下午三点多。 诊室里没有病人的间隙,陆渊把蒋逸明的临床笔记翻开,靠在椅背上看。 翻到中间偏后的一段,标题写着"急性阑尾炎术中意外情况处理"。 蒋逸明写得很细。 第一种:阑尾穿孔伴局部脓肿。"如果脓肿壁已经形成,不要强行分离,先吸净脓液,再沿脓肿壁找到阑尾根部。根部坏疽的话不要硬扎,用荷包缝合包埋残端。" 第二种:回盲部严重粘连。"粘连厉害的时候不要着急,越急越容易伤肠管。顺着阑尾系膜的方向一点一点分,钝性分离为主,锐性为辅。看到回盲部血管先控制再分离。" 第三种:阑尾位置异常。"盲肠后位的阑尾最容易出问题。打开之后找不到阑尾别慌,先找回盲部的三条结肠带,沿着结肠带汇合的方向找过去,就是阑尾根部。" 第四种:术中发现不是阑尾炎。"最常见的是回盲部淋巴结炎,其次是梅克尔憩室炎。遇到了别慌,该切的切,该查的查,别只盯着阑尾。" 蒋逸明在第三种下面多写了一段:"我第一次遇到盲肠后位的阑尾,在常规位置怎么都找不到。慌了十秒钟。后来想起来沿结肠带找,找到了。从那以后每次开阑尾,进腹第一件事就是确认位置。不管术前影像多明确,进去了都要亲眼确认一遍。" 陆渊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在脑子里把文字转成画面——刀怎么下,手往哪边拉,遇到出血怎么处理。每一步都过了一遍。 他不知道那台阑尾什么时候来。明天,后天,下周,都有可能。急诊不挑日子。但他知道它会来。 周德明说了"下回来个合适的阑尾",那就一定会来。 他把笔记本翻回前面,从阑尾那一节的第一页重新开始看。窗外的光从下午的白慢慢变成了傍晚的黄。 ... 五点多。白班快结束了。 陆渊整理完桌上的病历,写了一份交班记录放在护士站。林琛的诊室那边也在收拾,隔着走廊能听到他在跟小周交代什么。 陆渊把蒋逸明的笔记本合上,准备装进背包。 林琛从护士站那边走过来。路过诊室,他看到门开着,探头进来。 "今天那个胆囊炎的,收了?" "收了。普外的床位,晚上再观察一下。" "嗯。" 他没有提上午那个分歧。陆渊也没提。 林琛的目光从桌面上扫过去,在蒋逸明的笔记本上停了一下。牛皮纸封面朝上,边角磨损,翻开的最后一页还没有完全合拢,露出了半行标题。 "这什么?" "进修时候一个老师给的。"陆渊说,"他做了十年的临床笔记。" "哦。"林琛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 安静了两秒。 "听说周主任让你主刀下一台阑尾?" "嗯。" 林琛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 "加油。" 两个字。语气是平的。 林琛在这个科室待了四年。夜班排得最多,从来不叫苦,跟每个护士都处得来,交班记录写得比谁都清楚。四年了,他还没有独立主刀过。 "谢谢。"陆渊说。 林琛拍了一下门框,转身走了。 陆渊把笔记本装进背包,拉上拉链,站起来。 ... 回宿舍的路上,手机震了。 沈芸。 "下班了?" "刚走。" "吃了吗?" "还没。" "食堂还是外面?" "食堂吧。" "别又只吃一个菜。" "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 "今天怎么样?" 他回了两个字。 "挺好。" 沈芸没有追问。 "早点休息。" "嗯。" 陆渊把手机装进口袋。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着外面的天色,暗蓝,路灯刚亮。楼下有救护车的声音远远传来,又远远地消失了。 第60章 主刀 上午的急诊不算忙。 陆渊看了一个脚踝扭伤的高中生,一个吃坏肚子拉了一夜的大叔,一个被菜刀切了手指的家庭主妇。伤口不深,缝了三针,嘱咐了换药时间,开了破伤风。 每处理完一个病人,他就在病历本上写几行,字迹跟平时一样,不好看但清楚。 蒋逸明的笔记本在背包里。昨晚回宿舍之后他又翻了一遍阑尾那一节,翻到快十一点,把四种术中意外的处理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才关灯。躺在床上的时候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在黑暗里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十点四十,诊室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人搀着一个男人走进来。男人三十七八岁,中等身高,偏壮,穿着一件起了球的深蓝色卫衣,弯着腰,右手捂着右下腹,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 女人大概是他老婆,头发用一根皮筋随便扎着,脸上的表情比他还难看。 "医生,他肚子疼了一晚上了,扛不住了。" "坐。"陆渊说,"哪里疼?" 男人在椅子上坐下来,坐的时候龇了一下牙。 "这里。"他按了按右下腹。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天晚上。"他说话带着一股出租车司机的利索劲儿,"一开始是肚脐这边疼,我以为吃坏了,扛了一宿。后来就转到这边来了,越来越疼。" "吐了没有?" "吐了一次,凌晨三点多。" "拉了没有?" "没有。" "发烧吗?" "不知道。"他老婆在旁边插了一句,"我摸着挺烫的。" 陆渊拿出体温枪。37.8。 "躺到检查床上,我查一下。" 老赵走到检查床旁边,撩起卫衣,慢慢躺下去。躺平的时候又龇了一下牙,右腿不自觉地蜷了一点。 陆渊的手按上去。 腹壁温度偏高。触诊从左下腹开始,逆时针,到左上腹,右上腹,最后到右下腹。前面三个象限都是软的。到了右下腹麦氏点的位置,他的手指刚压下去,老赵整个人弹了一下。 "疼!" 压痛。 他把手抬起来,老赵更疼了,身子往旁边缩。 反跳痛。 陆渊又试了一下结肠充气试验,右下腹的疼痛加重。 他回到桌前,开了血常规和腹部B超。 "先去做两个检查。" 老赵从检查床上坐起来,捂着肚子:"医生,什么毛病?" "查完再说。" "你先说个大概。"老赵看着他,"我开出租的,什么话都听过,你直说。" "可能是阑尾炎。查完确认。" "阑尾炎?"老赵皱了皱眉,"那得开刀?" "如果确认了,建议手术。" 老赵看了他老婆一眼,又看了看陆渊。 "该切就切,别磨叽。"他站起来,捂着肚子往外走,"我今天还想出车呢。" 他老婆在后面追:"你还出什么车!" 两个人的声音沿着走廊远去了。 ... 血常规先出来了。白细胞14000,中性粒比例偏高。 然后是B超。 B超报告上写着:阑尾增粗,直径约1.1Cm,壁层模糊,周围少量积液。 但下面还有一行:阑尾位置显示不清,考虑位置变异可能。 陆渊看了这行字两遍。 位置变异。 B超有时候看不清阑尾的确切位置,这不算少见,不代表一定是位置异常。但这行字让他在脑子里多转了一圈。蒋逸明笔记里写的盲肠后位...B超往往看不清楚。 他把报告夹在病历里,站起来,去找周德明。 ... 周德明在办公室看排班表。 陆渊敲了一下门框,走进去。 "有一个急性阑尾炎。三十八岁男性,转移性右下腹痛十二小时,发热37.8,麦氏点压痛反跳痛阳性,结肠充气试验阳性。白细胞14000。B超阑尾增粗,周围积液,但阑尾位置显示不清,报告提示位置变异可能。" 周德明放下笔。 "腹膜炎体征?" "局限在右下腹。没有弥漫性压痛,没有板状腹。" "B超没看清位置,你自己判断呢?" "查体的时候压痛点偏外偏深。"陆渊说,"加上B超看不清,我考虑盲肠后位的可能。" 周德明看了他一眼。 "准备怎么做?" "开放手术。麦氏切口进去,先确认阑尾位置,再决定怎么处理。如果确实是盲肠后位,沿结肠带找过去。" "如果进去发现不是阑尾炎呢?" "探查回盲部,排除淋巴结炎和梅克尔憩室。" 周德明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站起来。 "你上。我在旁边。" "好。"陆渊说。 ... 术前谈话。 老赵躺在病床上,他老婆坐在旁边,手攥着一张住院须知,攥出了褶子。 陆渊把手术方案,可能遇到的情况,可能的风险,一条一条说了。他尽量说得简洁,但该说的一个字没少。 老赵听完,问了一个问题。 "开完多久能出院?" "顺利的话三到五天。" "三天行不行?我少跑两天就少赚两天。" 他老婆拧了他一下:"你就知道钱!" "行了行了。"老赵接过笔,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名。字很大,笔画粗,像是怕别人看不清。签完往后一靠,"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准备,一个小时之内上台。" "行。" ... 更衣室。 陆渊换上了手术服。蓝绿色,短袖,裤腿扎在鞋套里。帽子压住了头发,口罩勒在耳朵上。 他走到洗手台前开始刷手。 水从龙头里冲下来,凉的。他把手伸到水下,从指尖开始刷,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刷,然后是手背,手腕,前臂。刷手液有一股淡淡的碘伏味,混着水的凉意渗进皮肤里。 他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跟在周德明后面当了两年多一助。拉钩,吸引,递器械,缝皮。在吴平那里观摩了三个月,看着别人的手怎么动,记住每一个细节。上次那台筋膜切开里做了大部分操作,但那次周德明还是主刀。 今天不一样。 今天这双手要自己做了。 刷手时间三分钟。他刷完,手抬起来,肘部朝下,让水自然往下滴。护士过来帮他穿手术衣,戴手套。乳胶手套的触感紧紧箍在手指上,每一个指节都能感觉到。 他推开手术室的门,走了进去。 ... 手术室的灯是白的。 无影灯从正上方打下来,光线均匀,没有阴影。空调的嗡嗡声很低,盖不住器械台上金属碰金属的轻响。空气里有一股混合的味道,消毒液,碘伏,还有手术布料的干燥气味。 老赵已经麻醉了。腰硬联合麻醉,下半身没有知觉。腹部消毒铺巾完毕,露出一块方方正正的手术区域,皮肤被碘伏染成了橘黄色。 陆渊走到手术台的右侧。 主刀的位置。 以前他站在对面。每一次都是。周德明站在这边,他站在那边。两年多了,他习惯了从对面看这张台的角度,习惯了从一助的方向看术野。 今天他走到了这边。 视野变了。 面前是病人的腹部。右手边是器械台。左手边是... 周德明。 周德明站在他对面。一助的位置。穿着手术衣,戴着口罩和帽子,只露出眼睛。他的眼睛很平静,看着陆渊,没有说话。 不鼓励,不提醒,不催促。 就是看着。等他开始。 巡回护士在旁边确认了病人信息,手术部位,麻醉情况。 "可以开始了。" 陆渊深吸了一口气。手术室的冷空气灌进肺里,清醒的凉。 他伸出右手。 "刀。" 器械护士把手术刀递过来,刀柄触到他手心的一瞬间,金属的凉意隔着两层乳胶手套传过来,很轻,但他感觉到了。 ... 麦氏切口。 刀尖落在皮肤上。他切了下去。 皮肤,皮下脂肪,分离腹外斜肌腱膜,钝性分离腹内斜肌和腹横肌。每一层他都做过,但以前是从一助的角度配合,今天是自己动手。角度不同,手感不同。 他的手是稳的。 打开腹膜的时候,有少量淡黄色液体渗出来。吸引器吸干净了。腹腔打开了,温热的气息从切口里冒出来,带着一股隐隐的腥。 他把手伸进去,开始找阑尾。 右手沿着升结肠往下探,找到回盲部。回盲部的位置正常,触感正常。 他沿着回盲部的表面探过去,找阑尾根部。 通常阑尾在回盲部的内下方。手指探过去,应该能摸到一根条索状的东西。 他的手指探了过去。 没有。 他又探了一次,范围稍微大一点。 还是没有。 他的手停了。 手术室里很安静。空调在响,吸引器的轻微嘶嘶声在响,但这些声音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阑尾不在它应该在的位置。 三秒钟。 第一秒,他的脑子是空的。 第二秒,蒋逸明的字浮上来了。不是一行一行浮上来的,是整段一起...就像昨晚在宿舍里翻那一页的时候,日光灯照着牛皮纸封面,他的手指停在那段话上面。 "盲肠后位最容易出问题。先找回盲部三条结肠带,沿汇合方向找过去,就是阑尾根部。" 第三秒,他的手动了。 他没有继续在回盲部内下方找。他把手指移到回盲部的表面,找到了升结肠上的结肠带。三条纵行的肌带,在盲肠的底部汇合。他沿着汇合的方向,把手指往盲肠后方探过去。 空间很窄,盲肠和后腹膜之间的间隙不大。他的手指小心地探进去,碰到了什么。 一根条索状的东西。 硬的,肿胀的,比正常的阑尾粗。 在盲肠后方。 找到了。 他呼出一口气。口罩被吹得鼓了一下。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他的目光从术野里抬起来,看了一眼对面的周德明。 周德明站在那里。他的右手搭在台面边缘,位置比刚才稍微前了一点...但没有伸进术野。 他的手动过。在陆渊找不到阑尾的那三秒里,他的手往前移了一点。准备接手。 但陆渊在他伸手之前找到了。 周德明的眼睛看着陆渊。口罩上面的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他把手收回去,放在了原来的位置。 什么都没说。 ... 盲肠后位的阑尾比正常位置的难操作。 空间小,角度别扭,阑尾根部藏在盲肠后面,系膜被挤在一个狭窄的间隙里。 陆渊先把盲肠轻轻翻起来,用周德明帮他拉着的拉钩固定住,暴露出后面的阑尾。 阑尾肿得厉害,表面充血,有一层薄薄的脓苔。没有穿孔。发现得不算晚。 他开始处理阑尾系膜。沿着系膜的方向,一点一点分离。蒋逸明写过"越急越容易伤肠管",他没有急。钳子夹住系膜,电刀切开,止血。一小段一小段地来。 遇到了一根小血管,出了一点血。他用电凝止住了。手没有抖。 系膜处理完了。阑尾根部完全暴露出来。 他在距根部0.5Cm的位置用丝线结扎了两道,中间留了一点距离。然后在两道结扎线之间切断。 阑尾切下来了。 他把切下来的阑尾放在弯盘里。肿胀的,暗红色的,大概七八厘米长。护士会送去做病理。 残端处理。他用碘伏消毒了残端,然后用荷包缝合把残端包埋进盲肠壁里。蒋逸明的笔记里写过残端处理的几种方法,荷包缝合包埋是最稳妥的。 检查出血点。看了一圈,没有活动性出血。冲洗腹腔。生理盐水灌进去,吸出来,灌进去,吸出来。液体从浑浊变成了清亮的。 放了一根引流管。 开始关腹。 缝合腹膜,缝合肌层,缝合皮下,缝合皮肤。最后一针缝完的时候,他的手确实有一点酸了。不是累,是绷了太久之后突然可以松的那种酸。 他把持针器放在器械台上。 "手术结束。" 巡回护士开始记录。器械护士开始清点纱布和器械。 从进腹到关腹,一个小时十分钟。正常阑尾切除大概四十分钟到一个小时,盲肠后位多花了一些时间。 老赵被推出了手术室。麻醉还没完全醒,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 ... 洗手台。 水哗哗地冲着。陆渊把手伸在水下,血和碘伏的颜色被水冲掉,从指缝间流走。 周德明在旁边洗手。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水声填满了这个小小的洗手间。 周德明先关了水。他拿起纸巾擦手,擦得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盲肠后位的反应速度还行。" 陆渊没有接话。 周德明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下次进腹先确认位置。别等找不到了再想。" 陆渊点了一下头。"好。" 周德明走了。 陆渊一个人站在洗手台前。水还开着。他把手重新伸到水下,凉的。 "反应速度还行"...这是认可。 "下次先确认位置"...下次。 他把水关了,擦干手,走出了洗手间。 ... 走廊里的光跟手术室里不一样。没有那么亮,没有那么白。日光灯发黄的光落在水磨石地板上,是他熟悉的颜色。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站了一会儿。 手指还有一点酸。他张开手,又握起来,张开,握起来。乳胶手套的触感已经没了,但手指上还残留着那种被箍了一个多小时的紧。 走廊里有护士推着病床经过,轮子在地上咕噜响。有人在打电话,声音从拐角那边飘过来,听不清说什么。 他站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他走回了诊室。 桌上有几份等着处理的病历。他坐下来,拿起最上面一份,开始看。 背包在椅子旁边的地上,蒋逸明的笔记本在里面。牛皮纸封面,边角磨损,十年的坑。 他没有拿出来。不需要了。那几页的内容已经从纸上搬到他手里了。 ... 傍晚,交班之后,陆渊往宿舍走。 手机震了。 沈芸。 "今天怎么样?" "做了一台手术。" "什么手术?" "阑尾。" "顺利吗?" "顺利。" 过了几秒。 "第一次主刀?" 陆渊看着这几个字。他没有跟她说过周德明的安排,也没有提过最近在准备什么。 她就是知道了。 他没问她怎么知道的。 "嗯。" "恭喜你啊陆医生。" 他看着屏幕。"恭喜你啊陆医生"这几个字后面没有表情,没有感叹号。就是沈芸的语气,平的,稳的,像她说"面条挺好的"一样。 但他知道她在替他高兴。 他回了两个字。 "谢谢。" 然后又打了一行。 "今天在台上找不到阑尾,慌了几秒。"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跟周德明他不会说,跟小周不会说,跟任何同事都不会说。 但跟沈芸他说了。 沈芸过了一会儿回。 "后来找到了?" "找到了。" "那不就行了。" 陆渊看着"那不就行了"这五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早点休息。"她发过来。 "嗯。你也是。" 他把手机装进口袋。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的橘黄色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了一小片。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他走过拐角,往宿舍去了。 ... 第61章 回家 郑时民住了一周。 陆渊每天中午上去看他一次。头两天血压还在往下降,方医生调了一次药量。第三天稳住了,134/82。第四天开始,郑时民就在跟方医生商量什么时候能出院。 "我还有学生要补课。"他说。 方医生说再观察两天。 郑时民没有争。他在病床上看完了《古文观止》,又翻开了《唐诗三百首》。他老伴每天早上九点来,带着饭盒和保温杯,傍晚六点走。两个人在病房里待一天,大部分时间不说话。他看书,她织毛线。偶尔他念一句什么,她说"念的什么听不懂"。他说"你不用听懂"。 第六天,方医生查完房,跟郑时民说可以出院了。最新一次CTA复查,夹层稳定,没有扩展。开了长期口服降压药,嘱咐每月门诊随访。 第七天上午,陆渊去心胸外科的时候,郑时民已经穿好了自己的深色夹克,坐在床沿上。 病房跟前几天不同。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擦干净了,什么都没有。监护仪关着,屏幕是黑的。布袋子放在脚边,鼓鼓囊囊的,六本书的分量。保温杯也在里面,露出半个盖子。 他在等老伴来接他。 陆渊走进去。 郑时民抬头看到他。"小伙子来了。我还以为走之前见不着你了。" "方医生都交代过了?" "交代了。吃药,量血压,每个月来一次。" "药不能停。" "知道。我老伴说了八百遍了。" 陆渊看了一眼床头柜旁边的墙。一张打印的住院须知还贴在那里,边角翘起来了。一周前郑时民被推进这间病房的时候,手背上扎着针,老伴拎着布袋子站在门口,声音在发抖。 一周了。 "出去之后头一个月别干重活。搬书柜那种事让别人干。" "我那个书柜上回就是自己逞能。我老伴骂了我一个礼拜。" 郑时民说着,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 "给你的。" 纸不大,折了两折,是医院里到处都有的那种便签纸,淡黄色的。 "别现在打开。" 陆渊把纸条装进白大褂的口袋里。 郑时民站起来。动作比一周前利索,没有扶床沿。他弯腰看了一眼脚边的布袋子,拎起来掂了掂,又放下了。 "回去还得给小林补课。落了一周了,不知道他自己写得怎么样。" "他说了等你回去给他改。" "我知道。"郑时民点了一下头,"这孩子要是考上高中,议论文这块就不用愁了。" 他拎起布袋子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回过头来。 "你那个议论文的说法,确实有意思。" 深色夹克,白发,站得很直。走路的姿势跟一周前在候诊区叫号时一模一样,两手背在身后,右手拢着左手。只是现在一只手拎着布袋子,背不了手了。 "郑老师,保重。" "行。你也保重。" 他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传来他和护士打招呼的声音。"郑老师慢走啊。""好好好,谢谢你们。"声音越来越远。 陆渊在病房里站了一会儿。空床,叠好的被褥,擦干净的床头柜。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块方方正正的光。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楼下急诊大厅门口,一个穿深色夹克的老人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在往外走。老太太走在前面,步子快。老人走在后面,不紧不慢,拎着布袋子。 老太太停下来等他。他走上去。两个人并排往前走了。 阳光照在他们背上。 陆渊看了几秒,收回目光,进了电梯。 ... 回到诊室,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展开。 医院的便签纸,淡黄色。一行字,字迹工整,一笔一画,横平竖直。 "提出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你这个小医生,解决了我的大问题,谢谢!"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背包里蒋逸明的笔记本最后一页。 ... 下午的急诊来了几个普通病人,不忙。 老赵的出院手续也办了。术后三天,引流管拔了,伤口愈合正常。老赵换好衣服走的时候嘴里还在念叨"总算能出去了",他老婆在后面数落他。两个人拌着嘴从走廊那头走远了。 陆渊在诊室里看完最后一个病人,桌上暂时空了。 窗外的光已经开始发黄了。下午四点多。 他靠在椅背上,没有拿书出来看。 他在想郑时民。 准确说,他在想楼下那个画面。一个老人和一个老太太,并排往前走,阳光照在背上。 郑时民出院了,回去补课,回去看书,回去被老伴唠叨。他有人等,有人接,有人在家里把血压计摆好了等着。 他想起了另一个画面。 安平镇。一个院子。土墙围着,门口一棵老槐树。堂屋里一张方桌,两把椅子,电视放在柜子上面,声音开得很大,因为房子空。 一个人坐在那里。 他父亲。 陆渊上次回去是中秋。买了一箱月饼带回去,父亲把月饼放在柜子里,到他走的时候只拆了一盒。他走的那天早上,父亲站在门口,也没说什么,就是站着,看着他走到路口拐弯。 两百公里。大巴三个多小时。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但他已经半年多没回去了。 不是忙。进修那三个月确实忙,但进修之前呢?进修之前他也没怎么回去。不是不想,是每次想到那个院子,想到堂屋里那张桌子,两个人坐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觉得...下次吧。 下次再回去吧。 下次。 蒋逸明笔记本里那行字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 "这种病人往往自己觉得没事。等他觉得有事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这句话说的是病人。但陆渊忽然觉得它在说另一件事。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爸"。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没有拨出去。 他给周德明发了一条消息。 "周主任,我想请两天假,回趟老家。" 过了几分钟,回了。 "什么时候?" "周三周四。" "行。" 陆渊把手机放下来。 他又拿起来,给沈芸发了一条。 "下周三回趟安平镇。" 沈芸大概正在忙,过了一阵才回。 "回去看你爸?" "嗯。" "好。他一个人在家,是该多回去看看。" 陆渊看着这句话。沈芸没有问为什么突然要回去。她不问,但她说了"是该多回去看看"。 他又给陆瑶发了一条。 "下周三回安平。" 陆瑶秒回。 "我也想回。" 隔了十几秒,又来一条。 "但是我刚来实习,请假不太好。" 他理解。刚进单位的人都这样,小心翼翼的,假不敢请,活不敢推。 "没事。你忙你的。" "那你帮我跟爸说,我过几天有空了,再回去看他。" "好。" 过了一会儿,陆瑶又发了一条。 "是有什么事要跟爸说?" 他想了想。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该回去了。" "好。那你帮我带箱牛奶回去。爸上次说家里没有了。" "行。"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 诊室的窗外,天色从黄往暗里走了。走廊里有人经过的脚步声,有推车的轮子声,有远远的说话声。 他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回去之后该跟父亲说什么。也许什么也不说。也许就是回去,坐在那张方桌旁边,吃一顿陆瑶做的饭。让那个院子里不是只有一个人的电视声。 也许该说的话到了那里自然就会说了。 ... 急诊科护士站旁边有两台公用电脑。 下午四点半,林琛坐在其中一台前面。 他刚送走一个缝了四针的外卖小哥,下一个病人还没来。他没有回诊室,在护士站坐了下来。 他打开了电子病历系统,在搜索栏里输了一个名字。 赵国柱。 手术记录调出来了。 主刀:陆渊。一助:周德明。 "术中探查回盲部,阑尾未于常规位置发现。沿升结肠结肠带汇合方向探查盲肠后方,于盲肠后位发现阑尾,肿胀充血,表面覆脓苔,未穿孔。游离阑尾系膜,逐步结扎切断,处理阑尾根部,残端荷包缝合包埋于盲肠壁..." 他看得很慢。 盲肠后位。他做了四年住院医,还没有在台上遇到过。教科书上学过,图谱上看过,但没有亲手摸到过那个藏在盲肠后面的根部。 他把手术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切口选择,进腹方式,探查过程,系膜处理,残端处理。没什么花哨的地方,规规矩矩地做了该做的事。 但"规规矩矩"本身就是水平。四年前他跟在周德明后面看第一台手术的时候,周德明说过一句话:"台上别想着出彩,想着别出错。不出错就是最好的。" 这份手术记录就是不出错的。 他关了屏幕。坐了几秒钟。 然后又打开,把"盲肠后位"那一段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不是在看陆渊怎么做的。他在想,如果自己在台上,打开腹腔,在常规位置找不到阑尾,他会怎么做。 沿结肠带找? 教科书上写过。但教科书上写的东西和台上那几秒钟里脑子能调出来的东西,是两回事。 他关了屏幕,站起来。 旁边的护士在录数据,没有注意到他在看什么。 他走回了自己的诊室。 桌上的病历摞着,等着处理。他坐下来,拿起最上面一份。翻开之前他停了一下。 昨天晨交班吴医生提到"盲肠后位处理得挺利索"的时候,周德明喝了口茶,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就是最大的认可。 他在这个科室待了四年。这种认可,他还没有得到过。 他把病历翻开,开始写。 ... 周三早上六点多,陆渊在长途汽车站上了车。 大巴是那种跑了很多年的老车,座套洗得发白,靠背上有一块油渍。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空着。脚边放着一箱牛奶。 车开出城区的时候,太阳刚从东边的楼顶上露出来。高楼的影子很长,投在马路上,一条一条的。 然后高楼没了。变成了郊区的厂房,铁皮顶,水泥墙,门口停着大货车。再往前厂房也没了。农田铺开了,一直铺到天边。这个季节田里的庄稼已经收完了,只剩下短短的茬子贴着地面,灰黄色的。偶尔有几块地里种着白菜,绿油油的一片。 三个多小时。 他没有睡。也没有看手机。就是靠着窗户看外面。 沈芸早上发了一条。"到了给我说一声。" 他回了一个"好"。 大巴在省道上跑,窗外的风景从一片田变成另一片田,中间隔着一个一个的小村子。砖房,平房,偶尔一栋贴着白瓷砖的二层楼。路边有卖水果的三轮车,有骑电动车的老人,有在门口晒太阳的狗。 他看着这些东西,心里慢慢安静下来了。 城里的急诊,手术台,监护仪,日光灯,消毒水的味道——那些东西在窗外的风景里一点一点地退远了。 ... 安平镇。 下了车。镇上的汽车站就是路边的一块空地,竖着一个铁皮牌子,上面写着"安平客运站",字的颜色褪得差不多了。 他一手拎着自己的包,一手提着那箱牛奶。 镇上的街道不长,从这头走到那头十分钟。两边是店铺,卖农具的,卖种子化肥的,一个小超市,门口堆着成箱的啤酒和饮料。一个卫生院,白色的小楼,门口挂着褪色的牌子。一个早餐铺子,锅里的油还在响,炸油条的味道飘了半条街。 他从镇上往村里走。出了镇就是乡道,一边是田,一边是水渠。渠里的水浅了,能看到底下的泥。路不宽,刚好够一辆农用车通过。 走了大概十分钟,碰到一个人。 五十多岁的女人,挎着一个篮子,里面装着几把青菜,从田那边走过来。 "哟,这不是建军家的大小子吗?" "张婶。" "回来了?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我爸在家吗?" "我前面看你爸去镇上了。你们没碰见吗?" "没有。" "行,回去吧。路上当心。"张婶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牛奶,"给你爸带的?孝顺。" 她笑着走了。 陆渊继续走。村口那棵老槐树已经看得见了。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杈撑在天上,像一把翻过来的伞。 他走到院门口。 ... 第62章 茄子 木门虚掩着。他推开,院子在眼前铺开来。 土墙围着,不高,站在里面能看到外面的田。墙根底下码着一堆柴火,码得整整齐齐。靠墙有一架丝瓜藤,这个季节早枯了,干掉的藤蔓缠在竹架子上,像一团乱麻。 地面扫过了。干干净净的,连墙根底下的落叶都扫走了。 父亲知道他要回来。 堂屋的门开着。他走进去。方桌,两把椅子,柜子上的电视,柜子上面摆着一张照片。 黑白的。他妈。 照片镶在一个木头相框里,相框的漆有点剥了,但照片本身保护得很好,没有发黄。照片里的女人很年轻,头发扎在脑后,笑着,牙齿白白的。 他把牛奶放在桌上。又看了那张照片几秒。 父亲不在。 他走回院子里,在门槛上坐下来。 太阳已经高了,照在院子里,暖暖的。墙根底下那堆柴火的影子缩成了一小团。远处有鸡叫,有什么人家在烧柴,一股淡淡的烟味飘过来。 他坐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院门响了。 父亲推门进来。 一只手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沉甸甸的,从镇上买了菜。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外套,裤脚上沾了一点泥。 他看到陆渊坐在门槛上,脚步顿了一下。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 "来了。" "嗯。" 父亲拎着塑料袋走过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看他的包和桌上那箱牛奶。 "买这个干什么。" "陆瑶让带的。她说你上次说家里没有了。" 父亲没接话。他把塑料袋拎进灶房去了。 ... 两个人在堂屋里坐下来。 父亲给他倒了一杯水。搪瓷杯,蓝边的,杯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水是暖壶里的,不烫,温的。 "路上堵不堵?" "不堵。三个多小时。" "吃了没有?" "在车上吃了个包子。" "包子能吃饱?" "够了。" 安静了一会儿。电视没有开。屋里只有暖壶偶尔发出的那种细微的咕嘟声。 以前这种安静让他难受。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前面,不知道说什么,空气像凝住了一样。那时候他总想找个理由离开——去外面走走,或者说"我收拾一下东西"。 现在他坐在那里,不想走了。 安静就安静着。不需要说什么。 "工作忙吗?"父亲问。 "还行。做了一台手术。" "什么手术?" "阑尾。" "大手术吗?" "不算大。但是我第一次自己主刀。" 父亲看了他一眼。 "嗯。" 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就这一个"嗯"。但陆渊听出来了。那个"嗯"里有东西。 ... 不知道是谁先看到他回来的。大概是路上碰到的张婶。村子不大,消息传得快。 不到半个小时,张婶来了。这次不是路上碰到的那种寒暄了,她是专门来的。 "小渊啊,你回来了正好,我想找你看看。"她走进院子,一屁股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拍了拍自己的膝盖,"我这个膝盖疼了大半年了,蹲下去就起不来,上下台阶也疼。" "两条腿都疼?" "左腿重一些。右腿还好。" 陆渊在她对面蹲下来,手按上她的膝盖。左膝关节轻度肿胀,髌骨周围按着疼,屈伸的时候有轻微的摩擦感。 "有没有受过伤?" "没有。就是慢慢开始疼的。" "以前做过什么检查没有?" "没有。我想着不是大毛病,忍忍就过去了。" "张婶,这个可能是关节退化了。忍着不看只会越来越重。去县医院拍个片子,看看关节磨损到什么程度。现在的话注意别受凉,少蹲,上下楼慢一点。" "那要不要吃药?" "先拍了片子再说。片子出来了可以给我看看,我帮你参考一下。" 张婶连连点头,"行行行,听你的。" 她走了。不到十分钟,第二个人来了。 隔壁的老刘头,六十多岁,血压高,吃了好几年的药。他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药盒子。 "小渊,你帮我看看这个药还能不能吃?上次去卫生院,医生给换了个药,我吃着头晕。" 陆渊看了看药盒子。从硝苯地平换成了氨氯地平。 "头晕多久了?" "换药之后一个礼拜了。" "量过血压吗?" "量过。卫生院量的,130多。" "130多还行。新药刚换有些人会有反应,一般两周左右就适应了。如果两周之后还晕就回去跟医生说。平时少吃咸的。" "我老婆做菜放盐跟不要钱似的。" "那你得管管。" 老刘头笑了,"我管不了。" 他走了之后又来了一个年轻媳妇,抱着一个两三岁的男孩。小孩一直在咳,干咳,不厉害,但断断续续的。 "陆医生,我家这个咳了快两周了,也不发烧,就是咳。" "白天多还是晚上多?" "晚上多一些。半夜有时候咳醒。" "家里有没有新装修?或者养猫养狗?" "没有装修......"她想了想,"上个月我婆婆从邻居那抱了一只猫回来。" "猫来了之后开始咳的?" 她愣了一下。"好像......还真是。" "带他去县医院做个过敏原检测。如果是猫毛过敏,猫得先隔开,看咳嗽会不会好。" "啊......那我婆婆不肯啊,她可喜欢那个猫了。" "小孩的呼吸比猫重要。你跟你婆婆说。" 年轻媳妇抱着孩子走了,嘴里念叨着"这可怎么跟我婆婆说"。 陆渊前前后后看了七八个人。有来问腰疼的,有来问皮肤痒的,还有一个老太太拿了一盒不知道什么年代的药来问过没过期。 他在堂屋里,没有设备,没有检查单,没有CT和B超,只有一双手和一张嘴。但他能做的事比他以为的多。问清楚了,看仔细了,该建议去医院的建议去医院,能解释清楚的解释清楚。 这些人不是他在市一院接诊的病人。他们是张婶,老刘头,隔壁抱孩子的媳妇,看着他从小长大的人。他们叫他"小渊",不叫他"陆医生"。 但也有人叫。那个年轻媳妇就叫了。"陆医生"。 父亲一直坐在院子里。始终没有进来。他坐在槐树下的小板凳上,手里端着搪瓷杯,偶尔喝一口水。 每一个人进来的时候经过他身边,跟他打招呼。每一个人走的时候也经过他身边。 张婶说:"建军啊,你这个儿子真是出息了。" 老刘头说:"小渊有本事,你有福气。" 年轻媳妇说:"叔,你儿子真厉害,大医院的医生呢。" 父亲每次都是同一个反应。点一下头。不说话。 但陆渊从堂屋的门框里看着他。七八个人来了又走了。最后一个人离开之后,院子安静下来。 他注意到一件事。 父亲坐在那里的姿势变了。 平时他是塌着背的。一个人坐久了就是那个样子,肩膀往前收,脊背弯着,整个人缩成一团。 现在他的背直了一点。 ... 下午。 院子安静下来了。太阳已经偏西,照不进院子了,槐树的影子歪歪扭扭地铺在地上。 陆渊从堂屋出来,在父亲旁边的板凳上坐下来。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 "去看看我妈。" 不是问句。 父亲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去。他站起来,进了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镰刀。 坟边的草该割了。 两个人出了院子,上了田埂。 田埂不宽,只够一个人走。父亲在前面,陆渊在后面。两个人的脚踩在干了的泥土上,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路上没有说话。 田里的庄稼已经收了,空荡荡的,一直铺到远处的树林。风从田里吹过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味道。天很高,几朵云很薄,挂在西边。 坟在村子东边的一片坡地上。走路十来分钟。 ... 母亲的坟不大。 一个土堆,前面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名字和日期,被风雨磨得有点浅了,但还看得清。坟边长了草,有些已经高过了碑面。 父亲蹲下来,用镰刀割草。 他割得很熟练,一把一把的,刀贴着地面走,草齐根断了,倒在一边。他的手很稳,没有多余的动作。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割。 陆渊站在坟前。 他上次来是去年清明。那时候他站在这里,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悲伤在十几年里已经变成了一种很淡的底色,平时感觉不到,到了这里会浓一些。 那时候他心里还有另一种东西。 怨。 他自己都不承认。但它在。埋得很深,像一根刺扎进肉里,时间久了皮肤长好了,看不见了,但用力按的时候还是会疼。他怨父亲。怨那一个半小时。 现在那根刺不在了。 他知道了那一个半小时发生了什么。父亲不是在犹豫,是在借钱。三千多块的手术费,家里只有几百块。他骑着自行车在镇上跑了一个半小时,一家一家地借。 怨没有了。但疼还在。 怨是有方向的,指向一个人,可以消解。疼没有方向。它就在那里。十五年了,一直在。 他十二岁那年冬天。镇卫生院的走廊里。一把塑料椅子,椅子腿不平,坐上去会晃。走廊里有一盏灯一直在闪。他穿着一件棉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花。 有人从那扇门里出来,跟他说了几句话。他没听懂。或者听懂了但脑子不肯接受。 后来他记住的只有一件事——他想叫妈,但没有人应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灶房是冷的。父亲坐在院子里一句话不说。陆瑶五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拉着他的袖子说饿了。他煮了一锅面,盐放多了,两个人把那锅咸面吃完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如果当时身边有一个真正能救命的医生,她是不是就不会死。 他没有把这个问题说出来。但从那天起,它一直在。高三填志愿的时候他写了医学。他说不出一个完整的理由。他只知道他不想让别的人坐在那种塑料椅子上,等一个再也等不到的人。 他看着碑上母亲的名字。 她没有等到他当医生的这一天。但张建国的老婆等到了。刘大勇的女儿等到了。郑时民的老伴等到了。 风从坡地上吹过来,吹得坟边的草沙沙响。 父亲把草割完了。镰刀放在脚边,站到陆渊旁边来。 两个人在坟前站着。 安静了很久。 然后父亲开口了。声音很低,不像是在跟陆渊说话。 "他现在......挺好的。" 陆渊没有转头。 他的眼眶热了一下。 父亲在跟她说。跟埋在这里的那个人说。他在告诉她,咱们的儿子,挺好的。你放心。 风吹过来。坟前的碑上,母亲的名字在下午的光里清清楚楚的。 陆渊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轻轻说了一句。 "妈,我挺好的。" ... 回去的路上,还是田埂。 这次陆渊走在前面,父亲在后面。 两个人都没说话。但那种不说话跟来的时候不一样。来的时候是还没有找到开口的方式。回去的时候是不需要了。 该说的都说了。不是用嘴说的。 ... 回到院子,父亲去了灶房。 他把塑料袋里的菜拿出来,放在案板上。茄子,豆角,西红柿,还有一块肉。 陆渊跟进去。"我帮忙。" "你歇着。" "我烧火。" 父亲没再说什么。 灶房不大,两个人有点挤。父亲站在案板前切菜,陆渊蹲在灶膛前添柴。灶膛里的火烧起来,柴火噼啪响,搪瓷锅放在灶上,锅沿的瓷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铁,锈了。 烟从灶膛口飘出来,熏得陆渊眼睛有点酸。他用手扇了扇。 父亲的刀工不细但很快。茄子切成条,豆角掰成段,西红柿切成块,肉切成片。几十年了,一个人做饭,做出来了。 油在锅里响了。父亲把茄子倒进去,刺啦一声,油烟冲上来。他拿着铲子翻了几下,加了酱油,加了盐,又翻了几下。动作很熟练,没有犹豫。 灶房里弥漫着一种味道。柴火味,油烟味,茄子的香味混在一起。 这是他小时候的味道。 放学回来,走到院子门口就能闻到。那时候是妈在灶房里。后来是爸。 "火小一点。"父亲说。 陆渊把灶膛里的柴往外抽了一根。 ... 吃饭。 方桌上摆了四个菜一个汤。红烧茄子,清炒豆角,西红柿炒蛋,青椒肉片,还有一锅丝瓜蛋花汤——丝瓜是夏天的时候晒干的,泡了水又软了。 四个菜。平时父亲一个人大概只炒一个。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碗是用了很多年的那种白瓷碗,边上有磕碰的痕迹。筷子是竹筷,筷头磨得发毛了。 "吃吧。"父亲说。 陆渊夹了一筷子茄子。咸了一点,但茄子烧得软烂,入味了。 "这个茄子做得好。" "你小时候就爱吃茄子。" 陆渊看了父亲一眼。他什么都记得。但平时一个人的时候,没有人让他说这些话。 两个人吃着。偶尔说一两句,大部分时候安静。筷子碰碗沿的声音,汤勺在锅底刮的声音。 吃到一半,陆渊把碗放下来。 "爸。" 父亲抬头看他。 "我有个女朋友。" 没有铺垫。没有解释。就这一句。 父亲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沉默了大概四五秒。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她吃不吃辣?" 陆渊愣了一下。 父亲不是在问口味。他在想"她要是来家里吃饭,我做菜放不放辣子"。他已经在想那个场景了。 "不太吃。" 父亲点了一下头。 他夹了一筷子茄子,放进陆渊的碗里。 然后继续吃。 好像刚才那几句话跟"把盐递过来"一样平常。 ... 饭后。 陆渊洗碗。灶房里水龙头的水是凉的,冲在手上有点冰。碗不多,几分钟就洗完了。他把碗倒扣在灶台旁边的架子上,擦了手,走出来。 父亲在院子里坐着。 天黑了。堂屋的灯光从门里照出来,在地上投了一块方形的亮。老槐树的影子很大,铺了半个院子。 陆渊在父亲旁边的板凳上坐下来。 远处有虫叫。远处的远处有狗叫。村子里的灯稀稀拉拉的,大部分人家已经吃完饭了。 父亲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火光照了一下他的脸,然后暗了。烟头的红光一明一暗。 两个人坐着。 过了很久,父亲说了一句。 "那个按摩仪......挺好用的。" 然后又不说话了。 陆渊坐在旁边。他知道父亲不是在说按摩仪。 又过了一会儿,父亲把烟掐了,站起来进了屋。 陆渊以为他去睡了。 但他又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东西。 他在陆渊旁边坐下来,把那个东西递过来。 一张银行卡。 农业银行的,绿色的卡面磨得发白了,边角有一道划痕。 "前几天村东头老孙家的儿子结婚,"父亲说,"光彩礼就花了十八万八。还不算三金,不算酒席。" 他顿了一下。 "这里面有十万。爸一辈子没什么本事,就攒下这点钱。你拿去。不够的你自己再想办法。" 陆渊看着那张卡。 十万块。 十五年前,母亲出事的那天,家里只有几百块。父亲骑着自行车在镇上跑了一个半小时,一家一家地借,才借到三千多。 从几百块到十万块。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人,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攒了多少年。 月饼买了一箱只拆一盒。衣服穿到发白不换。他一直在攒。 "爸,你留着。" "拿着。" "我有工资,不需要——" "你一个月挣多少钱我不知道?"父亲看了他一眼,"医院刚上班的能有多少。你还要租房子吃饭。十八万八呢,你自己攒到什么时候?" "爸,她家不会要彩礼的。" 父亲看着他。 "不要彩礼?" "嗯。" "哪有不要彩礼的。" "她不是那样的人。她家也不是。" 父亲沉默了。他把卡捏在手里,大拇指在卡面上蹭了一下。 "不要也得给。"他说,"人家闺女嫁过来,一分钱不出,让人看不起。" 陆渊看着父亲手里那张磨白的卡。他看的不是卡,是那只手。粗糙的,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洗不干净的泥。在地里刨了一辈子的手。 "爸,这钱你留着自己用。" "我用什么。我一个人花不了几个钱。" 他把卡塞进陆渊手里。 "拿着。到时候不管要不要,你心里有数。别让人家觉得咱家拿不出来。" 陆渊握着那张卡。 院子里很安静。虫叫声很近。星星很多。 他把卡装进了口袋里。 ... 睡前。 陆渊躺在自己以前的房间里。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书桌上摞着他高中时候的课本,落了一层灰。墙上贴着一张早就褪色了的地图,中国地图,是他初中的时候贴的。 床单是新换的。干净的,带着洗衣粉的味道。父亲提前换过了。枕头旁边多了一床叠好的被子,是多出来的。怕他冷。 窗外的声音跟市一院的宿舍完全不同。没有救护车,没有急诊大厅永远亮着的灯,没有走廊里的脚步声。 只有虫叫。和风过老槐树叶子的声音。 他拿起手机,给沈芸发了一条。 "到了。跟我爸说了。" 沈芸回得很快。 "他怎么说?" 陆渊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他问你吃不吃辣。" 过了几秒。沈芸回了一条。 "你爸真好。" 又来一条。 "那我练练吃辣。" 陆渊看着这句话。过了一会儿他又打了一行。 "他还给了我一张银行卡。存了十万。说是给我留着当彩礼的。" 这次沈芸很久没有回。 大概过了快一分钟。 "他攒了多久?" "几年。" 沈芸又过了一会儿才回。 "你拿了吗?" "拿了。不拿他不让。" "那就拿着。" 过了几秒,又来一条。 "替我谢谢爸。" 陆渊看着"爸"这个字。沈芸没有说"你爸"。她说的是"爸"。 窗外的虫叫声很近,像是就在窗台上。风轻轻地过,槐树的枝杈响了一下。 他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 第63章 0.9厘米 周四下午,大巴从安平镇往回开。 窗外的风景反过来了。来的时候是从高楼变成农田,回去是从农田变成高楼。先是一望无际的田,灰黄色的茬子贴着地面。然后厂房出现了,铁皮顶,水泥墙。然后是郊区的住宅楼,一栋一栋地密起来。最后是城区,玻璃幕墙反着下午的光。 陆渊靠在窗边。口袋里装着那张银行卡。农业银行的,绿色卡面磨得发白了。 他摸了一下。卡还在。 手机震了。沈芸。 "到了吗?" "还在路上。快了。" "我妈知道你回安平了。" 陆渊看着这句话。安平镇离县城不到二十分钟的车。沈芸家就在县城里。 "她说什么了?" "她说你回去了也不来家里坐坐。还说安平镇离咱家骑电动车都用不了二十分钟,你这是把她当外人。" 陆渊能想象张玉兰说这话时的语气。笑着说的,但意思是真的。 "这次走得急,下次一定去。" "她还说了一句。" "什么?" "她说你既然跟你爸说了,是不是该让两家大人也见见了。你爸在安平,我家在县城,隔这么近,再不见面说不过去了。" 陆渊看着屏幕。 两家大人见见。他昨晚刚跟父亲说了有女朋友的事。父亲问了"她吃不吃辣"。银行卡还在他口袋里。 他想起父亲坐在院子里的样子。让他跟张玉兰坐在同一张桌子前面—— "我跟我爸先说说。"他回。 "不急。我先挡着我妈。"沈芸说,"但你也别挡太久。我妈这个人,你越挡她越来劲。" 大巴进了城区。窗外的高楼挡住了落下去的太阳,影子很长,一条一条的。 他把手机收起来。 ... 周五早上。 陆渊换上白大褂走进急诊科的时候,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扑过来,熟悉的,两天没闻的那种熟悉。 护士站。小周在录数据。看到他过来,抬了一下头。 "回来了。" "嗯。这两天怎么样?" "都挺顺的。留观区还有三个。12床那个老太太昨天出院了。8床的胆囊炎还在,今天第二天。14床是个腰椎的,骨科说下午来会诊。" "林琛呢?" "在诊室。刚接了个病人。" 陆渊点了点头,拿起留观区的交班记录看了一遍。没什么特殊的。他把记录放回去,往留观区走。 查房。 12床空了,被褥叠好了。14床的腰椎病人在睡觉,呼噜打得很响。 他走到8床。 8床。何玉梅。四十五岁。 她靠在床上,眼睛半闭着,脸色不太好,发黄了一点。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保温杯和一袋没拆的饼干,还有一部手机,屏幕朝下扣着。旁边的椅子上搭着一件外套,大概是家属留下的。椅子腿边上有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大概是她自己叠的,住院了也不改做事情利利索索的习惯。 隔壁14床旁边,一个年轻护士正在换液体,手上忙着,眼睛偶尔往这边瞟一下。 陆渊走近了两步。 他看到了。 何玉梅的头顶上方。暗红色的数字在跳动。 41:15:22 数字下面两个字。 【胆管】 四十一个小时。不算紧迫,但在走。 他的脚步慢了一下。 他拿起床头挂着的病历本。 林琛的字迹。工整的,一笔一画。跟他交班记录的字迹一样,清楚,不潦草。 主诉:右上腹痛两天。 现病史:患者两天前无明显诱因出现右上腹阵发性疼痛,伴恶心,呕吐一次,为胃内容物。无发热(入院时)。无腹泻。既往有胆囊结石病史三年,未手术。 查体:右上腹压痛,MUrphy征阳性。腹部无明显肌紧张。 辅助检查:腹部B超——胆囊多发结石,最大约1.0Cm,胆囊壁增厚毛糙,周围少量积液。 诊断:急性胆囊炎(胆囊结石)。 处理:头孢哌酮舒巴坦抗感染,间苯三酚解痉止痛,禁食补液。留观。 陆渊一行一行看完了。 没有错。每一步都是标准的。主诉对得上查体,查体对得上B超,B超对得上诊断,诊断对得上处理。教科书一样的流程。 他翻到B超报告的原件。 B超报告比病历上记的详细。除了胆囊的部分,还有肝内胆管、胆总管、胰头的描述。 胆囊多发结石,最大约1.0Cm。胆囊壁增厚毛糙,约0.5Cm。胆囊周围少量液性暗区。 肝内胆管未见明显扩张。 胆总管直径约0.9Cm。 胰头未见明显异常。 陆渊的目光停在了那一行上。 胆总管直径约0.9Cm。 这行字在报告的中间偏下位置。上面是胆囊的描述,下面是胰头。如果你的注意力在胆囊上——胆囊结石,壁增厚,周围积液——这些都是急性胆囊炎的典型表现,够了,诊断明确了。胆总管那一行,不起眼,很容易被跳过去。 林琛的病历上没有记录这个数字。 0.9Cm。 正常胆总管直径的上限是0.6Cm。老年人可以适当放宽到0.8Cm。何玉梅四十五岁,不算老年。 0.9Cm。偏宽了。 胆总管扩张意味着下游有梗阻。胆汁流不下去,管子被撑大了。最常见的原因——胆总管结石。胆囊里的小结石掉进了胆总管,卡在那里。 如果卡住了不解除,胆汁淤积,细菌繁殖,感染从胆囊蔓延到胆管。轻的是胆管炎,重的是急性梗阻性化脓性胆管炎。那是能死人的。 他合上报告。 然后他看着何玉梅。 "何姐。" 她睁开眼。"啊?医生。" "你眼睛有没有发黄?家里人有没有说过?" 她想了想。"我老公昨天来看我的时候说我脸色不太好。没说眼睛黄不黄。" 陆渊凑近看了一下她的巩膜。淡黄。不明显,但有。 "小便什么颜色?" "好像是有点深。我以为是喝水少。" "这两天有没有发冷发抖?就是突然冷得不行,全身打哆嗦那种。" 何玉梅想了想。"昨天晚上好像抖了一下。但很快就好了。就那么一阵。我以为是被子没盖好。" "那一阵大概多久?" "几分钟吧。抖完就出了一身汗,后来就好了。" 寒战。 陆渊看了一眼她的手背。留置针旁边的皮肤偏黄。不是明显的橘黄,是一种淡淡的、不仔细看会以为是灯光问题的黄。 "何姐,你平时身体怎么样?" "忙。没时间生病。"她说,"我在批发市场做干货生意的,一年到头就过年歇两天。这次要不是实在疼得受不了,我也不会来。耽误一天少卖一天的钱。" 她说话的语气跟老赵有点像。不一样的行当,一样的算法——每一天都在算。 隔壁换液体的护士已经换完了,但没有马上走。她站在14床旁边收拾输液架上的空袋子,动作慢了一些。 陆渊把病历合上了。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右上腹痛,胆囊结石,急性胆囊炎——这是表面的诊断,林琛看到了,处理了。但表面下面还有一层。巩膜黄染,尿色加深,寒战,胆总管扩张0.9Cm。这几样东西加在一起,指向胆总管结石,早期梗阻性胆管炎。 林琛没有看到这一层。 不是因为他不行。是因为他看B超报告的时候,胆囊那部分已经足够支持"急性胆囊炎"的诊断了。他没有往下多看一行。他问了该问的问题,但没有问那几个不在"胆囊炎"框架里的问题——眼睛黄不黄,小便什么颜色,有没有寒战。 他没有错。他只是没有走出那个框架。 任何一个急诊医生都可能这样。忙的时候,诊断够用了,检查支持了,处理方案开了——下一个病人在等着。 但0.9Cm就在报告上。它一直在那里。 ... 陆渊站在留观区的走廊里。 他在想一件事。不是怎么处理何玉梅。何玉梅的处理方案很清楚——加做MRCP,看胆总管里有没有结石。如果有,联系肝胆外科做ERCP取石。 他在想怎么处理这件事。 他可以自己直接去开MRCP的检查单。不跟林琛说。把问题解决了,何玉梅转走了,林琛甚至不会知道自己漏了什么。 但那样的话,下次遇到同样的情况,林琛还是会只看胆囊那部分。还是会跳过胆总管那一行。 他也可以去找周德明。让周德明来处理。但那等于把林琛的问题升级成了一个"需要主任出面"的事件。性质不一样了。 林琛刚替他值了两天班。 他想起林琛说"行,没事,去吧,这边有我"的时候的语气。正常的,甚至是大方的。他请假回家,林琛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接过来就干了。 他拿着病历,往林琛的诊室走。 ... 林琛的诊室门开着。护士站就在走廊隔了几步远,小周坐在那里录数据。 林琛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份病历,正在写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 "回来了?" "嗯。昨天下午到的。" "家里都好?" "都好。" 陆渊走进去。他手里拿着何玉梅的病历和B超报告。 "8床那个胆囊炎,我刚查了一下。" 林琛放下笔,看着他。 "B超报告上胆总管0.9Cm,偏宽了。"陆渊把B超报告放在林琛桌上,手指点了一下那一行,"刚才我问了她,说昨晚有过一次寒战,巩膜看着有点黄,尿色也深。我想加做一个MRCP看看胆总管里是不是有东西。你觉得呢?" 林琛的目光从陆渊的脸上移到B超报告上。 他看到了那行字。 胆总管直径约0.9Cm。 在报告的中间偏下。在他两天前看过、签过字、夹进病历里的那份报告上。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陆渊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像是要拿笔又没有拿。 安静了大概两秒。 "行。加吧。" 两个字。中间隔了一个很小的停顿。 陆渊点了一下头,拿回报告,转身出去了。 他走出诊室的时候,小周的目光从电脑屏幕上抬了一下。 ... MRCP做了。 结果在一个半小时后出来。 陆渊在护士站拿到了报告。他站在台面前翻开看了一遍。旁边坐着的实习生探头瞟了一眼,大概看到了报告抬头上何玉梅的名字和"胆总管结石"几个字。 胆总管下段一枚高信号影,直径约0.8Cm。胆总管扩张,最宽处约1.0Cm。胆管壁轻度增厚。 胆总管结石。早期梗阻。 陆渊合上报告,拿着去找周德明。 周德明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几份病历。他看到陆渊进来,摘了老花镜。 "什么事?" 陆渊把MRCP报告递过去,简短说了情况。"8床何玉梅,之前诊断急性胆囊炎。今天查房发现巩膜轻度黄染,有寒战史。B超报告胆总管0.9Cm。加做了MRCP,胆总管下段结石,早期梗阻。" 周德明看了报告,又翻了一下何玉梅的病历。他没有问"这个B超当时谁看的",也没有问"为什么昨天没发现"。他的目光在病历上停了两秒,大概看到了林琛的签名。 "ERCP取石。跟肝胆外科联系。" "好。" 陆渊转身要走。周德明说了一句。 "发现得及时。" 三个字。没有说是谁发现的,也没有说谁没发现。但这三个字在场的人都能听到——办公室的门开着,走廊里有人经过。 陆渊打了电话。肝胆外科的值班医生说下午过来评估。 何玉梅被告知了情况。她听到"胆管里有结石要取"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问"要多少钱"。 "先做了再说。" "我还有一批货下周要发。能不能快一点?" "何姐,这个不能拖。" 她叹了口气。"行吧。我让我老公来办手续。这个人一天到晚找不着影子,打电话都不接。" 她一边说一边翻过手机开始打电话。手机壳上贴着一张批发市场的名片,边角翘起来了。 下午肝胆外科来了人,评估完收走了。何玉梅被推出留观区的时候,问了一句:"那个帮我开药的林医生呢?替我跟他说声谢谢。" 陆渊说好。 推车的护士听到了这句话,看了陆渊一眼。 他看了一眼何玉梅的头顶。数字不在了。 ... 傍晚五点多。 陆渊在诊室里整理桌上的病历,准备交班。 脚步声从走廊那边过来。林琛路过他的诊室门口。门开着。 林琛停了一下。 两个人对了一眼。 "0.9。"林琛说。 就这一个数字。 陆渊看着他。 "下次会注意到的。" 林琛看了他一秒。点了一下头。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然后继续走了。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日光灯的光照在水磨石地板上,发黄的,跟以前一样。急诊大厅那边有人在说话,有推车经过的声音。 陆渊坐在诊室里。 这件事应该到这里就结束了。 ... 第64章 陆医生 周六早上。交班。 林琛站在护士站台面旁边,手里拿着病历本。 "14床,张成,五十八岁,腰椎间盘突出,昨天骨科会诊过了,建议保守治疗,甘露醇脱水加地塞米松,今天第三天,左腿放射痛比前天好一点。骨科说今天再来看一次,继续好转就可以出院带药。" 他把病历递过来。 "辛苦了,陆医生。" 陆渊接了病历。 以前林琛交班不说"辛苦了"。以前两个人交班像传球,接住就跑,不客套。 还有一个变化。 陆医生。 不是"陆渊"。 他跟林琛认识快两年了。科室里年资差不多的同事,没有人加"医生"。加了就是客气。客气就是距离。 林琛递完病历,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 小周坐在护士站电脑前面。她的手指搭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 上午。 几个普通病人。脚踝扭伤的,拍了片子没有骨折,弹力绷带加扶他林。一个老太太胃疼,查了心电图排除心梗,开了奥美拉唑。一个小孩发烧,家长急得满头汗,查了血常规,病毒感染,开了退烧药,跟家长解释了十分钟不需要输液。 正常的上午。 ... 十一点。 急诊大门被撞开了。 不是推开,是撞开。玻璃门砰的一声弹到墙上,门把手的橡胶垫撞掉了。 一个年轻男人架着一个女孩跑进来。女孩的脚几乎不沾地,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医生!医生!她不行了!" 男人的声音是破的,喊到嗓子眼里又卡回去的那种。 分诊台的护士站起来了。 陆渊从诊室出来。走了三步就看清了。 女孩二十出头。脸肿了。整张脸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起来,轮廓都变了。嘴唇翻出来,是正常嘴唇的两倍厚。眼睛眯成一条缝,眼皮肿得睁不开。 她的头顶上方。暗红色的数字在跳。 00:07:41 七分钟。 他以前看到的倒计时最短的也有好几个小时。这是第一次看到个位数的分钟。 数字下面两个字。 【气道】 她的呼吸带着一种声音。吸气的时候喉咙里发出细细的、高调的哨音。喉头水肿。气道在变窄。 七分钟。气道完全关闭。窒息。 "抢救室。" 陆渊的声音不大,但走廊那头的人都听到了。 林琛从另一头的诊室出来。两个人同时到了抢救室门口。 没有多余的话。推门。进去。 ... 抢救室的灯是白的。 女孩被放上了抢救台。男人被护士拦在门外。他扒着门框往里看,脸是灰的。 "她吃了虾饺——就吃了一个——她跟我说她不过敏的——" "你先出去。"护士把他往外推。 门关上了。 陆渊站在抢救台旁边。他的手已经在动了。 "肾上腺素0.3毫克,肌注,大腿外侧。" 小周从药柜里抽出了肾上腺素安瓿。她掰安瓿的动作快而准,玻璃碎口没有割到手指。抽药,排气,递过来。 陆渊接过注射器。左手把女孩的裤腿推上去,右手进针。大腿外侧中段,股外侧肌。针头扎进去,推药,拔针。 "开静脉通路。" 林琛已经在扎了。他蹲在抢救台的另一侧,女孩的左手背上扎止血带,找血管。女孩的手肿了,血管不好找。他拍了两下,看到了一根,进针,回血,接上生理盐水。 "快速补液。500毫升生理盐水开放滴。" 护士调了滴速。液体哗哗地往下走。 "上监护。" 小周把心电监护的导联贴上去。夹子夹在女孩的手指上。 屏幕亮了。 心率132。血压78/45。血氧89%。 血压在掉。 "吸氧。面罩。六升。" 林琛把氧气面罩扣上去,调了流量。 女孩的呼吸还是带着那种哨音。吸气的时候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卡着。 "地塞米松10毫克,静推。异丙嗪25毫克,肌注。" 两支药几乎同时递到了他手上。一支小周递的,一支林琛递的。 陆渊把地塞米松推进静脉通路。林琛把异丙嗪打在女孩的另一侧大腿上。 监护仪在响。 心率135。血压75/42。 还在掉。 肾上腺素打了一分多钟了。应该开始起效了。但没有。 女孩的脸上开始发紫。不是嘴唇,是整张脸。发绀。氧气上了但血氧还在往下走。88。87。 喉头水肿在加重。气道在关。 陆渊余光看了一眼那个暗红色的数字。 00:03:12 三分钟。 "准备气管插管。" 陆渊的声音跟之前一样。没有变快,没有变高。但抢救室里所有人都动了。 小周去拿喉镜和气管导管。林琛把抢救台的床头摇平,拿走了女孩头下的枕头。 陆渊站到床头。他接过喉镜。左手握柄,右手打开女孩的嘴。 她的咽喉肿得几乎看不到声门。黏膜充血水肿,舌根肿胀,会厌像一块膨胀的海绵堵在那里。 他调整了一下喉镜片的角度。找声门。 找不到。 视野里全是肿胀的组织。粉红色的、发亮的、把正常的解剖结构全部挤变形了。 他把喉镜片往前推了一点。用力提了一下。 看到了。 声门的缝隙。很窄。正常人的声门是一个倒V形,敞开的。她的声门只剩下一条缝。两三毫米宽。 "7.0导管。" 林琛递过来。他没有看,手一接就知道是对的。 导管对准那条缝。进去了。 推。 阻力很大。水肿的组织夹着导管。他稳住手,均匀用力,不能急,急了会撕裂黏膜。 导管滑过了声门。 到位了。 "接呼吸气囊。" 林琛接上了。捏了两下。女孩的胸廓起伏了。对称的。 "听诊。" 小周把听诊器递过来。陆渊听了两侧肺。呼吸音对称。导管位置对了。 "固定。" 林琛用胶布把导管固定在女孩的嘴角。动作很快。胶布撕得整齐,贴得牢。 "肾上腺素再追一支。0.3毫克。肌注。" 第二支肾上腺素打了。 所有人看着监护仪。 心率132。130。128。 在降了。 血压。78/46。80/48。 在回了。 血氧。从87缓慢地爬。88。90。92。 女孩的脸上的紫色在退。从额头开始,往下,慢慢地,像退潮一样。 95。96。 心率118。 血压88/55。 稳住了。 陆渊看了一眼女孩的头顶。数字不在了。 抢救室里安静了几秒。监护仪的滴滴声变得均匀了。 陆渊把喉镜放回托盘里。他的手稳的。但他的额头有汗。 "甲强龙40毫克静滴。继续补液。"他说,"观察两小时。如果血压持续回升,可以考虑拔管观察。如果喉头水肿不消退,联系ICU。" 他退了一步。 从女孩被架进急诊大门到现在,大概十分钟。 ... 抢救室的门打开了。 门外那个年轻男人还在。他靠在对面墙上,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看到门开了他猛地站直。 "她怎么样了?" "暂时稳住了。"陆渊说,"她对虾过敏。以前有没有过过敏史?" "她说没有——她以前吃过虾的——她说不过敏——" "过敏可以是突发的。以前不过敏不代表以后不会。" "她——她嘴上那个管子——" "气管插管。她喉咙肿了,呼吸困难,插管是为了保证她能呼吸。等水肿消了就可以拔。" 男人的眼圈红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过了几秒他说了一句。 "谢谢医生。" 声音是哑的。 ... 走廊。 陆渊和林琛从抢救室出来。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林琛手上的手套还没摘。陆渊的额头上的汗干了一半。 刚才十分钟里没有"陆医生"。没有客气。没有距离。 只有"肾上腺素0.3""开通路""7.0导管""接气囊"。 他下医嘱,林琛执行。他插管,林琛递管。他说"听诊",小周递听诊器。他说"固定",林琛撕胶布。 不需要多余的话。不需要确认。他们在同一个节奏里。 林琛摘了手套。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黄色垃圾桶里。 "陆医生,病人稳了。留观那边我盯着。" 又回来了。 陆渊看了他一眼。 "好。" 林琛走了。白大褂的背影转过走廊的拐角,不见了。 ... 中午。茶水间。 小刘坐在靠窗的位置吃饭。饭盒是从家里带的,盖子上贴着一个胖乎乎的卡通猫,她妈去年生日送她的。转正不到三个月,科里很多事她还在摸。 对面坐着孙萍。三十出头,手腕上一根细细的红绳,灵隐寺求的。她跟林琛同一年进的科室。 小刘咽了一口饭。"昨天那个8床的你知道吧?胆囊炎那个。" "知道。林琛看的。怎么了?" "陆渊回来之后去查了那个病人。问了一堆问题。眼睛黄不黄啊,有没有发冷啊。我当时在隔壁换液体,听了一耳朵。后来加了个什么检查,再后来那个病人就被转走了。转到肝胆去了。" 孙萍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小陈端着食堂的餐盘走进来。实习第二周。黑框眼镜的镜腿用胶带缠了一圈。他听到了半截话,在旁边坐下来。 "那个病人我看到报告了。MRCP的。胆总管结石。" 三个人安静了一下。 小刘说:"那不就是漏了嘛。" 孙萍没接话。她把筷子放下来,拧开杯盖喝了口水。 "别瞎传。"她说。 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小陈在嚼饭,小刘在扒菜,茶水间的门开着。 下午。换班间隙。护士站台面旁边有人聊了几句。 "听说了没?8床那个胆囊炎,其实是胆管结石。" "林琛看的。陆渊回来第一天就查出来了。" "周主任都说了发现得及时。" "那意思不就是之前发现得不及时。" 声音不大。在换药室门口说的。在等电梯的时候说的。 护士站。小周坐在电脑前面,手指在键盘上敲着。旁边贴着一排彩色便利贴,黄色是待办,粉色是提醒,蓝色是自己的备忘。字写得很小很密。 她没有转头。没有接话。 保温杯在左手边,不锈钢的,杯身上印着"最佳护士"四个字,字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放下。 旁边的人聊完了,散了。 ... 下午两点。护士站。 其他人去忙了。小周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是一个便利店的饭团,塑料包装拆了一半,搁在台面角上。 陆渊在她旁边站了一下。 "何玉梅的事,"他说,"科里是不是有人在说什么。" 小周咀嚼的动作慢了一下。她把饭团放回台面上,用纸巾擦了擦手指。然后她转了一下保温杯。"最佳护士"朝外,又转回去,朝里了。 "有人在传。说法不太好听。" 声音不大。 "传到周主任那里了。周主任昨天找林琛谈了。" 她看了陆渊一眼。 "你可能不知道。" 陆渊没有说话。 小周看了他两秒。 "他叫你陆医生了吧。" 不是问句。 她把饭团重新拿起来,眼睛回到了屏幕上。 ... 下午。 陆渊去了林琛的诊室。门开着。没有病人。林琛在电脑上写东西。 他还没开口。 林琛先转过来了。椅子轮子在地上转了一下。表情正常。 "对了,何玉梅那个。多亏你发现得早。" 语气是诚恳的。 "那个0.9我确实没注意到,是我的问题。周主任也跟我谈了,以后B超报告每一行都要看。" 他停了一下。 "谢谢你。" 一个承认了不足并且感谢同事帮忙的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陆渊准备好的话——"我跟周主任汇报的时候没有提你"——在林琛这番话之后变成了一个不该存在的句子。人家已经谢了。已经认了。你再说"我没告你的状",等于在说"你觉得我告了你的状"。等于把那层没说出来的东西挑明了。 "不客气。" 林琛点了一下头。转回去了。手指落回键盘。 陆渊走出诊室。 他想起上午的抢救。他说"7.0导管",林琛递过来,他不用看就知道是对的。那一刻没有"陆医生"。那一刻他们在同一个节奏里。 但那个节奏只在抢救台前存在。 走出抢救室的门,"陆医生"就回来了。 ... 傍晚。心内科值班室。 何萌坐在电脑前面,手边放着一杯凉了的茶。屏幕上是丁香园的页面。 她刚刷新了一下帖子。评论数跳到了四百八十七。 最新一条评论很长。一个网友说他看了帖子里描述的那个胸痛CaSe,觉得自己症状很像,去做了检查,查出来冠脉确实有问题。写了一大段感谢的话。 何萌推了推眼镜,看完了那条评论。 旁边的床上躺着值班的同事小杨,翻了个身。"何萌你又看你那个帖子?" "看看评论。" "多少了?" "快五百。" "你这都快成大V了。" 何萌笑了一下。"什么大V。就是记录一下CaSe。" "你那帖子里写的CaSe都是急诊的吧?" "嗯。没写名字没写具体信息。就写了'我院急诊一位住院医'。" 小杨翻了个身不说话了。大概要睡了。 何萌看着屏幕。她上次去急诊找小周聊了一次。小周说的那些话她一直记着。半年之内至少三个别人看不出来的CaSe,每一个查出来都是要命的病。 她觉得这些故事值得被更多人看到。 她关了页面,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凉透了。她放下杯子,关了屏幕的灯,准备睡了。 ... 六点。 陆渊换了衣服,拎着包走出更衣室。 走廊里人不多了。日光灯发着黄光。 他经过茶水间。门开着。里面有两个人坐着。他从门口过的那一刻,声音停了。 他没有在意。 他继续走。 ... 第65章 六十八小时 下午。 急诊门口停了一辆消防车。 不是出警。没有拉警报。车停在急诊通道的边上,挡了半条路。几个穿便服的人从车上跳下来。 两个人架着一个更大的人往里走。被架的那个比两边的人都高出半个头,肩膀宽得把两个人撑开了一段距离。他一直在挣。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走。" "你自己能走你刚才为什么差点摔地上?" "脚滑了。" "你脚滑了那你脸为什么是白的?" 他没接话。 后面跟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脸黑,平头,走路带风。再后面几步远,一个女人。年轻的,挺着肚子。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她走得不快,一只手托着腰。 分诊台。 "姓名?" "赵学勇。"被架着的人自己答的。声音闷,带着鼻音。 "年龄?" "三十一。" "什么情况?" "发烧。烧了几天了。" 旁边架他的人补了一句:"十天了。一直扛着不来。今天训练的时候眼一黑差点晕过去。" 护士看了一眼他的脸色。"体温量了吗?" "没有。" 护士递了一个耳温枪。 39.1℃。 "急诊内科。" 陆渊从诊室出来。 他走了几步。看到了。 赵学勇的头顶上方。暗红色的数字在跳。 68:15:22 六十八个小时。 数字下面两个字。 【免疫】 陆渊看了一眼赵学勇。 一米八二。骨架是那种常年高强度训练的人才有的骨架。就算现在烧到39度脸色发白,站在那里也像一堵墙。 不像一个免疫系统有问题的人。 但倒计时不会无缘无故写那两个字。 "跟我来。留观区。" ... 留观区。 赵学勇坐在床上。不肯躺。 "就是发个烧。" 他看了一眼身后跟进来的平头男人。 "队长,你回去吧。下午还有训练。少我一个其他兄弟就得多扛一份。" 老韩没走。站在床尾。双手抱在胸前,又放下来,又插进裤兜里。在火场里他指挥几十个人进出。在这里他不知道手该往哪放。 陈苗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她坐下的动作比一般人慢。一只手撑着椅子扶手,另一只手托着腰,慢慢地把重心放下去。坐稳之后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不锈钢的,杯身有一圈磨痕——天天带的那种。 "喝水。" 赵学勇接了。喝了一口。还给她。 她接回来。拧开盖子看了一眼。 "没喝完。" 又递回去。 赵学勇看了她一眼,把水喝完了。 陆渊走过去查体。赵学勇配合地把左袖子撸上去。小臂内侧一道旧疤。十厘米长,皮肤拉扯形成的凹陷,颜色比周围浅了一个色号。 "这是?" "三年前。出警。楼板塌了,钢梁掉下来划的。" 他说的语气跟说"昨天吃了碗面"差不多。 手腕上戴着一个黑色运动手环。屏幕上显示着今天的步数。 87。 陆渊量了血压。110/70。不低,但对一个常年训练的壮汉来说不算高。 听诊。右下肺可以听到少量湿啰音。细的,吸气末。左肺正常。心脏听诊正常。 腹部触诊。软。没有压痛。肝脾没有摸到肿大。 浅表淋巴结。颈部、腋下、腹股沟。没有摸到肿大的。 皮肤。没有皮疹。 "手腕有没有不舒服?膝盖呢?" 赵学勇想了想。"前两天手腕有点酸。以为训练拉的。今天好像好点了。" "膝盖呢?" "还行。" ... 陆渊回到诊室开检查。 血常规。CRP。降钙素原。肝肾功能。电解质。凝血功能。血培养。胸部CT。 这些是发热查因的常规项目。 他的手停在医嘱系统上。 然后他又加了几项。 ANA谱。补体C3、C4。铁蛋白。外周血涂片及淋巴细胞亚群分析。 光标在"确认"按钮上停了两秒。 这几项不是发热常规要查的。查ANA——查自身抗体。查铁蛋白——查铁代谢和炎症标志物。查淋巴细胞亚群——查免疫细胞的构成。 如果被上级问起来,"你为什么查这些",他说不出一个教科书上站得住的理由。发烧十天加胸部感染,查感染指标和影像学就够了。没有哪条指南说要查ANA。 但倒计时写的是【免疫】。 他点了确认。 ... 等结果的间隙。 门诊这边来了一个老头。六十多岁,被儿子搀着。左手用毛巾裹着,毛巾上洇了一块红。 "切菜切的。没事。就一点皮。" 儿子急得脸都变色了。"爸你看你那手还说没事?" 陆渊打开毛巾看了一眼。左手食指背侧,近端指间关节附近,一道斜的裂口,两厘米长,皮瓣翻着,在渗血。不算深。但位置不好——正对着伸肌腱。 "能不能帮我把手指伸直?" 老头试了试。伸直了。没有问题。腱没断。 "缝几针就行了。" 清创。消毒。局麻。缝合。 老头疼得嘶嘶吸气。嘴抿着,一声不吭。他另一只手攥着裤子。 儿子站在旁边看。脸白了。 三针。打结。剪线。包扎。 "纱布别沾水。明天来换药。五天拆线。" 老头拎着纱布裹的手指站起来。"谢谢啊医生。" 走到门口。 "爸你以后切菜慢点行不行。" "切了三十年菜第一次切到手你急什么。" 两个人的声音在走廊里远了。 ... 赵学勇的结果陆续出来了。 血常规。白细胞15.3×10?/L。中性粒细胞比例82%。 CRP:94mg/L。 降钙素原:0.8ng/ml。 胸部CT:右下肺斑片状渗出影,边界模糊。符合社区获得性肺炎表现。 肝功能:ALT 68,AST 72。轻度升高。 肾功能正常。凝血功能正常。电解质正常。 白细胞高。CRP高。降钙素原偏高。胸部CT有感染影像。 所有指标指向同一件事。 感染。细菌性的。社区获得性肺炎。 陆渊看完了这些结果。他抬头朝留观区看了一眼。 67:02:40 还在跳。 【免疫】。 肺炎是"感染"。不是"免疫"。 如果只是社区获得性肺炎,治好了倒计时就该走了。 除非肺炎只是表面。 先按感染治。 头孢曲松2g,静脉滴注,每日一次。阿奇霉素0.5g,静脉滴注,每日一次。覆盖社区获得性肺炎最常见的病原体——肺炎链球菌、流感嗜血杆菌、非典型病原体。 物理降温。体温超过38.5加用布洛芬。补液。嘱咐多喝水。 他拿着检查结果去跟赵学勇交代。 "肺部有点感染。需要输液。观察几天。" "几天?" 赵学勇皱了一下眉。不是嫌麻烦。 "队里少一个人其他兄弟就多扛一份。" 陈苗在旁边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稳。 "你倒下了他们扛的更多。" 赵学勇看了她一眼。 没再说话。 她把保温杯又递过去。他接了。喝了。这次没还。 ... 傍晚。 加查的结果出来了。 ANA:弱阳性(1:80)。 补体C3、C4:正常范围。 铁蛋白:287ng/ml。正常上限300。擦着线过。 外周血涂片:未见明显异常。 淋巴细胞亚群分析:CD3+ T细胞比例正常。CD4+ T细胞正常。CD8+ T细胞正常。NK细胞比例8%。 正常值10-15%。 8%。偏低了一点。 ANA弱阳性——正常人也可以。不说明问题。铁蛋白287——在正常范围内。差13就到上限了,但毕竟还没到。NK细胞8%——偏低,但不是低到报危急值的程度。 这几个数字单独看,每一个都可以被解释为"没什么"。 陆渊把报告夹进病历里。 他多看了NK细胞那个数字一眼。 8%。 记住了。 ... 晚上。最后一轮查房。 赵学勇的床头灯亮着。 抗生素输了一个下午。挂完了两袋液,留置针还贴在手背上。他靠在床头,穿着病号服——他嫌薄,外面套了自己的训练T恤,深蓝色的,胸口印着一个消防徽标。 体温降了。37.6。从39.1到37.6。 "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胸不闷了。就是有点乏。" 他的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黑了,但时不时亮一下——消防队的工作群在发消息。他没看。 床头柜上多了一个枕头。不是医院的。是深蓝色的,有点旧了,角上绣着一个队徽。 下午战友来看他。来了四个。一群穿便服的壮汉站在留观区过道里,占了半条路。不知道说什么好。其中一个把枕头从塑料袋里掏出来放在柜子上。 "队里的枕头。你用惯了。医院的太软。" 另一个拍了拍赵学勇的脚。 "赶紧好了回来。少你一个出警不够热闹。" 赵学勇笑了一下。"滚。" 他们走的时候老韩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赵学勇。没说话。走了。 现在他们都走了。 陈苗在旁边的陪护椅上。椅子太窄,她坐不太下去。把自己的外套叠了一下垫在腰后面,歪着。没睡。在看手机。 屏幕上是一个母婴APP的页面。 "孕24周胎儿发育指南。" 赵学勇闭了眼。头枕在队里的那个枕头上。呼吸均匀了。大概要睡了。 工作群的消息还在亮。他不看了。 陆渊站在床尾。 他看了一眼赵学勇的头顶。 64:28:15 六十四个小时。 还在跳。 抗生素用了大半天。烧从39.1降到了37.6。胸闷缓解了。感染在好转。 但倒计时没有消失。 如果只是肺炎,好转到这个程度,倒计时应该走了。 它没走。 陈苗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翻了一页。"孕24周:宝宝现在大约有一个玉米棒那么大。" 赵学勇睡了。监护仪上的心率平稳地跳着。枕头是队里的。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 一切都在好转。 除了那个暗红色的数字。 ... 第66章 2340 第二天早上。 陆渊去留观区查房。 赵学勇醒了。坐在床上。训练T恤换了一件——陈苗昨天回家拿的,白色的,胸口同样印着消防徽标。他大概有好几件一样的。 体温37.4。 陈苗在旁边叠她垫了一夜的外套。叠得很仔细,对折两次,放在椅子扶手上。她的头发绑了一个低马尾,大概是早上在洗手间随便扎的。 赵学勇看到陆渊走过来。 "医生,我是不是明天能出院?" "等今天复查结果再说。" "我体能这么好,一个肺炎还能扛不住?"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手腕上的运动手环亮了一下。今天的步数两百多——比昨天的87好多了。大概早上起来去了趟洗手间,又在过道里走了几个来回。 陈苗叠完了外套。拿起保温杯去接热水了。 ... 上午十点。 小周从留观区走到护士站。 "陆渊,8床体温又上来了。40.2。" 陆渊从椅子上站起来。 昨晚37.6。今早37.4。抗生素在持续输。体温应该继续往下走才对。 40.2。比入院时的39.1还高。 他往留观区走。 ... 赵学勇靠在床上。脸是红的。烧得眼睛都亮了一层。汗把白色T恤的前胸洇湿了一大块。 "不知道怎么回事。刚才突然冷得不行。抖了一阵。" 寒战。然后体温飙上去的。 陈苗站在旁边。保温杯刚接好还端在手里。热气从杯口冒出来。她看着赵学勇的脸,没说话。 她站了几秒。然后她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走到床边,把赵学勇汗湿的T恤领口往下拉了一下,让他脖子透透气。动作很轻。赵学勇烧得迷糊了,没注意到。 她又从包里翻出一条毛巾,擦了擦他额头上的汗。毛巾是从家里带的,叠得整整齐齐,大概昨晚回去拿衣服的时候一起装的。 她做这些的时候没有说话。也没有问陆渊"他怎么又烧了"。 "两个手腕疼。"赵学勇说。 他抬起手。 两个手腕肿了。不是前天说的"有点酸"。是看得见的肿。皮肤绷着,发亮。左边比右边严重一点。 "膝盖也不太对。早上起来走路就觉得不对了。我以为是睡姿不好压的。" 陆渊蹲下来看了一下他的膝盖。双膝。轻度肿胀。按压有浮动感。有少量积液。 昨天查体的时候关节没有任何问题。一夜之间。 ... 他正在查体的时候,林琛从留观区另一头走过来。他刚查完14床的腰椎病人。 走到赵学勇床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陆医生。" 还是那个称呼。 "这个病人身上出皮疹了。你看一下。" 他说完没多留,转身去了护士站。 陆渊看着他走了的背影。 以前的林琛不一定会停下来。一个发烧的病人,肺炎在治疗中,出了点皮疹——以前他可能会想"发烧出疹子正常"然后走过去。 现在他停了。他多看了一眼。 ... 陆渊把赵学勇的T恤掀起来。 躯干上。淡红色的皮疹。 不是那种密密麻麻的小红点。是一片一片的,边界不太清楚,颜色浅,像三文鱼的肉。不凸起。不痒。散在前胸和两侧腰腹。 赵学勇自己都没注意到。 "什么时候有的?" "不知道。不痒啊。" 陆渊用手指按了一下。按下去颜色褪了,松开又回来。充血性的。 他把T恤放下来。 发热。关节肿痛。三文鱼色皮疹。 ... 他回到护士站开了复查医嘱。 血常规。CRP。肝功能。LDH。凝血功能。 然后他加了一项。 铁蛋白。 昨天287。正常上限300。擦着上限过的。 今天会是多少。 ... 等结果的间隙。 陈苗从留观区走出来。她去走廊尽头的开水房接水。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没有问"他怎么了"或者"严不严重"。 "医生,他中午能吃东西吗?昨天就喝了点粥。" 她手里拿着保温杯。另一只手垫在肚子下面。站久了大概腰酸。 "可以吃。清淡的就行。" "好。那我去食堂买一份。" 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谢谢。" 她没问严不严重。不是因为不担心。是因为问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她能做的就是让他喝水,吃饭,躺着。 ... 结果出来了。 血常规。白细胞16.2×10?/L。比昨天又升了一点。中性粒细胞比例84%。 CRP:182mg/L。昨天94。翻了将近一倍。 肝功能。ALT 120,AST 145。昨天68和72。都在往上走。 LDH:480U/L。偏高。 凝血功能:目前还正常。PT、APTT、纤维蛋白原都在范围内。 然后是铁蛋白。 2340ng/ml。 陆渊盯着这个数字。 287。 昨天。 2340。 今天。 一夜之间。涨了八倍。 正常上限300。2340是上限的将近八倍。 普通的细菌性肺炎,铁蛋白会升高。几百是常见的。但不会一夜之间从287跳到2340。 这个跳法只有几种病能做到。 ... 陆渊坐在护士站。他打开电脑上赵学勇的病历。把所有线索排在一起。 第一条。反复高热。抗生素治疗后退了又烧。今天40.2,比入院时的39.1还高。如果是单纯的细菌性肺炎,头孢曲松加阿奇霉素用了一天多不应该完全无效。 第二条。双侧手腕和膝关节肿痛。对称的。两天前只是"酸"。今天肿到看得见,膝关节有积液。 第三条。躯干三文鱼色皮疹。一过性。不痒。不凸起。充血性。 第四条。铁蛋白2340。昨天287,今天2340。一夜八倍。 第五条。肝功能持续恶化。ALT从68到120。AST从72到145。 五条线索。 他先排了一遍。 感染——还是感染吗?如果是耐药菌,头孢曲松和阿奇霉素覆盖不了,可以解释发热加重。但耐药菌不解释关节肿痛和皮疹。而且血培养还没回报,如果是血流感染应该有更严重的脓毒症表现。 风湿热?链球菌感染后的免疫反应,可以有发热、关节炎、皮疹。但风湿热的皮疹是环形红斑,不是三文鱼色。而且风湿热多见于儿童和青少年,三十一岁的成年人少见。 系统性红斑狼疮?ANA弱阳1:80。但SLE的皮疹是蝶形红斑,不在躯干。补体C3C4正常,抗dSDNA没查但弱阳性的ANA不够支持。 血管炎?发热加皮疹加关节痛可以。但血管炎的皮疹通常是可触及的紫癜,不是这种平的三文鱼色。 淋巴瘤?发热、肝功能异常、LDH升高都可以见于淋巴瘤。但没有浅表淋巴结肿大,没有盗汗,体重在十天内没有明显下降。暂时排在后面。 排完了。还剩一个。 他打开UpTODate。搜索了一个词。 "adUlt OnSet Still'S diSeaSe。" 成人Still病。 YamagUChi标准。目前最常用的诊断标准。 主要条件四条。满足三条以上可诊断。 第一条:发热≥39℃,持续一周以上。赵学勇。发热十天。最高40.2。满足。 第二条:关节痛持续两周以上。赵学勇关节痛的时间还不到两周。不完全满足。但关节肿痛在快速进展。 第三条:典型皮疹。三文鱼色、一过性、非瘙痒性斑丘疹。满足。 第四条:白细胞≥10×10?/L,中性粒细胞比例≥80%。白细胞16.2,中性粒84%。满足。 主要条件四条满足了三条。 次要条件。咽痛。肝功能异常。淋巴结肿大或脾大。ANA和RF阴性。 肝功能异常——ALT 120,AST 145。满足。 ANA弱阳1:80——Still病的ANA通常是阴性的。但弱阳性不能排除。低滴度弱阳可以出现在很多情况下。 排除条件。感染。恶性肿瘤。其他自身免疫病。 感染——抗生素治疗一天半,覆盖了社区获得性肺炎最常见的病原体。烧不但没退反而更高。胸部CT那个肺部渗出有没有可能不是细菌感染而是Still病的肺部受累?Still病可以累及肺部,表现为渗出性改变。 恶性肿瘤——目前没有证据。没有浅表淋巴结肿大。LDH升高但不特异。暂时不考虑。 其他自身免疫病——ANA弱阳1:80,补体正常。不像SLE。不像类风湿。 还有一个支持点。铁蛋白。 Still病的铁蛋白可以飙得极高。几千到几万都有。而且有一个特异性指标——糖化铁蛋白占总铁蛋白的比例。正常人这个比例在50%以上。Still病患者通常低于20%。 他还没查这个比例。可以补查。 但眼前的五条线索已经够了。高热+关节痛+三文鱼色皮疹+白细胞高中性为主+铁蛋白2340+肝功能异常。 倒计时从一开始写的就是【免疫】。不是【肺】。 它一直在告诉他方向。他追了一天半的"感染"。路不在那。 ... 他拿着病历和检查结果去找周德明。 周德明在办公室。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看到陆渊进来,摘了老花镜。 "什么事?" 陆渊把情况说了。从发热十天入院,到抗生素治疗无效,到今天突然加重——40.2、关节肿痛、三文鱼色皮疹、铁蛋白从287飙到2340、肝功能持续恶化。 "我怀疑是成人Still病。YamagUChi标准主要条件满足三条,次要条件至少一条。" 周德明接过报告看了一遍。 "Still病?" 他把报告放下来。想了一下。 "少见。但这几条凑在一起确实像。" 他又看了一眼铁蛋白的数字。 "2340。一夜从287到2340。这个涨法不是感染能解释的。" 他点了一下头。 "先按Still病处理。甲强龙80毫克静滴。同时请风湿免疫科会诊。" "好。" "铁蛋白明天再查一次。如果激素有效应该会降。还有,补一个糖化铁蛋白比例。" "我正想开这个。" 周德明把报告递回来。"去吧。" ... 甲强龙80mg,静脉滴注。 下午两点开始输。 陆渊回到留观区跟赵学勇交代。 "你的发烧不是普通的肺部感染。" 赵学勇看着他。 "可能是一种免疫系统的问题。叫成人Still病。简单说就是你的免疫系统出了问题,在攻击自己的身体。发烧、关节疼、皮疹都是它引起的。" "就是说不是肺炎?" "肺部的问题可能也是它引起的。根子在免疫系统。" "那严重吗?" "用了激素应该能控制。" 赵学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肿还没完全消,但比中午好了。他试着转了转手腕。 "免疫系统......就是身体自己打自己?" "可以这么理解。" "那跟我训练有没有关系?是不是练太狠了?" "不是。这个病跟训练量没有关系。目前病因不完全清楚。" 赵学勇点了一下头。他大概没完全听懂,但他接受了"不是肺炎"这个信息。 "不是肺炎还好。我还以为我肺出了问题。消防员肺要是废了就真完了。" 他笑了一下。 陈苗没笑。 她手里端着保温杯,杯盖拧开了,但她没在喝。 她看了赵学勇一眼。 把杯盖拧上了。 ... 激素起效的速度比陆渊预想的还快。 下午四点。体温38.1。从40.2掉了两度。 下午五点。赵学勇的手机响了。老韩打来的。 "怎么样了?" "好多了。换了一种药。烧退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老韩说了一句:"那就好。" 又安静了一下。 "队里没事。你安心养着。" "知道了队长。" "行。挂了。" 老韩的电话永远不超过三十秒。在火场里他靠对讲机指挥,每句话不超过十个字。打电话也是这个习惯。但他今天打了——说明他一直在想着这件事。 下午六点。体温37.4。 赵学勇说手腕没那么胀了。能握拳了。虽然还有点酸但比中午好多了。 T恤掀起来看了一眼。皮疹淡了。只剩下很浅的粉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这药厉害。"赵学勇说。 他的声音不一样了。不闷了。鼻音也轻了。精神回来了一点。 他跟小周借了充电器——自己的数据线在背包里翻了半天没找到。手机充上电之后他打开消防队的工作群看了看。没回消息。但他在看了。 陈苗也松了。 她终于把外套铺在椅子上靠了上去。歪着。闭了眼。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赵学勇那个队里带来的枕头旁边。两个杯子并排。 她大概是真的困了。昨晚在那个窄椅子上坐了一整夜。 ... 晚上。最后一轮查房。 赵学勇体温37.1。关节肿退了大半。精神好了很多。 "医生,明天能出院不?" 跟早上问的一模一样。 "激素刚用第一天。至少观察三天。明天复查铁蛋白看看降了没有。" "三天......" 赵学勇叹了口气。然后他拍了一下床边的栏杆。 "行吧。三天就三天。反正队长也不让我回去。" 他拿起手机。给工作群发了一条消息。陆渊没看到他发了什么。但发完之后赵学勇笑了一下。大概是跟战友们报了平安。 陈苗在椅子上睡了。呼吸均匀的。手放在肚子上。 陆渊把病历翻开。在诊断栏写下了一行字。 "成人Still病(adUlt-OnSet Still'S diSeaSe)。" 写完他习惯性地抬了一下头。 赵学勇的头顶上方。 暗红色的数字。 70:05:17 他的笔停了。 七十个小时。 入院的时候是六十八。过了将近一天。正常应该少了十几个小时。 现在是七十。比入院时还多了两个小时。 激素把时间往回顶了一些。 但它没有消失。 烧退了。关节不肿了。皮疹淡了。陈苗睡着了。赵学勇在跟战友发消息。 倒计时还在跳。 ... 第67章 塑料椅子 第三天早上。 陆渊去留观区查房。 赵学勇的床头灯没开。窗子那边透进来的光够了。他坐在床上,穿着那件白色训练T恤,跟陈苗在说话。 "赵一航怎么样?" "太普通了。"陈苗说。 "赵一飞?" "像游戏角色。" "那你说。" 陈苗想了想。"男孩女孩的都得想。" "先想一个。想多了记不住。" "你记性是有多差。" 两个人在病床上聊孩子的名字。像在家里一样。声音不大。赵学勇说话的时候手放在陈苗的椅子扶手上。陈苗翻着手机上的一个起名APP,屏幕上一排一排的字。 陆渊没有打断他们。他走到床尾拿了病历看了一下。昨晚的护理记录。体温一直平稳。36.8到37.1之间。尿量正常。 他等复查结果。 ... 上午十点。 结果出来了。 陆渊坐在护士站打开电脑。 铁蛋白:1680ng/ml。 从2340降到了1680。降了。激素在起效。 他松了一下。 然后他看到了下一行。 血常规。 白细胞:2.8×10?/L。 他盯着这个数字。 昨天16.2。今天2.8。 一夜之间。从16掉到2.8。不是降了。是掉了。掉了五倍多。 血小板:45×10?/L。 正常下限100。不到正常的一半。昨天的凝血功能还是正常的。今天—— PT:18.5秒。延长了。 纤维蛋白原:0.8g/L。正常下限2。低得离谱。 D-二聚体:4800ng/ml。正常上限500。飙了将近十倍。 肝功能。 ALT:580。AST:620。 昨天120和145。一夜之间翻了四五倍。 陆渊看完最后一个数字。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周德明办公室的号。 响了两声。接了。 "周主任,8床出事了。" ... 他挂了电话往留观区走。 赵学勇不在聊天了。他靠在床上,一只手捏着鼻子。 鼻子在流血。 暗红色的血从右侧鼻孔往下淌。他用纸巾堵着,纸巾已经洇红了大半张。 "早上流了一次。不多。自己停了。"他闷声说。纸巾堵着鼻子,声音瓮瓮的。"刚才又开始了。这次没停。" 陆渊走到床边。他看了一眼赵学勇的脸。 鼻翼两侧。两三个针尖大小的出血点。皮下出来的。 他把T恤领口拉开。锁骨下面。前胸上部。散在的瘀点。针尖大小。暗红色。昨天没有的。 "把手伸出来。" 赵学勇伸出左手。手背上——留置针旁边——穿刺点周围一圈淤青。 陈苗站在旁边。 她看到了手背上的淤青。她的目光从手背移到赵学勇捏着鼻子的那只手上。纸巾上的红又扩大了一点。 她手指攥着椅子扶手。指节发白。 赵学勇的表情变了。不是恐惧。是警觉。 "怎么处理?"他问。 声音稳的。像在接指令。 陆渊开始下紧急医嘱。地塞米松20毫克静推。血小板一个治疗量——申请紧急输血。维生素K1。 小周已经在动了。快,准,没有多余的动作。 ... 周德明到了。 从办公室到留观区,三分钟。他走进来的时候白大褂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 他走到床边。看了一眼赵学勇的情况。看了一眼监护仪。然后他接过陆渊手里的检查报告。 一页一页翻。每一页只看几秒。 翻完了。 "冷沉淀10单位。" 他的声音不大。但留观区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补充纤维蛋白原和凝血因子。地塞米松剂量加到40。" 他看了一眼陈苗。 "家属先到外面等一下。处理好了叫你。" 陈苗站在床边。她看了赵学勇一眼。 赵学勇对她点了一下头。 "没事。出去等一下。" 声音稳的。但他鼻子上还堵着纸巾。纸巾上是红的。 陈苗拿了包。拿了外套。走了。 走到留观区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然后她走出去了。 ... 林琛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 陆渊回头的时候他已经站在赵学勇的另一侧了。袖子撸上去了。手上戴了手套。 没有人叫他来。 他接过小周递的冷沉淀输血管路,挂上去,调了滴速。动作跟他平时做任何操作一样——稳,不快不慢,但一步没多余。 周德明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血小板输上了。冷沉淀挂了。地塞米松推了。维生素K1推了。 赵学勇躺在床上。纱布塞着鼻子。他没有再说话。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手腕上的运动手环屏幕黑了。他没有动。 今天的步数不会再涨了。 ... 走廊。 陈苗走出留观区。 她没有走远。就在留观区门口的走廊里。 墙边有一排椅子。塑料的。蓝色的。跟候诊区的那种一样。 她坐下了。 动作很慢。一只手撑着扶手。一只手托着肚子。 坐下的时候椅子晃了一下。前面的左腿短了一点。 她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外套叠好了放在包上面。 手放在肚子上。 走廊里有人经过。推车的声音。远处广播在叫号。"23号,23号,请到3号诊室。" 她没有抬头。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了。往留观区的门走了两步。门是关着的。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但她的位置看不到赵学勇的那张床。她站了几秒。又走回来坐下了。 椅子又晃了一下。 她把手机拿出来。亮了。又灭了。她没有打给任何人。不知道该打给谁。她妈在老家。说了也没有用。只会让老太太急。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 手放回肚子上。 肚子里动了一下。孩子在踢。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一个护士推着药车从她面前经过。车轮在地面上吱嘎响。护士看了她一眼。大概看到了她的肚子。走了两步又回来。 "你是8床家属吧?要不要喝点水?" 陈苗抬头看了她一眼。 "不用。谢谢。" 声音是平的。但说"谢谢"的时候气息断了一下。 护士走了。 她又低下头。两只手都放在肚子上了。 刚才还在聊名字。赵一航。赵一飞。都不好听。还没定下来。 ... 留观区里。 监护仪在响。 心率102。血压105/68。血氧98%。 周德明站在床尾。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他看着监护仪。 等。 陆渊站在旁边。小周在调液体。林琛站在另一侧。 所有人都在等。 十分钟过去了。 鼻血慢了一些。纱布上的红没有再扩大。 二十分钟。小周量了一次血压。110/72。比刚才好了一点。心率98。降了。 又过了十分钟。 赵学勇的眼睛从天花板移到了陆渊脸上。 "鼻子好像不流了。" 陆渊让他把纱布取了。观察了一分钟。 没有再渗。 留置针穿刺点的止血棉是干的。没有渗血。 周德明看了一眼监护仪。又看了一眼赵学勇的脸色。 "出血控制住了。" ... 周德明转身往外走。走到留观区门口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 "陆渊。出来一下。" 陆渊跟了出来。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离陈苗坐的地方几步远。陈苗看到了他们。两个医生站在那里,声音压得很低。她的手紧了一下。 周德明的声音压低了。 "光一个Still病,到不了这个程度。" 陆渊说:"我知道。" "白细胞从16掉到2.8。血小板45。DIC。一夜之间。激素在用。铁蛋白在降。Still病在被控制。但血象在崩。" 周德明看着他。 "你有没有想法?" 陆渊想了一下。 "入院第一天查的淋巴细胞亚群。NK细胞8%。当时所有免疫指标都是正常或者不说明问题的。这个8%也被淹掉了。但现在——" 他停了一下。 "NK细胞低。铁蛋白极高。全血细胞减少。肝功能衰竭。DIC。" 他看着周德明。 "我怀疑HLH。" 周德明没有马上回答。他的目光移开了一下。看着走廊远处。然后收回来。 "噬血。" "是。" 周德明点了一下头。 "下午开MDT。我去请血液科和ICU。你把病历整理好。汇报你来。" "好。" 周德明走了。步子不快。但方向很确定。 ... 陆渊走到陈苗面前。 她立刻抬头了。她一直在看着这边。 "出血控制住了。"陆渊说。"但他血液里的指标出了比较大的问题。具体是什么原因还不确定。下午会请其他科室的专家一起会诊。" 陈苗看着他。 "是不是很严重?" 陆渊停了一秒。 "情况比较复杂。我们在查。" 陈苗的手攥着包带。指节是白的。 "那我能进去看他吗?" "可以。但他需要休息。" 她站起来。椅子又晃了一下。她拿了包和外套。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医生。" "嗯?" 她没有转身。 "他不能出事。"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是实的。 她推门进去了。 ... 下午一点。 留观区门口来了一群人。 脚步声先到的。很重。很快。好几个人同时在走。靴子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 然后人到了。 四五个。打头的穿着深蓝色的消防作战服。连体的。袖子上有两道反光条。脸上有灰。手上也有。指甲缝里黑色的。靴子上沾着什么东西,暗色的,踩在医院的地面上留了几个印子。 衣服没换。 打头的是老韩。他走到留观区门口。护士拦住了他。 "你们不能都进去。" "他怎么样了?" 老韩的声音比电话里大。比上次在病房里大。他在火场指挥了一上午。嗓子是哑的。但音量没降。 陆渊从留观区里面走出来。 "出血控制住了。但血液指标有比较严重的问题。具体原因还在查。下午专家会诊。" 老韩看着他。脸上的灰让他的表情不太看得清。但他的嘴唇抿了一下。 "到底什么情况。" 不是问句。是要求。 "现在不能确定。可能涉及到免疫系统更深层的问题。需要会诊之后才能明确。" 老韩盯了他两秒。然后他点了一下头。他在火场里经常面对"情况不明"。他知道这个时候追问没有用。 "只能进一个。"护士说。 老韩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人。 "你们在这等着。" 他一个人进去了。 身后几个战友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灰在日光灯下显得更明显。有一个人的额头上有一条红印子——头盔勒的。还有一个人的耳朵上方头发烧焦了一小撮,卷着,他自己大概还没注意到。 ... 走廊里。 四个消防员站在那里。 他们不知道该站哪。身上的作战服在医院的走廊里格格不入。深蓝色的连体服上有黑色的烟痕。靴子底上不知道是泥还是什么别的东西。他们靠着墙站着。没有坐。大概是怕作战服上的灰蹭到椅子上。 有一个蹲下来了。靠着墙。把头盔放在脚边的地上。头盔的面罩上有一层灰。他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看着对面墙的踢脚线。 有一个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收了。又掏出来。又收了。 有一个一直盯着留观区的门。 陈苗坐在椅子上。她旁边突然多了这些人。穿着作战服的。走廊里弥漫着一种烧过的东西的味道——不是难闻,是重。 闻着这股味道,让她觉得很有安全感。 一个年轻的战友——大概二十出头。脸上的灰最少。他从作战服的口袋里掏出一瓶水。矿泉水。瓶子上也有灰印子。 他走过去。 "嫂子。喝点水。" 陈苗抬头看了他一眼。 "谢谢。" 她接了。 没有喝。瓶子攥在手里。手在抖。很轻。但在抖。 ... 老韩从留观区出来。 他站在走廊里。摘了手套塞进口袋。脸上的表情收着。 几个战友围上来。 "怎么样?" 老韩没有马上回答。他看了一眼陈苗的方向。陈苗也在看他。 他压低了声音。但走廊不大。陈苗能听到。 "人在。出血止住了。但身上接了很多管子。医生说情况还不清楚。下午专家来。" 安静了一下。 蹲在墙边的那个站起来了。把头盔从地上捡起来抱在手里。 "那我们等着。" 老韩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回去。换身衣服。下午还有一趟班。" 没有人动。 "队长你也回去。" "我再等等。你们先走。" 还是没有人动。 过了几秒。 老韩的声音变了。不是商量的语气了。 "这是命令。" 他们才动了。 一个一个走。靴子踩在地上的声音渐渐远了。 走了三个。 留下一个。就是递水那个。二十出头。他站在走廊里没动。 老韩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大概是默许了。 ... 走廊里剩下三个人。 老韩靠着墙。双手插在作战服的口袋里。他低着头。 年轻战友站在旁边。手里的头盔抱着。他不知道该看哪里。看了一眼老韩。看了一眼留观区的门。看了一眼陈苗。然后低下头看自己的靴子尖。靴子上有灰。 陈苗坐在蓝色塑料椅子上。矿泉水瓶攥在手里。瓶身被她握得变了形。水没有动过。 留观区的门关着。 下午要开MDT。 他们在等同一个答案。 第68章 九楼 下午三点。急诊科小会议室。 长桌。白的。桌面上有几个咖啡渍,擦过了但没擦干净。 周德明坐在主位。陆渊坐在他旁边,面前一摞打印好的检查报告和病历摘要。他整理了四十分钟。按时间顺序排的。每一页右上角用铅笔标了日期。 对面坐了三个人。 血液科方志远。五十出头。头发花白了一半。说话之前习惯把眼镜推到额头上,像是需要先用肉眼看清楚这个人再开口。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茧——那种长年用显微镜调焦磨出来的。 风湿免疫科陶敏。三十多岁。女。面前摊着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硬壳的,封面磨了边。笔已经拿在手里了。她坐下来的时候第一件事是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ICU张海鹏。四十多岁。块头大。肩膀宽。他坐下来的时候椅子往后仰了一点。他没有带笔记本,也没有带笔。 周德明环了一眼。 "开始吧。" 他看了陆渊一眼。 ... 陆渊开口了。 "患者赵学勇,男,三十一岁,消防员。发热十天入院。" 他把病程按时间线过了一遍。入院查体。检查结果。第一天按社区获得性肺炎治疗——头孢曲松加阿奇霉素,抗生素用了一天半无效。第二天体温反弹到40.2,新发双侧手腕和膝关节肿痛,躯干三文鱼色皮疹,铁蛋白从287飙到2340。 "考虑成人Still病。甲强龙80毫克治疗后体温、关节和皮疹均明显好转。铁蛋白降到1680。" 他翻了一页。 "但第三天——今天——血象崩了。" 他念了数字。白细胞从16.2降到2.8。血小板45。PT延长。纤维蛋白原0.8。D-二聚体4800。ALT 580,AST 620。 "紧急处理后出血控制住了。DIC暂时被摁住。但底层原因不明。" 他把报告推到桌子中间。 ... 陶敏先开口了。 她一边翻报告一边问。速度快。笔在纸上跟着手翻的节奏点了几下。 "YamagUChi标准满足几条?" "主要条件三条。次要条件一条。" "糖化铁蛋白查了吗?" "开了。结果还没回。" "Still病的诊断我同意。" 她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字很小。 "但Still病本身一般不会走到DIC。除非——" 她抬头看了一眼方志远。 "除非它点燃了别的东西。" ... 张海鹏翻了一下肝功能那页。 "ALT 580,AST 620。" 他的声音低。每句话很短。像发电报。 "一夜之间从120到580。这个恶化速度不像单纯的Still病肝损。" 他把报告放回桌上。 "如果继续走下去,肝衰竭。加上DIC——多器官功能障碍。" "ICU有没有准备?"周德明问。 "床位我留了一张。随时能转。" 他顿了一下。 "但转之前最好先明确是什么。不然进了ICU也是盲打。" ... 方志远一直没说话。 他在看报告。 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每一页看得都不快。看的时候眼镜是戴着的。看完一页翻到下一页之前他会把眼镜推到额头上,停一两秒,像是在脑子里归档。然后再拉下来看下一页。 翻完了。 他看着报告最后一页上的血常规。 "白细胞从16掉到2.8。中性粒细胞比例从84%降到了——" 他翻了一下前面的报告对照。 "38%。" "对。"陆渊说。 "血小板45。" "对。" "铁蛋白虽然从2340降到了1680,但还是极高。" "对。" 方志远把报告放下来。他把眼镜推到额头上。看着陆渊。 "NK细胞查了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 "查了。"陆渊说。"入院第一天。淋巴细胞亚群分析。NK细胞比例8%。" 方志远盯着他看了两秒。 "这个数字你什么时候注意到的?" "第一天就注意到了。当时不确定有没有临床意义。其他所有免疫指标都是正常或者不说明问题的。8%偏低但不算报危急值的程度。" "但你记住了。" "记住了。" 方志远点了一下头。他把眼镜从额头上拿下来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食指和中指——那两个有茧的指头。 然后他开口了。 "各位。我把线索串一下。" 他看了一圈。 "第一,发热。持续的,高的,抗生素无效。第二,铁蛋白极高。虽然在降但仍然远超正常。第三,全血细胞减少。白细胞和血小板同时骤降。第四,肝功能急剧恶化。转氨酶一夜翻四五倍。第五,DIC。凝血系统全面异常。第六,NK细胞低。8%。" 他停了一下。 "这六条放在一起。HLH-2004诊断标准八条当中,满足五条即可诊断。我们手上至少有五条了。" 他看着周德明。 "我的意见——高度怀疑噬血细胞综合征。需要骨穿确认。" 陶敏在笔记本上快速写着。她的笔尖在纸上划得很急。 张海鹏靠在椅背上。他说了一句。 "如果是HLH,ICU随时接。" 周德明看了一圈。 "骨穿什么时候能做?" 方志远说:"现在就可以。我来做。" ... 会议散了。 人往外走。陆渊在收报告。 方志远走到他旁边。没有马上走。 "NK细胞8%。"他说。"入院第一天你就查了淋巴细胞亚群。" 他看着陆渊。 "大部分住院医不会在发热病人入院第一天就查这个。" 陆渊没有解释。他说不出一个教科书上站得住的理由。 "直觉。" 方志远看了他一下。手指摩挲了一下那个茧。 "直觉也是临床能力的一部分。" 他拿起自己的报告夹。 "走吧。准备骨穿。" ... 留观区。 赵学勇被翻了个身。趴在床上。训练T恤被掀上去了。后背露出来。脊柱两侧的肌肉轮廓还在——常年训练的痕迹。但比入院的时候瘦了一点。三天。瘦得不多但看得出来。 方志远在他的后背右侧髂后上棘定位。消毒。碘伏。从棕色变成黄色。铺巾。 陈苗被请到了外面。 她又坐在那把椅子上了。蓝色的。塑料的。前左腿短一点。老韩站在旁边。靠着墙。年轻战友蹲在几步远的地方。 赵学勇趴着。他闷声说了一句。 "这是我这辈子趴着最老实的一次。" 方志远笑了一下。"别动。会有点酸胀。" 局麻。然后穿刺针进去了。 赵学勇闷哼了一声。没叫。他的手攥着枕头——队里那个。指节发白。 方志远的手很稳。针进到了骨髓腔。他接上注射器。回抽。 暗红色的骨髓液被抽出来了。不多。大概两毫升。装在标本管里。 "送检。加急。" ... 等结果。 走廊里。陈苗坐着。老韩站着。年轻战友蹲在墙边。 多了一样东西。 陈苗手里不是那个攥变形的矿泉水瓶了。是保温杯。她自己的那个。赵学勇让人带出来的。 "跟她说别忘了喝水。" 这句话是小周转达的。 陈苗拿着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第一次。 从早上到现在。第一次喝水。 老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 "下午那趟班你带。" "什么情况?" "学勇这边还没定。我在医院。" "行。队长你放心。" 老韩挂了电话。把手机装回口袋。又掏出来。看了一眼时间。又装回去了。 ... 四十分钟之后。 方志远回来了。他去检验科盯着看的涂片。 他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的报告。走到留观区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走廊里的三个人。陈苗抬头看着他。他没有停留。走进了留观区。 周德明和陆渊已经在赵学勇床边了。 方志远把报告放在床头柜上。 "骨髓涂片。" 他的声音平的。 "巨噬细胞增多。可见噬血现象——巨噬细胞胞浆内可见吞噬的红细胞和血小板。" 他抬头。 "HLH。确诊了。" 周德明点了一下头。 陆渊看着那张报告。上面附了一张显微镜照片。一个巨大的巨噬细胞,胞浆里装着好几个红细胞。颜色深浅不一。有的被消化了一半。像一个张开嘴的东西把自己的同类吃掉了。 赵学勇躺在床上。他听到了"确诊"两个字。 "确诊了是好事还是坏事?" 方志远看了他一眼。 "是好事。知道是什么了,就有办法治。" ... 治疗方案。方志远主导。 "在现有激素基础上加依托泊苷。HLH-94方案。每周两次。同时环孢素口服。" "依托泊苷是化疗药。"周德明说。 "对。HLH本质上是免疫系统失控了。需要用化疗药来压制失控的那部分免疫细胞。" 方志远看了一眼赵学勇。 "你的身体底子好。这是优势。" 赵学勇点了一下头。他大概没完全听懂"依托泊苷"和"HLH-94"是什么。但他听懂了两件事。知道是什么了。有办法治。 方志远转头看了一眼周德明。 "病人转血液科吧。后面的治疗方案我们接。" 周德明说:"行。今天就转。" ... 周德明走出留观区。陆渊跟着。 走廊里。陈苗站起来了。这次站得快。椅子晃了一下但她没有注意到。老韩和年轻战友也围过来了。 周德明说话了。 "找到了病因。叫噬血细胞综合征。他的免疫系统失控了,在攻击自己的血细胞。之前的Still病是诱因,噬血是它引发的更严重的问题。" "能治吗?" 陈苗问的。 "有针对性的治疗方案。已经在安排了。他身体底子好,发现得也不算晚。" 周德明没有说"能治好"。但他也没说"不一定"。他说的是事实。 陈苗听着。她的手在保温杯上。指节没有发白了。但也没有松开。 老韩在旁边听完了。他问了一个问题。 "什么时候能回队里?" 周德明看了他一眼。 "先把这关过了。" 老韩点了一下头。他没有再问。 ... 傍晚。 赵学勇躺在转运床上被推出了留观区。 走廊里。转运床的轮子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均匀的咕噜声。他的头枕着队里那个枕头。深蓝色。角上的队徽绣线有点开了。枕头放在转运床的薄被子上面,因为他嫌医院的枕头太软。 他经过了那排蓝色塑料椅子。陈苗坐了一天的那排。他不知道陈苗在那里坐了多久。 陈苗走在转运床旁边。一只手搭在床栏上。一只手托着肚子。走得不快。她的包挂在肩膀上,包的侧袋里插着两个保温杯——他的和她的。叮叮当当轻响。 老韩跟在后面。灰色夹克。手插在口袋里。年轻战友也在。抱着头盔。不知道为什么还拿着头盔。大概是忘了放。 到了电梯口。 陆渊送到这里。 方志远安排的转运护士已经在电梯里等着了。 电梯门开了。转运床推进去。陈苗跟着进去。老韩和年轻战友也进去了。电梯里一下子满了。 赵学勇在转运床上抬了一下头。他看着站在电梯外面的陆渊。 "陆医生。" 他之前叫的都是"医生"。这次叫了"陆医生"。大概是从陈苗或者护士那里知道了他的姓。 "谢了。" 陆渊说:"好好配合治疗。" 电梯门开始关。 赵学勇的脸。陈苗的肚子。队里的枕头。老韩的灰色夹克。年轻战友抱着的头盔。 门关上了。 都不在了。 ... 陆渊站在电梯口。 头顶的楼层显示屏。数字在跳。 6。7。8。 血液科在九楼。 9。 到了。数字不动了。 他转身走回急诊科。 留观区。8床。 空了。 床单被小周换了。干净的白色。绷得平整。枕头是医院的——白色,薄,软的。被子叠了一个角。 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了。两个保温杯不在了。枕头不在了。运动手环不在了。背包不在了。叠好的外套不在了。矿泉水瓶不在了。 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像没有住过人一样。 ... 第二天。 下班之后陆渊去了九楼。 电梯到了。门开了。血液科的走廊跟急诊科不一样。安静。没有叫号的广播,没有家属在走廊里跑来跑去。墙上贴着"血液科病区"的蓝色标牌。 他走到护士站。一个年轻护士坐在那里。 "你好。你们科赵学勇今天的情况怎么样?" 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不认识。 "你是?" "急诊科的。他之前在我们那边留观。我是经治医生。" 护士翻了一下电脑。 "铁蛋白降了。白细胞回来一些了。方主任说情况在好转。具体的你要看病历的话得找方主任。" "不用了。知道在好转就行。" 他没有进病房。 他站在走廊里朝病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开着。能看到里面。 赵学勇的床靠窗。他坐着。旁边有个人。陈苗。两个人好像在说话。陈苗的手在肚子上。她偏着头在听赵学勇说什么。 陆渊看了一眼赵学勇的头顶。 干净的。什么都没有。 倒计时消失了。 他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 第四天。 他又去了。 这次进了病房。 赵学勇精神好了很多。穿着医院的病号服——蓝白条纹的那种。训练T恤大概被陈苗拿回家洗了。他脸上的颜色回来了。不是病房里那种白了。是正常的、带点血色的。 他看到陆渊进来。 "陆医生!" 声音是亮的。跟四天前躺在床上看天花板的时候不是一个人。 "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方主任说指标都在降。就是化疗药有点恶心。第一天吐了。" "后面会好一点。身体适应了就不吐了。" "嗯。第二天就好多了。今天没吐。" 他抬了一下手。手腕上的运动手环亮着。 "今天走了一千二。" 他大概在走廊里来回走了好几趟。从87步到两百多步到0到一千二。 陈苗坐在旁边。这次不是坐在窄窄的陪护椅上了。血液科的家属椅比急诊留观区的宽一些。她坐得进去了。不用歪着。 赵学勇看了她一眼。 "等出院了得把家里小房间收拾出来。" 陈苗说:"你先出院再说。" "我这不是提前规划嘛。婴儿床都还没买。" "等你出院一起去挑。" "行。到时候我来装。" 陈苗看了他一眼。"你会装?" "消防员什么不会装。" 陆渊习惯性地看了一眼赵学勇的头顶。还是干净的。 赵学勇注意到了。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怎么了?头上有东西?" "没有。"陆渊说。"就是看看。" 走廊外面传来脚步声。 老韩来了。今天没穿作战服。穿了一件灰色的夹克。一手提着一个塑料袋,一手拿着一束花。花用透明的塑料纸包着,扎了一根粉色的丝带。 他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里面是橘子。然后他把花也放上去了。 赵学勇看了一眼那束花。 "队长。" "嗯。" "你买的是玫瑰。" 老韩低头看了一眼。红色的。十一朵。 "花店的人说这个好看。" "这是送女朋友的。" 老韩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我哪知道。我就说看病人的,她就给我拿了这个。" 陈苗笑了。从住院以来第一次。声音不大。但是笑了。 赵学勇也笑。"队长你这要是让别人看到了,还以为你来跟我表白的。" "少废话。" 老韩看了一眼赵学勇床头挂着的输液管。他拿起一个橘子,又放回去了。 "这个能吃吗?" 他问的时候看了一眼陆渊。 "可以吃。"陆渊说。 老韩点了一下头。 赵学勇从袋子里拿了一个橘子。没有剥。递给陈苗。"吃一个。维生素C。对孩子好。" 陈苗接了。她没有马上剥。就拿在手里。橘子的颜色在病房的灯光下很亮。那束玫瑰在旁边。红的。放在两个保温杯和一个消防队枕头之间。怎么看怎么不搭。 老韩站了一会儿。 "好好养。队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知道了队长。" 老韩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没说什么。走了。 陆渊站在门口。 他看了一会儿。赵学勇在剥那个橘子——大概是想替陈苗剥。陈苗说"我自己来"。两个人的手都在那个橘子上面。 床头柜上两个保温杯并排放着。他的和她的。旁边是队里的枕头。深蓝色。角上的队徽绣线有点开了。再旁边是那束玫瑰。红得不太对劲。 他转身走了。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和偶尔的推车声。 电梯来了。他进去了。 按了1楼。 ... 第69章 胆囊三角 白天。 一个中年男人弯着腰走进来。弯的角度不大,大概三十度。再多弯一点就疼得嘶气。他老婆搀着他,比他还急。 "搬箱子闪的。一箱打印纸。早上搬的,到现在直不起来。" 陆渊让他趴在检查床上。腰椎两侧的竖脊肌紧得像两根钢缆。按压L4-L5旁边的时候男人嘶了一声。 "翻过来。把腿抬起来。" 直腿抬高试验。左腿抬到七十度没问题。右腿也没问题。没有放射痛。膝反射正常。足背伸力正常。 不是椎间盘。 "就是肌肉拉伤。急性腰肌劳损。" 男人不太信。"要不要拍个核磁?万一是腰椎间盘呢?" "神经查体没有问题。不需要核磁。回去热敷,别再搬重东西。" 他开了塞来昔布和乙哌立松。止疼加肌肉松弛。 男人半信半疑接了处方。他老婆在旁边说了一句"你以后让小的搬,你逞什么能"。男人说"小的搬得更不靠谱"。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男人还是弯着腰。但出门的时候他扶着门框自己走的,没让他老婆搀。 这种病人每天有好几个。 ... 下午。交班。 林琛在护士站等着。 病历一个一个递过来。14床的腰椎病人骨科复查了,明天可以出院。6床的老太太输液反应,换了药好了。22床的小孩退烧了,家长要求多观察一天。 说完了。 林琛把最后一本病历放在台面上。 他停了一下。 "赵学勇那个——我昨天去血液科看了一下。方主任说恢复得不错。" 他说完没有多解释。手从病历上拿开了。 "辛苦了,陆医生。" 还是那个称呼。 但他去血液科看了赵学勇。没有人让他去。赵学勇也不是他的病人。 陆渊看了他一眼。 "谢了。" 林琛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 六点半。 陆渊换了衣服出了医院。 沈芸在门口等他。她靠在路边的花坛沿上看手机。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散着。风把她右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用小指勾开,没抬头。 看到他出来,她收了手机。 "吃什么?" "随便。" "那就上次那家。" 上次那家是医院旁边一条巷子里的小馆子。开了很多年了。门面不大,没有招牌——原来有一块,掉了,没再挂。油烟味从巷口就能闻到。 老板认识他们。或者说认识沈芸。沈芸来接过他几次,每次都在这吃。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围裙上永远有油点子。看到他们进来扬了一下下巴。 "老位置。" 靠墙那张桌子。两把塑料凳。桌面擦得干净但有刀痕。 ... 坐下了。 沈芸点了菜。酸菜鱼。干煸四季豆。一个蛋花汤。她点菜不看菜单,上次吃什么这次换一个。 陆渊倒了两杯茶。茶壶是那种小馆子的白瓷壶,壶嘴磕了一个小口,茶叶不知道什么牌子,泡出来颜色很深。 菜还没上。 沈芸从包里拿出一沓纸。A4的。订在一起的。有三四十页。她翻到中间某一页,折了一个角。 "你帮我看个东西。" 陆渊接过来。 第一页的标题。加粗。宋体。 "住院病历摘要。" 他看了一眼。 "你在看病历?" "手上接了一个案子。医疗纠纷的。我代理患方。" ... 沈芸说了案子的情况。 患者姓周。五十三岁。退休前是公交司机。今年年初因为反复右上腹疼去了某市级医院。查了B超发现胆囊结石。医生建议做腹腔镜胆囊切除术。 手术做了。 术后第二天肚子疼加重。引流管里引出来了黄绿色的液体。 胆漏。 二次手术修补。术后感染。ICU住了两个月。 "出院之后吃不下饭。瘦了二十斤。他老婆说他现在走两百米就要停下来喘一会儿。" 她翻到一页。 "我看了他的术后记录和手术记录,但有很多东西看不懂。" 她指了一行。 "你看这个——'术中见胆囊三角区致密粘连,钝性及锐性分离胆囊管,钛夹夹闭后离断。'这些我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不懂了。" ... 陆渊看了那一段。 他解释了。 "胆囊三角是一个解剖区域。胆囊管、肝总管和肝脏下缘围成的三角。手术的时候要在这个区域分离、辨认胆囊管和胆囊动脉,然后夹闭、离断。" "那'致密粘连'呢?" "就是那个区域的组织粘在一起了。可能是以前反复发炎造成的。粘连严重的话,正常的解剖结构会变形,分离的时候容易损伤旁边的胆管。胆漏可能就是这么来的。" 沈芸听着。在纸边上用铅笔做了标记。字很小。写得快。 她问了一个问题。 "那这个算不算医疗事故?" 陆渊没有马上回答。 "胆漏是腹腔镜胆囊切除术的已知并发症。发生率大概在0.3%到0.5%。" "那就是说会发生的?" "会。但关键是术中操作有没有规范。如果该看清楚的结构没有看清楚就离断了,那可能有过错。如果粘连太重确实看不清、已经尽了注意义务,那就是并发症,不是事故。" "怎么判断?" "要看手术录像。如果有的话。" 沈芸的笔停了一下。 "医院说录像设备那天坏了。" ... 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菜上了。酸菜鱼的汤在铁盆里翻着小泡。酸味和辣味混在一起。老板端上来的时候说了一句"小心烫"。 沈芸把纸收了。叠好,放回包里。 两个人开始吃。 吃了几口。沈芸夹了一筷子四季豆。嚼了。咽了。 "我知道不是每个并发症都是事故。" 她看着碗。 "但那个人——五十三岁。进去的时候好好的。出来的时候ICU两个月。瘦了二十斤。他老婆跟我说他们本来今年要去海南旅游的,机票都订了。退了。" 陆渊没有说话。他听着。 "我不是要帮谁说话。"沈芸说。"我要做的是搞清楚到底有没有过错。如果没有,我会跟家属说清楚。如果有——" 她看着陆渊。 "那他应该得到一个说法。" 陆渊点了一下头。 "你说得对。" 沈芸看了他一眼。大概在确认他不是在敷衍。 他不是。 ... 吃到一半。沈芸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 "我妈。" 她接了。 "嗯。在吃饭。跟陆渊。嗯。好。嗯。我知道了。好好好。挂了啊。" 她挂了电话。然后她把手机递给陆渊。微信界面。张玉兰的头像是一朵粉色的花。 最新一条消息。今天下午三点发的。 "小芸啊,你跟小陆商量下,这个周末两家人一起吃个饭吧。你爸也说是时候了。" 下面还有一条。三点零三分。 "你爸说他来请客。" 陆渊看完了。把手机还给沈芸。 "你觉得呢?"沈芸问。 "行啊。" "地点呢?" "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我妈肯定要找个像样的地方。" "那就让阿姨定。" "行。" 沈芸把手机收了。又拿起来。看了一眼。 "我跟我妈说这周末。你提前跟叔叔说一声。" "嗯。" 陆渊想了一下。他爸从来没有在城里的饭店吃过饭。或者说从来没有在那种"像样的"饭店吃过。 "穿什么?"他问。 沈芸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跟我妈一样。她刚才电话里也在问穿什么。" "我是问我爸穿什么。" 沈芸想了一下。 "叔叔平时穿什么就穿什么。" "他平时穿的衣服……最新的一件也穿了三年了。" "那就先去买一件。" 她说得很自然。不是指导的语气。就是"那就先去买一件"。像在说"没醋了去买瓶醋"。 陆渊嗯了一声。他夹了一块鱼。 ... 吃完了。 两个人从小馆子出来。巷子里的灯是暖黄色的。一盏。挂在巷口的电线杆上。灯泡外面没有罩子,飞蛾在绕。 沈芸走在他右边。风衣的带子没系,走起来的时候两边的带子轻轻晃。 走了一段。 陆渊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陆瑶"。 他接了。 "哥。" "嗯。" "你忙不忙?" "刚吃完饭。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 她停了一下。 "爸最近老咳嗽。" 陆渊走路的脚步慢了一下。 "咳多久了?" "有一阵了。我上次回去他就在咳。我让他去看看他说没事。" "什么样的咳?干咳还是有痰?" "好像有痰。我也没太注意听。就是觉得挺频繁的。早上起来咳得多。" "你跟他说了让他去医院没有?" "说了。我让他去县医院拍个片子。他说浪费钱。" 陆渊没有说话。 沈芸走在旁边。她没有问他在跟谁打电话。但她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了。我打给他。" "哥,他听不听你的也不一定。你知道他那个脾气。" "嗯。我打给他。" "那行。你忙。挂了。" "嗯。" 他挂了电话。手机收回口袋。 ... 沈芸没有问。 她走在旁边。鞋跟踩在路面上的声音很轻。 如果他想说他会说。 走了几步。陆渊说了一句。 "我妹说我爸咳嗽。" "严重吗?" "不知道。他不去看。" 沈芸想了一下。 "见面那天你看看他的情况。" "嗯。" 走到路口。沈芸的车停在那里。一辆白色的。不是新车。车尾有一个小剐蹭没有修。 她开车来的。 "我送你。" "不用。走几步就到了。" "那我走了。" 她上了车。发动。车窗摇下来。 "别忘了跟叔叔打电话。" "嗯。" 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变小。转过路口不见了。 陆渊站在路口。 巷子里小馆子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飞蛾还在绕。 他掏出手机。 翻到联系人。 "爸"。 头像是空的。 他看了几秒。 没有拨。 把手机收回了口袋。 ... 第70章 五百二 晚上。宿舍。 陆渊坐在床沿上。手机翻到"爸"。 昨天没拨。今天得拨了。 他按了拨出键。 响了五六声。接了。 "喂。" "爸。" "嗯。" "这周六你别出门。我回去接你。来县城吃个饭。"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吃饭?" "嗯。跟沈芸她爸妈一起。两家人见个面。" 又安静了一下。更长。 "我去了说什么?" "不用说什么。吃饭就行。" "……穿什么?" "我给你买一件。你来就行。" "别乱花钱。我有衣服。" "你那些衣服太旧了。" "能穿就行。又不是见什么大人物。" 陆渊没有接这句。他停了一下。 "爸。瑶瑶说你最近咳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没有。偶尔咳两声。没事。" "去县医院拍个片子。" "不用。又不是什么大毛病。别听你妹的。她大惊小怪。" 陆渊没有再说。他知道再说下去父亲会挂电话。 "那周六早上我去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坐车去县城。" "我开车去。方便。" "你哪来的车?" "借的。" 父亲没再说话。大概是默认了。 "别太早来。耽误你休息。" "嗯。" "嗯。" 挂了。 手机屏幕暗了。他坐在床沿上。手机放在膝盖上。 ... 他又拨了一个号。 陆瑶。 响了一声就接了。 "哥!" "爸穿多大号的衣服?" "啊?你要给爸买衣服?" "嗯。周六有个饭局。" "什么饭局?" "跟沈芸家里人吃饭。在县城。"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陆瑶的声音拔高了。 "哦——!哥你终于——" "别大惊小怪的。尺码多少。" "我想想……他以前穿XL的。但他最近瘦了。瘦挺多的。可能L就够了。你买的时候问问店员能不能换。" "行。" "哥你给爸买什么样的啊?别买太老气的那种。也别买太贵的。他要是知道花了多少钱肯定念叨你。" "我知道。" "还有……" 她的声音低了一点。 "你见面的时候注意看看他咳嗽的情况。我上次回去他真的咳得挺频繁的。不是偶尔两声那种。我问他他就说没事。" "嗯。我会注意。" "那行。哥你忙吧。" 他挂了。 ... 第二天下班。 陆渊去了宿舍附近的一个商场。不大。六层。他坐电梯上了三楼。男装区。 他不经常来这种地方。上一次大概是前年冬天给自己买了一件羽绒服。 三楼的灯很亮。比医院的亮。到处是衣架和模特假人。假人穿着风衣或西装,站在灯下面,脸上没有表情。 他走了几步。不知道该往哪走。左边是年轻男装。右边是商务男装。再往里走才是中年男装的区域。 他往里走了。 ... 中年男装区。几个柜台。他不认识任何一个牌子。 他在第一个柜台前面停了一下。衣架上挂着夹克、外套、衬衫。颜色深的多——黑、灰、深蓝、棕。 一个导购走过来。三十多岁的女人。化了妆。笑着。 "先生,看衣服?" "嗯。" "给自己买?" 她上下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他不像穿这个区衣服的年纪。 "给我爸。" "叔叔多大年纪?" "五十多。" "平时什么风格?" 陆渊想了一下。 他爸的衣柜他见过。如果那个可以叫衣柜的话。就是堂屋角落的一个木头柜子,门关不严,用一根布条系着。里面挂着两件外套,一件深蓝一件灰的,都洗得发白了。还有一件棉袄——前年过年前他在网上买的。318块。寄回去的。父亲收到之后打了个电话过来。没说谢谢。说了一句"挺厚实的"。然后挂了一年没穿。第二年冬天才上身。 "没什么风格。就是……普通的。耐穿的。" ... 导购拿了几件。 第一件。黑色夹克。面料亮的。带拉链。陆渊看了一眼。太正式了。他爸穿这个回安平镇会被邻居问是不是去哪开会了。 第二件。格子衬衫。蓝灰色的。导购说"这个穿起来显年轻"。他爸这辈子没穿过衬衫。扣子从上到下系一排——光想想就知道他不会穿。 第三件。深蓝色的薄外套。面料滑的。手感不错。他翻了一下吊牌。 680。 他看了两秒。 680他出得起。但他想到了一件事。他爸如果洗衣服的时候看到商标,或者陆瑶不小心说漏了价格—— "六百多买件衣服?你挣钱也不是这么花的。" 他能听到那个语气。 他把那件放回去了。 导购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大概见多了这种。不是嫌贵。是在纠结另一种东西。 他走到隔壁柜台。看了一件灰色的夹克。面料硬一点。实用的那种。翻了一下吊牌。420。颜色还行。但款式他拿不准。他不知道什么款式适合他爸。他爸五十多年来穿的衣服大概都是镇上集市买的。三十块五十块。不讲款式。能穿就行。 他拿着那件夹克站在那里。 ... 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沈芸。 "你在哪个商场?" "新世纪。三楼。" "我刚下班。过来了。" 五分钟之后她出现在男装区。穿着上班的衣服——白衬衫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起来了。包挎在肩膀上。大概是从律所直接过来的。 她走过来。看了一眼他手里那件灰色夹克。 伸手摸了一下面料。 "这件颜色可以。但面料太硬了。" 她把衣服翻过来看了一下里衬。 "叔叔干活多。穿软一点的舒服。" ... 她在旁边的衣架上翻了几件。手指拨过去速度很快。像翻文件一样。 在一件上停了。 她抽出来。 深灰色,有点偏蓝。面料是软的棉混纺。领子是立领。不老气但也不年轻。没有多余的装饰。口袋是暗扣的那种。 "试试这件?" 陆渊接过来。看了一下。颜色好。深灰偏蓝。安平镇的土沾在上面也不显脏。款式简单。他爸穿着去地里也不会觉得别扭。 他翻了一下吊牌。 520。 他看了两秒。 不算便宜。也不算贵到他爸会念叨。 520。行。 "叔叔多高来着?" "一米七出头。" "瘦还是胖?" "瘦。最近还瘦了一些。" "那拿L的。" 导购拿了L号。沈芸接过来看了看肩宽和袖长。她把衣服展开,两只手把肩线撑开,目测了一下。 "可以。叔叔穿应该合适。" 她问了导购一句。"不合适能换吗?" "七天内带吊牌来可以换同款尺码。" "行。"沈芸看了陆渊一眼。"就这件?" "就这件。" ... 陆渊付了钱。手机扫码。520。 导购把衣服叠好装进了一个白色纸袋。里面垫了一层薄的防尘纸。袋子的绳子是棉的。 他拎着袋子。不重。一件衣服能有多重。 他看了一眼袋子里面。深灰偏蓝的颜色折在防尘纸里面。只露出一个角。 他爸这辈子穿的衣服没有一件是在商场里买的。 ... 两个人从商场出来。天已经黑了。商场门口的广场上有几个跳广场舞的。音乐从蓝牙音箱里放出来,有点失真。 沈芸走在他旁边。 "明天早上几点出发?" "早点吧。开过去两个小时。到了县城我开你的车去安平镇接我爸。" "行。我先去家里等着。" "嗯。" "我妈定了一个地方。叫什么……"她翻了一下手机。"聚福楼。在老城区那边。我妈说那家菜做得实在不花哨。" "行。" "她还说让叔叔别客气。" 陆渊想了一下。 "我爸不会客气。他是不知道怎么说话。" "没关系。我妈话够多了。不需要别人说。" 她笑了一下。 陆渊也笑了。 ... 走到路口。沈芸的车停在路边。白色的。车尾那个小剐蹭还在。 "袋子别压了。里面有防尘纸。放后座上。" 陆渊打开后车门把袋子放进去。白色纸袋躺在灰色的座椅上。 "那我走了。明天早上七点我来接你。"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她上了车。发动。车窗没摇下来。大概是忘了。车开出去了几米又停了。车窗这时候摇下来了。 "把吊牌留着。万一叔叔觉得大了可以换。" "嗯。" 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变小。那个小剐蹭在路灯下面晃了一下。转过路口不见了。 陆渊站在路边。 广场上的音乐还在响。跳舞的人还在转。 他想了一下他爸穿上那件衣服的样子。深灰偏蓝。立领。软面料。干净的。新的。 他爸大概会先看吊牌。看到520会皱眉。然后把吊牌撕了。穿上。不说好看不好看。可能说一句"还行"。 也可能什么都不说。 他站了几秒。然后往宿舍走了。 第71章 聚福楼 周六早上七点。 沈芸的车停在宿舍楼下。白色的。车尾那个小剐蹭在晨光里不太明显。 陆渊下来。手里拎着两样东西。一个白色纸袋——里面装着那件外套。一个红色的手提袋——两瓶酒,一盒茶叶。 酒是昨天下班后买的。沈芸说"买两瓶就行,我爸喝白的,不用太好的,他不讲究这个"。茶叶是沈芸帮他挑的。"我妈喝龙井。买二两就行。多了她也说你乱花钱。" 他拉开后车门。把两个袋子放在后座上。白色的和红色的并排。 上了副驾驶。 "走吧。" 沈芸看了他一眼。"紧张吗?" "不紧张。" "你手一直在搓裤缝。"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了。 沈芸笑了一下。发动车。 上了高速。 ... 两个小时。 高速下来之后是县道。路两边是田。四月份的麦子已经起来了,绿的,矮矮的一片。 到了县城。先去了沈芸家。她上去换了件衣服。陆渊在车里等。她家在一个老小区里。六层的楼房。阳台上晾着衣服。 五分钟之后她下来了。换了一件浅蓝色的毛衣。头发散着。 "走吧。我在家等你们。你接了叔叔直接来饭店。我跟我爸妈先过去。" "行。" 她下了车。陆渊从副驾驶绕到驾驶座。调了一下座椅——沈芸比他矮,座位靠前了。后视镜也调了。 他开出小区。往安平镇的方向。 二十分钟不到。 ... 土路。两边的墙。有一面墙上用红漆刷了一条标语,字褪了一半。 到了院子门口。 大门开着。 父亲站在院子里。没有站在门口。站在槐树底下。他大概不想让人觉得他等了很久。但院子里扫过了——地上一片落叶都没有。扫帚靠在墙根。 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旧外套。洗得发白的那件。里面是一件灰色的毛衣。脚上是布鞋。 槐树旁边的石台上放着两样东西。一个蛇皮袋,不大,扎着口。旁边一个纸箱子,不高,上面盖了一层报纸。 陆渊停了车。拿了后座上的白色纸袋。下车。 "爸。" "嗯。到了。" 陆建军从槐树底下走过来。他看了一眼那辆白色的车。没说什么。 陆渊把白色纸袋递给他。 "换上这个。" 陆建军接了。打开袋子。把防尘纸拨开。看到了那件外套。深灰偏蓝。立领。他摸了一下面料。手指在布面上蹭了两下。 "多少钱?" "不贵。" 吊牌已经摘了。陆渊昨晚摘的。连同吊牌上的价签一起。扔了。 陆建军看了他一眼。大概知道"不贵"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再问。 "我去换。" 他拿着袋子进了堂屋。 几分钟之后他出来了。 新外套穿在身上。深灰偏蓝。立领。肩膀的线刚好。L号合适。里面换了一件白衬衫——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领子有一点皱但是干净的。裤子换了深色的那条。最好的一条。脚上换了黑色的皮鞋。旧的,但擦了。鞋面上有一层新的鞋油的光。 他大概早上起来就擦了。 他站在院子里。老槐树在他身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 "怎么样?" "挺合适的。" 他没有说好看不好看。点了一下头。走到石台旁边,拎起那个蛇皮袋和纸箱子。 "这个带上。" "什么?" "茄子。豆角。早上刚摘的。"他拍了一下蛇皮袋。然后指了一下纸箱子。"这是鸡蛋。自家养的鸡下的。三十个。我用稻草垫了,不会碎。"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一样。不是随口说的。是准备过的。大概昨天就想好了要带什么。早上天没亮就去菜地里摘的。鸡蛋大概攒了好几天。 陆渊接了。蛇皮袋沉的。鸡蛋轻一些,但能感觉到里面稻草的松软。 他把两样东西放进后备箱。 父亲转身把堂屋的门锁了。锁是那种挂锁。铁的。他锁好了拉了一下确认。然后把钥匙装进裤兜里。 "走吧。" ... 父亲上了副驾驶。 他坐上去的时候摸了一下车门内侧的皮面。大概是不常坐这种车。他没有说什么。把安全带拉过来。扣的时候卡扣没对准。试了两次。第二次扣上了。 他坐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前面的路。 陆渊发动车。从土路拐出去。 开了一段。路两边还是麦地。父亲偏头看了一眼。 "今年麦子长得还行。" "嗯。" 又开了一段。进了县道。 "到了就吃饭?" "嗯。" "他们家几口人去?" "沈芸爸妈。加沈芸。三个。" "嗯。" 他又安静了。手放在膝盖上。右手的食指在裤子上轻轻点了几下。 ... 到了县城。 聚福楼。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门口挂了两个红灯笼。门框上贴着对联,黑底金字。台阶是水磨石的,扫过了。 陆渊把车停好。从后座拿了那个红色的手提袋——两瓶酒一盒茶叶。又从后备箱拿了蛇皮袋和纸箱子。 父亲下了车。他看到陆渊拿了那么多东西,走过来把蛇皮袋接了过去。自己拎着。 他站在饭店门口。看了一下门头上的字。"聚福楼"。金色的。 他没有动。 陆渊走到他旁边。 "走吧。" "嗯。" 他走了。走进去的时候他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一下。已经拉到顶了。拉不动。但他拉了一下。 ... 包间在二楼。不大。一张圆桌。八个位子。转盘已经摆好了。茶壶在桌上。热的。 沈芸已经在了。她坐在靠里面的位子。她旁边坐着张玉兰。 张玉兰——五十出头。烫了卷发。穿了一件枣红色的外套。耳朵上有耳环。小的。金色的。嘴上有口红。颜色不深。笑起来声音亮。 沈建国坐在张玉兰旁边。五十多岁。面相温和。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穿了一件深蓝的夹克。不新也不旧。看着舒服。 他们看到陆渊和陆建军走进来。 张玉兰先站起来了。 "来了来了!快坐快坐!路上辛苦了吧?" 她的声音把整个包间填满了。 陆建军站在门口。他点了一下头。 "你好。" 陆渊把红色手提袋递过去。"伯父伯母,带了点东西。" 沈建国站起来。"哎,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他接了。看了一眼。"还带了酒。客气了。" 张玉兰也探头看了一下。"还有茶叶。小陆有心了。" 陆建军这时候把蛇皮袋和纸箱子放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这是自己家种的菜。茄子豆角。早上摘的。"他拍了一下蛇皮袋。又指了一下纸箱子。"这是鸡蛋。自家鸡下的。散养的。"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大概是说到自己熟悉的东西了。 张玉兰眼睛亮了。"哎哟!土鸡蛋?这个好!这个在城里可买不到。老陆你太客气了!" 沈建国也探过来看了一眼纸箱子。掀了报纸。里面稻草铺着。鸡蛋一个一个码在稻草里。土黄色的壳。大小不太一样。 "这个好。比超市卖的强多了。"沈建国说。 陆建军站在那里。他的手不知道往哪放了。大概是被夸得不太习惯。 "不值什么钱。就是自己家的。" 张玉兰拉了一下椅子。"老陆你坐这边。这个位子宽敞。" 陆建军走过去。坐下了。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沈建国走过来。伸出手。 "老陆你好。我是沈芸她爸。叫我老沈就行。" 陆建军站起来握了。他的手大,指节粗。沈建国的手比他白,比他细。两只手握了一下。 "你好。老沈。" 坐下了。陆渊在父亲旁边。沈芸在对面。 ... 点菜。 张玉兰拿着菜单翻。 "老陆有什么忌口的没有?" "没有。" "有什么想吃的?" "随便。都行。" "那我来点了啊。别客气啊。" 她一口气点了七八个菜。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干锅土豆片。酸辣白菜。排骨汤。一个凉拌黄瓜。 沈建国问了一句。"老陆喝酒吗?" "能喝一点。" 沈建国让服务员拿了一瓶白酒。不是很贵的牌子。普通的。 "咱俩喝点。" ... 菜上了。 张玉兰给陆建军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他碗里。 "老陆尝尝这个。这家的红烧肉做得好。" 陆建军说了一声"谢谢"。把那块肉吃了。嚼了几下。咽了。没有评价好不好吃。 张玉兰不在乎。她已经在夹下一块了。 "再来一块。不够再点。" 陆建军的碗里很快堆了不少菜。红烧肉、西兰花、一块鱼、两片土豆。他一块一块吃。不挑。不剩。 沈建国给他倒了一杯酒。小杯。白的。 陆建军端起来。"老沈——" 沈建国端起杯子。"来。认识一下。" 两个人碰了一下。 陆建军一口喝了。沈建国喝了一半。 ... 吃了一阵。张玉兰开始聊了。 她的聊法不像审问。她是真好奇。 "老陆家里种什么呀?" "种点菜。还养了几只鸡。几只鸭。" "散养的?" "嗯。在院子后面。围了一块地让它们跑。吃虫子吃菜叶。" "怪不得那鸡蛋跟超市的不一样。颜色都不一样。" "散养的蛋黄大。炒出来颜色深。" 说到鸡和菜他的话多了一些。 他说今年的茄子长得好。说去年有一茬豆角让虫吃了。说鸭子爱往菜地里钻,得拦着,不然把菜苗踩了。 张玉兰听得认真。"那老陆以后给我们带点。鸡蛋也要。我最爱吃土鸡蛋。超市买的那种没味道。" "行。攒够了给你们送过来。" 沈芸在旁边看着她妈。她妈能把任何人聊开。 ... 张玉兰又问了一句。 "老陆平时有什么爱好呀?" 陆建军的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一下。 爱好。 他想了一下。种地不算。看天气预报不算。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面坐一个下午不算。 安静了一会儿。 沈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也没什么爱好。退了休在家养花。养一盆死一盆。" 张玉兰看了他一眼。"你那是养花吗?你那是浇死的。浇太多了根都烂了你还浇。" 沈建国笑了。"所以我说我没有爱好。" 陆建军看了沈建国一眼。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松了。 ... 后半场。酒喝了小半瓶。 沈建国的脸红了一点。陆建军的脸没有红。他能喝。 两个人聊了几句。不多。沈建国问他地里今年收成怎么样。陆建军说还行。沈建国说粮价不高不容易。陆建军说"是不容易。但总比没有强。" 沈建国点了一下头。他没有接"不容易"这个话题。他给陆建军又倒了一杯。 "来。再一个。" 两个人又碰了一下。这次陆建军没有一口喝。他喝了一半。放下了。 大概是觉得不用那么紧了。可以慢慢喝了。 张玉兰这时候跟沈芸在说什么。声音低了一点。大概是在说女人之间的事情。陆渊没有听清。 陆建军吃完了碗里的菜。他把筷子放在碗上面。整齐的。两根并在一起。然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喝到一半他偏过头。咳了两声。不重。他用拳头抵着嘴挡了一下。然后喝了一口茶压住了。 没有人注意到。张玉兰在跟沈芸说话。沈建国在给自己倒茶。 但陆渊听到了。 他没有说什么。 ... 吃完了。 服务员拿来账单。黑色的小本子。 沈建国拿起来看了一眼。不看数字。直接递了银行卡过去。 "我来。" 陆建军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了钱。 几张红色的。折得整整齐齐。大概出门前就数好了。装在外套内袋里——新外套的内袋。他今天第一次用这个口袋。 "我来吧。" "老陆你别客气。说好了我请的。" "不行。哪能让你们出钱。" 他把钱往桌上放。 沈建国笑了。他伸手把钱轻轻推回去。 "老陆。今天是我请。下次去你那里,你请。" 他说得很自然。不是客气。是给了陆建军一个台阶——下次你请。意思是还会有下次。 陆建军的手停了一下。他看了沈建国一眼。 然后他把钱收了。叠好。放回了外套的内袋。手指在口袋里停了一下。 ... 散了。 门口。饭店台阶上。 张玉兰拉着陆建军的手说了好几句。"老陆以后常来""到了县城就来家里坐""鸡蛋攒了就送过来我们等着吃"。 陆建军一一点头。 "谢谢你们。麻烦你们了。" 张玉兰说"这说的什么话,都是一家人"。 沈建国跟陆建军握了手。两只手握了一下。比进门那次久一点。 "老陆慢走。路上注意安全。" "好。" 沈芸走过去。 "叔叔,路上注意安全。" 陆建军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说了一句。 "你……多吃点。太瘦了。" 这大概是他今天对沈芸说的唯一一句话。 沈芸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好。" ... 陆渊开车送父亲回安平镇。 车上就两个人。 从县城出去。上了县道。路两边是田。麦子绿的。下午的太阳照在上面有一层光。 父亲看着车窗外面。没说话。 路过一片麦地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两眼。大概是看麦子长得怎么样。 快到安平镇的时候。他说了一句。 "那个老沈。看着是个实在人。" 陆渊说"嗯"。 又开了一段。 快到院子门口了。 父亲又说了一句。 "他闺女也不错。" 陆渊没有说话。但他嘴角动了一下。 到了。院子门口。 父亲下车。他站在院门口。新外套穿在身上。深灰偏蓝。他低头看了自己一眼。然后他把拉链往下拉了拉。大概是觉得拉到顶太拘束了。 他推开院门往里走。 陆渊没有上车。他跟着走进去了。 父亲回头。"你不走?" "进去坐一下。" "坐什么。赶紧回去。天黑了路不好开。" "坐一下。喝口水。" ... 堂屋里。方桌。两把椅子。 父亲倒了一杯水。白开水。搪瓷缸子。 陆渊接了。喝了一口。然后他放下杯子。 "爸。你咳一下。" 陆建军看着他。 "又来了。" "咳一下。我听一下。" "你又没带那个听什么器。" "不用听诊器。咳一下就行。" 父亲站在那里。过了几秒。 他咳了。一连几声。从胸腔里出来的。有痰音。咳完了他清了清嗓子。 陆渊听着。 "把外套脱了。转过去。" 父亲看了他一眼。脱了。转过身。 陆渊用手掌侧面在他后背轻轻叩了几下。左侧。右侧。从上到下。 清音。两侧对称。没有浊音。没有实变的迹象。 "深吸气。" 父亲吸了。 "再咳一下。" 又咳了。这次近了——痰音在中下部。不深。像是气道表面的。 他爸抽了三十多年了。一直都是买最便宜的烟。 "你现在一天抽多少?" "十几根吧。" 陆渊站在他身后。叩诊清音。对称。没有局灶性改变。咳嗽的痰音像是慢性气道刺激——三十多年的烟,加上常年在地里干活,灰尘粉尘。这种咳法他在门诊见过很多。慢性支气管炎。老烟民的常见问题。 不像器质性病变。 他松了一下。 "穿上吧。" 父亲把外套穿回来了。 "怎么样?" "问题不大。老烟民的气管炎。但你得少抽。" "不抽了难受。" "那就减一减。五根以内。" 父亲没回答。 "多喝水。别喝凉的。" "嗯。" "如果咳出带血的痰,或者突然瘦很多,马上打给我。" "不至于。" "答应我。" 父亲看了他一眼。 "行。" ... 陆渊上了车。发动。从后视镜里看到父亲站在那里。穿着深灰偏蓝的外套。手插在裤兜里。 车开出了土路。 后视镜里父亲越来越小。然后院子的门关了。 他往县城开回去。 第72章 三年二班 周一。 急诊科的味道。消毒水加上走廊里长期散不掉的人的气味。陆渊换了白大褂。扣子从下往上系。 护士站上小周的便利贴换了新的。粉色的。上面写着"周一:药品盘点"。 一切照常。 ... 上午。 一个六岁男孩被他妈拖进来。男孩不哭不闹。他妈急得嘴唇都白了。 "他吞了一个硬币。一块钱的。刚才在家玩的时候含嘴里了。我一喊他他就咽下去了。会不会卡在嗓子里?会不会要开刀?" 男孩坐在诊床上。两条腿在床沿晃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大概还没搞明白为什么被拖来医院了。 陆渊看了一下他的喉咙。没有异物感。呼吸正常。没有呛咳。吞咽没问题。 "拍一个腹部正位片。" 片子出来了。硬币在胃里。圆的。亮的。在片子上非常清楚。一个完美的圆。 "没卡住。在胃里了。正常情况下一两天自己会排出来。" "不用开刀?" "不用。回去正常吃饭。多吃点粗纤维的东西。红薯、芹菜都行。注意观察大便。出来了就没事了。" 他妈松了一口气。松完了又绷起来。大概在想怎么从大便里找硬币。 男孩从诊床上跳下来。他凑到灯箱前面看自己的片子。看到肚子里那个圆圆的亮点。 "一块钱。"他说。 他妈瞪了他一眼。"你还惦记那一块钱呢。" 男孩没理她。他伸出手指在灯箱上戳了一下那个亮点。像是要把硬币抠出来。 ... 中午。 陆渊在护士站吃盒饭。糖醋排骨。米饭。一颗西兰花。 何萌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了。步子快。手里拿着手机。她今天值班。穿的是心内科的白大褂,胸口的工牌歪了,大概走太快晃的。 "陆渊。" 她在护士站前面站住了。声音压着。但眼睛是亮的。 "你看这个。" 她把手机递过来。 丁香园。那个帖子。标题还是原来的——"我院急诊一位住院医"。 评论数变了。不是快500了。是1200多。 "被转了。"何萌说。"一个大V。叫'急诊夜鹰'。粉丝三十多万。他转了何玉梅那个CaSe。在自己的主页上写了一段——'胆总管0.9Cm,正常上限1.0,大部分人会忽略。基层有高手。'" 陆渊看了一眼。评论区刷了很多。有赞的。有问"哪个医院"的。有同行在讨论胆总管扩张标准的。他没细看。把手机还给何萌了。 "你别老发这些。" "为什么?" "不好。" "什么不好?你做的CaSe是事实。" "我知道。但你用的是'我院急诊一位住院医'。有心人一查就知道是谁。" "那又怎样?让人知道不好吗?" 陆渊没有回答。他把盒饭盖子合上了。 "帖子你自己决定。但别再写新的了。" 何萌看着他。她把手机收了。工牌还歪着。她没注意。 "你这个人。" 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评论里好多人在问你是谁。我一个都没回。" 她走了。 陆渊把盒饭扔进垃圾桶。排骨还剩了两块。 ... 下午两点。 周德明从办公室出来。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停了一下。 "陆渊。有空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陆渊跟过去了。 办公室不大。桌上摊着几篇打印的论文。英文的。密密麻麻的参考文献。周德明的老花镜放在论文上面。 他坐下来。把老花镜戴上。又摘了。 "你来了多久了?" "一年十个月。" "有没有想过发论文?" 陆渊没有马上回答。 "赵学勇那个CaSe。"周德明说。"Still病触发HLH。在急诊首诊发现并推动确诊。这个值得写。" 他翻了一下桌上的论文。抽出一篇。中文的。 "看看这个格式。投《中华急诊医学杂志》。把病例整理一下。从入院到确诊的诊疗思路写清楚。重点是鉴别诊断的过程和NK细胞那个发现。" 他把那篇论文递过来。 "不用写太长。三千字以内。病例报告加文献回顾。" 陆渊接了。 "写完了给我看。" 周德明把老花镜重新戴上。低头看别的论文了。 "去吧。" ... 下午四点。 急诊大厅。 一个年轻女人被搀进来了。 搀她的是另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着格子衬衫。袖子卷到肘弯。搀着人的手很用力,指头都发白了。她的另一只手提着两个包——自己的和被搀着那个人的。 被搀着的那个人瘦。脸白。不是化妆白——是缺血色的那种。头发扎着马尾。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开衫。开衫口袋里塞着一支红色的水笔。笔帽露在外面。 她的右手提着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文件袋不大。边角有点卷了。磨毛了。用了很久的那种。 被搀了一路,那个文件袋她一直没松手。 ... 同事扶她坐下了。 她一坐下就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上面。 "她刚才在办公室突然不对了。心慌。冒汗。手一直抖。差点晕倒。" 同事说话的时候还在喘。大概是从学校那边一路搀过来的。她叫赵敏。跟宋琳在同一个办公室。教数学的。 "我扶她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在发抖。手心全是汗。我说叫120她说不用。非要自己走。走到校门口腿软了我才打的车。" 陆渊看了一眼。 坐在那里的女人正在喘。不是跑步之后的喘。是短浅的、不规律的。像是呼吸的节奏被什么东西打乱了。 她额头上有汗。细密的。不是热的。天花板上的空调正对着她吹。 手指在抖。轻微的。但能看到。文件袋上面的那只手——指尖在一下一下地弹。不是紧张的那种抖。是控制不住的。 她的脸色在变。从白往红转。潮红。不均匀的。脖子和耳朵最明显。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皮肤底下往外顶。 ... "我先量个血压。" 小周拿了血压计。袖带绑上去了。打气。放气。她看了一下数字。 然后又看了一下。 "180/110。" 陆渊看了她一眼。 小周的表情很平。但她把血压计的数字朝陆渊的方向转了一下。确认他看到了。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性。坐在那里。安静的。瘦的。 180/110。 "心率多少?" "126。" 陆渊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跟她平齐。 "你叫什么名字?" "宋琳。" 声音不大。但清楚。 "多大?" "二十八。" "做什么工作?" "小学老师。语文。" "之前有过这种情况吗?" 宋琳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陆渊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疼痛。是疲惫。反复解释同一件事情之后的那种疲惫。 ... "有。" 她的声音变得平了一些。像是背过很多遍的课文。 "半年了。第一次是去年十月。在教室里上课。三年二班。正讲到第三单元的《去年的树》。突然心慌。出汗。头疼。浑身发抖。以为是低血糖。同事给我倒了杯糖水。喝了没有用。大概十分钟自己好了。" "后来呢?" "后来又发了好几次。有时候一个月一次。有时候一个月两三次。没有规律。每次都差不多。心慌、出汗、头疼、手抖。有时候脸会突然发烫。来得很快。走得也快。十几分钟就过了。过了之后跟正常人一样。" "去看过吗?" "去了。市二院。查了心电图。正常。心脏彩超。正常。甲状腺功能。正常。血常规、生化全套都查了。正常。" 她说"正常"这个词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说了太多遍了。 "然后呢?" "然后他们说查不出什么问题。建议去看精神科。" 她停了一下。 "精神科说是焦虑症。恐慌发作。给我开了帕罗西汀。" "吃了有用吗?" "吃了之后好了两个月没发。我以为好了。我老公也觉得好了。他说就是我想太多。工作压力大。让我放轻松。" 她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的文件袋。 "上个月又开始了。停药之后。这个月已经发了三次。今天最严重。差点晕过去。" 她的同事赵敏在旁边补了一句。 "她来之前还跟我说把作文本带上。三年二班的。明天要发给学生。" 宋琳看了赵敏一眼。没说话。大概觉得在医生面前说这个不太合适。 "你老公知道你来医院了吗?" "知道了。发了消息。他说他下班过来。"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 赵敏在旁边犹豫了一下。看了宋琳一眼。然后她说了一句。 "她老公觉得她就是焦虑。上次发作的时候她老公说——" "赵姐。"宋琳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赵敏没再说了。 ... 陆渊看着她。 二十八岁。小学语文老师。半年反复发作。心慌、大汗、头痛、震颤、潮红。每次几分钟到十几分钟。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发作间期一切正常。 心电图正常。心脏彩超正常。甲功正常。血常规生化正常。 精神科诊断焦虑症。帕罗西汀治疗后好转,停药复发。 他站起来。 "我需要查一下体。" 宋琳点了一下头。 他把听诊器挂上了。先听心脏。心率还是快。律齐。没有杂音。心音有力。双肺呼吸音清。没有干湿啰音。 "把手伸出来。"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手心有汗。但不是大量的——已经在减少了。大概发作的高峰过了。手指还有轻微的震颤。是细微的。不是帕金森那种粗大的。 他让她平躺下来。腹部触诊。软。没有压痛。肝脾没有摸到。双侧肾区没有叩痛。 他又看了一下她的瞳孔。散大。双侧等大等圆。但比正常的偏大。 做完查体他回到桌前。血压计还在旁边。 "再量一次血压。" 小周又量了。 "162/98。" 比刚才低了。在往下走。发作在缓解。 陆渊看了一下时间。从她进来到现在大概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血压从180/110降到了162/98。心率从126降到了——小周又数了一下——108。没有用任何降压药。自己在降。 发作性高血压。自行缓解。 他的目光往上抬了一下。 宋琳的头顶上方。 暗红色的数字。 46:22:08 下面一行小字。 【肾上腺】 他看了两秒。把目光收回来。 肾上腺。 不是心脏。不是脑。不是甲状腺。 肾上腺。 他看着宋琳。她躺在诊床上。潮红在退。脸色在恢复那种偏白的底色。手指不怎么抖了。呼吸也平下来了。 她看起来在好转。 但倒计时没有消失。四十六个小时。 她平躺着。文件袋放在诊床旁边的椅子上。赵敏帮她放的。红色水笔的笔帽从开衫口袋里露出来。 "宋琳。" 她偏过头看着他。 "你今天先不要走。我需要给你做一些检查。" 宋琳看着他。 她大概已经习惯了被查了一轮又一轮之后听到"正常"。每一次"正常"都让她松一口气又同时更绝望一点。因为"正常"意味着没有答案。 "好。" 她说的。声音很轻。 陆渊开始操作电脑。 开检查单。血常规。生化全套。甲状腺功能。 然后他在又多勾了一项。 血浆游离甲氧基肾上腺素。 这不是常规项目。他打了检验科的电话。 "游离甲氧基肾上腺素能做吗?" "能。但要单独申请。标本要求冰浴送检。" "好。我一会儿送过来。" 他又开了一项。24小时尿儿茶酚胺。需要留一整天的小便。 开完了。他去留观区跟宋琳交代。 "我要查一些指标。先抽一管血。另外需要留24小时的尿。护士会给你一个容器。" 宋琳点了一下头。然后她问了一句。 "查什么?" "一个跟肾上腺有关的指标。" "肾上腺?" 她看着他。大概没想到会听到这个词。半年来跑了那么多次医院,没有任何一个医生提过肾上腺。心脏查了。甲状腺查了。脑子也做过CT了。没有人往肾上腺想过。 "我想排除一些可能性。" 他没有说更多。 小周来抽了血。宋琳的手背很瘦。血管倒是清楚。一针就进了。暗红色的血顺着管壁流进了黄盖的真空管里。 小周贴了标签。拿了冰盒。把标本放进去。送检验科了。 陆渊回了诊室。后面还有三个病人等着看。 ... 第73章 你不是焦虑症 傍晚六点多。 陆渊在诊室处理完一个腹痛病人的医嘱。抬头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 留观区那边很安静。 小周过来跟他说了一句。"8床血压降到138/86了。心率88。发作完全缓解了。" 赵敏还在旁边陪着。大概给学校打过电话了——宋琳请假的事。学校应该会安排别的老师代课。 ... 六点半。 刘洋来了。 他先去了留观区。在宋琳床边待了一会儿。然后他出来了。找到了诊室。敲了一下门框。 中等身材。穿了一件白色衬衫,领口松着,下摆没有扎进裤子。头发有点乱。像是下了班直接往这赶的。 "医生。" 陆渊抬头。 "我是宋琳老公。刘洋。她什么情况?" "下午发作了一次。血压一度到了180/110。现在缓解了。" "180?" 他皱了一下眉。 "她以前也这样。发作的时候血压会飙上去。过了就正常了。精神科说是焦虑引起的植物神经紊乱。"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不是质疑。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接受了的事实。 "精神科那边的诊断是焦虑症。我们已经吃了药。之前是有效的。" ... 陆渊看着他。 "我了解。但我想排除一些其他的可能性。开了几项检查。" "又查?" 刘洋看了陆渊一眼。 "医生,我不是不配合。我们跑了半年了。市二院查了一整套。心电图心脏彩超甲功血常规全部正常。后来精神科看了三个月。吃了药有效果。我们觉得——" "你们觉得已经有答案了。" 刘洋停了一下。 "是。" 陆渊没有反驳他。 "我理解。但她今天的血压到了180。二十八岁。这个数字不应该出现在一个二十八岁的人身上。不管原因是什么。我想查清楚。" 刘洋看着他。过了几秒。 "那查吧。" 他的语气像是在说"查了也是正常"。但他没有拦。 他转身回留观区了。 ... 七点多。赵敏从留观区出来了。经过诊室的时候跟陆渊点了一下头。 "医生。我先走了。她老公在了。我明天再来看她。" 她拎着自己的包。还有宋琳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作文本我先拿着。帮她交给教务处。" 她走了。 ... 晚上十点。 陆渊最后一轮查房。 留观区的灯调暗了。 走到宋琳的床边。她睡了。侧着。面朝墙。呼吸均匀。 刘洋在旁边的椅子上歪着。头靠在椅背上。也睡了。手机从手里滑了出来。搁在椅子扶手上。屏幕亮着。锁屏壁纸是宋琳的照片。在一个公园里。阳光很好。她穿着粉色的T恤。头发散着。笑得眼睛弯了。 跟现在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很不一样。 血压120/78。心率72。像一个完全健康的人。 陆渊看了一眼她的头顶。 暗红色的数字。 44:15:30 还在跳。 他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 第二天早上。六点。 小周打了值班室的电话。 "陆渊。8床发了。" 他到的时候宋琳已经被扶回床上了。 小周说——她六点起来去卫生间。走进去的时候还好。出来的时候扶着门框。脸色一下子变了。 陆渊看到的:宋琳躺在床上。脸通红。不均匀的潮红。从脖子往上蔓延。额头上的汗已经出来了。很快。T恤的领口洇湿了一圈。 手在抖。不是指尖了。是整只手。她抓着床栏。指节发白。瞳孔散大。呼吸急促。浅的。快的。 "又来了。"她说。 血压袖带绑上了。打气。放气。 小周报了数字。 "198/124。" 心率142。 比昨天还高。 刘洋站在床旁边。他的脸白的。他大概以前也见过她发作。但不是在这么近的距离。不是在这么亮的灯光下面。不是一边看着她抖一边听到198/124这个数字。 他站在那里。嘴唇抿着。手垂在身体两侧。不知道该做什么。 ... 陆渊没有先降压。 他拿了两支真空采血管。紫色盖子的一支。黄色盖子的一支。 在宋琳的留置针上接了注射器。抽了两管血。 发作进行中的血。 他在管子上贴了标签。拿笔写了几个字。 "06:14。发作中。" 然后他把管子放进冰盒。递给小周。"送检。加急。跟昨天一样的项目。" 小周接了。走了。 陆渊转过头。 "含服硝苯地平10毫克。" 林琛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旁边。他递了一片药过来。 陆渊接了。放在宋琳嘴边。 "含在舌头下面。" 宋琳张了嘴。药片含进去了。苦的。她皱了一下眉。 ... 十分钟。 血压172/106。在降。心率118。也在降。 潮红在退。汗还有但少了。 又过了十分钟。148/92。心率96。 手不怎么抖了。她松开了床栏。手指上有四道白印子。攥的。 又过了十分钟。138/84。心率82。 发作过去了。 前后大概三十分钟。 宋琳躺在床上。闭着眼。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空了一样。鬓角上有一层薄薄的盐霜。汗干了留下的。 刘洋坐在床边。他手里的矿泉水瓶盖子是开着的。但他忘了递给她。他一直拿着。 他看着宋琳的脸。 他的表情不一样了。不是之前那种"又来了"的疲惫。是另一种东西。 ... 上午十点。 结果出来了。 陆渊在诊室打开电脑。 常规检查:血常规正常。生化正常。甲功正常。跟之前在市二院查的一样。跟每一次查的一样。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单独申请的项目。 血浆游离甲氧基肾上腺素。 两行数字。 去甲甲氧基肾上腺素:12.6 nmOl/L。 正常参考值上限:0.9 nmOl/L。 十四倍。 甲氧基肾上腺素:8.3 nmOl/L。 正常参考值上限:0.5 nmOl/L。 十六倍。 他盯着这两个数字。 十四倍。十六倍。 这不是"偏高"。这是号叫。 ... 他站起来。去找周德明。 周德明在办公室。陆渊把结果递过去。 周德明看了一眼。摘了老花镜。 "去甲甲氧基肾上腺素12.6。甲氧基肾上腺素8.3。" 他看着陆渊。 "嗜铬细胞瘤。" "高度怀疑。需要影像确认。" "做CT。肾上腺薄层扫描。加增强。" "好。" "陆渊。" 他叫住了他。 "这个病人在精神科看了三个月。如果你没有查这个——" 他没有说完。把老花镜戴上了。 "去吧。" ... 陆渊回来开了CT单子。 去留观区跟宋琳交代。带她去做。CT室在一楼。宋琳坐在轮椅上。刘洋推着。 电梯里。三个人。没有人说话。 宋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向上。放在膝盖上。不抖了。跟正常人一样。 CT室。宋琳躺在检查床上。机器嗡嗡响。扫描床滑进去了。激光定位线打在她的腹部。红色的。 先平扫。再增强。护士在她手背上推了造影剂。她说"有点热"。 几分钟就好了。 ... 下午一点。 CT报告出来了。 陆渊在诊室的电脑上打开影像。一层一层翻。从膈肌往下。肝脏。脾脏。胰腺。 翻到肾上腺的层面。 他停了。 右侧肾上腺。 一个类圆形的占位。边界清楚。密度均匀。灰白色的。跟周围组织界限分明。 增强扫描之后。明显强化。亮了。 长径3.4厘米。 CT报告—— "右侧肾上腺区类圆形占位性病变,大小约3.4×2.8Cm,边界清楚,增强扫描明显强化,考虑嗜铬细胞瘤可能。" 他看着那个灰白色的圆。 它在那里。藏了至少半年。 每一次发作——每一次心慌、出汗、头疼、手抖、血压飙到180——都是它在释放儿茶酚胺。 不是焦虑。不是恐慌。不是"想太多"。 是一个3.4厘米的东西长在她的肾上腺上。 ... 陆渊拿着CT报告和血检结果去了留观区。 宋琳坐在床上。刘洋坐在旁边。 赵敏早上来过了。把文件袋送回来了。"批完了。字丑你别嫌弃。"赵敏走的时候把红色水笔还了。水笔又插在了宋琳的开衫口袋里。 文件袋放在膝盖上。 她在等结果。 又在等一个"正常"。 ... "宋琳。" 陆渊在床边坐下来。他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CT的影像。一层一层的腹部横截面。 他翻到了那个层面。指着右侧肾上腺的位置。 那个圆。 "你的右侧肾上腺上有一个肿物。3.4厘米。" 宋琳的手从文件袋上收紧了。 "肿瘤?" 她的声音变了。 "是肿瘤。叫嗜铬细胞瘤。" "是……恶性的吗?" 刘洋也站起来了。他盯着陆渊。 "绝大多数是良性的。"陆渊说。"从CT上看,你这个边界清楚,形态规则。良性的可能性很大。手术切除就好了。" 宋琳看着他。她的手还是紧的。 "切了就好了?" "切了就好了。这个肿物会分泌大量的儿茶酚胺——就是肾上腺素。它每次释放的时候,你就会心慌、出汗、头疼、血压升高、手抖。所有你这半年来的症状,都是它引起的。" 他停了一下。 "你不是焦虑症。" 宋琳看着屏幕上那个灰白色的圆。 她没有动。 她的手慢慢地松开了文件袋的边沿。 过了几秒。她低下头。 没有说话。 刘洋站在旁边。他看着CT片子上那个圆。然后他看了一眼宋琳。 "那半年前就应该查出来的。" 他的声音很低。不是愤怒。是后悔。 "嗜铬细胞瘤很少见。发病率大概十万分之二到八。很多医生整个职业生涯也不一定能见到一例。不容易想到。" 陆渊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看着宋琳。 宋琳抬起头了。 她的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害怕。害怕刚才问"恶性的吗"的时候已经过了。 是另一种东西。 半年。精神科。焦虑症。"你想太多了。""放轻松就好了。" 不是她想太多。 是一个3.4厘米的东西长在她的身体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来的时候身体在抖。不是发作的那种抖。就是抖了一下。 刘洋把手放在了她的肩膀上。 没有说话。手放在那里。 宋琳没有抬头。但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轻的。靠了一下。 ... 后续的事情。 陆渊跟周德明汇报之后请了内分泌科和泌尿外科会诊。 内分泌科的意见——先用酚苄明控制血压。alpha受体阻滞剂。至少两到三周。把血压稳住。然后泌尿外科手术切除。 "手术风险大吗?"刘洋问。 "肿瘤不大。边界清楚。手术难度不高。术前把血压控制稳了,风险很小。" 刘洋点了一下头。他想说什么。又没说。他把矿泉水递给了宋琳。宋琳这次接了。喝了一口。 宋琳问了一个问题。 "手术之后多久能回去上课?" "恢复期大概两到三周。" "三年二班下个月有期中考试。" 陆渊看着她。 她刚刚知道自己身上长了一个肿瘤。她想的是三年二班的期中考试。 ... 当天下午。 宋琳转到了内分泌科。酚苄明开始口服。 转走之前赵敏来了。 她听宋琳说了——不是焦虑症。是肾上腺上长了东西。要手术。 赵敏愣了好几秒。 "就是说你这半年……" "不是我想太多。" 宋琳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一个背了很久的东西。 赵敏没有再说什么。她伸手握了一下宋琳的手。握得很紧。 ... 陆渊送她到电梯口。 宋琳坐在轮椅上。医院规定转科要用轮椅。她膝盖上放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边角还是卷的。磨毛的。红色水笔的笔帽从开衫口袋里露出来。 她抬头看了陆渊一眼。 "陆医生。谢谢你。" 她停了一下。 "谢谢你查了那个别人没查过的。" 电梯来了。门开了。 刘洋推着轮椅进去。他回头看了陆渊一眼。点了一下头。没说话。但那一下里有东西。 电梯门开始关。 宋琳坐在轮椅上。文件袋在膝盖上。 门关上之前的最后一瞬。陆渊看了一眼她头顶的位置。 干净的。 什么都没有。 门关了。 陆渊站在电梯口。 头顶的楼层显示屏。数字在跳。 3。4。5。 内分泌科在六楼。 6。 到了。 他转身走回急诊科。 ... 第74章 新能力 上午十点。急诊内科诊室。 陆渊看完了一个急性肠胃炎的病人,叫了下一个号。 门推开,走进来一个年轻人。 大概二十三四岁,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卫衣。背驼得很厉害,脖子往前探着。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深得发青,一直连到颧骨上方。 他进门没有直接坐下,而是先抬头看了一眼陆渊左胸的工牌。然后从卫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陆渊的脸。 陆渊注意到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很模糊。但构图看起来有点眼熟。 年轻人长出了一口气,拉开椅子坐下了。 "陆医生是吧。" "嗯。哪里不舒服?" "头晕。心慌。"年轻人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胸口有时候像针扎一样疼。尤其是晚上加班到凌晨的时候,跳得特别快。" 陆渊拿过血压计,给他绑上袖带。 打气,放气。115/75。正常。 挂上听诊器,听心音和肺音。心率88,律齐,没有杂音。也没有哮鸣音。 在这个过程中,陆渊习惯性地往他头顶上方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空气。 没有暗红色的数字。这就意味着,至少在未来三天内,他没有任何致死的风险。 "做个心电图和血常规。"陆渊开了单子。 二十分钟后,年轻人拿着报告回来了。 心电图一切正常。血常规连个白细胞的箭头都没有。生化指标也全在正常范围内。 陆渊把报告叠在一起,推还给他。 "各项指标都是正常的。"陆渊说,"你的心慌和头晕是因为长期熬夜、劳累导致的植物神经紊乱。回去调整作息,早点睡觉,多运动,没别的问题。" 年轻人的手没有去接报告。 他坐在椅子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就这?植物神经紊乱?" "嗯。" "不是。"他用手指点着桌子,"陆医生,你再仔细看看?" "单子上的数据很清楚。" "我查过了!"年轻人把手机翻过来,打开了一个页面,往陆渊面前一推。 丁香园的那个帖子。屏幕停在那段"缝手指查出HOCM"的更新上。 "网上都说你眼睛毒,不用查也能看出那些别人看不出的要命病。我看我这症状,肯定不是什么植物神经紊乱,网上说可能是罕见的心肌桥或者什么先心病。你不给我开个心脏彩超或者脑部CT看看?"他顿了一下,"我不差钱。" 陆渊看了一眼屏幕,又看着年轻人。 "你没病。"陆渊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没有指征的检查我不开。多睡觉,下一个。" 年轻人愣了。 他盯着陆渊看了几秒,脸慢慢红了。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报告和病历本,站了起来。 "什么神医。我看就是帖子里说的那样,医院营销出来的吧。"他一边转身往外走一边嘟囔,"连个CT都不肯多开一眼,什么态度。" 他走到诊室门口。 陆渊没有理会他的抱怨,伸手去拿鼠标准备叫下一个号。 目光越过电脑屏幕,落在了年轻人的背影上。 年轻人拉开门,身体往前倾着。由于长期看电脑和低头看手机,他的颈椎前倾角度非常大,后颈的第七颈椎棘突处鼓起了一个明显的包块。俗称富贵包。 头晕。经常加班。极度不良体态。 陆渊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的千分之一秒——血管受压? 就在这个念头成型的瞬间。 年轻人的后颈处,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 没有刺眼的红光。 没有一秒一秒跳动、让人心悸的倒计时。 那是一排灰白色的字。 安安静静地贴在年轻人鼓起的后颈皮肤上方。字体不大,不亮,但极度清晰。 【颈动脉】 陆渊握着鼠标的手骤然收紧。食指悬在左键上方,停住了。 灰白色的字。 没有时间。只有部位。 以前那么多次,系统只在病人面临死亡绝境时才会以刺目的红光和倒计时强行介入。 这是第一次。 在没有生命危险,但在他脑海中产生主动医学怀疑的瞬间,这行没有任何紧迫感、却精确无比的灰白色字体,作为一种验证,悄无声息地浮现了。 "等一下。"陆渊开口了。 年轻人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脸上还带着气愤。 "干嘛?" "回来。" 陆渊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听诊器。 年轻人满脸狐疑地走回来。 "把卫衣领子拉下来一点。头往左偏。" 年轻人照做了。 陆渊把听诊器的钟型听诊头贴在年轻人右侧胸锁乳突肌的内侧缘。颈动脉的行走路径。 他屏住呼吸。在正常的规律搏动声中,夹杂着一丝极轻微的、"呼呼"的杂音。像是水流流过狭窄管腔时产生的湍流声。 他摘下听诊器。没有去看那个已经消失的灰白色字体。 "去开个颈部血管彩色超声。"陆渊坐回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查一下你的颈内动脉。" "你不是说我没病吗?" "你的心脏没病。但你的血管可能有问题。"陆渊把打印出来的单子递过去。 半个小时后。 年轻人拿着超声报告,像是一阵风一样卷进了诊室。 他的手在抖。报告上的纸在哗啦啦地响。 "陆、陆医生……" 他说话结巴了。 陆渊拿过报告。 颈内动脉起始段可见混合回声斑块形成,大小约1.2Cm×0.4Cm。管腔轻中度狭窄。血流速度增快。 对于一个二十四岁的人来说,这个颈动脉的状况老化得像个五十岁的人。极其不健康的生活方式、熬夜,加上严重的颈椎变形压迫,如果任由发展,三十岁出头就可能面临缺血性脑卒中。 死不了。但埋着一颗雷。 "医生……那个超声科的医生说,我这么年轻长这么大的斑块,随时可能掉下来堵住脑子中风……"年轻人的脸色白得像纸,"我还能救吗?" "戒烟戒酒,不熬夜,纠正体态。去心内科挂个号,开点他汀类的药稳定斑块。"陆渊在病历上写下医嘱,"发现得早,听医嘱就不会中风。" 年轻人站在桌前,双手合十,对着陆渊连连鞠了两个躬。 从埋怨变成了极致的庆幸。 "陆医生,您真是神了!我一定按时吃药早睡觉!那个帖子说得没错,您真是不用机器就能看出病来!我回去就在群里和帖子里给您发长文……" "不许发。"陆渊停下笔。 年轻人愣住了。 "去看病。出去。" 年轻人走了,走的时候还不忘把门轻轻地、没有一点声音地带上。 门关上。 小周推门进来了。她刚才在外面导诊台,听到了全部的过程。 她走到陆渊桌边,把一沓黄色的空白化验单拍在台面上。 "陆医生。" "嗯。" "准备好迎接下个星期的门诊地狱吧。"小周的声音冷飕飕的,"经过他这么一宣传,全市觉得自己身上有怪病、别的医院查不出来的疑心病患者,都会排着队来挂你的号。让你用你的'神眼'给他们算一卦。" 陆渊看着那沓黄色的单子。 这是代价。 那些灰白色的字,可以把隐患从深渊边上拽回来。但它也会带来那些不属于急诊范畴的狂热和失控。 ... 凌晨两点。值班室。 日光灯关了。桌面上只有一盏老式的护眼台灯亮着。 陆渊对着笔记本电脑。WOrd文档开着,《成人Still病并发HLH一例并文献复习》。 前面病史回顾和抢救过程写得很快。 光标停在了"讨论——鉴别诊断思路"这一段的开头。 他写不下去。 键盘上的退格键被按了三次。 "首诊发现患者免疫指标存在隐匿性失调……" 按住退格键,删掉。 "基于临床直觉,我们在肺部感染基础上增加了淋巴细胞亚群分析……" 按住退格键,删掉。 光标在一片空白处跳动。 一秒。两秒。三秒。 他没办法向《中华急诊医学杂志》的审稿专家解释,为什么在一个发热只有一天、所有指标指向肺炎的壮汉身上,第一天就开了极其冷门的NK细胞检查。 他不能写"因为他的头顶上飘着【免疫】两个字"。 医学不能有直觉。医学必须有证据。 他把电脑推开一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两点十四分。 他点开微信,找到沈芸。 "睡了吗?" 没有回应。 陆渊把手机放下,准备去外面的饮水机接杯水。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了。 是一张照片。 昏暗的办公室,一盏黄色的落地灯。灯光下是一杯喝了一半的黑咖啡,还有两摞几乎有半尺厚的卷宗。最上面的卷宗封皮上写着几个字:"周某腹腔镜胆囊切除术后并发生漏案"。 下面跟了一条消息。 "还在看病历。" 陆渊坐了回去。 "论文卡住了。"他打字,"周主任让我写赵学勇的那份病例报告。" "哪里卡了?" "逻辑。" 陆渊把卡壳的原因发了过去。他说明了自己无法用客观指标去解释第一天开出那种冷门检查的突兀感。 聊天框顶部的"对方正在输入…"闪烁了很久。 然后,跳出来一条语音。 三十秒。 陆渊点开。把手机贴在耳边。 语音的背景音里,有高跟鞋轻轻点在木地板上的声音,还有纸张被翻动的沙沙声。 然后是沈芸的声音。 不是平时那种随意的聊天语气。低沉,清晰,带着一种律师在法庭上梳理证据链时的干练。 "陆渊。法官不需要知道你脑子里是怎么'灵光一闪'的。医学的审稿人也一样。他们只认证据链。" "你不要写你是怎么'想到'去查NK细胞的。你要写,在那种极端情况下进行排查的必然性。" "医学也是给别人看证据的。把你的过程藏起来,只拿得出结果和推导。" 语音结束了。 陆渊听了第二遍。 听了第三遍。 那些纸张的沙沙声混着她的声音,像是把卡在他脑子里的那根生锈的齿轮,咔哒一声,拨正了。 他放下手机,双手重新放回键盘上。 这一次,光标没有再停顿。 键盘清脆的敲击声在安静的值班室里绵延不断。 "……综上所述,当常规抗感染治疗无法解释患者的持续高热及快速进展的靶器官损害时,即应启动非典型自身免疫性疾病的筛查路径。其中淋巴细胞亚群及铁蛋白水平的动态监测,在本例早期识别HLH中起到了决定性作用……" 十五分钟后。 最后一段打完。 他按下Ctrl+S,保存了文档。 拿起手机,回了一条微信。 "明天请你喝咖啡。" 屏幕闪了一下,几乎是秒回。 "要美式。不加糖。" 陆渊看着那六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好。" 他把笔记本电脑合上。 天快亮了。 他推开值班室的门,想去茶水间倒杯水。 走廊里的日光灯有点晃眼。 前方的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 林琛和两个转运护士推着一张转运床,飞快地从电梯里冲出来,奔向抢救室。 转运床上,躺着一个老人。 瘦。极度的瘦。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皮肤呈现出一种失去生机的黄黑色——恶液质。晚期癌症的典型体征。 他的嘴上没有罩氧气面罩,双手死死地、枯槁地抓着胸前的被角。 陆渊的脚步停住了。 老人的头顶上方,跳动着刺目的暗红色数字。 62:14:05 数字下面,是两个红得滴血的字: 【消化】 走廊后面,一个中年男人跟在转运床后面跑,一边跑一边在寂静的急诊楼里大吼: "医生!给他插管!一定要抢救!花多少钱都行!" 陆渊站在饮水机旁,看着那张被推进抢救室的床。 那个骨瘦如柴的老人,在经过陆渊面前时,原本紧闭的双眼突然睁开了一条缝。 他看着穿着白大褂的陆渊。 那双手把被角攥得更紧了,枯树皮一样的嘴唇张开,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的气音: "别救我。" 暗红色的数字,62:14:00。 时间在跳。病人不想活。家属不让死。 陆渊手里的纸杯,空了。 第75章 归零 转运床冲进抢救室。轮子在地砖上碾出尖锐的摩擦声。 孙强跟在旁边。他急疯了,没等推床的护士喊口令,两只手一把攥住床单的边缘,猛地往抢救台上一扯。 孙宝国原本就只剩下一把骨头的身体,在半空中剧烈地颠簸了一下,重重砸在抢救台上。他猛然睁大眼睛,喉咙里发出一阵抗拒而剧烈的呛咳。 那一瞬间,陆渊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孙宝国头顶上原本稳定的【62:14:00】,在老人剧烈咳嗽的震动下,猛地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就像一面从内部崩塌的悬崖。 数字开始疯狂向下翻滚。 00:18:35 00:18:34 伴随着倒计时的崩盘,“哇”的一声,一口血从孙宝国的嘴里喷了出来。 不是晚期胃癌常规渗血那种暗红色的、混着胃液的陈血。 是鲜红色的、喷射状的血。 血液直接飙在白色的床单上,溅到了林琛的白大褂下摆。 陆渊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胃底大动脉破裂。 晚期肿瘤早就吃透了这根血管的管壁。刚才强行转运的颠簸和老人那几声拼尽全力的呛咳,成了最后一根稻草。大动脉彻底撕裂了。 “动脉大出血!失血性休克!”林琛的动作极快,左手去拿喉镜,转头喊护士,“准备气管插管!拿三腔二囊管!开两路大静脉,加压输血!” 常规流程。教科书式的抢救。保气道,下管压迫,补液。 但抢救室的门外,孙强被护士推了出去,力气大得还在砸门。 “用好药!插管!多少钱我都出!医生!听见没有!” 他的嘶吼里带着一种花钱就能买命的急躁。他根本不知道,刚才那狠狠的一拽,已经把他父亲最后的三天寿命,扯成了十几分钟。 小周撕开气管导管的包装,递过去。 林琛接在手里。他走到床头,准备让孙宝国仰头。 就在这时,一只手抓住了陆渊的白大褂。 不是抓,是抠。 孙宝国没有力气了,枯树皮一样的手指痉挛着,指甲几乎要抠进陆渊小臂的肉里。他因为鲜血不断涌入气道,根本无法戴上氧气面罩。 他的眼睛半睁着,巩膜发黄,瞳孔浑浊。 眼角有一道水痕滑进深陷的眼窝。 他没有出声。他在走廊里吐出的那句微弱的“别救我”,已经耗尽了他最后的气息。但他抠着陆渊的布料,用力到指关节都在发抖。 不停地、细微地摇头。 陆渊看了看那只手。 又看了看他头顶上疯了一样往下掉的刺目红光。 00:15:12 十五分钟。 林琛的喉镜已经拿在手里了。“准备给药,异丙酚——” 陆渊伸出手。 他握住了林琛拿气管导管的手腕。按了下去。 林琛愣住了。他转过头,看着陆渊。 “怎么了?” “不插了。”陆渊的声音不大。 林琛的眉头猛地拧起来:“动脉破了!血压马上就没了!他儿子在外面要我们不惜代价抢救!你在干什么?” “但病人自己不想救了。”陆渊盯着那张满是鲜血的脸。 “你在开什么玩笑!”林琛的手腕猛地挣了一下,急眼了,“想清楚!没有家属签字的放弃抢救同意书,人在抢救台上不插管,外面家属在砸门!现在停手就是见死不救!出了事就是医疗事故,谁担责任?放手!” 门外的砸门声更响了。 “插管啊!我都看到你们停了!我爸要是没了你们医院得负责!”孙强的声音像是被点燃的炮仗。 陆渊没有松手。 “林琛,你看他的身体。” 林琛停住了。 他顺着陆渊的目光看下去。 皮包骨头。胸前的肋骨一根一根清晰可见,腹部因为肿瘤和腹水高高隆起,像一个干瘪的火柴棍上插着一个球。 “晚期胃癌全身转移,重度恶液质。现在胃底大动脉已经破了,”陆渊看着林琛的眼睛,“你现在插管,下三腔二囊管,只会把他的食道和气管内膜一块儿捅烂,根本压不住动脉出血。除了给他多留一个小时充满机器声的折磨,改变不了任何结局。再折腾下去,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带不走。” 林琛看着那只死死抠着陆渊白大褂、指关节都在发抖的手。 外面的咆哮声。里面的监护仪报警声。老人的摇头。 他在急诊干了四年,他比谁都清楚医疗纠纷有多可怕。没有免责文书,医生停手,就是往最黑的火坑里跳。 林琛咬着牙:“陆渊,这要是被告了,你的医生生涯就完了!” 陆渊松开了林琛的手腕。 “出事我担着。” 他转过头,看向小周。 “推10毫克吗啡。止痛。” 小周看了他一眼,手在托盘上方停了大约半秒。没有犹豫,转身去抽药。 林琛的手僵在半空。两秒钟后,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的气管导管扔进了旁边的黄色医疗垃圾桶。 ... 吗啡推进了静脉里。 一分钟。两分钟。 药物顺着没剩下多少的血液循环,流进大脑神经中枢。 孙宝国不挣扎了。 抠在陆渊小臂上的那只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松开了。手背滑落在白色的床单上,留下几道血印子。他急促的、带着血泡的呼吸变得平缓,变浅。 脸上那种极度扭曲的痛苦终于散开了。下颌放松。浑浊的眼睛彻底合上。 抢救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只有门外的砸门声变成了重重的踢门声。孙强在骂脏话。 陆渊站在床尾。 他的眼睛盯着孙宝国的头顶。 以前,每次遇到这个暗红色的数字,他的手总是最快的。下医嘱、打结、推药、按压。他跟时间抢,跟自己的肌肉记忆抢,把人从悬崖边拽回来。 但今天。 这是他第一次。两只手垂在白大褂的两侧。一动没动。 00:03:00 三分钟。 监护仪的报警声越来越慢。嘀——嘀——嘀。间隔被拉长。 00:01:15 他看着那个数字跳。 血压已经测不出了。心电图的波形变成了室缓,波幅越来越低,越来越平。 00:00:10 十秒。 00:00:03 00:00:02 00:00:01 【00:00:00】 没有爆炸,没有声响。 那串暗红色的数字和【消化】两个字,像被风吹散的灰烬,碎裂。在刺目的白灯下,淡去。彻底消失。 干干净净。 监护仪发出一声尖锐、平直的长鸣。 一条绿色的直线拉到底。林琛伸出手,按掉了监护仪的报警开关。 机器的嗡嗡声替代了所有的动静。 早晨七点十八分。 陆渊看着空荡荡的上方。站在那里,久久没有挪动半步。 ... 门推开了。 孙强红着眼睛冲了进来。他看了一眼床上的白布,又看了一眼站在床尾的陆渊,和满是鲜血的床单。 他没有扑到床上去哭。 他直接冲向陆渊,粗壮的手指差一点就戳到了陆渊的鼻尖上。 “我叫你们插管!你们为什么不插?!为什么不抢救?!” 口水喷了出来,眼睛深处满是被戳破面子后的狂怒。“我爸本来还能活!你有药为什么不用!我在外面听得清清楚楚,监控没响几下你们就停了!老子有钱,我给了钱你们凭什么不救!” 他伸手去揪陆渊的领子。 林琛从侧面跨了一步,挡在中间,一把格开了孙强的手。 “这里是急诊,请你克制!患者大动脉破裂,强行插管只会增加毫无意义的痛苦...” “放屁!什么叫毫无意义!我不管!你们就是见死不救!我要去医务科告你们去卫生局告你们!让你们当不成医生!” 走廊外面围了一圈人。看病的,等号的,保洁阿姨,还有刚交完班的几个护士。窃窃私语声在走廊里嗡嗡作响。人群外围,有两个年轻人在交头接耳。 “诶,里面的那个医生,是不是网上沈浩视频里说的姐夫?” “好像是……我看过那张截图,长得挺像的。这是出医疗事故被家属闹了吗?” 声音很小,被淹没在孙强的咆哮里。 人群突然被猛地拨开。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挤了进来,头发凌乱,手里死死捏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因为跑得太急,她还在大口喘气。 她一把拽住孙强的后衣领,用力把他往后狠狠一扯。 “你闭嘴!” 孙强一个踉跄,回头见是大姐,火更大了:“姐!他们不救咱爸!他就看着爸死在那!” 大姐没有理他。她红着眼睛快步走到抢救台前,看着白布盖住的那张彻底平静的脸,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无声地砸在水磨石地板上。 她看了十几秒,然后回过头,从那个透明的文件袋里抽出一张A4纸,直接拍在孙强的胸口。 “你看清楚了!这是什么!” 孙强拿过那张纸。 最上面一行黑体字:生前预嘱(放弃医疗抢救同意书)。右下角,歪歪扭扭地签着“孙宝国”三个字,按着红色的手印。日期是半年多以前。 “爸半年前就签了这个字!他骨头里都在疼,吃一口吐一口你管过吗?他每天晚上疼得睡不着的时候你在哪?你在外地谈你的生意!” 大姐的眼泪流着,声音异常尖锐。 “他昨天在家里吐血,跟我说‘终于可以解脱了,别送我去医院’!你偏要送!下车还死拉硬拽!你为了不让自己觉得没尽孝,就逼着医生给他身上插满管子活受罪!你除了给那两个臭钱你干过什么?!你现在来装什么孝子!你给我滚出去!” 孙强拿着那张纸,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 他张了张嘴,看了看大姐,又看了看那张按着红手印的纸。 走廊上,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人群安静了。外围那两个原本还举着手机想拍点什么短视频素材的年轻人,也默默地把手机放了下去。 那种暴躁的、理直气壮的甲方气势,从孙强身上像被扎破的气球一样泄了。 他把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转过身,推开人群走了。 大姐蹲在地上,把那张揉皱的纸捡起来,在膝盖上慢慢铺平。 她站起身,看着陆渊和林琛。 “医生,对不起。我弟弟...他是一时接受不了。”她鞠了一个躬,声音全哑了,“谢谢你们。谢谢没折腾他。” ... 喧闹在走廊里渐渐平息了。 护士进去做遗体护理。家属去办手续。 陆渊把插在口袋里不知多久的手拿了出来。拿上抢救记录本,从人群中间穿了过去。 他推开了洗手间的门。没有开灯。 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开到了最大。 水流哗哗地砸在不锈钢水槽里,溅起细密的水花。水很凉。 他把一双手伸在水流下面。那是一双这半年来,做了无数次按压、结扎了脾蒂血管、剥离了盲肠后位的手。 二十分钟前,这双手没有去碰气管导管。而是眼睁睁地看着倒计时在那具皮包骨头的肉体上空走到了终点。 水冲过手背。冲过指缝。冲过有些僵硬的虎口。 走廊里的声音隔着木门,变得很闷,很远。 他站在水槽前,低着头,一动没动。 任由无情的自来水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 直到整个手掌,彻底失去了温度。 第76章 没插是对的 陆渊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急诊大厅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嘈杂。 挂号窗口排着队。分诊台的小周在回答一个病人家属的问题。保洁阿姨推着浅绿色的医疗垃圾桶穿过走廊,轮子在地砖上碾过去,发出干涩的轱辘声。 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嘶吼、愤怒、死亡和眼泪,像一滴水掉进了海里,连个涟漪都没留下。 这就是急诊。它从来不为任何人停下。 陆渊走到护士站。 林琛站在台面旁边,手里拿着那本由于撕扯而有些卷边的抢救记录本。他正在写东西。 陆渊走过去。林琛把笔放下,把记录本推了过来。 “记录我写完了。”林琛的声音比平时低一点,“那个大女儿带来的《放弃抢救同意书》,我拿去复印了一份,直接附在抢救记录的后面了。原件让她带在身上,防着孙强再闹。” 陆渊把记录本拿起来。 翻开。 抢救流程写得很规范。时间点精确到分钟。而在结尾处,林琛加了一段说明: “确认患者处于恶性肿瘤全身广泛转移终末期,突发动脉大出血,预后极差甚至濒死。在面临气管插管等有创抢救时,患者本人表现出明显抗拒,且家属间意见存在重大分歧。随后长女携有效DNR文书到场,尊重患者意愿,予以镇痛等姑息治疗。” 字迹工整,客观,滴水不漏。 把陆渊当时的强行干预,用极其合规的临床医学逻辑包裹得严严实实。 只要这份记录在,加上复印件,就算孙强去医务科或者卫健委告到天上去,这事也查不出半点毛病。 “谢了。”陆渊看着记录说。 “谢什么。”林琛把笔插回上衣口袋。“我只是陈述事实。去给周主任签个字。这么大的死亡病例,得他过目。” 林琛没有再提刚才在抢救室里两人之间近乎爆发的冲突。他用这份交接单,给了那句“出事我担着”一个最实际的答复。 他转身去留观区了。 ... 陆渊拿着记录本,走到周德明办公室。 门开着。 周德明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手机上不知道什么群里的消息。看到陆渊进来,他把手机放下,摘了眼镜。 陆渊把记录本放在桌上。 周德明没有马上翻。他看着陆渊的脸,又看了看他垂在身侧、有些发白的手。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玻璃杯。从旁边那个掉了一块漆的暖水瓶里,倒了半杯水,推到桌子对面。 没有茶叶,就是白开水。 “喝口水。” 陆渊拉开椅子坐下。端起那个玻璃杯。水很烫,隔着玻璃壁传到手心里。刚才在冷水下冲得快要失去知觉的手指,感觉到了一点刺痛。然后慢慢缓了过来。 他没喝,就在手里捂着。 周德明翻开记录本。他看得很仔细。包括那一页DNR的复印件。 看完之后,他拿起笔,在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大笔一挥,力透纸背。 签完字,他把笔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插了也是烂在台子上。” 周德明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 陆渊抬头看着他。 “没插是对的。”周德明又补了一句。 就这五个字。 没有说“你尽力了”,没有说“生死有命”。在这个干了三十年急诊的老外科医生眼里,对错和生死一样分明。 但周德明的眼神没有丝毫放松。他放在桌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但是。下次手别伸那么快。” 周德明看着他,目光极其锐利。 “不管他是不是终末期,在没有家属同意书原件的物理时间差里,你按下了林琛的手。只要事后大女儿路上堵车没赶到,或者她儿子一口咬定是你首诊放弃,医疗纠纷的板子就会结结实实地打在你身上。” 周德明身体前倾了一点。 “你主治的证还没考下来。这种事,你现在背不起处分。只要被闹停职一次,你这辈子的医生可能就当到头了。” 陆渊握着玻璃杯的手紧了一下。 “我知道。” “知道你还拦?” 陆渊沉默了一会。他想起了刚刚抢救台上的那只干枯的手。想起了那个发哑的气音。还有那一连串消失的数字。 “周主任,”陆渊的声音不大,“做医生不应该只看着规矩。有时候得看着人。” 周德明没有反驳。 他看着自己面前的排班表,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了起来。 “我不跟你辩这个。急诊室里没有绝对的规矩,也没有绝对的人情。都是命填出来的东西。”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陆渊。 “你今天没做错。但我想让你在这个行业里一直干下去。你想救更多的人,就得先保住你自己这身白大褂。” 他没再多说。 “去吧。今天放你半天假。回去睡一觉。” “好。” 陆渊站起身。 他把杯子里那半杯已经变成了温水的水一口喝完。 “谢谢主任。” ... 下午。 陆渊没有回宿舍。他在那张值班室的折叠床上靠了几个小时。 脑子很空。什么都不想去想。但闭上眼睛,监护仪最后那拉平的一声长鸣就会贴着耳膜响起来。 下午五点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沈芸发来的。 “没排下午的班?” “主任给放了半天假。” “那刚好。我在这边法院刚办完事。出来吃饭。就上次那家面馆。” “好。” 陆渊换下白大褂,穿上自己的外套,走出了医院。 傍晚的风有点硬。梧桐树的黄叶在马路牙子上打着旋儿。他在法院旁边那条街上看到了沈芸。 她今天没有穿正装。穿了一件卡其色的风衣,头发随意地用鲨鱼夹盘在脑后,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皮包。她站在面馆门口的台阶上,低头看着手机,风衣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陆渊走过去。 沈芸抬起头,看到他,把手机锁了放进包里。 “走吧。进去。” 还是上次那个靠窗的位置。桌面上那道被刀划过的痕迹还在。 饭点时间,面馆里人不少,吸溜面条的声音、老板娘报号的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很实诚。 “两碗牛肉面。一碗不要葱。”沈芸对着里头喊了一句。 她拉开凳子坐下,看了陆渊一眼。 陆渊的面色有点发青。即便睡了几个小时,那种眼底的疲惫是藏不住的。 “遇到事了?”沈芸从筷筒里抽出两双一次性筷子,互相剥了剥木刺,递给他一双。 陆渊接过筷子,放在面前的纸巾上。 “嗯。” 他没有掩饰,也没有用“还行”、“没事”来搪塞。 在沈芸面前,他渐渐开始失去了那种把所有事情都闷在盒子里的本能。 “今天早上,抢救室来了一个晚期胃癌大出血的病人。” 陆渊看着桌面上木纹的走向,声音有一点哑。 “家属没谈拢。小儿子在外面砸门要求强行插管抢救。大女儿带了《放弃抢救同意书》在路上。病人在台上扯着我,不想遭罪了。” 他停顿了一下。这几句话他说得很慢。 “我强行按住了同事准备插气管导管的手。” “人半小时后没了。大女儿刚好赶到,拿出了文件,把儿子骂走了。” 陆渊抬起头,看着沈芸。“倒计时在我面前归零的。” 面馆里的喧嚣仿佛在这个角落里被隔绝了。 没有悲惨的形容词,没有对尸体和大出血的描述。就是极简极短的几件事。 一般人在听到这种事的时候,大多会下意识地提供同情:“天呐,你尽力了”、“不是你的问题,你是个好人”、“家属也太混蛋了”。这是一种廉价但有效的情绪抚慰。 但沈芸没有。 她是个律师。她每天面对的是婚姻背叛、家暴、财产争夺这种人性最烂的一面。 她看着陆渊,风衣的领口往后靠了靠。 “从法律程序上来说,”她开口了,声音清冷,极度清晰,“在家属意愿存在重大分歧,且书面放弃文件根本没有送达的物理时间空窗期内,你作为一个医生,强行终止急救标准流程。这叫事实上的医疗违规。” 陆渊没有说话。周德明也是这么说的。这是冰冷的底线。 “如果大女儿今天路上堵车晚到了十分钟,如果儿子非要报警封存病历找医调委。你现在可能已经在做笔录,准备背处分吊销执照了。” 沈芸冷静地把所有的最坏后果摊在了桌面上。 老板娘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走了过来。“慢用啊。” 沈芸把没有葱的那一碗推到了陆渊面前。 “但是。”沈芸把筷子拿起来。 她的目光越过那层氤氲的热气,直直地看着陆渊。那双眼睛在面馆昏黄的灯光下显得特别亮。 “在《民法典》第八条里有一个词。我们在处理很多棘手案子的时候经常会用到它,叫做‘公序良俗’。” 陆渊抬起头。 “在面临绝对的、不可逆转的痛苦,在毫无质量、且家属动机不纯的生命终点面前。你选择停止无效的医疗伤害,保全一个人在这世上最后的体面和尊严。这就是最大的公序良俗。” 沈芸夹了一根面条。 “法律讲证据,但立法的根基是人情。你保护了那个病人的意志,没有躲在一张安全但虚伪的免责声明背后。这才是好医生该干的事。” 她停了一下。 “就算是今天那个儿子真的出去找律师告你,闹上法庭。我作为你的代理律师,哪怕没有那份迟到的同意书,我闭着眼睛都能把对面辩到当庭撤诉撤到底。” 陆渊盯着面前那碗面。 碗里的热气熏在他的脸上。 在那十几分钟里,被林琛的质问、家属的咆哮、规则的重压以及对死亡的无力感所形成的巨大冰块,在沈芸这番冷硬、铿锵、底气十足的“普法”中,咔嚓一声,碎了一地。 这比任何的“你尽力了”都有用一万倍。 他紧绷了一整天、连着肩膀和后背的那根筋,终于在这个充满油烟味的小面馆里,完完全全地松了下来。 “好。”陆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谢谢沈律师。” 沈芸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往上弯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不客气,陆医生。快吃。面坨了。” 第77章 腹角的灰字 上午十点。市南区一家不对外营业的私人茶楼。 包厢里熏着很淡的檀香。 孙强坐在红木茶台前。他今天没穿昨天早晨那件皱巴巴的夹克,换了一身考究的商务西装。只是眼底的红血丝和浮肿的眼袋,依旧透着熬夜和焦躁的痕迹。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休闲装的瘦小男人。男人手里把玩着一个U盘。 “强哥,事情我大概了解了。”瘦小男人把U盘放在桌上,用手指敲了敲,“你在外地那个烂尾的物流园项目,资金链断了快半年了吧?” “废话少说。我找你来不是让你查我的底的。”孙强把一盏茶水一饮而尽,“老城区的那个旧改物流集散中心,远山集团的张董手里捏着两千万的领投份额。我前期打点关系已经砸进去快二百万了,就差他最后签字放款,我的盘子就能活!” “但张董那个人,老派,死板。早年带着老娘跑单帮起家的,最恨两种人,一是不守信用,二是不讲孝道。圈子里谁不知道,想拿他的钱,首先得是个‘孝子’。”瘦小男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孙强脸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昨天为什么疯了一样强行把老头往医院拉?为什么在抢救室门外要把门砸穿? 就是因为张董的助理这几天就在本地做尽职调查。他必须做出一个“散尽家财、不惜代价也要留住老父亲”的姿态。 但昨天早晨,被那个不知好歹的急诊医生一停手,加上大姐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一顿臭骂。这层伪装,被狠狠撕下了一角。一旦只言片语传到张董的耳朵里,两千万的活水就永远关闸了。 “所以我得把水搅浑。”孙强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压在那个U盘上,推过桌子中间那道缝隙。 “里面有五万。U盘里是我找人从医院调出来的远景监控截图,还有那个叫陆渊的医生的资料。这个人在网上最近有点名气,被吹成什么一眼看穿百病的活神仙。” 孙强盯着瘦小男人的眼睛。 “我要你用最快的速度,把话题炒起来。不用提我大姐和她手里那些狗屁文件,就咬死一件事:‘网红神医见死不救,只顾保全自身名声,拒绝对七旬老人实施抢救导致家属痛失至亲’。” 瘦小男人看着那张卡,没有立刻伸手。 “强哥。你这叫恶人先告状。”他推了推眼镜,“如果医院那边拿出了你父亲私下签的放弃抢救文件,这就是个回旋镖。” “随便他们怎么拿。只要我是弱者,只要舆论认为那个医生是冷血的既得利益者。张董这种人,就不会有精力去深究文件的时间差。他只会看到一个为了老父亲去跟医院死磕的愤怒的儿子。” 孙强靠在椅背上,声音发狠。 “黑的白的无所谓。只要这几天水足够混,张董的字先签了。等回头热度散了,大不了我去撤贴道歉。” 瘦小男人笑了。他伸手,把银行卡和U盘一起扫进了自己手边的挎包里。 “明白。引流、挑起医患对立、再加一点反转网红的戏码。这活儿我熟。明天中午之前,第一波通稿我让它见报。” ... 急诊科里,没有檀香。只有消毒水和隐隐的尿骚味。 中午十一点半。留观区。 陆渊拿着交班本,在窄小的过道里巡床。 两小时前,市一院的急诊来了一个由高中校医送来的女学生。 她叫林小语。17岁。市一中的高三寄宿生。 主诉是早晨跑操的时候突然肚子疼,伴随恶心。 校医拿不准,直接送了急诊。值班的高年资医生按流程开了下腹部彩超和血常规。 结果显示:白细胞轻度升高。右下腹未见明显包块。阑尾区未见异常低回声区。无宫外孕指征,盆腔无明显积液。 非常干净的单子。林小语坚持说自己可能就是吃坏了肚子引发的肠胃痉挛。医生便按照“急性胃肠炎伴胃肠道痉挛”,开了间苯三酚(解痉平滑肌)和一组消炎药,让在留观区挂着。 陆渊走到第九号折叠椅前。 这把蓝色的椅子上几乎看不见人,因为林小语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的虾米一样,死死地蜷缩在椅子的最里侧。 没有家长陪同。据同来的校医在护士台做的登记:她父母都在外省建筑工地上打工,接到电话后急得在电话里哭,但最快也要坐十几个小时的老式绿皮火车才能赶回来。 所以,此刻的急诊留观区里,只有一个因为剧痛而抱着热水袋独自硬抗的十七岁小城女孩。 她太安静了。 留观区里有稍微被烫了一下就大呼小叫的男人,有吵着让护士拔针的大妈。但这个女孩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陆渊走近。 她背对着过道,左手因为挂着点滴被迫伸直,右臂死死抱住一个医院发的橡胶热水袋,紧紧压在自己的下腹部。 陆渊看到,她露在校服外面的那一小截脖颈,布满了一层细密的虚汗。右手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呈现出一种缺血的死白色。 她紧紧咬着褪尽了血色的下嘴唇,只有在呼吸极度不畅的时候,喉咙深处才小心翼翼地漏出一丝极轻微的倒吸气的声音。 一种极度压抑的、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的隐忍。 但这也是医生在临床上最怕看到的体征。 陆渊停下了脚步。 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女孩的头顶。 没有倒计时。没有刺眼的红光。 这不是能立刻要命的致死病症。急性胃肠痉挛确实疼起来也能让人满地打滚。 但陆渊看着她死死压在下腹部的热水袋,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解痉药已经挂了快半个小时了。这种程度的缩窄性疼痛,早该有一点缓解的迹象。但她的痉挛状态不仅没有减轻,反而在不断地加深。 “林小语。”陆渊开口。女孩身体抖了一下,费力地转过头。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痛苦和歉意。 “医、医生...对不起,我没出声...是不是打扰到别人了?” 她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陆渊没有回答这种毫无意义的抱歉。他直接把手指搭在了女孩的右手腕上。 脉搏细速。频率在110左右。 疼痛引发了轻度的代偿性心动过速。 “平躺。腿屈起来。”陆渊的声音不大,但带着极强的指令感。 林小语很听话,她强忍着剧痛,慢慢把身体展平,但刚刚离开那个压迫着的热水袋,她的眼角瞬间飙出了生理性的眼泪。 陆渊伸手,隔着校服的布料,轻轻按压在她的右下腹。没有明显的麦氏点压痛和反跳痛。阑尾炎的嫌疑确实不大,早上的彩超没做错。 但当陆渊的手指在靠近腹股沟内侧大约两寸的地方,稍微加了一点点向下的力度时。 手底下的肌肉出现了瞬间的“板状”收缩抵抗。 这不是肠道的抽搐。 这是一种深层器官缺血或者扭曲所带来的、极其隐秘的绞痛。 高中女生。突发性剧烈下腹痛。伴随恶心。排除阑尾。解痉药完全无效。 一个极其凶险、但在早期因为肠道气体遮挡极易在普通彩超下漏诊的病名,像一道闪电在陆渊的脑子里劈开: 右侧卵巢蒂扭转?! 就在这个医学名词在陆渊脑海中成型的千分之一秒。 林小语小腹右上方的虚空中,空气出现了极其轻微的扭曲。 没有跳动的暗红色时间。它不是生死的判决。 但那里,安安静静地浮现出三个冷色调的、灰白色的字。 【右卵巢】 陆渊按在女孩腹部的手指,微微一僵。 这是继那个颈动脉斑块年轻人之后,第二次出现这种灰白色的器官提示。 如果是第一次,陆渊可能还会花半秒钟去惊讶系统的进阶。但现在,他彻底明白了这行冷色调字体的分量——它不会为你倒数死神的脚步,但它在向你宣告一个不可逆转的终生残疾或毁灭性隐患的到来。 这说明,那根连接着卵巢、输卵管及血管的蒂部,正在女孩的体内发生着可怕的扭转! 它虽然暂时不要命,但如果扭转切断了血液供应,超过几个小时,那颗右侧的卵巢就会彻底发黑、坏死。 对于一个才17岁的女孩,一旦卵巢坏死,面临的将是这颗孕育生命器官的直接切除。她将在这个原本只想靠一次隐忍熬过去的下午,永远失去一侧的生育能力和内分泌平衡。 这是一场不涉及心跳停止,但足以摧毁她完整人生的隐秘灾难。 陆渊一把扯掉女孩肚子上的热水袋。 “小周!”他猛地转头,冲着分诊台的方向大吼了一声。这声音在中午相对安静的急诊科里如同炸雷。 小周刚端起水杯,被这一声吼惊得手一抖,热水洒了一桌子。 “怎么了陆医生?” “别喝了!去推个平车过来!快!” 陆渊弯下腰,右手直接卡住点滴架上的输液管,拇指拨动滚轮,把那个正在输入的解痉药一把关死。 “医生...”林小语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阵势吓坏了,疼得惨白的脸上全是惊恐,“我、我是不是要死了?我没有钱做大手术...我妈妈在打工...” “死不了。但是你再忍下去,就要丢点别的零件了。” 小周推着平车冲了过来。两人合力,半抱半抬地把女孩平移到了带轮子的平车上。 “挂号系统里给妇科打个急电话,让总值班的医生立刻下楼!”陆渊一边推床,一边语速极快地下达指令,“右下腹突发剧痛一小时余,高度怀疑右侧卵巢蒂扭转。普通B超漏诊了,让妇科的带着阴超或者彩色多普勒的加急单子在超声科等我。通知手术室,先给个备用的腔镜台子!” “卵巢扭转?!”小周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可是妇科急症里的排头兵。她一把抓起护士站的电话听筒,直接拍下了免提键。 陆渊没有再说什么废话。他双手死死握住平车的扶手,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一根根暴起。 轮子在走廊的地砖上发出一连串疯狂的刮擦声。 这不是与死神赛跑。这是急诊医生跟一块正在缺血边缘、步入深渊的脏器在抢夺黄金时间。 平车撞开了留观区的大门,向着影像科的方向狂奔而去。 而在急诊大楼的门外,那场由几万块钱买来的、关于他“见死不救”的风暴,正沿着无形的互联网端口,向他悄然逼近。 第78章 越界的刀 “让一让!推车!” 平车的轮子在B超室走廊的地板上碾得震天响。 陆渊推着林小语,直接撞开了急诊超声一诊室的门。 妇科的值班医生张大夫已经接了电话赶下来了。她站在B超机旁边,看着陆渊把一个疼得脸色发青、连哼都不敢哼出声的女高中生抱上检查床。 “怎么回事?不是送来当急性肠胃炎留观了吗?”张大夫皱着眉问。 “突发右下腹板状抗拒,解痉药挂了四十分钟完全无效。”陆渊说得极快,转头看向B超科的医生,“上腹部彩色多普勒,重点查右侧附件血流。” 冰凉的耦合剂挤在林小语的肚子上。 超声探头开始在右下腹缓慢滑动。 屏幕上,黑白灰的扇形图像不断变换着角度。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不仅是林小语在出冷汗,拿着探头的医生额头上也见汗了。 “不行……”B超医生盯着屏幕,摇了摇头,“患者早晨吃了饭,肠道气体干扰太大,而且她疼得肌肉痉挛,根本压不下去探头。附件区看得很不清晰。” 他按了几个键,切换到多普勒血流模式。屏幕上出现了红色和蓝色的血流信号图。 “右侧卵巢体积似乎比左侧稍大一点点,大概3.5乘2.0厘米。内部还能看到点状的血流信号。”B超医生下了定论,“血流没有完全中断,我没法在报告上写‘卵巢蒂扭转’。最多只能写个‘右侧附件区扫查不清,扭转待排’。” “待排”两个字一出来,旁边的妇产科张大夫脸色就变了。 在医学文书里,“待排”就意味着“医生高度怀疑但机器拿不到铁证”。 她看了一眼陆渊手里的病历夹。 “家属呢?” “父母都在外省工地,坐绿皮火车,最快也要十几个小时后才能到。”陆渊的声音很沉。 张大夫深吸了一口气,往后退了半步。 “陆医生,这台子我开不了。”她看着陆渊的眼睛,把自己这边的难处摆得清清楚楚,“第一,B超没确诊血流中断,可能是个普通的黄体破裂或者单纯的阑尾炎先兆。万一肚子白开了,在我们科这叫一级误诊。第二,17岁未成年女学生,没有法定监护人签字!万一真是扭转,卵巢保不住得切除,事后家长来医院要说法,这个没签字的黑锅,出了事我这辈子就不用拿手术刀了。” 她不是冷血,这是在当前愈发恶劣的执业环境里,一个专科医生基于极其合理的自保本能做出的判断。 检查床上,林小语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切除”两个字。她死死咬着泛白的嘴唇,左手因为输液带留置针,没办法弯曲,右手在床单上抓出了几道极深的褶皱,眼泪无声地顺着眼角滑进耳朵里。 陆渊看着那三个悬浮在虚空中、只有他能看到的灰白色字体。 【右卵巢】 系统知道它正在发生扭曲,知道它的静脉回流已经受阻变粗,知道它正在一点点走向坏死的深渊。 但机器不知道。因为动脉的血还在顽强地往里挤。 “张大夫。”陆渊的声音冷得出奇,“等B超机器能确认血流完全中断的时候,那颗卵巢就已经彻彻底底黑透了。一旦坏死释放毒素,只能切下来扔进黄色医疗垃圾桶里。她才十七岁。” “我知道她才十七!”张大夫的声音也提高了,“但规矩就是规矩!没有字,没有穿刺或者确诊影像,你让我怎么拿着自己的护照证件去给一个未成年代签?!” 陆渊没有跟她吵。 他掏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拨通了医务科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医务科。哪位?” “急诊科,陆渊。”陆渊看着躺在床上的女孩,语速极快,“我现在申请开启急危重症患者‘绿色通道’。市一中17岁女学生,高度疑似深部卵巢蒂扭转。家属十小时内无法赶到,无监护人签字。” 电话那头的声音严肃起来:“目前有明确影像学确诊指征吗?” “没有。超声仅提示血流轻微减弱,肠气干扰严重。但临床腹部深度体征指向明确。” “陆医生,无授权且无确诊的剖腹探查,这极其违规,医务科很难批复代签。你清楚后果吗?” “我清楚。”陆渊盯着上方那排冷色的字,“我是首诊医生。如果在腹腔镜下探查没有任何病变,或者切错了。所有的误诊责任、越级越权操作责任,由我陆渊个人承担,与妇科无关。我会手写书面承诺夹进病历。” 整个超声室安静得只剩下仪器散热风扇的嗡嗡声。 张大夫愣住了。B超医生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急诊科周德明主任在你旁边吗?” “他上午下班了。” “医务科会立刻派干事带双签字授权书下手术室。陆渊,你最好祈祷你这把刀开得对。” “啪。”电话挂断了。 陆渊把手机塞回口袋,转头看向张大夫。 “手续我背了。去准备腔镜台子吧。” 张大夫看了一眼陆渊,没再说半句废话,抓起对讲机:“手术室!备台!腹腔镜!” ... 中午十二点十分。四楼手术室。 无影灯白得刺眼。 林小语已经被全麻,安静地躺在手术台上。她的腹部被涂满了碘伏。 没有开大刀。这是微创探查。 张大夫作为妇科主治,站在主台位置。陆渊作为急诊外科协助,站在对面。 “建立气腹。” 气腹针刺入肚脐下方,二氧化碳气体被缓缓注入。原本平坦的少女腹部,像被吹起的气球一样慢慢鼓了起来。 “TrOCar(穿刺鞘)准备。” 陆渊手持锋利的穿刺器,在腹部的三个点位,干净利落地打出三个不到一厘米的锁孔。 动作之稳,入腹之准,让对面的张大夫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镜头带着冷光源,顺着中间的套管探入了盆腔。 手术室墙壁上的高清显示器瞬间亮起,大屏幕上展示出腹腔内部血红色的景象。 张大夫操控着镜头,越过正常的阑尾和肠管,缓缓向右侧盆腔的最深处探去。 突然。 “嘶——”张大夫倒吸了一口凉气。 连旁边递器械的巡回护士都惊得瞪大了眼睛。 显示器上。 画面极其残酷而清晰。 原本应该呈现出健康粉白色的右侧卵巢。此刻,因为系膜和血管的极度扭曲,静脉血有去无回,整个器官已经肿胀成了正常体积的三倍大。 它的表面布满了怒张的、随时可能破裂的毛细血管。整体颜色呈现出一种令人触目惊心的紫黑色。 就像一颗被死死勒住、已经发黑的巨大紫葡萄。 “整整720度扭转。”张大夫的声音有些发飘,“还有少量渗血……血管已经被勒死成一条白线了。” 她看向陆渊。 如果刚才在B超室里继续等,哪怕再多挂一瓶消炎药,哪怕再等那个还在绿皮火车上的父母多坐两站地。这颗彻底发黑的卵巢就会彻底坏死,除了切除,别无他路。 陆渊赌赢了。 “还有部分血运,没完全坏死,能保。”陆渊盯着屏幕,声音依旧平静,“上无损伤抓钳,准备反向复位手术。” 张大夫如梦初醒,赶紧点头:“好。复位。”长长的器械顺着穿刺孔探入。 在显示器的放大下,冰冷的金属抓钳极其轻柔地夹住那颗发黑的卵巢边缘。 一圈。 两圈。 紫黑色的蒂部被缓缓解开、捋顺。 大约十分钟后。随着血管绞索的解除,暗红色的淤血开始回流。那颗巨大的紫黑色卵巢,在无影灯的主屏幕上,慢慢地、一点点地恢复了一丝活人的粉红色。 器官保住了。 一侧的生育能力,保住了。 陆渊抬起头,看了一眼上方。那三个灰白色的字体,随着扭转复位的完成,在这个充斥着机械滴答声的无菌室里,像尘埃一样彻底消散。 ... 下午一点四十分。 手术结束。林小语被推往苏醒室。 陆渊从清洗间走出来,脱下满是汗水的手术服,换上的洗衣领口都被汗浸湿了一片。他一边揉着有些发酸的手腕,一边推开了气闸门。 他长出了一口气。那是一种挽救了某个完整人生的轻微松弛感。然而。 气闸门外。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林琛,正站在走廊里。 脸色极其难看。 林琛的手里拿着陆渊的保温杯,还有那部一直在疯狂震动的手机。 “陆医生。”林琛没有叫陆渊的名字,他快步走上来,甚至没问手术到底开没开对,直接把发烫的手机递了过去,“你这手机刚才在急诊护士站,快被各个媒体的核实电话打爆了。我不敢接,全给你按了拒接。” “怎么了?”陆渊接过手机,他看到了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微信未读消息,以及七八个来自陌生座机的未接来电。 “周主任刚睡醒冲回科里,把你所有的排班全部锁了死档,这几天你不许出现在门诊。”林琛深吸了一口气。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了一个界面,杵到陆渊眼前。 “你自己看吧。外面已经炸了。” 那是本地一个粉丝超过百万的新闻大V刚刚发布并且置顶的头条推送。 标题用的是极其刺眼的黑底红体加粗大字: 《七旬老人吐血求生,市一院某些“网络神医”为何冷血拒施抢救?十问医疗良知!》 新闻的配图。 是昨天清晨孙强在抢救室门口,红着眼睛疯狗一样拉拽床单的监控截图。 还有一张被放大的、十分模糊的截图,那是当初那个在各个群里流传的、陆渊戴着口罩看病人的侧颜。 底下配了一段极具煽动性的文字: 【……据知情人士及家属泣血投诉,某依靠网络营销炒作的住院医为了保全自身“无误诊”的神医名头,惧怕承担手术风险。无视七旬老父哀嚎求生及家属泣血哀求下拔管。将生命视为儿戏的医生,何以配穿白衣?】 热搜词条下面,仅仅发布了不到一个小时。 点赞和评论已经破了上万,数字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地向上翻滚着。 那些不堪入目的谩骂、无端的人身攻击、还有夹杂在其中的水军节奏,像一场准备良久的海啸。带着腥咸和撕裂一切的力量。 精准地,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第79章 暴风眼里的保温杯 下午一点五十分。 气闸门外的走廊里,那篇黑底红字的文章像一滴浓墨滴进了滚水里,正在疯狂地侵蚀、扩散。 林琛举着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难看的脸色上。 “点赞已经破三万了。下面全部是统一话术的水军在带节奏,要求医院交出杀人凶手,要求吊销你的执业资格。”林琛的喉结滚了一下,“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医闹网贴,这是有组织的黑公关,他们在扒你的底。” 陆渊垂着眼帘,看完那篇充满了极其夸张的形容词和悲情渲染的通稿。 配图里那张模糊的侧脸轮廓,确实是他。 他没有皱眉,没有摔手机。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发生一丝一毫的紊乱。 他只是伸出刚刚洗净的右手,接过林琛手里的那个不锈钢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林小语转到妇科病房了吗?” 他抬起头,盖上杯盖,问的第一句话,与网络上那场要生吞活剥了他的风暴毫无关系。 林琛被他这句极其冷静且偏轨的问话噎了一下。 “...转了。张大夫亲自跟的车。腹腔镜打孔探查的手术记录也已经双签字传到系统里了,误不了事。”林琛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诡异的烦躁,“陆渊,别管那个卵巢了。周主任让你立刻去他办公室。” ... 急诊科主任办公室。 门虚掩着。 还没进去,里面就传来了“砰”的一声巨响,像是什么坚硬的东西狠狠砸在了木桌上。接着是周德明那雷霆般的咆哮声,连走廊里路过的护士都吓得缩了缩脖子。 “放他娘的屁!什么叫先停职向社会交代?!他们医务处是软骨头吗,别人网上放两个屁你们就打算把在一线抢救的医生推出去祭天?!” “那个病人是癌症晚期!大动脉破裂!大女儿手里拿着红手印的DNR文件!你要是敢在通报里给陆渊写一个字的医疗过错,老子这就带着全科副高以上的专家去院长室拍桌子!” 陆渊推开门。 周德明站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座机的听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那个常年不离手的保温杯倒在一旁,水洒了一桌子都没管。 看到陆渊进来。 周德明冲着电话里最后冷冷地吼了一句“宣传科不去压热度,这事急诊自己查”,然后“啪”地一声把听筒砸回了座机上。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周德明拉开椅子,重重地坐下。他伸手抽了几张纸巾,去擦桌子上的水。没擦干净,直接把纸团扔进了纸篓。 “看过了?”周德明掀起眼皮,看着站在桌前的陆渊。那双老辣的眼睛里,除了怒火,还有一种深沉的审视。 “看了。写得很丰富。”陆渊的声音很平稳。 “不是家属脑子一热发的牢骚,他找了下三滥的公关团队。”周德明从抽屉里摸出一个老花镜盒,“字字句句避开了同意书的事,专挑挑拨医患对立、攻击社会良知的词汇去写。这是要把你那个还没正式定性的小名气,当成柴火给一把烧了。” 周德明把眼镜盒在手里转了两圈。 “医务处的意思,舆情发酵太快。如果拿不出可以堵住所有网民嘴的死证,为了保护医院的整体声誉,可能要对你做冷处理。甚至...内部停职处分。” 这是医院对付这种恶性舆情最常见的弃卒保帅之法。哪怕医生没做错。 陆渊点了点头。 “好。我接受调查。” “放屁!”周德明猛地提高了声音,“你接受个什么处分?!今天上午你连个没有家属签字的卵巢扭转都敢强行开刀,这会有惹上事了你装什么缩头乌龟!” 陆渊看着老主任。 周德明拉开抽屉,抽出一张盖了科室公章的单子,直接拍在陆渊面前。 不是停职通知。 是一张【强制调休单】。 “这两天急诊不缺你一个住院医。回宿舍睡觉去。”周德明的语气依然严厉,但带着不可抗拒的维护,“外面的屎盆子,医务科不敢顶,我这个老头子来顶。我会让人去联系大女儿,把抢救单的复印件连同家属同意书一起往上报。只要这科室我还在当家,谁也别想动老子手底下的人。” 他盯着陆渊,手指点了点门。 “没出内部结果前,不许上网凑热闹,不许自己发声。滚回去休息。” 这是一次变相的、最强硬的物理隔离保护。 “谢谢主任。”陆渊拿过那张调休单,叠好,放进口袋里。 转身出了办公室。 ... 下午四点。 陆渊换下了白大褂,穿上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走出了市一院的大门。此时正是急诊白班要交接、最兵荒马乱的时候。 如果按平时的节奏,他现在应该正在走廊里飞奔,脑子里装着五个不同床位的病症和体征,计算着哪里会亮起危险的红光。 但现在,因为一张满篇谎言的网贴,他成了这个时间段里唯一闲着的人。 头顶没有生死倒计时,眼前没有要命的红光,也没有灰白色的器官警告。一切都归于一种绝对死寂的真空。 市一院内部的微信私群里,其实已经炸作一团。有的群在气愤网暴者的无理取闹,有的群在暗地发牢骚觉得是急诊太爱出风头惹的祸。 但他一个都没看。 他没有回科室的值班室,而是径直走向了市一院后面那片老旧的职工宿舍楼区。 在路过宿舍楼下那条摆满小摊的巷子时,他停下脚步,走进了熙熙攘攘的菜摊里。 这里没有穿白大褂的人,没有拿手机偷拍的键盘侠,只有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喧嚣。讨价还价的扯皮声,剁肉的刀声,青菜上洒着的水珠。 陆渊极度认真地挑了两根肥瘦相间的肋排。 虽然住在医院安排的单人偏单宿舍,那个狭小的厨房平时基本只有烧水壶在工作。但今天,他不想吃食堂。 这是一种用生活最粗糙的颗粒度,来对冲掉那篇网贴造成的失重感。 买完菜。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发了一条微信。 “今天强制调休。晚上来我宿舍吃?” 不到十秒。屏幕亮起。 “好。”沈芸回复。很简单。 ... 傍晚七点一刻。 陆渊的单身职工宿舍。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狭小的屋子里亮着暖色的顶灯。厨房那台老旧的抽油烟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陆渊系着围裙。左手按着姜片,右手握着菜刀。 “咔咔咔”—— 他的刀工极稳。姜切成了厚度极其均匀的外科手术级别的细丝。 “咔哒。”外面的防盗门锁响了。 沈芸推门进来。 她今天穿着一身十分干练的黑色职业套装,脚下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干脆的声响。手里拎着一个装满了文件卷宗的公文包。 脱下高跟鞋,换上拖鞋。 她没有走到厨房门口去问“你没事吧”,也没有用那种同情遭遇不公的语气去宽慰他。 她把公文包放在那个磨损的布衣沙发上。 直接走到厨房门口,双手抱在胸前,靠在有些掉漆的木门框上。看着陆渊把排骨倒进烧热的油锅里,“呲啦”一声,水汽瞬间升腾。 “你这刀工去拿手术刀,比切排骨好看。” 沈芸开口了。声音清冷,像是一把刚刚被擦亮的冰刀。 陆渊用锅铲翻了两下排骨,没有回头。 “今天没资格拿那把刀。只能切排骨。” “那篇热搜第一的稿子,我下午在律所开了个会,全盘拆解过了。” 沈芸的目光盯着锅里逐渐变成金黄色的肉块,完全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复盘语气说道。 “发稿时间掐在中午一点流量最高的时候,热转全部来自于两家固定的MCN公关机构。下方几千条极具煽动性的无逻辑谩骂,有非常明显的机器水军控评痕迹。而且,文章里刻意避开了‘抢救同意书’这种最核心的医学免责事实。这绝对不是单纯的情绪泄愤。” 陆渊盖上锅盖,转过身。此时抽油烟机的声音变成了天然的屏障。 “针对我的?” “不。你只是一块被挑中来用来点火的柴。”沈芸靠在门框上,眼神极冷,“虽然我暂时不知道他在图谋什么具体的好处,但这种反常的、不计成本买热搜的行为,本质上就是一场极具功利性的作秀。” “作秀?” “对。”沈芸点点头,“一个连平时都不照顾老父亲、连DNR文件都不清楚的儿子,在这个节骨眼上非要在急诊室闹出这么大动静,唯一的解释就是,他迫切需要在某个特定人群面前,证明自己是个‘不惜代价砸钱救父的绝对孝子’。” 她顿了一下。 “而你,刚好是全院最近唯一有一个有网络名气、在那种时刻又敢直接拦着抢救的医生。把你打成冷血反派,他的‘孝子’人设才能拔到最高。他同时也在赌,赌在这么大的网络风暴下,急诊科为了息事宁人不敢拿出那张按着红手印的文件跟他对质。这叫信息差霸凌。” 锅里的水被烧开了。咕嘟咕嘟地撞击着锅盖。 陆渊扯下旁边的纸巾,擦干了手上的水渍。 他能看透生死簿上的倒计时,但这双眼睛,看不透这些活着的人心里的脏东西。 沈芸站直了身体。 她走进那间只能刚好容下两个人的狭小厨房。伸出手,把陆渊本来拿在右手里准备洗的那把有些油腻的菜刀接了过来,稳稳地放在案板的角落里。 “你是个好医生。”沈芸抬起头,那双平时总是极度理智的眼睛里,此刻透着一股独属于她的野性与杀气。 “只要在医院的白炽灯下面,你只管负责缝那些烂肉,看那些病历。其他的污秽,与你无关。” 她上前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陆渊能清晰地看清她眼底倒映的厨房顶灯。 “但我不是个‘好人’。” “我不但在阳光下跟人讲法理,我还在烂泥地里天天跟恶人打滚。” 沈芸直直地盯着陆渊的眼睛,语速放慢,一字一顿。 “这件事的公关回击和所有的法律对接。从你走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起,我接管了。” “我的助理已经起草了十四张针对最初首发自媒体、平台方以及孙强本人的律师函和侵权告知书。我不光要发函走司法程序强制调取他那天的丑态监控,还要让他背上名誉敲诈的底。” “明天一早。”沈芸的声音像一颗推上了膛的子弹,“陆渊,我会让他知道。在法庭上,什么才叫真正的‘强行拔管’。” 抽油烟机在头顶嗡鸣。 锅里的排骨散发出浓郁的酱香味。 陆渊看着站在自己面前、替他挡住了门外那场滔天风暴的沈芸。 他没有说谢谢。在这间几平米的厨房里,那种廉价的客套话早就不需要了。 他只是转过头,揭开旁边那口准备煮面的小锅的盖子,修长的手指抓起一把干面条。 “面还没煮。你要细挂面,还是宽面?” 第80章 百善孝为先 次日上午十点。远山集团总部,小会议室。 茶盘上的紫砂壶冒着热气。 孙强坐在沙发上,双手极其恭敬地捧着一杯刚倒好的普洱。哪怕茶水烫得他指尖发红,他也没敢换手。 坐在他对面的,是远山集团的张董。一个六十多岁、穿着唐装、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南方老派商人。 张董鼻梁上挂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部屏幕很宽的折叠手机,正在看昨天那篇被水军推到本地热搜第一的文章。 《七旬老人吐血求生,市一院某些“网络神医”为何冷血拒施抢救?十问医疗良知!》 看完最后一段,张董叹了一口气,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摘下了花镜。 “强子啊,节哀。”张董的声音很浑厚,“这篇文章我也看到了。听说你昨天为了让医院给你老父亲通融插管,连防盗门都砸了?” 孙强立刻低下头,眼圈很配合地红了三分,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张董,让您见笑了。我常年在外面跑工程,没怎么在床前尽孝。好不容易赚了点钱,就想给我爸用最好的机器,用最贵的药...哪怕砸锅卖铁我也认...可是那群冷血的穿白大褂的,凭什么看着他死啊...” “百善孝为先。”张董拍了拍沙发的扶手,语气里多了一丝对同道中人的认可,“现在的有些医院和医生,满脑子都是规矩、免责和名气,早就丢了人情味。你能有这份拼了命也要保全老父亲的孝心,说明你这个人,骨子里还没坏。” 张董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你西郊那个物流园的盘子,虽然资金链断了,但我看过你的底子,还算干净。既然老父亲走了,后事办妥帖。下午我让财务把那两千万的领投款先给你打过去第一笔。好好干,别给你老子丢脸。” 两千万的活水! 孙强极力压抑着狂喜,端着茶杯的手都在不可抑制地发抖。他站起身,结结实实地给张董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三十万的水军公关费,买回了两千万的命脉。这笔投资的回报率,简直赢麻了! “谢谢董事长!您是我的再生父母!我一定...” 嗡——嗡——。 孙强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在这个本该安静表忠心的时刻震动了起来。 他本来想挂断,但余光扫到屏幕上的来电人。是昨天在抢救室门外扇了他一巴掌的大姐。 张董摆了摆手:“没事,接吧。肯定是家里操办后事的急事。” 孙强按下了接听键。为了显示自己的坦荡,他甚至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喂,姐,张董在旁边呢,丧葬费我已经给舅舅打过去了...” “孙强!你这个王八蛋畜生你想死别拉着我!!!” 电话那头,大姐的声音不是在说话,是在极度惊恐下的尖叫和咆哮。声音大得甚至溢出了听筒,刺破了包厢里的檀香。 孙强的脸色瞬间僵住,他猛地转身背对张董,声音压到最低:“姐你发什么疯,我这谈两千万的生意呢!” “生意个屁!你惹下滔天大祸了你知道吗?!”大姐在电话里已经带了哭腔,“刚才,就在十分钟前!两个穿着西装的律师带人直接堵到了我的单位!他们手里拿着爸那份生前预嘱(DNR)原件的扫描比对件,还有昨天早晨你在走廊里撒泼的完整几个角度的监控录像!” 孙强头皮“嗡”地一下炸开了,一丝冷汗顺着鬓角滑了下来。 “他们说那是什么盛和律所的合伙人牵头的!”大姐喘着粗气,“他们不仅起草了告你诽谤和敲诈勒索公立医院名誉的律师函,那个带头的女律师还当着我们领导的面告诉我,如果我今天中午十二点之前去派出所报假案说字是我伪造的,他们就要连我一起告刑事包庇!还要向法院申请冻结我们全家的账户来赔偿名誉损失!” 这是什么断子绝孙的打法?! 这不是普通医院那种“发个轻飘飘声明”的息事宁人。这是带着刀子、直接捅向软肋、连根拔起的连坐式绞杀!连大姐的后路都被堵得死死的,这等于把他在家属群里唯一可能作伪证的盟友,逼成了随时可能反水咬死他的证人! “你马上给我去网上把那些屎盆子收回来!马上撤掉那些造假的通稿!”大姐的声音像锥子一样扎进他的耳朵,“不然不用他们告,我现在就拿着那些真实视频录像,直接冲去那个什么狗屁远山集团,找姓张的闹你个身败名裂!” 啪。电话挂断了。 孙强拿着由于通话发热的手机,像一尊被抽了脊梁骨的泥塑,定在原地。 身后的张董端着茶杯,动作停在了半空。 虽然没听清电话里的全部内容,但大姐那巨大的咆哮,以及“生前预嘱”、“撒泼录像”、“敲诈医院”这几个词,在安静的茶室里,清晰可闻。 张董看着孙强的背影。那双看透了商场几十年的老眼里,刚才的赞许和温情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看垃圾一样的嫌恶和阴沉。 “强子。”张董把茶杯重重地磕在木盘上,溅出几滴水花。 “你的茶冷了。送客。” ... 与此同时。市一院后山。职工医学分馆。 这里很偏僻,平时除了考职称的医生,很少有人来。今天尤为冷清。 陆渊穿着便服,坐在一排极高的书架之间的阅览桌前。 昨天晚上那碗面吃得极度安静。沈芸把那把切排骨的菜刀摆好后,就回律所加班了。陆渊没有去查网上的热搜,也没有去打听医务科的反应。 他一早来了图书馆,翻出了一大摞十几斤重的中外心血管及内分泌学的相关文献。 他在查昨天那个卵巢蒂扭转17岁女孩的远期预后。 他不是一个能心安理得把生命扔下就不管的人。既然强行打孔复位了,他必须确保女孩的内分泌系统在遭受过那种程度的挤压缺血后,不会留下隐秘的后遗症。 桌上摊开的手写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了一页又一页的数据。 图书馆里除了他,只有前面管理员借阅台里坐着的一个老头。 老刘。六十岁出头,返聘的老职工。平时就在这整理整理旧书。 偌大的空间里,只有陆渊翻书的沙沙声。 直到中午十二点。 陆渊合上了一本英文原版文献。他捏了捏眉心,准备去借阅台办张卡把书借走。 走到前台。 老刘不在座位上。 陆渊往借阅台后方看了一眼,一个矮小的步梯旁边,有一车刚刚运来的精装新书《外科学大辞典》。每本都有板砖那么厚。 老刘背对着陆渊,双腿发软地跪坐在地上。 他没有大声呼救。甚至没有发出倒地的重响。 他就那么极为安静地、像一滩泥一样瘫在满是灰尘的地毯上。 他的一只手死死抠着左侧胸口的衣服布料,另一只手在空中极其缓慢、无力地抓着什么。一张脸呈现出一种极度缺氧的铁青色,嘴巴张得极大,下颌骨像要脱臼一样拉长,像是一条被扔在岸上的干涸的鱼。 典型的濒死感。无声的窒息。 陆渊瞳孔骤缩。 他在瞬间跨过那一堆散落的书籍,冲到了老刘身边。 就在他的视线对准老刘头顶的那一刻。 那片原本干净的空气中。 仿佛有一颗核弹在虚空中引爆。 刺目的、浓得像血一样的暗红光芒,瞬间占据了陆渊的整个视网膜。那不再是灰白色、温和的隐患提示。那是死神直接贴在鼻尖上的判决书。 【00:03:15】 【心脏】 三分钟?! 陆渊的心脏猛地一沉。大面积心肌梗死或者心源性猝死! 这里没有监护仪,没有除颤仪,没有静脉通道,甚至连一管最基础的肾上腺素都没有!只有一个因为网络舆情被勒令停职、背着处分风险的急诊医生! 但那双长年累月在急诊科和死亡赛跑的手,甚至不需要大脑下达分析利弊的指令。 陆渊一把将老刘翻转,让其平躺在坚硬的地板上。 “老刘!醒醒!”陆渊大吼一声,同时双指并拢,直接探进老刘的颈动脉。 没有搏动。一丝一毫的搏动都没有。 心跳已经彻底停搏! 【00:02:48】 数字在疯狂地往下掉。 陆渊的双膝重重地砸在脏兮兮的地毯上。 他一把扯开老刘的衬衫扣子,扣子崩飞到了书架底下。 这双此时不被本市网络舆论允许拿手术刀的手。 这双在键盘侠嘴里“为了扬名见死不救”的手。 十指紧紧交叉。掌根死死顶在老刘胸骨中下三分之一的交界处。双臂绷得笔直,腰背发力,带起整个上半身的重量,像一块千斤顶一样,向下狠狠压去! 喀。咯。 伴随着极其令人牙酸的肋骨软骨连接处的挤压声。高强度的胸外按压开始了。 一下,两下,三下……三十下! 没有时间去做口对口人工呼吸,因为心跳一秒钟不恢复,脑死亡的沙漏就不会停止!陆渊的额头瞬间爆出青筋,汗水顺着眉骨滴在老刘铁青的脸上。 在这个偏僻的、没有任何人能录像作证的废弃图书馆的角落。 只有极其沉闷的、骨肉相撞的“砰砰”声,在这个停职医生的手下,向着死神发出无声的宣战。 【00:01:22】 而就在陆渊满头大汗、与那疯狂掉落的三分钟倒计时殊死搏斗的同一时刻。 在看不见的互联网战场上。 在微博、本地论坛和那个几万条恶评的医疗热搜下。 一封加盖了【盛和律师事务所】鲜红公章、落款人签字为【合伙人:沈芸】的《关于孙某某涉嫌恶意造谣敲诈及市一院急诊抢救真相的严正声明》。 附带着打了马赛克、但按着鲜红夺目手印的《放弃抢救生前预嘱》原件复印件。以及几段角度极其完整、清晰记录了孙强在走廊上不顾医生阻拦“强拉床单导致老人大出血”、“大女儿掏出证据痛斥不孝子”的监控原音视频。 就像一颗真正装填满了高爆炸药的核弹。 带着势不可挡、撕碎一切阴暗水军话术的力量。 在本地的所有社交平台上,彻彻底底地,引爆了。 第81章 舆论反转 【00:02:10】 暗红色的数字在陆渊的视网膜里疯狂跳水。 市一院医学分馆的角落里,灰尘在从气窗漏进来的光柱中剧烈飞舞。 这里没有除颤仪,没有抢救车,没有一支肾上腺素或者利多卡因。 只有一双由于在没有任何缓冲的地毯上、凭空发力而指关节发白的手。 “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三十次极高强度的胸外按压后,陆渊没有去顾及满头滴落的汗水。他猛地捏住老刘的鼻子,用一只手托起他已经完全松弛的下颌,深吸一大口气。 隔着由于缺氧而发紫的嘴唇,将带着最高浓度氧气的空气,生生吹进那个罢工的胸腔。 胸廓微微起伏了一下。 一秒钟都没耽搁,陆渊立刻再次将双手交叉,掌根死死压在胸骨中下段。 “一、二、三……” 他喘气的声音像破风箱一样粗重。高质量的心肺复苏,每一分钟需要消耗的体能几乎等同于一次五十米冲刺。如果在有空调和团队轮换的手术室里,这种按压不会让他如此狼狈。 但他现在是一个人。 他甚至不知道急救车还要多久才能带着那些沉重的器械从半山腰跑上来。 他只能靠肉体去对抗那串冰冷跳动的数字。 【00:01:05】 老刘的脸色并没有因为徒手的按压而变得红润,反而因为大面积冠脉梗死引发了身体的肌理痉挛。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为了保证五厘米以上的有效按压深度,在没有除颤仪激活心律的硬压下,老刘左侧第四根本就钙化脆弱的肋骨,被陆渊的掌根硬生生压断了。 这是徒手心肺复苏极易发生的代价。陆渊没有停。甚至连动作的频率都没有乱掉半拍。 他知道,如果断了肋骨,人活过来顶多疼几个月。 如果不压,数字归零,这具肉体就会在不到一分钟后彻底变成一具僵硬的凉透的脂肪和骨头。 【00:00:25】 不管他压得再怎么深,按压能够榨取的机械泵血量都在逼近极限。心源性猝死往往伴随着室颤,如果不消除心脏里那种致命的不规则混乱放电,只靠徒手,根本拉不回来。 时间不够了。 陆渊突然停止了手上的按压。数字闪着刺目的红光:【00:00:15】 陆渊跪在地上,身体猛地直起。他的右手紧紧握成了一个极其坚硬的拳头。 他举起拳头,悬停在老刘心前区上方大约三十厘米的位置。 没有任何停顿,也没有任何影视剧里绝望的呐喊。 腰腹发力,带着整条右臂的重量,像一颗极其沉重的铅球,向着心脏那个红光闪烁的中心,狠狠砸了下去。 “砰!” 极尽沉闷的肉体碰撞声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回荡。 在急救医学中,这叫心前区捶击。在完全缺少除颤仪的死境下,用数焦耳的机械动能,去强行打断心脏杂乱无章的致命放电。 一拳不够。没有任何反应。 陆渊再次举起拳头。 数字跳到【00:00:05】。 “砰!” 第二拳。结结实实地砸碎了红光的倒影。 【00:00:03】 【00:00:02】 在这不到两秒钟的缝隙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就在最后一秒即将咬合的瞬间。 老刘铁青的脸上,下颌处极其轻微地抖动了一下。 紧接着。 “咝——呃!” 一声犹如被砂纸在粗糙的木板上狠刮了一下的、极度破败的吸气声,从那个被按断了肋骨的胸腔里抽了出来。 伴随着这口吸气,一摊泛着些许血丝的白沫被咳在了地上。 老刘一直翻白的眼球动了一下,胸口开始出现极其不规律、但属于自主心律的起伏。有极其微弱的脉搏,开始在颈动脉处跳动。 陆渊被汗水模糊的视线里。 那串已经逼近【00:00:00】的暗红色倒计时,并没有像昨天早晨看着胃底出血死亡时那样消散成灰烬。 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掐住了电源,极其不甘心地闪烁了两下。 “啪”地一下。 红色彻底崩碎。取而代之的,是安安静静漂浮在老刘胸部上方的【左冠状动脉】几个灰白色的小字。 不用死了。只是堵了。 “陆医生!让开!我们接手!” 图书馆那两扇厚重的木门被“砰”地一声撞开。林琛带着小周和两个护工,推着装满急救药品的抢救车和担架,气喘吁吁地从过道冲了进来。 小周麻利地撕开两块除颤电极片贴在老刘胸前。林琛看了一眼监护仪上那些并不规则、但总算有了电生理波形的室颤心律。 “准备推利多卡因。上推车。” 林琛转过头,看着颓然坐在地毯上的陆渊。 陆渊的衣服湿透了,刚才那一连串没有任何缓冲的高强度按压,让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看了一眼林琛,没有说“快救他”的废话,撑着旁边落满灰尘的书架,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 林琛看他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外面那场针对你的风暴已经闹得要把房顶掀了……”林琛看着担架上逐渐拉回心率的老刘,又看着陆渊因为刚才的重拳而有些发红脱皮的指关节,“你一个被停职的,跑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又硬生生拽回来一条命?” “顺手。” 陆渊只说了两个字。他没有多待,转身走向了洗手间。 ... 下午两点。市一院行政楼,医务处走廊。 几个年轻的宣传科干事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像看上帝一样不断刷新着网页。 “科长,热搜已经彻底反转了!” 一个干事指着屏幕,语气里满是终于不用背黑锅的庆幸和激动。 “那个沈律师的实名声明,还有那个什么大V发的监控原音视频,点击量已经破了五百万了!加上他们公开的那份抢救无效家属免责协议的红手印,所有的实锤全砸在这男的脸上了!” 网络舆论的反转,比龙卷风还要猛烈。 水军的阵脚早就被打乱,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嘲讽与愤怒的倒戈。 “为了给自己立个人设,居然逼着医生把快死的老父亲插管开刀?这算什么?新时代的‘第二十五孝’吗?” “‘第二十五孝’绝了!这男的就是吃他亲爹人血馒头敲诈!那个急诊医生不仅没做错,还是全凭良知抗住了恶家属的压力,保留了老人最后的体面啊!” “严查这种造谣生事、浪费医疗资源的黑公关和黑心儿子!” 最荒诞也是最魔幻的一幕,发生在沈浩的抖视账号下。 今天沈浩什么都没干。他甚至一条视频都没发。 但因为眼尖的网友通过监控比对,扒出了视频里的“神医”就是他之前偶尔晒过的那个“姐夫”。几万名因为看到反转而满怀愧疚、极度需要情绪宣泄的网民,像潮水一样涌进了沈浩那两百多万粉丝的账号下。 仅仅一个下午,沈浩躺在家里,什么都没发,粉丝量硬生生暴涨了三十多万。 最新一条视频底下的评论全画风突变: “来看看活菩萨的内弟长什么样。” “我宣布从今天起我是光荣的姐夫粉了。” “快去告诉你姐夫!我们不骂他了!求他在急诊室苟住,千万别被气辞职啊!” 医务科的老科长长出了一口气。 上午他顶着上头的压力,几乎要给急诊下发正式处理文件了。结果就去食堂扒拉了两口盒饭的功夫,不仅那个造谣的“第二十五孝”被钉在了耻辱柱上,市一院的急诊科,连带着那个叫陆渊的住院医,在这个反转巨大的舆论场里,直接变成了一座坚守医德、不畏强权的医生代表! “快去!”科长一拍桌子,“马上以医院的名义发布一份跟进通告,全力支持陆渊医生!然后去给周德明打电话,赶紧让他把陆渊的停职调休单撤了!要把小陆好好树立成咱们院处理医患矛盾坚持底线的正面典型!通知下去!” 外面兵荒马乱的繁华,鲜花着锦,一地鸡毛。 但身处风暴漩涡中心的两个人,却处于一种难得的静谧中。 ... 傍晚七点。盛和律所楼下的街道。 陆渊穿着一件不怎么起眼的藏青色外套,站在一盏路灯的边缘。他的那双刚刚在几个小时前压断了别人肋骨的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依旧冷得出奇。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是周德明打来的。 “小子!”电话那头,老主任的声音里明显压抑着极其痛快的喜气,“网上的那些污糟事,包括你的那张调休单,全他妈让那几份实锤报告给洗得一干二净!你那个大状朋友不仅办事利索,连带我们医务科那些软骨头都脸上有光了。咱们急诊算是出了口恶气!” “医务处科长刚给我打了电话,说明天要给你办个什么院级的澄清表彰通报。你明天早班按时过来,穿正式点。” 陆渊站得笔直。 他听着电话里那头原本准备将他冷处理、现在又要将他供上神坛的神奇的医院风向。 哪怕是洗刷了天大的冤屈和罪名。 哪怕对面是全网反转后带来的无数名利。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出现任何“大仇得报”或者“扬眉吐气”的波动。他不仅不觉得爽,反而觉得这种随波逐流的赞美和指责,一样无聊。 “老刘进心内科做冠脉造影了吗?取栓结果是什么,放了几个支架?” 陆渊在电话这头,突然问了一句。 电话那头的周德明明显愣了一下。这小子,自己的身败名裂刚刚被挽救,他不关心满脑子的表彰会和网红身份,开口第一句问的竟然是一个图书管理员下支架的情况? “……进了导管室。血管堵了百分之九十。放了两个药物洗脱支架,人现在在CCU睡得香得很。” 周德明叹了口气,这种对于临床以外的事情那种极度漠视的特质,让他对这个年轻人更添了几分深看不透的感觉,“表彰会你还要准备……” “网上的事随他们说。这种表彰会没意义,我不去。” 陆渊极其平淡地说了一句。随后,在老主任的愕然中,他按下了挂断键。 不管是之前满屏要活撕了他的键盘侠,还是现在全网要为他鸣不平的“姐夫粉”,他都不看在眼里。 他抬头。 马路对面的写字楼大门旋转。 沈芸披着那件熟悉的卡其色风衣,拎着她的公文包,从大厅里走了出来。 那种在法庭上的女律师杀气,在看到站在路灯下那个男人的瞬间,柔和了下来。 陆渊把插在口袋里一直发凉的手拿了出来,向着马路对面,迎了上去。 ... 早上七点半。市一院急诊科交班室。 昨夜没发生什么波澜壮阔的大抢救。三个急性肠胃炎,两起微醺后的电动车剐蹭,还有半个被猫抓了来打狂犬疫苗的。 白开水一样的夜班。 交班快结束的时候,医务处的副科长推门进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得厚厚的发言稿,满面红光。 “周主任,打断一下啊。陆渊同志那个全院表彰以及媒体见面会的流程,院办今天上午十点半在大礼堂过一遍。”科长把稿子往桌上一放,笑着看向站在角落里整理交班本的陆渊,“咱们市一院这次在网上可是挣足了脸面。这篇《关于坚守生命底线及构建和谐医患的发言》,小陆你提前看两眼,待会儿背一背……” “背个屁。” 周德明端着他那个底座被磕瘪了的不锈钢保温杯,喝了一口浓茶,连眼皮都没抬。 “今天上午陆渊排的是急诊内科一诊室的号。外面的导诊系统昨天夜里就被挂爆了,现在一诊室门口积压了一百多个号段。” 周德明把保温杯重重地“咔哒”一声墩在桌面上,里面的茶水晃荡了一下。 “你想让他今天丢下一百多个排着队等看病的人,去你们那个什么大礼堂念这几页破纸?” 医务处科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周主任,这是院领导点名要树典型的……” 周德明根本没接他的话茬,直接转过头看向陆渊。 “交完班了。去干活。” 陆渊一言未发。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白大褂,熟练地穿上,扣子从下往上一颗颗系好。将听诊器挂在脖子上,从医务科长身边稳稳地走过,推开交班室的门,直接走进了嘈杂的急诊大厅。 没有推托,没有辩解。 第82章 英雄与感冒药 上午十点。急诊内科一诊室。 门外的走廊堪比春运的火车站。虽然加派了保安维持秩序,但那股躁动和夹杂着兴奋的窃窃私语声,即使关着门也挡不住。 陆渊透过诊室的玻璃窗,看了一眼外面黑压压的人群。他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眼底没有面对名利的骄傲,只有一层越来越沉的冰霜。 在这个被挂爆了的号段外,救护车的通道变得拥堵。那些真正大出血的、急性腹痛的、捂着胸口喘不上气、真正需要占用急诊宝贵医疗资源的患者,被迫和这群带着猎奇心理的人一起,挤在水泄不通的等候区里焦急地排队。 急诊室的时间是用秒来计算的。 这群拿着手机来“打卡”网红神医的人,不是在凑热闹,他们是在变相地剥夺其他危重病人的生存空间。 “叫号。”陆渊的声音冷得出奇,按下了叫号器。 门被推开。 进来的不是捂着肚子大汗淋漓的病人。 是一个化着全妆、穿着亮色吊带的年轻女人。她一只手拿着挂号单,另一只手高高举着一个带着补光灯的手机稳定器。后边还跟了一个拿着微单相机的助理。 “家人们!今天主播终于挂到了市一院‘神仙姐夫’的急诊号!传说中能一眼看穿阎王爷生死簿的医生,今天带大家近距离看看本尊!” 她一边对着手机屏幕飞吻,一边把镜头直接杵向了坐在电脑前敲键盘的陆渊。 “陆医生你好呀,跟直播间里的两万多网民...” “出去。” 陆渊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没有抬头看镜头,甚至连眉头都没有多动一下。声音里没有任何起伏,纯粹的零下冰点。 网红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撒起娇来:“哎呀陆医生,别这么高冷嘛~我是挂了急诊号进来的,我就简单问诊一下,顺便帮您把名气...” “你没长耳朵吗?” 陆渊终于抬起头。 在这间曾无数次上演生死时速的屋子里,他那双两天前还在图书馆的地毯上死死按压着濒死病人心脏、因为压断了人肋骨而指关节泛红的手,此刻稳稳地按在诊桌边缘。 他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女网红的脸,以及她身后敞开的诊室大门外那些真正痛苦的病患。 “你没有气道水肿,没有心梗先兆,没有大出血休克!你挤占的是外面随时可能心脏停跳的病人的急救通道!” 陆渊的手移到了桌上那个红色的警报按钮上,重重按下。 “保安!”陆渊的声音透过对讲系统直接炸响在走廊里,“一诊室,有人装病违规录像扰乱医疗急救秩序。把人清出去!” 网红急了,脸上的甜美表情瞬间扭曲变脸:“你这人怎么这样啊!医院大门朝南开,我生病了来看病是我的权利!你一个破大夫装什么清高...” 门被推开了。两个膀大腰圆的医院安保人员根本没给她继续撒泼的机会,直接夹着那个大呼小叫的女网红和助理,像拔萝卜一样强行拖了出去。 诊室门重新关上。 不到三秒钟。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是一个五十多岁、中气十足大步流星走进来的大妈。 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从一个布袋子里掏出一沓厚厚的、塑封得整整齐齐的体检报告,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 “陆大夫!我是从隔壁市专门早上坐首班车赶过来抢的你的急诊号。这是我上个月在全省最好的体检中心做的全套三万八的深度体检,人家说我没病。但我不信!我这几天总觉得肝里面刺挠。” 大妈目光灼灼地盯着陆渊的眼睛,仿佛在看一台活体精密扫描仪。 “网上说您眼光毒,能断生死。您别看报告了,您就拿眼这么给我相一相,看看我这肝上是不是有什么那些进口仪器拍不出来的暗病?” 陆渊看了一眼那沓花里胡哨但指标全绿的体检报告。 体温正常,呼吸平稳。 头顶上方干干净净。没有倒计时,没有任何灰白色的字体提示。 “你没病。” 陆渊把那沓报告直接推了回去,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吃得好睡得香。”他指了指门外,“出诊室门,左转电梯上三楼就是精神科。如果您一直觉得有病,那是强迫性疑病症或者轻度焦虑。您该去那边挂慢诊,而不是在急诊科占用抢救资源。下一位。” 大妈愣住了。 “你这大夫怎么说话的!我都大老远来了,怎么也算是慕名而来的病人,你不给我开两个核磁共振或者化验什么的安安我的心?” “我只救命。不安神。” 陆渊的目光越过了她,冷冷地看向门外通道。 “下一位。” 接下来的整整一个半小时。 陆渊以一种极度无情、机械般的冰冷效率,处理着这波因为“造神运动”而涌入的猎奇浊流。 没有发现任何隐疾。没有上演什么网络里“一眼看穿绝症随后治愈打脸”的爽文戏码。 没病就是没病,想蹭流量全部轰走。普通感冒直接开布洛芬,吃坏肚子就开蒙脱石散。 他像一台没有感情的分诊机器,不惯着任何一个带着过度期待、试图在这间救命的屋子里寻找心理安慰的“朝圣者”。把宝贵的时间,全部压缩出来留给后面真正痛苦呻吟的患者。 门外导诊台的小周,看着一个个拿着普通感冒药或者直接被骂走的“粉丝”灰溜溜地走出诊室。 她端着自己的不锈钢水杯,心有余悸地叹了一口气。 “这哪里是活菩萨啊。” “这就是个铁面活阎王。全省这波突然爆发的疑心病和网红打卡病,估计也就是这几天,就要被他用这张冷脸给硬生生治绝后了。” ... 下午三点。喧嚣褪去。真正的急诊日常恢复了底色。 陆渊从诊室出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颈椎,去留观区巡床。 留观区九床、十床、十一床。 一家三口。 一对大概三十多岁的农民工夫妻,还有他们一个七岁左右的小女孩。三个人都躺在蓝色的折叠椅上挂着点滴。 旁边站着林琛。这是林琛中午新收的病人。 “什么情况?”陆渊走过去问了一句。 “群发性急性肠胃炎,高度疑似食物中毒。”林琛看着手里的病历本,“昨晚一家三口在城中村路边摊吃了大排档。烤串、海鲜、凉菜。凌晨两点多开始,一家三口集体出现剧烈恶心、隐隐腹痛,然后是疯狂的非喷射状呕吐。” 林琛翻了一页。 “血常规白细胞轻度偏高,便常规无明显脓血,血清淀粉酶正常排除胰腺炎。典型的不洁食物引起的消化道反应。我已经给他们上了护胃、止吐和抗感染的药。补液纠正脱水。目前呕吐症状已经初步控制住了。” 很扎实的诊断,标准的流程。逻辑完全闭环。常规流程走到这一步,其实就算是看完了。 陆渊站在女孩的床边。 他看了一眼一家三口的头顶。 干干净净。 没有代表由于极度脱水导致容量性休克和濒死状态的暗红色倒计时。 这说明目前这个病症,不致命。 陆渊低头,看着那个刚刚睡醒的七岁小女孩。 由于频繁的呕吐,女孩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窝微微凹陷。 陆渊习惯性地弯下腰,伸手摸了摸女孩的额头。温度正常,没有发热。 但他突然闻到了一股极其细微的味道。 是从女孩嘴巴里呼出的、混合着胃内容物反流的残留气味。 那不是普通食物馊坏、或者是因细菌感染导致的酸腐味。 那是一股夹杂在酸气中,极其微弱、却又非常怪异的类似于大蒜的辛辣味。大排档烤串里有大蒜很正常,但这股味道隐隐带着某种挥发性化学溶剂的穿透力。 陆渊的手指在女孩的脉搏上搭了一下。心率偏快。 他突然捏起女孩的手指。 在急诊室自然白光的照射下。女孩的十根指头有些发紫。而在指甲根部的半月板上方,隐隐约约透出一种极其变态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小白色横纹(米斯纹的前兆)。 陆渊放下女孩的手。他拿起胸前口袋里的医用手电筒,拨开女孩的眼皮,光束打在瞳孔上。 光反射存在,但瞳孔的尺寸,比在目前这种急诊大厅明亮的环境光下应有的反应,出现了一丝极其轻微的...缩小和迟钝。 “除了吐,他们拉肚子的情况严重吗?”陆渊问。 “问过了,拉得不厉害。基本只有恶心和反复呕吐。腹痛也是呈阵发性的。”林琛合上病历本,回答道。 陆渊转过头,看向躺在旁边的父亲。 “师傅。你们昨晚除了吐得厉害。腿抽过筋吗?或者手指觉得发麻过吗?” 那个面容憔悴的男人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 “有!有!医生,我还以为是拉肚子把钾拉没了。今天早上我刚被送进来挂水的时候,两条腿的小腿肚子就开始抽筋,手也有一阵针扎一样的麻。我寻思这肠胃炎怎么还闹腿疼呢。” 没有倒计时。 没有急剧恶化的立刻濒死征兆。 林琛在一旁皱了皱眉:“剧烈呕吐确实会引起大量电解质流失,导致低钾性肌肉抽搐。”这是一句大实话,极其符合急性胃肠炎的自然病程。 但陆渊直起了身子。 没有系统爆出红光的危险。也没有任何一种常规的化验单能直接拍板。 但一种只属于急诊医生的、在千百个病例中喂打出来的流行病学素养,在此刻像一根毒蛇的信子,在他的脊背上轻轻舔了一口。 “怎么了?”林琛敏锐地察觉到了陆渊气场的细微变化。经历过数次大案的并肩作战,他知道陆渊一旦露出这种眼神,就意味着在那张薄薄的化验单底下,藏着东西。 “可能不是、或者不仅仅是单纯的肠胃炎细菌感染。” 陆渊没有在这个开放的留观区里大声声张,因为如果只是普通的沙门氏菌,大张旗鼓只会引发病人不必要的恐慌。 他转过头,看着林琛。 “林老师,去你诊室说。” 两人快步走回了林琛的诊室。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你怀疑什么?”林琛没有废话,直接拉过那家人的病历本。 “女孩嘴巴里的呕吐物气味不对,有一股刺鼻的微弱大蒜味。大排档有蒜很正常,但这股味道太持久、化学感太强了。”陆渊语速极快,“还有,虽然不是很明显,但女孩的瞳孔比正常情况略微缩小。男患者提到的小腿抽筋、手发麻,并不是典型的脱水症状。如果结合起来看,可能不是缺钾。” 林琛握着病历本的手指紧了一下。 作为在急诊大夜班熬了四年的老兵,他不需要陆渊把话点透。 “大蒜味,瞳孔缩小,周围神经末梢麻木。”林琛的声音沉了下来,“有机磷?或者重金属铊?” “目前他们都没有出现典型的肌束震颤或者大汗淋漓,所以无法立刻确诊是有机磷。如果是重金属慢性累积,通常不会一家三口在凌晨爆发得如此整齐。但这几个微小的非经典体征加在一起,它绝不是普通的大肠杆菌或者海鲜不洁。” 林琛盯着那份原本逻辑闭环的“急性胃肠炎”病历看了三秒。 如果是以前的他,也许会觉得陆渊在小题大做、吹毛求疵。 但现在,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医生的“直觉”有多可怕的含金量。 林琛没有犹豫。他直接拉过键盘,在这家人的电子医嘱系统里重新点开补充页面。 “只挂抗感染和解痉药不够安全。”林琛的目光紧紧盯着屏幕,“既然有怀疑,我们就不能只盯着消化道。” 他在常规的治疗方案下方,增开了一组项目。 “加急抽血!送毒物筛查。重点查胆碱酯酶活力,加送重金属和罕见毒素光谱分析。通知护士,立刻派人去拿留观区这家人早上的呕吐物样本,送检!” 陆渊站在旁边,看着林琛敲击键盘的动作。 他没有越俎代庖。 在这间曾经因为“误诊胆总管”而产生过隐秘隔阂的诊室里。 这一次,是这位常年值守大夜班的住院医,在面对可能潜藏在普通症状下的致命迷雾时,果断地、亲手敲下了那两个极具悬疑与危险重量的指令: 查毒。 第83章 阴性与大蒜味 下午五点。急诊科检验系统终端。 林琛坐在电脑前,眼睛随着屏幕上不断刷新的检验回报条目,一行一行地往下扫。 陆渊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半杯已经凉透的白开水。 “生化全项出来了。除了血钾因为脱水在临界点边缘,肝肾功能目前全在正常范围内。没有转氨酶飙升,没有急性肾衰竭的指标。”林琛看着屏幕,“急查的毒物初筛和胆碱酯酶结果也出了。” 林琛点开那份加急的PDF报告。 【血清胆碱酯酶活力:82%(参考值:70%-100%)】 【常见农药光谱定性分析:阴性。】 【毒鼠强定性试验:阴性。】 【重金属(铅、汞)筛查:阴性。】 一排排整齐划一的“阴性”和“正常”,像一堵雪白的墙,硬生生砸在两个准备在这个平淡的下午抓一条食人鲨的急诊医生面前。 林琛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揉了揉干涩的眼角。如果是有机磷农药中毒,胆碱酯酶活力在早期就会发生断崖式暴跌(跌至50%甚至30%以下)。如果是目前市面上常见的鼠药,定性试验一定能抓到特异波峰。 “全阴。胆碱酯酶也正常。”林琛转过头,看着陆渊,“陆医生,机器没查出毒。会不会真的是我们神经过敏了?可能就是大排档的蒜吃多了、或者海鲜不干净,加上剧烈呕吐拉肚子,导致他们缺电解质引起的代偿性神经痉挛?” 在现代循证医学的体系下,机器没报警,血液里没抓到毒素分子,化验单完全支持“普通肠胃炎”的定性。任何一个有着极其严谨科学素养的医生,在这个时候大概率都会选择相信机器,放弃深究。 陆渊看着屏幕上那满页的阴性指标。 这说明,要么毒素本身不在常规筛查的光谱仪词库里;要么,毒素此时还很狡猾地潜伏在肠道内,仅有微量气化入血,还没到底层生化系统全面崩溃引发机器报警的阈值。 系统在上一次查房时,也没有亮出任何致命的红光警示。 但那股带着一丝化工刺鼻感的大蒜味,还有女孩指甲根部极其隐秘的横纹变态。 就像一根扎进肉里的细刺。只要你动一下手指,它就一定在那里。 陆渊把手里的半杯凉水倒进旁边的水槽里。 “走。”陆渊没有去辩驳那张权威的化验单,也没有拿什么直觉来说事。 “去哪?” “去留观区。”陆渊转过身,“化验单查不出来的东西,我们自己去问。去问问他们昨天到底把什么吃进了嘴里。” ... 下午五点半。留观区。 一家三口因为挂了止吐和补液的药,症状确实得到了极大缓解。没有再出现剧烈的呕吐,父亲老王甚至能坐在折叠椅上,啃着护士站发下来的两片苏打饼干。 一切看起来都在朝着急性肠胃炎普通痊愈的方向发展。 陆渊和林琛走到床前。 “大夫,我们这水快挂完了。”老王看见他们,赶紧放下饼干,有些局促地站起来,“我觉得肚子不怎么疼了。那个...这几瓶水要好几百块吧?我们是不是能结账回去了?” “还不能走。你们的血化验还有些指标没完全稳下来。”林琛用极度专业的口吻安抚住患者,“为了安全,我们得再核实一下你们昨晚的具体活动轨迹。您再仔细想想,昨天你们一家人到底吃了什么?哪怕是一口水,精确到每一口。” 老王搓了搓手,开始回忆。“这我都跟早上的大夫说过两遍了。昨天我干的那个工地发了点生活费,我就寻思带老婆孩子去开开荤。就去了我们城中村附近那家‘胖子烧烤’。” “吃的什么?”陆渊问。 “主要就是羊肉串,肉筋。我拿大扎啤杯喝的散装啤酒。我家丫头喝的是摊子上鲜榨的一杯西瓜汁。”老王如数家珍。 如果单纯是食物问题,那这就是一场因为不洁饮食导致的普通细菌感染。 “那摊子周围有什么?”林琛换了个思路。 “摊子摆在街边下风口,旁边紧挨着就是个收废品的破院子墙根。那墙角堆着些破电瓶、旧轮胎和几个不知道装什么的蓝色铁皮桶。味道确实有一股子机油和酸臭味。但城中村嘛,我们穷人下馆子也不挑那个。” 陆渊没有继续去纠结那些烤串和啤酒,而是把目光落在了旁边躺着的七岁小女孩身上。这种环境如果存在化工污染源,小孩子往往是最不受控的接触点。 “吃饭这中间,孩子离开过桌子吗?比如去旁边那堆废品附近玩过没有?”陆渊换了一个极度贴切生活习惯的问法。 老王连忙摇头:“那倒没有,丫头老实,一直坐着吃。” 但他抓了抓头发,似乎想起了什么无关紧要的琐碎插曲。 “哦,对,也就是吃到一半的时候她憋不住想撒尿。那摊子没公厕,我就领着她去旁边那个废品站的墙根和铁桶后面挡着,解了个手。” 陆渊敏锐地顺着往下问:“回来以后,洗手了吗?” “大排档那地方哪有专门洗手的水龙头啊……”老王的声音不自觉地小了点,看着陆渊严肃的眼神,他显得有些局促,“那墙根底下下水道有点堵,地上全是些积的烂泥水。她蹲下的时候没踩稳,脚底下一滑,两只手直接按进了一滩灰白色的泥巴洼里。” “弄得脏兮兮的,我当时还嫌弃地骂了她两句瞎折腾。就随手扯了张劣质餐巾纸,给她糊弄着把手心擦了两把,就领回去接着吃了。” “擦完后,她是用手抓着肉串吃的?”陆渊的声音猛地一紧,仿佛抓住了某种极其滑腻的东西。 “是啊,小孩子吃羊肉串,不用手抓着签子她咬不下来……”老王的声音越来越虚,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当时的粗心大意,“后来因为肉串太辣,她还用手抓着铁板上的金针菇,直接喂给我老婆吃了两口……” 在这短短的、毫无刻意引导感的几句家常问答中。 一种细思极恐的毒理侵入链条,在陆渊的脑海里被极其清晰地勾勒了出来。 废品站墙根的化工废渣。下雨积水的泥洼。灰白色的不明粉末与泥水。仅仅用干纸巾擦过、并没有用水彻底清洗过的手。以及那相互喂食的动作。 连排的触点传染! 就在陆渊的大脑飞速运转的时候。 那个名叫丫头的七岁小女孩,因为口渴,自己挣扎着从折叠椅上坐了起来。 她的精神看起来似乎确实好了一些。她伸出那只没有打点滴的右手,去拿放在床头柜铁皮边缘的一个不锈钢保温杯。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正常。 但那一瞬间,陆渊的视线锁定在了女孩悬在半空中的那只手上。 女孩的手指在靠近水杯杯盖的大约十厘米处时。毫无征兆地。 整条小臂包括手腕,发生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僵硬的、幅度极小的“意向性震颤”。 就像是通过了一层看不见的交流电,肌肉在不受神经控制地高速痉挛。但女孩自己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这种轻微的颤抖,她以为那是脱水后的无力,依然凭借本能抓住了杯子。 里面是不久前护士刚给她打的温水,满满大半杯。 她拧开盖子,凑到嘴边,“咕咚咕咚”连着咽下去了这半杯水。 “别喝——!” 那是陆渊的声音。但他的话音甚至还没落。 “噗——哇!” 原本安静坐在那里的女孩,胸腹部猛地剧烈向内一收,发出一声极其恐怖的闷响。 刚刚吞下去的几百毫升温水,以及胃里残存的黏液。 没有任何哪怕一秒的恶心前奏缓冲。 完全是以一种喷泉般的、全喷射状的形态(这是颅内压骤然升高的绝对标志体征),直接喷在了雪白的被单和她父亲的衣服上。 伴随着这股极其猛烈的脱水喷射。 一股令人作呕的、比起下午刺鼻了十倍的浓烈大蒜臭味混合着某种电石由于剧烈化学反应产生的腥味。像一颗微型炸弹一样瞬间在留观区的过道里挥发开来。 女孩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手里的杯子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她的眼睛猛地上翻,全部变成了大片浑浊的眼白。身体像是一张被拉满的硬弓,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在蓝色的折叠椅上。四肢开始发生极其剧烈的、骨骼欲裂的强直性阵挛抽搐! 铁架子被震得哐哐直响。 “丫头!!你怎么了丫头!!”老王顾不上擦脸上的呕吐物,疯了一样扑了过去。 但这所有的喧嚣、尖叫、拉拽的动作。 在陆渊此时的眼中,全部变成了被强制放慢的默片。 他的瞳孔瞬间锁死在抽搐的女孩上方。 就在女孩毫无征兆地发生喷射性呕吐和瞳孔散大翻白的同一秒钟。 原本上方那片属于安全区域的、干干净净的空气中。 仿佛有一只恶鬼,彻底撕碎了“普通肠胃炎”那层温和的伪装。 没有任何灰白色的隐患提示缓冲。 刺目的、浓郁得要滴出血来的暗红色光芒,如同爆开的闪电,极其狂暴地炸在陆渊的视网膜上! 伴随着红光跳出的。 不再是几十个小时的从容。 而是一串犹如死神极尽残忍地抵在咽喉上的疯狂倒计时: 【09:42:15】! 【09:42:14】! 不到十个小时! 而更让陆渊在那一瞬间感到绝对战栗的。 是那串疯狂掉落的倒计时下方,不再是单一的器官提示,而是三个正在剧烈交替闪烁、红得发黑的器官判决书: 【神经】! 【心肌】! 【多脏器段】! 第84章 磷化铝 “安定五毫克,立刻静脉推注!准备气管插管!上心电监护!” 陆渊没有一秒钟的停顿,完全凭借肌肉记忆在留观区的走廊里发出一声炸雷般的爆吼。 他在吼出那些指令的同时,大步跨向那张蓝色的折叠椅,手臂抄过那个浑身正在剧烈强直抽搐、翻着白眼的七岁女孩。 女孩的身体绷得像一块石头,每一次抽搐都伴随着嘴角溢出那种带着浓烈大蒜臭味的胃容物。 陆渊一把将她抱起来,冲向急诊大厅尽头的抢救室。 “老林!推平车!把她父母也弄进抢救室!立刻!” 陆渊在狂奔的间隙,冲着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有片刻停顿的林琛喊道。 小周一把推开抢救室那两扇沉重的隔离门。 陆渊把女孩重重地放在中间那张除颤台的病床上。 监护仪的导联线飞速贴上了女孩小小的胸膛。血氧夹夹住了那带有极其隐秘横纹的手指。 “滴——滴——滴——滴!” 监护仪的报警声如同催命的丧钟瞬间响起。 屏幕上,女孩的心率已经狂飙到了恐怖的165次/分!血氧饱和度在吸氧状态下依然跌破了85%,并且还在往下掉!心电图的波形出现了极其杂乱的致命性早搏。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消化道细菌感染!普通的沙门氏菌哪怕造成脱水败血症,也绝对不可能在一瞬间对大脑神经和心脏肌肉造成如此毁灭性的定点打击。 “安定推完了!抽搐缓解了!”小周大声汇报。 女孩的身体停止了那种可怕的高频震颤,但整个人陷入了深度的昏迷。这种昏迷不是睡觉,而是毒素穿透血脑屏障后引起的急性脑水肿,压迫了脑干功能。 砰! 抢救室的门再次被撞开。 林琛和两个护工,推着两辆平车冲了进来,车上是同样面如死灰的老王夫妻。 就在推车刚刚停稳的那一瞬间。 老王原本只是因为极度惊吓而惨白的脸色,突然变成了一种恐怖的青紫色。 他猛地用双手死死抠住自己的胸口,嘴巴张得极大,像是一条离开水的鱼一样,大口大口地倒抽着某种根本吸不进肺里的空气。 “大夫……我喘不上气……我的胸口像是要裂开了……”老王嘶哑着嗓子吼着,随后突然眼睛一翻,身体开始出现了轻微的抽直。 而旁边床上的他老婆,原本安静躺着,此时突然像发疯一样扯着输液管,发出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极其烦躁的尖锐干呕声,哪怕胆汁都吐光了,那种由于神经系统被毒素侵蚀引发的机体疯狂依然没有停止。 在此起彼伏的、几乎要刺破人耳膜的报警声中。陆渊转过头。 在那对原本还算安全的父母头顶上方。两团和女孩一模一样的、散发着浓烈死亡气息的惊悚红光,接连爆开! 【14:22:15】! 【15:01:03】! 红光下方,同样挂着【心肌】【神经】【呼吸】的致命宣告。 这不是个体突发疾病。 这是一场依靠肉体直接接触而引发的灭门级生化杀伤! “上两台呼吸机保障供氧!给老王推胺碘酮,强行稳住心律早搏!抽全套血,立刻送急诊检验科……这是毒入心肌了!” 林琛的眼睛也红了,声音有些发颤。 ... 傍晚六点半。抢救室外的走廊。 周德明接到了紧急级别的抢救电话,连白大褂都没来得及扣,拖着皮鞋冲了过来。 走廊墙上的白板前,陆渊正拿着一支黑色马克笔,在上面飞快地写着什么。林琛拿着刚刚从检验科打印出来的血气分析和生化报告站在一旁。 “出了什么事!”周德明一把夺过林琛手里的报告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 肌钙蛋白I(CTnI)飙升了上百倍!动脉血气显示重度代谢性酸中毒! 这不是感染。 “为什么早晨的毒物初筛没抓到!”周德明怒吼。 “因为那根本不是我们临床常规排查的农药或者重金属。也不是什么吃了不洁海鲜的食物中毒。” 陆渊把手里的马克笔重重地拍在白板上。 他指向了白板上他刚刚画出的三个词。 【废品站铁桶附近的灰白粉末泥水】+【没洗手直接抓肉进食】+【女孩遇饮水后瞬间爆发生化休克】。 “主任。大蒜味。入水产生剧烈化学爆发反应。神经受损且初筛全阴。” 陆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是磷化铝。那种被明令禁止随意丢弃的剧毒工业熏蒸剂或者高浓度杀鼠药。” “这绝对不是食物发霉或者吃坏了肚子。是那个废品站的墙角,可能被人违规丢弃了沾染高浓度磷化铝粉末的废旧铁皮桶!老王的女儿在解手时手掌按进了被污染的泥水里,然后把沾了毒屑的手直接拿炭火肉串吃进了肚子里,最后又传给了帮她擦嘴或者分食的父母!” 陆渊指着抢救室的大门,声音冷得像一块冰: “磷化铝这种化学制剂,性质极其不稳定。它前期进入胃部,只有非常缓慢的吸水反应产生毒气引起恶心呕吐。所以他们一家人能拖过昨晚。” “但直到今天下午。也就是半小时前。那个小女孩由于口渴,自己坐起来,直接喝下了半杯、至少两三百毫升的热温水。这就等于直接在那堆毒粉上倒下了一盆沸水!” “在强胃液环境加上大量饮水的混合催化下,残留的磷化铝瞬间释放出了海量致死浓度的磷化氢气体!这种带着大蒜臭味的剧毒气体,直接穿透血脑屏障,阻断细胞色素氧化酶。让身体每个器官的细胞,都瞬间陷入了无法使用氧气的绝对窒息死亡!” 真相极其残酷地被剖开了。 这不是什么食物中毒。 这是一场因为底层恶劣的工业危废垃圾处理环境,而引发的飞来死劫。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周德明看着那份满是刺眼红箭头的报告,脸色铁青。 “如果是磷化铝引发的磷化氢气体中毒……”老主任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深深的绝望。这毒太霸道了,而且根本没有写进大部分地方医院的常规初筛名单。 他转过头,看着陆渊。 “而且。在目前的全球医学界里。磷化铝中毒,没有特效的解毒剂对抗药。” 这是医学的死穴。 找出了毒源,推翻了误诊,立住了全部的流行病学逻辑。 但在那个血红色的倒计时面前,没有解药,哪怕你是神仙也没有用引子。 抢救室里。红光透过厚重的玻璃隐隐传来。倒计时依然在以惊悚的速度掉落。 “没有解药,那就用物理方法。” 陆渊猛地转过身。他看向老主任。 “毒素没有完全固化在脏器里,它还在血液和体液里游走!” “主任,通知血透室和重症监护二线。立刻准备CRRT(连续肾脏替代疗法)备机!如果没有解药,就算上ECMO,我也要用机器去代偿!” 陆渊的声音带着一种被逼到医学绝境后的凶狠: “把他们全家人的血,一管一管地,顺着透析机给我全换一遍洗干净!” 周德明没有一丝犹豫,抓起对讲机就去联系血透中心。 林琛立刻转身去准备建立女孩的颈骨大静脉通道,准备插管引血。 第85章 清洗与风暴眼 晚上八点。急诊一号抢救室。 那三扇沉重的铅制隔离门已经锁死超过两个小时了。 房间里没有说话声。只有极度单调、机械的嗡鸣。 三台像小冰箱一样大小的CRRT(连续肾脏替代疗法)血液净化机,分别放置在一家三口的床头。机器上的滚轮泵正在不知疲倦地“咔咔”转动着。 粗大如毛衣针般的双腔中心静脉导管,分别沿着超声引导,深深扎进了小女孩和他们父母的颈静脉或股静脉里。 这是一场极其暴力的物理夺命战。 既然磷化氢毒气已经穿透了这三个人的血脑屏障和心肌屏障,既然在现代生化医学的词典里找不到这种剧毒的特效解药。 那急诊医生的唯一选择,就是用极其野蛮的物理置换方式,像淘洗一块被污染的海绵一样,一遍又一遍地清洗他们身体里所有总量加起来将近一万五千毫升的血液。 陆渊站在女孩的床头。 他盯着那根从女孩静脉里引出来的导管。 因为重度酸中毒和细胞色素因毒素而无法结合氧气。那根透明塑料管里流出来的血,在这个七岁女孩身上,呈现出一种令人绝望的、极其黏稠的暗黑色。 这股被毒素浸透的黑血,顺着泵的压力流进CRRT极其细密的吸附滤器里。在滤芯的强力吸附下,剔除掉那些致命的大分子毒素颗粒和炎症因子,然后再混合着置换液,从另一根红色的管路里输回女孩体内的另一根静脉。 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监护仪上,那一排红得发黑的倒计时【06:14:22】,在极缓慢但坚定地向下走着。 洗血虽然霸道,但需要时间。而磷化铝在遇到胃酸后还在源源不断地释放毒气。这就形成了一场拔河:是机器洗得快,还是残损脏器衰竭得快。 “滴提滴——!!!” 女孩床头的监护仪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尖锐且变调的长鸣。 林琛猛地抬头:“陆医生!血压掉穿了!” 屏幕上。原本在多巴胺维持下还能稳在90/60的血压,在两秒钟内断崖式暴跌到了65/35! 对于一个七岁的儿童来说,这是致命的休克性低血压。 “毒素严重侵蚀毛细血管壁,加上CRRT体外循环把她血管里的液体往外抽,容量不够了!”林琛的额头全是冷汗。 这仿佛是一个死局。如果不继续洗血,毒素会直接把残余的器官全部抹杀。如果继续洗,血压稳不住,心脏会因为灌注不足而在十分钟内彻底停跳。 如果这时候为了稳血压而单纯大量补液……那被毒素破坏了渗透压的血管,会让水分直接渗入女孩本就水肿的大脑,引发脑疝当场毙命。 死境。 “关掉CRRT的超滤量!只做纯粹的毒物吸附,一滴水都不能往外抽!” 陆渊的声音在这片滴滴的报警死局中,像一把刀一样劈开了慌乱。 他没有离开床头半步,双眼死盯监护仪。 “多巴胺停掉!立刻换深静脉泵入去甲肾上腺素!剂量直接顶到儿童极量上限,按每分钟每公斤0.5微克走!” “老林,抽两支速尿(静脉利尿剂),直接推!强行把肺里和脑子里的多余水分从肾脏排出去,给升压药腾空间!” 关抽水。上极量血管收缩药。强行排尿去脑水肿。 这是一套极其冒险的组合拳,就像是在悬崖边的钢丝上骑独轮车。稍有不慎,要么低血压停跳,要么高压引发原本脆弱的血管破裂脑溢血。 但在没有退路的绝境里,陆渊那双在无数次红光里淬炼出来的眼睛,稳得让人心碎。 冰冷的去甲肾上腺素顺着留置针打进了静脉。 三十秒后。 屏幕上那条快要濒临直线的血压波段,触底反弹。 68/40。 75/45。 88/55。 血压重新卡死在了安全线边缘。 血,保住了继续在滤过器里清洗的资格。 ... 晚上九点半。 急诊抢救室厚重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 血液科副主任方志远和重症医学科(ICU)主任张海鹏,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周德明在半小时前,强行将这两位市一院的顶级生化和重症专家从家里摇了过来。磷化铝这种根本没有特效药的中毒,单靠急诊科几个人的体力和知识面是绝对扛不下来的。 方志远连白大褂的扣子都没扣齐。他一进门,看着抢救室里那三台轰鸣着、管道里流淌着病患暗黑色毒血的CRRT机器,以及围绕在机器周围满头大汗、紧盯各项数值的陆渊和林琛。 这位常年和疑难免疫疾病打交道的血液科专家,倒吸了一口由于震惊而带来的凉气。 “直接毫无过渡地上三台联动血透?”方志远走到周德明身边,看了一眼陆渊交给他的那份手写的【大蒜味/喷水爆发】的推理单。“老周……你手底下的这个住院医,是真的有点不要命。” 张海鹏眉头紧皱,盯着床头的流速泵:“磷化铝中毒在全球都没有明确的诊疗指南,因为患者通常死得太快。在没有药的情况下,他这套先物理锁血压、再拿机器硬换毒血的连招,这等于是把三个人的命盘子拆了,在没有任何保险绳的情况下重新组装。他怎么敢下这么重的决心?” “因为他看得很清楚,不换就是死。”周德明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 方志远和张海鹏对视了一眼。 ... 长达十三个小时的炼狱。 抢救室里。三台CRRT机器的运转声终于停了下来。 陆渊靠在墙角的一个不锈钢医疗车旁,他的手术衣后背已经全湿透了,又干结出一层白色的盐碱。眼睛里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的痕迹。 在这三个人的身体里,那一万多毫升的血液,被这三台机器反复过滤、清洗了整整五个来回。 老王夫妻俩已经拔掉了气管插管。因为毒发最晚且吸收最少,他们已经能够极其虚弱地睁开眼睛。 而那个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的小女孩。 她那紧绷着的、濒临脑疝的四肢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嘴里那股极其恐怖且刺鼻的腐烂大蒜味,完全消散在了医用排风扇的循环空气里。 随着呼吸机平稳的律动,她的脸色不再是死人般的铁青,而是透出了一丝带着活人血色的苍白。 陆渊微微抬起头。 在女孩那因为大量输液而有些浮肿的头顶上方。 那串曾经红得发黑、带着极其残忍的倒计时:【01:15:00】【01:14:59】…… 在一次缓慢的闪烁中。 轰然破碎。 没有任何警报,没有任何光芒。就像云层被清晨的第一缕微风彻底吹散。 什么都没留下。只剩下一片绝对干净的虚空。 被洗干净的血,把一家三口的命,从阎王爷那里彻底洗了回来。 “生命体征平稳了。”林琛把最后一组抽血的化验单拍在桌上,他的嗓子彻底哑了,“血气酸碱度纠正到了7.35。这三个不用死了。全家转ICU过渡观察。” 陆渊没说话。 他摘下头上已经被汗水浸得变了色的无菌手术帽,随意地扔进黄色的医疗垃圾桶里。 他没有欢呼,没有兴奋。只有一种在长时间精神高度紧绷后的极致疲惫。 他推开气闸门,走了出去。 第86章 律师们的饭局 晚上七点。柏悦酒店顶层的旋转西餐厅。 能坐在这里的,基本都有一张可以在这座城市的高端写字楼里刷开门禁的脸。 水晶吊灯的光在擦得锃亮的高脚杯边缘折射着。大提琴的音乐在这个充斥着香水味、红酒和低声交谈的空间里流淌。 沈芸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一字肩高定裙,脖子上带了一条极细的铂金项链。这种场合对她来说并不陌生。 但坐在她旁边的陆渊,就显得稍微有那么一点格格不入。 他下午刚下了急诊的班。洗了个澡,换了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开衫,里头是一件干净但很普通的白衬衫。没有梳背头,也没有什么显眼的配饰。 跟这桌子上几个打着真丝领带、手腕上戴着劳力士或是百达翡丽的男人相比。他看着就像是个误入剧组的急救推车护工。 这是一场盛和律所的合伙人内部私人聚餐。 桌上除了几位在业界颇有名气的本所律师外,更引人注目的是坐在主宾位的一位家属。 沈芸所在团队的另一位女合伙人,李珊。她今天带来的是她的未婚夫,徐总。某国内知名投行的本市区域VP(副总裁)。 “沈芸啊,你这保密工作做得也太好了。”李珊端着红酒杯,上下打量了一遍陆渊,“平时圈里那么多身价千万的老板想请你吃饭你都不去,这就悄么声息地脱单了?” “他比较忙。”沈芸淡淡地笑了笑。 “能让咱们律所高岭之花看上的,肯定不是一般人。”徐总放下手里的刀叉,用一打带着几分评估和俯视的眼光看向陆渊,“陆先生在哪里高就?莫非也是哪个红圈所的高级合伙人,或者是某家基金的话事人?” 桌上的几个人其实在陆渊刚进门时,就扫过他的穿着和腕表(手腕上空空如也,连块卡西欧都没有)。律师和投行的人,最擅长在十几秒内给一个人的阶层定位。这种发问,带着六分客套,四分隐秘的摸底。 “我不是做金融的。”陆渊看着对方,极其坦然,“市一院急诊科医生。” 这个回答一出。原本正准备举杯攀谈的精英气氛,有那么零点几秒极为微妙的停顿。 医生在这个社会地位不低,但在这些经手都是按亿计算资金流盘的精英眼里,一个急诊科的普通大夫,说白了,也就是个拿编制死工资、熬夜干苦力的体制内蓝领。 远谈不上什么“资本圈核心阶层”。 “哦,悬壶济世的高知分子,敬佩敬佩。”徐总脸上的热情收去了两分,端起杯子敷衍地隔空碰了一下,“现在这大环境,体制内确实是个好归宿。不像我们,上个月帮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做三千五百万的A+轮尽调,为了点股份估值的谈判,带着团队熬了小半个月,真是拿命换钱。”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头看向李珊和其他几位律师,很自然地把话题拉到了自己的主场,开始侃侃而谈起关于家族信托、市盈率、以及几个未上市独角兽公司的对赌协议。 桌上其他几个大状立刻心领神会地接上了话茬,话题全是对最近几个高额经济纠纷案的走势预判和内幕八卦。 这些法言法语和金融黑话交织在一起,在这个圈子里,这是一种无形的护城河结界。用来不动声色地排外。 陆渊被极自然地晾在了一边。 他不觉得尴尬。甚至觉得有点轻松。终于不用去应付那些毫无用处的废话和假笑了。 他拿起一把专用的蟹八件,安静且极其专注地对付起面前的那只阿拉斯加帝王蟹。 这双在手术台上的持针器和极细的缝合线间游走了千百次的手,剔起这种复杂的甲壳类生物简直是降维打击。他用一根细长的签子,极其利落且完整地把蟹腿里最肥美的那条蟹肉挑了出来。 放在了沈芸面前的白瓷骨碟里。 然后极其自然地用刀尖,挑走了旁边配菜沙拉里的一丝生洋葱末。 沈芸本来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那些关于“股权剥离”的无聊话题。看到盘子里被剔得干干净净的蟹肉,还有被挑走的葱末。 她转过头,看着陆渊那张专注的侧脸。那双平日里在抢救室总是带着寒霜和决断的眼睛里,在此刻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温柔。 这满桌的高谈阔论和身份标榜,对她而言,突然变得无聊透顶了。在这个男人近乎本能的强大和照顾面前,这群所谓精英的优越感,显得像个哗众取宠的笑话。 ... 酒过三巡。 “嘶——”徐总正在高声讲述自己如何在一个商业谈判里把对方逼到绝境时,突然脸色变得有些灰白。 他猛地伸手,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左侧肩膀,然后又用手掌根死死压了一下自己下颌骨和后槽牙的位置。 刚才那副运筹帷幄的从容感瞬间消散了大半。 “哎哟我的天,你家经常去的那家高级推拿理疗馆的师傅真得换了。”徐总对李珊抱怨了一句,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这几天我这左边肩膀加上牙床,跟触了电一样阵阵发酸发紧,在那推拿了三四次了一点用都没有。肯定是他手法不对拉伤了我的肌肉神经。” 一旁的男律师笑着打趣了一句:“徐总是赚钱太多,累出的富贵病。私立医院也是骗钱的。你呀,得让咱们沈大律师的男朋友,陆大医生给你诊断诊断。人家可是三甲医院的正牌专家。” 话里全是一句随口的客套,夹带了一丝上位者对底层的玩笑。并没有人真的指望在这张高档餐桌上看病。 陆渊手里拿着切牛排的餐刀,停在了半空。 他没有理会那个男律师略带戏谑的眼光。他的目光,直直地、极其锐利地越过了旋转桌盘,落在了那位徐总的脸上。 左肩放射性酸痛。下颌骨异常牵涉痛。最近持续高压谈判。大鱼大肉加大量饮酒。 这根本不是什么典型的颈背肌筋膜炎。 作为一个在急诊每天见过无数生死的医生,他脑子里瞬间跳出了一个极其凶险、伪装性极强的内科急症的微弱体征:非典型性劳累型心绞痛? 就在这个念头成型的千分之一秒。 徐总穿着定制西装的左侧胸口深处。空气泛起极其轻微的涟漪。 没有刺眼的红光。没有那足以让人血液凝固的死亡倒计时。 但在那里,安安静静、死死地贴着他心脏冠状血管的体表投影处。 浮现出了四个冷色调的、灰白色的、没有一丝温度的字。 【左前降支】 左冠状动脉前降支!心脏供血最核心的大主干,也是心内科赫赫有名的、在外科界被称为“寡妇制造者”的致命血管! 陆渊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度冰冷的暗芒。 那排代表着极其危险的隐患提示,虽然目前没有爆出倒计时的红光,说明大面积的血栓还没完全堵死这个男人的命脉,还没有发生透壁性急性心肌梗死。 但这条血管狭窄的程度,绝对已经到了一条红色的临界线边缘。在将来哪怕一次轻微的酒后跌倒,或者谈判桌上的一次暴怒,随时都会把这个志得意满的副总裁当场送进地狱。 餐桌上还是很热闹,有人在附和着笑,有人在继续举杯。 陆渊放下了手里的刀叉。 他从桌上拿过一张洁白的餐巾纸。从羊毛衫内侧的口袋里抽出一支平时用来写病历的水性笔。 他没有开口长篇大论去教育这些资本精英,更没有去跟他们争辩收入或者社会地位。 他只是微微低头,凭借着对人体解剖图极其恐怖的熟悉程度,寥寥几笔,在餐巾纸上精准地勾勒出了一个心脏冠状动脉的大致走向分支图。 然后在左冠前降支的起始段,用黑笔画了一个极重、极深的“X”。 陆渊把这张纸,穿过华丽的转盘,顺着光滑的桌面,直接滑推到了那位徐总的面前。 纸片刚好停在了那杯几千块钱一瓶的名贵红酒旁边。 整个餐桌的谈笑声,在陆渊这个极其反常且带有攻击性的动作下,渐渐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那张画着简陋图画的餐巾纸,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陆渊。沈芸也在看着他,但她的眼里没有疑惑,只有绝对的信任。 “你这不是颈椎肌肉劳损,更不是所谓理疗师的推拿手法不对。你这是典型的不稳定性心绞痛引起的心肌缺血放射性牵涉痛。” 陆渊看着徐总。那一瞬间,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急诊室独有的、俯视生死的压迫感,甚至把这间包厢里空调的冷气都压了下去。 “你的左冠状动脉前降支,估计已经因为常年的高压熬夜和高脂饮食,狭窄程度超过了75%的警戒线。” “别去那种只有装修好的私立医院做毫无意义的精油推拿了。” 陆渊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就像是一个手持死刑缓刑判决书的死神判官:“推拿治不了快要堵死的主动脉。” “明天早上去市一院,挂心内科的加急特需号,直接要求做一个冠脉造影排查。”陆渊的目光像是能把这个人看穿,“不想在你们说的那个几千万的对赌协议还没签完,就突然心跳骤停暴毙在办公桌上,你最好今天晚上就预约。” 死寂。 如同坟墓一般的死寂,在这个刚才还充斥着亿万生意经的包厢里蔓延。 李珊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刚才高昂的语调被彻底掐断在了喉咙里。 徐总刚刚端起酒杯的手指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那张画着黑色“X”的餐巾纸,像一张恐怖的死亡鉴定书一样躺在他的眼皮底下。他的笑容凝固了。 因为这个突然发难的年轻医生,不管是语气、还是那冷酷到骨子里的笃定,都有一种根本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这种级别的人不傻。这年头谁还没听说过几个猝死的例子呢。 这种来自于“肉体随时会被死神接管”的生物学恐吓,瞬间把他那建立在金钱和阶层上的可笑优越感,砸得粉碎。 原本想调侃的那些合伙人律师们,全部闭上了嘴。 ... 晚八点半。饭局草草结束。 气氛极其诡异且沉闷。 没人再去炫耀手里的案子。那个不可一世的徐总一头冷汗,饭都没吃完就借口公司有事,连夜跑到包厢外的走廊去联系他那个在医疗口的朋友,走后门排队加号去了。 陆渊叫来服务员,面无表情地刷卡结掉了自己和沈芸那部分的高昂餐费,没有理会李珊等人略带尴尬和畏惧的挽留。 他拿着外套,和沈芸一起走出了这家高档的旋转西餐厅。 初冬的夜风带着明显的寒意,刮落了道旁的几片干黄的梧桐叶。 城市的霓虹灯在湿冷的空气中晕出一层毛茸茸的光圈。 沈芸今晚喝了几杯清酒。不是应酬的那种喝,是在看陆渊用一张餐巾纸把一群金融精英按在地上摩擦时,她觉得心情极好的独酌。 此刻冷风一吹,酒的后劲微微泛了上来。 她没有穿刚才在包厢里那件干练的西装外套。黑色的风衣敞开着,里面那件一字肩的黑色修身长裙,勾勒出她极度盈盈一握的腰线和白皙的脖颈。在路灯的暖光下,铂金项链贴着她微热的皮肤,闪着细碎的光。 “你走路有点飘。” 陆渊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落后他半步的沈芸。 “我没醉。只是踩着这七厘米的细跟,还要在这个破石板路上走,重心不太稳。”沈芸的声音里少了平时在法庭上那种刀锋般的清冷,多了一丝属于成熟女性在微醺时的慵懒和沙哑。 她伸出一根食指,轻轻揉了揉因为酒精而泛起一层薄红的眼角。那双平日里总是审视证据的清亮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水光,像一头卸下了所有防御的猫。 很危险的吸引力。 那是长期被职业套装包裹的绝对理性之下,极其罕见流露出的感性。 陆渊看着她被夜风吹乱的一缕头发贴在脸颊上。喉结不动声色地滚了一下。 他没有说“那我扶你”这种不痛不痒的废话。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她面前,直接转过去,屈起一条腿蹲下,将宽阔挺直的后背留给了她。 “上来。”他说。声音还是平时在病房里下医嘱那种不容置疑的味道。 四周偶尔有下班的白领经过。 沈芸愣了一秒。她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深灰色羊毛开衫、肩膀宽阔得像一堵墙一样的男人背影。 这半年多来,这个背影在急诊室的走廊里奔跑过,在抢救台上挥舞过手术刀,在她帮他处理黑公关焦头烂额时,他也曾像这样极其坚定地挡在前面。 沈芸突然笑了。在漆黑的夜里,笑声极轻,像是一声无声的叹息。 她没有任何忸怩,直接趴了上去,双手环住了陆渊由于长年搬运病人而极具力量感的脖颈。 陆渊双手极其克制、却又异常稳当地托住她修长的双腿,轻松地站了起来,沿着静谧的林荫道往前走。 “陆渊。”沈芸的下巴垫在他有些硬朗的肩颈交界处,温热的呼吸混杂着清酒淡淡的甜香,若有若无地喷洒在他的耳后和颈动脉上。 这对一个单身了二十七年、长期处于高压禁欲状态的年轻男医生来说,几乎是一种致命的生理刺激。 陆渊觉得被她呼吸扫过的那块皮肤,温度正在直线上升。但他不敢乱动,只是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 “嗯。”他闷闷地应了一声。 “你今天在饭桌上画那张图的时候。”沈芸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他毛衣的纹理上轻轻划过,“特别性感。” 陆渊的脚步微微一顿。 “性感”这个词,从来没有出现在他的字典里。他习惯的是血常规、肌钙蛋白、缝合线。 在此刻从背上的法务精英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强烈的反差。 “我只是纠正了他的错误诊断。”陆渊试图用医学直男的硬核逻辑,来掩饰自己正在明显加快的心跳。 “不对。”沈芸轻声反驳,她的声音更近了,温热的嘴唇几乎快要贴着他的耳朵,“你剥夺了那些人自以为是的权力感。那一刻,你比他们所有人都强大。” 她身上那种幽幽的香气,像一张网,在冷冽的冬夜里把他越收越紧。 “以后再有这种无聊的局,我不会再让你去了。”沈芸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颈窝,“他们那群人,不配看你这双手。” “去哪里都无所谓。”陆渊的声音很低,但在安静的夜里异常清晰。 “嗯?” “只要有你在。” 沈芸环在他脖子上的手臂,明显地收紧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但她感受到了陆渊因为背着她,透过羊毛衫传来的,极度稳健而有力的心跳声。 “陆渊。”过了很久,快走到路口停车场的时候,沈芸突然又叫了他一声。 “嗯。” “上次回去,你爸给你的那张卡。你放哪了?” “我宿舍抽屉最里面的一本书里夹着。” “明天周一抽空,去银行把它转成定期。”沈芸的语气突然切换回了一丝不苟的律师状态,但又带着浓浓的管家婆的意味,“不能放活期在里面贬值。那可是要用来买房和作为我未来彩礼的专项资金。” 陆渊彻底愣住了。 他背着她,站在路灯的光晕下,停住了脚步。 “你……你是认真的?” “我作为一名执业律师。”沈芸在他背上抬起头,虽然看不见她的脸,但陆渊能想象出她嘴角翘起的样子,“绝不在有关资产合并和婚姻合同的条款上开玩笑。” “陆医生,你逃不掉了。” 第87章 没有倒计时的刀 上午九点。急诊科护士站。 陆渊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套今年全省主治医师实操联考的内部模拟题。 他的手边放着那本牛皮纸封面的蒋逸明临床笔记,不过此时正用来垫着手臂。 “这道单纯性胸外伤合并张力性气胸的穿刺点选择……”小周端着一杯热水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摇了摇头,“太阴险了。” “锁骨中线第二肋间那是以前的老指南。新指南改了。”一个声音从旁边切入。 林琛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挂耳咖啡,停在陆渊的椅背后面。 他看了一眼屏幕,没客气,直接指着其中的一个选项: “这题是坑你的。真在车祸现场,如果是胖子或者大胸肌患者,第二肋间你根本扎不透胸壁的脂肪和肌肉层。现在的首选推荐是腋前线第四或第五肋间。” 陆渊点了一下头,挪动鼠标,直接选了林琛说的那个选项。 “谢了。”陆渊说。 “谢什么。”林琛喝了一口咖啡,“你下个星期就要去考实操联考。笔试你没问题,就怕你在这上面掉以轻心被这些坑人的理论题绊住脚。这可是敲开主治大门的敲门砖。” 林琛的语气很自然,没有因为自己还在这位置熬着,所以对陆渊考主治产生不该有的嫉妒和戒备。自从经历了一连串的重大漏诊风波以及并肩作战之后,他们俩之间那股隐秘的较劲,早已变成了一种极其纯粹的、同在生死线上拼命战友的互相审视。 “嗡——滴——!!!嗡——滴——!!!” 这不是监护仪的报警。 这是急诊大厅外,市一院用来拉响最高级别医疗红色预警的铃声,它在走廊的扩音器里疯狂地倒响。这种穿透力极强的声音,就像一把刀,瞬间割裂了两人之间难得的闲适。 走廊那一头的电话几乎是被分诊台的小李砸起来的。 “陆医生!林医生!”小李的声音因为过度惊吓直接劈了岔,嗓门达到了平时喊话的近两倍高,“二十五分钟前!城郊高速出现团雾!两辆满载的重型水泥搅拌车由于车速过快,和一辆中巴客运车发生了最惨烈的连环追尾!” “第一批七个伤得最重的特急患者!还有两分钟就要被最近的车带到急诊后门了!” 陆渊一把关掉电脑。林琛手里的那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啪”的一声被随意丢在桌面上。没有废话。没有半秒钟因为还没换完衣服的不知所措。 他们从不同方向奔出护士站的时候,就像两头上满发条的猎豹。 ... 上午九点零五分。 门外不是一辆救护车的鸣笛。它是交织在一块儿的警铃瀑布。 三辆被撞得车门变形的交警指挥车和两辆救护车混在一起,粗暴地停在了急诊分诊台的外围。 门被撞开。 第一个平车是被两个满头冷汗的交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推进来的。推车的护士脸已经白得像纸。“第一台!重卡驾驶员,前胸壁完全卡在方向盘中心超过二十分钟!解脱后就一直在休克!” 一股极其浓烈的、混合着柴油味、车厢内燃烧的焦糊味,以及人体被严重挤压后散发出的血腥味,瞬间填满了整个急诊复苏室。 陆渊接手了这个伤员。 男人已经完全失去意识,浑身布满了因为撞击产生的紫黑色瘀斑。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胸骨因为长期剧烈的挤压,中间直接凹陷下去了一个巨大的坑洞。 陆渊刚刚将听诊器靠过去。 只看到了一道极其刺耳、仿佛要把视网膜划破的暗红色凶光! 【00:04:12】 【心脏】 这个跳动的数字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有缓冲的余地。它一出现,就是在进行最绝望的死刑宣判!四分钟! 心音极其遥远、微弱。颈静脉青筋怒张得可以清晰看到跳动。血压只有惊人的50/30! “心包填塞!心脏破裂或者心包内大出血把心脏压死了!”陆渊冲着旁边的护士大吼,“通知心胸外科马上下台接手!等不到推进手术室了!” 他直接回手从旁边器械车抽出一根长达十几厘米的心包穿刺粗针。“碘伏消毒剑突下!立刻!” 如果这个坑洞里的大出血不能在一两分钟内被抽出来。心包被完全积血填满,那颗可怜的心脏就会像被一双铁手攥死一样,永远停止跳动。 倒计时只剩下三分二十秒。 陆渊的眼底倒映着红光,双手死死握住那根粗大的穿刺针。 而在距离他不过五米远的第二抢救台。 林琛面对的,是另外一种无声的绝境。 护工推上来的是第二名伤员。 是个大概二十多岁的姑娘,中巴车的乘客。她的肚子没有像隔壁那个司机那样有一个巨大的凹坑。而是高高隆起,并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增粗、变大,皮肤表面紧绷得近乎透明,呈现出一种青紫色。 下半身全是被从车厢残骸中刮出的深可见骨的撕裂伤口。 “腹部闭合性外伤,大血管或者实质性脏器毁灭性破裂!内出血极快!”林琛的额头在一瞬间挂满了冷汗。 他根本来不及去叫那些正被大量伤员牵制的高年级专家前辈。 因为就在建立静脉通道的十秒钟里,这个原本还在因为痛而胡乱挣扎的女孩,眼珠子往上一翻,头一偏,直接休克了。 血压仪显示:正在跳水。由刚才的80一下掉到了极度危险的50,甚至测不出高低压的读数。 “快去通知手术室,我们要立即上行剖腹探查止血!”小周已经用推车卡住了女患者两边。 “来不及了!”林琛的声音都变了调。 去三楼手术室最快也需要十几分钟!别说十几分钟,三分钟不到,患者的脑子就会因为急性缺血发生不可逆的脑死亡! 他们面前的病床上,没有任何关于生死的虚空数字。 没有【腹部】也没有【大动脉】之类的器官外挂提示。 林琛看不见任何隐藏着死神脚步的红光,他只能看到那不断下降甚至趋近一条直线的血压监测数字,还有那股从女孩腹部快速鼓起的膨胀感。 “就在这里开。”林琛猛地一咬牙,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 抢救室在这一瞬间静得可怕。连那边满头大汗正在穿刺心包的陆渊都不可思议地转头看了他半秒。 在没有完善的无菌环境条件、没有专门的主刀器械和光源、甚至没有进行麻醉的情况下。在急诊的担架床上直接硬拉开腹? 但在这种绝命时刻。作为已经在这里熬了四年无数个大夜班的住院医,他心里那条线告诉他,只能这么干。 “大碘伏倒上去消毒!铺单!直接上刀!” 林琛一把夺过小周递来的无菌手术刀。 没有任何繁琐的层层分离。他用左手猛地一拉女孩的腹部脂肪层,右手狠狠地由上至下划出了一道极长且深的伤口。 “哗啦——!” 就像决堤的水库。伴随着腹膜被残忍地划开。 混合着暗红与鲜红的数千毫升黏稠血液。就像瀑布一样带着人体内脏那特有的温热和腥气。猛地从那道口子涌了出来,直接溢满了平车,将林琛站在下面的双腿膝盖以下的手术服和鞋子瞬间染红。 小周吓得尖叫了一声。 整个腹腔已经被血海灌满了,连肠管的颜色都看不见。 林琛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也没有大声嘶吼要吸引器。因为这么庞大的出血量,任何吸引器都吸不干净那些隐藏在暗处的血管断端。 他直接把带着无菌手套的双手,硬生生地、几乎是整个没入了那个充满鲜血、看不见底的腹腔里。 没有透视,没有明确的红光指引,他眼前只是一片猩红模糊的血水。 他在寻找。凭借着他在过去的四千个日日夜夜里,死磕那几乎能印在视网膜上的《外科学》里的每一个器官的三维解剖结构位点! 十秒。二十秒。 而在几米外。 “抽!”陆渊咬着牙低吼了一声。 穿刺针刺入剑突下。暗红色的积血顺着粗大的针管被狂抽进注射器里。一管。两管。 就在陆渊抽出将近六百毫升积血的那一刻。 原本被压迫得几乎呈直线的动脉血压,猛地向上弹跳了一下。被憋死在心包里的心脏,终于重新获得了微弱的舒张空间。陆渊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团红光。 【00:00:15】 【00:00:14】 在濒临个位数的前一秒,那疯狂下掉的数字像卡壳了一样,终于停止了跌落。随着心胸外科匆匆赶来的副主任接手推车,将维持着生命体征的重卡司机快速推出抢救室。 红光猛地闪烁了一下,破裂成漫天灰飞,消失在走廊的白光里。 陆渊的手臂因为极其紧绷的精准穿刺和托举,酸软得放不下来。 他浑身脱力地转过头,带着满头大汗向五米外看去。 那边,林琛的左手刚才已经完全探进了那片血污之中。 “找到了!” 林琛感觉到在自己中指和食指之间,有一个已经被完全撕裂的、正在疯狂向外喷射着极其强烈动脉搏动的条索状组织。 那是因剧烈撞击断裂的脾蒂干! 林琛想都没想,左手的拇指和食指猛地合拢,像是一把铁钳一般死死地将那根正在喷血的动脉连同其周围的结缔组织捏住! “止血钳!长弯止血钳!”这是他唯一发出的极其急促又稳当的指令。 小周颤抖着手把一把长弯止血钳塞进他满是鲜血的手里。 顺着捏住动脉的手指指缝,冰冷的金属钳子探了进去。 “咔哒”一声闷闷的咬合声。 血管钳死死咬住了那根断裂的大动脉根部。 就这一声。 原本还在极其疯狂地向外喷血的切口部位,瞬间肉眼可见地停止了那种可怕的血柱翻滚。 “血压回升了!”护士在那边带着哭腔喊了出来,“65/40……还在往上升!” 止住了。 ... 十点四十分。急诊走廊的红灯慢慢熄灭了。第一波的惨烈冲击被各科室派下来增援的高级专家接管,向着各个手术室分流殆尽。 一号抢救室里,满地的狼藉,沾着柴油混合着血水的纱布丢在四处。病床已经被推空了。 林琛就瘫坐在刚才放第二张平车的墙角里。 那件原本干净的浅蓝色手术服的下摆和裤脚,已经完全被极其粘稠的血液浸透成了暗红色,甚至还在极其缓慢地向着地砖边缘滴着血水。地上散落着两件报废的染血白大褂和几把因为抢时间而掉落的止血钳。 林琛的胸口有些脱力地剧烈起伏着。 他慢慢摘下那个糊满了极细密血点子的蓝色口罩,将其揉成一团丢在脚边。 他抬起头。 与几米外,同样刚刚直起身子、胸前溅满心包积液的陆渊,在空气中对视。 两个都刚刚从死神的嘴里硬生生抠出一块残肉的男人,在这被消毒水和大量肾上腺素包裹的一方微小空间里,眼神相遇了。 林琛只是靠在那面贴着白瓷砖的墙上。没有挺直腰背,也没有任何劫后余生想要去说什么的激动。 在一声极轻的、伴随着极度疲惫的深呼吸中。 他看着那个前段时间还需要自己顶着医疗系统责难才能复印出一份“挡箭牌同意书”的同行。 “陆渊。” 他叫了。 这是自那次“何玉梅胆总管0.9漏诊事件”产生隐秘的隔阂之后。四年来最爱穿那件洁白一尘不染大褂、在这个科室永远用那种客套而带着保护色距离感去交接班的驻院老兵。 第一次,没有用“陆医生”这种字面上的礼貌称谓。 在这个只剩下他们两人的,到处都是血红色和微薄心跳余韵的房间里。 林琛看着陆渊。声音沙哑,而且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懂这句话的全部重量。 “我顶住了。” 陆渊没有回答。他慢慢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顺着墙壁滑坐下来,就坐在林琛旁边。 两个人的白大褂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陆渊的右手上,还残留着刚才为了强行扩张心包穿刺角度而勒出的、深紫色的淤痕。 抢救室外,推车轮子滚动的声音和交警急促的汇报声渐渐远去。 第88章 做菜 上午十一点。急诊科公共盥洗室。 水槽上方的镜子蒙着一层水汽。镜子里映出两个男人的上半身。 两只水龙头开到了最大档。哗哗的流水声盖住了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白色的洗手液泡沫在指缝间搓揉。泡沫里混着那些指甲缝和虎口处很难洗净的暗红,化成一股泛着粉色的浊水,打着旋儿冲进下水道。 这个洗手的过程很长。至少比平时洗去药水味的日常清洁要长出一倍。 “滴——”自动感应水龙头停了。 林琛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他从墙上的纸巾盒里扯出两张已经有些发潮的擦手纸。 他把其中一张胡乱攒在手里擦了两下。然后把另一张没揉皱的,递给了右边那个刚刚关上水龙头的人。 陆渊眼睑微垂,眼底还有没消散的红血丝。他伸手接过了那张纸巾。 “谢了。” 声音在这间空荡荡的盥洗室里显得有些低哑。 “不客气。”林琛将纸团丢进垃圾桶。他把卷起的手臂衣袖放下来,扣上一粒扣子。 两个人都没有再去提半小时前那场肉搏。那场分别在两个抢救台上,在血泊里硬生生把两条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命给拽回来的极限抢救。 没有互相感慨“太悬了”,也没有探讨具体的操作如何惊险。 急诊外科不需要那些劫后余生的煽情复盘。 病人活着推出了那扇门,就是最好的交代。 林琛推开了盥洗室的门。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把擦手纸叠得四四方方的陆渊。 “十二床那个急性阑尾穿孔的病人,上午该换药了。我去看一眼。” “好。我去留观区。”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盥洗室。急诊大厅已经散去了早高峰的人潮,两人朝着各自的方向,重新汇入了那些略显平静的喧闹声里。 ... 下午两点半。急诊内科一诊室。 大抢救过后的下午,如同退潮后的海滩。那种让人飙升肾上腺素的急迫感消去了大半。 陆渊坐在电脑前,看着叫号系统。 门被推开。 走进来一个男人。五十多岁。穿着一套迷彩工作服。布料因为长年在灰尘里摸爬滚打,看着有些发硬。 他一瘸一拐的,右手拄着一根不知道哪捡来的木棍。右脚的脚跟只敢极其轻微地点一下地。一落地,眉头就痛苦地拧在一块。 “大夫……”男人在诊桌前坐下,把木棍靠在椅子上,额头上疼出了密汗。“我这右脚的脚后跟,疼得实在走不了路了。” 陆渊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 “怎么个疼法?突然疼的,还是慢慢疼的?摔过或者崴过没有?” “没摔。昨天下午在工地扛水泥,扛着扛着脚底板就像拉断了一根筋,连着脚脖子,针扎一样疼。今天早上起来下地,第一步疼得我差点直接跪在地上。” 男人指着脚后跟,语气里满是焦虑。 “我去药店买了膏药贴了,一点不管用。大夫,我是不是骨头裂了?我还得挣钱供我家那小子读大专呢……” 陆渊站起身。 “把鞋脱了,脚放在矮凳上。” 男人有些局促和不好意思地拉下那双沾满泥土的劳保鞋。脚上骨节粗大,脚底结着厚厚一层黄茧。 陆渊半蹲下身。修长的手指精准地按压在男人右脚的足跟底部。顺着足底筋膜的走向,在靠近跟骨结节偏内侧的地方,指尖微微加力。 “哎哟!”男人猛地缩了一下脚,倒吸了一口气。 “这里最疼?” “对对对!就是这块骨缝里!刺挠得钻心!” 陆渊的视线往上抬了一下。 男人的头顶干干净净。没有代表致命疾病的红光,也没有任何灰白色的小字提示。 这说明这不是跟腱断裂,也不是什么隐秘的骨肿瘤。 这是一个普通的、急诊科极常见的“小毛病”。 “不是骨裂。”陆渊站起身,到水槽边用消毒液洗手,“这是典型的足底筋膜炎,可能伴有跟骨滑囊的急性无菌性发炎。你长期扛重物,足底筋膜被反复过度拉伸,有了细微的撕裂和炎症水肿。早上起来筋膜最紧,所以下地第一步最疼。” 男人听得似懂非懂。但听到不是骨头裂了,明显松了一大口气。 “大夫,那这个病能好吗?能不能打个什么针马上不疼了?我明天还得去赶工期……” 这种病,一般的急诊医生大概率会甩出一句“回去吃点布洛芬,休息半个月不准下地干重活”。 但陆渊没有。 对这些扛着家庭重担的中年人来说,疼不死人的病可以扛,但不让干活是绝对不行的。 陆渊抽出一张处方单。 “我给你打一针局部封闭。能极大缓解你的急性炎症和疼痛。但打完之后,这三天绝不能扛超过五十斤的重物,必须给受损的筋膜一个修复的时间。” 他看着男人的眼睛,语气带着不可商量的底线。 “三天后随便你。但这三天要是强行干重活,导致筋膜完全断裂。那你这辈子连走路都要拄拐。” 男人的面容僵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我听大夫的!这三天我就帮他们递递砖头,绝对不扛包了!” 五分钟后,治疗室。 陆渊拿了一支混合了极小剂量曲安奈德的复方布比卡因注射液。 没有任何仪器的辅助。完全凭借刚才极度精准的触诊记忆。在男人跟骨压痛点的侧面,他找准了一个极其刁钻但避开了主要神经和血管的角度。 针尖稳稳刺入。 推药。拔针。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半个小时的留观等待期过去。 男人试探着将那只脚踩在了坚硬的地面上。 他的眼睛因为不可思议瞬间睁大。 那种让他几乎要在床上打滚的剧痛,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大半,只剩下极其微弱的酸胀感。 “神了……大夫,这真的是神了!”男人甚至忍不住在原地走了两步,没有再拄那根木棍。他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去交费吧。记住我说的话,忌重。” 陆渊把病历本递过去,转身去洗手。 站在处置室外面清理托盘的小周,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看着陆渊洗手的背影,撇了撇嘴。 网上那些被传得沸沸扬扬的、什么能一眼看穿绝症甚至起死回生的“网络神医”言论。在小周看来,都不如刚才这个蹲在一双散发着汗臭味的劳保鞋前、用一针精准封闭让一个建筑工人能够正常走路的陆医生,来得更加真实。 ... 下午四点。 陆渊回到护士站。 一本厚书砸在电脑键盘前。很重。 这书是《历年全省主治医师实操考核真题汇编》。书皮卷边了,还沾着一个不怎么明显的咖啡印,是上午那场车祸大抢救前林琛仓促间放杯子碰到的痕迹。 周德明站在桌前。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老神在在地看着他。 “下下周的周三。全省主治联考的实操面试。地点定在了咱们市医科大的实训基地。” 周德明拖过一把椅子坐下。 “你笔试的底子厚,在吴平手里也练出了好刀法。但别高兴得太早。” 老主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小塑料药盒,倒出几粒降压片。没倒水,直接干咽了下去。 “我看了今年的主考官名单。上面有省人民医院血管外科的那个老顽固,赵铁山。” 陆渊合上电脑盖,抬起头。 赵铁山。省内医学界出了名的“刺头”专家。专门喜欢在考核里用最刁钻、最不符合教科书常规的疑难杂症去考打年轻医生。听说去年在他的主考场,有三个年轻主治,被提问当场卡壳,直接泪洒考场。 “这老头不仅看重手上的操作稳定性。更要命的是,他对临床诊断的逻辑推导有着近乎变态的执念。” 周德明看着陆渊,一字一句地敲打: “你在我这里的确救了几次别人发现不了的死局。但这都是在急诊这个‘先救命后顾理’的特定环境里。但在那个考场上,你那些所谓的‘直觉’,如果不能用极其严密的循证医学数据和病理逻辑支撑起来……” 老主任从椅子上站起身。 “他可不会管你平时在自己医院多受待见。他绝对会当着全省专家的面,在操作台上一个个抛出病例陷阱,让你一句话都答不出来,直接当场扣光你的核心分数。” 那是一个不会容忍任何“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地方。也是检验陆渊能否在脱离系统辅助下,真正蜕变为一名合格独立高年资医生的修罗场。 陆渊默默地将那本沧桑的真题册拿了过来,放在了手边。 “我知道了,主任。” ... 傍晚六点。 下班的广播曲在市一院的门诊大楼里按时响起。 陆渊推开更衣室的门。脱下白大褂,下摆沾着上午车祸抢救时溅上的暗红色血迹。 他把它扔进消毒浸泡桶。换上一件黑色的冲锋衣。 走出急诊大楼。 初冬的冷风顺着领口灌进去。 连轴转了十个多小时。除了中午扒了两口冷掉的盒饭,胃里一直空着。现在连饿的感觉都过了,只剩下一阵阵泛酸的空虚。 他不想去食堂。他只想回宿舍,在硬板床上把有些发僵的后背躺平。 职工宿舍在医院后面。六层的老筒子楼。 走廊很长,水泥地。每层楼的最末端,有一个公用厨房。 陆渊上了三楼。 走到走廊一半,他停住了脚步。 空气里有一股很刺鼻的焦糊味。 公共厨房的灯亮着。一台老式抽油烟机正发出拖拉机一样的轰鸣,但这显然压不住锅里传来的“劈里啪啦”的爆响。 陆渊皱了皱眉,快步走过去。 厨房的木门半开着。 里面站着一个人。 沈芸。 她套着一件发黄的公用围裙,上面印着“金龙鱼调和油”五个大字,胸口还有两块洗不掉的陈年油斑。 围裙里面,是一套米色的针织长裙。 她一只手举着手机,一只手拿着把生锈的铁锅铲。手机里正播放着某个做菜短视频,一个男声声嘶力竭地喊:“大火收汁!放入灵魂料汁!” 锅里冒着黑烟。里面的肉块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彻底碳化了。 沈芸咬着下唇,死死盯着那口铁锅。锅底的酱油大概是糊了,正在疯狂地往外迸溅黑色的油星。她拿着锅铲在半空中比划了两下,根本不敢往锅里伸。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回过头。 两人在这充满焦糊味的空气中对视。 她头发有些乱,一缕发丝粘在脸颊上。白皙的右脸上,蹭了一道不知道是生抽还是草木灰的黑印子。 看见是陆渊,她明显松了一口气。 但紧接着,她看了一眼锅里那堆无法挽救的焦炭,又飞快地摁灭了手机屏幕。 “哐当”一声,她把锅铲扔在案板上。试图用最快的速度清理灾难现场。 “同城新闻推送了。”她在抽油烟机的噪音下提高声音,“城郊高速连环追尾,市一院收了第一批重伤员。” 她没问“你累不累”。 “看你从早上到现在一条消息都没回,我想你肯定没顾上吃饭。” 她看了锅里一眼,又看回陆渊。眉头紧紧蹙了起来,拿出在法庭上辩论的气势。 “这短视频菜谱的定量表述太不严谨了。‘适量’、‘少许’、‘大火’,这些词在物理操作上根本没有统一标准。我是按他说的倒了小半碗酱油,然后...” 陆渊靠在开裂的木门框上。 听着她一本正经地用法理逻辑掩饰翻车的窘迫。 他这一整天,经历了车祸、满地的血水、停跳的心脏和周德明的敲打。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疲惫。 但看着她脸颊上那道滑稽的黑印子,听着她强词夺理的辩解。 他忽然抵着门框,极低地笑了一声。 不是客套的笑。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沈芸愣住了。她很少见陆渊这么笑。 “你笑什么?”她瞪了他一眼。 “没笑什么。” 陆渊走进这间转个身都会碰到彼此的狭小厨房。 他越过她,伸手关掉煤气灶的火。又顺手拔掉了那台吵闹的旧抽油烟机插头。 轰鸣声消失。世界安静下来。 他转过身。 “主要是,第一步你就错了。”陆渊看着她,“那不是排骨。你买的是带皮的五花肉。” 沈芸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她回头看了看垃圾桶里那个还没扔的生鲜包装盒。上面确实贴着“精选去骨五花肉”。 “我跟卖肉的老板说要炖的...”她的声音罕见地有些结巴,“而且视频里的排骨看着也方方正正的...” 陆渊没再接话。 他抬起手。 拇指指腹贴上她的脸颊,轻轻蹭掉了那道黑色的油印子。 沈芸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半秒。她没有躲。 围裙上刺鼻的油烟味和她身上淡淡的高级香水味混在一起。很奇异的融合。 “这块肉算是壮烈牺牲了。”沈芸看着黑乎乎的铁锅,叹了口气。 “嗯,碳化得很彻底。” 陆渊顺势绕到她身后。摸到那根打着死结的围裙带子。 “你把它系成了外科打结法。”陆渊一边解一边说,“很难拆。” “我那是怕衣服粘到油。” 绳结松开。陆渊将那件带着大豆油广告的旧围裙从她身上抽走,挂在墙上的铁钩上。 他端起那盘表面发黑的五花肉,转身走向水槽。全部倒进垃圾桶,打开水龙头开始洗锅。 “你去我房间。桌子上有热水。左边抽屉里有消毒湿巾擦一下脸。” 陆渊在哗哗的水流声中说。 “我来煮面。你想吃什么面?” “清淡点的就行。”沈芸没有走。她靠在陆渊刚才靠过的门框上,看着他穿着黑色冲锋衣、在水槽前熟练刷锅的背影。 “你平时下班,也是这么随便对付一口?” “不饿就不吃。”陆渊拿过抹布擦干锅底,“饿了也是挂面加个蛋。” “我刚才进你房间放包,看到桌上那本厚厚的历年真题了。”沈芸看着他挺直的脊背,“书脚都翻卷边了,上面还有半个咖啡印子。” 陆渊往锅里接水,打火。 “下下周三。全省主治联考实操面试。” “压力很大?”沈芸问。 “还行。”陆渊看着燃气灶升起的蓝色火苗。 压力绝不止是“还行”。这是一场要在全省顶尖专家面前、在没有红光和灰字系统提示的情况下,全凭硬核循证逻辑杀出一条血路的修罗场。 但他习惯把重量压在自己胃里。 沈芸比谁都清楚考前那种令人窒息的滞重感。 “法考前两个月,我每天也是靠挂面和美式咖啡续命的。” 沈芸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把水烧开。语气里带着一丝慵懒但认真的调侃。 “沈律师当时背法条背得快吐了,现在轮到陆医生去背医学指南了。” 她微微偏了偏头。 “你要是考不过,以后就只能在这间破厨房里,一辈子给我煮底料不怎么精准的挂面了。” 陆渊从橱柜里拿出一把挂面,又从冰箱里摸出两个本打算明早当早饭的鸡蛋,磕碎了打在碗里。 他转过头,看着靠在门框上笑意盈盈的沈芸。 “考得过。” 他把搅匀的蛋液顺着沸腾的锅缘倒下去,金黄色的蛋花在白色的面汤里翻滚。他拿起勺子熟练地搅了一下。 “考得过,也给你煮。” 第89章 考场 周三,上午八点。 省医科大临床技能实训中心一楼大厅,暖气开得很足。 几十个挂着各地市医院临时胸牌的年轻医生分散在沙发和廊柱边。他们手里无一例外地拿着平板电脑,或者被高亮笔画满的《主治医师实操通关秘籍》。空气里弥漫着大考前特有的焦躁与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陆渊靠在一根大理石柱子旁边。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黑色的冲锋衣。 他两手空空。 没有带任何复习资料,连周德明砸在他桌上的那本《历年真题汇编》也留在了宿舍。 那些需要死记硬背的急救病理和抢救药量上限,早就融合在这两年四百多个急诊大夜班、以及吴平教授三个月的魔鬼视野训练里,刻进了他的脊髓反射区。 在他两米外,站着三个挂着省医大附一院和省人民医院胸牌的住院医。 “看了外面的分组名单没?果然就像群里传的那样,今天把守三号OSCE(客观结构化临床考试)高阶急救站的主考官,是省人民医院血管外科的赵铁山。今年全省出卷组里最大的‘刺头’。” “我刚看到两个地市级医院的大夫从那边出来,脸色比白大褂还白。在模拟台上连五分钟的推演都没撑过去,直接就被机器报了‘临床死亡’淘汰了。” 说话的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内敛的男医生。他推了推镜框,语气里透着省属大医院自带的底气。 “市级大夫平时也就收治些简单的阑尾炎和感冒发烧。到了这种极限重症推演的考场上,没人把CT和核磁结果喂到嘴边,他们脑子里缺乏建立复杂鉴别诊断逻辑的土壤。” “王培,你可是从吴平教授组里出来的博士,这点盲考肯定难不住你。”旁边的人恭维了一句。 那个叫王培的博士笑了笑。他没接话,但眼神里带着早已将指南烂熟于心的从容。 听到“王培”这个名字,陆渊看了他一眼。三个月前,他在吴平教授的示教室里见过这个人,是留在基础组里专门写SCI论文、极少下急诊夜班的顶级学霸。 “市一院,陆渊。省人民医院,王培。二院,刘佳……” 工作人员拿着点名册,面无表情地喊出了五个名字。 “第五批次,带上证件,进三号考场候场。” ... 上午九点,三号急救实操室的门被推开。这里没有任何普通考场那种铺着蓝色桌布、坐成一排翻看考生简历的舒适布置。整个房间被一比一复刻成了急诊的红色复苏室。 无影灯开到了最亮档,光柱笔直地打在屋子正中央的抢救床上。床上躺着一个极其逼真的高级生理模拟假人。床头连着一台多参数心电监护仪,屏幕目前黑着。 房间最前面,立着一块巨大的白板。 赵铁山就站在白板前。 六十岁出头的一位老教授。身板精瘦,穿了一件深色的打底衫和西装马甲。手里捏着一个黑色的遥控器,目光像老鹰一样从这五个刚进门、有些发懵的年轻人脸上一一扫过。 “我叫赵铁山。” 他没有走过来握手,声音低沉,带着多年带大组查房形成的不怒自威。 “我不管你们在外面把指南背得多熟。指南给出的是安全底线和标准路径,但躺在床上的病人,不会照着教科书得病。” 赵铁山走到监护仪旁,拍了拍机器边缘。 “这台模拟机连着后台的真实病理演进数据库。等会你们逐个上前盲抽病历卡。我只给你们患者进门时的第一句话主诉,以及最基础的体征。” “谁能在病情恶化过程中,查出病因并稳住机器的数值,谁就拿分。反之,如果在关键时刻下错了可能致死的医嘱——” 他猛地按下遥控器。 “嘟——!!!”一声极其刺耳的直线长鸣在密闭的房间里炸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你的病人死了。你可以直接出去准备明年的补考了。” 赵铁山松开按键,机器恢复了待机。 他从白板的卡槽里抽出几张卡片,反扣在机器推车上。 “谁先来?” 王培深吸了一口气,第一个走上前。他随手抽了一张病历卡,翻开。 赵铁山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底卡,按下了开机键。 “滴——滴——”模拟假人的胸廓开始起伏。 “一号床。患者,女,65岁。有十年尿毒症规律透析史。”赵铁山看着白板,语气毫无波澜,“主诉:两天前感冒未去透析。今晨突发胸闷、气促、极度四肢乏力伴有濒死感。查体:血压90/60,心率45次/分,呼吸急促。急查心电图提示:T波极其高尖,QRS波群明显增宽。” 赵铁山看着王培,按下了手里的计时器开关。 “倒计时开始。你的第一步医嘱和初步判断。” ... 考场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护仪沉重缓慢的“滴、滴”声。 王培的大脑迅速运转。 胸闷、呼吸困难、濒死感。尤其是心电图出现了如此剧烈的T波高尖和QRS增宽的畸形改变、以及伴随的极度心动过缓(45次/分)。这是极其经典的心肌严重缺血缺氧表现。 “首先考虑急性心肌梗死(超急性期)并伴有心源性休克前兆。”王培的声音很响,带着学院派特有的自信。“患者虽然有尿毒症史,但心电图如此典型的改变以及心率下降,提示这是致死性的冠脉事件。我的医嘱是:立即给予双重抗血小板聚集(阿司匹林+氯吡格雷),建立静脉通道升压,同时启动胸痛中心绿色通道,准备急诊冠脉造影手术!” 这套连招打出来,是极其标准的心内科急救流程。 旁边几个地市级的医生都在心里暗暗点头。这种局面的抢救就是跟时间赛跑,越快给抗凝药,心肌坏死的面积就越小。 然而,赵铁山拿着遥控器的手,没有丝毫停顿。 他眼皮都没抬,大拇指在遥控器上重重地按了一个红色的恶化键。 “刺啦——滴滴滴滴!!!!!” 原本在跳动的监护仪,突然发出了令人牙酸的红色警报音。 屏幕上的心电波形,在王培说完那句“给予抗血小板聚集和准备造影”之后的第十秒,突然发生了一阵剧烈的杂乱抽搐。 紧接着,一条笔直的绿线拉到了底。 “你给她喂了双抗药物准备造影。五分钟后,患者突发恶性心律失常,心脏骤停。”赵铁山的声音比报警声还要冷酷,像一把锤子砸在王培的脸上。“嘟——!!!”刺耳的长鸣在房间里回荡。 “你的病人死了。为什么?!” 王培满头大汗,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这不符合病理!心电图明明是超急性期心梗的典型改变!难道是心室游离壁自发破裂?或者我忘了开除颤准备……”他结巴着在这个压力场里寻找借口。 “你只盯着图形,你的眼睛就看不到那句话的主谓宾吗?” 赵铁山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狡辩。 “尿毒症患者!错过了一次透析!四肢极度乏力!” “她根本没有冠脉堵塞!那极其高尖的T波和变宽的QRS波,不是心梗!那是钾离子排不出去导致的重度高钾血症对心肌的绝对毒害!” “这种心动过缓随时会导致室颤!你不第一时间给她静脉推注葡萄糖酸钙去拮抗保护心肌、用胰岛素降钾。你反而跑去走什么胸痛流程等造影?” 赵铁山指着大门。 “你那一套看似完美的标准指南,硬生生拖死了她最后的一线生机。出去。” 考场里死一般的寂静。 王培站在原地,双手死死攥着衣角。名校博士的光环,在这位不讲任何情面的冷酷专家和极其写实的底层病理逻辑面前,被扒得连一层遮羞布都没剩下。 他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颓然地退出了房门。 剩下的几名考生连呼吸都放轻了。 只看图形金标准,不去理会隐藏在病史里的致命体征分离。这就是急诊重症的屠宰场。 赵铁山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他转过身,将那张废弃的病历卡扔进回收盒。 按下了复位键。监护仪重新亮起,恢复了平稳的滴滴声。 “下一个。” 他用遥控器指了指站在角落里的陆渊。 “市一院的是吧。上前。抽卡。如果你也只会生搬硬套,省点时间去外面等。” ... 陆渊走上前。 他站在距离那台模拟假人不到一米的地方。 没有红光。没有让人心悸的按秒跳动的死亡倒计时。也没有【肾脏】或者【血管】之类的灰白字系统提示。 这是一个完全被剥离了金手指、全凭一双肉眼和实战经验堆出来的绝对客场。 陆渊的脑子里没有任何波澜。他伸手,抽出了最上面的一张卡片。 “二号床。患者,男,45岁。”赵铁山看着手里的底卡,抛出条件,“主诉:右小腿不明原因红肿、水泡伴随剧烈疼痛半天。查体:体温39.5℃,心率115次/分,右小腿中下段前侧皮肤大片红斑,皮温极其灼热,无明显外伤破口。生命体征:血压100/60,仍在缓慢下降。急查血常规:白细胞两万八。” 赵铁山看着陆渊。 “倒计时三分钟。第一步医嘱。” 考场里安静得有些压抑。 几个剩下的考生在心里疯狂盘算:小腿红肿热痛,出水泡,高烧,白细胞爆表。 这简直太典型了!这是极其常见且典型的下肢丹毒(皮肤网状淋巴管炎)或者是重度的蜂窝织炎!在急诊科和皮肤科,这种病几乎每天都能遇到。标准治疗就是立刻留观,上高级抗菌抗生素点滴,再加个局部冷敷。 但在见证了刚才王培的惨案后,没人敢把这当成一道送分的抗细菌感染题。 如果这是普通的丹毒,考点究竟藏在哪? 陆渊看着那张只有寥寥数语的病历卡片。 他没有急着开口说“上抗生素留观”。在市一院急诊室那些极其惨烈的夜班抢救和吴平教授的魔鬼复盘里,有一种深藏在皮肉之下的恶魔,最喜欢披着“普通外伤感染”的温和外衣。 陆渊抬起头,直视着那位号称考场阎王的赵铁山。 “不做盲目的抗生素输液留观。” 陆渊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在大夜班里混出来的果决。 “仅仅看红斑、水泡和高热,不能作为最终定性。我需要考官提供一个极其关键的查体信息反馈。” “患者小腿的疼痛程度和按压反馈,具体是怎样的?” 赵铁山深邃的眼皮极其轻微地跳了一下。他看着陆渊,声音依旧低沉。 “超出了外观红肿应有的承受极限。患者形容感觉像是有东西在腿的肉里面撕咬。且按压表面红斑水泡中心时,痛感极不明显。但周围那些看似正常的皮肤区域,却有着极其强烈的压痛和一种木僵的麻木感。” “症状与体征出现严重分离。疼痛远超表面感染程度,且伴随神经末梢麻木。” 陆渊的下颌线瞬间绷紧。 一瞬间,无数在急诊室里见过的腐肉和截肢器械在他脑海里闪过。 “这不是单纯的浅层丹毒。细菌不是在皮肤表面,而是在皮下深筋膜层里疯狂繁殖并导致了神经坏死。” “高度怀疑:急性坏死性筋膜炎。” 几个旁听的考生瞬间倒吸了一口冷气。这跨度太恐怖了!从一个挂挂水就能好的皮肤红斑,直接跳到了致死率极高、动辄需要高位截肢的罕见深层特异性感染! “建立双路大静脉通道,直接上顶级广谱抗生素压制球菌群!同时全速扩容补液进行抗休克准备。” 陆渊的语速变快,那种在自己医院下达极限医嘱时的特有紧迫感瞬间填满了考场。 “不需要等任何定性核磁共振和细菌培养结果!立刻请骨科和普外科急会诊。直接把他推进手术室。如果来不及,马上就在病房行床旁局部切开筋膜探查!” “一旦有洗肉水样的浑浊液体流出,或者切开后筋膜呈现灰暗色、手指能轻易钝性分离。立刻上台进行大面积、深达肌肉底部的彻底清创!如果炎症无法控制甚至已经引发脓毒性休克,让家属签好字,随时准备截肢保命!” ... 模拟机上的微弱滴滴声,被赵铁山一巴掌拍在关机键上强行切断了。 赵铁山捏着那个遥控器,手停在了半空。 他盯着面前这个只挂着市级医院临时胸牌的年轻医生。他没有立刻给出赞许。在这个以刁钻和铁血著称的老专家手下,没有任何可以轻易蒙混过关的学理性试探。 “凭什么?”赵铁山逼上前一步,将那种全省顶级专家的绝对威压直接压向陆渊。 “仅仅凭他喊了两声疼,在没有任何细菌培养支持、甚至连深层核磁共振(MRI)都没有去证实的情况下!你凭什么敢直接在一个活人的好腿上拉一刀,进行残忍的探查性切开?” “你知不知道,如果他最后真的只是一个重度的蜂窝织炎。你这一刀下去人为切开无菌的深层筋膜,不仅会造成极其严重的过度医疗,甚至会把表皮的细菌直接带入深部,导致人为的医源性败血症!你准备好在医调委的听证会上写一辈子检讨了吗?” 考场里死一般的寂静。那三个旁观的地市级医生都在心里替陆渊捏了一把汗。因为赵铁山说的全是行业红线。在没有铁证的情况下直接切开病人的腿,这在现在的医疗防卫环境下是极大的禁忌。 陆渊没有退缩。他的眼神像是一池深不见底的寒水,没有任何被权威恐吓到的虚浮。 他给出了一个没有任何理论术语包装的、带着浓重人命代价的降维回答。 “赵老师。因为在重症外科的底层救命逻辑里。我们永远优先排除瞬间致死或致残率最高、且潜伏最深的疾病。” 陆渊看着赵铁山,声音在这个白炽灯照射的房间里冷硬得像一块生铁。 “如果只是普通的蜂窝织炎,我给他下刀子,这只算作医疗差错,最坏的结果是在他腿上留下一道难看的疤。” “但如果是坏死性筋膜炎。这叫食肉菌感染。它正顺着深层筋膜平面以极其恐怖的每小时几厘米的速度疯狂吃掉他的血管组织、释放极其致命的休克毒素。” “等急诊核磁共振排队出结果至少需要两个小时。这期间这些毒素足够穿透血管引起败血症。一等,就是几十个小时内的脓毒性休克导致心衰当场死亡。” “在一条命甚至一条腿面前,我没有时间,也没有资格去跟那种只在表面上的安全概率做四平八稳的打分赌博。我宁可事后被家属去卫生局投诉过度医疗。” 陆渊一字一顿: “我也绝对不能漏掉那个隐藏在皮肤底下、随时会让他送命的炸弹。这一刀切开探查的差错代价,我背得起。” 赵铁山看着陆渊。 时间在这个六十多岁老专家充满坚硬沟壑的脸上,仿佛停滞了极其漫长的五秒钟。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去用任何医学教条反驳那些关于投诉和检讨的话题。 他只是慢慢地放下了手里那个一直用来宣判死亡淘汰的遥控计时器。随后,他转身走到旁边那份专门贴条、带有市一院签章的考核档案表前。 拿起红笔。没有任何评分上犹豫的停顿。 重重地,在那一栏实操逻辑和突发思维项目上划下了一道极其刺目的长线。 目前的全场最高分。 第90章 签字 周三,清晨八点。 市一院急诊科交班室,长桌两边坐满了早夜班交接的医生和护士。 投影仪在前面的白墙上打出一张表格。 周德明坐在主位,手里端着保温杯。 他看了一眼投影,不废话。直接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支红笔,在手里的纸质排班表上划了一道。 他把“二组住院医:陆渊”这几个字里的“住院医”三个字,直接涂黑。 “内部网的通报大家都看了。省里主治联考成绩昨晚出的榜。” 周德明拧开杯盖,吹了吹热气。 “陆渊全省实操第一。理论过线。” 交班室里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夹杂着笔头敲击桌面的轻响。 小周从推车下摸出一杯挂耳拿铁。她拿走陆渊面前的白开水,把咖啡换了上去。 “陆老板威武。” 林琛坐在陆渊对面。眼底带着大夜班熬出来的红血丝。他合上手里的病历本,看着陆渊。 “恭喜。”林琛的声音有些沙哑,“下周你的主治执业证发下来,就是名正言顺的二线。以后我开的大处方和抢救单,就指望你签字兜底了。” 这是医疗系统的铁律。 住院医干活,写病历。主治医查房,把关,兜底。 只要那张处方单上签下了主治的名字。无论出多大的医疗事故,主治医师就是第一且最重要的法定责任人。 陆渊看着那杯热咖啡,脸上没有波动。 他只觉得这杯咖啡很重。那是比前几年四千个夜班加起来还要沉重的生杀大权。 “交班。干活。”陆渊拿起笔。 ... 上午十点半,一号复苏抢救室。 大门感应器“滴”地一声亮起。 一辆120的平车被两个满头大汗的急救员推了进来,平车轮子在地砖上碾过一道黑印。 “七十二岁!男!慢阻肺(COPD)合并肺心病十五年!急性重度哮喘发作。车上推过氨茶碱,喷了沙丁胺醇,无效!” 急救员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陆渊大步跨上前。 他甚至不需要挂听诊器,就能感受到那种窒息感。 老头躺不平。他前倾着身子,双臂死死撑在平车的铁护栏上。 脖子上的胸锁乳突肌因为拼命吸气而高高耸立。 他的每一次呼吸,胸腔里都发出像拉破旧风箱一样的尖锐哮鸣音。 “嘶——呼——” 老汉的嘴唇、指甲床、甚至连耳垂,都已经呈现出缺氧的紫黑色。 陆渊的视线锁死在老汉疯狂摆动的头顶上方。 伴随着风箱声。 一团刺目的暗红光芒,像爆开的血雾,死死罩在那个佝偻的头顶。 【00:15:20】 【呼吸/心肺】 这不是隐患,这是一个正在倒数的纯物理窒息。 “上心电监护!套指尖血氧!”林琛刚查完房,冲过来接手推车。 他扯掉老汉的普通氧气面罩,换上高流量储氧面罩。 “甲泼尼龙琥珀酸钠80毫克,静脉推注!加雾化吸入特布他林!”林琛下达指令。 这套针对急性重度哮喘的二线抢救药物在两分钟内全部打进老汉的静脉和呼吸道。 但是无效。 监护仪上的数字不仅没升,反而开始恶化。 血氧饱和度从刚才在车上的80%,掉穿了及格线,滑向72%。 老汉原本死死抓住栏杆的双手,出现无意识的松动和乱抓。他的眼神变得惊恐且涣散。 二氧化碳大量潴留,肺性脑病和呼吸衰竭的前兆。 红光闪烁。 倒计时暴跌。 【00:08:15】 【00:08:14】 “他长期在家里乱吃各种平喘偏方和激素!”急救员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家属说他已经对平常用的气管扩张药耐药了!” “激素和受体激动剂打不开气道痉挛!”林琛盯着迅速掉落的血氧。 他猛地转头看向护士小周。 “准备异丙酚镇静!准备可视喉镜和7.5号气管导管!上呼吸机,机控强打压进去!” 这是一个标准的急危重症抢救终点方案。药物无法打开气道,就必须用塑料管强行撑开喉咙,用机器高压冷气流强行把氧气泵进肺泡。 “停!” 陆渊的声音在这片嘈杂的警报声中,像一锤定音的钟声。 他一把按住林琛手里的喉镜把手。 “不能插。”陆渊盯着那双开始翻白眼的老花眼。 “他有十五年的重度慢阻肺,肺里全是失去弹性的巨大肺大泡。” “这个时候他的气管像石头一样硬。你插管接上高压呼吸机,气流进不去气道,反而会在瞬间把脆弱的肺大泡全部撑破。” “这是双侧张力性气胸,插管上机,他活不过五分钟。” 林琛僵住了,喉镜停在半空。 他清楚陆渊说的是生理学真相,但这老头已经快憋死了。 “那怎么办?药全压不住了!”林琛的后背被冷汗浸透。 陆渊松开林琛的手腕。 他没有废话,走到旁边满载急救药品的推车旁。 “抽一支肾上腺素。0.3毫克。” 陆渊看着配药的护士。 “皮下注射,推。” 护士原本摸到安瓿瓶的手,像触电一样缩了回来。 林琛倒吸了一口冷气。 “陆渊!你疯了?!” 林琛连那句刚学会改口的称呼都忘了,吼了出来。 “他是七十二岁的重度慢阻肺合并肺源性心脏病。他有十五年高血压史和心衰史!” “按照急救指南,对这种年龄和心脏基础的患者使用肾上腺素,是绝对的红线禁忌症!这是超说明书的毒药!” 林琛指着监护仪上飙升到130次/分的心率。 “哪怕只打0.3毫克,这种强心药不仅会引爆他衰竭的心脏,甚至会当场诱发恶性心律失常导致心跳骤停!” “一打就是医疗事故。家属一告一个准,你那本还没到手的主治证今天在这里就得吊销,甚至要坐牢!” 林琛没有危言耸听。他是在用一个四年住院医最专业的防卫本能,试图在一场必输的法律风暴中拉住这个不知深浅的准主治。 陆渊没有解释。 在禁忌症和医疗纠纷面前。 他只是看着那个头顶只剩下六分钟倒计时、连那口用来喘息的破风箱声都快发不出来的老头。 他从吓傻的护士托盘里,拿过那支毫无起眼的玻璃安瓿瓶。 用拇指“啪”地一声掰断。针头扎进去,抽出0.3毫升清冽的药液。 他转过身,将那支注射器,递向护士小周。 “我是今天二组的代理主治。” 陆渊拿过林琛夹在腋下的急救病历单,从白大褂口袋里抽出一支黑色的水性笔, 他没有写用药说明。 他把笔尖按在“上级医师签名”那一栏。 签下“陆渊”两个字。 笔尖划破了第一层复写纸。 他把病历单拍在不锈钢推车上。 “出事我扛。” 陆渊盯着小周发抖的手。 “推!” 第91章 签字的重量 上午十点四十一分,急诊一号复苏室。 0.3毫克肾上腺素推进了老汉的静脉。 十秒。 老汉喉咙里那破风箱般的哮鸣音,断了。接着减弱,消失。 紧绷的胸锁乳突肌松弛下来,紫黑色的嘴唇边缘,慢慢爬上一丝血色。 气道扒开了一条缝,氧气终于灌进了干瘪的肺泡。 林琛的后背被冷汗湿透了。 他看着监护仪上从72%爬升到86%的血氧饱和度,长出了一口气。 但那口气还没吐完。 “滴——” 监护仪的声音变了调。 屏幕上,老汉原本较快但规律的心电波形,毫无征兆地扭曲。 紧接着,波形变成了一团杂乱无章的毛刺。 室颤。 心室发生了颤动。 心脏失去了泵血能力,像一个装满虫子的袋子在皮肤下疯狂蠕动。 “室颤了!”林琛的声音破了音,“心脏被这针药炸停了!” 陆渊的目光猛地抬起。 老汉头顶上方,那团原本因为气道打开而稍显暗淡的红光,瞬间爆出刺目的血色。 倒计时没有任何缓冲。 【00:08:15】直接暴跌,【00:00:45】。 四十五秒。 陆渊没有解释,没有浪费半秒钟去懊悔刚才的违规用药。 那是救命的毒药,气道痉挛解除了,但老汉那颗衰竭了十五年的肺源性心脏,没能承受住这剂强心针的刺激。 他扯开老汉病号服的衣襟,刺啦一声纽扣崩飞。 “准备除颤。” 这四个字像在冰水里浸过,陆渊抓起推车上的除颤仪电极板。 小周的动作很快,手在抖,但还是把导电糊挤在了两块金属板上。 “涂完。” “调至200焦耳。”陆渊双脚分开,握住电极板的把手,“充电。” 除颤仪发出持续的充能音。 “所有人离开床体。” 林琛和小周迅速后退半步,双手举起脱离接触。 “放电。” 陆渊将两块电极板压在老汉的右胸骨上缘和左乳头外下侧,大拇指按下放电键。 “砰。” 老汉干瘦的身体在抢救台上弹起,重重落回床垫。 陆渊盯着监护仪。 波形在屏幕上跳动了两下,再次化为那团代表死亡的杂乱毛刺。 除颤失败,倒计时红光:【00:00:28】。 “胺碘酮300毫克,加入20毫升生理盐水,静脉快推。”陆渊没有移开视线。 林琛转身去药车抽药,抗心律失常的强效药打进静脉。 “360焦耳,再次充电。”陆渊的声音在机器的充能声中响起。 除颤仪的能量拉到了最高极值。 “离开床体。” “放电。” 老汉的身体再次弹起,空气中弥漫出一股皮肤被高压电流灼焦的淡味。 监护仪上。 一秒,两秒。 毛刺状的波形消失了,出现了一个宽大畸形的QRS波,紧接着。 “滴——滴——滴——” 一个缓慢、但稳健的窦性心律波形,在屏幕上跳了出来。 血压有了读数:85/50,在缓慢回升。 血氧:92%。 老汉的胸腹重新开始有规律的起伏,气道通畅,心脏被硬生生砸回了正常的轨道。 陆渊的后背起了一层细汗,他把电极板放回除颤仪的卡槽。 他抬起头,老汉上方那团跳动的暗红光芒,闪烁了几下,彻底消散在无影灯下,干干净净。 陆渊摘下手套。 “生命体征平稳。”他看了一眼满头大汗的林琛,“开转科单,安排平车,立刻送ICU观察。” 林琛看着监护仪上那个平稳跳动的波形,又看了看陆渊。 他没有说“你差点杀了他”,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去拿转科单了。 ... 下午两点半,急诊科护士站。 走廊里偶尔有家属推着轮椅匆匆走过。 一个穿着深蓝色夹克、夹着黑色人造革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大步走到分诊台前,他是那个重度哮喘老汉的大儿子,孙强。 他没有去ICU探望刚抢救回来的父亲。 他手里攥着一张黄色的复写纸,那是陆渊签了字的临时抢救医嘱单的家属留底联。 孙强把那张纸重重地拍在护士站的台面上。 “把你们那个叫陆渊的大夫给我叫出来!” 男人的声音很大,瞬间吸引了周围看病家属的目光。 小周皱了皱眉,站起身。 “这位家属,这里是护士站,患者病情稳定已经转入ICU了,如果是询问病情……” “询问个屁病情!”孙强指着那张黄色的抢救单,手指在上面点着,“我刚才在走廊里用手机查了!我爸有十五年的高血压和冠心病史,肺心病加上心衰!” 他瞪大眼睛,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说明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对于这种老年高血压心衰患者,急性哮喘大发作时,绝对禁止使用‘肾上腺素’这种强心药!” “你们那个大夫不仅用了,还在单子上签了字!这是违规用药!是谋杀!” “要不是他乱打这针毒药,我爸的心脏怎么会突然停跳?怎么会被电击抢救出焦糊味,最后送进一天花一万多块钱的ICU?!” 孙强越说声音越大,唾沫星子横飞。 他要的不是公道,对于一个久病床前的中年人来说,父亲在抢救室里经历了怎样的窒息和绝望,他不关心。 他关心的是ICU门口那张催费单。 “这是重大医疗事故!我告诉你们,今天如果你们医院不给我一个合理的解决办法,不把所有的抢救费和ICU的住院费全免了,我现在就打电话找记者曝光!” 急诊大厅里,不少排队的病患开始窃窃私语,看向护士站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怀疑。 “他在抢救室送进来的时候,气道已经完全锁死,所有的常规平喘药和激素全部耐药无效。” 一个冷硬、平淡的声音在孙强身后响起。 陆渊穿着白大褂,从走廊拐角走了过来。 他停在孙强面前,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个男人。 “如果不打那0.3毫克的肾上腺素强开气道,你父亲在三分钟内就会窒息脑死,他等不到进ICU,就会直接推去太平间。” 陆渊指着那张黄色的抢救单。 “那是我签的字。我在面临患者即刻窒息死亡和药物诱发心律失常的风险对比时,做出了唯一能保命的选择。室颤发生后,我在一分钟内除颤成功,并未造成任何不可逆的脑部缺血。” 这是急诊医生最硬核、也最无奈的底气。 但孙强根本不听这套医学逻辑,他只抓住了核心的两个字。 “所以你承认你违规超说明书用药了?!”孙强的眼睛亮了一下,仿佛抓住了免单的王牌,“你承认你这一针打停了我爸的心脏!你不拿常规药,你拿我爸当小白鼠试药?!” “你们就是仗着家属不懂医,想怎么治就怎么治!白纸黑字写着禁忌症,今天不免单,咱们法庭见!” ... 下午四点,医务处。 周德明的办公室门被推开了。 医务处的年轻干事手里拿着一张单子走进来。他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陆渊,又看了看办公桌后面的周德明,表情尴尬。 “周主任,那个哮喘患者家属在楼下闹了一个多小时,声称要找媒体曝光急诊科乱用禁忌药。” 干事把单子放在周德明的桌面上。 一张《关于急诊科陆渊医师超说明书用药及未充分告知家属医疗风险的扣罚绩效通知单》。 全院通报批评,扣除当月绩效奖金五千元,并在科室内部做检讨,以此作为跟家属协商、减免部分ICU费用的妥协筹码。 周德明端着那不锈钢保温杯,没有像对待孙宝国那件事一样拍桌子骂人。 他拿起那张薄薄的A4纸,看了一眼,然后把纸推到陆渊面前。 “签字吧。”周德明的声音很沉。 医务处的干事松了一口气,转身出去了,办公室门关上。 陆渊没有辩解,没有说“我不开那针他就憋死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黑色的水性笔,拔下笔帽,在那张扣罚通知单上,没有犹豫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力透纸背。 周德明吹了吹保温杯里的茶叶沫子,喝了一口浓茶。 他看着陆渊签完字的脸。 “委屈吗?” “不委屈。”陆渊把笔插回白大褂的上衣口袋,“不开那针,他当时就憋死了。” “但你开了,你就得为他儿子的贪婪买单。”周德明放下保温杯,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这就是你在那张纸上签下自己名字的代价。”老主任靠在椅背上。 “有了主治的签字权,你开始带组。你每开出一盒高风险的药,每把一个患者推向生死一线的抢救台,上面就不再会有我去给你盖章兜底了。” 周德明看着陆渊,目光锐利。 “这就是你那支水性笔的重量。想在这个位置上拦住死神,就得咽下这些烂泥一样的委屈和罚款。” “你的主治证,是用这笔买路钱开的光,记住了。” 陆渊站起身,他没有再看桌上那张被签过字的罚金单。 “记住了,主任。” 他转身,推开办公室的门。 迎着走廊冷黄的灯光和此起彼伏的急诊呼救声,他向着护士站和留观区走去,接诊下一个病人。 第92章 庆祝 周六傍晚六点半。 老城区,张胖子重庆老火锅。 陆瑶比他们早到了十分钟。她那头深棕色的短发长长了一点,扎了个半丸子头。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整个人比三个月前刚来省城实习时要老练得多。 这是她转正后拿到的第一个月全薪。在这个新媒体公司熬了快一百天,从写不出“情绪价值”的菜鸟,变成了能独立盯热点后台的运营编辑。 红色的汤底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陆渊推开没有玻璃的塑料门帘走进来,脱下冲锋衣挂在椅背上。 沈芸跟在他后面,穿了一件米色的高领毛衣。 “沈芸姐!”陆瑶眼睛一亮,把手边的茶杯推过去,“赶紧坐。这家的牛油锅底我馋了整整一个星期了。” 距离上次在“胖嫂小面”吃豌杂面,过去了三个月。这三个月里,陆瑶虽然没住陆渊的宿舍,但她和沈芸在微信上的聊天频率,甚至比跟陆渊还要高。两个高智商的女性在某些话题上,有一种天然的同频。 “主治大考全省第一,陆老板,恭喜啊。” 陆瑶拿起筷子,冲着陆渊的方向虚空点了一下,毫不客气地把一整盘鸭血倒进了红油锅里。 “不过,咱们今晚这顿不仅是庆祝。也是给你提个醒。” 陆渊正在烫毛肚的手没有任何停顿。 他盯着沸腾的锅面,数着秒数。十五秒,他准时将那片裹满红油的毛肚夹出,稳稳地放在了沈芸的油碟里。 “什么醒?”他问。 “还记得三个多月前,心内科那个叫何萌的医生,在丁香园发的帖子吗?” 陆瑶放下筷子,从皮夹克口袋里摸出工作手机。她不是在开玩笑,这是出于一个新媒体从业者对网络风向灾难的嗅觉预演。 “那个帖子本来热度已经降下去了。但上周你连发两篇论文,《关于成人Still病并发HLH的早期识别》和《急性坏死性筋膜炎的急诊探查逻辑》,这可是见刊了的实打实的学术背书。” 沈芸正准备吃那块毛肚,听到这话,筷子在油碟边上停了一秒。 律师对信息的追踪本能让她瞬间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有人把论文和之前的帖子信息交叉比对了?”沈芸看着陆瑶。 “对。”陆瑶用力点头,把手机屏幕推到桌子中间,“不仅仅是比对。沈芸姐,你也知道,互联网是没有记忆的,但算法有。” 屏幕上,是几个不同的短视频平台界面。 视频的标题黑底黄字:【市一院急诊活阎王:从缝手指看穿心脏病,一篇神级论文打脸无数老专家!】 配音用的是那种刻意压低悬疑感的AI解说音。 “……据知情人士透露,这位三十岁不到的住院医,在半年内连续看破了多起连副高主任都漏诊的隐患。甚至在没有家属签字的情况下,强行按下同事的插管动作,让一个晚期癌症患者死得有尊严……” 陆渊把第二块烫好的毛肚夹进自己的碗里。 “播放量多少?”他连语气都没有任何起伏,仿佛视频里说的那个人不是他。 “单条最高四十五万,还在根据算法模型往同城医疗池里推流。”陆瑶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调出公司的第三方监控后台数据,“这些专门做医疗猎奇解说的MCN矩阵号,把你那几个被扒出来的CaSe,加上你刚发表的论文,剪辑成了一种‘爽文神医下凡’的切片。” 沈芸的眉头紧紧蹙了起来。 在法庭上绞杀过无数侵权案的律师本能,让她察觉到了这背后的凶险。 “这种未经授权的病例加工,不仅侵犯隐私权的问题。”她的声音在火锅的沸腾声中透着冷意,“它在毁灭性地拔高患者的预期。把充满容错率和科学不确定性的急诊抢救,装成了包治百病、一眼断生死的玄学。” 沈芸看向陆渊,“只要你接下一个治不好的普通绝症病人,或者是像孙强那种借机闹事的家属。这种被架上神坛的流量,一瞬间就会变成反噬你执业寿命的绞肉机。” “这就是我担心的。”陆瑶夹了一根吸满红油的金针菇,“老哥,你现在拿了主治资格,马上就要带组独立签字了。你躲不开的。与其让那些无良号像苍蝇一样瞎编你的病例,不如你自己或者医院出面,把解释的控制权拿过来。” “不干。” 陆渊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他没有抬头看那个刺眼的数据屏幕。 “我是急诊医生。我不拍视频,不当网红,也没空去经营账号。” “就知道你这块石头敲不动。”陆瑶翻了个无可奈何的白眼,转头看向沈芸。 这场三个人的饭局上,真正的“控场者”其实是这两个女强人。 “沈芸姐,我有个折中的方案。” 陆瑶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讨论一件严肃的商业合同。 “我不写‘活阎王’这类吸睛的标题党。我准备以我们报社的名义,策划一篇特稿深度报道。写市一院急诊科的‘凡人日常’。把你那些看似神乎其神的诊断,用现代医学的循证逻辑、以及在极端医疗体制下的艰难权衡,平实地拆解出来。” 她顿了一下,盯着陆渊。 “甚至,把你前天因为在哮喘抢救中‘超说明书用药’救人,最后反而吃了五千块罚单的事,客观地写进去。” 陆瑶话音刚落。 火锅桌上原本热闹的空气,死寂了一秒。 “你被罚了五千块?” 沈芸的筷子悬在半空。她缓慢地转过头,看着陆渊。那双理智的眼睛里,此刻满是不加掩饰的愕然与审视。 那张扣罚绩效的通知单,陆渊还叠在白大褂的贴胸口袋里,没有跟沈芸提过半个字。 他习惯了把这些事独自消化,也就跟陆瑶提了一嘴,说老哥下个月要吃土了。 陆渊躲开沈芸穿透力的目光,拿起漏勺去锅里捞沉在底下的鸭肠。 “嗯。违规用药,病人家属拿着单子去医务科闹了。扣了当月绩效。”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打翻了一杯水。 沈芸没有在火锅店里大呼小叫,也没有表现出“医院怎么能这样”的责怪。 她只是把筷子放下,拿起一张纸巾缓慢地擦了擦手。 陆渊原以为沈芸会用律师的逻辑批评他不该留下那种医疗把柄。但沈芸什么都没说。 她在桌子底下,自然地伸过左手,在陆渊的右大腿上,隔着冲锋裤的布料,轻轻地、安抚般地按了按。 那是一个私密的包裹。 “活该。”沈芸冷冷地丢下两个字,端起了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 但她的眼底,掠过一丝只有懂他的人才明白的护短与水光。 陆渊握着漏勺的手指,因为腿上那个温热的触感,猛地收紧了一下。那刚捞起来的鸭肠,“啪”地掉回了红油锅里。 陆瑶假装没看见这隐秘的动作安抚,举起手喊了服务员。 “买单!” 她扫了桌角的二维码。 “今天这顿我请。发了第一个月的实习工资。”她看着陆渊,“就当是提前庆祝我老哥拿到主治医师资格,也权当慰问他那个因为救人被扣掉的五千块钱。” 陆渊放下漏勺,伸手去挡她的手机。 在这个家里,他从来没有让妹妹掏钱的习惯。 “把微信关了。”陆渊的声音有点沉,“房租要交。我还饿不死。” 他掏出自己的手机。 但陆瑶的手躲开了。 “滴。”清脆的付款成功提示音。 陆瑶重新坐下,收起平时的嘻嘻哈哈。 “哥。” “你那点住院医的死工资一个月能发多少,我心里没数吗?” 陆渊准备锁屏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陆瑶看着陆渊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声音有些发涩。 “这几个月,你每个月雷打不动给爸的卡里转一千块钱当生活费。前两年我读研的学费哪来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陆瑶的眼眶微微泛红,但立刻被她用力眨掉。 “老哥,你总觉得你是什么都能自己扛的铁人。你那点底子,扣掉你自己的房租饭钱,再扣掉这因为救人被医院罚掉的五千块。你的卡里还剩多少?”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半是心疼半是调侃地看着陆渊。 “怎么着?以后你真打算让沈芸姐养着你这个被扣光了奖金的穷大夫啊?” 一旁的沈芸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滞。 她看向陆渊。在这繁重且看似光鲜的三甲医院白大褂下面,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背的不仅是抢救台上的生死,还有一家人的碎银几两。而他为了一个非亲非故的哮喘老头,搭进去了自己仅剩的那点现金流。 “我现在有工资了。哪怕今天只够请这顿火锅。”陆瑶吸了一下鼻子,“以后这种破事,别再一个人咽了。我们是一家人。” 陆渊收回手,揣进冲锋衣口袋。 他没有接话,也没有展现出任何被戳破窘境的狼狈。 “吃饱了就走。”他站起身,“送你去地铁站。” ... 晚上九点半。老城区的地铁站入口。 人流稀疏。 送走陆瑶后,陆渊和沈芸转身,朝着停在两条街外的一个露天停车场走去。 两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 初冬的夜风从街道的另一头倒灌过来,带着干枯树叶被碾碎的味道。 沈芸今天穿的那件短款牛仔外套有些单薄。风一吹,她不自觉地缩了一下肩膀,将暴露在冷风中的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她的手指被冻得发白。 陆渊走在她外侧,穿着那件抗风的黑色冲锋衣。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没有问“冷不冷”。 他伸出左手,握住了沈芸横在胸前、因为受冻而冰凉的右手。 没有十指紧扣,只用常年在手术台上磨出薄茧的掌心,包着她的手背。顺势带着她的手,越过两人之间那几公分的空气,塞进自己冲锋衣宽大且残留着体温的右侧口袋里。 他的手没有抽出来。 而是和她的手一起,自然地留在了那个隔绝初冬寒风的口袋深处。 沈芸的呼吸停滞了半秒。成年男性的温度,隔着掌心,传导到她冰冷的指尖上。 在路过一处昏暗的行道树阴影时。 沈芸停住了脚步。 陆渊被她拉得也停了下来。他转过头,看着在树影下低垂着眼眸的沈芸。 “陆渊。” 她没有把手从他的口袋里抽出来。而是借着拉力,向前迈了半步。 这半步的距离,打破了刚才并肩行走时那份克制的成年人界限。 她微微扬起头,在昏暗安静的街道一角,鼻尖几乎擦过陆渊冲锋衣的粗糙领口。混合着火锅店淡薄的烟火气和她身上清冽的香水味,包裹了陆渊的呼吸。 “明明家里有很多需要用钱的地方。”沈芸的声音变低,褪去了律师在法庭上的锋芒,只剩下一种柔软和心疼,“你为了一个不认识的老头,搭上刚到手的主治资格和五千块钱。在你心里,是不是没有任何规矩比那条命重?” 陆渊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在黑暗中发亮的眼睛。 面对这份剖析,他本来可以说一些医学誓言来回答。 但他没有开口。 因为沈芸不需要他辩解。 沈芸那只留在陆渊口袋里的手,反握住了陆渊宽大的手掌。 她的另一只手抬起,环在陆渊有些僵硬挺直的后腰上。 她靠近,将自己冰凉的侧脸,贴在陆渊温热的颈窝处。 这是一个短暂、克制的拥抱,充满了所有未言明的情绪底色和包容。 “本律师帮你看过法条了。”沈芸的额头触碰着冲锋衣的衣料,温热的呼吸扫过陆渊加快跳动的颈动脉,声音有些沙哑: “法无明文规定不可为。你违规用了药,吃了罚金。但在道德的维度上,你赢了。” 陆渊觉得自己的喉结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在这漫长的一天里,被医务科罚款、被家属指着鼻子骂的憋屈感,还有被妹妹点破的窘迫,在一触即发的心跳中,被这个带有庇护意味的拥抱熔化成了虚无。 陆渊眼底的颜色变深了。 他没有再保持木头一样的僵硬。他抽出原本垂在身侧的左手,环住了沈芸单薄的后背。 他低下头。 在一个自然的、不需要任何铺垫的角度。 在初冬冰冷的晚风中。他的嘴唇,克制地在沈芸因为受冻而发红的侧脸和唇角边缘,印下了一个带着轻颤的浅吻。 一触即分。 沈芸的睫毛抖动了一下,她没有推开,将头埋进陆渊宽阔的肩膀里。 第93章 规培生 周一,早晨八点。 市一院急诊科护士站。 小周站在台面后,没有像往常那样整理输液单。 她手里拿着一个全新的胸牌。白底黑字。刚从总务科领回来的。 陆渊走过来。冲锋衣的拉链拉到领口,头发带着早晨刚洗过的湿气。 “陆医生,你的。” 小周把那块硬塑料胸牌拍在桌面上。推了过去。 陆渊低头看了一眼。 上面印着他的照片。下面的字变成了两行: 急诊科 主治医师:陆渊 他拿起胸牌,解开外套,把白大褂套上。然后把那个崭新的夹子,稳稳地卡在了左胸前的口袋边缘。 林琛端着咖啡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目光在那块牌子上停了一秒。 “恭喜。”林琛的嗓音还是那种大夜班熬出来的沙哑。 “客气了。”陆渊回了一句。 周德明端着那个底座磕瘪的保温杯,走出了办公室。 他站在护士站前,环视了一圈交班的队伍。 “今天开始,急诊二组,就由陆渊带。林琛作为二组的高年资一线辅助。” 老主任拧开杯盖,吹了吹热气。 “另外,规培生陈宇,今天起正式分到二组。陆渊,你负责带他。” 人群最后面,一个戴着厚底黑框眼镜、穿着不太合身白大褂的年轻人,局促地举了举手。 他大概二十四五岁。背有点驼,脸色苍白。口袋里鼓鼓囊囊的,一半是听诊器,另一半塞着一本被翻烂了的袖珍版《急诊临床指南》。 他就是陈宇。 在这个医患关系高度紧绷的时代,陈宇是那种最典型的、被吓破了胆的医学生缩影。他害怕犯错,害怕家属闹事,更害怕因为一次失误背上天价的赔偿和处分。 他的口头禅永远是“指南上说”、“我问问上级”。 他看向陆渊的眼神里,带着一种看活期炸药桶的敬畏。全院都知道,这位新晋主治是个敢超说明书用药、连主任的桌子都敢掀的“铁血活阎王”。 “陆老师好。”陈宇结巴了一下,“我、我一定按规矩办事。” 陆渊看了他一眼。 没有寒暄。没有鼓励。 “交班。去留观区。” 陆渊拿起交班本,转身走进了走廊。陈宇赶紧抱紧怀里的指南,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 上午十点半。一号清创处置室。 一辆沾满泥水和铁锈的平车被推进来。 伤者是一个四十五岁的农民工。右小腿中部,一根拇指粗、长满红褐色铁锈的螺纹钢筋,从肌肉外侧刺入,生生扎进去四五厘米深。 周围的裤管被暗红色的血和黑色的污水浸透了。 “工地上脚滑,从架子上摔下来,小腿直接磕在了这根竖着的废钢筋上。工友拿液压剪把外头那截剪断了才送过来的。”护工急促地描述着情况。 伤者疼得满头大汗,双手死死攥着平车的铁栏杆,咬着牙一声没吭。 “陈宇,你来清创。” 陆渊靠在处置室的门框上,手里拿着病历板。没有戴手套。 这是他带组后的规矩:一线干活,主治放手把关。 陈宇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这是一处典型的高危污染伤口。生锈钢筋,泥水浸泡。如果清创不彻底,极易引发破伤风、气性坏疽或者极其恐怖的深度感染。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走到急救台前,戴上无菌手套。 “大叔,你忍着点。我先给你冲洗。” 陈宇的声音有些发虚。 他拿起双氧水和生理盐水,对着那个血肉模糊的孔洞开始冲洗。白色的泡沫混着铁锈和血水流进底下的弯盘里。 冲洗了大概三分钟。表面的泥沙和血污干净了,露出了暗红色的肌肉组织。 陈宇拿起一把手术刀和一把有齿镊。 他深吸了一口气。刀尖悬在伤口的边缘,却迟迟没有落下去。 他在犹豫。 钢筋刺入的位置极其刁钻,右小腿外侧。这里往下一点,就是极其重要的腓总神经和胫前动脉。在这片血肉模糊、解剖结构完全变形的窄小视野里,一旦刀尖切偏半公分。 切断神经,病人下半辈子右脚就废了,终身跛行。 切破动脉,当场大出血。 “陆、陆老师……”陈宇的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刀尖在皮肤上方一毫米处抖个不停。 “表面已经冲洗干净了,没有严重的活动性出血。神经和血管看目前的外观……应该没有断。” 他看了一眼陆渊,又摸了摸自己口袋里的那本指南。 “根据开放性创伤的处理原则,神经和浅层血管未见明显离断……我准备进行表层坏死组织剪除,然后插一根引流条,缝合伤口打石膏。后续加强抗感染治疗。” 陈宇选择了一条极其“安全”、完全能够规避医疗纠纷的退缩路线。 只要不往下深挖,他就不会切断神经。哪怕最后感染了,那也是病情本身的进展,家属很难抓到医生的操作把柄。 但在急诊外科的铁律里。 这种名为“保守”,实为“逃避”的清创,无异于把一颗炸弹缝在了病人的肉里。 陆渊原本靠在门框上的身体,站直了。 他走到了操作台前。 他的目光穿过了那层冲洗干净的表皮肌肉,看向了创口最深处的黑暗。 就在陈宇准备放下手术刀换取持针器的那一瞬间。 空气在重伤者的右小腿上方,极其轻微地扭曲了一下。 没有刺耳的报警声。没有红色的倒计时死刑。 三个灰白色的字,安安静静、冷厉地浮现。 【深筋膜】 陆渊的下颌线瞬间绷紧。 那根生锈钢筋不仅仅是穿透了表层肌肉。它带着工地上剧毒的厌氧菌和污泥,已经深深地扎破了包裹着全部肌肉的深层筋膜! 如果按照陈宇这种“糊弄”的做法,把伤口缝合。 那些无氧环境下的细菌,会在深筋膜层里疯狂繁殖。不到二十四小时,就会引发坏死性筋膜炎或者气性坏疽。 到那时候,保住的就不是神经了。连这条腿,甚至这条命,都得被锯掉。 “切得太浅了。” 陆渊的声音冷得出奇。 “扩创。顺着创道,往下继续切,直到筋膜层。” 陈宇的手猛地一哆嗦。“当啷”一声,镊子碰到了金属弯盘。 “陆老师……不行啊!”陈宇急了,额头上的冷汗顺着厚底眼镜镜片往下滴,“下面紧挨着腓总神经!这伤口太深了,视野全是被血泡烂的肉!我根本看不清解剖层次!万一不小心切断了,家属会告死我的!” 他近乎哀求地看着陆渊。 “这属于过度扩创冒险,指南上没说这种必须盲切……” “在我的组里。” 陆渊走到了陈宇的身后。 “指南保不了病人的腿。只有刀能。” 陆渊没有去接陈宇手里的刀。他没有像那些爽文主角一样,大骂一句“废物滚开”然后自己天神下凡般地完成手术。 那是保姆。不是带教的主治。 陆渊直接伸出双手。 他的左手,死死按住了陈宇那只正在拼命发抖、试图退缩的右手。 他温热、却带着绝对不容抗拒力量的掌心,将陈宇因为恐惧而僵硬的手指,连同那把金属手术刀,死死地压了下去。 “看着刀尖。”陆渊的声音贴着陈宇的耳边响起,冰冷,镇定,“别去看那些血。” 陈宇的呼吸急促得像一个刚溺水被捞上来的人。他被迫握紧了刀柄。 “胫前动脉在前面。腓总神经绕过腓骨颈。” 陆渊的左手握着陈宇的手,像是在驾驭一把冷兵器。 “刀刃贴着受损的肌膜斜面走。只要你不垂直往下扎,顺着纹理,神经就断不了。切!” 带着绝不商量的强力压迫。 陆渊带着陈宇的手,手腕翻转。手术刀锋利且精准地切开了那层看起来完好、实则已经危机四伏的深层肌肉。 “呲——!” 皮肤和肌肉被划开。 就在深筋膜被彻底挑开的一瞬间。 一股极其恶臭的、混合着铁锈、机油和灰黑色坏死碎肉的暗红色脓血。像是一个被强行挤爆的水球,顺着刀口,“噗”地一声狂涌了出来! 大半个弯盘瞬间被这股致命的毒血填满。 处置室里弥漫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败气味。 陈宇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他隔着带血的无菌手套,清楚地感受到了。 如果刚才按照他的做法缝合,把这滩脏东西捂在密闭的深层组织里。 明天,这个农民工的大叔就会面临整条小腿高位截肢的惨剧。 陆渊松开了按在陈宇手背上的手。 他看向那三个已经彻底消散的灰白色字体,目光古井无波。 “洗干净这层烂肉。扩大引流。然后缝合。” 陆渊转过身,走向了不锈钢水槽。 “继续。” ... 上午十一点十五分。 清创、神经探查、血管修补、深层双套管引流、石膏固定。 整整四十分钟的高强度清创缝合结束了。 老刘被护工推往骨科病房住院抗感染。 公共盥洗室里。 水龙头开得极大。 陈宇几乎是瘫在那里的。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摘下满是汗水和几星血迹的口罩,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惨白、镜片起雾的自己。 他的双腿软得像面条,甚至连那本一直揣在口袋里的《急诊指南》掉在了湿漉漉的地砖上,都没有察觉。 陆渊站在旁边。安静地用洗手液搓洗着手指。 “陆老师……”陈宇的声音嘶哑,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启齿的哽咽,“我刚才……差点害了他。” 他低下头,不敢去看陆渊。 “我不是不会切。我就是……怕。我怕切错了赔钱,我家里没钱给我填这种窟窿。我只想安安稳稳地把这三年规培期熬过去。” 水声哗哗作响。 陆渊关掉了水龙头。扯下一张纸巾,缓慢地擦干了手上的水珠。 “怕赔钱。就转行。” 陆渊把那团废纸,准确无误地扔进了墙角的垃圾桶里。 他转过头。没有去捡那本掉在地上的书。 目光落在陈宇那双还在轻微发抖的手上。 “手慢。可以练。” 陆渊的声音在这个白瓷砖贴满的盥洗室里,比冬夜里的风还要刺骨。 “怕担责。你这辈子都拿不稳这把刀。” 他推开盥洗室的沉重木门。 伴随着吱呀声,走廊里那些嘈杂的人声和推车声涌了进来。 第94章 公事公办 上午十点。急诊留观区。 过了早高峰的抢救潮,留观区迎来了一天里最兵荒马乱的环节——清床。 每天这个时间点,各专科的住院总都会像盘点库存一样,把那些他们认为不够收治指征、或者已经“好转”的病人,从急诊的观察床上清理出去。把宝贵的周转率指标腾出来。 普外科的住院总老吴,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病历夹。三十多岁的年纪,头顶已经有了稀疏的迹象。 他走到七床跟前。 床上躺着一个六十多岁的干瘦老太太。张阿姨。 “张阿姨,现在肚子还疼吗?”老吴按了按她的右上腹。 “不怎么疼了,大夫。就是昨天半夜疼得出了一身汗。” 老吴翻开病历。昨晚以“右上腹剧痛”收急诊留观。血常规白细胞一万出头。腹部B超提示轻度胀气,胆囊壁未见明显增厚,未见游离气体。今天早上查体,压痛基本消失,腹部平软。 “急性胃肠痉挛引起的阵发性绞痛。”老吴大笔一挥,在病历单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不用再挂水了。急诊床位紧张,去护士站办个出院手续,回去吃点解痉药和益生菌就行。” 老太太的家属在旁边连连点头。 老吴拿着病历,正准备递给跟在后面的护士小周。 一只手伸过来,直接从他手里把病历抽走了。 陆渊站在床尾。 他穿着新换的白大褂,胸前挂着那块“主治医师”的胸牌。 他看了一眼张阿姨。 没有刺目的红光。没有倒计时。老太太离死还很远。 但就在老吴刚才按压老太太腹部的瞬间。 在张阿姨右上腹深处,几公分的位置。空气极轻微地扭曲了一下。 三个灰白色的字,像一块冷硬的坐标,浮现了一秒。 【十二指肠】 陆渊把病历夹合上。 “不能走。” 老吴愣了一下。“怎么不能走?” “重新开上腹部增强CT,或者安排急诊胃镜。”陆渊看着老吴,“我怀疑是十二指肠球部后壁的隐匿性溃疡穿孔假象。” 老吴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在普外干了八年,每天清掉的这种“肚子不疼了”的病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陆主治,你带组第一周就跟我这儿抢破床?”老吴的声音里带着常年和急诊打交道的老油条气息,“肚子我都摸了,软的!肠鸣音正常。白细胞就高了一点点。你拿个典型的胃痉挛在这里占普外和急诊的床位指标?” “她昨晚的痛感是爆发性的,冷汗湿透了衣服。”陆渊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今天早晨突然缓解,不是因为痉挛过去了。是因为穿孔的部位在一侧的后壁,渗出的消化液量少,被周围的大网膜或者邻近组织暂时包裹住了。” 陆渊直视着老吴。 “这种假性缓解的蜜月期最多维持两天。一旦被包裹的脓液冲破防线在腹腔内大面积扩散,她就会爆发弥漫性化脓性腹膜炎。到时候她再送进来的通道,就是抢救室的门。”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附近的病人家属都看了过来。 老吴看着这个全省实操第一的新晋主治,知道在鉴别诊断上硬碰碰不过他。 “行。你陆老板牛。” 老吴扭头走了。 ... 下午两点。 急诊大厅最忙碌的午后时段。 玻璃感应门向两侧滑开。 门外走进来的不是捂着伤口的病人,也不是心急如焚的家属。 是一个穿着铁灰色职业西装套装的女人。 沈芸。 她今天没有穿风衣,也没有化那种带有松弛感的淡妆。头发被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黑色真皮公文包。 身后,还跟着一个同样西装革履、手里抱着两个厚重文件夹的年轻男助理。 这两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六亲不认的杀伐气,和急诊大厅里浓烈的消毒水味格格不入。像是一把冷硬的裁纸刀,切开了嘈杂的空气。 小周在导诊台后面看呆了。 她见过下班后穿着针织衫、在路灯下等陆渊的沈芸。但她从没见过进入工作状态、作为盛和律所高级合伙人推开医院大门时的沈芸。 那气场,比陆渊在抢救室里还要强上三分。 沈芸没有四处张望。她径直穿过大厅,路过陆渊的诊室门口。 诊室门开着。陆渊刚看完一个哮喘病人。 沈芸停在门口。敲了两下门框。 她看着陆渊。公事公办,眼神清冷,没有一丝一毫属于“女朋友”的越界。 “陆医生。我有份关于医疗纠纷案的专业材料,需要向您进行法理和医学上的双向咨询。现在方便占用您十分钟的时间吗?” 陆渊看着她。看了两秒。 他看了一眼电脑上的排班叫号系统。 “去对面的二号值班室。” 陆渊站起身。 ... 下午两点十五分。二号值班室。 门被关上。助理被留在了门外。 狭小的值班室里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张办公桌。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的瞬间。 沈芸刚才在外面那种刀枪不入的精英气场,像被抽走了一半。她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把那个沉重的公文包放在了桌面上。 “周师傅那个胆囊切除术后胆漏并发症的案子。” 沈芸从包里抽出一份盖着市二院大红公章的复印件案卷,拍在桌上。重重的。 “上午刚去二院的医务处开完庭前会议。碰了一鼻子灰。” 陆渊拉开椅子坐下。没有插话。 “二院那边的法务和主刀医生果然用了最老套的免责借口。他们以‘当日内窥镜录像设备内存卡突发故障损坏’为由,拒绝提供周师傅手术全过程的腹腔镜录像。” 沈芸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极度压抑的怒火。 “没有录像,就是死无对证。他们雇的律师咬死了一点——这是‘不可抗力的炎症重度致密粘连’导致的正常手术并发症。他们认为主刀医生在分离时已经尽到了高度注意义务,完全符合外科学手术规范,不存在任何实质性的医疗过错定性。” “如果无法在法庭上反驳这个医学界定。周师傅在ICU里躺了两个月、瘦了二十斤的罪,加上几十万的医药费,就只能自认倒霉。” 陆渊伸出手,把那份厚厚的案卷拽了过来。 这是一家市级医院普外科副主任医师写下的手术记录单。主刀医生级别很高。 陆渊一页一页地翻看。 值班室里极其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 五分钟后。 陆渊的目光停在了手术记录的第二页中间。 他的手指顺着那行打印出来的宋体字,缓缓滑过。 “……术中探查见:胆囊三角区反复感染充血水肿,呈冰冻样重度致密粘连。钝性及锐性分离胆囊管及胆囊动脉。钛夹双重夹闭胆囊管近端,切断。电凝逐步游离胆囊床部,完整切除胆囊……” 陆渊的手指在“钛夹双重夹闭”这六个字上,死死停住。 他抬起头。 “他在撒谎。” 沈芸原本靠在门框上的脊背瞬间挺直了。她快步走到桌前。 “破绽在哪?” 陆渊没有回答。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黑色的水性笔,在案卷旁边的空白病历纸上,画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倒置三角形。 “这是胆囊三角。由胆囊管、肝总管和肝脏下缘构成的解剖学核心区域。里面藏着给胆囊供血的动脉和负责排泄的胆管。” 陆渊的笔尖点在三角的中心位置。 “如果真如他记录里所写的,这是一个‘冰冻样重度致密粘连’。” 陆渊看着沈芸,声音冷硬得像一块生铁。 “在腔镜剥离时,整个视野会是一片模糊的瘢痕组织和血肉。根本分不清哪根是该切的胆囊管,哪根是绝对不能碰的肝总管和胆总管主干。” “在无法清晰辨认管径走向的情况下,一个哪怕只有三年规培经验的外科医生,他的第一反应也绝对不可能是‘直接上钛夹盲夹’。” “因为在那种一团乱麻里强行上钛夹,极大概率会造成旁边的胆总管被钛夹连同组织一起夹住,甚至是造成医源性的横向撕裂。” 陆渊把笔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这才是导致周师傅在术后第二天发生灾难性大面积胆漏的唯一根本原因。他夹到了不该夹的主管道。” “规范的应急操作应该是什么?”沈芸追问。 “规范操作必须是中转开大刀。或者在腹腔镜下行‘大部切除保留后壁’的妥协方案以保护胆总管。” 陆渊指着那份手术记录。 “他为了缩短手术时间或者显示自己的腔镜水平,在没有认清解剖结构的情况下,强行下了夹子。” “没有录像。”陆渊直视着沈芸那双在镜片后越来越亮的眼睛,“但那枚要命的钛夹,在这个世界上是无法被降解的。它现在还留在这个病人的肚子里。” 值班室的空气仿佛被这句话瞬间点燃。 “只要让周师傅做个腹部高清薄层CT的三维重建。或者向法院申请,调取周师傅在省属大医院做二次修补保命手术时的腹腔内探查影像。” 陆渊一字一顿: “查验那一枚遗留钛夹的解剖位置鉴定。如果它咬合的位置超出了胆囊管的安全界限五毫米。” “这份看似天衣无缝的手术记录,就是满纸掩盖医疗事故的伪证!” 沈芸死死地盯着那张画着草图和标识的白纸。 那双总是极度冷静的眼睛里,此刻燃起了一把连录像机损坏都无法扑灭的烈火。那是被极其锋利的逻辑武装到牙齿后的绝对底气。 她一把抓起那张草图,极其小心地将其折叠平整,收进了那个沉甸甸的真皮公文包里。 “陆医生。” 沈芸拉上公文包的拉链,转过头看他。 “谢谢你递给我的刀。” 陆渊坐在椅子上。 “去战斗吧。沈律师。” 门被拉开。 铁灰色的职业西装重新出现在急诊科的走廊里。高跟鞋的声音急促、有力且充满杀气。 走廊尽头的门推开,白光落入。 她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那片充满较量的战场。 第95章 穿孔与溃败 上午十一点。市一院急诊留观区。 距离陆渊强行扣下7床的张阿姨,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三个小时。 小周站在护士站的电脑前,鼠标点开医保结算系统。7床那一栏,均次留观费用和床位周转率的指标,已经亮起了刺目的黄灯。 这是体制内套在每个急诊医生头上的紧箍咒。 张阿姨的女儿拎着个保温桶,站在护士站外,压着嗓子抱怨。 “护士,我们都待了一天一夜了。我妈肚子早就不疼了,昨天普外科的医生明明说可以出院的,你们急诊非扣着人!这一晚上的床位费和监护费小一千块,是不是你们科有创收任务啊?” “还有十分钟就十二点了。我孩子放学还没人接呢,到底能不能拔针走人?” 陆渊从二号抢救室查完房走出来。 他看了一眼那个亮黄灯的屏幕。没有去签字解除留观。 他走到7床边。 张阿姨靠在摇起的床头上,甚至为了显示自己精神好,正在跟隔壁床的老头闲聊。 陆渊习惯性地看着她。 没有红光。没有致死的倒计时。 但在她右上腹深处的空气里,那三个灰白色的字:【十二指肠】。 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字体的边缘似乎在隐隐发颤。像是一层薄薄的窗户纸,正随着老太太的呼吸,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一点点顶破。 陆渊看着张阿姨的女儿。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十二点。如果复查腹部立位平片没有游离气体,白细胞没涨,没有任何变异体征。你签个免责声明就可以走。” ... 上午十一点三十分。市二院,医患纠纷调解室。 长桌。白炽灯。 两边坐着人。没有任何寒暄。空气冷得像灌了铅。 沈芸穿着铁灰色的职业西装,坐在患方代理人的位置上。她的右手边放着厚重的公文包和那份残缺的病历复印件。 对面,是市二院医务处的处长、普外科副主任徐峥嵘(主刀医生),以及院方聘请的法律顾问。 “沈律师。”对面的院方律师推了推眼镜,语气油滑且带着一种体制内的傲慢,“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当日腹腔镜手术的内窥镜录像设备内存卡突发损坏,这确实是硬件不可抗力。但手术记录写得清清楚楚:‘冰冻样重度致密粘连’。” “这是极其严重的炎症并发症。徐主任在分离时已经尽到了高度注意义务。术后出现的胆漏,属于外科手术公认的、无法绝对避免的合理并发症。鉴定中心是不可能凭借你们家属的一面之词,就定性为医疗过错的。” “本着人道主义精神,院方最多补偿周师傅五万块钱的后续营养费。这是底线。” 死无对证。这就是他们的底牌。 沈芸看着对面那个额头有些见汗的主刀医生徐峥嵘。 她没有翻开那本厚重的卷宗,也没有长篇大论去控诉周师傅在ICU住的两个月有多惨。 那不是一个顶级讼棍在谈判桌上的武器。 法庭和调解室里,只认一样东西。 沈芸从手边的公文包夹层里,抽出了一张薄薄的A4纸。 她用带着法徽戒指的右手,将那张纸压着桌面,极其缓慢、且不容拒绝地推到了徐峥嵘的面前。 那是一张极其简陋的手画草图。 一个标准的胆囊三角解剖图。在胆囊管的位置,画着一个黑色的、刺目的红色的钛夹形状。 “徐主任。我不懂外科。”沈芸的声音清冷,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但我请教了全省最好的急诊外科大夫。他在这份你亲手签名的手术记录里,看到了一个在解剖学上根本无法自圆其说的谎言。” 徐峥嵘的脸色,在看到那张解剖图的瞬间,肉眼可见地变成了死灰色。 “如果在腔镜剥离时,真的是‘冰冻样重度致密粘连’,视野会是一片模糊的瘢痕。根本分不清哪根是该切的胆囊管,哪根是绝对不能碰的肝总管。” 沈芸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眼睛,“在无法辨认管径的情况下。如果强行上钛夹盲夹,极大概率会夹偏,直接撕裂旁边的胆总管主干!这才是灾难性大面积胆漏的唯一原因。规范的应急操作,必须是中转开大刀。” “你为了显示自己的腔镜水平,或者为了节省手术时间。强行下了不该下的夹子。” “你胡说!这是毫无根据的医闹臆测!你没有录像证据!”院方律师拍着桌子站了起来。 由于极度缺氧,徐峥嵘的呼吸甚至停滞了半秒。 他死死盯着沈芸。 “录像是坏了。”沈芸的后背挺得笔直,她根本不看那个跳脚的律师,“但那枚作为金属异物的钛夹,在这个世界上是无法被降解的。它现在,还留在我当事人的肚子里。” 调解室里瞬间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我们已经向市中级人民法院正式提交了申请。”沈芸一字一顿,宣告了最后的判决,“要求强制调取周师傅在省医院做二次修补保命手术时的腹腔内探查影像。并对那一枚遗留钛夹的解剖位置进行司法病理鉴定。” “只要它咬合的金属位点超出了胆囊管的安全界限五毫米。你的这份手术记录,就是伪造病历。” “伪造病历。按《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八条,直接推定医疗机构百分之百重大过错。你,面临的将是吊销执照和最高限额的民事赔偿。” 徐峥嵘瘫倒在椅子上。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白大褂。 沈芸收起桌上仅剩的那只钢笔,“咔哒”一声盖上笔帽。 “一百二十万的伤残及后续治疗一次性赔偿金。下午五点前。我看不到钱,就法庭见。” ... 上午十一点四十分。市一院,门诊缴费大厅。 急诊留观区外的走廊里,人声嘈杂。一个刚刚车祸骨折的伤员被推了进来,担架床的轮子在大理石地面上磕碰出巨大的回音。 床位极度紧张。护士长扯着嗓子在喊:“加床!走廊里再加两张抢救床!” 这震耳欲聋的动静,让本就在留观椅上躺了一天一夜的张阿姨极其烦躁不安。 她的女儿攥着一沓刚刚去自助机上打印出来的催号单,满脸怒气地挤回了床边。 “妈,这急诊科简直是抢钱!普外的大夫都说没事了,那个姓陆的非扣着不放,刚才这一个小时的特级护理费和监护费又扣了快两百!这破走廊再待下去,好人也要憋出病来!” 女儿越说越气,“走,咱们不理他,我直接去护士站把字签了,咱们回家吃热乎饭去!” 张阿姨等得实在是有些心烦了。 从昨晚到现在,因为怀疑急腹症,她已经被禁食禁水了快二十个小时。 看着女儿在那边跟护士抱怨。她趁着没人注意,悄悄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个装着温水的矿泉水瓶。 “反正肚子早就不疼了,就喝一口润润嗓子,医生不会知道的。”她想。 她拧开瓶盖,仰起头。 “咕咚”。一大口温水,极其顺滑地滑进了胃里。 就是这一口水。 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破城锤。它进入胃部后,顺着幽门,直接砸向了那个在十二指肠球部后壁上,原本仅仅由薄薄一层大网膜极其勉强地“假性包裹”住的深层穿孔! 水流的压力,瞬间冲破了那道脆弱的防线。 “啵”的一声。极其惨烈的组织破裂声,在张阿姨的腹腔内炸开。 大量带有强腐蚀性的胃酸、胆汁混合物,像决堤的洪水,毫无阻碍地疯狂倒灌进干干净净的游离腹腔里。 “啊——!!!” 一声远超普通肠胃炎百倍的、极其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划破了急诊大厅所有的嘈杂。 张阿姨手里的矿泉水瓶“啪”地砸在地上,水流了一地。 她整个人从半靠的状态,直接像触电的虾米一样死死地蜷缩在床上。双手毫无意识地在半空中乱抓,脸色在不到十秒钟内,从红润变成了死人般的灰白。 女儿吓得手里的保温桶都扔了,扑到床边。 陆渊刚从护士站转过头。瞳孔骤缩。 在张阿姨右上腹上方那三个微微发颤的灰白色字体,终于在内壁彻底溃破的瞬间,被撕得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极其刺目、疯狂跳跃的暗红色光芒! 【03:15:00】【弥漫性腹膜炎】 三个小时休克期! 陆渊一步跨过三米宽的过道。 他根本不需要问“喝水了吗”。他的一只手直接按在了老太太的肚子上。 硬如木板!根本按不下去了!极度强烈的腹肌紧张,典型的“板状腹”。剧烈的化学性刺激引发了全腹的肌肉痉挛性抗拒。 “十二指肠大穿孔!急性弥漫性腹膜炎!”陆渊暴喝一声,声音撕裂了留观区所有的迟疑。 “拉平车!备皮!下胃管持续减压!建立双路大静脉快速补液抗休克!” “呼叫普外科住院总立刻下楼!通知手术室备台急诊剖腹探查!快!” ... 下午一点十分。三楼急诊无菌手术室。 普外科住院总老吴,是被一个疯狂的“穿孔急会诊”电话从普外病房硬生生拽下来的。 他冲进手术室的时候,甚至连口罩都戴反了。 无影灯下。张阿姨已经被全麻。 老吴作为普外的当班高年资二线,站在主刀位置。他看了一眼对面作为一助、刚刚用手术刀精准切开腹白线的陆渊。老吴的后背还在嗖嗖地冒着凉气。 腹膜被挑开的一瞬间。 如果昨天只是个“隐匿性的小洞”,那么今天这口水冲开的,就是一场腹腔的灾难。 大量极其浑浊的、混杂着胃液、十二指肠液和未消化食物残渣的黄绿色脓水,像喷泉一样涌出了切口。刺鼻的消化液酸臭味瞬间填满了手术室。 “四百...找吸引器!”老吴大吼一声。足足吸出了将近八百毫升的脓性渗出液。 他用纱布垫极其小心地排查。在十二指肠球部的后壁上,一个直径长达0.8厘米的溃疡穿孔赫然在目。周围的肠管组织已经被酸性液体腐蚀得发红糜烂。 老吴拿着持针器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抖了一下。 这个穿孔,在昨天晚上绝对已经存在了!只不过被周围极其狡猾的网膜暂时“包裹封闭(假性愈合)”了,不仅没漏多少气,连疼痛都暂时消失了。 如果在今天上午十点那个“清床”的当口。 陆渊没有用主治的身份强行把病历本砸在护士台上,没有顶着可能被扣医保绩效的压力把她死死扣在急诊室。 如果下午两点,这个老太太坐着公交车回了距离市区几十公里外的社区家里。 这口倒灌的腐蚀性酸水,今天晚上之前就会引发严重重度的感染性休克,神仙都救不回来。 老吴的后背不仅是洗手衣,连里面的贴身衬衣都被冷汗完全浸透了。 他没有抬头去看对面的陆渊。他不敢看。 不需要任何一句“你真神”或者“对不起我错了”。在这一盆足以毁掉他整个外科生涯的浑浊脓水面前。 这位自视甚高的普外老总,后槽牙死死地咬着口腔内壁。这是一种属于老外科医生在差点亲手送走一条人命后,最深层、最极致的恐惧与后怕。 “冲洗腹腔。准备大网膜覆盖修补穿孔。放粗引流管。”老吴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走了三天的人。 陆渊没有说话。没有任何因为打脸其他科室而产生的嘲讽或炫耀。 他只是无比沉默且极其稳定地,递出了那把用来止血包埋的弯头血管钳。 ... 下午三点半。急诊科公共更衣室。 换下手术衣的陆渊,拧开水龙头。低头洗了一把脸。 冰凉的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 他从铁皮柜里拿出自己的冲锋衣,掏出手机。 屏幕上弹出了一条一个多小时前的微信消息。 沈芸发的。 “二院放弃所有法理调解抗辩,承认医疗过错。赔偿金一百二十万,明天下午五点前全额打入周师傅个人账户。” “我从泥坑里爬出来了。有点累。” 在这个安静的、只有排风扇在嗡嗡作响的更衣室里。 陆渊双手有些湿润地在屏幕上敲击。 单手打字,没有任何因为赢了一场大仗而添加的感叹号。只有属于急诊医生最冷硬、但也是最顶级的战报交接。 “十二指肠穿孔破了,老吴主刀修好了。活的。” 他发了出去。 五秒钟后。对面的对话框闪烁了一下。 沈芸:“下班别吃挂面了。我请你吃肉。” 陆渊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秒。 嘴角极其细微地,在初冬有些昏暗的光线里,弯起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好。” 第96章 烤肉 晚上八点。 市中心一家没有招牌的日式炭火烤肉店。 店里人不多。排风系统悄无声息。空气里没有油烟味,只有高级备长炭燃烧时特有的沉木香。 一个小包间里。 炭火通红。铁网上正烤着几片雪花纹理清晰的厚切和牛。 红白相间的脂肪受热,发出细碎的“滋滋”声。 陆渊穿着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胸口。 他手里拿着长柄的不锈钢夹子。一块块翻动着铁网上的牛肉。 动作很快,幅度极小。像是在清创室里游离血管。 他把烤得刚刚变色、边缘微卷的那一块夹起来。用剪刀剪去一点沾了炭灰的边角。 稳稳地放进沈芸面前的白瓷盘里。 沈芸脱了那件在调解室里刀枪不入的铁灰色西装。 她只穿了一件柔软的黑色高领打底衫。头发随意地用抓夹别在脑后。 她拿起筷子,蘸了一点海盐。把肉送进嘴里。 “下午五点。一百二十万全额打进了周师傅的账户。” 沈芸咽下牛肉。端起旁边的大麦茶喝了一口。 “市二院那个徐副主任,内部停职查办。伪造手术记录的证据链锁死了。后续还有司法追责。” 陆渊翻动着铁网上的牛舌。 他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一个同行用谎言掩饰失误,最终被事实碾碎。这在医疗行业里,只是一种必然的悲哀。 “那个张阿姨,十二指肠修补完了。”陆渊把烤好的牛舌夹出来,“老吴主刀。命保住了。” 沈芸看着他。 在这个安静的包间里。没有法庭的唇枪舌剑。没有急诊室的生离死别。 只有两个在各自领域厮杀了一天的成年人。用最平淡的语气,交换着一天的战报。 陆渊把夹子伸向盘子里剩下的大虾。 沈芸突然伸出手。 她握住了那把不锈钢夹子的另一端。 陆渊的动作停住了。他抬起头。 沈芸眼底带着一丝疲惫,但很亮。她看着陆渊眼底尚未消散的红血丝。 “松手。”她的声音很轻。 陆渊没有动。 “我都打赢官司了。”沈芸嘴角弯了一下,“陆医生,你今天让我伺候你一回。” 陆渊看了她两秒。 他松开了手里的夹子。 向后靠在木质的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 这是极其罕见的画面。在这个习惯了掌控一切、永远把别人挡在身后的急诊大夫身上。他交出了手里的控制权。 沈芸熟练地把大虾铺在铁网上。 炭火的光影在她的侧脸上跳动。陆渊看着她被火光照亮的下颌线,听着油脂爆裂的声音。 在这个喧嚣的城市里。 他那根紧绷了三十年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彻底松懈下来的角落。 ... 第二天。周二。早晨七点五十。 市一院急诊科大厅。 陆渊换上白大褂。把听诊器挂在脖子上。走向护士站准备交班。 分诊台旁边站着一个人。 普外住院总,老吴。 老吴的眼袋很深。昨晚那台急诊穿孔修补术耗了他大半的精力。 看到陆渊走过来,老吴站直了身体。没有像昨天上午那样挺着肚子端着名门外科学长的架子。 他从白大褂宽大的口袋里,掏出一罐还带着温热的雀巢罐装咖啡。 走上前。把咖啡拍在陆渊面前的分诊台上。 “老太太昨晚排气了。”老吴看着陆渊,声音还有些沙哑,“早上查房,引流管里渗出不多,各项指标稳住了。” 陆渊看着那罐咖啡。 这罐不超过十块钱的速溶饮料,在一个三十多岁、心高气傲的外科老兵手里递出来,分量极重。 “陆渊。”老吴没有叫他的职务。 “昨天那张出院单。要不是你硬生生给按下去了。”老吴摸了摸有些稀疏的头发,“老太太今天就得躺在太平间。我就得脱了这身衣服去医调委当孙子。” 老吴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弯腰鞠躬。 他只是用一种极其坦荡的、属于同行高手之间的承诺语调。 “算我欠你一条命的交情。以后急诊二组你的病人,但凡需要转普外。没床位。我老吴在走廊里加床也给你收进去。” 陆渊伸手,拿过那罐温热的咖啡。 “好。你说的。” 老吴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出急诊大厅。 站在护士站里的小周和陈宇,目睹了这短短的三十秒。 陈宇暗暗咽了一口唾沫。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整座医院的外科大楼,再也没有任何人会去质疑这位新晋急诊主治的收治决定。 陆渊二组带头大哥的威望。彻底、硬生生地被一刀一命砸实在了地上。 ... 上午十点。急诊大厅开始忙碌。 陆渊坐在诊室里。看完一个急性胃肠炎的号。 “下一个。”他按下叫号器。 门被推开。 走进来一对年轻夫妻。看着大概二十七八岁。 男的手里拎着保温杯和几个挂号单,满脸紧张。 女的挺着一个巨大的孕肚,步子有些笨重。但精神状态看起来非常好。她留着齐肩发,脸上甚至带着有点不好意思的笑。 “大夫,不好意思啊。给您添麻烦了。” 孕妇在椅子上坐下,手扶着腰。 “我老婆怀孕三十五周了。”丈夫急忙解释,“今早在小区公园散步。下台阶的时候她踩空了一阶。没摔倒。我扶住她了。就是她肚子稍微颠了一下。” “真没事。”孕妇笑着拍了拍丈夫的手臂,“产检的医生下午才有空。我就是颠那一下之后,觉得胸口有那么一点点闷。我老公大惊小怪,非要在急诊挂个号让您听听心脏。” 孕妇面色红润。呼吸平稳。 没有破水,也没有见红。 这在急诊科,几乎可以直接开个胎心监护,然后让他们去产科门诊排队等号。 陆渊拿起桌上的听诊器。 他习惯性地抬起眼皮。看向这位散发着母性温和笑意的年轻孕妇。 只是一眼。 陆渊握着听诊器的手。僵在了半空。 孕妇的头顶。 没有那种灰白色的隐蔽小字。 那是一团极其浓稠、犹如实质般的红光。 这团暗红色的风暴,比陆渊见过的任何一次心梗、任何一次车祸大出血都要狂暴。它在空气中剧烈地翻滚。 倒计时不是以天计算的。甚至没有两个小时。 【01:12:00】 【01:11:59】 在疯狂跳落的心悸数字下方。 没有单独显示【心脏】或者【大动脉】某一处器官。 它跳出了一行让所有急危重症医生看一眼都会如坠冰窖的死亡宣判: 【全身微循环衰竭】 这是产妇死神。羊水栓塞的前奏。 早上的那次轻微“颠簸”。导致了胎膜的微小破裂或者是胎盘边缘的轻微早剥。几毫升混杂着胎粪和角化上皮细胞的羊水。顺着破裂的静脉窦,已经悄无声息地挤进了这位母亲的血液循环里。 它不需要几千毫升的大出血。它即将引发的是一种极其惨烈的过敏样反应和全身弥漫性血管内凝血。 一旦这颗生化炸弹在血管里彻底爆开。血液将无法凝固。所有脏器会瞬间失去功能。 死亡率超过百分之八十。 哪怕是在全世界最顶尖的医疗中心。哪怕有十几个顶级专家围在床边。也极有可能只剩下一尸两命的结局。 “大夫?” 孕妇看着陆渊僵住的动作,有些疑惑地笑了笑。 “是不是我平时缺乏锻炼。胸闷是正常的孕晚期反应呀?” 她还在笑。 她不知道体内的死神已经拉开了引线。 陆渊的后背冒出一层彻骨的冷汗。 他看过无数次生死簿。 但这是第一次。他在拥有了主治的绝对权力后。 在这串跳动的红色数字面前,感受到了一种来自人类生理极限的。 绝对的无能为力。 第97章 红色警报 上午十点,急诊一号诊室。 孕妇坐在椅子上。手指搭着鼓起的腹部。 面色红润,呼吸平稳。除了偶尔皱一下眉头,说“胸口有点闷”,她看起来和门诊大厅里那些排队等候产检的准妈妈没有任何区别。 丈夫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两张挂号单,脸上带着因为妻子踩空一阶台阶而产生的轻微懊恼。 陆渊的手指僵在听诊器的膜面上。 他的视线越过孕妇的头顶,锁定在那团翻滚的、浓如沥青的红光上。 【01:12:00】 【全身微循环衰竭】 七十二分钟。 陆渊放下听诊器。 他没有开胎心监护,也没有开常规的心电图或者凝血四项的单子。 他站起身,走到诊室墙角的急救控制面板前。 右手抬起。掌心压在那个覆盖着透明有机玻璃罩的红色按钮上。 “啪。” 玻璃罩被用力掀开。陆渊按了下去。 刺耳的、代表全院最高级别急抢救的红色警报声,瞬间穿透了诊室的隔音门,在整个急诊大厅和医护联动频段内凄厉地炸响! 孕妇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 “大夫?这……这是干什么呀?外面怎么警报响了?” 丈夫也愣住了,上前一步护住妻子。 “我们就是挂个急诊听听心脏,您至于按这红色的报警器吗?” 陆渊转身。脸色苍白,但下颌线绷得很紧。 “找一辆平车。不要让她自己走。”他盯着丈夫,声音冷得出奇,“把她抱上去。立刻推进一号红色复苏室。” “啊?”丈夫懵了,两手张开在半空。 “快!”陆渊一声暴喝,直接震碎了诊室里的轻松。 两分钟后,一号复苏室的大门被重重推开。 小周和几名护士推着平车冲了进来,将孕妇抬上抢救床。 “吸氧!双路深静脉通道开放!”陆渊跟在平车旁,大步跨进复苏室,“上大口径静脉留置针!” 林琛从隔壁二组跑过来,看着床上神智清醒、甚至还能和护士说话的产妇。 他没看懂陆渊的操作。 “血压110/70,心率85,血氧98%。”林琛看了一眼刚刚接好的监护仪屏幕,“陆渊,指征全平。胎心也正常。你拉红色急救警报干什么?” 陆渊没有看监护仪。 他死死盯着那团跳动的红光。 【01:05:12】。 “通知血库!备十二个单位的红细胞!十五个单位的冷沉淀和新鲜冰冻血浆!”陆渊转头看向小周,语速极快。 “不够的直接去市中心血站调!送血通道绿灯全开!” “给产科张主任打电话!让她带剖腹产急救器械包马上下楼!通知麻醉科主任带插管箱和呼吸机直接在复苏室备台!” 整个抢救室的空气,被这几句指令瞬间冻结。 林琛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他一把拽住陆渊的胳膊。 “你疯了?!”林琛压着嗓子吼,“你要十五个单位的冰冻血浆和十二个单位红细胞?这加起来三千多毫升的血制品,这是一个大面积创伤性失血休克病人的极限储备量!她拿什么排异?” “她现在一滴血都没流!” “你把产科大主任和麻醉科主任全摇到急诊室来备台剖腹产?你知不知道你这一个警报,挤占了全院起码三分之一的极危重症资源通道?” “她羊水进血管了。”陆渊甩开林琛的手,拿起一支采血管,“抽血查凝血功能。快去!” “羊水进血管?”林琛看着床上面色如常的孕妇,“你在开什么玩笑?没有寒战,没有宫缩,没有破水,连阴道出血都没有!你凭什么判断她发生了羊水栓塞?” “凭她刚才下台阶颠那一下后的胸闷。”陆渊转身拿起一张紧急备血申请单。 “几毫升的胎粪和羊水杂质,已经顺着破裂的胎盘边缘静脉窦挤进她的母体循环了。半个小时后,她的免疫系统和凝血因子会在过敏性休克中被彻底耗干。” 陆渊在单子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一笔穿透复写纸。 “这是弥漫性血管内凝血。等化验单出来,她身上的血就已经流干了!” ... 上午十点二十分。复苏室外。 产科大主任张教授,五十多岁,省内产科权威。她带着两个副主任医师和全套急救器械箱,跑出电梯,冲进急诊大厅留观区。 麻醉科主任也带着推车,满头大汗地赶到了。 张主任推开一号复苏室的门。 看到病床上挂着氧气面罩的孕妇。产妇还在和站在边上的丈夫轻声说着话,安抚他不要紧张。 监护仪上,血压112/75,心率88。各项指征完全处于安全绿区。 张主任的脸直接沉了下来。 她快步走到抢救台前,翻了一下刚刚抽血送检的加急单记录,然后转头盯着陆渊。 由于疾跑而有些喘息的胸口,在看清这份平淡无奇的基础病历后,变成了无法抑制的愤怒。 “陆渊!你刚拿到主治证,刚带组就拿医院的总值班预案系统开这种恶劣的玩笑?!” 张主任的声音在复苏室里炸响,毫不留情地驳斥了这个新晋急诊主治的荒谬判断。 “没有胎膜早破史,没有宫缩,连最基础的紫绀和寒战前兆都没有!凝血化验都没出结果!” 她指着监护仪。 “就因为孕妇说了一句‘下台阶后胸闷’,你敢直接定性为羊水栓塞?你把产科、麻醉和急诊血库的绿色通道全部强制切断停摆,就为了陪你在这里等一个平稳病人的幻觉大出血?” “张主任,请你准备好剖腹产的切皮器械和子宫全切同意书。” 陆渊没有理会张主任的怒火。 他站在床位,双手撑着护栏,目光一秒都没有离开那团跳动逼近的红光。 【00:46:30】。 这是一种让人发疯的剥离感。在这个充满专家的抢救室里,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到死神那残忍的倒影。 “病史在两小时前那次微弱颠簸中已经形成了。”陆渊的声音冰冷,他用医生的基础逻辑硬刚产科权威,“过敏性休克的风暴正在微循环系统里酝酿。她的右心室马上会因为肺动脉高压发生急性衰竭。子宫必须在第一时间切除,断绝羊水继续进入母体的通路。” “你让我切除一个三十五周、体征平稳、胎心正常的双活体子宫?” 张主任像是看疯子一样看着陆渊。 “你这是在杀人!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下达的每一道指令,都是在践踏医疗常规的底线!没有确切指标,谁敢在这个肚子上下刀!” 旁边原本还在安抚妻子的丈夫,听到了“切除子宫”这四个字。 他红着眼眶冲了过来,一把揪住陆渊那件白大褂的衣领。 “你到底在胡说什么!我老婆好好的,能说能笑!” 男人指着床上的妻子,眼角急出了眼泪。他只是带她来听听心脏的。 “你这个大夫是不是有病啊!一会儿要输几千毫升的血,一会儿又要切除她的子宫保命!你们医院急诊科就是这么骗手术费吓唬病人的吗!我不治了!我要转院!” 走廊外的家属都在探头看。 林琛和小周在拉扯着那个激动的丈夫。张主任板着脸在看表,旁边麻醉科主任的麻醉机处于待机状态。 这是一场漫长、诡异且令人窒息的对峙。 所有的医学指标、常理、包括人性最本能的期望,都站在陆渊的对立面。 在没有发生核爆之前。 没有人愿意相信那个站在火山口拉响防空警报的人不是个疯子。 陆渊没有挣脱那个丈夫的手。 他任由对方扯着自己的领口。目光穿过男人的肩膀,钉死在监护仪那平稳的绿色波形和头顶的红光上。 【00:45:05】 【00:45:02】 ... 上午十点四十五分零一秒。 一阵极度压抑的寂静。 病床上的孕妇,原本还在伸手想拉住暴怒的丈夫。 “咳……” 她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肺部深层撕裂般的呛咳。 男人转过头:“老婆,怎么……” “噗!” 一大口鲜艳的、带着细微粉色泡沫的血痰,毫无征兆地从孕妇的嘴角喷了出来。 猩红色的泡沫瞬间喷在了透明的储氧面罩的内壁上,顺着她的颈窝流到了雪白的床单上。 “老婆!”丈夫的瞳孔瞬间放大,手松开了陆渊的衣领。 这口粉红色泡沫痰落下的同一瞬间。 “滴滴滴——嘟!!!!!” 监护仪犹如一台被踩下引爆器的炸弹,发出凄厉到极点的长鸣报警。 屏幕上原本极度平稳的112/75的血压。 在不到十秒钟的时间里,像雪崩一样,直线掉到了30/10!甚至完全测不出高低压游标! 血氧饱和度瞬间跌破60%! 孕妇上一秒还带着笑意的脸,在剧烈的抽搐中,扭曲成了骇人的死灰色。嘴唇、指尖、甚至是暴露在空气中的脖颈皮肤,瞬间大面积发紫、发黑。 那是极度缺氧和肺动脉高压导致的右心室不可逆衰竭。 “心跳骤停!室颤!”林琛大吼一声,冷汗当场湿透了脊背。 张主任手里的那支用来签字的圆珠笔,“啪”地掉在了水磨石地砖上。 这位历经了无数难产大出血的产科权威,眼神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震骇和恐惧。 “过敏性休克……急性右心衰竭……真的是羊水栓塞!”张主任的声音颤抖了。 全身弥漫性毛细血管内凝血(DIC)彻底爆发。 由于凝血因子在这个过敏风暴中被瞬间耗尽,产妇甚至不需要开刀,她的针眼和牙龈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渗着无法凝固的血丝。 在距离那场闲庭信步般的“台阶颠簸”仅仅过了四十多分钟后。 产科死神,踩着现代医学最诡异、最无法阻挡的步伐。 准时敲门了。 “还愣着干什么!” 陆渊一声暴喝,一把推开僵住的男家属,扑到抢救床前。双手交叠,死死按压在孕妇已经停止跳动的胸骨上。 “麻醉插管!上呼吸机强制纯氧正压通气!” 陆渊在极高强度的胸外按压中,转头盯住已经面无血色的张主任。 “张主任,洗手戴手套!” “床旁无麻醉直接开腹!三分钟内,把孩子剖出来!切除子宫!” 第98章 生死有命 上午十点四十六分,一号复苏室。 病床上的粉红色血沫还在孕妇的嘴角往外涌。 血压30/10,血氧60%。 这根本不是活人该有的体征。这是过敏性休克并发不可逆右心衰竭的终点。 陆渊双膝直接跪上狭窄的平车,双手交叠,死死按压在孕妇那已经停止起伏的胸骨上。 “麻醉插管!上呼吸机纯氧正压通气!” 陆渊在每分钟一百次的强力按压中,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张主任,洗手戴手套!” “床旁无麻醉开腹!三分钟内把孩子剖出来!切除子宫!” 这声暴喝把所有人从羊水栓塞的震骇中劈醒。 没有时间推去三楼的无菌手术室。没有时间打麻药。 产妇的血压已经等于零,深昏迷状态下没有任何痛觉反射。 麻醉科主任跨上平车床头。喉镜撬开产妇的口腔。 声门暴露。一根7.5号气管导管顺着气道插了进去。 “接呼吸机!纯氧100%!” 张主任撕开剖腹产急救包。 她没有穿无菌手术衣,只戴了一双橡胶手套。抓起一把手术刀。 碘伏直接倒在产妇高高隆起的肚皮上。 “划!” 一刀下去。腹白线切开。 没有正常手术那种整洁的出血点。 刀锋剖开脂肪和筋膜的瞬间。一股不凝固的、呈现暗红色稀水状的血浆,顺着切口疯狂向外漫溢。 这是弥漫性血管内凝血的绝对标志。羊水中的促凝物质已经耗干了产妇体内所有的凝血因子。她的血,变成了水。 “子宫发紫了!胎盘早剥大出血!” 张主任的手在血水里摸索。切开子宫下段。 “吸羊水!拉头!” 一个浑身发紫、被胎粪混浊羊水包裹着的婴儿,被硬生生地从血海里拽了出来。 没有哭声。四肢瘫软。 “交给我!” 一直等在旁边的新生儿科医生一把接过孩子。放在复苏台上,插管、吸痰、胸外按压。 三名儿科医生推着那个小小的保温复苏台,撞开复苏室的大门,朝着新生儿ICU狂奔。 “孩子出来了!”张主任大喊。 但抢救台上的血,根本止不住。 ... 上午十一点三十分。复苏室。 血水顺着抢救床的边缘,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地砖上全是被撕开的红细胞和血浆塑料袋。护士们踩在上面,鞋底发出黏糊糊的“吧唧”声。 “切除子宫!关掉羊水继续进入母体的闸门!” 张主任的手在血水里盲扎。切断子宫动脉,结扎韧带。 一大块吸满了血、犹如破败海绵一样的紫黑色子宫,被扔进了旁边的医疗垃圾桶。 但切掉病灶后。创面依然像在冒汗一样,疯狂往外渗着不凝固的血。 针眼在冒血。牙龈在冒血。连气管插管的边缘,都在往外溢出血丝。 “第八个单位红细胞!第四个单位冷沉淀!”小周站在输液架旁,双手举着血袋,拼命往加压输血器里挤压。 “甲泼尼龙琥珀酸钠加到一克!” “去甲肾上腺素、多巴胺极量泵入!” 林琛在记录单上疯狂写字。所有的抢救药全推到了人类生理的极限上限。 陆渊还在按压。 他的双臂已经开始发酸、发麻。汗水顺着冲锋衣的领口滑进去。他没有换人。 他在这具逐渐变冷的身体上方,死死盯着那团红光。 由于他们在发病前一小时就做好了最超前、最顶级的备血和器械准备。 由于张主任在三分钟内切除了子宫切断了污染源。 由于这近乎完美、无懈可击的多学科联动。 头顶那团红光上的数字。 确实被强行拖延了。 从暴跌的【00:08:10】,被他们硬生生拉锯到了【00:30:15】。 数字跳得很慢。 每一秒的停滞,都是用上万毫升的血浆和十几个专家的命在填补。 但。 它依然在往下掉。 它没有消失。系统是准的。他们在给一具正在溶解的躯壳强行灌血。 ... 下午一点十分。复苏室。 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二十四个单位的红细胞。三十个单位的冰冻血浆和冷沉淀。 血库打来电话,市中心血站的同型库存已经被抽干了。 抢救台上。 孕妇的气管插管里。那些原本是透明的氧气。 突然被一股源源不断涌上来的粉红色泡沫血痰填满了。 那是急性肺水肿。心肺彻底衰竭,毛细血管的防线全面崩塌,血液倒灌进了肺泡。 麻醉科主任松开了捏着呼吸气囊的手。 他看着那根被血沫堵死的透明管子。退后了半步。 张主任拿着持针器的手垂了下来。 她看着腹腔里那怎么缝也缝不住的、像泉眼一样渗血的大面积创面。 这位五十多岁的产科权威,慢慢地,瘫坐在了那张沾满血迹的不锈钢圆凳上。 她摘下带血的手套,扔在地上。 闭上了眼睛。 陆渊没有停。 他机械地、一下一下地按压着那块已经塌陷的胸骨。 他的胳膊在不受控制地痉挛。指关节发白。满头的冷汗顺着下巴,一滴一滴砸在被暗红色血水完全浸透的床单上。 他盯着那串死神最后的倒计时。 【00:00:10】 【00:00:09】 他那双能看透十二指肠微小穿孔的眼睛。能看穿胆囊三角钛夹谎言的眼睛。能从废品站找出生化剧毒的眼睛。 此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红色的数字。 他知道,她已经没有任何一丝活着的凝血因子,来维持哪怕一次微小的微血管收缩了。人工灌进去的血,只是在加速流出体外。 【00:00:03】 【00:00:02】 【00:00:01】 ... 下午一点十五分。 红光在空气中无声地炸裂。 化作一蓬冰冷的灰色粉末,彻底消散在刺目的无影灯下。 【00:00:00】。 监护仪在最后一次微弱的杂乱波形跳动后。 拉出了一条标准、再也无法起伏的绿色直线。 伴随着那声毫无感情的“嘟——”的长鸣。 陆渊的双手,停在了孕妇那冰冷、布满紫黑色斑块的胸骨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着那张已经没有一丝生命体征的年轻脸庞。两个小时前,她还在诊室里笑着说“是不是缺乏锻炼”。 急诊室里没有奇迹。 当生理机能被自然界的恶魔彻底撕碎时。系统能照亮深渊的底,但填不平必死的巨坑。 陆渊慢慢地。直起身子。 他从那张被血水泡透了的平车上退了下来。 他没有去看周围那些低垂着头的专家同行。也没有去看掉在地上的血袋包装。 他转过身。 扯下沾满血污的无菌手套,扔进黄色的垃圾桶里。 复苏室厚重的铅门被推开。 陆渊穿着那件下摆全被红水和羊水染透了的白大褂,走了出去。 走廊上的感应大白灯亮着。 那个年轻的丈夫,刚刚从外面跑回来。 他的手里,提着两个还冒着热气的塑料饭盒。那是他给做完检查的妻子买的午饭。 第99章 新生 下午一点十五分。一号复苏室门外。 陆渊穿着那件下摆全被血水和羊水浸透的白大褂,停在走廊里。 距离他两步之遥,那个年轻的丈夫提着两个还冒着热气的塑料饭盒。 “对不起。” “没救回来。” 陆渊的声音沙哑。 男人的脸僵住了。他往前迈了半步。 那两个装满排骨汤的饭盒,“啪”地掉在水磨石地板上。 热汤混合着油星,溅了一地。 没有像孙强那样指着鼻子咆哮。没有撕扯医生的衣领。 男人双膝一软。 他直挺挺地,跪在了那滩冒着热气的汤水里。 “大夫……”男人没有嚎啕大哭,他的嗓子里像塞了一把干草,发出的声音支离破碎。“她早上还在笑啊。她说产检完想吃排骨的。她才三十五周啊……” 男人的手抠在沾满油的瓷砖缝里。指节发白。 他抬起头,看着陆渊。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一片抽干了灵魂的麻木。 陆渊的双手垂在身侧。 他没有去扶。 他伸不出手。那件白大褂的重量,在这一刻,像一座山一样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当生理机能的绝对崩溃降临时。 那个能提前一小时预警的系统。 除了让他眼睁睁看着倒计时归零。像一个残忍的旁观者。 什么都改变不了。 ... 下午三点。市一院大示教室。 全院多学科联合死亡病例讨论会。 长桌两边。产科、急诊、麻醉、ICU的主任全部在场。 医务处的领导坐在主位,手里拿着那份墨迹未干的抢救记录复印件。 “患者从进入急诊到爆发羊水栓塞DIC休克,中间只有不到四十五分钟。”医务处长推了推眼镜,例行公事地环视全场。 “在家属没有任何签字、胎心和血压指征绝对平稳的情况下。急诊首诊医师陆渊,直接拉响院级红色警报,并强制要求产科备台切子宫、血库超量备血。” 处长顿了一下,看向坐在周德明旁边的陆渊。 “这个超前预判和资源调动。在程序上,是否存在过度反应和误判激化的风险?”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砰!” 产科大主任张教授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她眼眶里全是从血海里爬出来的红血丝。 这位全省产科权威直接站了起来。 “过度反应?误判激化?!” 张主任指着那份抢救单上的时间轴。声音在示教室里炸响。 “DIC一旦形成瀑布效应。全身的凝血因子瞬间耗尽。别说我们这几个主任,就是把国内的院士全搬过来,也得站着看她把血流干!” “如果不是陆渊顶着压力提前四十分钟备好了几万毫升的血浆!如果不是他逼着我把剖腹产器械就地摆在急诊床上!” 张主任的胸口剧烈起伏。 “那个孩子,在大人断气前三分钟。就会在肚子里活活憋死,一尸两命!” “大人是羊水栓塞晚期。全世界的不治之症。” 张主任盯着医务处长的眼睛。 “谁要是敢在这份死亡鉴定上,给急诊科下哪怕半点‘过度防卫’的处分责任。” “我产科第一个不答应。我明天就辞职!” 周德明端着保温杯,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伸出手,重重地按在陆渊的肩膀上。 陆渊看着投影仪上那张依然红润的年轻脸庞的复印件。 这张全院专家联名签署的“零过错、零延误”的免死金牌,比任何罚单都沉重。 他做对了一切。他提前拉响了警报。他切了最准的一刀。 但这改变不了结局。 ... 下午五点。新生儿重症监护室走廊。 走廊尽头的灯光很暗。 陆渊换了干净的白大褂。静静地站在厚厚的双层玻璃窗外。 里面,是一排排恒温的培养箱。 正中间的那个箱子里。 一个浑身插满透明管子、比小指还细的输液针扎在头上。 皮肤有些发紫。像一只脆弱的小猫。 两斤八两。 那就是那个男人刚刚失去的妻子,在血海里拼下来的最后一点东西。 陆渊盯着保温箱。 他的视线落在那个小小的头顶上方。 没有刺目的红光。 没有那些冰冷提示方位的灰白小字。 干干净净。 “林琛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护士小周从隔壁病区走过来。递给陆渊一瓶矿泉水。 “儿科主任说。”小周看了一眼保温箱,“除了轻度缺氧,生命体征稳住了。脑部没受大损。他妈拿命换的。” 陆渊没有接那瓶水。 他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手指僵硬得发麻。 “嗯。”他声音低得听不见。 转身。顺着幽暗的走廊。 走向楼梯间。 ... 晚上八点。医院十六层天台。 初冬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远处高架桥的霓虹灯在冷空气里晕出一层光晕。 陆渊靠在生锈的铁栏杆上。黑色冲锋衣的拉链没有拉到头,冷风直接灌进胸膛。 他手里空着。双手撑着栏杆,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天台厚重的铁门“吱呀”一声推开。 沈芸穿着单薄的牛仔外套,踩着高跟鞋走过来。 她手里提着两杯冰美式。大冷的冬夜里,透明塑料杯壁上挂着水珠。 她走到陆渊身边。 没有给一个心疼的拥抱。没有像知心大姐一样问“你还好吗”。更没有说“那是羊水栓塞,你已经尽力了”。 她知道,对于一个刚在抢救台上眼睁睁看着产妇把血流干、连心肺复苏按压的骨折声都听得一清二楚的急诊大夫来说。 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 她把其中一杯冰美式,直接塞进陆渊僵硬的手里。 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喀啦”声。 第100章 黑暗里的盲夹 周三,上午九点。 市一院急诊科。 陆渊站在水槽前洗手。 急诊大厅中枢的红灯突然疯狂闪烁。刺耳的警报声压过了所有的交谈声。 小周从护士站跑出来,手里攥着对讲机。 “市郊南环路地下管廊塌方!群发伤!” 她喘着气,“医务处派二组出车。建立现场分诊台。” 陆渊甩干手。 扯过纸巾擦了两下。他大步走向墙角的急救设备柜,抓起一只黑色的四级出诊箱。 他转头看向正在翻看化验单的陈宇。 “带上气管插管箱和五人份的O型红细胞。” “跟我上车。” 陆渊推开感应门。 初冬冷风灌进大厅。陈宇抱着红色的急救箱,紧紧跟在后面。 救护车停在门口,引擎已经发动。蓝红色的警灯在阴沉的天空下旋转。 陆渊拉开车门,踩上踏板。 “开车。” ... 上午九点二十分,南环路塌方现场。 救护车急刹在黄底黑字警戒线外。 轮胎在满是碎石和泥浆的路面上擦出一道黑印。 空气里弥漫着灰白色的水泥粉尘、柴油燃烧的刺鼻味道。 消防员的橘红色制服在废墟上穿梭。 陆渊跳下车。 前面是一片掀翻的钢筋混凝土板和断裂的管道。 十几个满身是灰的工人躺在警戒线边缘哀嚎。有的捂着流血的额头,有的抱着变形的小腿。 陈宇提着箱子跳下来。看着满地滚过的血水,他的腿有点发软。 他下意识地想冲向一个喊得最惨的、手臂被划开一条长口子的工人。 “回来!” 陆渊一把拽住陈宇的后领。 他冷眼扫过全场。急诊主治在灾难现场的冷酷分诊原则,在这一刻压下了一切同情心。 “喊得最大声的,死不了。” 陆渊指着左边几个捂着腿粗喘气的工人。 “陈宇。先给他们固定夹板,建静脉通道。挂黄牌。” 他指向右边那些只受了擦伤的人。 “绿牌,让后面那辆社区医院的车管!” 陆渊提起四级急救箱,跨过警戒线,直接向核心废墟区走去。 ... 上午九点二十五分。塌方核心区。 两辆重型挖掘机在清理外围的石块。 一个满身泥水的消防中队长冲过来,拦住陆渊。 “大夫!底下压着一个!”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大腿根被一根螺纹钢捅穿了!血跟水龙头一样往外喷!承重板卡着他的腰,大型切割设备进不去,只能用这把手提砂轮机一点点切。” 中队长指着旁边一个狭小的缝隙。 “最快还要二十分钟他才能出来。但他现在没声了!” 他看着陆渊白大褂下的个头。 “洞口只有四十公分高。你们有没有个头小的护士能爬进去,给他扎根止血带?” 陆渊顺着中队长的手指看过去。 那是一个黑漆漆、不断往下掉着水泥碎渣的断层空洞。 大腿根部,髂外动脉或者股动脉破裂。 这种位置。护士进去,止血带根本扎不上,没有任何作用。 陆渊脱下显眼且累赘的白大褂。 一把扔给刚跑过来的陈宇。 他只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毛衣和抗磨的黑色冲锋衣。 “手电给我。”他从消防员手里拿过一把微型强光手电。 顺手从急救箱里抓出两把大号弯头血管钳和几卷无菌长纱布,塞进冲锋衣的口袋里。 “陆老师!”陈宇抱着白大褂,“里面随时会塌啊!” “在洞口准备接应补液。” 陆渊没有回头。 他趴在满是泥水和碎玻璃渣的地上,像一条蛇一样,贴着冰冷的地皮。 钻进了那个幽暗的洞口。 ... 上午九点三十五分。地下废墟。 陆渊在逼仄的缝隙里匍匐前进了七八米。 水泥板几乎擦着他的后背。呼吸间全是呛人的石灰粉尘和浓烈的血腥味。 他把手电筒咬在嘴里。 光柱在黑暗中晃动,打在一个被泥浆和鲜血完全覆盖的男人身上。 男人被死死压在两块倾斜的预制板中间。 他的右侧大腿根部,一根生锈的钢筋穿透了裤料。 鲜血正顺着钢筋边缘,“噗、噗”地向外喷射。每一次喷射,都伴随着男人微弱的心跳。 陆渊往前爬了一米。 大量的粉尘在手电筒的光柱里飞舞。整个空间昏暗到了极点。 由于厚重水泥板的物理遮挡,以及创口处令人作呕的泥血混合物完全覆盖了解剖结构。 系统在这片幽暗的混沌中,失去了一直以来的清晰聚焦。 没有【股动脉】的灰白字提示。那团原本应该刺目的红光,散成了一片毫无规律的暗红色光晕,连倒计时的数字都模糊不清。 这是第一次。没有系统的精准制导。没有无影灯。没有护士递器械。 温热的腥血喷在陆渊的脸上。 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进泥水里。 休克晚期。瞳孔开始散大。 陆渊伸手去摸那个伤口。 满手滑腻。泥巴、碎肉、甚至还能摸到断裂的骨头茬子。 视野太暗,出血量太大。从上往下看,根本找不到破裂血管的断端。拿血管钳去盲夹,极大概率会夹断伴行的巨大神经束,彻底废掉这条腿。 外面传来手提砂轮机切割钢筋的刺耳尖啸声。火花在洞口闪烁。 “大夫!还要十五分钟!”消防员在外面吼。 等不了十五分钟。男人身上的血,只够流两分钟了。 陆渊吐出嘴里的手电筒。 手电筒落在一旁的泥水里,光柱照亮了一截断开的水管。黑暗更浓了。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那张刻了上万遍的人体下肢三维解剖图瞬间摊开。 腹股沟韧带中点下方。耻骨联合与髂前上棘连线的中点。 陆渊在滑腻的泥血混合物中,伸出右手。 食指和中指并拢。 带着常年急救磨砺出的绝对力量和精确度。 猛地向那团还在喷血的血窟窿深处一探。 穿过碎肉。拨开泥浆。 指腹压在了冰冷的耻骨外侧缘上。 他摸到了一根软管状的东西。它正在他的指腹下,随着男人微弱的呼吸,发出最后的悸动。 股动脉干。 陆渊的指关节瞬间发力。 像是一把用铁铸成的人肉止血钳。死死地、重重地,把那根破裂的动脉主干,死死压实在了坚硬的骨盆边缘上! “噗呲”的喷血声。 瞬间停了。 剧烈的血涌,变成了深陷在指缝间的一丝微弱搏动。 压住了。 陆渊的右肩死死顶着上面那块摇摇欲坠的水泥预制板。 右手的两根手指,保持着一个极其扭曲且僵硬的按压姿势。深深扎进那个男人的大腿根部。 在这个漆黑、死寂、充满了泥巴和血水的墓穴里。 在这个距离死神只有一步之遥的地下。 他一动不动。 一滴汗水从陆渊的额头滑落,砸在下方的血水里。 头顶传来砂轮机撕裂钢铁的刺耳尖叫。 他必须保持这个姿势,用肌肉的纯粹力量,硬扛十五分钟的绝对压迫。 第101章 十五分钟 五分钟过去。 陆渊的右臂开始出现生理性的微颤。 这是乳酸大量堆积后,肌肉纤维不受控制的痉挛。 他咬着牙,将整个右臂的关节向后猛地一锁。借助肩部顶着水泥板的反作用力,把从指尖到肩膀的骨骼,变成了一根僵硬的杠杆。 冲锋衣的肩部纤维被粗糙的水泥碎屑磨破。石子扎进肉里。 他没有动。 十分钟过去。 手电筒的光柱在泥水里闪了两下,电源接触不良,暗了下去的边缘勾勒出男人惨白的脸。 指腹下的动脉搏动,越来越弱。 失血性休克晚期。血管里的液体容量快被抽干了。 在被拉出去之前,如果不补液,男人的心脏会在搬动的瞬间停跳。 陆渊微微偏过头,脸颊贴着冰冷的泥浆。 “陈宇!” 他的声音像砂纸摩擦过生锈的铁管,嘶哑、短促。 “把输液管和留置针顺进来!” 洞口外。 陈宇正抱着那件白大褂,盯着黑漆漆的缝隙。 听到这声低吼。 陈宇浑身一激灵。他丢开白大褂,一把抓起四级急救箱里的输液器和几袋红细胞。 他趴在洞口的边缘。泥水瞬间浸透了他的白大褂。 “陆老师……里面太暗了!我进不去,够不着他的手静脉!”陈宇急得满头大汗。 “把针头扎在留置管上,管子从底下的缝隙递给我!”陆渊的声音隔着五米的废墟传出来,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你在外面。双手加压挤血袋。配两支碳酸氢钠一并推进去!快!” 陈宇的手抖了一下。 那是预防挤压综合征、中和酸中毒和高钾血症的救命药。 他趴下身子,把组装好的输液管,顺着一截断裂的水泥管底部缝隙,一点点往前递。 手电微弱的光线里,陈宇看到了陆渊从黑暗中露出的那双穿着作战靴的脚。右脚的脚踝因为过度用力蹬踩倒塌物,青筋暴起,在泥水里绷得像要断掉的弓弦。 陈宇咬紧牙关。上次的恐惧被这根绷紧的弦彻底抽空。 他把输液管递到了极致。 “递到了!” 黑暗中。陆渊的左手从泥水里摸索着,抓住了那根输液管头。 他的右手依然死死钉在男人的大腿根部,半毫米都没松开。 他只能靠左手单手操作。 在微弱得近乎于无的光线里,在男人冰凉、满是泥沙的左臂上。 陆渊摸到了那一丝干瘪的头静脉。 针尖刺破皮肤。没有回血。静脉已经彻底塌陷。 陆渊全凭经验,手指微微挑起针柄,向前平推半公分。 “推针。加压放水!” 洞口外。 陈宇双手死死攥着血袋,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上去。 冰冷的红细胞顺着长长的输液管,被强行灌进一条濒死的静脉里。 ... 上午九点五十分。 “当啷!” 一声巨大的金属断裂声在洞外炸响。 切割机停了。 “钢筋切断了!”消防员大吼,“起重气垫充气!准备顶起承重板!担架准备往外拉!” “嘶——” 高压气垫充气的声音充斥着整个空洞。压在男人腰部和陆渊肩膀上的水泥板,缓缓向上抬起了十公分。 压力骤然释放。 但这不是生机。这是医学上最恐怖的鬼门关。 长时间压迫的肌肉组织在失去外力后,原本淤滞在坏死组织里的致命毒素(大量钾离子和肌红蛋白)。 随着陈宇刚刚压进去的那些新鲜血液,像开闸的洪水一样。 疯狂回流,直冲心脏!高钾血症。 陆渊右手食指和中指下的那一丝微弱搏动。 突然像狂风中的残烛一样,剧烈地、毫无规律地哆嗦起来。 室颤前兆! 这种极其细微的触感,在没有心电监护仪的黑暗中,直接通过陆渊指尖的神经,传导进了他的大脑。 “拉!别管腿!” 陆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暴喝。 “先拉出去!” 两个消防员在洞口外,抓住了男人露在外面的一条手臂和衣服下摆。 猛地发力。 男人连同身上厚厚的泥浆,被粗暴地从黑洞里硬生生拽向天光。 陆渊没有松手。 不能松。一旦松开,由于起重板移开而压力骤减的股动脉,会瞬间像喷泉一样爆开。失血量会在两秒内抽干那颗正在哆嗦的心脏。 他的右手依然死戳在那个血窟窿里。 整个人呈一种极其扭曲的半跪姿势,几乎是半挂在那个男人的大腿上,随着消防员的拖拽。 被一并从泥潭里扯了出来。 ... 上午九点五十五分。废墟外。 十一月的阳光有些刺眼。 陆渊从阴暗的洞口被拖出来的瞬间。 那头顶上原本散成混沌的暗红色光晕,在广阔的视野里,随着视线的恢复。 骤然聚焦、爆闪! 【00:01:20】 【高钾室颤/失血】 倒计时像催命的鼓点,在阳光下疯狂跳落。 陆渊的冲锋衣上全是灰白色的水泥浆和暗红色的血。手背上的磨伤在往外渗血。 他跪在泥地上。右手依然保持着那个非人的僵硬姿势。 死死按在病人的腹股沟上。 “碳酸氢钠静脉快推!准备除颤!” 陆渊没有去擦糊在眼睛上的泥水。 他对着还在发懵的陈宇大吼。 陈宇扑跪在碎石地上。 从急救箱里抓出两支碳酸氢钠注射液。直接推入刚才建立的输液通道。中和血液酸碱度,把钾离子逼回细胞内。 消防员已经把便携式除颤仪从车上拉了过来。开机,滴音尖锐。 “剪开上衣。贴电极片。”陆渊的声音冷酷、精准。没有一丝死里逃生的庆幸。 陈宇撕开包装。把两片除颤电极贴在男人满是泥垢的胸前。 监护屏幕亮起。 不是刚才的室颤乱波。是一条极其微弱、宽大畸形、慢得令人发指的濒死心率。 心室自主节律。还没到室颤,但这颗被毒素冲击的心脏,连泵血的力气都没了。 “不除颤。上胸外按压。”陆渊盯着屏幕。 “陈宇!跪下!按!” 陈宇没有任何迟疑。他直接双膝重重磕在尖锐的石子地上。双手交叉按在男人的胸骨上。 “一、二、三……” 伴随着肋骨隐隐的脆响。陈宇满头大汗地进行着深压。 红细胞顺着输液管疯狂滴落。 陆渊的右手因为超过二十分钟的极限压迫,指关节已经完全发白、僵直。但他没有松动半分。 他在等。等碳酸氢钠起效,等陈宇把药和血全硬生生从静脉泵进那颗衰竭的心脏。 【00:00:30】 倒计时在缓慢往下掉。数字边缘的红光开始闪烁不稳。 “嘀——嘀——嘀——” 监护仪上。 在一连串宽大的畸形波之后。 一个虽慢、但终于有了一丝正常形态的窦性心律,艰难地蹦了出来。 随之而来的,是陆渊指腹下,那根因为静脉补液和心脏重启而重新鼓胀起来的动脉搏动。 稳住了。没有停跳。 红光在跳落到【00:00:15】的瞬间。像是一团被浇灭的炭火。 闪了两下。 破碎,消散。 陆渊看着那行灰飞烟灭的数字。 他缓慢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混着石灰粉的浊气。 “包扎,固定。抬上车。” 陆渊转过头。看着满手是泥和血的陈宇。 “送市一院急诊手术室。通知老吴和血管外科。备血管缝合包。” 他甩了一下僵硬得快要失去知觉的右手。 没有说废话。 “走。” 第102章 颤抖的右手 上午十点零五分。市区主干道。 救护车拉响警笛。一路狂飙。 车厢里弥漫着浓烈的泥土腥气和血腥味。颠簸的车身让挂在架子上的血袋剧烈晃动,暗红色的液体顺着输液管流进伤者的静脉。 陆渊半跪在担架床边。 他的冲锋衣上结满了灰白色的水泥块。右侧肩膀部位的布料被粗糙的预制板磨烂,渗出了暗红的血丝。 他的右手,死死压在男人腹股沟的止血敷料深处。 手指已经维持那个扭曲的按压姿势超过三十分钟。从指尖到肩膀的肌肉纤维,在严重的乳酸堆积下,正在发生不可控的生理性痉挛。 他的整条右臂,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抖得停不下来。 陆渊没有试图换手。一旦压力不均,下面那根破裂的股动脉会瞬间冲开临时凝血块。 他用满是泥污的左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拨通了普外住院总老吴的电话。 信号接通的瞬间,救护车的警笛声灌进了听筒。 “市郊塌方挤压伤。股动脉中段破裂,重度泥沙污染。” 陆渊的声音有些嘶哑。 “我右边胳膊痉挛了。捏不住缝合针。”他看了一眼自己那只抖得像筛糠一样的右手。 “老吴。准备5-0的PrOlene阻断线和两把无创血管钳。你来主刀修补。” 电话那头。老吴在普外科急诊查房,听到背景里的警笛和陆渊破音的喘息。 他没有问“你怎么搞成这样”,也没有说刚才那罐咖啡的人情。 这是外科带组老兵之间的战场交接。 “你在急诊一号手术室门口停。推车直接进无菌复苏台。” 老吴大步跑向电梯。 “我让血管外科的一把刀跟我一起刷手。十分钟后,台上见。” 电话挂断。 ... 上午十点十五分。市一院,急诊一号手术室。 担架车撞开感应门。 刺目的无影灯下。 老吴和血管外科主任已经穿好无菌手术衣。两把阻断钳在麻醉师的推车上泛着冷光。 平车推进去。 陆渊半截身子挂在病床上。他像个刚从古墓里挖出来的兵马俑,浑身是泥灰和半干的血块。 最骇人的是他的右手。 五根手指像几根僵硬的铁棍,死死扣在伤者满是泥沙和血水的鼠蹊部。 “上台。过床。”老吴戴着无菌手套。 几个护工帮忙,把伤者平移到手术台上。陆渊跟着挪动身体,右手始终没有离开按压点半毫米。 “血压65/40。心率120。还在低容量休克。”麻醉师报数。“开始诱导麻醉。” “陆渊。我要松开你的手,上阻断钳。”老吴拿着血管钳,站在陆渊对面。 “好。”陆渊答道。 他试图把手指从那堆血肉模糊的敷料深处抽出来。 但他动不了。 超过四十分钟的极限物理压迫,让陆渊的手部屈肌群发生了严重的强直紧缩。乳酸彻底锁死了神经传导的运动终板。 他的那五根手指,焊死在了一个握拳前探的姿势上。根本掰不开。 老吴的眉头皱紧了。血随时会喷。 陈宇站在旁边。眼睛熬得通红。他刚才在洞口外面,亲眼看着陆渊是怎么把人扛出来的。 他走上前。没有戴手套。 一双虽然年轻但不再发抖的手,直接覆在了陆渊那只僵硬、冰冷、满是泥浆的右手上。 “陆老师。我帮你掰开。” 陈宇咬着牙。 他用双手,用力地,一根、一根地去掰陆渊那紧紧扣死的指节。 骨骼因为强行对抗痉挛的肌肉,发出“咔哒、咔哒”的微弱骨擦音。 第一根手指松开。暗红色的血水顺着缝隙往外涌。 第三根手指松开。 “噗——” 那股被强行压抑了半个小时的动脉血流,失去了大坝的阻挡。瞬间像喷泉一样冲天而起,溅了陈宇一脸。 就在这根血柱飚出的同一秒。 老吴手里的无创血管钳,像毒蛇出洞的獠牙。 精准、狠辣地咬合在了那根断裂的股动脉近心端上。 “喀”的一声。齿轮锁死。 血停了。 “血管夹住了。冲洗创面!”老吴大吼一声,低头死盯术野。 他没有抬头看那个满身是血泥的急诊主治。 “交给我。”老吴手里的持针器已经拿位。“下去把你的手泡开。这里没你的事了。” 陆渊由陈宇扶着,从手术台前退了下来。 他看着无影灯下有条不紊的血管吻合。那条在废墟里被他用肉身保下来的命,这一刻,稳稳地交进了全院最精密的系统里。 陆渊转过身,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推开通道的门,走了出去。 ... 上午十一点。急诊科更衣室洗手池。 热水龙头开到了最大。 滚烫的水流冲刷着陆渊的右手。黑色的泥沙混合着干涸的血迹,顺着白瓷水槽的下水道打着旋儿流走。 热水加速了局部微循环,带走了淤滞的乳酸。 那五根像生铁一样的指节,在二十分钟的热水浸泡下,终于一点点、缓慢地恢复了知觉,能够微微弯曲。 陆渊换上了柜子里最后一件干净的备用白大褂。 他一边用左手揉着酸胀的右前臂,一边走出更衣室,来到急诊大厅。 大厅里。没有往日那种因为排队或者病情而产生的焦躁喧哗。 很多坐在留观椅上、或者站在分诊台前的病人家属。 都在低头看着手机。 小周站在导诊台后。她没有喊号。 她把自己的手机屏幕竖在面前。眼眶有些发红。 那是全省最大的一家省级都市报公众号和几个头部医疗大V,在二十分钟前同步推送的一篇深度特稿。 没有夸张的标题党。没有“活阎王一眼断绝症”的猎奇。 标题只有黑底白字的一行: 《市一院急诊二组:这里没有神仙,只有几个熬红了眼的修表匠》 这篇由“新媒体实习记者陆瑶”连夜赶出、署名发表的文章里。 没有任何造神的爽文桥段。 它放上了一张陆渊因为违规给重度哮喘老人用药、被扣五千块绩效的医务科通报复印件照片。 放上了一张三十五周羊水栓塞产妇,在抢救两个小时、上百个空血袋扔在地上后,监护仪依然拉成直线的绝望照片。 文章最后写道: “医生不是神。他们的眼睛看不透生死,他们的手里没有起死回生的魔法。” “他们只是在这个随时可能崩塌的凡人躯壳里,替你挡在悬崖边上,用血肉之躯和几千个日夜的死记硬背,去修补某些破裂的零件。” “把急诊科当成包治百病的许愿池。是对所有在抢救台上流干鲜血的死者,以及那些因为救不活人而在天台上发呆的医生的,最大亵渎。” 这篇稿子。像一把锋利、冰冷的解剖刀。 把那些在下沉市场疯狂发酵、试图消费“神医流量”的营销号,从根部彻底切断。 它扒光了网络赋予陆渊的那层虚幻金光。 还给了这个急诊大厅。一个会疲惫、会挨罚、会面临无能为力、甚至双手会痉挛得掰不开的。 最真实的、满身泥泞的主治大夫。 ... 陆渊坐在二号诊室的接诊台前。 右臂放在桌上,肌肉依然有些撕裂般的酸痛感。 他看着排队系统里少下去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干扰号。 一个五十多岁、穿着围裙的大妈走了进来。是早上因为急性胃炎拉肚子刚输完液的病人。 她没有拿病历。 她把一瓶常温的康师傅红茶。不声不响地放在了陆渊的接诊桌上。 “大夫。刚看你浑身是泥从外面跑进来。你歇会儿。喝口甜的。” 大妈没多说什么。也没要陆渊开什么灵丹妙药。 转身走出了诊室。 陆渊看着那瓶三块钱的冰红茶。 放在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沈芸发来了一张截图。 是她刚才在那篇特稿文章底部,点赞和转发的页面截图。 下面附了一行很短的字: “稿子骨头很硬。写这篇稿子的记者,手法很稳。” 陆渊拿起桌上的红茶。单手拧开瓶盖。 他喝了一口。糖分顺着干渴的喉咙流进胃里。 第103章 畸胎瘤 下午两点。市一院急诊大厅,八号留观床。 急诊科的空气里混着浓烈的消毒水味和焦躁。 八号床周围拉着蓝色隔断帘。里面传来一阵阵凄厉的嘶吼声,不似人声。床架剧烈晃动,发出“哐当”的撞击。 陈宇脸色发青。他攥着一沓化验单和转科申请,从帘子里退出来。 陆渊站在护士站前。 他中午在更衣室,用热敷贴把拉伤的右臂强行揉开了。现在他单手翻开一本门诊病历。 “陆老师,这病号卡在咱们手里转不出去了。”陈宇走过来。那沓单子放在接诊台上。 “二十一岁。女大学生。” 陈宇翻开第一页神内科会诊记录。 “半个月前突发失眠、记忆减退。上周开始被害妄想、幻听、狂躁。今早在家里发作两次面部单侧抽搐,类似癫痫。” “神内做了头颅CT和腰穿。”陈宇指着报告,“脑脊液压力正常。白细胞偏高。但病毒、细菌涂片全阴性。排除了病毒性脑炎。” “神内的诊断是‘急性精神分裂样发作’,建议转市精神专科医院。” 陈宇翻到第二页。精神科的会诊单。 “精神科总值班看了。病人有37.8度低烧,心率110次,偶发窦性停搏。” “精神科说这绝对是躯体器质性疾病引起的精神症状。如果当成纯精神病收进去锁着,人在病房休克猝死,他们负不了责。” “神内说脑子没长东西,是精神病。精神科说有发烧和抽搐,是躯体病。” 陈宇看着那沓像皮球一样被踢回来的单据。 “两边都不收。家属在帘子外面,急得给导诊台磕头了。” 陆渊合上门诊病历。 他没看那两张写满推诿的会诊单。 “去看看。”他说。 ... 下午两点十分。八号留观床前。 陆渊掀开蓝色的隔护帘。 病床上的女孩被四根宽大的约束带绑住手脚。她原本姣好的面容因狂躁而扭曲,嘴角挂着白沫。双眼大睁,没有焦距。 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咒骂和尖叫。 一对中年夫妻站在床边。女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男人紧紧抓着床沿,眼角全是红血丝。 “大夫,我女儿不是疯子。她从小就乖,上个月刚拿了国家奖学金。我家往上查三代都没有精神病史。” 男人看着陆渊白大褂上的主治胸牌。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她连我们都不认识了。神内说没查出脑炎,难道真的是中邪撞鬼了吗?” 陆渊没说话。 所有致病菌检测全阴性。头颅CT未见占位病灶。一个精神正常的成年人,确实极少在半个月内毫无征兆地爆发如此猛烈的精神分裂伴癫痫。 他走近病床。 女孩在狂乱地挣扎。陆渊伸出左手,大拇指按在她的颈动脉上。右手拿出手电筒,强光扫过她散大、反射迟钝的双眼。 心率极快。脉搏细速。 瞳孔边缘有轻微震颤。 没有红光。女孩现在没有致命的猝死危险。 陆渊的视线停留在女孩抽搐的头颅上方。 空气轻微扭曲。 一个灰白色的小字,穿透了那层“疯癫”的表象。 它没出现在大脑皮层,也没出现在负责情绪边缘系统的海马体。 它极其诡异地,悬浮在女孩的后脑下方。靠近颅底。 【畸胎瘤】 陆渊按在颈动脉上的手指,停住了。 畸胎瘤。 一种包含毛发、牙齿、皮脂腺等胚胎组织的生殖细胞肿瘤。百分之九十以上长在女性卵巢里。 退一万步。即便女孩长了罕见的畸胎瘤。一个长在后脑或者卵巢里的良性或恶性肉球。 怎么可能会让一个好好的大学生,在一个月内变成一个咬人、抽搐的重度精神病患者? 这在解剖学和传统精神病学上,是两根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陆渊关掉手电筒。 他看着那个清晰的灰白字眼。脑海里庞大的病理数据库开始飞速检索。 几秒钟后。 陆渊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找到了那个唯一且致命的线头。 “陈宇。” 陆渊转过身,“去开高分辨率头颅、颈部以及盆腔核磁共振(MRI)加急单。查肿瘤标记物全套。” 陈宇愣住了。他看着床上嘶吼的女孩,又看了一眼手里的会诊单。 “陆老师……神内早做过CT了,脑子里没长胶质瘤。盆腔B超也做了,卵巢没长囊肿。” “开核磁。”陆渊的语气没有探讨的余地。 ... 下午两点三十分。二号值班室。 陆渊坐在电脑前。右臂的酸楚仍在,他单手敲击键盘。 屏幕上,打开了国际医学文献检索库(PUbMed)。 他在检索框里,输入了四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关键词。 【畸胎瘤】、【低热】、【精神分裂样改变】、【肌跃型抽搐】。 敲击回车键。 满屏的英文文献跳出。 最上面一条,是一篇五年前的神经内科顶刊论文。 陆渊点开。 屏幕上弹出了一行晦涩的疾病全称: 《抗N-甲基-D-天冬氨酸受体脑炎的临床诊断与免疫学特征研究》。 这是一种极度罕见的、最容易被误诊为纯精神病收进疯人院的自身免疫性脑炎。 陈宇拿着刚开好的MRI加急回执单走进值班室。 看到了这行长得令人发指的英文单词。 “陆老师……这是抗NMDA受体脑炎?”陈宇推了推厚底眼镜,“书上说,这是自身免疫抗体,去攻击了大脑的NMDA受体……自己人打自己人?” “但这属于自体免疫疾病,她凭什么突然产生这种抗体?” “因为她体内产生了一个怪物靶点。” 陆渊的手指在屏幕的一张病理切片图上点了一下。 “她长了一个畸胎瘤。但这个瘤子里不仅长了毛发和牙齿,它还长出了神经胶质细胞组织。” 陈宇倒吸了一口冷气。 “她长了一部分‘脑组织’碎片在瘤子里。”陆渊声音冷酷且充满逻辑。 “她的免疫系统哨兵,发现了这个带着‘脑抗原’的不速之客。它们疯狂分泌抗体,追杀它。” “但抗体分不清敌我。它们穿透了血脑屏障。把女孩颅内原本正常的大脑,当成了畸胎瘤的同党!” “副肿瘤综合征。免疫抗体发了疯,在她自己的脑子里杀红了眼。” 陆渊合上键盘。 “如果不把那个带着脑神经抗原的畸胎瘤切掉,截断抗体源头。再给她做血浆置换,洗掉疯抗体。” “她这辈子,就只能被绑在精神病院的铁床上。直到大脑皮层在一个接一个的癫痫中,彻底萎缩死掉。” ... 下午四点三十分。市一院影像科,高级阅片室。 灯光很暗。观片灯箱亮着刺眼的冷光。 神经内科副主任老李,和妇产科带组主任老王,被陆渊强行用那张罕见病论文报告和主治急会诊单,从病房里摇到了这里。 两人脸色都不好看。一名急诊科主治在专业领域跨界指导,这在等级森严的省立三甲,无异于挑衅。 “陆渊。你的那篇免疫性脑炎文献我看了。那确实是一个理论方向。” 老李指着观片灯上的第一排脑部CT。 “但这女孩的头颅影像非常干净。脑脊液的特异性抗体检测哪怕加急也最快要三天。你凭什么在半天之内,就笃定她不是急性暴发性精神病,而是这个发病率百万分之一的罕见病?” “而且盆腔核磁结果也出来了。”妇产科老王指着下面一排片子,语气里带着嘲讽。 “我看了半辈子妇科。双侧卵巢、盆腔、腹膜后,干干净净。哪里有一丝丝畸胎瘤的影子?陆主治,你想在急诊科出风头我懂,但医学不是靠翻两篇海外文献就能在这大放厥词的。没有瘤子,你哪来的这个‘靶点’?” 陆渊没说话。 刚洗印出来的核磁共振(MRI)高分辨率胶片,厚厚一沓。 他从中抽出了最后一张。 这是一张矢状位影像。扫描层极薄。 极少有人会用它来找瘤子。 陆渊把这张片子,“啪”地一声插在观片灯的卡槽里。 光线透亮。 陆渊拿起一支红色的白板笔。 他没眯着眼找。笔尖精准地落在片子上。 头颈交界处。鼻咽后方。 一个微小的灰黑色阴影。 “你们当然在卵巢里找不到。” 陆渊看着这两位副主任级别的骨干。声音在阅片室里冷得像一块生冰。 “因为这个畸胎瘤。它长在脑后。” 神内老李的眉头拧在一起。他快步靠上前,脸几乎贴在观片灯上。 红笔圈出的阴影不到0.6厘米。 老李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那不是正常的淋巴结或者血管瘤暗区。虽然极小,但在高分辨率呈像下,它内部边缘极不规则,密度很高。在T2加权成像上,隐约显现出了微小骨骼或者牙齿该有的高信号亮点。 隐藏在颅底下方的、极其罕见的异位微小畸胎瘤。 就是这个0.6厘米的肉球里包含的神经抗原,欺骗了女孩的免疫大军,正将一个天才女大学生生生逼成疯子。 阅片室里死一般寂静。 神内副主任老李盯着片子足足一分钟。他没说一句话。 背上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如果是他接手,这女孩明天中午就会被拉去精神病院办住院手续了。 妇产科老王摸了摸白大褂口袋。他想找支笔把自己刚才拍着胸脯保证的荒谬给划掉。 摸了半天口袋。没掏出笔。 “肿瘤外科微创剥离,切除畸胎瘤病灶。神内接手,静脉注射大剂免疫球蛋白进行抗体冲击。” 陆渊没看他们发白的脸色。 他留下片子,转身走向阅片室的门。 “病因找到了。” “接盘,上台吧。” 第104章 黑痂 周五,早晨七点半。 市一院急诊科交班室。 周德明端着磕瘪的保温杯走进来时,护士长刚好把昨夜的留观名单打印出来。 神内科副主任老李从门外经过,手里拿着两份刚刚加急出来的单子。他停下脚步,把单子拍在交班长桌上,朝坐在角落的陆渊看了一眼。 “术中快速冰冻病理,和今天早上的脑脊液抗体滴度报告。” 老李的语气里没有了昨天的质疑,只有一种熬了通宵后的疲惫。 “肿瘤外科切到底了。病理证实确实是含畸胎瘤成分,里面甚至找到了分化不全的神经胶质细胞。”老李用手指敲了敲那张单子,“大剂量丙种球蛋白冲击和第一轮血浆置换昨晚连夜做完了。” “虽然还在神经重症里躺着没出院。但今天早晨查房,狂躁和癫痫发作停止了。对光反射和痛觉刺激有正常微弱回应。脑电图上的弥漫性慢波开始减弱。” 老李没有多停留,转身大步走去了住院部。 交班室里,几个刚下夜班的医生都在暗暗咂舌。 那个在被所有科室当成精神病推诿、差点送进疯人院的最后关头。 被陆渊硬生生地从深渊的边缘,用几张核磁共振的矢状位片和免疫学推理,一把拉回了人间。 ... 上午九点。省医科大学术中心。 省级急危重症闭门病例研讨会。 这不是几百人的大阶梯教室。这是一个小型的环形会议厅。 参会的不到三十人。清一色的省立医院、医大附属医院、以及市一院急诊、重症、感染科的带组主任和核心医疗骨干。 桌上放着名牌。 陆渊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毛衣,外面套着深灰色的休闲西装。 他坐在市一院名牌的后面。左边是周德明。 没有实习生,没有规培生。能坐在这里的,代表着全省急危重症抢救的最高决策层。 这是同行之间实力的绝对认可,不需要任何排场来证明。 会议厅前方的投影幕布亮着。 省人民医院重症医学科(ICU)的张主任站在台上。他五十多岁,手里拿着激光笔。台下的一群专家,包括周德明,都面色凝重。 屏幕上放着一份详细到令人发指的病历。 “患者,男,二十四岁。职业越野长跑运动员。半个月前在贵州某原始林区参加极限越野赛。”张主任按了一下翻页笔。 “一周前突发高热、畏寒,体温最高达到40.2度。伴随剧烈的头痛和全身肌肉酸痛。当地县医院按重度流感治疗三天,无效。随后患者出现气促、胸闷,转入我们省院ICU。” 张主任的激光笔指着一组断崖式下跌的数据。 “入院四十八小时内。患者病情呈雪崩式恶化。” “目前肝功能、肾功能已经全面衰竭,肌酐突破800。双肺出现大面积弥漫性渗出,重度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血小板只剩1.5万。” “他现在靠着ECMO(体外膜肺氧合)和CRRT(连续肾脏替代疗法)吊着命。我们用了最高级别的广谱抗生素:碳青霉烯类联合万古霉素,连抗真菌的药都上了。发病机制不明。热退不下来,器官还在坏死。” 会议室里只有呼吸声和翻动纸质病案的沙沙声。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病例分享。这是省院在面临全线防守崩溃时,向全省的顶尖大脑发出的求援。 “病原体宏基因组二代测序做了吗?”省医大附一院的感染科主任抬头问。 “做了。血和肺泡灌洗液都送了加急。常见的细菌、病毒、甚至是罕见的钩端螺旋体、非典型病原体筛查,全阴性。”张主任的声音透着深深的无力感。 “自身免疫查了吗?比如风湿免疫风暴导致的系统性血管炎?”有人提出疑问。 “抗核抗体谱、ANCA全阴性。不支持风湿免疫系统疾病。” “有没有可能是在林区接触了不明毒素?中毒导致的爆发性多器官衰竭?”周德明喝了一口浓茶,看着屏幕。 “毒物筛查也做了。常见的三百多种农药、植物毒素全在正常值范围内。” 所有的医学假说。 在那些极其精密、昂贵的化验单据面前,全部被无情地堵死了。 这是一个死局。 现代医学的武器库已经打光了所有的子弹,但连敌人的面都没见到。 所有的专家都在盯着那些化验指标。试图从那些极其复杂的免疫学、基因学数据里,找出一丝漏洞。 陆渊没有看那厚厚一沓的检验报告。 如果最高精尖的仪器都找不出原因,那就说明病原体极其隐蔽,或者根本不在常规监测的名录上。 患者远在五公里外的省院ICU。 陆渊眼前没有系统。没有红光倒计时,更没有灰白字的病名提示。 他像一个在迷雾中被剥夺了探照灯的猎手。 他修长的手指,翻开病案的最前面几页。 那里面记录着患者从当地县医院入院到转院的最原始体征变化。 几张有些模糊的患者转院时的下体和躯干体表照片。 陆渊的目光,停在了一张记录着患者“腹股沟淋巴结肿大”的查体黑白照片上。 “张主任。” 陆渊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按下了面前麦克风的开关。 声音平稳,没有一丝一毫在这个满是大佬的场合里的局促。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了这位年纪最轻的市一院主治。 由于之前的十二指肠穿孔和复杂血管缝合,圈子里没人敢轻视他。他们等着他提出某种更新的、更前沿的检测方向。 “患者一周前在贵州贵州林区。”陆渊翻开那本纸质病历的附件第四页,指着那张体表照片。“当地县医院的入院记录上写着:‘躯干及四肢可见散在充血性斑丘疹’。” 张主任点头:“对,我们查体也发现了皮疹。但高热伴随皮疹的疾病太多了,这不具备特异性指向。” “那这些皮疹里,有没有特殊的焦痂?” 陆渊盯着台上的张主任。抛出了一个极其基础、极其原始的体征问题。 “焦痂?”张主任愣了一下。 “是的。一种边缘发红、中央呈黑褐色的死皮结痂。” 陆渊的声音在这个探讨着基因测序的会议室里,显得粗糙且原始。 “它不疼也不痒。通常极小。喜欢藏在人体最潮湿、最隐蔽的地方。比如腋窝、腹股沟、等等等。” “在转院全身消毒擦拭和上各种深静脉穿刺管时,它很容易被忽略或者被当成普通的血痂覆盖掉。” 会议室里,有几个年龄大的传染科主任,在听到“焦痂”和“隐蔽部位”这两个词时,眼神突然变了。 陆渊继续说下去。 “在贵州林区这种亚热带灌木丛环境。如果不是常规的细菌病毒。也不是高精尖的免疫绝症。” 他合上病案。 “高度怀疑:恙虫病。” “也就是被携带恙虫病东方体的恙螨幼虫,叮咬了。” 整个圆桌会议厅安静了一秒。 恙虫病。 一种立克次体感染的自然源性疾病。 它不是什么罕见的基因密码,也不需要上万块钱的病原学筛查去找。 但这几年在城市里极少见。年轻一代的重症大夫在面对多器官衰竭时,本能地会去依赖各种高端抗生素和机器,却极易漏掉人体表面那个不痛不痒的、只有绿豆大小的黑色虫咬痕迹! 而这种病,普通的碳青霉烯和万古霉素对它根本无效! 它需要的,是廉价的、甚至很多三甲医院药房都不常备的。 特效药:多西环素。或者几毛钱一片的氯霉素。 “如果找不到明确的焦痂。但符合流行病学。”陆渊看着张主任,“我建议停掉现在所有的顶级抗生素。立即静脉注射多西环素。二十四小时内,如果热退,器官功能恶化停止。诊断成立。” 张主任的瞳孔剧烈收缩。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 他没有反驳“我们怎么可能漏诊焦痂”。在ICU大抢救的极度混乱中,满身插管的病人,一个股沟里的黑痂,漏看简直太正常了。 如果真的是恙虫病,他们用全世界最昂贵的仪器吊着命,却因为没上几块钱的四环素类药,在眼睁睁看着病人等死。 张主任甚至顾不上关掉麦克风。 他直接掏出手机,手指颤抖地拨通了还在省院ICU值班的副高电话。 “立刻去二床翻身!拿高光手电!给我找他的腹股沟、腋下有没有黑色的焦痂结痂!” 张主任捏着手机,站在原地。 圆桌会议室里。 将近三十位全省顶尖的急重症专家。 没人说话。没人喝水。 他们的目光从张主任的手机,移向了最后排。 移向了那个穿着深灰西装、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的市一院主治医师。 两分钟。 张主任手机开着免提。 听筒里传来翻动病号服和碰撞仪器的嘈杂声。 接着。是一声倒吸冷气的声音。 “主任……” 电话那头的声音发颤。 “找到了。” 第105章 脑死亡 省医大地下车库。 华东区急危重症论坛散场。 几百个参会的省内医疗骨干陆续取车离开。地下车库里回响着引擎发动的声音和车灯的闪烁。 陆渊拉上冲锋衣的拉链。他走在周德明旁边。没有人过来递名片或者加微信,这才是省级医疗圈真实的傲慢与矜持。他们只会记住名字,但绝不会在明面上向一个地市级主治低头。 两人走到市一院那辆老款帕萨特前。 周德明刚掏出车钥匙。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通,按下免提。 “老周。” 省人民医院ICU张主任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熬了大半个月的沙哑,但透着一股长出一口气的松弛。 “多西环素推下去了。一小时后体温降到38.2度,肾功能衰竭指标停止恶化。命拉回来了。” 车库里偶尔有一两辆车开过。 张主任没有说什么“陆渊真是个天才”这种廉价的吹捧。同行之间的高下,只看结果。 “老周。你手底下这把刀,比省院切得准。” 电话挂断了。 周德明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 他拉开车门,看了陆渊一眼。 老头没笑。也没像爽文里那样拍着陆渊的肩膀大肆夸奖。 他只是把车钥匙插进锁孔,陈述了一个客观的战果:“这下省里拨给急诊科的专项建设经费,其他市级医院吃不掉了。上车。” ... 周六上午十点,市一院附近。 连绵的阴雨停了,路面半干。 陆渊今天休息。没穿白大褂,一身黑色的抓绒卫衣和休闲长裤。 沈芸穿着烟灰色的羊绒大衣,跟在一个穿着黄色西服的链家中介后面。 这是他们今天看的第三套房子。 一套距离市一院直线距离一点五公里的电梯两居室。房龄八年。 中介拿钥匙推开防盗门。 “陆大夫、沈律师,您二位看看这套。客厅朝南,采光无敌。房东要去外地发展,这种次新房挂牌价一百六十万,现在看中了一百四十五万就能签。首付个四十万出头,你们这公积金贷下来根本没压力。” 陆渊走进空荡荡的客厅。 他没去看那个能看风景的落地窗。 他走到大门背后,看了一眼开发商留下的弱电箱,又看了一眼厨房的承重梁走向。 “不行。”陆渊转头看向沈芸,“这小区出门要过两个没天桥的十字路口。早晚高峰堵车,如果科里有群发伤急呼,我步行跑不回去。距离太远了。” 中介愣了一下。还没开口介绍绿化。 沈芸说道:“听你的。” 她转身朝门外走去。没有一丝留恋。 “带我们去看对面纺织厂家属院那套老破小。” ... 周一,凌晨三点四十分。 市一院急诊大厅,一号复苏室。 周末看房的那点闲情逸致,在这个点被一阵凄厉的120警笛声撕得粉碎。 救护车后门猛地弹开。 急救员推着一个满身是血的平车冲进来。旁边跟着两个已经哭得瘫软、被人架着的父母。 “二十二岁!男!半小时前在环城路骑摩托车撞上渣土车,未戴头盔!颅底严重骨折!送来路上心跳停了一次,按回来了!” 急救员大吼。 陆渊套上手套,大步跨上平车。 男孩的一大半头骨已经凹陷变形。脑浆和鲜血混在一起,顺着耳朵和鼻腔不可抑制地往外冒。 头顶上方。 在【脑干/神经中枢】的提示下,那串暗红色的倒计时字眼,像瀑布一样狂泄不止! 【00:00:10】 【00:00:09】 “三支肾上腺素静推!马上除颤!”陆渊双手死死按压在满是鲜血的胸前。 “二百焦耳!离床!” “砰!” 无影灯下,男孩的身体猛地弹起。 但。 就在电击落下的那一秒。 【00:00:00】。 系统判定了这具身体的死亡。 陆渊停止了胸外按压。 他从口袋里掏出强光手电筒。 扒开男孩全是血污的眼皮。光柱直射瞳孔。 双侧瞳孔已经完全散大固定,扩散到了边缘。对光反射,哪怕是微弱的迟钝反射,也彻底消失了。 他拿棉签,轻微地触碰男孩的眼角膜。没有一丝眨眼和闭眼反射。 陆渊关掉手电筒。拔掉了男孩气管插管上的呼吸机接头。 十秒。三十秒。一分钟。 男孩的胸廓没有任何起伏。自主呼吸激发试验测试为阴性。他连最后一口自主喘气的神经冲动都没了。 陆渊把呼吸机重新接上,为了维持器官的血液灌注。 他走下手术台。推开复苏室的门。 看着走廊地上哭成泪人的父母。 “瞳孔散大固定。角膜反射和自主呼吸彻底消失。脑干所有反射毁灭。” “临床宣告脑死亡。” ... 凌晨四点二十分。 急诊护士站电脑前。 那个男孩在十八岁那年,在交警队签过自愿器官捐献的红十字会卡片。 他的父母在极其惨烈的悲痛中,颤抖着在遗体捐献同意书上签下了名字。那颗还在年轻胸腔里用机器维持跳动的心脏,即将去挽救另一个家庭。 省器官获取组织(OPO)的协调员连夜提着冷藏箱赶到急诊科。 他把工作U盘插进护士站的医网电脑。 接通并登入了华夏器官分配与共享计算机系统。那是全省乃至全国所有苦苦等待器官移植续命患者的希望池。 陆渊站在旁边。 他盯着屏幕上那排跳动的绿色光标。 由于心脏移植极高的缺血时间要求,系统默认为“同城匹配优先”。 市一院心外科的重症等待名单弹了出来。 排在第一位的。 是陆渊在一年前的急诊大夜班上,亲手从死亡线上抢救回来、转入心外科的一个二十四岁打工小伙小赵。 他因为扩张型心肌病末期,心脏大如牛,已经靠ICU的机器和利尿剂强撑了整整半年,甚至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他的各项终末期化验指标,早就在系统的急迫性排列中稳居盲选第一顺位。 协调员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准备把脑死亡男孩的血型、组织配型和各项指标录入供体栏。 点击刷新。 就在系统比对进度的百分比跑完的那一秒。 屏幕闪烁。 陆渊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行一直稳稳占据着第一顺位、代表着小赵即将重获新生的名字。 在绿色的光标跳动中,硬生生地向下滑了一格。 掉到了第二位! 排在第一顺位、被计算机系统瞬间判定为“病情最危重、匹配度最高”、从而获得这颗年轻心脏绝对摘取资格的。 是一个年龄五十五岁、标注着【上周由省属特需医疗VIP中心转诊入市一院】的陌生名字。 陆渊盯着那个排名的变动。鼠标在协调员的手里僵住了。 在这个被精密算法控制的生死分配库里。没有医学奇迹的欢呼。 只有一种比手术刀更冰冷、在系统层面合法夺走一条人命的黑暗。 第106章 插队的心脏 陆渊盯着屏幕上排名的变动。 没有奇迹。有人排到了小赵的前面。 只有一种比手术刀更冰冷、在系统层面,试图合法剥夺一条人命的荒诞感。 这是计算机的算法模型。它不讲感情,它只读各个主治团队录入后台的冰冷数据。 “怎么回事?”陆渊的声音冷得结冰,“小赵在名单上等了半年。昨天他的危重评分还是华东大区优先序列的第一位。这个董建秋是从哪空降的?” 协调员看着屏幕上董建秋的病案简述,叹了口气。调出了对方的加急计分表格。 “陆医生,系统不认资历,只认谁更接近死亡。” 协调员指着董建秋名字后面跟着的那一排刺目的红色指标。 “系统显示。就在一个小时前,这位董建秋患者突发心源性休克,并并发了‘无尿期急性严重肾功能衰竭’。他的主治团队连夜重新评估了他的MELD分数,申请了特事特办的绿色通道。” “他的危急分,直接拉爆了。按照重症抢救绝对优先的系统算法,他现在比小赵更接近死神。所以电脑把这颗心脏,合法地拨给了他。” 协调员拔下U盘,拿起打印出来的器官分配确认单。 “准备联系心外的特需主治团队。早晨五点半,开始供体心脏摘取和受体移植准备。” 他看着陆渊阴沉的脸。“陆医生,我是执行规定的协调员。这是省里的联网电脑算出来的最高危重分。我没这个权限去质疑。” 陆渊没有去抢那张确认单。 他知道,协调员只是个按系统办事的工具人。他没有错。 真正错的,是那份躲在特需病房里、连夜修改上传的病案评分表。 ... 凌晨四点三十五分。急诊留观区外的走廊。 那个车祸脑死亡男孩的父亲,蹲在冰冷的瓷砖地上。他粗糙的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张按了红手印的《人体器官捐献自愿书》回执联。 陆渊从他身边走过。 男人抬起通红、有些浮肿的眼睛,看着陆渊白大褂上的血迹。 陆渊看着那双绝望的眼睛,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了通往三楼心外科特需病区的消防通道。 ... 凌晨四点五十分。市一院三楼,心外科特需VIP病区。 走廊地面铺着静音地毯。灯光柔和。不像普通六人间病房,几个家属打地铺的拥挤。也没有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安静得像个高级疗养院。 借着“供体维护首诊医师需要复核受体抗原配型档案”的程序名义。陆渊独自一人穿过了气闸门。 他推开了三号VIP病房的门。 单人病房,极度宽敞,舒适的像一个五星级宾馆的套房。 病床上,躺着那位五十五岁的VIP患者董总。 他吸着氧气,连着监护仪。脸色因为慢性的终末期心衰确实不好看。 旁边还有特护家属在守着。 但陆渊看的第一眼,不是监护仪。 他习惯性地抬起眼皮,看向董总的头顶上方。 没有系统提示。没有红光。 没有那些因为“急性肾衰多器官衰竭”、马上要死而爆闪的倒计时! 他甚至没有呼吸中枢被压迫的灰白字提示。 他是个危重病人,但他今晚、乃至接下来的几天里,绝对死不了。不可能比楼下那个一直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小赵更接近死神。 陆渊走到床尾。 他无视了病床旁家属有些疑惑的目光。 直接弯下腰,掀开了床尾的被单。 目光落在了挂在床侧下方的那个透明的导尿袋上。 导尿袋的刻度线上。 清晰地存着将近四百毫升、颜色浅黄清澈的液体。 这四百毫升的尿液。就像是一个最拙劣、但也最肆无忌惮的笑话。 那份被心外科特需团队连夜上传、骗过全省OPO分配系统的危重加急评分表上,清清楚楚地写着:【该患者并发无尿期急性严重肾功能衰竭】。 对于一个心源性休克、肾脏彻底罢工的“无尿期”病人来说,能在十二小时内挤出五十毫升尿都算奇迹! 病房角落的静音垃圾桶里,甚至还丢着一个没吃完的低钠高动物蛋白营养餐盒。 一个休克无尿快死的人。不仅吃得下饭,排泄系统还能在夜晚正常运转四百毫升的清澈尿液。 造假。 为了在这个残酷的器官排队库里,合规合法地把那颗年轻的心脏抢到这个有钱有势的VIP胸腔里。 特需病房的主治团队,用肮脏的修改权限,夸大了这位董总的濒死状态。利用机器冰冷的算法,硬生生把那个真正更需要这颗心脏的贫困打工仔的数据,踩了下去。 病房门被推开。 心外科主任医师张德海,他是带特需这组的,穿着白大褂走了进来。 看到陆渊站在导尿袋前,这位极有权势的主刀医生,脸色骤然一沉。 “陆渊!大半夜的,你一个急诊区的主治跑我特需病房管什么闲事?”张主任一把拉上床尾的被罩,“出去!” “他没有急性肾衰。这是四百毫升正常的夜尿。”陆渊站直身体,直视着这位比自己高了两级的主任。“这个人的重症数据是捏造的。他骗取了系统的优先分配评分。” 张主任冷笑了一声。他走上前,压低了声音,带着体制内高位者的傲慢和警告。 “陆渊。你的急诊首诊维护任务已经完成了。器官分配的事,轮不到你一个修表匠来操心。” “退一万步。这个人就是心衰晚期。他迟早需要换心。OPO系统的重症分配结果早就在电脑上锁死了。病案是我签的字,上面有分管副院长签发的特事特办绿色通道。” 张主任拍了拍陆渊的肩膀,力道很重。 “你一个刚当上的急诊二组主治,想凭你这双看了几眼尿袋的肉眼,在天亮前的这一个小时里,推翻全省联网计算机的分配结果?推翻院领导的决议?” “你拿什么拿去申诉?” 陆渊看着他。 推开他搭在肩膀上的手。 他没有在病房里大吵大闹。像他们这种级别的医生,在医院的规则铁桶前咆哮,除了被安上“扰乱医疗秩序”的帽子,救不了任何人。 他走出特需病房。 没有回急诊科。 陆渊顺着楼梯往下走了一层。推开了心外科普通病房区的大门。 ... 凌晨五点十五分。心外科普通病区。 和楼上单人VIP病房的静谧、宽敞不同。这里挤满了加床,空气浑浊,几个陪护的家属蜷缩在走廊的折叠椅上,打着沉重的呼噜。 陆渊走到最靠洗手间角落的42床。 病床上,躺着二十四岁的赵子明(小赵)。 这是陆渊一年前在急诊大夜班,亲手从爆发性心肌炎的鬼门关里夺回来、然后转入心外的男孩。 他太瘦了。因为长期的重度心衰和营养不良,他的四肢干瘪得像芦柴棒。但因为心脏无法泵血导致的严重右心衰水肿,他的肚子却高高隆起。 小赵半靠在摇起的床头上,甚至无法平躺。每吸进一口气,脖子上的青筋都要费力地凸起一下。 床头柜上没有什么几千块的进口低钠蛋白粉。只有半个吃剩的冷馒头,和一个缺了口的塑料杯。 小赵的母亲,一个头发大半花白、穿着一件起球旧毛衣的中层农村妇女。 正趴在病床边缘的铁栏杆上浅睡。她的手里,死死攥着一沓被揉得发皱的医院催缴费通知单,和一本用来随时记录儿子喝进去几毫升水、尿出几毫升尿的破旧小学生作业本。 就在十分钟前,陆渊还在电脑系统上看到,这个母亲为了儿子能撑到配型的一天,已经在这个医院耗尽了她能借到的这辈子最后的一分钱。 陆渊站在床尾。 病床上的小赵,因为长期的病痛折磨,即使在昏睡中,眉头也是紧紧皱着的。 但他并不是一具等待宣判的尸体。对于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来说,只要有一颗心脏,他就能重新扛起那个破旧的家,他还能活几十年。 陆渊微微抬起头。 在这个原本安静、除了监护仪缓慢滴答声的角落里。 空气极度扭曲。 【46:15:00】【扩张型心肌病终末期/衰竭点】 两天不到的心跳余额。 这是小赵靠着极度克制的饮水、和最大剂量的强心针,勉强维持在这具干瘪躯壳里的最后一点平衡。 但这个平衡,已经到了悬崖的最边缘。 这四十六个小时,就是他这半年来苦苦死撑的终点。 他在倒计时的安全期内,完全有资格、也有体力去完成那场长达八小时的换心手术。 但如果没有今天凌晨那颗由于车祸捐献的完美心脏。一旦这个倒计时归零,他的循环系统将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彻底崩塌。他绝对等不到下一个从天而降的同城供体。 两天后。这个病床上躺着的,就会变成一具发青的尸体。那个攥着催费单的母亲,连哭的力气都不会再有。 系统从来没有骗过人。 楼上那位挂着四百毫升清澈尿液的董事长,头顶连一根灰字都没有。 楼下这个在红光里痛苦喘息的打工仔,倒计时已经卡在了喉咙口。 但在那套宣称“病情最危重者优先”的、由院方高层签字背书、全省联网的OPO国家计算机分配系统里。 那个最该分配到心脏、获得最后生机的第一顺位光标。 被几行伪造的“无尿期”代码,合法地、冰冷地。从这个男孩的头顶上,生生偷走、剥夺了。 一切看似都是规则内的徒劳。 一个急诊主治,拿一份肉眼看到的尿袋去拦积重难返的潜规则列车,无疑是被碾成粉状的下场。 但不做点什么,他的心这辈子都安不了。他手里那把能切开深筋膜、能盲捏股动脉的刀,在这个破旧的床头柜前,将变得一文不值。 陆渊的双手,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用力收紧。 关节发白。 他转过身。 没有吵醒那个趴在床边的母亲。 大步走出这间拥挤的六人病房。 ... 凌晨五点半。心外科大楼防火通道。 空无一人的楼梯间,只有“安全出口”的那点绿色指示灯亮着。 迎着黎明前最深重、最刺骨的黑暗和寒意。 陆渊掏出手机,靠在冰冷的水泥墙上。 拨通了那个号码。 响了三声。电话通了。 那头传来刚刚从睡梦中醒来、带着一丝慵懒和沙哑的女声。 “陆渊?”沈芸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凌晨五点半,“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 陆渊看着自己那双手,这双手刚刚宣告了那个二十二岁男孩脑死亡,并替他擦干净眼角血迹。这是用来敲定死亡和救命的手。 他没有说情侣间的寒暄,也没有抱歉吵醒。 “有人在通过伪造电子病案和特需病房的高层签字,越过法律底线,篡改了全省联网的供体器官分配名单。” 陆渊的声音在这空荡的楼梯间里,沉得没有任何回声。这已经不再是医学探讨,而是一场殊死的战争。 “那个排第一顺位、二十四岁的扩张型心肌病终末期患者,被一个生命体征平稳的五十五岁特需VIP,用假造的‘急性肾衰’指标,强行插队挤下去了。” 沈芸在那头瞬间清醒了。所有的睡意在听到“篡改分配名单”这几个字时,被属于律师的极度敏锐和杀伐气彻底驱散。 “供体在哪?受体手术定在几点?”她直切要害。 “供体在我的急诊一号复苏室。机器暂时维持着心跳。”陆渊看了一眼楼道玻璃外还没亮起的天光。 “心外科的器官获取和移植手术,定在早晨七点。” “距离那颗健康的心脏被合法地切断血管、装进无菌冷藏箱、最终缝进那个特需VIP的胸腔里。” 陆渊一字一顿。 “还有一个半小时。” “我要他们在天亮前,在这颗心脏离体之前。” “强制终止这场以机器算法为掩护的谋杀。” 陆渊抬起头,看着楼梯间那扇透着些微破晓光亮的窗户。 “沈律师。我需要你。” 第107章 叫停令 清晨六点。市一院急诊科。 大厅外漆黑一片,冷风顺着感应门缝往里灌。 急诊一号复苏室的门紧闭。 心外科主任医师张德海,带着两名主治和一名麻醉师,推着装有器官获取冷藏箱和灌注液的平车,大步走进了急诊大厅。 他们穿着洗手衣,套着白大褂。 张德海手里拿着OPO(器官获取组织)打印好的分配确认单。 受体名字:董建秋。 他走到一号复苏室门前。 陆渊穿着那件带有车祸血迹的白大褂,挡在门外。 没有让出身位。 “陆渊。供体交接。” 张德海把手里的单子拍在分诊台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科室主任的威严。 “家属同意书签完了,系统分配结束。我们要把供体推去三楼心外科手术室摘取了。” 陆渊看着他。没有接那张单子。 “不行。” 张德海愣了一下,眉头瞬间拧紧。 “你说什么?” “复查的动脉血气分析。”陆渊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化验单,上面盖着急诊检验的加急章。 “供体在十分钟前发生了一次室性心动过速。血清钾离子浓度刚刚升到了6.0。心肌酶谱呈直线上升趋势。” 陆渊的声音在这个清晨的走廊里,异常冷硬。 “我是首诊和供体维护医师。在没有把严重的高钾血症纠正到5.5以下、心肌搏动稳定之前。” 陆渊指着复苏室那扇厚重的门。 “这颗心脏现在处于毒性易激惹状态。你们现在摘下来,断绝体外循环灌注。如果在冷藏运送途中发生不可逆停跳,它就是一块废肉。” “再留观纠正四十分钟。推注碳酸氢钠和葡萄糖加胰岛素。等血钾降下来再交接。” 张德海看着陆渊那张油盐不进的脸。 眼角抽搐了两下。 作为心外科主刀,他太清楚陆渊抛出的这些数据在移植领域的分量。一颗严重高钾、随时会室颤的心脏,确实无法安全完成移植复跳。陆渊用这种正当的“医疗维护程序”,把他硬生生堵在了门外。 “陆渊。你少拿一份波动的血气单卡我。” 张德海逼近一步,压低声音。 “你凌晨五点跑我心外特需病房,去翻导尿袋看什么不该看的。现在回头拿程序拖延供体获取?你到底想干什么?” 陆渊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 “张主任,这也是为了特需病房的VIP好。” 陆渊指着那张系统分配单。 “如果由于你强行违规交接,导致心脏植入后无法复跳。那个叫董建秋的患者死在手术台上。这个因为评估失职引发的重大医疗责任,是心外担,还是我急诊首诊担?” 张德海呼吸一滞。 他在医学伦理、程序正义和责任划分上,被陆渊这个不要命的阳谋死死套牢了。 “行。”张德海咬着后槽牙。 看了一眼手表。 “六点整。半个小时!六点半心脏的热缺血时间不能再耗。我必须推人入手术室!” ... 清晨六点二十分。盛和律师事务所办公楼下。 一辆黑色网约车停在路边。 沈芸坐在后座,穿着昨晚的睡衣,外面草草裹了一件风衣。她原本准备直接赶去医院,但在半路改变了主意,直接来到了律所楼下汇合团队。 她手里翻看着平板电脑,右耳戴着蓝牙耳机。 “沈律。给卫健委医政医管处值班处长的电话已经搭上线了。” 律所的高级法务助理坐在副驾驶,语速极快。 “我们刚刚实名举报后,他们调取了市一院内网特需护理记录,发现了异常。董建秋并发‘无尿期急性严重肾功能衰竭’的重症加分项,涉嫌人工篡改。” “他们如何处理?”沈芸盯着平板上OPO的分配节点。 “他们非常震怒。这种伪造终端数据欺骗国家COTRS系统、非法牟取移植器官的行为,属于严重涉刑事件。” 沈芸抬头,眼神冰冷如铁。 “告诉处长。” “如果伦理监督委员会,在十分钟内不下发【器官分配紧急修正令】。” 沈芸的语调没有一丝起伏,像一把精准切割的法槌。 “我会以盛和律师事务所的名义,连同家属,向上级部门及所有省属新闻媒体曝光这份伪造的危重评分表。这是系统层面的惊天丑闻。” 助理深吸了一口气。 过了大概3分钟。 助理说道: “处长表态了。他说供体心脏珍贵,绝不能因为叫停核查而让器官在供体内废弃浪费。” “文件已经直接发传真到市一院急诊科护士站和医务科了。” ... 清晨六点三十五分。急诊护士站。 复苏室外。 张德海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再拖下去,供体心脏真的会因为长时间低压灌注产生血栓了。 “时间到了。” 张德海转身,看着依然挡在门前的陆渊。两名心外主治也跟着上前。 “陆渊。半小时的纠正期到了。我要进去接人。你如果再拦,我就直接打电话叫保卫科来处理你滞留供体的行为。” 陆渊的手指在白大褂口袋里收紧。 物理拖延已经到了生理和程序的绝对极限。 就在陆渊准备迎着压力进行最后的对峙时。 护士站里,那台平时只接收交班表和内网文件的传真机。 突然发出一声尖锐、冗长的启动音。 滚轴转动。 一张带着上级部门抬头的A4纸,缓慢吐出。 整理交班记录的小周,疑惑地拿起那张传真。 只看了一眼。 小周的眼睛瞪大。手不可控制地抖了一下。 “张、张主任……” 小周咽了一大口唾沫。拿着那张纸,跑到剑拔弩张的复苏室门前。 张德海眉头紧锁:“什么事?这儿忙着摘器官!” “是器官捐献伦理委员会发来的……紧急传真信息。” 小周的声音在打颤。她把那张盖着鲜红大圆章的纸,递到了张德海面前。 她没有递过去,而是直接念出了传真上的黑体字。 “由于接到实名举报并经后台初步核实。受体(董建秋)心血管重症急迫分数的医学评估指征存伪。其COTRS系统优先评分失效。” 张德海看着那张带有不可抗拒行政强制力的红章文书。 脸上的血色,在三秒钟内。 像潮水一样退去。变成了和那张纸一样的死灰。 “为保障珍贵器官资源不被浪费及移植安全。” 小周念着最后一行字,声音在清晨的走廊里回荡: “立刻撤销第一顺位受体分配资格。” “供体摘取手术按原计划时间即刻进行。” “该供体心脏,由系统强制顺延分配给原同城队列、合法第二顺位等待者——” “赵子明。” 陆渊站在旁边。 紧握在口袋里的拳头。 在这一声强制顺延的宣判中。 一根、一根地,松开了。 第108章 越级举报 清晨七点。市一院大厅。 天全亮了。 张德海黑着脸,推着平车走出了一号复苏室。 他身后的两名主治,提着一只红色的器官转运冷藏箱。箱子的边缘结着一层细密的白霜。那颗年轻的、刚刚停止跳动的心脏,被浸泡在四度的器官保存液里,进入了深度的冷缺血缺氧休眠。 陆渊靠在分诊台旁,看着那只红色的箱子。 从进入冷藏箱的那一刻起,它的倒计时再次启动。六个小时。必须在六个小时内,把它重新缝进另一个胸腔里并恢复血流灌注。 张德海路过分诊台。 他没有看陆渊。也没有放一句狠话。只是下颌骨两边的咬肌紧紧地绷着。 他只能带着团队,带着那只省卫健委传真里明确指出“必须顺延给第二顺位赵子明”的手术箱,去心外一号层流手术室,亲手把这颗心脏,一针一针地缝进那个他本不想收治的打工仔胸腔里。 这是对他身为心外科大主任。 最大的惩罚和羞辱。 陈宇站在陆渊旁边,看着张德海走上专用的电梯。咽了一口唾沫。 “陆老师。”陈宇的声音很轻,带着对未来职业生涯的深深恐惧。 “你刚才就这么把张主任堵在门外,还让省里发了叫停令……”陈宇看着那些穿着洗手衣决绝离开的背影,“心外科那帮人是出了名的护短排外。你一个刚带组的急诊二线。以后咱们科的病号要转心外,或者是胸腹主动脉夹层大出血要请他们连夜下来急会诊。” “得看多少白眼?他们要是故意拖延时间呢?” 陆渊揉了揉因为长时间插在口袋里紧绷而酸痛的手腕。 他转过头,看着那扇关上的电梯门。 “看白眼。”陆渊的声音很平淡,没有大仇得报的痛快。 “好过看他死在留观床上。” ... 早晨八点。急诊科交接班结束。 陆渊脱下那件染着车祸血迹的白大褂,换上了一件干净的。 刚走出交班室。 周德明端着他的不锈钢保温杯,站在走廊中间。 老主任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峻。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去一号诊室坐诊。 他看着陆渊。 “你干的好事。”周德明没有骂人。 声音里只有深深的叹息和疲惫。 “董建秋那份‘急性肾衰特事特办’的危重评分表,是分管医疗业务的刘副院长亲自签字绿灯放行的。” 周德明拧开杯盖,吹了吹热气,却没有喝。 “你一个急诊主治。不走院内的医务科申诉,不给我这个科室大主任透半点风。直接让你对象以盛和律所高级合伙人的名义,把举报材料捅到了省卫健委人体器官捐献伦理委员会的主任桌面上。” 周德明看着他。 “你等于把刘院长的遮羞布,当着大半个省领导的面。给撕了个粉碎。” 陆渊盯着周德明浑浊的眼睛。“主任,我不这么做,时间根本来不及。” “去行政楼四层。”周德明盖上杯盖,“刘院长办公室。让你去‘喝茶’。二组的病人,林琛暂时替你全管了。” ... 上午八点十五分。 业务副院长办公室。 门关着。深红色的实木办公桌后。 刘副院长坐在真皮转椅上,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医务处长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内部通报的拟定稿。 这里没有心外科病房拔剑弩张的硝烟,没有红光倒计时的压迫。 这是一种体制内最典型的。不带血的绞杀。 陆渊坐在单人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特级龙井。他一口没碰。 “陆医生,年轻有为,正义感很强。” 刘副院长看着手里的一份文件,没有提“修改数据造假”,也没有提沈芸的那封实名举报信。他用一种高高在上、替下属惋惜的语调,轻描淡写地掩盖了最肮脏的内核。 “临床上的危重症评估,不同科室的主治团队在主观判断上,存在一定的医学参数读取波动。这是正常的。”刘副院长喝了口茶,“但你这种绕开医院正常沟通机制,动用外部社会力量直接叫停内部病案流转的行为。是不是不恰当呢?” 他放下茶杯。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锋利。 “市一院是一个庞大的多学科协作(MDT)系统。急诊科是前哨,不是孤岛。” 刘副院长敲了敲桌面。 “你今天让心外科的大主任、让整个特需病区的专家群体在省里下不来台。” “以后心外科还能不能和你们二组好好配合?” 刘副院长靠在椅背上。 “作为带组组长。如果失去了全院顶级专科的协作。你手底下的病人,就会因为哪怕十分钟的‘正常会诊延误’,而死在抢救台上。” “这是你想要的,血淋淋的医疗正义吗?” 陆渊看着那杯茶。 双手交握在膝盖上。 在这个生态系统里。刀再快,也切不断无休止的人情推诿。 办公室半掩的实木门,被推开了。 一声粗糙的咳嗽打断了刘院长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 周德明端着他那个不锈钢保温杯,走了进来。 他没有看医务处长。直接走到陆渊身旁的沙发上,大马金刀地坐下。 “刘院。心外那些专家如果因为私人恩怨,半夜不愿意起来救急诊科转过去的命。” 周德明吹了吹杯子里的茶叶末。 “那是他们科自己的医德和执业红线问题。我们急诊没义务惯着。” 老主任喝了一口浓茶。 “陆渊刚在省医科大的华东区急危重症论坛上。用一个隐蔽的焦痂,替咱们市一院急诊科把明年上千万的省级建设专项拨款,给争取下来了。” 周德明没有去看对面刘副院长逐渐僵硬的脸。 “连省人民医院ICU的张大主任,都说欠他一条活人命的交情。电话昨晚刚打到我这儿。” 周德明把保温杯重重地磕在茶几的玻璃面上。 “刘院。你要是觉得他这次为了个穷病人举报,在咱市一院干得不如意、得处分。我就直接给他批半年长假。” 老猎手的反击,简单粗暴。 “省人民医院和医大附一院的重症中心,早就想挖他这把刀过去了。我大不了放人。” 这不是商量。也不是辩护。 这是用陆渊实打实挣来的、全省最高级别的学术背书和核心实力。 刘副院长的脸色在金丝眼镜后僵了几秒。 最后变成了一声干笑。 市一院不可能放走一个王牌大夫。他刚刚在全省论坛上大放异彩、拿了省考第一、未来极可能成为全省急重症一块活招牌。 “老周。你这护犊子的臭脾气,几十年都没改。”刘副院长拿起那份医务处的拟定通报,顺手扔进了碎纸机里。 “行了。年轻人容易冲动,出发点是好的。” 他看着陆渊。“以后做事。注意沟通方式。回去休息吧。” 第109章 排骨汤 周六。上午十一点。 市中心大型连锁超市,生鲜区。 陆渊推着一辆购物车,和沈芸并肩走在冷鲜肉柜台前。 两个人像这座城市里最普通的情侣一样,在各种贴着条形码的肉类和蔬菜中穿行。 沈芸今天没有穿那身刀枪不入的职业西装,套了一件宽松的米色羊绒大衣,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 陆渊穿着一件黑色的半高领毛衣,外面是一件深灰色的夹克。 他站在卖排骨的冰柜前。 眼神像是在急诊清创室里挑拣没有坏死的组织。手指轻轻拨开上面几块带着厚实肥膘的肉排,翻出下面两根骨头匀称、瘦肉紧实且颜色鲜亮的小排。 他把排骨装进塑料袋,递给称重的师傅。 “再拿一条黑鱼。”沈芸站在旁边。 ... 十二点。 沈芸的单身公寓。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笃笃声。 陆渊换了一件灰色的长袖T恤。袖子挽在手肘处。 刀背拍姜,热油下锅。葱段和排骨在高温下发出“呲啦”的爆响。 他放调料的动作很稳,没有多余的翻炒,像是在复苏室里推注定量的肾上腺素。 沈芸洗完澡,换了一套宽松的棉质家居服。 她靠在厨房的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刚冲好的热美式。看着那个在油烟机下忙碌的宽阔背影。 她走上前。 伸出双手,从后面环住了陆渊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没有深吻,也没有黏腻的情话。 只有两个在各自战场上拼杀了一周的成年人,在周末放下戒备,为生活注入了一丝烟火气。 陆渊没有回头。 他把翻炒至金黄的排骨倒进旁边的砂锅里。加入刚烧好的开水。盖上厚重的陶瓷盖子。 灶台上的蓝色火苗,在砂锅底部安静地舔舐。 “去外面等。”陆渊低头,看着环在自己腰上的那双手,“汤还要炖一会。有油烟。” “好。” 沈芸松开手。端着咖啡走回了客厅。 ... 十二点半。客厅沙发。 排骨汤在厨房里发出“咕嘟咕嘟”的闷响。醇厚的肉香弥漫了整个屋子。 沈芸靠在沙发一角,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正在看一份法务合同的电子版草案。 陆渊半躺在沙发的另一头。双腿交叠,闭着眼睛,难得地补着这几个月来亏欠的觉。 茶几上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陆渊睁开眼。拿起来。 是急诊科林琛发来的微信。 没有连环夺命的语音通话,看来不是十万火急的大型车祸抢救或者是大出血。 “陆渊。你今天休息,但我这收到个邪门的小伙子。” “二十二岁。自己走进急诊大厅的。没有外伤史,没吃坏肚子。主诉就是头痛得像要裂开,全身没劲,呼吸有点快。” “我怀疑是心梗前兆或者脑血管异常。让他去采血室抽血查个大生化。” 紧接着,又是几条微信跟了过来。 “但刚才抽血的时候,护士差点吓得把管子扔了。” “老周看了也发毛。血气分析的氧分压低得查不出数,但这小子除了头痛,人居然还是清醒的!这是什么重金属中毒吗?” 最后一条微信。是一张没有经过任何滤镜处理的高清原图。 陆渊原本放松靠在沙发背上的肌肉,在点开图片并放大的瞬间。 骤然绷紧。 他的后背离开了柔软的靠垫。 照片里。 是一只戴着医用蓝色乳胶手套的手,举着一根刚从那个男孩静脉里抽出来的真空采血管。 在急诊室防眩光白炽灯的高亮度直射下。 那管子里的血。 根本不是正常静脉血该有的暗红色。甚至不是因为缺氧而发黑的紫红色。 它呈现出一种诡异、令人头皮发麻的深沉墨绿色。 在玻璃管壁的边缘,甚至泛着一种像黑褐色机油一样的油腻光泽。 这不是人类该有的体液颜色。这像是某种只存在于科幻电影里的工业合成废液。 陆渊的指节在手机边缘握得发白。 他在几千个大夜班的无数次抢救中,见过乳白色的脂血,见过因为一氧化碳中毒而呈现樱桃红的动脉血。 但他这是第一次亲眼见到,从活人体内抽出来的,绿色的血。 “硫血红蛋白血症合并重度高铁血红蛋白血症。” 陆渊单手打字,飞快地给林琛回过去。 “这小子为了治头痛,肯定是把某种含有大量‘磺胺类’或者‘舒马曲普坦(强效偏头痛药)’的药物当饭吃了。而且吃了不止一两天了!” “他血液里的血红蛋白,已经快被打断了和氧气结合的键位。全变成了和硫化氢结合的毒性废物。” “他现在的身体里流着的已经不能算血了。这是能把人活活憋死的毒水。” 厨房里。砂锅里的排骨汤沸腾得扑出了盖子。发出急促的“嘶嘶”声。水汽四溢。 陆渊发送完最后一条指令: “通知血库!备全量新鲜冰冻血浆和清洗红细胞。” “准备上重症透析机做全血大置换术。备大剂量维生素C和亚甲蓝静推!” 他站起身。 抓起搭在沙发背上的黑色冲锋衣。 沈芸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抬头看着他。 “回科里。”陆渊一边穿外套,一边大步走向玄关,“有个把自己血吃成绿色的病人。全身缺氧马上会引起脑组织不可逆大面积坏死。” 沈芸没有问“要不要吃完再走”,也没有露出任何失望的表情。 她合上电脑。 “路上小心。” 这顿充满烟火气的排骨汤。注定是吃不成了。 第110章 偏方 下午两点二十分。市一院,一号抢救室。 陆渊穿着刚换上的白大褂,推开抢救室的门。 床上的年轻人二十二岁。脸色是一种发暗的青灰色,嘴唇尤其紫得发黑。 他没有戴氧气面罩,正靠在摇起的床头上,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和站在旁边的林琛争辩。 “大夫,我就是偏头痛引起的浑身没劲。开点挂水的止痛药就行了。”年轻人盯着林琛手里那根粗大的股静脉穿刺导管,眼神躲闪,“你们别给我上这么粗的管子,我没医保,做不起大手术。” 陆渊没有理会他的抱怨。 他走到监护仪前。心率125次,血压110/70。 血氧饱和度那一栏,显示“--”。 指夹式的血氧探头夹在男孩的手指上,红外线穿透他的指甲盖。 但机器读不出任何有效数据。因为机器的算法只能识别正常血红蛋白和氧气结合后的光谱。它识别不了绿色的血。 陆渊拿起桌上那只静脉采血管。 举到无影灯下。 不是暗红。在冷白光的照射下,管子里的液体呈现出一种浑浊的、泛着黑褐色光泽的墨绿色。像劣质的工业机油。 黏稠,且散发着一种死亡的气息。 “你吃了什么?”陆渊把采血管放在床头柜上。声音如刀。 “就……头痛粉。还有几片布洛芬。”男孩咽了口唾沫,不敢看那管自己的血。 “不对,头痛粉不会让你的血变绿,这个时候还不说实话。” 陆渊盯着他。 “你的红细胞已经被硫离子和高铁离子氧化。成了运不了氧气的垃圾。” “你现在能清醒着跟我说话,是因为你年轻的心脏在超负荷代偿泵血。但你的脑子,现在就像被套在一个密闭的塑料袋里。” 陆渊看了一眼没有读数的血氧仪。 “最多十分钟。代偿极限一破。你就会因为脑缺氧发生不可逆的脑疝。变成植物人,或者死。” 男孩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青灰色的脸庞终于出现了明显的恐惧。 “说。”陆渊的手指在白大褂口袋里收紧,“还吃了什么带硫的偏方。” “你的血必须全部换掉,还要推解毒剂亚甲蓝。如果不知道你吃进去的化学成分,解毒剂的剂量对冲出错。你连十分钟都撑不到。” 男孩看了看那管墨绿色的血,又看了看旁边推着CRRT(连续血液净化)机器进来的护士小周。 “我……我偏头痛太厉害了。吃止痛药不管用。” 他的语速因为恐慌而变得急促,带着明显的喘息。 “我妈从老家弄了个治偏头痛的偏方……说里面有微量的硫磺和几味中药……能以毒攻毒。我昨天下午疼得受不了……一口气吞了半包……” 话音未落。 男孩的双眼突然向上翻白。 他原本抓着床单的双手,猛地绷直。十根呈现紫黑色的手指像鸡爪一样弯曲。 四肢开始在病床上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床架发出巨大的“哐当”声。 代偿极限。破了。 全身组织细胞的氧气耗尽,脑神经在窒息中开始异常放电。 就在他抽搐的同一秒。 男孩头顶上方,原本什么都没有的空气中。 一团浓稠如血的红光,像炸弹一样瞬间爆开! 【00:06:00】【重度缺氧性脑病/心脏骤停】 六分钟。他全身的脏器要憋死了。 “强直发作!压住四肢!” 陆渊一声暴喝。原本插在口袋里的手骤然发力,一把将男孩挣扎的肩膀死死按在床板上。 林琛扑上去,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男孩不断弹动的双腿上。 “股静脉置管!双腔长导管!” 陆渊在男孩剧烈的抽搐中,眼神像刀锋一样冷。 “上CRRT机器。改全血置换模式。” “亚甲蓝按1mg/kg缓慢静脉推注!大剂量维生素C跟上。上呼吸机纯氧正压通气!” 小周撕开穿刺包。 林琛拿着粗大的穿刺针,在男孩的大腿根部股静脉找准位置。 一针刺入。暗绿色的血液顺着导丝涌出。 置管。固定。接通极其粗大的双腔透析导管。 CRRT机器的滚轴开始轰鸣转动。 一条透明的塑料管路里。 男孩体内那像机油一样的墨绿色毒血,被机器强大的负压源源不断地抽出来。顺着管壁,流进床下那个巨大的透明废液袋里。袋底很快积起了一滩令人作呕的黑绿。 另一条管路里。 从市中心血站紧急调配来的、整整二十个单位的同型新鲜红细胞和冰冻血浆。 带着鲜艳刺目的红色。 通过机器的加温和泵压,顺着另一根导管,强行灌注进男孩那条干瘪的静脉里。 一根管子出绿血。一根管子进红血。 视觉上极具冲击力的“物理洗血”。 小周拿着装有亚甲蓝幽蓝色药液的注射器,推开三通阀门。 缓慢地将解毒剂推入新鲜的血液循环中,去还原那些被氧化的废红细胞。 陆渊站在轰鸣的机器旁。 没有去看男孩因为抽搐而扭曲的脸。 他死死盯着头顶那团红光。 换血的速度,在和脑死亡的倒计时赛跑。 绿色的废液袋在一点点胀大。输液架上的红色血袋在肉眼可见地干瘪。 【00:03:15】 【00:02:40】 男孩的抽搐幅度开始变小。 不是因为好转,是因为他严重缺血缺氧的心脏,泵血的力度正在快速衰减。 监护仪上的心率,从130次/分,呈现断崖式下跌。滑向了危险的50次/分。 “加大进血泵压。再挂两个单位冷沉淀。” 陆渊盯着那些挂在架子上的红细胞。必须在心跳彻底停止前,让带有氧气的新鲜血液循环到大脑。 【00:01:05】。 倒计时掉进了一分钟的绝对死区。 随着最后一袋新鲜冰冻血浆被挤入静脉管路。 亚甲蓝和维生素C的还原反应在血管内全面铺开。 男孩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呃逆。 原本发黑的嘴唇上,极其缓慢地,泛起了一丝微弱的、属于人类血液的暗红色。 监护仪上,那个一直显示为“--”的血氧饱和度数值。 在滴答声中,跳出了一个数字:75%。 紧接着:82%。 陆渊抬头。 头顶那团浓稠的红光,在距离【00:00:30】的刻度线上。 闪烁了两下。 破碎,消散成灰。 抢救室里,CRRT机器依然在发出单调的嗡嗡声。废液袋里已经装了两千多毫升的墨绿色浑浊液体。 陆渊松开按在男孩肩膀上的手。 他看了一眼那袋绿色的毒液。转身走向洗手池。 “转重症监护室(ICU)继续清洗。脑部缺氧排查留给他们做。” “通知家属交钱。” 伴随着水龙头的冲刷声。 那场荒诞却致命的、由土偏方引发的绿色血劫。 被急诊室粗暴的全血置换。 硬生生地洗回了人间。 第111章 被捕 周一。早晨八点。市一院。 外面下着初冬的冻雨。天阴沉沉的。 急诊科刚交完班。 陆渊穿着白大褂,端着一杯温水,站在护士站旁边的玻璃窗前,看着外面灰暗的广场。 三辆黑色别克商务车。 挡风玻璃内侧,放着一张盖了省卫健综合监督局的特别通行证。 车子没有拉警笛。悄无声息地开进市一院的大门。 它们绕过门诊大楼前拥挤的车流。 两辆停在了行政楼的楼下。 那条路平时只有院领导配的奥迪能停。现在,几名穿着深色夹克、面无表情的工作人员推开车门,大步走进了行政楼的旋转玻璃门。 另一辆别克,径直开向了外科住院部大楼。 停在了心血管外科的专用出入口。 ... 早晨八点十分。急诊护士站。 小周坐在监控台前,准备在内网OA系统上录入昨晚那个“绿血全血置换”的电子抢救记录。 她刚输入系统工号和密码。 电脑屏幕卡顿了一下。 接着,一个不可关闭的、带红底的全院广播通报弹窗,强制占据了整个页面。屏幕刺眼的白光打在她的脸上。 小周看清了那几行字。 她的手抖了一下,鼠标撞在键盘边缘发出“喀”的一声。 这比看恐怖片还要刺激。她甚至不敢大口喘气,赶紧把屏幕转向了站在不远处的陆渊和倒热水的周德明。 “两、两份通报。”小周的声音在这个嘈杂的早高峰急诊大厅里,压得极低,甚至带上了颤音。 陆渊转过头。他放下了手里的纸杯。 这是他那个凌晨,在空无一人的楼梯间拨出那通电话后,等了一个星期的斩首回旋镖。 通报一: “市一院心血管外科主任医师、特需VIP病区负责组长张德海。” “因涉嫌在COTRS国家器官分配系统中,严重违规伪造危重病历、人工篡改患者终末期MELD评分数据。” “即日起,暂停处方权及一切医疗、教学活动。由省卫健委医政医管处及相关司法机关依法对其进行联合纪律审查。” 这张红头文件的下方。 紧跟着一份更为致命、直接掀翻了市一院高层天花板的简短红字。 通报二: “市一院业务副院长刘某。” “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及权钱交易(特需病房非正当利益链输送),现正接受省市两级监察委员会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免去其市一院委员、副院长职务。” 没有商量。没有“约谈喝茶”。 这是体制内最高级别、最不留情面的隔空定点清除。 ... 同一时间。早晨八点十二分。 外科住院大楼三楼。心外科第三手术间。 无影灯还没亮。 张德海穿着一身绿色的无菌洗手衣、戴着蓝色的帽子。 他正站在手术间外的无菌刷手池前,脚踩着水龙头的感应器,用消毒毛刷仔细搓着长满薄茧的指甲缝。 这是他今天的第一台心脏搭桥大手术。那个特需病房的董建秋就在不远处的准备间里躺着等他。虽然上周心脏没抢到,但只要那份伪造的尿量和评分随着时间被掩埋,他依然是这栋楼里执掌生杀大权的头号主刀。 刷手池对面的气闸门,平时只有医护人员能通过感应门禁打开。 被几只手从外面强行推开了。 四名穿着黑色夹克、胸前挂着工作牌的调查人员。 没有穿无菌衣,也没有换鞋套。 大步走进来,直接走到张德海的背后。 水流哗啦啦地冲刷着张德海涂满碘伏泡沫的手臂。 其中一名领头的调查员,走到他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份带着红章的文件。没有大声呵斥。只有公事公办的冰冷。 “张德海。跟我们走一趟。” “配合调查。” 张德海看着镜子里站在身后的四个人,还有那张印着熟悉公章的纸。 他浑身的肌肉在三秒钟内僵成了一块石头。 手里的那把消毒毛刷。 从他悬在半空的手指间滑落。 “啪”的一声掉在不锈钢水槽里,打着转。 他没有喊“我是冤枉的”,甚至连“刘院长知道吗”这种愚蠢的试探都没有问。 在这个联合调查组面前,所有曾经能只手遮天的大佬,都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底牌已经烂透了。 他放下手臂。连泡沫都没冲干净。 转过身,一言不发地跟着夹克男人走了出去。 那扇气闸门缓缓合上。 水槽里的感应水龙头,失去了脚踏的压力。水流在几秒钟的缓冲后,彻底停了。 只有那把刷子,孤零零地躺在水底。 ... 早晨八点四十分。市一院,重症监护室(ICU)家属等候区。 高层震荡,大树倾倒。行政楼里肯定已经人心惶惶。 但在一楼这排冰冷的不锈钢长椅上。那些家属根本不关心市一院今天抓了哪个副院长。 他们只关心门里那台机器,今天又烧了多少钱。 陆渊换完衣服。没有直接去诊室。 他手里拿着一张急诊结案单,是昨天那个“绿血男孩”的,走到ICU门口的家属区去补签家属知情同意书。 ICU自动门外,男孩的母亲,一个五十多岁、头发乱蓬蓬的瘦小农村妇女。 正蹲在一个垃圾桶旁边。 她的右手攥着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长长每日费用清单。肩膀在不受控制地剧烈耸动。 “陆、陆大夫……” 看到陆渊走过来,女人像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扶着墙站了起来。 她把那张被汗水全浸湿的清单递过来,手指都在发抖。 “这、这上面写着……昨天下午从急诊送进去,到今天早上。光这一晚上,就花了三万八千块钱……” 声音里全是被巨大数字击碎后的绝望和恐惧。 “里面那个什么透析洗血的机器。开机费要五千大几!那些血袋,一袋就是好几百……医生说,他还要在里面洗三天。” 陆渊低下头,接过那份清单。 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全血大置换术的耗材费、CRRT机时费、重症监护费、特级护理费以及大剂量的亚甲蓝和白蛋白。 在生死线上强行逆转法则,每一滴流进管子里的新鲜红色血液,都是用昂贵的工业代价换来的。 “他昨天送来的时候,全身的红细胞已经被偏方里的硫化物彻底破坏。失去了携氧能力。” 陆渊的声音没有刻意放轻柔。这就是事实。 “不用CRRT超滤机和血浆置换把他体内的废血全部洗出来。他在急诊室连五分钟都撑不到,脑子就会变成一摊豆腐花。” 女人双手捂住脸,顺着冰冷的瓷砖墙壁,绝望地滑坐在地上。 “都怪我……是我害了他啊……” 她把头埋在膝盖里,眼泪吧嗒吧嗒地砸在医院的水磨石地砖上。 “他头痛。嫌医院做那个什么核磁共振几百块钱太贵。说吃止疼药忍忍就行了。我看他疼得天天拿头撞墙,就去村里找了个老中医弄了几包便宜偏方。” “这下好了……没省下那几百块啊!这下要把他的命、把家底全洗进去了啊!” 陆渊看着地上那个缩成一团的母亲。 在半小时前。 被抓的张德海,可以为了特需病房几百万的赞助项目,在键盘上风轻云淡地改几个字符,合法地剥夺走穷人的命。 而在半小时后。 一个普通的母亲,为了省几百块钱的检查费,去吃来路不明的土偏方,最终只能绝望地看着儿子,在ICU里用一天几万块去洗那身绿色的毒血。 陆渊把手里的病情复核单,压在那张被眼泪打湿的催费单下面。 第112章 后果自负 陆渊转过身。单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 顺着走廊,走向急诊大厅。 前方是一百多号排队挂号的病患,是推车轮子滚过地砖的摩擦声,是分诊台护士喊破嗓子的交集。 这才是他真正的主战场。死神在这里明码标价,按秒收割。 陆渊走到洗手池前。 拧开水龙头。微凉的水流冲刷着指节。 他扯下一张擦手纸,抹干水珠。走回二号诊室,在办公椅上坐下。 按下叫号器。 “叮咚。请15号,王凯,到急诊二室就诊。” 门被推开。 走进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西装笔挺。手腕上戴着一块反着光的黑水鬼。手里拖着一个银色的铝合金登机箱。 他一边推门,一边用左肩夹着手机,语速极快地对着电话那头下达指令。 “告诉法务部,合同条款按昨天的定本走,一字不改。我十一点的高铁,下午两点准时到会场签这张单子。” 男人挂断了电话。把高级登机箱停在椅子边。 拉开椅子坐下。 眉宇间透着常年飞行和应酬的疲惫。 “大夫。给我开点强效的肌肉松弛药,或者打一针封闭止痛。” 他揉着左侧的脖颈。语气里带着一种习惯性的指挥口吻。 “早上起来脖子太酸,去高铁站前顺路找了个高档盲人推拿店,做了一次深度颈椎复位正骨。” 他皱起眉头。 “按的时候咔咔响,挺爽。但按完出来,左边脖子像撕裂一样疼。现在左半边头痛得像要炸了。眼睛也感觉有点肿。” 陆渊抬眼。 男人的头顶没有那团代表即刻死亡的暴烈红光。 但在他左侧颈部,动脉血管走行的位置。 一行灰白色的字,像一块藏在冰层下的暗礁,冷硬地悬浮着。 【左侧颈内动脉大面积夹层】 陆渊握着鼠标的手停住了。 颈动脉夹层。 青年缺血性脑卒中即脑梗死的头号杀手。 颈部的动脉脆弱。那种号称能“包治百病、瞬间疏通”的暴力正骨、颈椎旋转复位,一旦手法过猛、角度不对。 巨大的剪切力,会直接撕裂颈内动脉的内膜! 血液顺着撕裂的口子,灌进血管壁层之间,形成一个不断膨大的真假腔血栓定时炸弹。 这个炸弹一旦破裂,或者被新生成的血栓脱落冲进大脑。 大面积致死性脑梗,将在几秒钟内彻底瘫痪人体的主板。 陆渊从胸前口袋里掏出强光手电筒。 “看光。” 光柱扫过男人的双眼。右眼瞳孔正常收缩。 左眼瞳孔微缩,瞳孔变小。且左侧上眼睑明显轻度下垂。 在这明晃晃的灯光下,他左边脸的额头甚至没有一丝出汗的迹象。 这在神经内科学上,叫典型的“霍纳综合征(HOrner SyndrOme)”。 膨大的颈动脉血管夹层血肿,已经压迫到了旁边的颈部交感神经干。如果脱落,下一步就是大断电。 陆渊关掉手电筒。 左手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开出检查单和留观医嘱。 “不能走。左侧颈内动脉夹层疑似破裂。” 陆渊把单子推过去。 “现在立刻去做头颈部CTA。办理急诊留观,准备抗凝或血管腔内支架介入。” 男人愣了一下。 看了一眼那张写着好几千块检查费和留观手续的单子。 脸色瞬间变了。 “大夫,我没听懂。我就按了个摩,扯着筋了!” 他有些火大地拍了一下桌子。 “你在这给我扯什么造影留观?我这单生意三百万!我十一点的高铁必须上!” 男人的精英气场里透出一种防备。这是在大城市丛林里摸爬滚打出的傲慢。 “少给我搞什么过度医疗。我只是要一盒止痛药!你不开我换个地方买!” 陆渊看着他。 没有动怒,更没有去抢他手里的登机箱强行挽留。 一小时前。ICU门外的那个母亲,因为拿不出钱,在地上哭得像条狗。 而眼前这个戴着名表、开口闭口三百万的男人。却把足以救他一命的检查,当成了医生赚黑心钱的算计。 医院不是监狱。成年人必须为自己的无知甚至傲慢买单。 “出门左转有药房。如果是外伤肌肉痛,可以买布洛芬缓释胶囊。” 陆渊抽回那张单子。 翻开门诊拒签本。指着右下角的空白处。 “但在这里。不仅不能开药。你必须签下拒绝留观和检查的风险告知书。” 陆渊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后果自负。” 男人冷笑了一声。 抓起桌上的笔。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在一旁的陈宇看得目瞪口呆中。 男人一把抓起铝合金登机箱的拉杆。轮子在地砖上摩擦出清脆的响声。 摔门而出。 ... 上午九点二十五分。急诊大厅感应门。 男人拖着行李箱,快步越过排队挂号的人群。 他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准备给助理打电话安排高铁座位。 左边脖子和头颅深处,传来一阵比刚才更剧烈的撕裂感。 但他顾不上了。 他走到急诊大厅尽头的玻璃感应大门前。感应器识别。 透明的两扇玻璃门,向两侧平滑地打开。 初冬十一月的冷风,夹杂着医院外的柴油尾气,瞬间扑打在他微微出汗的脸上。 就在这股冷风吹过的同一秒。 他跨出了大门的门槛。 撕裂的左侧颈内动脉夹层处的血栓。 因为这几步剧烈走动,引发的血流冲刷下。如同山体滑坡的巨石。 彻底脱落! 一块暗红色的巨大血栓。顺着强劲的颈动脉血流,毫无阻碍地冲进大脑。 像一个木塞。 死死地。一把堵住了重要的大脑中动脉主干! 男人的脚迈在半空。 拿着手机的手,突然失去了所有的神经连接。 “啪”的一声。新款的手机掉在坚硬的大理石台阶上,屏幕摔得粉碎。 他想低头去看。 但他发现。不仅是手,他的整条右腿。甚至整个右半边身体,就像被瞬间抽空了所有的骨头和肌肉纤维。 在一声沉闷的巨响中。 一百六十斤的躯壳,连同那只装着三百万合同的铝合金登机箱。 像一滩倒塌的烂泥。毫无征兆地向右侧轰然倒塌。 大厅里的人群发出惊呼。 男人躺在冰冷的地上。 这大面积的脑梗死,在几秒钟内切断了他一半的大脑皮层。 他的右脸彻底耷拉下来,嘴巴歪斜流着口水。 他想喊“救命”。 但喉咙里,只能绝望地发出“呃呃……”的漏风声,像一台断了电的破风箱。 感应门内。 二号诊室的大门被大步推开。 陆渊甚至没有等导诊台护士在扩音器里大喊。 他推着一辆黄色的急救平车。 冲出了诊室。冲出感应门。 没有任何嘲讽。也没有对地上这个精英的悲悯。 就是简单的抢救。 “平车!上脑卒中绿色通道!” 陆渊一声大吼,和保安一起把地上像面条一样的男人掀上平车。 “推去急诊CT室排查出血!溶栓静脉通道全开!” 在无数双因为惊恐而避开的眼睛注视下。 平车的轮子,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压出一道极速的弧线。 朝着影像科深处的幽暗通道。狂飙而去。 第113章 抢救精英 陆渊和冲出来的保安一起,抓住男人的皮带和左侧肩膀。 “一、二、三!上!” 一百六十多斤的躯壳被粗暴地掀上了黄色的急救平车。 陆渊跨上平车的一侧。 男人的头顶。 刚才那行灰白色的【左侧颈内动脉夹层】。 在剧烈走动导致颈部血栓脱落的瞬间,像被点燃的导火索。 爆成了疯狂跳跃的暗红色光芒! 【00:45:00】【大脑中动脉主干闭塞/大面积脑死】 四十五分钟! 脑细胞只要缺血超过五分钟,就会发生不可逆的坏死软化。时间窗口狭窄。 这是在和脑神经的死亡抢速度! “推!影像科!清空一号CT机!”陆渊大吼。 陈宇和小周推着平车,在急诊走廊的防滑地胶上压出刺耳的摩擦声。 王凯躺在车上,看着走廊天花板上的白炽灯一闪而过。他那个不可一世的百万生意,在这一刻,微缩成了只想动一动右手指尖的奢望。 ... 上午九点三十分。急诊影像中心。 平车撞开重型防辐射铅门。 “上CT床!” 王凯被平移到冰冷的扫描床上。 “直接扫头颈部平扫加CTA三维重建!” 陆渊没有退出操作室,他站在铅玻璃后,盯着电脑屏幕。 射线探测器高速旋转发出嗡鸣。 造影剂顺着静脉注射泵,加压打进王凯的体内。 神经内科介入组的秦副主任,挂着听诊器,一路狂奔冲进CT操作室。 “陆渊。什么情况!”秦副主任额头上全是汗,说话喘着粗气。 “暴力正骨导致左侧颈内动脉内膜撕裂,形成巨大夹层血肿,刚才脱落,打进脑子里了。” 陆渊指着电脑屏幕上刚刚成型的三维造影图像。 画面令人胆寒。 右侧正常的颈动脉和颅内微血管,在造影剂的灌注下,像一棵枝繁叶茂、发着白光的大树。 而左侧。 在颈部中间,血管原本粗壮的主干,像被某种巨大的外力扭曲,变成了一条细长、不规则的“鼠尾状”狭窄。 这是典型的动脉夹层!内膜和中膜被撕开了,血液灌进了夹缝,把真正的血管通道挤扁了。 更恐怖的在上面。 那条因为狭窄而变得细若游丝的白光,在到达大脑中动脉的分叉处—— 戛然而止。 像一条被生生斩断的河流。 左侧半个大脑皮层,没有一丝造影剂的白光。 一片死黑。 “重度狭窄伴大脑中动脉M1段主干完全闭塞!”秦副主任倒吸了一口冷气。 “打静脉溶栓药(阿替普酶)根本溶不开这么大的一块猪血栓!” 秦副主任转头冲着门外的护士大吼:“立刻准备二楼DSA(数字减影血管造影室)!连线上机械取栓装置!通知血管外科备台,颈动脉夹层可能需要同时放支架撑起血管壁!快!” ... 上午九点三十八分。二楼介入导管室外。 王凯被飞速推向电梯。 他仅剩的左眼能够看见,那些穿着蓝绿色铅衣的医生在奔跑。他想签一张百万的支票换取他们救他,但他连抬起左手写字的力气都没了。 大面积脑梗导致了深度的昏迷前兆。 导管室门外的缓冲区。 没有家属。只有那个被保安提上来、扔在墙角的银色登机箱。 护士拿着厚厚的《急诊机械取栓术及血管支架植入知情同意书》。 这台手术风险极高。微导管在脑子里捅破血管,或者取栓时血栓碎裂飘向更深处引发二次大面积脑梗,随时会死在台上。 “没有直系亲属签名不能上台。”护士看着陆渊。 陆渊没有说话。 他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一支黑色的水性笔。 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紧急医疗特批/家属无法到场首诊医师授权处】。 十分钟前。那个男人指着他的鼻子,骂市一院过度治疗。 现在。男人躺在平车上,口水流了一脸。 陆渊握住笔。替他签下了名字。 两个字,草书。力透纸背。 陆渊。 “推上去。走急诊特批绿通。” 陆渊把笔扔在导诊台上。“上台。” ... 上午九点四十五分。DSA无菌介入手术间。 铅衣重达二三十斤。 秦副主任主刀。陆渊作为急诊协助,站在巨大的数字减影大屏幕旁。 王凯处于浅度镇静状态。因为全麻会导致血压下降,不利于原本就缺血的脑神经灌注。 微观金属捕手,正式下场。 “穿刺右侧股动脉。” 秦副主任手起刀落。一根纤细、只有圆珠笔芯粗细的导引钢丝。 顺着大腿根部的动脉。 像一条银色的游蛇。在屏幕的X光透视下,一路逆流而上。 它穿过宽大的腹主动脉。穿过胸腔的主动脉弓。 直达王凯的左侧颈部。 “小心!前面是夹层狭窄段!”陆渊盯着屏幕上的造影暗影。 如果这根微导丝,在一个不经意的顶撞下,捅穿了那层薄如蝉翼的撕裂内膜,进入了假腔。 整根颈动脉会瞬间爆裂。王凯的血会在胸腔里喷尽。 秦副主任屏住呼吸。手腕只敢以毫米为单位,轻柔地捻动微导丝。 在一声轻微到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骨膜摩擦感中。 微管。贴着原本几乎要闭死的真腔血管壁。 凶险地!挤了过去! 微导丝探入颅底。 直奔那条断流的大脑中动脉死局。 导丝的柔软尖端,穿刺过了那块堵死主干的巨大暗红色血栓! “到达闭塞点末端。送入微导管。建立吸拉轨道。”秦副主任下达指令。 “释放取栓支架。” 在X光大屏幕上。 一根原本紧闭的微型金属网管。在越过血栓的瞬间。 像一把张开的金属伞。 在那块巨大血栓的前方,猛地撑开! 极细的金属网格,死死地、无可遁逃地,咬合嵌入了那块暗红色的致命堵塞物里。 五分钟的等待嵌合。 “连接抽吸泵!开始回撤支架!” 秦副主任双手握住导管的尾端。脚踩负压抽吸踏板。 在一阵沉闷的机器负压抽吸声中。 秦副主任的手臂稳定地向外拉扯。 导管连同那把金属网伞,一点点退出了颈动脉、退出了腹部。 带着一股微热的鲜血。 被硬生生从王凯的脑子里、从他的大腿根部。拔出体外! 秦副主任将取栓支架的顶端。 按在一个装着生理盐水的白色无菌弯盘里。 用力一抖。 那张极细的金属网上。 一块长达一厘米、呈现暗红色的猪血块状的巨大血栓。 伴随着一小滩浑浊的老血。 重重地落在了白色的瓷盘底部! ... 上午十点十五分。 “再次推注造影剂,复查颅底造影。”秦副主任松了一口气,汗水顺着额头流进铅衣的领口。 大屏幕上。 原本在颈部上方戛然而止、那片死寂乌黑的左半边大脑皮层血管。 在造影剂打入的瞬间。 像是在干涸的河床上突然开闸放水。又像是枯死的树枝在春天瞬间长满树叶! 无数白色的、分支繁茂的大脑中动脉微细血管网。 被造影液结结实实地。完全填满! 血流,重见天日。 在那几百万个即将因为缺血而彻底溶解的大脑神经元细胞上方。 王凯头顶那团已经跳落到【00:03:00】底线的红光。 在一秒钟内。 像被一发驱散弹击中。炸散成无数灰色的粉末。化为虚无。 系统的倒计时,终结了。 手术台上。 原本处于半昏迷和瘫痪状态的王凯。 他那张耷拉歪斜、没有任何知觉的右边嘴角。 微弱地,向着正常的位置,抽动了一下。 随后。 他平放在手术单上、像死肉一样的右手指尖。 在时隔五十分钟的死寂后。 缓慢地,颤抖着。弯曲了半寸。 陆渊脱下那件重达二三十斤的防辐射铅衣。 摘下沾着汗水的蓝色无菌帽。 他没有去看那个放在无菌盘里的血栓,也没有向秦副主任邀功。 他转身,推开DSA手术间厚重的气闸门。 第114章 法务上门 上午十一点。 市一院神经内科,重症监护室(NICU)。 仪器的滴答声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 十三床。王凯从浅度镇静剂的沉睡中醒来。 视线有些模糊。天花板上是刺目的白炽灯。空气里没有机场贵宾室的咖啡香,只有浓烈的消毒液和福尔马林的味道。 他本能地想抬起右手,去摸压在胸口的被子。 大脑下达了清晰的运动指令。 但。 整条右臂,包括肩膀和指尖。像是一截被灌满了水银的枯木,死沉、僵硬,纹丝不动。 一股巨大的恐慌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想转过头,去喊护士。想问问下午两点那场签约会还能不能赶上。 他张开嘴。 “啊……呜……” 喉咙里挤出的,是一串黏浊、走风漏气的怪音。舌头在口腔里像一块肿胀的烂肉,根本无法卷曲发音。 他感觉左半边脸扯着疼,而右半边脸像戴了一个厚重的生胶面具,毫无知觉。 温热的口水不受控制地顺着向右歪斜的嘴角,淌在了白色的枕头上。 一个小时前,他还西装革履地坐在急诊室里,指着医生大骂过度医疗。 现在,他被困在了一具残废躯壳里,连擦口水都做不到。 ... 上午十一点十五分。NICU门外医生办公室。 陆渊脱下了那件重达几十斤的防辐射铅衣,里面深灰色的T恤已经被汗水完全浸透。 他坐在办公桌前,一边揉着还在发酸的肩膀,一边喝着纸杯里的冷水。陈宇抱着一沓厚厚的急诊转科病历,站在他旁边。 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黑色职业套装的女人和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大步走进来。 通过介绍,陆渊得知,两人一个是王凯的助理,另一个是公司法务。 两人脸上只有被打乱了商业计划的焦躁和防备,丝毫没有因为老板死里逃生而产生的庆幸。 “哪位是急诊科的主治大夫?” 法务把手里的公文包放在病历车上,没有握手。 “我是王凯先生公司的首席法律顾问。我们王总下午在省城有一个重要的并购案。为什么他现在躺在监护室里,连句话都说不清楚?他刚来的时候明明只是脖子扭伤!” 助理在一旁急得猛按手机。 “你们到底给他用了什么麻药?什么时候能失效?我们已经派车在楼下等了,必须马上给他办理转院,去私立康复中心做加急苏醒!” 陈宇手里抱着一沓急诊首诊病历,最上面压着手术授权书。 法务的目光落在了上面。 他伸手抽了过来,翻到最后一页。 手指停在了那个草书的签名上。 “这位陆医生是吧?” 法务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冷硬充满了攻击性。 “在没有任何直系亲属、公司高管书面授权的情况下。你以首诊医生的名义,强行越权开了脑血管介入取栓和支架置入这两个高危手术的绿灯。” 他在《侵权责任法》和医疗纠纷的边缘疯狂试探。 “这严重违背了患者的知情同意权和个人的私产神圣原则。如果王总现在的右半身偏瘫和失语,是因为你们的越权手术延误或者操作失误导致的。” 法务直视着陆渊的眼睛。 “市一院准备好迎接千万级别的民事诉讼。” 办公室里突然死一般寂静。 陈宇气得连呼吸都在抖。 他想砸那张拒签单! 那个疯子是自己非要出院的!他拖着行李箱走出了感应门!是他自己把颈动脉走断的! 坐在椅子上的陆渊。 放下了手里的纸杯。抬手制止了陈宇。 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任何解释和辩解。 他拉开手边的抽屉。 拿出一个透明的标本玻璃圆罐。里面装满了福尔马林固定液。 “砰。” 玻璃罐砸在了那张授权书上。 透过泛黄的液体。 在罐子底部,躺着一块长达一厘米多、呈现暗黑色、像猪血块一样的巨大固体。 “这是从你们王总左侧大脑中动脉主干里,用微导管和支架生生抽出来的东西。” 陆渊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像一个法医在宣读解剖报告。 “上午九点二十五分。患者签署了《拒绝医疗建议知情同意书(AMA)》。你们可以直接去医疗法院调档。” “九点二十五分三十秒。他在离开急诊大门、走向出租车的那几步路里。左侧颈内动脉夹层大面积破裂。” “这块血栓,像塞子一样拔出来,顺着血流冲进脑子,堵死了他左半边大脑所有的供血。” 陆渊点开桌上的电脑。 屏幕上,出现了那张术前左半脑一片死黑、像干枯河床一样的三维造影CT。 “在他倒下、到这块血栓被拔出来的这五十分钟里。”陆渊指着那片死黑的区域。 “他左脑负责右侧肢体运动、神经传导和语言功能的中枢细胞。” “因为缺血缺氧。死了将近五千万个。其中一半,已经发生了不可逆的脑组织液化和软化。” 法务看着屏幕上那张恐怖的断流照片,和陆渊冷漠的脸。 准备了一肚子的诉讼法条,卡在了喉咙口。 “如果当时我没有替他越权签字上台。” 陆渊靠在椅背上。目光像两把冰刀,刮过法务和助理的脸。 “他现在就不会在里面流口水。” “已经是一具在太平间冷库里,排队等着火化的尸体。” 陆渊站起身。 “他现在的偏瘫、运动性失语。不是手术造成的。” “是他觉得自己那几百万的合同,比快要崩断的颈动脉更重要。” 陆渊从陈宇手里抽出王凯的急诊病历交接本。 拿起笔。在结尾处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破了纸张的表层。 “急诊首诊抢救结束。病历转交神内及康复科。” 他把病历本拍在法务的公文包旁。 “你们可以在私立康复医院,给他雇十个高级护工。下半辈子慢慢学着怎么像个婴儿一样,用左手拿勺子吃饭了。” 陆渊转身。 没有再看那两个发懵的西装精英一眼。 推开办公室的门。 留给他们一个冷硬的背影。 第115章 帮扶 周一下午,市一院急诊科。 陆渊把王凯的病历交接单放进抽屉。 法务部上午来人了,拿走了那份签了字的《拒绝医疗建议知情同意书》复印件,问了几个问题。 陆渊按事实答了,没有多余的话。 周德明在办公室,桌上放着一份红头文件。 陆渊走进去。 “《市级医联体基层急救能力提升对口帮扶通知》。” 周德明把文件推过来。 “法务部在跟对方律师走流程。你这几天在科里,容易被纠缠。去下面清净三天,带上陈宇。” 陆渊看了一眼文件。 安平县人民医院。 他的老家。 “周三去,周六回。”周德明端起茶杯,“回去一趟,正好也去看看你爸。” “好。” 陆渊拿了文件,转身出去。 ... 休息室,陆渊拿出手机。 点开沈芸的微信。 “我周三去安平县医院,医联体帮扶三天。” 大概过了两分钟,手机震了。 “我跟我妈说了。” 紧接着,第二条。 “张玉兰女士在家庭群里发了三条语音。安排我爸去肉联厂定黑猪肉。让沈浩去菜市场抓两只跑山鸡。” “她说你下了门诊必须去家里吃饭。” 陆渊看着屏幕。 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中气十足的声音。 这种烟火气,把急诊室里的来苏水味道冲淡了。 他打字。 “我跟我爸也说一声。” 沈芸的回复立刻跳出来。 “不用了。” “我妈让我爸给你爸打过电话了。周三下午我爸开车去安平镇,接叔叔来县城。” “两家人一起吃。她早安排得明明白白。” 陆渊盯着屏幕。 回了一个字。 “好。” ... 周三。 上午八点半。 一辆印着“市一院”字样的商务车,停在安平县人民医院门前。 县城的天空比省城蓝。空气里混着炸油条的油烟味和一点煤灰味。 急诊楼是一栋四层的老建筑。外墙的白瓷砖掉了几块。 门头上方拉着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 【热烈欢迎市一院急危重症专家组陆渊主任莅临指导】 基层医院就这个风气,无论来的是什么职称的医生,统统往高了叫,主任教授起步。 车门滑开。 陆渊穿着黑色冲锋衣,手里提着一个边角磨损的出诊箱,下车。 陈宇拎着电脑包跟在后面。 台阶下面站着几个人。 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大腹便便,白大褂的扣子没扣紧,露出里面的深色毛衣。 王卫国,县医院急诊科主任。 他看到陆渊,大步迎上来。两只手伸出来,握住陆渊的手。用力晃了两下。 “小陆大夫!欢迎常回家看看!” 王卫国笑得很深,嗓门很大,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你爸陆建军的腰最近好点没?上半年他还来我这开过几次活血的膏药。骨头硬得很,让他休息他非要下地。” 县城是个熟人社会。王主任接到通知的那天,就把陆渊的信息给打听清楚了。 没有任何省城下派和基层迎接的官僚试探,只有老乡见面的熟络。 陆渊微微笑了一下,手上的力道回握了过去。 “好多了,谢谢王主任记挂。” “走走,去三楼会议室。茶泡好了。”王卫国拉着他往里走,“院领导等着听你做学科指示呢。” “王主任。”陆渊停下脚步。 他看了一眼横幅,又看向急诊大厅敞开的门。 “我也是安平人,这些虚礼咱们就省了。我带陈宇直接去换衣服。咱们一起去留观区查房?” 王卫国愣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省城来的年轻专家,都是念完PPT就走过场的。 他看了看陆渊手里的旧出诊箱,眼睛亮了。 “好!这感情好!走,去更衣室!” ... 八点四十分,县急诊抢救室。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出一阵凄厉的嚎叫。 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在陈旧的平床上打滚,双手死死捂着下腹部,全身被汗湿透了。 旁边的农村父母急得团团转,母亲在抹眼泪。 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年轻大夫站在床边,满头大汗,拿着几张单子直搓手。 “王主任!”看到王卫国进来,年轻大夫像看到了救星,“凌晨开始右下腹放射痛。怀疑输尿管结石,或者阑尾炎。但654-2打了一支,完全没用。” “做超声排查!”王卫国皱眉。 “做不了啊!”年轻大夫急得跺脚,“超声科唯一那台急诊彩超仪,半小时前被推去二楼手术室了!送来个车祸脾破裂大出血的,正在台上跟台。最快还得半小时才能推下来!” 王卫国脸色沉了。 这就是基层的无奈,不是大夫不负责。是设备周转不开,机器在救命,底下的急症只能干等。 “那就等!给家属解释一下。” 陆渊站在旁边。 他没有看那张床。 他看着男孩头顶的空气。 一团暗红色的光芒浮现。 【左侧魔丸扭转/缺血坏死】 器官因为血液彻底阻断而憋死,发黑,坏死。 等半小时彩超。 再请泌尿外科会诊。再推上手术室。 男孩的下辈子就废了。 陆渊转过头。 “王主任,我看看?” 王卫国立刻往旁边退了一步:“你看,你看。” ... 陆渊从医疗车上抽出两只乳胶手套。 “啪”。 套在手上。 “拉上帘子。” 陈宇迅速越过去,把蓝色的布帘拉严实了。 “脱裤子,按住他的腿。”陆渊对男孩父母说。 陆渊站在床尾。 他的手探向男孩的大腿上部,用指甲轻轻划了一下。 正常情况下,这一划,提睾肌会收缩。 没有反应。 他左手托住肿胀的部位。 右手两根手指,往上摸。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年轻大夫。 声音平稳,没有指责,只有单纯的临床带教。 “不是结石,提睾反射消失,附睾位置前移。” 他的手指停在一个位置。 “精索在这里,能摸到增粗的结节。这是精索扭转。” 年轻大夫愣住了。 “等机器来不及了,缺血不可逆。” 陆渊的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上。 “我试着徒手复位。” ... 解剖图在脑海里展开。 三分之二的扭转,是向中线内侧扭转的。 陆渊左手固定住肿胀的病灶。 由于剧痛,男孩的肌肉痉挛,反抗力极大。 陆渊的手指卡准了那个增粗扭结的精索。 就像拿着一本厚重的书。 拇指和食指发力,向外侧,猛地一旋! “咔。” 穿透乳胶手套,指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复位感。 就像给错位的齿轮重新挂上了链条。 打结的精索,松开了。 动脉血流在瞬间涌入干涸的血管。 病床上的嚎叫声。 像被剪断的磁带,戛然而止。 男孩急促地喘着粗气,原本扭曲的五官松弛了下来。 “不……不疼了……” 他瘫软在病床上,眼角的泪水混着汗水滑进头发里。 陆渊剥下手套。 扔进脚边的黄色垃圾桶里。 他转头看向那个满身是汗的年轻大夫。 “徒手复位只是临时解除缺血。等机器下来了,还是要补一个彩超确认血流。” “然后报泌尿外科,做双侧睾丸固定术,防止复发。” 抢救室里很安静。 只有男孩平复下来的喘息声。 王卫国和那个年轻大夫看着陆渊。 没有复杂的高精尖仪器。没有任何花哨的检查单。 一双手。 在水磨石地板的县医院急诊室里,硬生生从死神手里抢下了一个少年的半生。 王卫国搓了搓手套。 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己老乡的儿子。 “小陆啊。”他声音压低了,带上了真正的叹服,“你这手功夫,绝了。” 陆渊提起地上的黑箱子。 “走吧,王主任。继续查房。” 第116章 毛脚女婿 下午四点二十分,安平县人民医院。 陆渊把最后一份急腹症会诊单签完字,递给旁边的年轻大夫。 一整个下午,他带着陈宇在急诊留观区和普外科转了一圈。没有用什么高精尖的仪器,单凭触诊和病史叩问,就排除了两例疑似阑尾炎,纠正了一例心电图误诊的心肌缺血。 王卫国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从上午那个徒手解除睾丸扭转开始,这位县急诊主任对陆渊的态度,已经从最初的客套,变成了几乎是下级对专家的绝对恭敬。 “陆大夫啊,今天真是给我们县医院上了一课。” 王卫国搓着手,满脸堆笑地跟在后面。 “晚上我已经跟院里几个主任打过招呼了。就在咱们县城最好的‘得月楼’,给你们两位省城专家接风洗尘。你可千万赏脸!” “王主任,晚上真不行,你带陈宇去吃吧。” 陆渊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在更衣室的柜子里。 “我女朋友父母在家里做了饭,我父亲也从镇上接过去了。我得赶紧过去。” 王卫国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立刻换上了一种只有在县城熟人社会里才有的、热络和艳羡的神情。 “哎哟!原来是毛脚女婿上门呀!” 王卫国一拍大腿。 “那可不敢耽误,快去快去!这顿接风酒咱们改天再补!” ... 傍晚五点半。 县城老城区的一栋家属楼下。 陆渊是打车过来的,中途去超市买了点礼品。 他从后备箱拎起两瓶酒和一盒茶叶,还有一箱水果。 他提着东西,走上三楼。 敲了敲防盗门。 门几乎是立刻就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穿着宽松灰色运动T恤的年轻人。 手里拿着一个正闪着红灯的微型相机云台。 陆渊看着开门的人,愣了一秒钟。 眼前的沈浩,跟之前那个躺在客厅沙发上、脸色灰白发紫、体重超标、心电图拉成一条直线的濒死程序员。 判若两人。 他瘦了一大圈,估计得有三十斤。 原本圆滚滚的肚子平了,下巴的轮廓清晰地显露出来。 虽然还是戴着那副黑框眼镜,但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再是布满血丝的死鱼眼,而是透着一种真正活过来的亮光。 “陆哥!” 沈浩看到陆渊,眼睛猛地一亮。 他一把将手里的云台扔在旁边的鞋柜上,一个箭步冲上来,给了陆渊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 “我亲哥!不,我救命恩人!你可算来了!” 沈浩的声音大得整个楼道都能听见,带着一种大难不死后特有的、毫无顾忌的热情。 陆渊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酒袋子晃了一下。 “沈浩。你这减肥效果……” “那必须的!”沈浩松开他,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脯,“每天早睡早起,我妈天天给我清淡饮食。我现在一口红牛都不碰,每天十点前就上床睡觉!全靠拍我妈骂我的短视频养家糊口!” 沈浩这种极具网红特质的自来熟,瞬间把陆渊进门前那一丝局促冲得干干净净。 “谁在门口大呼小叫的?是不是小陆来了?” 厨房那边传来张玉兰中气十足的声音。 伴随着一股浓郁的土鸡汤和红烧黑猪肉的味道。 张玉兰系着碎花围裙,手里还拿着一把锅铲,从厨房里风风火火地冲了出来。 “哎哟我的小陆啊!快进来快进来!” 张玉兰看到陆渊手里提着大包小包,脸上的笑容瞬间从眼角堆到了耳根。 “来就来嘛,还买什么东西!你这孩子就是太客气!老沈!老沈你聋啦?赶紧出来给小陆倒水!” 沈建国从阳台那边走过来。 穿着一件洗得很干净的深蓝色夹克,戴着金丝眼镜。 “来了来了,玉兰你那锅里的肉别糊了。” 沈建国走上前,很自然地接过陆渊手里的东西,放在茶几旁。 “小陆,坐。今天辛苦了。” 陆渊换了拖鞋。 他的目光,越过热情的张玉兰和沈浩,落在了客厅正中间那张略显局促的单人沙发上。 父亲陆建军,正坐在那里。 他身上穿着陆渊之前给他买的那件深灰偏蓝的夹克。脚上那双旧皮鞋显然是出门前刚擦过的,黑亮,但鞋侧面还是能看到几道无法抹去的黄泥纹路。 他没有靠着沙发背,脊背挺得很直。 两只长满老茧、指甲缝里还有些洗不干净的水泥灰的手,正局促地、一下一下地在膝盖上搓着。 在阳台上,放着一个扎着口的旧蛇皮袋。 旁边还有一个用几张旧报纸盖严实的纸箱子。 应该是他爸带来的走地鸡和土鸡蛋,上次沈芸妈妈就说她最喜欢土鸡蛋了。 “爸。”陆渊走过去。 “嗯。下班了?”陆建军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余的话,但紧绷的肩膀在看到儿子的一瞬间,明显松了一些。 “老陆啊,你看你们家小渊多精神,你生了个好儿子。” 张玉兰拿着锅铲,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这大高个儿,这大夫的派头!我们家芸芸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你们爷俩先坐着喝茶啊,我还有一个回锅肉,炒完就开饭!” 张玉兰转身又进了厨房。 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刺啦的油烟声重新响了起来。 第117章 晚宴 晚上七点。 茶几被挪开,换上了一张大圆桌。 桌上摆满了菜。中间是一大盆冒着金黄色油脂的跑山老母鸡汤,旁边是色泽红亮的黑猪肉红烧肉、蒜蓉菜心、油焖大虾,还有一盘用陆建军带来的茄子刚炒的肉末茄子。 陆建军被张玉兰硬拽到了主客位上。 陆渊挨着父亲坐。对面是沈建国和沈浩。 “来来来,老陆,尝尝这个黑猪肉。老沈今天特意跑了五公里去肉联厂定的!” 刚一落座,张玉兰就拿起筷子。 夹了一块最肥厚、色泽最诱人的红烧肉,直接放进了陆建军的碗里。接着又夹了一个巨大的鸡腿,放在了陆渊的碗里。 “这块肉最软烂。老陆你尝尝。” 陆建军端着饭碗。 他看着碗里那块油光发亮的黑猪肉,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是个在泥土里刨了一辈子食的老农,平时在安平镇的土灶台上,一碗清水面条对付几口就是一顿。面对这种从城里亲家手里夹过来的、带着极大热情的“顶级待遇”,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谢谢大妹子。” 陆建军声音有些干涩。他把那块肉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好吃。真烂糊。” “好吃你就多吃!以后常来!” 张玉兰兴奋地放下筷子,看着对面的陆渊和陆建军。 “老陆啊。我这人说话直,你别见怪。小陆和芸芸这事儿,咱们做大人的,心里都有本账。小陆这孩子,没得挑!” 张玉兰的眼睛放光。 “我们家芸芸在省城律所,平时忙。小陆在急诊,更忙。要是他们将来在省城安家,这买房子的首付啊,我们家老沈商量过了,我们出一半!” 饭桌上突然安静了一秒。 陆建军夹菜的筷子,停住了。 他把筷子慢慢放在碗沿上。并齐。 他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陆渊。又看向对面满脸真诚和热情的张玉兰。 这位干巴了一辈子的老父亲,双手在膝盖上那条西裤上,用力地搓了两下。新夹克的领子把他的脖子卡得有些紧。 他看着沈建国。没有看张玉兰,因为两个男人之间的对话更让他踏实。 “我家小渊,是个闷葫芦。嘴笨,不会说漂亮话。” 陆建军的脊背挺得很直。 “但他心实。” “这孩子认死理。他认准了的,绝不会亏待你们家小芸。房子……我们家砸锅卖铁,也绝不让芸芸受委屈。” “这杯酒,我敬你们。” 陆建军端起面前那杯白酒。没有碰杯。 一仰脖。一口闷了干干净净的二两白酒。 辣味从喉咙直冲眼底。陆建军的眼角瞬间憋得通红。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把空酒杯稳稳地放在了桌面上。 饭桌上的空气,像是被这杯酒彻底点燃了,又像是被某种沉重、不可辩驳的东西压住了。 张玉兰的嘴半张着。她看着这个土里土气、一上来就干二两白酒的老亲家。眼圈唰地一下就红了。 “老陆啊,我们一家人就别说两家话了……” 就在这个气压即将绷断的瞬间。 “叔!” 坐在对面的沈浩,猛地举起了手里的橙汁杯子。 他那张因为减肥而变得轮廓分明的脸,在灯光下带着一种混不吝却又真诚的热血。 “您快别说陆哥嘴笨了!陆哥那哪是心实啊,他在急诊室里,那简直就是神!” 沈浩站起来,隔着桌子冲陆渊的方向用力抬了抬杯子。 “我这条命!那几个月前,是我陆哥硬生生用手,在阎王爷面前按了六分钟!从鬼门关里把我拽回来的!” “别说一套房子的首付了。就是陆哥现在说要我的命,我都得双手奉上!” 沈浩一仰头,把那杯橙汁干了。“陆哥,这杯我干了!你跟我姐结婚,我随礼十万!” 尴尬、局促和阶层的落差,在沈浩这一段夸张又绝对真实的网红式发言中。 瞬间土崩瓦解。 沈建国在旁边笑了。他给自己和陆建军重新倒上了酒。 “老陆。菜是自家种的香,人也是自家的实诚。来,我陪你走一个。” 张玉兰笑骂道:“沈浩你个兔崽子,喝个橙汁还喝出梁山好汉的架势来了!你自己说的随礼十万,到时候可别耍赖!” ... 晚上八点。饭局的后半程。 包间里的气氛彻底松弛了下来。 沈建国和陆建军开始聊今年的雨水和收成,偶尔碰一次杯。张玉兰在旁边不停地往陆渊碗里夹菜,问他在急诊科累不累。沈浩则拿出那个微型云台,非要拉着陆渊合拍一个短视频,说“这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救星”。 陆渊坐在喧闹的饭桌旁。 他的碗里堆满了黑猪肉和土鸡块。他看着对面那个空着的、原本属于沈芸的位置。 他拿出手机。 点开。没有新消息。 他拍了一张饭桌上的照片。照片里,陆建军正端着酒杯跟沈建国碰杯,两人的脸上都带着那种带着酒意的轻松。纸箱里的土鸡蛋就放在旁边。 他把照片发给沈芸。 没有配文字。 过了大约一分钟。 手机震。 沈芸:“我妈是不是哭了?” 陆渊:“你怎么知道?” 沈芸:“我自己的妈我还不了解。她要是能把我嫁出去,还不得开心的哭死了。” 陆渊看着屏幕。 嘴角在喧闹的饭桌旁,不可控制地向上弯起。 沈芸又发了一条过来。 “给我留块肉没有?” 陆渊看着那行字。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 在这个满是肉味和白酒味的客厅里。在他父亲终于放下戒备、跟别人碰杯的时刻。 他突然觉得。 不管这份“男女朋友”的契约起初有多假。 如果沈芸此刻就坐在这张饭桌上,坐在那个空位置上。 两家人通过他们两人的连接,渐渐的变成了一家人。 他拍了一张肉的照片,打下一行字。发送。 “留了最好吃的肉给你。” 第118章 中毒 第二天。 安平县人民医院,急诊留观室。 急诊科主任王卫国手里拿着一份生化检验单,正跟一个三十多岁的乡镇大夫说得起劲。 看到陆渊和陈宇走过来,王卫国立刻迎上去。 “陆大夫,你来得正好!” 王卫国现在对陆渊是彻底服气了,遇到病例总想拉着他一起看,既是讨教,也是炫耀县医院的“规范”。 “我们刚收了个典型的重度急性胃肠炎。在留观室挂水呢。” 陆渊走过去。 病床上躺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农村妇女,脸色蜡黄,闭着眼睛在倒气。床边放着一个红色的塑料呕吐盆,里面有一股酸腐的秽物味道。 她的丈夫站在床边,满脸焦急。 “大夫,我媳妇昨晚就吃了一口前天剩下的凉拌腐竹和自家腌的臭豆腐。半夜就开始拉肚子,吐。一直吐到天亮。” “典型的不洁饮食引起的急性肠胃炎。” 王卫国指着手里的报告单,“白细胞12.5,偏高。钾离子偏低,这是呕吐腹泻导致的电解质紊乱。” 他转头对那个年轻大夫说:“挂两瓶生理盐水扩容,加一支左氧氟沙星抗菌,再补点钾。观察半天就能回去了。” “她今天早上还说看东西重影,头晕呢大夫。”丈夫补充了一句。 “脱水太严重了,血压低引起的脑供血不足和视力模糊。”王卫国挥了挥手,“补上液就好了。” 教科书般的基层常见病推理。 天衣无缝。 陆渊站在床尾。 他的视线从那张化验单上移开,落在了女人的头顶上。 一团暗红光芒,在女人的额头上方浮现! 【02:45:00】 【肉毒素中毒 / 呼吸肌进行性麻痹致死】 两个小时四十五分钟! 陆渊的眼角猛地跳了一下。 这绝不是胃肠炎引起的脱水休克! 没有任何一种肠胃炎,会挂着不到三个小时的极致致死倒计时! 陆渊没有反驳王卫国。 他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支强光手电筒。大步走到床头。 “阿姨,睁开眼睛。” 陆渊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几个度,带着压迫感。 女人艰难地睁开眼。她的眼皮耷拉着,像是睁不开,只能勉强撑开一条缝。 “看光。” 一道刺目的白光直射进女人的瞳孔。 陆渊紧盯着她的双眼。 没有缩小。 在如此强烈的刺激下,女人的双侧瞳孔竟然完全散大,像两口失去生机的黑井,对光反射彻底消失! 这不是脱水导致的视力模糊。 这是控制眼球收缩的颅神经,已经被某种可怕的毒素彻底麻痹瘫痪了! 陆渊一把抓起医疗车上的一根木质压舌板。 压住女人的舌根。 “咽一下口水。” 女人喉结艰难地蠕动了一下,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沙哑的“呃”声,紧接着是一阵微弱的呛咳。 一股浑浊的唾液,顺着她无法闭合的嘴角流了出来,滴在病号服上。 “大夫……” 女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我咽不下去……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捏住了……” 构音障碍。吞咽困难。瞳孔散大。上睑下垂。 伴随早期的腹泻和呕吐。 这是一场典型、也是致命的——下行性对称性弛缓性瘫痪。 这不是普通的细菌感染。 这是肉毒杆菌。世界上已知最致命的生物毒素之一,极易在家庭自制的发酵食品、腌菜或密封不良的罐头中滋生。 它不破坏肠胃。它直接阻断神经末梢释放乙酰胆碱。 它会让病人清醒着,眼睁睁看着自己全身的肌肉从上到下,一块一块地瘫痪。直到最后,控制呼吸的膈肌彻底罢工,连吸入一口氧气的力气都没有。被活活憋死在自己清醒的脑子里。 “这不是胃肠炎!” 陆渊一把扯掉女人手背上刚刚挂上的左氧氟沙星输液管。 “这是肉毒素中毒。” 陆渊转头,死死盯着王卫国。 “她吃的那口自家腌的臭豆腐或者凉拌腐竹里。全是致命的神经毒素。” 王卫国的脸“唰”地白了。 “肉毒素?!这……这怎么可能?”他急得额头冒汗,“我们县医院根本没有查毒素的化验设备啊!而且……而且我们这里绝对没有抗毒血清!”这种几年碰不到一例的罕见血清,基层医院根本不可能备药。 “她等不到你们抽血去市里化验了!” 陆渊的声音在留观室里炸响。 女人的呼吸幅度,肉眼可见地变浅了。 她的胸廓起伏越来越微弱,嘴唇开始泛起一层死灰色的紫青。 毒素已经蔓延到了胸腔。她的膈肌,马上就要彻底麻痹了! “上抢救台!立刻推抢救室!” 陆渊大吼,一把拽开阻碍的椅子。 “准备气管插管和呼吸机!她的肺马上就要罢工了!” “陈宇!” 陆渊转头看向还在愣神的规培生。 “立刻联系市一院急诊科周德明主任!让他协调省卫生厅调拨肉毒抗毒素三型血清!” “让他们向交警申请,用警车开道送下来!快!” ... 上午九点四十五分。县医院急诊抢救室。 女人被粗暴地推上了抢救台。 她的脸已经完全变成了紫绀色。她惊恐地睁着那双完全散大、无法对焦的眼睛。 她的大脑清醒,知道自己快要憋死了。但她拼尽全身的力气,连扩张哪怕一毫米的胸腔都做不到。 身体成了一座绝对的活死人墓。 头顶上方的暗红光芒。 跌破了【00:15:00】的死线! “喉镜!” 陆渊一步跨到床头,没有给任何人犹豫的空间。 不需要打麻醉药,也不需要打肌肉松弛剂。因为女人的全身肌肉,已经被肉毒素彻底“松弛”瘫痪了。 陆渊左手握着冰冷的金属喉镜,粗暴但精准地撬开女人因为瘫痪而无力下垂的下颌。 挑起会厌软骨。 声门暴露。 “7.5导管!” 一根透明的气管导管,在县医院年轻大夫们震惊的目光中。 没有任何停顿,直接穿过声带,直插气管深处。 “打气囊。接呼吸机。” 陆渊拔出导丝,将导管接口连上呼吸机管路。 “调到强制通气模式(VCV)。潮气量450,呼吸频率15。” “呲啦...” 随着呼吸机气囊有节奏的鼓入。 高浓度的纯氧被机械的压力,强行压进了女人已经失去自主收缩能力的肺泡里。 她原本停止起伏的胸廓,随着机器的节律,重新被动地膨胀、回落。 脸上的那层紫绀,在几秒钟内。 像褪色的油画一样,慢慢恢复了一丝属于活人的灰白。 倒计时又回到了【00:35:00】 但这只是物理替代。 如果不注射那种罕见的抗毒血清。肉毒素将永远阻断她的神经突触。她将这辈子都只能靠这台机器呼吸,直到肺部感染溃烂而死。 陆渊死死盯着监护仪上回升到94%的血氧饱和度。 转过头。 “陈宇!血清调到了没有?” 一声低吼在抢救室里回荡。 一场跨越省县两地的极限生死接力。 开始了。 第119章 调货 上午九点五十分。安平县人民医院,急诊抢救室。 呼吸机在规律地作响,“呲啦”的送气声填满了整个空间。 女人躺在抢救台上,胸廓随着机器的节律被动起伏。脸上的紫绀褪去了一层,但那双因为肉毒素彻底麻痹而散大的瞳孔,依然死死地盯着天花板。 她被困在了一具绝对清醒的活死人躯壳里。 陆渊站在床头。 他的目光越过呼吸机的屏幕,盯着女人头顶那团暗红色的光芒。 【00:35:00】 气管插管和强制通气,仅仅拨回了呼吸衰竭的死线。但倒计时的数字在短暂停顿后,继续往下掉。 肉毒素不仅麻痹呼吸肌,它的终极目标是侵犯自主神经系统。一旦毒素彻底阻断心脏的神经传导,引发不可逆的心律失常和骤停,接上一百台呼吸机也是一具尸体。 抢救室门被推开。 陈宇拿着手机冲进来,额面上全是汗。 “陆老师!市一院药房里确实有货,但是需要有主任签字确认,才能调货。” “我已经联系周主任了!” 王卫国在旁边急得直转圈,像热锅上的蚂蚁。 “就算省里有。就是救护车全速跑,不堵车也得一个半小时啊!这人等得了吗?” “等不了。” 陆渊看着监护仪上开始出现微弱下降趋势的心率,从75掉到了68。 “毒素结合是不可逆的。越晚打血清,神经损伤越彻底。超过半小时,她的心脏就会停跳。” 陆渊一把拿过陈宇手里的电话。 拨通了周德明的手机。 ... 电话响了一声,接通。 “周主任,从省城调货,恐怕来不及。” 周德明楞了片刻,没有问进展这么快吗?这样的废话。 陆渊只听到,对面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 “我查了全省的药品内网。安平县隔壁的建川市传染病医院,有两支出厂不到半年的多价肉毒抗毒素血清。距离你们三十五公里。”周德明的声音传来。 王卫国在旁边咽了一大口唾沫:“从建川到安平,走国道救护车也要不少时间。” 周德明的声音平稳而坚定。 “我已经给省交警总队报了紧急医疗调度令。建川市的交警大队会派高速铁骑直接去医院保卫科拿药,全程拉警报开道。” “你们派一辆救护车,去建川和安平的跨市界碑处接人。” “别死在台子上。挂了。” 电话挂断。嘟嘟的忙音。 这就是省城顶尖大主任的真正实力。在人命关天的三十五分钟里,撕开一条跨市的绿色通道。 陆渊把手机塞回口袋,看向陈宇。 “上救护车,去界碑接人。” ... 上午九点五十五分。抢救室门外。 血清在路上了,但危机远远没有解除。 肉毒素的致死量是以微克计算的。一克提纯的肉毒素足以杀死一百万人。这种在家庭自制发酵食品中滋生的毒素,能接触到的人可能不止一个。 陆渊大步走出抢救室。 他走到那个蹲在墙角、双手抱头、吓得面无人色的丈夫面前。 居高临下。 “那碗凉拌腐竹和自己腌的臭豆腐,除了你媳妇,还有谁吃了?” 陆渊语速快的像子弹。 丈夫抬起头,哆嗦着回忆。 “我就……我就尝了一口,嫌太臭吐了……大夫,那东西真的一口就能要命?” 陆渊没有向他科普毒理学。 “剩下的在哪里?” 丈夫的脸一下子变得刷白。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 “剩下的都在家里……我妈中午去小学把我儿子接回来,说不定他们会吃。” ... 走廊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这是一个随时会爆发的定时炸弹!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只要吃下去一口发酵毒素,不到一个小时就会呼吸衰竭,死在自己家的饭桌上。 而现在,已经是上午十点了。距离小学放学中午开饭,只剩下一个多小时! 陆渊猛地转身,看向急诊主任王卫国。 “王主任!” “联系县公安局。派一辆警车,拉上他。”陆渊指着那个面如死灰的丈夫,“用最快的速度赶回他家里!” “现在是十点零三分。中午开饭前,不惜一切代价,拦住他妈跟他儿子。” 陆渊盯着王卫国发白出汗的脸。 “那一整坛子的发酵物,连汤带水,就在他家院子里就地深埋处理!绝对不能让其他人再接触到!” 王卫国如梦初醒,后背的衬衫瞬间被冷汗湿透。一旦发生一家三代的恶性中毒事件,后果不堪设想。 他掏出手机,拨通指挥中心的电话。 ... 上午十点十五分。建川市与安平县交界处。 【00:15:00】 陈宇和县医院的司机坐在120救护车的驾驶室里。警灯闪烁,引擎怠速轰鸣。前面就是跨市的国道界碑。 远处,一阵撕裂晨雾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一辆建川市的高速铁骑摩托,带着刺目的红蓝爆闪灯,以逼近一百三十公里的时速在国道上狂飙而来。 伴随着刺耳的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声。铁骑在救护车前一个急刹,稳稳停住。 身穿荧光绿铁骑制服的交警,一把推开护目镜,摘下头盔。 从绑在后座的恒温箱里,提出一个带有红色生物危害印记的冷藏小药盒。 “建川交警大队转运!多价肉毒抗毒血清两支!” 交警大步跑向救护车。 陈宇跳下车,一把抓过那个冰冷的盒子。 “收到!谢谢!” 救护车原地一个掉头,警报全开,朝着县医院的方向狂飙而去。 ... 上午十点二十分。县医院抢救室。 【00:10:00】 女人监护仪上的心率,已经可怖地掉到了42次/分。 自主神经系统濒临全面崩溃,心脏随时可能因为失去指令而彻底停跳。 抢救室的大门被陈宇一脚踹开。 “陆老师!血清到了!” 陆渊一把拿过冷藏盒。 撕开封条。抽出两支安瓿瓶。 这是人类工业文明提取的抗体,中和最致命生物毒素的终极武器。 “抽药,生理盐水稀释。不打皮试,直接推。” 陆渊下达了危险但唯一可行的指令。此时做皮试等二十分钟,病人早死透了。如果发生过敏性休克,用肾上腺素硬抗。 注射器将透明的血清,顺着女人的静脉留置针,缓缓推入血液循环。 一分钟。五分钟。 血清在血管内随着微弱的泵血,寻找还未和神经突触结合的肉毒素游离靶点,进行最后的绞杀。 时间一秒一秒地走着。 倒计时已经到了【00:00:30】。 死线之前。 监护仪上,那已经掉到38次/分的心率,发出了一声警报。 然后,数字跳到了42。 接着是50。65。 抗原抗体结合完成。毒素被中和了。 心率触底反弹,自主神经系统的毁灭被终止了。 女人头顶那个倒计时。 在距离归零还有十几秒时,像一块被清水洗去的血迹,消散化为虚无。 抢救室里,只剩下呼吸机规律的送气声,和监护仪重新恢复平稳的滴答声。 陆渊把用完的注射器,扔进了黄色医疗废物桶里。 第120章 民生台 中午十二点。安平县人民医院,抢救室。 呼吸机在平稳地送气。 监护仪上的数字。心率68,血压105/70。 女人的瞳孔虽然还未恢复对光反射,但她的眼角,渗出了一滴眼泪。 她的大脑从始至终都是清醒的。她知道自己活下来了。 抢救室外,王卫国的手机响了。 他哆嗦着按下接听键。 “王主任。目前就那一坛子毒物,已经就地掩埋封存。奶奶和孙子都没有接触。” 王卫国挂了电话,转头看着站在洗手池边洗手的陆渊。 他的眼眶红了。 这位在县城医疗系统里混了三十年的老将,大步走过去,双手攥住陆渊还在滴水的手。 “小陆……陆医生!” 王卫国的声音在发抖。 “你今天。你救了咱们县医院,救了他们一家人的命呀!” 陆渊关掉水龙头。抽了张擦手纸。 “源头切断了就好。后续观察肺部感染。剩下的交给市里CDC。” 他丢掉纸团,转过身。 “王主任。医联体对口帮扶的时间到了。我得下午就得回市一院交班了。” ... 中午十二点半。急诊科大楼门口。 本来陆渊准备悄无声息地提着出诊箱直接上商务车。 但他刚走出感应门。 就被眼前的阵仗惊了一下。 一辆喷着“县广播电视台”标识的新闻采访车,直接横在急诊通道旁边。 几个扛着摄像机的记者,和一个拿着话筒的女主持,正拦着前天睾丸扭转男孩的父母在采访。 “……真是神医啊!我们家小宝眼看疼得要休克了,省城下来的大专家,连机器都没用。”男孩的父亲对着镜头激动得语无伦次,“就那么手一拉,一拧!我儿子立刻就不叫唤了!” 女记者满脸兴奋地转头:“各位观众,这里是《民生直通车》现场。就在这几天,省城市一院下派的医疗专家组,不仅高超的‘徒手神技’救下了一名急腹症少年。就在今天上午,更是凭借惊人得医术,一眼看穿了致命剧毒,紧急联合多市警方,跨城上演了一场血清接力!” “现在,就让我们去采访一下这位省城派来的、咱们本地籍的陆医生!” 陆渊的眉头微皱成了一个“川”字。 摄像机的红灯正对着急诊大门口扫过来。 他转过头,看向还在旁边一脸激动的王卫国。 “王主任。” 陆渊把装着几份查房指导记录的文件夹,直接塞进王卫国的怀里。 “我只是按照医联体帮扶流程排查可疑毒源。具体协调和急救指挥,都是你在现场调度的。” 陆渊的声音压得很低。 “这些镜头,你来做。” 王卫国愣住了。 这种在全县露大脸的事,陆渊连想都没想,直接像丢废纸一样甩给了他。 陆渊没等他反应过来。 把帽檐往下拉了拉。提着那个边角磨损的黑色出诊箱。 带着陈宇,从采访车另一侧的视线盲区,快步拉开车门。 一头钻进了“市一院”的商务车里。 发动机轰鸣。 陈宇在副驾驶上,抱紧了怀里一个突兀的东西——一个用塑料袋包了三层的保鲜盒。 这是今天中午,沈浩开车追到县医院后门,死活塞进车窗里的。 商务车掉头,一溜烟开出了安平县人民医院的大门。 ... 下午两点。回省城的高速路上。 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 沈芸的消息:“我妈看了民生频道的新闻,不知道多开心。逢人便说,这是我女婿我女婿。这下看来你是真跑不掉了。” 陆渊回道:“我不跑,我还怕你跑了呢。” “那就看陆医生本事喽。” 陆渊靠在后排座椅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 傍晚六点,省城。 沈芸的单身公寓。 这不是陆渊第一次来,但这是他第一次拿着沈芸给的密码开门。 数字键依次亮起,0824,沈芸生日。 “滴。”验证通过。 公寓门被推开。 里面没有人。只有淡淡的、属于沈芸的柑橘香薰味。各种法务卷宗和几本英文厚书整齐地堆在茶几上。 陆渊换了拖鞋。 提着密封保鲜盒,径直走向厨房。 他脱下带有消毒水味道的外套。挽起深灰色衬衫的袖口,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打开保鲜盒。 几块肥厚的黑猪肉,带着漂亮的猪皮纹理,被酱油和冰糖熬得红亮,静静地躺在里面。 他把肉放进一个白色的陶瓷碗里。 打开微波炉。放进去。 设置中火。两分钟。 “叮。” 微波炉运转停止的清脆声响。 同一时间。 公寓的电子门锁发出一声轻响。 沈芸下班回来了。 她穿着那身在法庭上厮杀的米灰色修身风衣。 她踢掉高跟鞋,赤脚踩在木地板上。 抬起头。 她整个人愣在玄关处。 微波炉的门被拉开。 一股浓郁的妈妈牌红烧酱油肉香。 陆渊站在厨房的中岛台后。 袖口半挽着。手里端着那碗琥珀色的黑猪肉。 看着她。 “新闻我看了。”沈芸换了一口呼吸,把卷宗扔在鞋柜上,慢慢走过去,“张玉兰女士今天把那个《安平民生直通车》的视频,转了八个微信群。” 陆渊把碗推到她面前,递过去一双筷子。 “说过留给你的。” 第121章 静脉里的血栓 早晨七点。 市一院急诊科。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混着昨天刚下过雨的潮气。 陆渊换上白大褂,扣子从下往上系好。 又是新的一天。 不知道又会有什么样的新挑战。 周末与沈芸约会两天,让陆渊松弛了不少。 他在护士站停下。 交班还没开始。小周站在电脑前,正核对一份长长的处方单。 她的白大褂胸牌上,端端正正地印着:周燕,主管护师。 在急诊科大家叫习惯了小周。很多新来的实习生,根本不知道她是一个两岁孩子的母亲。 周燕的手机压在台面的塑料文件夹下。 屏幕亮了。 她迅速低头看了一眼。 是婆婆发来的语音转文字:“燕子,童童刚刚又烧到39度5,退烧药喂了又吐,一直哭。你中午能抽空回来看一眼不?” 在急诊大厅嘈杂的走动声中,周燕握着鼠标的手僵住了。 她的食指悬在半空,眉头紧皱。 陆渊刚好走到她侧后方,把手里的县人民医院帮扶结案单放在台面上。 他看到了屏幕上的那行字,也看到了她僵住的手。 他没有出声。急诊室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 周燕深吸了一口气。手指落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 “回不去。贴退热贴,多喂温水。下班回。” 发送,锁屏,手机倒扣。 她转过身,眼角泛红,脸上挂回工作面具。那种属于急诊老护士的、麻木但专业的平静。 “陆医生,早。安平县的肉毒素病患救回来了吗?” “救回来了。” “真棒!” 周燕点了一下头,抓起交班本,走向办公室。 ... 上午九点十五分。 急诊大厅。 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早高峰的排队秩序。 两个穿着黄色外卖服的年轻人,架着一个同样的黄衣小伙子冲了进来。 旁边的人手里,还提着一个摔破了角的黄色保温箱。 “大夫!大夫!” 同伴急得大喊,“他在路上骑着车,突然连人带车摔了。说肚子疼得像有刀在里面绞!他从早上跑到现在就喝了一口矿泉水,饭都没吃!” 林琛从一号诊室大步走出来。 “上平床。进抢救室。” 小伙子二十出头。被放倒在平床上。他疼得浑身发抖,牙齿死死咬着下嘴唇,脸色惨白如纸。 林琛戴上手套,掀起他满是汗水的制服。 腹部平坦。 林琛并拢右手食指和中指,在几个象限依次按压。 “疼……大夫,疼!”小伙子惨叫。 “腹部柔软,没有明显的反跳痛和肌紧张。”林琛转头对小周下达指令,“腹膜炎体征阴性。怀疑急性胃肠痉挛,或者输尿管绞痛。抽血查常规和生化,先打一支654-2解痉。” “大夫……” 躺在床上的小伙子突然挣扎着伸出手,死死抓住平床的不锈钢栏杆,指甲抠得发白。 “大夫,给我挂个便宜的止痛水就行……我不做大检查……” 他眼窝深陷,嘴唇因为脱水而干裂起皮,声音抖得像风里的破布。 “我还有两单要超时了……要扣五十块钱……一天就白干了……” 林琛看着他,眉头拧紧。 “你疼得在地上打滚还管那五十块钱?打完针在这躺着观察!” ... 上午九点二十分,病床前。 解痉针打下去了。 十分钟过去,毫无作用。小伙子的叫声越来越凄厉,甚至出现了大汗淋漓的早期休克表现。 陆渊走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刚刚送回来的加急血常规和凝血指标单。 红细胞压积(HCT)高达56%(严重脱水导致血液极度浓缩)。 D-二聚体3800(异常飙升)。 陆渊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走到床边,伸手按压小伙子的肚子。 依然是软的。 而在小伙子的腹部上方,空气中渗出一丝冰冷跳跃的暗红。 【肠道缺血性坏死】。 “症状与体征分离。” 陆渊把化验单放在床头柜上。 林琛愣了一下,转头看着他。 “疼得要命,但腹部柔软摸不到病灶。这是典型的症状体征分离。”陆渊盯着林琛,“加上他长期暴晒脱水,血液极度粘稠,D-二聚体异常升高。这不是胃肠痉挛。” “这是肠系膜上静脉血栓形成。” 林琛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的整段小肠的静脉回流被血栓彻底堵死了。动脉血还在拼命往里灌,但出不来。肠管正在从内部开始极度肿胀、渗血、慢慢发黑。”陆渊语速极快。 “立刻推去做腹部增强CT确诊。”林琛转身就要开单。 “不能等增强CT了。”陆渊一把按住他的手,“一旦等到肚子硬了、出现腹膜炎体征,说明肠子已经全部彻底坏死。马上联系普外科,直接开腹探查!一旦全切大肠,他下半辈子只能靠挂粪袋活!” ... 缴费处转角。 外卖小哥的妻子赶到了。 一个穿着某连锁超市红色马甲制服的年轻女孩,大概二十出头。头发随意用皮筋扎在脑后。 林琛走过去,把那张急诊开腹手术的预交通知单递给她。 两万押金。 妻子看着单子上的数字。嘴唇发白。 这对为了生活拼尽全力的年轻夫妻,并没有积蓄。这两万块,犹如瞬间砸下来的山。 但她没有蹲在地上哭。没有撕心裂肺。也没有腿软。 真正的穷人,连崩溃的时间都没有。 她拿着单子,立刻走到走廊的墙角。 掏出手机。 她首先点开淘宝。进入“待发货”页面。那里有一件售价九十九块钱的碎花连衣裙。 她没有停顿,大拇指按下了“取消订单/申请退款”。 然后,她开始打电话。 “爸……小强病了急需做大手术。家里刚卖了猪的钱,能不能先打给我?” “二姨,我是小梅。你能不能先借我两千块钱?下个月发了工资我就还……” 她一边对着电话赔笑,一边用一根掉漆的水笔,把答应借钱的数字,记在一张收银小票的背面。 脊背弓着,紧紧贴着冰冷的瓷砖墙。像一棵被压弯但绝不折断的野草。 ... 林琛站在台面后,看着走廊角落里那个打电话借钱的年轻妻子。 他拿起桌上的处方本。 手里的红黑双色笔按下红键。 他划掉了术前术后可能用到的几千块钱的高级广谱抗生素。换成了最具性价比的国产基础药。 然后,他拿着那张手术通知单,走到收费窗口。 “老陈。这个病人走急诊欠费绿色通道。” 林琛用自己的医生工号卡,刷了医保系统。“预交金改到底线,两千。” 走廊里,林琛掏出手机,拨通了普外科住院部老友的电话。由于着急,声音没有刻意压低。 “老李?是我,林琛。急诊这边一会转上去一个肠系膜静脉血栓的,要切肠子。” “对,他家里真掏不出钱。你主刀吧。” “你听我说。缝合的时候,全用手工缝。别上那五六千块钱一把的进口钛钉吻合器了。这几千块钱的差价,够他们小两口吃半年的饭了。” 电话挂断。 林琛揉了揉发酸的脖颈。他没有陆渊那种看透生死的本事,他只是个靠夜班和经验熬着的基层住院医。 但他会在冰冷的规则里,用自己的加减乘除,给穷人钻出一个救命的洞。 洗手池前,陆渊正在洗手。 他听到了林琛的电话。 林琛转过身,看到了陆渊。两人目光交汇。 林琛没有解释。拿起了下一个腹痛病人的挂号单。 陆渊把手擦干。 他走到林琛旁边,看着这个同龄医生。 “老李等会还有台手术,没空。”陆渊的声音很平,没有波澜。 林琛愣了一下,眉头皱起。 “这台手术我上去做。”陆渊把擦手纸扔进垃圾桶。 他看着林琛。 “我手工缝。” 陆渊大步走向更衣室。 留给林琛一个套上一次性蓝色无菌手术帽的背影。 第122章 手工缝合线 普外科第三手术间。 无影灯被拽到正上方,冷白的光柱打在手术台中央。 陆渊站在主刀位。这台本该由普外科接手的急诊肠切除,因为林琛那个走廊里的电话,现在由他主刀。 麻醉已经起效。 "刀。" 陆渊伸出手。器械护士把手术刀拍在他掌心。 从腹正中线切开。 皮肤、皮下组织、腹白线、腹膜。 腹腔打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血腥和发酵酸腐的味道溢了出来。 不是破裂的恶臭。 是缺血。 陆渊的双手探入腹腔,从大网膜下引出病变肠管。 视野里,一段大约八十厘米长的小肠,呈现出令人触目惊心的暗紫色。 肠壁肿胀发亮,像灌满了水的劣质香肠,表面的浆膜已经失去了正常肠管应有的光泽,变得灰暗。 这是肠系膜上静脉血栓造成的结果。 动脉血一直在往里泵,静脉血回不去。肠管被活活"憋"死在了自己的血液里。 "肠管颜色暗紫,蠕动消失,系膜血管搏动未触及。" 陆渊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准备切除坏死肠段。" 普外科的助手在对面拉着钩,看了一眼那段紫黑色的肠子,咽了口唾沫。 "陆医生,切除范围怎么定?" "距坏死边缘两端各五厘米。"陆渊用手指评估着肠管的活力,"保留尽可能多的小肠,防止短肠综合征。" 血管钳,电刀,结扎系膜血管。 八十厘米的坏死肠段被剪下,扔进弯盘。 发出沉闷的"吧嗒"声。 ... 上午十点二十分。 剩下的,是两端等待连接的肠管。 因为静脉回流受阻,即使是存活的边缘肠段,也存在明显的水肿。肠壁比正常的厚了一倍。 器械护士转身,去无菌柜里拿管型消化道吻合器和直线切割闭合器。 "啪。" 陆渊抬起左手,挡住了护士的动作。 "不用器械吻合。" 陆渊看着护士,口罩上方的眼睛很安静。 "拿持针器。3-0可吸收缝线。我要做手工端端吻合。" 器械护士愣住了,对面的年轻助手也愣住了。 在这个效率至上、快餐化外科的时代。 一把吻合器,咔哒一声,一分钟就能打满两排钛钉,完成肠管的严密连接。 手工缝合? 那是规培生在硅胶垫上练基本功的活儿。 在真实的水肿断端上,一针一线地缝合两层:全层连续和浆肌层间断,对进针的角度、边距、针距要求极度苛刻。 稍有不慎,针距过宽会导致肠瘘,拉线过紧会切断脆弱的水肿组织。 耗时至少增加半小时,风险翻倍。 谁在这个年代还吃这种力不讨好的苦? "陆医生……确定吗?"护士有些迟疑,"水肿肠管,手工缝很容易出并发症。" "确定。" 陆渊摊开右手。 持针器落入掌心。 他没有解释。他不需要向台上的任何人解释那几千块钱的吻合器耗材,对门外那个借钱的妻子来说,意味着什么。 ... 第一针。 陆渊的左手拿着有齿镊,轻轻翻起肠管边缘。 他想起了在省医大附一院的那个下午。 吴平教授在做急诊水肿肠管闭合时,那个微小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动作。 陆渊的左手拇指和食指,在水肿的肠壁边缘,轻轻捻了一下。 很轻。大概只有一秒钟。 他在感受这段肠壁的厚度梯度和组织脆性。 然后,右手进针。 持针器带着弯针,穿透浆膜、肌层、黏膜下层、黏膜层。 阻力从针尖传来,穿透水肿组织的感觉有些发涩。 手腕微转。出针。拉线。 "不是匀速的。"陆渊盯着缝合点,眼神专注到了极点,"水肿不均匀。靠系膜侧的肠壁比对侧厚了两毫米。" 他的右手在下一次进针前,角度微不可察地偏移了两毫米。 进针深度随之调整。 这是肌肉记忆。这是在省医大被吴平教授的魔鬼训练逼出来的、长在骨头里的外科视野。 连续全层锁边缝合。 一针。两针。十针。三十针。 针距精准得像用卡尺量过,不松不紧。缝线在肿胀的肠壁上拉出一道均匀的、没有丝毫组织翻卷的闭合线。 助手在对面看着,从一开始的疑惑,慢慢变成了屏息。 他从未见过有人能把水肿肠管缝得这么平整。每一针进去的位置,都恰好避开了最脆的一点,又锁住了最容易渗漏的缝隙。 四十分钟后。 陆渊放下持针器。 "浆肌层间断内翻缝合完毕。检查吻合口张力。" 没有渗液。肠管对合完美。 陆渊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比用吻合器慢了整整三十五分钟。但他后背的洗手衣,已经完全被汗水浸透了。 "冲洗腹腔。关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