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桂系,家父李德邻》 第 1 章 劝说 上古时期,有一东胜神洲,东海之滨,有一大国,号称龙国。 不过此时,龙国此时正在拨乱反正当中。 本所有内容,都发生在上古时期,没有任何历史参照,请勿对号入座。 沈~河~必~过~ ---------------------------- 中南半岛的势力 1X48年12月,德公馆。 李佑林站在书房门口,手指关节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 “进来。” 推开门,书房里烟雾缭绕。 李猛帅坐在藤椅上,手里夹着一支快要燃尽的香烟,面前还摊开一张交趾的地图。 他抬起头,眼角的皱纹比半年前深了许多。 “爸,您找我?”李佑林走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李猛帅吸完最后一口烟,才缓缓开口:“你半年前说的那件事,我想清楚了。” 李佑林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欣喜道:“您是说...交趾的事?” “对。”李猛帅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半年来,你预言的事一件件应验。徐蚌战役,黄维那小子还真是在双堆集把十二兵团给葬送了。” 他有点惋惜地说道:“你说他不懂兵法,现在看,倒是一针见血。” 李佑林心里苦笑。 哪是他懂兵法,不过是看多了“十二兵团主任黄维,墨守成规,不知变通”小视频罢了。 半年前,当他一觉醒来,变成现在的李佑林之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花了整整三天时间,他才勉强接受自己穿越的事实。 第四天,他就找上了这位历史上的猛人,抛出了一系列预言。 起初李猛帅只当儿子发了癔症,直到一件件事应验,态度才慢慢转变。 “爸,现在的情况比我们半年前预想的还要糟。” “校长把我们的退路看得死死的,回桂省的几条通道都有他的人。我们就像瓮中之鳖,等北边的战事一结束,下一个就是我们。” 李猛帅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所以你坚持要去交趾?那片乱成一锅粥的地方?” 李佑林迎上父亲的目光:“乱,才有机会。那里现在是权力真空期,各方势力都在抢地盘。 我们带着一支有组织有装备的正规军过去,完全有可能站稳脚跟。而且离桂省近,进可攻退可守。” 其实李佑林心里清楚,历史上桂系残部确实有人退入越南,但那是溃败后的零星逃亡,不成气候。 而现在不同,如果他们有计划地、成建制地转移,完全可能在南洋打下一片天地。 这是他在一本主角叫做龙少华的中看到的。 李猛帅沉默了很久,书房里老式座钟滴答滴答的不停地转动。 终于,他走回书桌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打开后取出一支新烟点上。 他吐出一口烟圈:“虽然我现在能指挥上百万的大军,但是,只听我的不多。 第七军还剩两个师还算完整,在衡阳一带,大概两万多人。四十六军被打散了一半,剩下的一万五千人在永州。。” 李佑林压根就没想过要这些部队,再说了,校长肯定是不让调走的。 他只想要的是李猛帅的同意。 “桂省老家呢?”李佑林问道。 “这些倒是有不少,各地安保团加起来,少说有个二十万。”李猛帅淡淡地说道。 “只不过,你要以什么名义,调动这些部队?” 李佑林眼睛一亮,看来这个名义上的总统,真的是同意了。 “我记得法国人在交趾的殖民政府现在正焦头烂额,应该欢迎外部援助。”李佑林试探道。 李猛帅盯着李佑林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 “你真的是我儿子吗?半年前你还只知道泡在书堆里,现在连法国人在印度支那的处境都一清二楚。” 李佑林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大势所迫,总要学点东西。再说了,这半年我翻遍了您书房里所有关于南疆的书籍和报告。” 这倒是实话。 自从决定要说服李猛帅,他就没日没夜地研究这个时代的南方半岛的局势、民族构成、地形气候,甚至法国殖民政府的人事关系。 后世接触到的历史知识是宏观框架,而这些细节才是真正能让他们立足的关键。 李猛帅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他点点头:“法国人确实发来过求助信,希望我们派兵协助维持东京和安南地区的秩序。我本来没打算理会...” 李佑林接过话头:“但现在这是个完美的掩护。我们可以先派一个师以协助法军的名义过去,建立桥头堡。 同时把物资和人员分批转移,等到校长反应过来,我们已经站稳脚跟了。” 李猛帅摇摇头:“你想得简单。交趾那地方,民族复杂,山地丛林密布,瘴疠横行。更别说还有越盟那些游击队,神出鬼没的。” 李佑林生怕他不答应,赶紧劝说道:“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去了交趾,至少有一线生机。” 李猛帅长叹一声,又陷入了沉默。 许久,他掐灭烟头,做出了决定。 “好。就按你说的办。我李猛帅打了一辈子仗,没想到最后要跑到异国他乡去求生存。” 李佑林纠正道:“这不是逃跑,是战略转移。保存实力,以待时机。” 李猛帅看了儿子一眼,突然问:“你之前说,北边最终会取得胜利,那之后呢?他们会放过我们吗?” 李佑林犹豫了一下。 他知道历史上兔子成立后不久就发动了边境战役,但他不能说这么详细。 “短期不会,他们需要时间巩固地盘。长期来看...只要我们够强,就有谈判的资本。” 这个回答显然不能完全让李猛帅满意,但他没有再追问。 他走到书架旁,取下一本手册:“这是我这几个月暗中整理的部队名册、装备清单和物资储备。 你拿去看看,做个详细的计划。记住,这事要绝对保密,连你母亲都不能说。” 李佑林接过笔记本,郑重说道:“我明白。” 李猛帅挥挥手:“去吧。春节过后就开始行动。你先去联络我们在海防的商号,让他们准备接应。记住,动作隐蔽些。” 李佑林点点头,转身正要离开,又被李猛帅叫住。 “佑林。” “嗯?” 李猛帅看着儿子,眼神复杂:“这半年来,你变了很多。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你像换了个人。” 李佑林心头一跳,强装镇定:“乱世之中,人总要成长。” 李猛帅长叹一声:“是啊。乱世...去吧。” 走出书房,李佑林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几个月的不断灌输和劝说,终于是答应了。 倒不必像龙少华那样,直接....... 第 2 章 分地 转眼,来到了49年4月。 邕州的春天总是湿漉漉的,还带着一丝丝寒意。 陈老五蹲在自家那间漏雨的茅屋门口,看着细密的雨丝把门前的黄泥路泡得稀烂。 屋里传来小儿子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破风箱在拉。 “?孩她爸,米缸见底了。”妻子阿桂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半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还剩一点米,都撑不过三天。” 陈老五没说话,只是盯着泥泞的路面。 他有三个孩子,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才五岁。 家里那两亩薄田,去年收了不到三百斤谷子,交了租子剩下那点,掺着野菜也才勉强撑到年关。 开春以来,一家五口已经吃了半个月的芋头和芭蕉根了。 邻居陈二狗踩着泥水跑过来:“老五,我听说城里贴了告示。李家少爷在招人去交趾,去了就给地!一人五亩,说话算话!” 陈老五抬起头:“交趾?那多远啊...” 陈二狗蹲下来,尖声说道:“远怕什么?我表兄刚从海防回来,说那边地肥得很,一年能收三季稻子! 你想想,咱们这儿一年一季还收不到多少,去了那儿,一人五亩,五口人就是二十五亩!那得打多少粮食?” 阿桂也凑过来:“真有这种好事?别是骗人去当苦力吧?” 陈二狗拍拍胸:“李家在咱们这儿什么名声?德公说话向来算话!告示上写得明明白白: 去了就分地,头三年只收两成租,李家还发种子和农具。不去打仗,就是种地!路上还管饭吃。” 陈老五听到管饭,瞬间心动了。 他看着屋里三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听着小儿子的咳嗽声,咬了咬牙:“怎么去?” 陈二狗掰着手指:“两条路。一是去防城港坐船,李家的船队半个月一趟; 二是从边境走,有保镖团护送。我打算走陆路,拖家带口的,坐船不方便。” 阿桂担心地问:“保镖团?路上安全吗?” “安全!都是咱们壮省的民团改编的,彪悍得很。听说这一路过去,遇上好几波游击队捣乱,都被保镖团打跑了。” 陈二狗说得眉飞色舞:“听我表哥说,法国佬都夸咱们的保镖团厉害呢!” 三天后,陈老五一家背着全部家当。 两个破包袱,一口铁锅,几件打满补丁的衣服,站在了邕州城外的集合点。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黑压压的人群,怕是有上万人。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有的牵着瘦骨嶙峋的牛,有的抱着鸡鸭。 “我的老天爷...”阿桂喃喃道。 一个胳膊上戴着“护民团”臂章的年轻人站在土台上,用铁皮喇叭喊着: “乡亲们!排好队!每家来个人登记!领号牌!” 陈老五挤过去,报上姓名、籍贯、家里几口人。 办事员麻利地在簿子上记下,递给他一块木牌: “丙字队,第三组。跟着前面旗子走,别掉队。路上有饭吃,晚上有地方住。” “长官,真的一人五亩地?”陈老五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办事员抬起头,笑了:“老哥,我爹娘也在这队伍里呢。李家少爷亲口承诺的,还能有假?快去吧,今天得赶到第一个宿营地。” 队伍在清晨的薄雾中出发了。 陈老五挑着担子,一头是家当,一头坐着五岁的小儿子。 阿桂牵着两个大点的孩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 前后都是人,密密麻麻,像一条缓慢蠕动的长龙。 第一天走了四十里,傍晚时分到达第一个营地。 那里已经搭起了几十口大锅,热气腾腾的稀粥和杂粮饼管够。 陈老五一家捧着热粥,眼泪差点掉下来,在家都喝不到这么稠的粥。 一个护民团的士兵走过来,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别急,慢慢吃。前面还有七天的路呢,吃饱了才有力气走。” “小兄弟,你们真是民团的?”陈老五问。 士兵咧嘴一笑:“以前是,现在算是李家少爷的保镖团。我娘和我妹也在队伍里,在后面的妇女队。等到了地方,咱们家也能分二十五亩地呢!” 路上并不太平。 第四天下午,队伍正在一段山路行进,突然前方传来枪声。 “趴下!都趴下!”护民团的士兵们迅速散开,把老百姓护在中间。 陈老五一家赶紧躲到路边的石头后面。 他偷偷抬头看,只见山坡上冒出几十个穿短衫打扮的人,拿着五花八门的武器朝下面开枪。 而护民团的反应快得惊人,机枪迅速架起,几个小队从两侧迂回包抄。 战斗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 枪声停歇后,护民团的人押着几个俘虏从山上下来。陈老五这才看清,那些袭击者瘦小黝黑,穿得破破烂烂。 一个老兵啐了一口:“胡越的游击队。这个月第五次了,专门过来打劫的。” “咱们的人受伤了吗?”有人问。 老兵摆摆手:“伤了三个,都不重。对面死了十几个,俘虏了六个。继续前进!天黑前要过河!” 陈老五这才注意到,护民团的装备相当精良。 清一色的法式步枪,还有轻机枪和迫击炮。 后来他听说,这些都是法国人给的报酬,感谢李家派兵帮忙维持秩序。 七天后,当陈老五一家终于踏上交趾的土地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望无际的平原,绿油油的稻田延伸向天际。 虽然已经是四月,但这里的气候温暖湿润,路边的野花开得正盛。 和他们家乡的喀斯特山地完全不同,这里是真正的鱼米之乡。 又走了两天,队伍抵达河内郊区的一个分配点。 这里更加热闹,数不清的人排着队等待登记分地。 陈老五看到了各种口音的人,除了桂省老乡,还有说粤语的、说客家话的,甚至有一些北方口音的人。 “姓名?籍贯?家里几口人?”办事员头也不抬地问。 “陈老五,邕州人士,家里五口人。” 办事员在簿子上翻找,很快找到对应记录:“陈老五,丙字队第三组。按照政策,五口人分二十五亩地。 你们运气好,分到的是南郊的红河冲积平原,土质最好。” 他拿出一张简易地图,在上面圈出一块:“这是你们的地,已经丈量好了,界桩都打好了。这是地契,收好。” 说着,递过来一张盖着红印的纸。 陈老五颤抖着手接过那张纸。 他大字不识几个,但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贰拾伍亩”几个字。 “长官...这地,真是我们的了?” “头三年归你们耕种,按约定交两成租给李家。三年后如果想买断,可以按市价购买。” 办事员终于抬起头,笑了笑:“往那边走,领种子和农具。每人十斤稻种,还有锄头、镰刀、铁锹各一把。好好干,这里一年三熟,只要肯出力,饿不着。” 领工具的地方排着长队。 陈老五领到了五十斤上好的稻种,颗粒饱满,比他家乡的种子好太多。 还有五把崭新的农具,铁器在阳光下泛着光。 “这锄头...真沉。”阿桂试着挥了挥,脸上是几个月来第一次露出的笑容。 陈老五摸着光滑的木柄:“铁好。咱们那儿可舍不得用这么好的铁打农具。” 他们按照地图找到自己的地块时,太阳已经偏西。 二十五亩田整整齐齐地连成一片,靠近一条小溪,灌溉方便。 田里长着半人高的野草,但拨开草就能看见下面黝黑肥沃的土壤。 “他爹...这真是咱们的地?”阿桂的声音在发抖。 陈老五没说话。 他把小儿子放在田埂上,自己走到田中央,抓起一把泥土,攥在手心里。 泥土从他的指缝间漏下,带着特有的肥沃气息。 三个孩子在田里奔跑嬉戏,笑声传得很远。 周围都是和他们一样的新移民,各家都在自己的田地上忙碌着。 傍晚时分,几辆牛车拉着建筑材料过来。 护民团的人帮忙,教大家搭简易的窝棚。 陈老五一家五口齐动手,天黑前竟然搭起了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小屋。 坐在新家的门槛上,看着眼前属于自己的二十五亩田地,陈老五忽然想起离开邕州前那个护民团士兵说的话。 “咱们不是逃难,是搬家,搬到更好的地方。” 夜色渐浓,星星点点的灯火在平原上亮起。 那是成千上万个和陈老五一样的家庭,在这个陌生的土地上扎下了根 明天,他们要开始开垦这片土地,播下种子。三个月后,就能收获第一季稻子。 陈老五握紧手中的地契,第一次觉得,未来是有盼头的。 副官递过来最新的报告:“少爷,四月份的数据统计出来了,新增移民四十二万七千余人,开垦田地超过两百万亩。” “法国人那边有什么反应?” “高兴还来不及呢。荒地变成了熟田,他们收的税也跟着涨了。还问我们能不能再多派点人,把红河三角洲那些荒地都开出来。” 副官随后有皱眉道:“不过胡越的活动越来越频繁,这个月发生了二十七次袭击。” 李佑林点点头:“告诉保镖团,保护好老百姓。还有,让我们的师在河内到凭祥一线加强巡逻,法国人给的那些装备别省着用。” 第 3 章 金陵丢,诸葛忧 4月21日,桂市。 副官推门进来时,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李猛帅还是察觉到了。 这是他在战场上练出的本事,能听出一个人脚步里藏着什么消息。 “说吧,什么是” 他没有回头,眼睛还盯着墙上那张巨大的军用地图。 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标注的战线,已经越过长江,直指南方,金陵城被红笔圈了出来。 副官的声音有些发干:“金陵......丢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李猛帅慢慢转过身,雪茄灰终于断裂,掉在深红色的地毯上,散开一小片灰色。 “什么时候的事?” 副官顿了顿:“今天下午。北边的部队过了江,守军...没怎么抵抗。校长昨天就飞走了,去了羊城。” “佑林果然说的没错,要不是他提醒,我估计在金陵出不来了吧!”他喃喃自语。 在原历史上,李猛帅是在当天凌晨,才乘坐飞机前往桂市,而且当时还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因桂市空军站怠工,飞机中途降落在柳市,直到下午1时才抵达桂市。随后又被校长叫去了羊城。 “佑林那边有消息吗?”李猛帅问。 “有。”副官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份电报。 “佑林少爷说,东京地区已经基本稳定,咱们的人接管了七个大型种植园,移民总数超过五十万。 法国殖民政府昨天又送来一批军火,包括二十门迫击炮和五十挺轻机枪。 他们还请求我们增派一个师到岘港,说胡越在顺化一带活动猖獗,请求协助。” 李猛帅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些法国人还真把他的部队当救命稻草了,就是不知道到时候,这些高傲的高卢鸡人,看到枪口转向他们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不过这样也好,更加隐蔽。 “回电给佑林。同意增派部队去岘港,不要用正规军番号。另外,让他加快物资转运,特别是粮食和药品。告诉他...时间不多了。” 副官迅速记录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还有,发电给第七军和四十六军,命令他们向桂省边境集结,但动作要慢,分批进行。” 副官迟疑了一下:“是。校长那边.......” 李猛帅摆摆手,开什么玩笑,这可是桂系的最后一点底子了,难道他还想要防着? 他自己拍拍屁股走了,留下个烂摊子给他,还要他在这摇摇欲坠的位置上硬撑。 “就说我身体不适,需要休养几天。”他揉着太阳穴,这回倒不是装的,头是真的开始疼了。 副官离开后,书房里又恢复了寂静。 李猛帅重新点上一支香烟,深吸一口,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头疼都感觉轻了些。 他想起两个月前在金陵的那次会议,校长还在慷慨激昂地说“坚守大江天险”,底下的人表面附和,心里都在打各自的算盘。 其实谁都知道守不住。 人心已经散了,队伍不好带啊。 敲门声又响起,这次很急。 “进来。” 进来的是白长官。 这位桂系的老搭档、多年的战友,此刻脸上带着浓郁的焦虑。 “德公,金陵今天......还好你提醒的早,要不然我......”白长官开门见山。 白长官本来还是襄阳城坐镇的,但是这金陵沦陷,急忙坐飞机赶了过来,寻求帮助。 李猛帅点点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深更半夜的,怎么跑来了?” 白长官坐下,从怀里掏出烟盒,自己点了一支:“北边动作太快了。照这个速度,夏天就能退到湘水。咱们恐怕......” 还没说完,他看着李猛帅,想要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东西出来。 李猛帅没接话,只是慢慢吐着烟圈。 书房里烟雾缭绕,两人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都有些模糊。 白长官最终还是按耐不住,打破了沉静:“德公,有句话我憋了很久了。咱们是不是...该考虑退路了?” 李猛帅抬起眼皮:“退路?往哪退?岭南?海岛?” 白长官盯着他:“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些地方。最近半年,你往交趾派了不少人吧?名义上是协助法国人,实际上...是在经营后路,对不对?” 李猛帅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建生,你想多了。派兵去交趾,是法国人的请求,也是校长的意思。 说是什么展现中~法合作,实际上是想把咱们的部队调开。” 白长官的眼神锐利起来:“一个师是调开,可几十万老百姓呢?” 我手下的人报告,从去年底到现在,从广西去交趾的移民不下五十万。 海防的船队半个月一趟,几乎没停过。德公,这可不是正常的人口流动。”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 半晌,李猛帅叹了口气:“建生,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白长官毫不犹豫说道:“三十四年。从护国战争开始,一路打过来的。” “那你应该了解我。我李猛帅不是贪生怕死的人。但如果真要败,我也得给跟着我的弟兄们、给桂省的父老乡亲找条活路。” 白长官沉默着,烟在指间慢慢燃烧。 李猛帅继续说道:“交趾那地方,一年三熟,地广人稀。法国人现在自顾不暇,就山林间那些游击队,可真不是和北方的那样。这就是天赐良机。” “所以你真打算...”白长官的声音很轻。 李猛帅转过身,直视着老战友的眼睛:“我只是在做最坏的准备。如果局势还能挽回,这些布置就是多余的。如果不能...”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白长官掐灭烟头,长长吐出一口气:“需要我做什么?” 这句话让李猛帅有些意外。 他原本准备了更多说辞,甚至想过白长官可能会反对。 “你...” 白长官打断他:“德公,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这船要是沉了,谁都跑不了。既然你看到了出路,那就走吧。只是...” “别把我蒙在鼓里。” 李猛帅走过去,拍了拍白长官的肩膀:“放心。真要动,肯定会跟你商量。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校长那边还在看着,北边也盯着咱们。动作太大,容易打草惊蛇。” 白长官站起身:“我明白。四十六军有个师长是我的人,很可靠。需要的话,可以调他去交趾。” 李猛帅点头:“好。这事...先保密。” 白长官离开后,李猛帅又在书房里坐了许久。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但对他来说,这个代总统的日子,恐怕是过一天少一天了。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密电码本。 这是李佑林半年前交给他的,父子俩专用的通讯方式。 他亲自起草电文:“局势剧变,加速转移。可借法方请求,增兵岘港、顺化。物资优先,人员次之。必要时,我可亲往。”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三十多年前,他第一次带兵打仗的场景。 那时候多年轻啊,觉得天下没有打不赢的仗。 可现在呢? 李猛帅睁开眼,原来一夜没睡,天已经亮了。 属于他的时代,正在随着夜色一起褪去。 想到了李佑林,那个半年前还让他觉得陌生又熟悉的儿子,现在却成了他最大的依靠和希望。 世事难料啊,李猛帅搓了搓疲惫的脸。 他拿起桌上的铜铃摇了摇,副官应声而入。 他说:“准备一下,我要去趟柳州,视察部队。” 副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 第 4 章 白长官被羁押了 柳州兵工厂。 李猛帅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那些正在拆卸打包的机床设备,神情十分的复杂。 厂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姓冯,手指在机器上轻轻抚摸,像在摸自家孩子的脑袋一样。 “德公,这台德国产的铣床是去年才运到的。精度能达到百分之一毫米,全国没几台。真要拆了运走?” “拆。能拆的都拆,不能拆的...就地销毁。”李猛帅心一狠,开口说道。 这些机器,可都是他多年攒下来的,就这么销毁,心中也是不舍。 冯厂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拆容易,运难啊。这么大设备,走陆路起码得半个月才能到边境。” “不走陆路。从柳江装船,顺流而下到梧州,再转西江到南宁,最后走左江水路到龙州。 从龙州用卡车运到边境,过了界就是谅山,那边有我们的人接应。” 这条路线他研究了一个多月。水路虽然慢,但稳妥,走这条线可以不经过粤军控制的地段,减少被发现的可能。 副官小声提醒:“可是德公,西江一段是陈济棠旧部在管,虽然现在名义上归我们,但...” 李猛帅打断他:“不妨碍,陈姬堂去年去了港岛,他手底下那些人现在群龙无首,缺钱缺粮。我们给钱给粮,借条路而已,他们不会不答应。” 正说着话,一个通讯兵急匆匆跑进来,手里捏着电报:“德公,金陵急电!” 李猛帅接过电报扫了一眼,脸色微沉。 电报是校长从羊城发来的。 “德邻兄勋鉴:金陵虽失,大局尤可为。兄身为代总统,当坐镇羊城,统筹全局。 闻兄近日赴桂视察,此诚可嘉,然值此危难之际,尚盼兄早日返粤,共商国是。 吾已命人在穗为兄备好行辕,万望勿辞。” 李猛帅毫不在意,军统的那些人无处不在,将这么多人运到交趾的情报还查不到,那才是见鬼了。 李猛帅冷笑一声,把电报递给副官:“回电:钧座厚意,铭感五内。然桂省民心浮动,军心待稳,弟需坐镇安抚。待局势稍定,当即赴穗述职。” “这样回...会不会太明显?”副官有些担心。 “明显又如何?他现在自身难保,手伸不到广西来。再说了,我确实是坐镇安抚,只不过安抚完了要去哪里,就是另一回事了。” 话虽这么说,但李猛帅心里清楚,校长这封电报是个警告。 说明自己的动作已经引起了注意,接下来的行动必须更加隐蔽,速度也要加快。 “通知白长官,让他想办法把襄阳那边的物资也动起来。特别是汉阳兵工厂南迁时留在那里的设备,能运的都运,不能运的就地处理。” “明白!” 李猛帅走出车间,四月的柳州已经有些闷热。 远处的柳江码头上,十几艘改装过的货船正在装货。 不只是机器设备,还有成箱的枪械、弹药、医疗物资,甚至还有几套完整的印刷机和造纸设备。 这都是李佑林特别要求的。 “德公,第七军张师长求见。”警卫报告。 “让他过来。” 张师长是个黑脸汉子,打仗勇猛,但对李猛帅忠心耿耿。 他快步走来,敬了个礼:“德公,按您的命令,第七军已经抽调两个团,换上保安团的衣服,分三批往龙州方向移动。” 李猛帅拍拍他的肩:“辛苦了。到了那边,佑林会安排。记住,约束好部队,先别跟法国人起冲突。” 随后,他又猛然想到了什么,眼含杀意:“但是对胡越,不可留情。” “明白!”张师长犹豫了一下,“德公,弟兄们都在问...您什么时候过去?” 李猛帅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问题他也问过自己很多次。 代总统这个头衔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扔了可惜,拿着烫手。 但真要扔,也得扔得是时候。 “等这边安排妥当。告诉弟兄们,我不会丢下大家不管的。” 送走张师长,李猛帅没有立即离开码头。 他沿着江边慢慢走,看着工人们把一箱箱物资搬上船。 这些人大多是从壮省各地征召来的民工,管吃管住还有工钱拿,干得很卖力。 他们不知道这些货要运到哪里去,只知道这是李长官的命令,那就得好好干。 冯厂长端着个搪瓷缸子走过来:“德公,喝口茶吧。刚泡的六堡茶,去去火。” 李猛帅接过缸子,抿了一口。茶很浓,带着特有的槟榔香。 他看着江面:“老冯啊,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冯厂长想都没想说道:“二十三年了。民国十五年,您在梧州办兵工厂,我就是那时候跟着您的。后来厂子搬到柳州,我也跟着来了。” 李猛帅感慨道:“二十三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当年咱们造的第一批步枪,现在早就淘汰了吧?” 冯厂长笑了:“早淘汰了。那时候造的枪,打五发就得清理枪膛,不然就卡壳。 现在咱们能造冲锋枪、轻机枪,还能造迫击炮。 德公,说句实话,这些家当,都是您一点一点攒起来的。真要运走,我心疼,但更不愿意留给别人。” 李猛帅点点头。 是啊,这些设备,这些物资,都是他这些年苦心经营攒下的家底。 以前总想着用来保卫国家,现在想想,自己真是天真。 但自己心中的国,早就被校长当成私产了,自己这个代总统,不过是前台表演的木偶。 也幸亏儿子点醒了他。 想起李佑林,李猛帅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半年前那小子突然变得神神叨叨,说些不着边际的预言。 当时他还以为儿子读书读傻了,没想到句句应验。 现在看来,那不是预言,是洞察。 对,就是对时局洞察的非常透彻。 他放下茶缸:“老冯,你跟我一起去交趾吧。那边的兵工厂需要人主持,待遇比这边好,地随便种,房子给你盖新的。” 冯厂长愣了一下,随即站直身子:“德公去哪儿,我去哪儿!” 当天夜里,李猛帅在柳州行营召开了秘密会议。 到场的除了几个心腹将领,还有从广东悄悄赶来的两个人,陈姬堂旧部的两个师长。 会议开得很简单。 李猛帅开门见山:“岭南的物资,特别是羊城、惠县那几个仓库里的美援装备,我要全部。到时候,你们要是没地方去了,我这留一口饭给你们!” 两个师长对视一眼。 他们现在确实处境艰难,校长那边不给补给,地方税收又被层层盘剥,部队快揭不开锅了。 其中一个开口:“德公,不是我们不帮忙,但这事风险太大。万一被上面知道了...” 李猛帅敲了敲桌子:“上面现在顾不上你们。校长在忙着往岛上运黄金,宋家在忙着往鹰酱转资产,至于孔家......他们早跑了。谁还管岭南几个仓库里的东西?” 这话说到了痛处。 两个师长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头:“行!但德公要说话算话。” 李猛帅站起身:“我李某人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三天后,我的船队到梧州。你们负责把物资运到码头,我的人负责装船。” 送走两个师长,副官忍不住问:“德公,岭南的物资走港岛是不是方便点?” 李猛帅摇头道:“有英国佬在,风险太大了。走西江水路虽然慢,但安全。等这批物资运到,咱们在交趾的根基就更稳了。” 另一个副官进来报告:“德公,不好了,白长官被校长......” 第 5 章 去羊城上任 副官的话让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李猛帅手中的茶杯顿了顿,茶水溅出几滴。 “说清楚点。” “是,德公!” “白长官前日从桂市返回襄阳,刚下飞机就被校长的人请走了。说是请去商议军务,但跟着去的警卫全被拦在外面。现在人被宪兵把守,不让任何人接近。” 李猛帅慢慢放下茶杯。 “消息怎么传出来的,为何三天才告诉我?” “是白长官的副官冒死送出来的,刚刚才冒死将消息送过来。” “襄阳那边现在谁在管?”李猛帅发问道。 “校长已经电令黄杰接手防务,命令今早才下达的。” 呵呵! 李猛帅在心里冷笑。 黄杰,老光头的嫡系,黄埔一期的,打仗不行,但听话。 把襄阳交给这样的人,等于把长江中游拱手让人。 不过现在这已经不重要了,襄阳迟早守不住,重要的是怎么把人撤出来。 “德公,现在怎么办?”副官问。 “羊城必须要去了,校长的手段,还是更胜一筹啊!”李猛帅感慨道。 “德公!这太危险了!万一校长他.....” 李猛帅摆摆手:“他不会动我。至少现在不会。桂系还没死光,他不敢逼得太紧。但建生在他手里,我不能不去。” 是的,不能不去,现在只有把人心维护好,李佑林的谋划才更好实施。 他走到书桌前,开始写手令。 一份给第七军军长,命令部队立即向龙州方向移动; 一份给四十六军,同样命令南撤; 还有一份给驻守柳州的兵工厂守备团,要求他们三天内完成所有设备的装运。 他把写好的命令交给副官:“这些手令,等我离开后再发。” “另外,给佑林发电报,让他立刻回桂林。” 副官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是!” 电报发出去后,李猛帅又召开了一次秘密会议。 这次到场的都是他最信任的将领。 第七军军长李本一,四十六军军长谭何易,还有驻守邕州的第五十六军军长马拔萃。 会议很短,李猛帅也不多说废话:“我要去趟羊城,归期不定。这段时间,部队交给佑林指挥。他的话就是我的话,明白吗?” 几位将领面面相觑。 把几十万大军交给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李本一忍不住开口:“德公,佑林少爷虽然能干,但毕竟年轻,带兵打仗这种事...” 李猛帅打断他:“他比你们想象的要能干。这半年来,他预言的事哪件没应验? 徐蚌会战、长江防线,就连黄维那个书呆子怎么败的,他都说得一清二楚。 你们谁有这个本事?” 将领们沉默了。 确实,李佑林这半年展现出的先见之明让他们不得不服。 更难得的是,这小子不像一般的公子哥,他这半年多,经常下部队,跟士兵一起吃大锅饭,还能叫出不少连排长等底层军官的名字。 半年来,桂系上上下下对这个嫡长子已经相当认可。 李猛帅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放心,我不是一去不回。 但万一...我是说万一我回不来,你们就跟着佑林走。 去交趾,那里有地种,有饭吃,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谭何易站起来:“德公!我们跟您一起去羊城!他校长再横,也不敢把我们怎么样!” 李猛帅一拍桌子:“胡闹!几十万部队不要了?都去羊城,谁带队南撤?这是命令,执行就是!” 会议在压抑的气氛中结束,将领们离开时,每个人的脸色都很沉重。 他们知道,这一别,很可能就再也见不到老长官了。 李佑林是第二天下午赶回来的。 风尘仆仆,眼里布满血丝,显然是一路没停。 “爸,您没事吧?”他一进门就问。 李猛帅笑了笑,示意儿子坐下:“我能有什么事?倒是你,这半年在交趾晒黑了,也壮实了。” 李佑林没接这个话茬:“白叔的事我听说了,校长这是要撕破脸?” 李猛帅摇摇头:“还没到那一步。但他确实起疑心了。叫我去羊城,一是试探,二是牵制。我如果不去,建生就有危险。” “那您还去?” 李猛帅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去,为什么不去?不去反而显得心虚。 去了,光明正大,他反而不好下手。 再说了,羊城那边还有咱们的人,岭南的物资可丰富的很,怎么你不眼馋?” 随后,他详细交代了接下来的安排,部队如何分批南撤,物资怎么转运,到了交趾怎么安置。 李佑林认真听着,不时在本子上记录。 李猛帅特别强调:“最重要的是人。机器设备可以再造,武器弹药可以再买,但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多运点人口过去,才能在交趾立足。 人,才是根基。” 李佑林当然知道人才是最重要的,其次才是设备。 他点点头:“我明白。交趾那边已经开垦了上百万亩土地,正缺人手。法国佬也巴不得我们去更多农民,把荒地都种上庄稼他们好收税。” 李猛帅沉吟片刻:“法国人,他们现在有所察觉吗?” 李佑林摇了摇头,笑了:“咱们的部队帮他们打了那么多游击队,他们就把我们当救星了。 前几天还主动提出,可以把西贡附近几个废弃的橡胶园给我们,条件是我们多派一些人去保护。” 李猛帅立即说:“答应他们。但要讲条件,武器弹药、医疗物资,能要多少要多少。法国人在印度支那经营了几十年,家底厚着呢。” 父子俩一直谈到深夜。 李猛帅把能想到的都交代了,从部队部署到人事安排,从物资转运到外交联络。 最后,他拿出一份名单:“这些人都是绝对可靠的,你记住了。万一...万一我回不来,他们会帮你。” 李佑林接过名单,纸张轻飘飘的,但是内心却沉甸甸。 名单上有二十多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部队番号、驻地、性格特点,甚至家庭情况。 “爸...”李佑林真心实意的喊了一声,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李猛帅拍拍儿子的肩:“行了,大男人别婆婆妈妈的。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保住咱们桂系这点血脉。只要人在,就有希望。” 第二天一早,李猛帅启程前往羊城。 送行的人不多,只有几个高级将领和李佑林。车站戒备森严,站台上气氛压抑。 李猛帅对儿子说:“就送到这儿吧。记住我的话。” “爸,保重。”李佑林用力握了握父亲的手。 火车鸣笛,缓缓驶出车站。 李佑林站在月台上,看着列车消失在晨雾中,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回到家中,李佑林没有休息。他立即召集将领开会,重新部署南撤计划。 有了李猛帅的嘱托和授权,将领们虽然心里还有些嘀咕,但执行命令都很顺利。 第 6 章 找鹰酱谈合作 李猛帅走后的第二天,李佑林去了趟林市的鹰酱领事馆。 领事馆在独秀峰下,是一栋西式小楼。 领事叫约翰·戴维斯,四十多岁,会说一口流利的中文。 他在中国待了十几年,是个中国通。 戴维斯很热情:“李公子,稀客啊。令尊近来可好?” “还好。戴维斯先生,我这次来,是想跟您谈笔生意。” “哦?什么生意?” 李佑林说得很直接:“武器、药品、机械,还有...外交承认。我们在交趾需要一个国际上的朋友。” 戴维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李公子,您知道华府方面对贵国局势的政策。我们承认的是JL政府....” 李佑林打断他:“但是它已经没了。校长能撑多久?半年?一年? 戴维斯先生,您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年,应该看得比谁都清楚。 校长大势已去了,你们继续支持他,只是在浪费资源和时间。” 戴维斯倒是没有反驳,他也知道华府方面的态度,早就将校长骂的狗血淋头了。 自己支援了那么多金钱物资,结果全部进了个人腰包。 他点了支雪茄,慢慢吸了一口:“那么李公子的意思是...” “我想,你们也不愿看到法国佬继续在这片土地上吧?更不愿看到胡越将这片土地给武装起来,和北方连成一片吧?”李佑林悠悠开口道。 瓦解英法殖民地,早就成了当今两大帝国的共识。 但是鹰酱,对于毛熊主义,可比瓦解英法殖民地还要排在前头。 戴维斯沉默了,作为外交官,他当然知道这些情况。 白宫对印度支那局势的评估很不乐观,认为法国人败局已定。 但如果让眼前的桂系接手...那局面就完全不同了。 “您想要什么?”戴维斯终于问。 “第一步,武器和药品。第二步,外交支持。不需要立即承认,只要在联合国不反对就行。第三步,经济援助和技术支持。” “条件呢?” “我本身,不就是条件?” 约翰皱了皱眉,他觉得这个年轻人,太过于轻浮了。 李佑林看出他的不快,笑着说道:“戴维斯先生,您可知道毛熊主义在东南亚的蔓延速度? 交趾、寮国、高棉,甚至暹罗和缅甸都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影响。 如果交趾能成为一个桥头堡,对你们意味着什么,您应该比我清楚” 戴维斯盯着李佑林看了很久。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要敏锐得多,对国际局势的判断甚至超过很多职业外交官。 “我需要请示华盛顿。”最后他说道。 李佑林站起身:“当然。但我希望您能尽快。时间不等人,戴维斯先生。 历史正在发生,要么参与其中,要么被抛在后面。” 三天后,还是在戴维斯的办公室。 李佑林坐在真皮沙发上,已经喝了三杯咖啡,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下午四点。 戴维斯领事推门进来时,他把一份译电放在茶几上。 戴维斯在对面坐下,解开衬衫的袖口:“这是华盛顿的回电。李公子,您让我们很为难。” 李佑林微微蹙眉,难道鹰酱不同意? 是自己说的还不够直白吗?太直白了,书可是会被封掉的啊! “有什么事情,请直说,领事先生。”李佑林干脆不去多想,开口问道。 “白宫方面认为,您在交趾的行动确实值得关注。但到目前为止,你的部队更像是法国的雇佣军。 华盛顿需要更多证据,证明您有能力和决心,在印度支那建立并维持一个稳定的势力。” “您需要什么证据?”李佑林反问。 “实际控制。不是名义上的协助法军,不是零散的据点。而是有着行政区划、税收体系、法律执行等机构。 华府可以支持有实力的人,但不能投资空中楼阁。” 李佑林确实觉得自己太心急了。不过想要夺取河内,那简直是易如反掌。 十几万的部队,足以碾压整个东印度支那。 当初日寇在整个半岛,也只不过不到六万部队。 法国重新接手之后,也只是从本土派了4.5万的部队过来,此时另外还有7万的非洲殖民军团。 听完戴维斯的话,李佑林此刻也明白了鹰酱人的逻辑。 在亚洲大陆这盘崩塌的棋盘上,他们急于找到新的棋子,但这枚棋子必须有足够的重量。 想明白之后,李佑林笑着说道:“戴维斯,想必华府也已经调查清楚了,你说的这些,我想要,简直是易如反掌。” 戴维斯点点头,他只不过是提醒一下李佑林而已。 这几天,他也详细的调查了一下李佑林。 发现从去年以来,他就一直活跃在军中,和以往的书生模样大相径庭。 而且还发现,他早在去年,就暗中派人去了河内、西贡等地方,控制了不少的庄园和土地。 戴维斯不紧不慢的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清单:“这是原本准备运往?东番的。 包括三万支M1加兰德步枪、两百挺勃朗宁机枪、一百门迫击炮和相关弹药。 另外还有两百台卡车,十万吨的小麦粉。可以改运港口,但您需要自己解决运输和接收问题。” 李佑林心跳加快,这批装备足够武装三个师了。 戴维斯继续说道:“还有,如果能在年底前实现对东京(法国人管越南北部,也就是交趾,叫东京地区)地区的实际控制,明年一季度可以考虑经济援助。” 年底前? 开什么玩笑,在十月份之前,我就要控制住。年底之前,争取将西贡也控制下来。 李佑林笑着开口说道:“但我也有条件,第一批装备必须在六月底前运抵。另外,我们需要医疗物资和通讯设备,可不再在清单上。” 戴维斯开心的笑了:“这些当然可以谈,而且都不用经过华府。” “哦?戴维斯先生的意思是?”李佑林一听,这话中有话啊。 “我知道有一些快要报废的物资,你要是有兴趣,我可以介绍给你!”戴维斯也是会心一笑。 “都有哪些?”李佑林眼睛一亮。 “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说完,戴维斯端起咖啡,品尝了一口。 李佑林一听,没想到这个时候,就已经有了史密斯先生了吗? 他当即回到:“你有什么,我就要什么。我这人不挑食,只要是武器弹药,甚至是飞机大炮,我都要!要是有航母,我也能买下来!” “没问题,合作愉快!”戴维斯愉快的伸出了右手。 第 7 章 法国人察觉不对 回到德公馆,李佑林立马喊来了李猛帅留给他的副官。 “给羊城发密电,和父亲说清楚已经和鹰取得联系,他们答应给予支援,条件是尽快实际控制东京地区。” “另外加一句,建议父亲暂缓辞职,借势周旋。” 这套电台密码本,是李佑林自创的密码系统,参考了后世一些简单的加密原理,在这个时代几乎无法破解。 羊城,珠江边的一座小楼里,李宗仁接到密电时正在吃晚饭。 译电员把电文递过来,他只看了一眼就放下筷子。 餐桌对面的夫人奇怪地看他:“怎么了?” “没事,你们先吃。” 李宗仁摆摆手,起身走向书房。 关上书房门,他亲自将电文翻译出来。 看完许久,他点燃了一支雪茄。 烟雾中,他仿佛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如果鹰酱支持,如果能在交趾站稳脚跟,如果他还是代总统......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疯狂生长。 是啊,他老蒋一意孤行想要退居海岛,肯定还是会以正统自称。 假如我李某人控制了交趾,手握几十万军队,还有鹰酱的支持,我为什么不能? 他立即提笔:“吾儿建议很好,职位可暂留,掌握大义名分。物资接收事宜你全权处理,必要时可动用城防港船队。” 写完这封回电,李宗仁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烟。 他仿佛看到了一条全新的道路,一条不必屈居人下、甚至可以与老蒋分庭抗礼的道路。 这可是他多年以来的梦想,居然被儿子给实现了。 他没想到的是,此刻在溪口的别墅里,蒋介石也在看地图。 地图上,桂省和交趾被红笔圈了出来。 侍从室主任站在一旁,小声报告:“桂系南撤迹象太明显,李代总统似有另立门户之意。” 蒋介石冷笑一声:“让他去。交趾那泥潭,法国人都搞不定,他李德邻能成什么事?等他陷进去了,自然要求我。” “至于代总统,先让他顶着。他真要是前往交趾,那就是叛国,看谁还能跟着他!” 六月的交趾正值雨季。 瓢泼大雨中,十几支队伍正沿着不同的路线向南移动。 从谅山到河内的三号公路上,一队商队正在冒雨前行。 二十多辆卡车,帆布篷盖得严严实实,车轮在泥泞中艰难转动。 带队的军官披着雨衣,但浑身早已湿透。 “还有多远?”他焦虑地问向导。 “照这个速度,明天傍晚能到太原。” 军官点头,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他带的不是商货,而是整整一个营的兵力,伪装成商队,任务是接管太原的铁矿区。 那里刚被保镖团从胡越手中收复,当然是不可能在还给法国人了。 同一时间,在河内郊外的一个种植园里,三百多名新到的移民正在分配住房。 他们都是桂省的农民,拖家带口,眼里既有离乡的惶恐,也有对土地的渴望。 办事员在临时搭起的棚子里登记:“每户五亩,这是地契。种子下午发,工具明天到。记住,这地头三年只交两成租,好好干,饿不着。” 一个老汉颤抖着手接过地契,忽然跪下了:“谢谢长官,谢谢李家...” 办事员赶紧扶起他:“快起来!要谢就谢李少爷,是他定的规矩。” 这样的场景在交趾北部到处上演。 从去年开始,李佑林就开始有意识的移民。 到现在为止,超过三百万人跨过边境,在红河三角洲、在谅山山区、在沿海平原定居下来。 他们开垦荒地,种植水稻,修建房屋,也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这片土地的人口结构。 河内总督府内。 法国总督乔治·蒂埃里站在办公室的阳台上,看着窗外湿漉漉的城市。 他已经五十六岁,在印度支那待了三十年,头发全白了,背也有些驼。 副官递上一份文件:“总督先生,这是最新的报告。” “六月份又有约二十万移民入境,主要安置在太原、海阳、北宁三省。 李家的保镖团目前实际控制的县达到二十七个,几乎整个河内北部。” 蒂埃里默默地看着窗外,雨中的河内街道上,黄包车匆匆跑过,挑着担子的小贩躲在屋檐下,几个戴斗笠的农民推着独轮车。 其中至少一半是华人。 “我们被骗了。”他忽然说道。 “总督先生?” 蒂埃里转过身,眼含愤怒:“那个李佑林,还有他父亲。他们根本不是来帮我们维持秩序的。 他们是来殖民的,用我们给的枪,占我们的地,迁他们的人。” 副官也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其实这些情况两个月前就有苗头,但当时总督府上下都抱着侥幸心理。 毕竟桂系军队确实能打,让他们头疼的胡越,在桂系的手里吃了不少亏。 可谁能想到,消灭一个越盟据点,就迁入几千汉民;收复一片区域,就变成汉人的定居点。 蒂埃里下定决心:“召见李佑林。明天上午,我要见他。” “先生,该用什么理由?” 蒂埃里冷笑:“就以讨论联合剿匪的名义。我倒要看看这个年轻人,怎么解释他这半年的协助。” 第二天上午十点,李佑林准时出现在总督府。 “李公子,我开门见山。据我所知,东京地区的移民已经超过三百万,保镖团控制了近半的土地。 巴黎方面很担忧,认为这已经超出了协助维持秩序的范围,请你给我做出合理的解释。” 李佑林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总督先生,移民是为了开垦荒地,增加粮食产量。 保镖团是为了保护移民安全,打击胡越。这可都是当初协议里写明的。” 蒂埃里低声吼道:“但协议没写明要改变人口结构!也没写明你们的部队要分散到整个东京地区,甚至进入寮国! 李公子,我必须要求你停止大规模移民;将保镖团集中到指定区域;交出实际控制的行政权。” 李佑林放下茶杯,面带微笑说道:“总督先生,胡越在东京地区还有至少三万武装人员。 如果我现在撤兵、停止移民,您认为你们的军队能守住那些橡胶园和农庄吗?” 蒂埃里一时语塞,要是能的话,就不会请狼入室了。 法国在印度支那的兵力捉襟见肘,士气低落,本土民众反战情绪高涨。 殖民军团虽然不堪其骚扰,但是据城而守,其实胡越也奈何不了。 他硬着头皮辩解道:“我只是不想让我的士兵受到无谓的伤亡罢了,而且,这是我们内部的事。” 李佑林站了起来:“之前不关我的事,但我有一百万父老乡亲在这里定居,他们有土地,有家庭,有生计,我不能抛弃他们。” 李佑林之所以有胆子孤身赴会,那是在城外,有着一个师的部队,那可是李猛帅偷偷攒下来的全美械师。 这个师的士兵,大部分的家人,都被接到了交趾来生活,可以说是在这重新扎下根了。 中原的局势,这些当兵的人都知道。真要留在桂省,除了做俘虏,还能干什么? 第 8 章 拿下河内 蒂埃里总督终于失去了耐心。 他打了个手势,四名持枪的摩洛哥士兵从侧门走进来,枪口若有若无地指向李佑林。 蒂埃里站起身,脸上露出一副胜利的表情:“李公子,恐怕要请你在这里暂住几天了。等我们和巴黎、和你父亲沟通清楚,再谈下一步。” 李佑林很是淡定,他甚至没看那几支枪,只是盯着蒂埃里:“总督先生,您知道这么做的后果。” “我知道城外有你一个师。但这里是总督府。城里有两个摩洛哥伞兵团,四千人。你的部队敢攻城吗?就算敢,巴黎会坐视不管吗?” 李佑林淡然一笑:“我父亲是总统。扣押我,就是外交事件。总督先生,您想清楚了吗?” 蒂埃里的声音冷下来:“正因为想清楚了。半年来,你们以协助剿匪为名,实控二十七个县,移民数百万。 李公子,这不是合作,这是蚕食。巴黎给我的最后命令是,必要时采取坚决措施。” 李佑林摊手:“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请带路吧。” 他被带到总督府三楼的一间客房。 房间很宽敞,有独立的卫生间,窗外是总督府的后花园。 门从外面锁上了,门口有两名士兵把守。 李佑林走到窗前。 花园里灯光昏暗,树影婆娑,但他能看到暗处有人影晃动。 不止是法国士兵,还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在总督府外面的广场上吆喝着。 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是计划中的最坏情况,但不是没准备的情况。 半年来,他往城内渗透了不少人。 他们扮成商人、黄包车夫、饭店伙计,甚至总督府的杂役。 这些人平时收集情报,关键时刻就是一支奇兵。 晚上十一点半,窗外传来三声猫头鹰叫,两短一长。 十一点四十五分,门外传来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 紧接着是钥匙开锁声。 门开了,门外站着三个人。两个穿摩洛哥军服,但明显是亚洲人脸孔。 还有一人,穿着长衫,五十多岁,背有点驼。 “少爷,没事吧?”他开口,是地道的桂林话。 “王伯,辛苦。外面情况怎么样?” “总督府里四十二个法国军官,都已经控制住了。两个摩洛哥团驻地离这儿两条街,还没动静。城外的师已经收到信号,开始行动了。” 李佑林快步走出房间。 走廊上,四名真正的摩洛哥士兵被捆得结实实,嘴里塞着布团。 沿途每个关键位置都换上了自己人。 “总督呢?” “在办公室,有人看着。” 李佑林没有先去总督办公室,而是下到一楼通讯室。 这里已经被控制,电台操作员是桂军通讯营的兵,正在发电报。 “给城外发报,按一号方案行动,重点控制火车站、军火库、银行。” “给海防港发报,凌晨四点,里应外合,夺港口和机场。” “是!” 走出总督府主楼时,河内的夜晚彻底被枪声撕裂了。 李佑林站在总督府台阶上,看着夜幕中被火光映红的天空。 他手里拿着从通讯室取来的城市布防图,对身边军官说: “法国人在城里有七个据点,最重要的三个,分别是军火库、银行、火车站。告诉各队,优先控制这三个地方。” “总督府里的法国人怎么处理?” “先关着。特别是蒂埃里,不要让他死了。” 凌晨一点,河内火车站方向传来剧烈的爆炸声。 五分钟后,电台收到报告,火车站已控制,缴获两列满载军火的火车,正准备发往南定前线。 一点二十分,军火库方向枪声渐歇。 守军一个连的摩洛哥士兵在睡梦中被包围,抵抗了二十分钟后投降。 缴获了步枪八千支、勃朗宁自动步枪五百挺、轻机枪两百挺、60毫米和81毫米迫击炮各一百门,子弹三百万发,手榴弹五万枚。 “法国人真是我们的运输大队长。”特务营长忍不住说。 一点四十五分,城里的枪声基本停了。 两个摩洛哥伞兵团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们根本没想到中国军队会攻城,更没想到城里早有内应。 一些部队在营房里就被包围,一些在街头遭遇战中溃散。 凌晨两点,李佑林走进总督办公室。 蒂埃里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布,眼睛瞪得通红。 看到李佑林进来,他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李佑林示意士兵取下他嘴里的布。 蒂埃里嘶吼:“你疯了!这是战争!法国不会放过你的!巴黎会派舰队来,会派空军来!” 李佑林在总督的椅子上坐下,翻看着桌上的文件:“等他们来了再说。而且我猜,巴黎现在没空管印度支那。 戴总统忙着重建法国,gCd在议会里席位越来越多........总督先生,你们本土的烂摊子,比这里大多了。” “你......” 李佑林抬起头:“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杀你。你和你的部下,都是筹码。用来跟巴黎谈判的筹码。” 窗外,一辆吉普车急刹在总督府门口。 一名满身硝烟的军官跑进来:“报告!全城已基本控制,正在清剿残敌。我军伤亡约两百人,法军伤亡约三百,俘虏三千四百余人。” 李佑林站起身:“好。” “让三团立即集合,去火车站。有一列军火火车要改成军列,让他们乘火车去海防。务必在四点前赶到,配合那里的弟兄拿下港口和机场。” “是!” 第 9 章 扩大战果 河内火车站。 一千五百名士兵正在登车。 他们乘坐的不是客车,而是运货的平板车和闷罐车。火车头喘着粗气,喷出滚滚黑烟。 带队的团长跳上火车头,对司机吼道:“最快速度赶到海防港车站!” “长官放心,这条线我跑过几十趟了!”司机拉响汽笛。 火车在夜色中向东驶去。 凌晨四点二十分,火车抵达海防郊外。 部队悄悄下车,分三路向港口、机场和法军兵营摸去。 海防港的夜晚十分的平静。 港口停泊着五艘军舰,两艘驱逐舰,三艘巡逻艇。还有十几艘货轮和运输船。 大部分水兵都在岸上的宿舍睡觉,只有少数值班人员在舰上。 机场在港口北面三公里处,驻有一个法军飞行中队和两百名守备部队。 四点四十分,港口方向传来第一声爆炸,当地保镖团的人炸毁了法军指挥部的大门。 战斗在海防比在河内更顺利。 法国海军根本没想到会遭到陆上攻击,很多舰艇连锅炉都没生火。 水兵们在睡梦中被枪声惊醒,有的试图抵抗,但很快被压制。 最激烈的战斗发生在暴风号驱逐舰上。 这艘舰的值班军官很警觉,听到枪声立即拉响警报,组织水兵用舰炮向岸上射击。 但舰炮对近在咫尺的步兵几乎没用,反而暴露了位置。 半小时后,一队桂军士兵乘小艇靠舷,用手榴弹和冲锋枪清理了甲板,控制了军舰。 海防港机场。 法国飞行员试图驾机起飞,但跑道被事先破坏了两处,第一架试图起飞的C-47运输机冲出跑道撞毁。 剩下的飞机,四架“喷火”战斗机、六架C-47运输机、两架“蚊”式侦察机全部被缴获。 天亮时,海防港飘起了桂系的旗帜。 李佑林是上午八点乘汽车赶到海防的。 他站在港口码头上,看着眼前的战利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港口负责人,原来的保镖团团长,现在被李佑林命令为海防警备司令。 他递上清单:“这是缴获的物资清单!” “驱逐舰两艘,舰号‘暴风’、‘飓风’;巡逻艇三艘。全部完好,油料充足。” “货轮十一艘,运输船六艘,总吨位八万三千吨。” “飞机十二架,全部可飞,航空燃油两百吨。” “港区仓库:大米六万吨,面粉五千吨,罐头食品三千箱;柴油四千吨,汽油两千吨;军服被褥五万套;药品七百箱。” “机场仓库:航空炸弹五百枚,机炮弹药十万发。” 李佑林逐行看着清单,手有些发抖。 这些物资,足够支撑移民用的粮食了,起码可以不用一直喝稀的了。 特别是那两艘驱逐舰,虽然都是二战前的老舰,但在这个时代的东南亚,已经是了不起的海上力量。 “法国俘虏呢,没坑杀了吧?”李佑林急切的问道。 这些士兵,可都是砝码,可不能白白死了。 “海军官兵六百四十人,飞行员四十二人,地勤和守备部队三百八十人。全部关押在港区仓库,有专人看守。” 李佑林点点头。 他走到“暴风”号驱逐舰旁,抚摸着冰冷的舰体。 这艘舰1934年下水,参加过二战,舰体上还能看到修补的痕迹。 但现在,它是桂系海军的第一艘战舰。 他对身后的军官说:“派人上舰学习。俘虏里肯定有技术兵,愿意合作的,待遇从优。不愿意的...先关着。” “是!” “还有,立即组织船队,把上京军火库的物资运过来。海防港更安全,有舰炮掩护。” 正午的阳光洒在港口,海面上波光粼粼。 李佑林看着忙碌的码头工人。 大部分是刚到不久的移民,各地的口音都有,此刻正兴高采烈地搬运物资。 他们不知道这些武器弹药意味着什么,但他们知道,有了这些,李家少爷就能保护他们在这片新土地上的生活。 一个老渔民模样的移民凑过来,怯生生地问:“长官,这些大船...是咱们的了?” 李佑林哈哈大笑,说道:“是咱们的了。以后这片海,咱们说了算。” 老人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好啊,好啊...咱们桂人,也有海军了!” 这句话让李佑林心里一动。 是啊,桂系,从今天起,不只有陆军,还有海军、空军,有一片可以立足的土地。 不只是交趾,还有安南,顺化、岘港、西贡...法国人的印度支那,正在崩塌。 而桂系,抓住了崩塌瞬间掉落的砖石,要在这废墟上,建起自己的房子。 李佑林看着忙碌的码头,对副官说:“给桂市发电报,给羊城发电报,给所有还在北边的部队发电报,让他们都过来。” 电报发出去时,李佑林登上“暴风”号驱逐舰的舰桥。 舰上的法国国旗已经降下,暂时代替的是一面青天白日满地红旗,这是桂系专有的旗帜。 从舰桥望出去,整个海防港尽收眼底。 码头、仓库、船坞、远处的机场跑道...这一切,在二十四小时前还是法国殖民地的财产,现在,是他的了。 不,是他们桂系的,是那一百多万以及后续不断往交趾的移民的,是所有在这片土地上重新开始生活的人的。 舰长室的门被推开,一个年轻的桂军军官兴奋地报告:“少爷,我们检查过了,舰炮完好,鱼雷发射管也能用!就是...就是没人会操作。” 这倒是个棘手的问题,但是桂系有控制了几支岭南舰队,规模不大,但起码是海军。 他喊来副官,继续吩咐道:“给羊城发电,让父亲派遣岭南舰队过来!” “是,少爷。”副官应声之后,并没有离去,反而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有什么话,赶紧说。”李佑林看到他这副模样,皱眉道。 “少爷,我们在岘港和顺化还有一个师,是不是要?”副官立正说道。 第 10 章 作战部署 副官的话像一盆冷水,让他从占领河内和海防的兴奋中清醒过来。 “哎呀,怎么把这个给忘了?此时趁着法军还没反应过来,趁早下手。” 在四月份,李猛帅应法国邀请,往岘港派了整整一个师。 第四十六军的131师,师长江涛是他亲自挑选的,能打硬仗。 顺化那边还有一个保安团改装的独立旅,大约三千人。 现在上京事变,消息一旦传到南方,岘港那一万多法国本土驻军绝不会坐以待毙。 他们要么北上反扑,要么固守待援,无论哪种,都会打乱整个计划。 “发电给江涛。我部已控制河内,着你师立即行动,夺取岘港港口、机场。 行动务必迅速,控制高卢鸡指挥官,特别是高卢鸡本土部队军官。记住,要活的,这些人值钱。” “是!” “再给顺化的独立旅发电,配合岘港行动,封锁一号公路,阻止法军南逃或北上。” 副官记录完毕,又补充道:“少爷,岘港法军司令是让·德拉特尔少将,据说是戴高乐亲自任命的。 此人参加过诺曼底登陆,在法国军界有些声望。” 李佑林眼里闪过一丝光:“那就更要抓住了。这种级别的俘虏,巴黎想不要回去都难。” 处理完岘港的事,他走到舱室里的军用地图前。 这是从总督府缴获的,比例尺很大,整个印度支那的兵力部署一目了然。 “我们在交趾总共有多少部队?”他问。 副官早有准备,翻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除河内新缴械整编的这个美械师,现暂编为第一师,约一万八千人。 在东京各地还有十六个保镖团,每团定额一千二百人,实际人数在八百到一千五不等,总计约两万人。 这些团分散在凉山、太原、越池、海阳、北宁等二十七个县,主要负责围剿越盟和保护移民点。” “胡越那边情况怎么样,会不会趁火打劫?” “少爷放心好了,胡越的主力约三万人早就被迫北撤,目前盘踞在老街、奠边府一带。但...” 副官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那边靠近滇省,是卢汉的地盘。我们之前担心引起摩擦,没有大规模越境追击。” 李佑林盯着地图上的老街位置。 那里是滇越铁路的枢纽,也是历史上胡越部队接受援助的主要通道。 如果现在不切断这条路,胡越很快就会恢复元气。 “不用管他,他现在都自顾不暇。校长在收拾西南各路军阀,卢汉这个滇省一把手坐得并不安稳。只要我们动作快,他不敢轻举妄动。” “少爷的意思是?” “不能给胡越喘息的机会。趁他们新败,一举推过去,把他们赶出红河三角洲,赶进缅甸的山区。 那里山高林密,让胡越和英国人、缅甸人纠缠去。” 他走回桌前,开始口述命令:“第一,电令张本一,第七军立即开拔,全速南下。 我不要他沿途纠缠,让他轻装简从,最快速度赶到岘港。 到了之后接替一三一师防务,盯住南边的西贡方向。 告诉他,岘港是我们的南大门,决不能丢。” “第二,电令谭何易,四十六军主力,向老街方向运动。 任务是驱逐胡越武装,控制滇越边境。 但记住,不要大规模进入滇省境内,避免与卢汉部直接冲突。 如果胡越逃入缅甸,不必深追。” “第三,电令马拔萃,五十六军留守邕、柳、桂一线。 他的任务最重,一要保障桂省这个大本营的安全,防止老蒋调滇军或其他部队偷袭; 二要组织剩余兵工厂、机器设备的转运;三要维持秩序,掩护后续移民南下。” 副官飞速记录,钢笔几乎要把纸戳破。 “还有,命令桂省境内二十个保安团,尽数南下。所有能带走的设备、机器、物资,全部打包。” 李佑林通过舷窗前,看着码头上忙碌的景象。 工人们正从仓库里搬运一袋袋大米,装上来接应的渔船和小货轮。 这些船将沿红河逆流而上,把粮食运到新移民点。 时间不是很多了,现在是六月份,十月份羊城解放,十二月份,桂省全境解放。 但是这事情,可能不会按照原来历史发生,时间可能更短。 一旦桂系控制河内的消息传开,很可能会加快南下的速度。 他们不会允许南方存在一个割据政权。 要不是被蒂埃里给软禁,李佑林绝不会这么快就动手。 李佑林下定决心:“发电给我父亲。让羊城的舰队务必在七日前抵达海防。 桂省物资转运需加速,必要时可放弃部分次要设备。时不我待,切切。” “少爷,这会不会太急迫了,刚才的电文,方发出去不久......” 李佑林打断他:“就这么写,我父亲还在做着代总统的梦,真以为有鹰酱人支持就能周旋。他不懂,历史留给我们的时间,是以天计算的。” 副官离开后,李佑林一夜没睡,下了舰艇,找了间屋子呼呼大睡了起来。 此时朝阳越来越亮,海防港的全貌逐渐清晰。 东边的机场跑道上,几架缴获的法国飞机正在试飞。 飞行员是俘虏中愿意合作的,许了他们双倍早餐和红酒。 西边的码头上,岭南舰队的先遣船已经到了。 两艘小炮艇,是从海口偷偷开出来的。虽然吨位小,但至少是个开始。 通讯兵跑上来:“报告!岘港急电!” 李佑林迷迷糊糊地看了下手表,已经是中午了。 他接过电文。 是一三一师师长江涛发来的,只有短短几行:“早上六点行动,已控制港口、机场。 确认俘虏德拉特尔少将及参谋部人员十七名。我部伤亡约四百,法军伤亡不详。” 好! 李佑林握紧拳头。 拿下了岘港,就等于切断了法军南北联络的咽喉。 西贡那边的援军要北上,只能走沿海的一号公路,而那里地形狭窄,易守难攻。 “回电,固守岘港,修缮工事。将法军俘虏分批秘密押送海防。德拉特尔单独关押,优待但不能见任何人。” “是!” 第 11 章 拿下整个交趾地区 后面几天时间,越来越多的消息传到河内的总督府之内。 太原方向,驻守的法国殖民军团一个营在得知河内失守后,未作抵抗就投降了。 指挥官是个阿尔及利亚人,他一直辩解道:自己对巴黎没什么忠诚可言,请求放他回国。 越池方向,战斗比较激烈,法军一个外籍兵团连队坚守仓库,最后被保镖团用迫击炮轰开大门。 缴获了大批汽油和汽车配件。 凉山方向,好消息和坏消息都有。 好消息是当地法军全部撤离,坏消息是胡越的游击队趁虚而入,袭击了几个移民村,造成三十多人伤亡。 最让李佑林关注的是老街方向的报告。 谭何易的先头部队已经抵达边境小镇谷柳,与胡越的部队发生交火。 胡越军抵抗不强,但破坏了几段铁路,显然是在拖延时间。 李佑林对通讯兵说:“命令谭何易,不要在乎铁路,从山路绕过去。我要他在一周内控制老街,两周内肃清红河左岸的胡越。” 随后,李佑林召集了海防港的军官会议。 到场的除了海军、空军的负责人,还有刚从桂市赶来的第一师师长刘震,原第七军的副军长,是李猛帅的心腹。 会议室墙上挂着印度支那地图,上面用红蓝两色标注着最新的控制区。 “各位,我们抢到了先手,但棋才下到中盘。 法国人不会善罢甘休,胡越在伺机反扑,北边的大军迟早要南下。 而我们,要在这一切发生之前,完成三件事。” 他走到地图前,用指挥棒点着:“第一,巩固现有控制区。河内地区必须完全消化,移民要安置,行政要建立,税收要开始。 第二,打通南北走廊。岘港到河内,河内到老街,这两条线必须牢牢控制在我们手里。 第三,建立海上通道。岭南舰队到来后,要保障海防到岘港、到西贡甚至到曼谷的海上运输。” 刘震提问道:“少帅,第一师整编完成后,下一步任务是什么?” 李佑林说道:“你的师要分兵。留一个团守河内,一个团驻海防,其余部队沿红河布防。 记住,我们的重心不是北边,老街那边有谭何易的四十六军。重点是东面和南面,防备法军从海上反扑。” “空军呢?”说话的是刚被任命的航空队长,原桂市空军基地的负责人。 李佑林看着他:“你的任务是训练。十二架飞机,我要你在三个月内训练出至少二十名能作战的飞行员。油料和弹药优先供应。” “可是零件...” “缴获的仓库里有,没有的想办法从黑市买。钱不是问题。” 会议开到下午三点。 散会后,李佑林没有休息,而是去了港口的俘虏营。 德拉特尔少将被关在一间单独的屋子里,条件不错,有床有桌,还有几本书。 看到李佑林进来,他站起身,虽然穿着便服,但腰杆挺得笔直。 “将军,住得还习惯吗?”李佑林打量着他。 德拉特尔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比我想象的好。你就是李佑林?你父亲是总统?” “是。” “你父亲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李佑林在椅子上坐下:“知道,而且支持。将军,我们谈谈条件吧。” 德拉特尔笑了:“年轻人,你以为抓了我,就能跟巴黎谈判?你太天真了。印度支那对法国很重要,巴黎不会放弃这里。” “是吗?”李佑林也笑了。 “那为什么巴黎只派了四万的本土部队过来?其余全是外籍兵团、摩洛哥兵、阿尔及利亚兵? 将军,您比我清楚,法国本土现在是什么状况。重建需要钱,gCd在议会里虎视眈眈,阿尔及利亚在闹独立...... 印度支那对法国很重要,但没重要到让法国冒着内战风险来救。” 德拉特尔的脸色变了,他怎么都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对法国内部的局势,比自己都还清楚。 李佑林摸了摸鼻子:“不过你说得对,谈判需要筹码。你,还有你手下那一万名法国本土官兵,就是筹码。 我要的不多:第一,法国承认我们对河内地区的实际控制;第二,移交岘港以南所有法军仓库的物资;第三,赎金,每人按军衔计价,你的,最贵。” “你这是勒索!” “这是战争,将军。” 李佑林站起身,盯着他颜色的眼睛:“而且说实话,就算没有我,没有桂军,你们也待不长。 巴黎如果聪明,就应该做笔交易,把河内这个包袱甩给我们,自己集中力量保住南方。否则......” 离开俘虏营时,夕阳西下。 码头上,又一批移民船靠岸了。 这次是从电白直接开过来的,船上载着五百多户家庭,近三千人。 李佑林站在岸边,看着那些人下船。 男人们挑着担子,女人们抱着孩子,老人拄着拐杖...... 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跑过来,仰头问:“叔叔,这里就是交趾吗?” “是,这里以后就是家了。” “我们家真的能分到地吗?” “能,一人五亩,说话算话。” 女孩笑了,蹦蹦跳跳跑回母亲身边。 母亲向李佑林鞠躬,用白话连声道谢。 李佑林望着这一幕,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些人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了桂系身上,押在了他李佑林身上。 他不能失败,失败了,这些人就无家可归了。 “少爷,羊城回电。”副官匆匆跑来。 李佑林接过电报。 是李猛帅的亲笔,译成明文只有一句话:“舰队三日后启程,诸事艰难,勉之。” 第 12 章 校长的反应 总督府的机要室内,报声嘀嘀嗒嗒,日夜不息。 短短七天。 从控制河内和海防算起,到六月二十七日晚上八点,李佑林的部队沿着三条主要交通线向南推进。 一号公路经清化、荣市到顺化; 铁路线从河内向西北进入老挝,控制桑怒、川圻; 海上路线则利用缴获的舰队,运送部队登陆岘港、归仁、芽庄。 这其实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攻城略地。 大多数法军据点几乎没抵抗,当看到舰炮指向港口、听到总督被俘的消息时,守军指挥官的选择很现实。 那就是伸白旗,然后交出防务。 参谋在地图前汇报:“现在顺化、岘港、归仁都在我们手里。老挝那边,法军在桑怒象征性抵抗了两小时,伤亡十七人后投降。” 李佑林看着用红铅笔标记着已控制区域。 红点沿着海岸线延伸,从凉山到河内,从海防到岘港,再往南…已经画到芽庄。 内陆方向,红点越过长山山脉,在老挝北部连成一片。 “我军的伤亡情况怎么样了?” “我军阵亡八十三人,伤两百零七人,堪称是奇迹。主要是没想到,法军居然这么不禁打。 更没想到的是,那些胡越游击队,居然更菜,四年的时间都打不下来升龙城。” 李佑林笑着点点头,这个代价比他预想的要小。 法国殖民军士气早已崩溃,本土的政客们正为印度支那这个泥潭吵得不可开交,没人愿意为万里之外的殖民地流血。 “移民工作做的怎么样了?这个可是马虎不得!” “海防港这周到了二十七船,大约四万六千人。 主要是雷州半岛和琼崖的渔民,听说这里分田,几乎整村整村地来。” 参谋的语气有些感慨:“我们在海防设了十个安置点,但还是不够用。很多人暂时住在码头仓库里。” 李佑林郑重说道:“要加快安置速度。老规矩:每户五亩地,头三年两成租,种子农具照发。” “是。” 窗外的河内夜色渐深,但城市没有宵禁,这是李佑林特意下的命令。 他要让这座刚刚易主的城市尽快恢复正常,让百姓感受到,换人统治,生活照旧,甚至更好。 街上的法文招牌正在被更换,但不是换成越南文,而是中文。 商铺照常营业,夜市依然热闹,只是巡逻的士兵从摩洛哥人换成了桂军。 一个时代结束了,另一个时代开始了。 在城内,这些当地的居民,对桂军并没有什么反感,反而觉得特别亲切。 大多数人的思想中,认为桂人其实都是自己人。其实本来就是这样,在以前的历史当中,交趾,可是包含了两广地区。 而且,在抗日战争当中,远征军可是帮助交趾地区人民共同抗日的,所以认同感特别强烈。 对于赶跑了法国佬,他们是真的举双手欢迎。 同一时间,溪口的别墅里。 校长把手中的景德镇瓷杯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和茶水溅了一地。 侍从们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校长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名字:“李猛帅!李佑林!好啊,好啊…在我眼皮底下,搞出这么大声势!” 办公桌上摊着三份电报。 一份是情报部门整理的桂系在交趾的简报。 上面详细列出了李佑林一周内控制的地区:河内、海防、顺化、岘港、归仁、芽庄…还有老挝北部的桑怒、川圻。 控制人口估计超过五百万,实际兵力约十三万,缴获军舰五艘、飞机十二架… 第二份是羊城的报告:岭南仓库物资大半被运往防城港,疑转运到河内。粤海军‘太平’号等三舰失踪,恐已投桂系...... 第三份最让校长怒火中烧。 是鹰酱驻重庆领事私下透露的消息:“华盛顿正考虑重新评估东亚政策,或将与交趾方面接触。” 校长拄着文明棍怒骂:“他们这是要另立种秧!什么代总统?分明是叛国!是分lie!” 陈诚小心翼翼地开口:“校长息怒。李猛帅还在羊城,我们可以......” “他在广州有什么用?他现在就是个空壳!儿子在交趾打下了地盘,他这个代总统随时可以飞去河内,宣布迁都!到时候,我蒋某人算什么?嗯?” 众人吓得大气都不敢喘,虽有怨气,但此时最好还是做一只鸵鸟。 校长颓然坐下。 他想起四个月前,自己故意把李猛帅推上代总统的位置。 那时候想的是让桂系在长江防线当炮灰,等地盘全丢了,让李猛帅去背这个黑锅。 没想到,李猛帅根本没按他的剧本演。 人家不守长江,不守华南,将部队趁乱连夜撤回桂省,直接跑到交趾另起炉灶。 校长重新抬起:“命令滇省的卢汉,让他派兵进驻桂省,切断桂系后路!” 陈诚面露难色:“校长,卢汉那边,恐怕......” “恐怕什么?” “滇军从四月份开始,就明里暗里和北平方面接触。”陈诚声音越来越小,小心翼翼地补充道: “我们给卢汉的命令,他都是阳奉阴违。上个月要他派兵协助防守三湘省,他说滇南有匪患,走不开......” 校长的脸色从铁青变成惨白。 他明白了,中原这盘棋,已经下不下去了。 花北丢了,花东丢了,花中正在丢,现在西南也靠不住了。 卢汉的滇军随时可能倒戈,川省的刘文慧、邓希候也在摇摆。 “天亡我也?”他喃喃自语。 不,不是天亡,是人亡。 是李猛帅父子捅了他最致命的一刀。 在所有人都以为桂系完蛋的时候,他们居然在交趾杀出了一条血路。 现在好了,那些还在观望的地方势力看到这条退路,还会死心塌地跟着他去孤岛吗? 校长此时仿佛看到了一幅画面,李家父子在河内总督府宣布成立临时政府,自任总统; 鹰酱大使前去祝贺;东南亚的华人富商纷纷投资;溃散到交趾边境的残部改旗易帜,投奔交趾...... 他猛地睁眼:“不行。给华盛顿发电报,强烈抗议鹰酱与叛军接触! 还有,通知所有外馆,宣布李家父子为叛国分子,撤掉李猛帅总统职位。 任何国家与之交往即视为与党果为敌!” 陈诚张了张嘴,想说这种抗议恐怕没什么用,但最后还是只说了个“是”。 校长此时十分的后悔,早知如此,半年前就该把李猛帅软禁起来,剩下个李佑林,根本翻不起浪花。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第 13 章 逮捕德公? 七月一日,羊城,珠江边的德政南路官邸。 李猛帅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刚刚送来的电报。 电报是侍从室转来的,全文不过百字:“查李猛帅身为代总统,纵子窃据友邦领土,破坏果党团结,实属叛国行为。 即日起免去其代总统职务,暂由行政院阎院长代行。着宪兵司令部立即看管,听候处理。”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副官陈启元闪身进来,脸色煞白:“德公,外面来了两车宪兵,带队的是张镇。” 李猛帅反而笑了。 他把电报扔在桌上,起身走到窗边。 从二楼望出去,官邸大门外果然停着两辆美式吉普,十几个穿黄呢军装的宪兵持枪而立。 领头的是宪兵司令张镇,正和门口的警卫交涉。 李猛帅淡淡道:“来得倒快。老蒋这是狗急跳墙了。” 陈启元急了:“德公,咱们怎么办?警卫排只有三十多人,真要硬拼......” 李猛帅转身:“拼什么拼你去告诉张镇,我李猛帅就在这里,让他进来。” “德公!!!”陈启元瞪大双眼,着急万分。 “去。” 陈启元咬咬牙,转身下楼。 李猛帅不紧不慢地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支柯尔特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匣,又放回去。 楼下传来争执声。 “张司令,德公说了,您可以进去,但弟兄们得留在外面。” “陈副官,我是奉命行事,你别让我为难。” “德公是什么身份?两广是什么地方?张司令,您今天要是硬闯,信不信走不出这条街?” 这话不是虚张声势。 羊城是粤系的地盘,虽然老蒋的种秧军这些年渗透了不少,但根基还在本地实力派手里。 李猛帅在桂系经营几十年,在两广的人脉盘根错节,真要撕破脸,别说一个宪兵司令,就是汤en伯来了也未必镇得住场子。 争执持续了几分钟,最后脚步声上楼,只有一个人。 张镇推门进来时,脸色很难看。 他是个瘦高个,黄埔三期,浙江人,是老蒋的嫡系。 但能在宪兵司令这个位置坐稳,也不是愣头青。 “德公。”他敬了个礼,姿态很是恭敬。 李猛帅坐在藤椅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喝茶吗?” 张镇站着没敢动,虽说在楼下很是猖狂,但是面对本人,还是心虚的很。 “不了。德公,我是奉命......” “我知道。老蒋要抓我,对吧?行啊,你抓。但我问你,抓了我之后呢?羊城这摊子,你收拾得了?” 张镇抿着嘴。 他接这个任务时就知道是烫手山芋。 李猛帅不是一般人,是桂系领军任务,还是代总统。 虽然现在被免了,但在很多人眼里,他依然是德公。 真要押走,两广非炸锅不可。 他重复道:“德公,我也是奉命行事。您别让我为难。” 李猛帅站起身,走到窗边:“我不为难你。但有人会为难你。你看看外面。” 张镇走到窗边,脸色变了。 德政南路两头,不知什么时候聚拢了黑压压的人群。 穿军装的、穿便衣的,有的骑着自行车,有的徒步,三五成群,但都不靠近,就那么远远站着,盯着官邸。 “那些人是?”张镇疑惑道。 在他看来,应该来的是张(发奎)总司令的部队,还有薛军长的部队才是。 他不知道的是,张总司令想来,但是被薛给挡住了。 张总司令只是空杆司令,只能靠着威望,打电话交了许多社团的人过来。 李猛帅没有解释,淡淡道:“张司令,你今天要是把我押出这个门,我保证你出不了羊城。信不信?” 张镇额头冒汗了。 他不是怕死,是怕引发骚乱。 羊城现在就是个火药桶,桂系、粤系、种秧军、还有地下档,各方势力犬牙交错。 真要是因为抓李猛帅闹出更大的乱子,他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德公,您说怎么办?”他软下来了。 李猛帅走回书桌后,拉开抽屉,这次取出的不是枪,而是一份名单。 他递给张镇:“这是愿意跟我走的人。你去告诉老蒋,我李猛帅不跟他争天下了。 代总统?他想要就拿回去。但我的人,我要带走。羊城的物资,我能运走的也要运走。 他要是答应,我三天内离开羊城,去交趾。要是不答应......”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那就鱼死网破。我李猛帅打了一辈子仗,临了不怕再打一仗。” 张镇接过名单,扫了一眼,手一抖。 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几十个名字,有驻防惠阳的六十二军军长张光琼、守虎门的海军第四舰队司令李芳、粤海关监督,甚至还有两个税警团的团长。 这些人要是都跟着李猛帅走,羊城半壁江山就空了。 “德公,这......” 李猛帅挥挥手:“去汇报吧。我等你回信。对了,让你的人退到街口去,堵在我门口像什么样子。” 张镇浑浑噩噩地下楼了。 陈启元重新上来时,李猛帅正在打电话。 “对,码头那边加快装船。粮食、药品、机器设备,能装多少装多少……船不够?去找李芳,他的舰队有运输船……什么? 种秧军扣船?你告诉他,就说我李猛帅说的,今天谁拦船,明天我就让谁沉在珠江里!” 挂掉电话,李猛帅长出一口气。 “德公,真要撕破脸了?”陈启元小声问。 李猛帅点了支烟:“早就撕破了。老蒋这一手,倒是帮了我。本来还有些人犹豫,现在好了,他逼着大家站队。” 确实如此。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羊城。 不到半天,各路人物纷纷登门。 最先来的是六十二军军长张光琼,客家汉子,说话直: “德公,老蒋这是不给人活路啊!我跟您走,交趾也好,南洋也罢,总比在这儿受气强!” 接着是粤海关监督陈策,戴着金丝眼镜,文质彬彬,但说话狠: “德公,海关仓库里还有三百吨钨砂、五千箱药品,我今晚就让人装船。他老蒋有本事就来抢!” 连一些原本中立的将领也坐不住了。 第 14 章 滇军的抉择 晚上八点,长堤大马路的南园酒家,三楼包厢里坐了七八个人。 都是粤军和桂军的中高级军官,军衔最低的也是上校。 一个粤军师长拍桌子:“老蒋这是卸磨杀驴!德公替他顶了半年雷,现在用完了就想扔?呸!” 有人犹豫道:“问题是,咱们真要跟德公去交趾?那地方,人生地不熟的,去了怎么活?” “不去怎么办?留在这儿等燕京的人过来?还是跟老蒋去海岛?我听说海岛那边,非黄埔系的去了也是坐冷板凳!” “可弟兄们的家眷都在这里,这.....” 说话的人叹了口气:“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乱世,顾不了那么多了。” 正争论着,包厢门开了,陈启元走进来。 众人立刻站起来:“陈副官,德公有什么指示?” 陈启元拿出一份电报:“德公让我转告各位:愿意跟他走的,三天内集结部队和物资,到黄埔码头登船。 船队七月三号启航,目的地海防。不愿意走的,德公绝不勉强,还会发三个月的饷银作为安家费。” “另外,德公还说了,到了交趾,每人五十亩地起步,军官按军衔加倍。不愿意种地的,可以继续带兵,那边正在扩军,缺军官。” 五十亩地! 军官们眼睛亮了。 乱世里,什么最实在? 土地。有了地,就有了根基,有了退路。 一个上校第一个表态:“我干!我手底下还有八千多人愿意走的,都是狠人,能打!” “我也去!不过陈副官,家眷真能带上船?” 陈启元点头:“能。德公专门调了客轮,妇孺老弱优先。但丑话说前头,海上不太平,可能遇到风浪,也可能遇到英国佬的军舰盘查,有风险。” 有人嚷嚷:“怕个卵!留在这里就没风险?最多两个月,燕京军就能到羊城!” 这一夜,羊城暗流涌动。 黄埔码头灯火通明,几十艘大小船只挤在港内。 苦力们喊着号子,把一箱箱物资扛上船。 有军火箱,沉甸甸的,四个人抬都吃力;有机器设备,用油布包得严实;还有成袋的大米、面粉,堆得像小山。 码头边,种秧军的一个营奉命来维持秩序,但带队的营长远远看着,一点都不敢靠近。 因为他看到,那些装船的工人里,混着不少穿便衣的军人,腰里鼓鼓囊囊的,明显别着家伙。 更远处,几辆卡车上架着机枪,枪口若有若无地指向这边。 “营长,上头命令我们制止装船,这怎么办?”副官小声说。 营长骂了句粗话:“制止?怎么制止?你去看看那边车上坐的是谁?六十二军的张光琼!他一个军就在惠阳,真要闹起来,咱们这一个营够他塞牙缝?” “那,干看着?” “睁只眼闭只眼吧。反正上头给的的命令,咱们执行过了,对方人多势众,制止不了,能交差就行。” 这就是羊城现状。 老蒋的嫡系部队大多被调去堵四爷了,留在岭南的要么是杂牌,要么是本地粤军、桂军。 这些人,对老蒋本就没多少忠诚,现在看到李猛帅有条退路,心思都活了。 七月二号凌晨,张镇又来了。 这次他一个人,没带兵。 他递上一份文件:“德公,总裁同意了。您和名单上的人可以走,物资能装多少装多少。 但有个条件,三天内必须离开,而且不能公开宣布,不能打旗号。” 李猛帅扫了一眼文件,冷笑:“老蒋这是怕我振臂一呼,带走的人太多吧?” 张镇不吭声。 李猛帅签了字:“行,我答应。告诉他,我李猛帅说话算话。但从今往后,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交趾那片天,我自己撑。” 张镇走了。 陈启元有些不解:“德公,咱们就这么走了?其实以您在羊城的声望,真要硬拼,未必......” 李猛帅摇头:“拼什么?拼赢了又如何?两广迟早守不住。我们的根基在交趾,在佑林打下的那片土地。 现在走,是体面退场。再拖下去,等燕京军来了,想走都走不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珠江上星星点点的灯火。 这座城,他来过无数次,但这一次,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滇省,五华山。 卢汉捏着电报,在屋内若有所思的来回踱步。 参谋长马锳小声提醒道:“司令,校长这已经是第三封电报了。要求我们立即出兵桂省,切断桂系后路。” 卢汉把电报拍在桌上,冷笑,“他老蒋自己都泥菩萨过江了,还指挥我? 桂系二十多万部队在交趾站稳了脚跟,李德邻马上也要过去,我现在去捅这个马蜂窝?” 马锳压低声音:“司令,德公他这步棋,走得真绝啊。” 半年前,所有人都以为桂系完了。 徐蚌会战输光家底,长江防线土崩瓦解,德公那个憋屈啊。 谁能想到,人家儿子不声不响在交趾经营了半年,硬生生打出一片新天地。 现在好了,德公甩了代总统的帽子,要去交趾当真皇帝了。 “司令,咱们是不是也……”马锳欲言又止。 卢汉知道参谋长的意思。 滇军现在有五万多人,装备虽然不如校长的部队,但在西南也算一支劲旅。 如果南下,学桂系进入寮国北部甚至暹罗北部,占一块地盘当土皇帝,不是不可能。 可问题是,他早在四月份就和燕京方面取得了联系,这让他有些不安心。 卢汉苦笑一声:“咱们没有李佑林那样的儿子。也没有两百万人愿意跟着咱们背井离乡。” 他转身看着马锳:“弟兄们的家眷都在云南,你问问他们,愿意拖家带口去缅甸深山老林里开荒吗?” 马锳沉默了。 这就是桂系最厉害的地方。 他们真有基本盘,几十年在桂省经营,老百姓认李猛帅,愿意跟着走。 再加上李佑林那小子画的饼,一人五亩地,头三年只交两成租,这诱惑太大了。 可滇军呢? 卢汉接手滇政不过几年,根基浅。 部下将领各有心思,真要南下,一半人恐怕都不愿意。 第 15 章 巴黎的反应 “司令,咱们,还要早点做决算才行啊!”马锳心声音有些焦急道。 卢汉走回办公桌,拉开抽屉,取出一封信。 信是四月份收到的,通过秘密渠道送来。 落款是周公,内容很客气,希望滇军能顺应大势,和平起义。 卢汉摸着信封:“周公许诺,起义后,部队可以改编,军官待遇不变。” “那司令的意思是?” 卢汉长叹一声。 他今年五十三了,打了大半辈子仗。护国战争、北伐、抗日…… 什么没经历过? 现在到了抉择的时候,确实犹豫不决。 南下,风险太大,前途未卜。 起义,至少能保住现有地位,部下也能有个归宿。 至于光头的命令,去他娘的吧。 粤军、湘军、川军,哪个还听他光头的? 现在种秧军嫡系都往海岛撤了,谁还顾得上滇省? 卢汉下定决心:“给老蒋回电。就说滇南匪患猖獗,抽不出兵。另,滇省粮饷短缺,请速拨三个月军费,否则军心不稳。” 这就是婉拒了,还顺带敲一笔竹杠。 马锳会心一笑:“是。那燕京那边?” 卢汉说到:“再接触一次。条件可以再谈谈。但记住,这事要绝对保密。” “明白。” 马锳离开后,卢汉独自站在地图前,久久不动。 他忽然想起去年在金陵见到德公时的情景。 那时李还是副总统,两人在酒桌上闲聊,德公半开玩笑说: “如果有一天这中原待不下去了,我就去种红薯。” 卢汉摇头自语道:“李德邻啊李德邻,你倒是跑得快。” 就在卢汉做出决定的同一天,万里之外的巴黎,法国外交部乱成了一锅粥。 殖民部部长办公室,电话铃响个不停。 “部长先生,这是印度支那西贡发来的一份电报。”秘书递上一份文件。 “电报上说,桂系军阀已经完全控制东京地区,我们的部队要么被俘,要么投降。蒂埃里总督本人也被囚禁。” 部长保罗·科斯特脸色铁青,抓起电报扫了一眼,狠狠摔在桌上。 “废物!都是废物!十几万部队,还有海军舰队,居然被一群中国地方军阀打垮了?” “部长,情报显示,桂系在交趾的兵力可能超过二十万。” 科斯特咆哮:“二十万?他们哪来的二十万?那只不过是一群刚放下锄头的农民。” 秘书不敢接话。 其实殖民部内部早有预警。 从去四月开始,桂系就以协助剿匪为名,不断往交趾增兵。 但当时所有人都以为那是小股部队,是德公想保存实力,没人想到会演变成全面占领。 更可怕的是移民。 “根据不完全统计,从去年十月份到现在六月份,从桂省,粤省进入交趾的移民可能超过两百万。” 秘书翻开另一份报告:“他们以每户五亩地的条件,吸引农民过去开荒。现在红河三角洲,已经成了他们的定居点。” 科斯特瘫坐在椅子上。 两百万移民,这是什么概念? 整个东京地区的越南原住民也就五百万。照这个速度,不用一年,汉人就要成为多数民族。 到时候,这片土地还叫法属印度支那吗? 科斯特站起来:“不行,绝对不行。给外交部打电话,我要见舒曼部长!” 半小时后,外交部会议室。 外交部长罗贝尔·舒曼揉着太阳穴,听殖民部汇报。 这位欧洲煤钢联营的倡导者,此刻头疼的不是欧洲整合,而是远东那个烂摊子。 “所以,我们失去了整个越南北部?”舒曼问得很直接。 科斯特硬着头皮说:“暂时是的。但只要我们派出远征军,很快就能收复。” 舒曼打断他:“派兵?钱呢?人哪?议会会同意再往印度支那派兵吗?戴总统会同意吗?” 会议室沉默了。 所有人都知道答案:不会。 法国本土刚经历二战,百废待兴。 重建需要钱,安抚民众需要钱,应对阿尔及利亚独立运动需要钱。 哪还有余力管万里之外的殖民地? 况且,印度支那这个泥潭,已经吞了太多法军士兵的生命。 国内反战情绪高涨,再派兵,政府非倒台不可。 “那怎么办?”科斯特小声问。 舒曼沉吟片刻:“先向他们政府提出正式抗议。要求他们立即释放我方人员,撤出交趾。” “哪个政府?”有人问。 这是个尴尬的问题。 舒曼拍着桌子说道:“当然是蒋政府!” 他补充道,“还有,联络英国和美国。印度支那局势关系到整个东南亚稳定,他们不能坐视不管。” 会议匆匆结束。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些措施都是隔靴搔痒。 抗议有用吗?蒋自己都焦头烂额,哪还管得了桂系? 至于英美...... 谁管你! 科斯特回到办公室,让秘书调来最新的情报汇总。 当他看到桂系在交趾的兵力部署时,倒吸一口凉气。 以下为法国殖民部情报处整理的报告摘要(1949年7月3日): 桂系军事力量,总兵力估计:22万—25万人,正规作战部队约12万人。 第一军(原第七军改编),军长张本一,兵力在3.8万人。驻扎在河内、海防核心区。 这个师全美械装备,包括M1加兰德步枪、勃朗宁自动步枪、60/81毫米迫击炮。 第一军可是桂系精锐,士兵多为桂籍,家属多数已移民交趾,士气高昂。 第二军(原四十六军改编),军长是谭何易。兵力在约3.2万人,驻扎在老街、安沛、越池一线,沿红河布防。 其任务就是清剿胡越残余,监视滇省的军阀。 第三军,由各保安团整合,军长刘震,原第一师师长晋升。兵力大概在2.5万人。驻扎在谅山、高平、七溪,控制中越边境通道。 岘港守备兵团,指挥官江涛,原一三一师师长。兵力:约1.5万人。驻扎在岘港、顺化一带,防御南方法军北上,控制中部要冲。 海军部队,指挥官是李芳,原粤海军第四舰队司令。 舰艇:驱逐舰2艘、巡逻艇5艘、运输船18艘,总吨位约11万吨。 航空队,指挥官,陈瑞钿,原桂系空军军官。 全部是缴获的法军喷火战斗机4架、C-47运输机6架、蚊式侦察机2架。 除了正规部队,还有大部分伪装成保镖团、护民团、商团武装,分散在交趾北部各州县,实际是正规军的补充和预备队。 现在统一改成了守备团,共24个,每团定额1200人,实际人数800—1500不等,总兵力约3.2万人。 除了交趾北部,另外在西北山区防区、寮国东部各自有十个山地团,总兵力在两万多人。 另外,桂省境内还有超过十万的武装部队,正在源源不断的进入交趾地区。 科斯特看完报告,身体止不住的颤抖。 二十多万部队,两百万人移民,这哪是什么军阀溃兵,这分明是一个正在成型的地区武装! 就算当初日寇占领这片地方,也就三四万人。 他想起刚才会议上,还有人说要派远征军教训桂系。 教训? 谁教训谁? 秘书小心翼翼地问:“部长,抗议电文还发吗?” 科斯特苦笑:“发,当然要发。但别指望有用。” 远东那片土地,曾经的法兰西帝国明珠,正在以他无法理解的速度脱离掌控。 而这一切,始于一个地方军阀的儿子,半年前的一个决定。 “李佑林~”科斯特念着这个名字。 他忽然有种预感,这个名字,未来会无数次出现在外交部的电报里。 第 16 章 被戴维斯坑了50万 海防港,码头。 李佑林站在码头上,手里拿着望远镜,看着远处海平面上缓缓驶来的船队。 “来了。”副官宋子贤小声说。 船队不大,总共六艘船。 领头的是艘万吨级的自由轮,锈迹斑斑的船身上,还能看到战时应急焊接的补丁。 后面跟着两艘坦克登陆舰,平头平脑的,吃水很深,明显满载。 再后面是三艘杂货船,船龄一看就不小。 “这就是五十万美元买的货?”李佑林放下望远镜,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宋子贤擦了把汗:“戴维斯领事电报里说,这是第一批,主要是重装备。第二批轻武器和弹药下个月到。” 船队慢慢靠岸。 自由轮先下锚,起重机开始作业。 巨大的木箱被吊出来,落在码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箱子上用白漆刷着“US ARMY”字样,有些还印着1944、1945的生产年份。 第一个木箱被撬开时,周围的军官们都围了上来。 “乖乖~”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箱子里是四门M2型105毫米榴弹炮。 炮管上还涂着防锈油,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虽然明显是库存货,有些地方生了锈斑,但关键部件都包裹得严严实实。 “验货!”李佑林下令。 炮兵出身的刘震亲自跳进箱子。 他检查了炮栓、瞄准具、驻退机,又让人拿来炮弹,也是箱子里配套的,一箱四发,总共二十箱。 “砰”的一声,刘震合上炮栓,转身大喊:“能打!就是需要好好擦擦!” 第二个箱子打开,是六门M1型75毫米山炮。 这种炮可以拆卸成几大件,用骡马运输,最适合交趾的山地地形。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箱子源源不断地被吊下来。 M3型37毫米反坦克炮、M1型81毫米迫击炮、M2型60毫米迫击炮…… 光是各种口径的火炮,就清点出两百多门。 宋子贤声音发颤:“少爷,这光这些炮,五十万美元就值了!” 李佑林没说话,他走到刚打开的另一个箱子前。 这个箱子特别大,里面装的是车辆零件。 M3半履带车的发动机、传动轴、负重轮。 旁边箱子里是车体,说明书上写得很清楚,组装后可得12辆。 “还有坦克。”有人惊呼。 两艘LST打开了前舱门。 随着柴油机的轰鸣,钢铁巨兽缓缓驶下跳板。 第一辆是M4“谢尔曼”中型坦克,76毫米炮的炮管指向前方。 第二辆、第三辆…… 总共十二辆谢尔曼,都是早期型号,有些外挂装甲板已经锈蚀,不过履带完好,发动机能启动。 后面跟着的是M24“霞飞”轻型坦克,小巧灵活,更适合东南亚的桥梁和道路。 最后从船上开下来的是二十多辆M8“灰狗”轮式装甲车、三十多辆M3半履带车,还有五十多辆吉普、卡车。 一个老桂军军官喃喃道:“他奶奶的,咱们全盛时期都没这么富裕过!” 确实,桂系以前最阔的时候,也就几十门山炮,坦克?想都不敢想。 现在倒好,一下有了一个装甲营的装备。 “清点一下弹药,然后赶紧搬到仓库里面去!”李佑林下令。 炮弹箱堆积如山,105毫米榴弹两千发、75毫米山炮弹三千发、37毫米穿甲弹五千发…… 还有数不清的机枪弹、步枪弹、手榴弹。 更让人惊喜的是,一艘杂货船上装的全是通讯设备。 野战电话、SCR-300步话机、甚至还有两部SCR-499电台,这玩意功率大,能通联上千公里。 除了武器,船上还有大量军需品:帐篷、军服、军靴、急救包、野战口粮。 “少爷,这都能组建一个集团军的炮兵和装甲部队了!”刘震激动得脸通红。 李佑林点点头,看来这钱,花的很值! 五十万美元,按现在黑市汇率大概折合两千两黄金。 买这些装备,从账面上看绝对是血赚。 二战时一辆谢尔曼坦克造价大概四万美元,现在当废铁卖,可能五千美元都没人要。 但问题是,戴维斯一个领事,哪来这么大能量? “戴维斯有信吗?”他问宋子贤。 “有,在办公室。还有一份华盛顿的电报,是昨晚到的,您还没看。” 回到河内总督府,李佑林先看了戴维斯的亲笔信。 【第一批物资已发出,想必你已经收到。这些装备虽然有些年头,但保养状况尚可,稍作修理即可使用。 我必须提醒你,华盛顿对印度支那局势的关注度正在上升。 国会中有声音认为,一个稳定、亲西方的政权,更符合鹰酱在东南亚的利益。 因此,我建议你尽快建立正式的行政机构,发布施政纲领。】 李佑林把信扔在桌上,打开了第二份电报。 这份是正式文件,来自鹰酱远东司办事处,落款是一个他听都没听过的官员名字。 电文很长,核心意思就几点: 第一,鹰酱注意到交趾地区出现了有组织的军事存在,对此表示关切。 第二,鹰酱希望该地区保持稳定,反对任何外部势力干涉,包括反殖民当局。 第三,如果李佑林方面能够证明其治理能力,并保护鹰酱在当地的商业利益,华盛顿考虑提供适当的经济和军事援助。 最后一句是重点:“援助的具体形式和规模,将视贵方实际控制区域、治理成效及对鹰酱合作态度而定。” 李佑林把电报递给陈启元:“空头支票。你读读,像不像画大饼?” 陈启元仔细看完,犹豫道:“少爷,这至少是个态度。鹰酱愿意跟咱们接触,总比被他们当敌人强。” 李佑林忽然站起来,一拍脑门:“你想过没有,戴维斯卖给我的这些废铁,是从哪来的?” “不是菲律宾的鹰酱剩余物资吗?” “对,剩余物资。但谁批准他卖的?一个地方领事,有权力动用军需仓库?” 陈启元愣住了。 李佑林指着电报:“我猜,这根本就是华盛顿默许的。考虑提供援助,考虑个屁! 华府已经提供了,就是这批装备。我那五十万美元,说不定转头就进了戴维斯和那个远东司某些人的腰包。” 他越说越气:“这他娘的是左手倒右手!用我的钱,买他们本来就要处理的垃圾,还让我感恩戴德!” 陈启元仔细想想,确实有道理。 二战结束四年了,鹰酱在菲律宾、冲绳、关岛堆了无数剩余物资,虽然大量给果党援助了许多,但是根本用不完。 坦克、大炮、汽车,风吹雨淋,大多数都变成了废铁。 有人愿意花钱买,哪怕是白菜价,也是白捡的钱。 而戴维斯这种人,就是中间吃差价的。 “那咱们亏了吗?”陈启元小心翼翼地问。 李佑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亏倒是不亏,只是被这个戴维斯坑了一把!五十万美元,买一个装甲营、一个炮兵团,值!” “关键是接下来。鹰酱想看什么?想看咱们能不能站稳,能不能挡住法国人,能不能,挡住...燕京军。”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但陈启元听懂了。 “少爷的意思是,咱们成了鹰酱人的棋子?” “互相利用而已,他们要收小弟,我们想要生存空间,各取所需。 但记住,棋子要有棋子的觉悟。不能真把自己当鹰酱人了。 咱们的根基是这桂省移民的父老乡亲,是红河三角洲这片土地。 鹰酱人今天可以支持我们,明天也可以抛弃我们。” 第 17 章 李德邻来交趾了 七月七号下午三点,李猛帅的专机降落在柳州机场。 螺旋桨还没完全停转,舱门就打开了。 李猛帅快步走下舷梯,直接对迎上来的留守将领说:“去指挥部,路上说。” 吉普车在颠簸的土路上疾驰,扬起一溜黄尘。 “德公,按您的命令,柳州能搬走的,都搬走了。兵工厂的大型设备,七成已经拆卸装船运走了。 就是那几台万吨水压机实在太大,拆不了,已经埋了炸药......” 李猛帅干脆利落:“炸了,带不走的全毁,打了这么多年仗,不能便宜了他们。” 底下人继续汇报到:“学校方面,广西大学、医学院、师范专科,师生和家属总计八千多人,最后一批昨天已经乘船南下。图书仪器装了三十条船。 柳州机械厂、纺织厂、造纸厂,能搬的全搬。工人连家眷大概五万多人,分三批走。就是有些老工人不愿意背井离乡,拖家带口的......” 李猛帅沉默片刻:“给安家费,双倍。实在不愿意走的,不留难。但技术人员,特别是老师傅,必须带走。” “是。” 车子开进柳州城时,李猛帅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整个城市像个巨大的工地。 街道上,卡车、牛车、独轮车排成长龙,全往柳江码头方向去。 车上堆着机器零件、桌椅板凳、锅碗瓢盆,甚至还有拆下来的门窗。 沿街的商铺大半关门,门板上用粉笔写着“迁往交趾,后会有期”。 一个工厂门口,工人们正喊着号子,把一台锅炉从车间里拖出来。 那锅炉太大,卡在门框上,领头的老师傅急得直跳脚: “左边一点!再左边一点!他娘的,当初建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要拆!” “德公,要下去看看吗?”司机问。 李猛帅收回目光:“不,直接去指挥部。” 指挥部设在原第七军军部,现在这里成了整个桂系大搬迁的总枢纽。 会议室里烟雾弥漫,墙上挂满了运输线路图。 红箭头标着陆路,蓝箭头标着水路,每条线上都标注着日期、批次、人数。 留守总指挥指着地图讲道:“德公,这是目前的进度。水路是主力,柳江—黔江—浔江—西江这条线。 每天有五十到八十艘船下行,运力大概每天八千人。 陆路分两条,一条走凭祥出关,一条走靖西入高平,每天能走两万人左右。” 李猛帅快速扫视着数字:“太慢了。现在每天不到三万人,一个月底满打满算也就九十万人,燕京军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来了。” 后勤主任苦着脸:“德公,船不够啊。咱们能动用的民船全用上了,连渔船都征用了。可柳江有些河段水浅,大船走不了。” 李猛帅声音透露出一股狠劲:“征用不够就抢。西江上那些粤商的货船,挂着英国旗的也扣。 告诉他们,船我借用了,到了海防港还他们,还付租金。要是不给......”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乱世用重典,非常时期顾不了那么多规矩。 “是!”后勤主任额头冒汗。 李猛帅转向工业处长:“还有。工厂搬迁,机器要,人更要。特别是技工、老师傅,一家老小全带上。告诉那些厂长,带过去一个八级工,我赏他十亩地。” “明白!”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李猛帅把每个环节都过了一遍。 水路怎么调度、陆路怎么保障、沿途怎么设补给点、遇到拦截怎么应对…… 最后他说:“我知道大家辛苦,也知道这事难。但再难也得办。 北边什么形势,你们心里有数。留在这里,是什么下场,不用我说。” 会议室里的人都明白这个道理,不少当地的地主富商,更懂这个道理。 李猛帅摆摆手:“去吧,各司其职。记住,佑林说的11月搬迁完毕是死线。搬不完的,统统不要了。” 众人散去后,桂市留守总指挥张文东问道:“德公,羊城那边......” 李猛帅点了支烟:“都安排好了。张光琼的六十二军,还有愿意跟走的税警团、保安团,总共四万多人,已经从黄埔码头出发。” “至于李芳的海军,早就到海防港了,刚好缴获了法国的几艘舰队,佑林安排他做了舰队司令。” “老蒋他就没拦着?” 李猛帅吐出一口烟圈圈:“他拿什么拦?汤恩伯的部队在粤北被缠住了,羊城里的宪兵才多少人? 再说了,那些粤军将领,谁愿意跟着老蒋去海岛?去了也是杂牌,受气。也就薛军长那些嫡系一直跟我作对。” 张文东点点头,又问:“佑林那边接得住吗?一下子涌过去这么多人?” 李猛帅语气肯定:“接得住。那小子去年的时候,就在交趾屯了几十万吨粮食,安置点都划好了。 红河三角洲那边,荒地多的是,一人五亩,三年就成粮仓了,百姓永远不会挨饿了。” 窗外传来汽笛声,又一列船队要出发了。 张文东走到窗边,看着码头方向:“这一走,可就真的回不来了。” 李猛帅没接话,只是默默抽烟。 回不来就不回来吧。 中原这片天,他已经争了大半辈子,争累了。 现在,他想给跟着自己的这些人,找条活路。 七月十五日,海防港。 李佑林站在“暴风”号驱逐舰的舰桥上,举着望远镜看向海面。 远处,一支庞大的船队正缓缓驶来。 大小船只四十多艘,有军舰,有货轮,有客船,甚至还有几艘拖着驳船的拖轮。 船队上空,海鸥盘旋,像是在护送这支远道而来的队伍。 “来了!”副官兴奋地说。 李佑林点点头,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这半个月,他几乎没怎么睡觉。 河内、海防、岘港三地跑,既要整编新到的部队,又要规划移民安置,还要防备法国人可能的反扑。 现在李德邻来了,总算有了主心骨,毕竟自己一介书生,哪里会打仗? 后面还是要靠李德邻击退法国的反扑,自己只要在后面安心发展经济民生就行。 第 18 章 安南人民自治委员会 唐朝安南都护府 七月十八日,河内总督府。 大厅里坐满了人,长条桌边是各路风尘仆仆赶回来的将领,烟雾缭绕。 没人吭声,眼神偶尔交错,又迅速分开,都等着主座上的李猛帅发话。 李猛帅点了支烟,抽了两口,才开口,过了好半晌,才开口: “都到了,说正事。” “咱们从桂省,退到这河内。算是有了块能喘气的地盘。 地盘有了,就不能再像以前,靠我李某人一张嘴发号施令,下面兄弟凭义气干活。 得立规矩,建章程,名正,才能言顺。”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 “我提议,成立‘安南人民自治委员会’。总揽此地一切军政民政。委员会设委员长一人,副委员长若干,下分各部和专门的军事委员会。” 说到这儿,他停住了,看向左手边的李佑林,又环视众人: “委员长人选,关乎咱们所有人的前途。我的意思,不搞一言堂,今天在场的,都是带兵管事、出生入死的兄弟。 咱们投票,一人一票,写下你觉得最能带着大伙走下去的人。得票最多的,就是委员长。” 投票? 底下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几个老资格将领互相交换着眼色。 投票这玩意儿新鲜,但德公既然这么说了…… “怎么,有意见?”李猛帅眼皮一抬。 张本一嗓门最大:“没有!德公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办!” “对,听德公的!” 李猛帅点点头,对副官示意。 很快,小纸条和铅笔发到了每个人手里。 众人握着笔,却迟迟不动,余光再次瞟向李猛帅。 李猛帅却已闭上眼睛,像是养神,又像是不愿施加任何影响。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在会议前夜,李猛帅分别叫去了张本一、谭何易、刘震等几个核心将领。 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喝着茶,仿佛随口提起: “佑林这孩子,半年前就开始谋划,孤身进法国人的总督府,生生把蒂埃里那老狐狸给扣了,这才有了咱们今天坐在这里。 这份胆识和功劳,你们说,该不该认?” 都是千年狐狸,话不用点透。 此刻,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便成了最好的回答。 纸条收上去,当场唱票。 “李佑林。” “李佑林。” “李佑林……” 唱票员的声音单调而持续,几乎没有任何意外。 十七张票,十六张写着李佑林的名字。 结果出来,李猛帅睁开眼,脸上喜开颜笑,看向儿子:“众望所归。” 李佑林立刻站起,面向众人,语气恳切:“诸位叔伯、兄长,佑林年轻,资历浅薄,安南基业是全靠父亲掌舵,诸位前辈用命才打下来的。 这委员长的担子太重,我实在是......” 谭何易站起身道:“委员长,我们这些当兵的,认功劳,也认本事。 这大半年来,迁移百姓、整顿部队、跟法国人周旋、从鹰酱那里弄来家伙,哪一件不是你牵头办成的? 就说生擒法国总督,控制河内、海防,这份胆略和果决,我老谭服气。 这委员长,你不当,谁当?” 张本一粗声道:“没错!要是没你提前布局,咱们现在还在桂省山里蹲着等死呢!就别推辞了!” “请委员长以大局为重!”刘震也站起身。 众将纷纷附和,态度坚决。 李佑林又推辞两次,见众人心意已决,父亲也微微颔首,这才深呼吸一口气,重重抱拳: “既蒙诸位信任,佑林愧领了。必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李猛帅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很快隐去。 “好。既然委员长已定,机构需尽快搭建。” 他看向李佑林:“具体人事,请委员长裁定。” 李佑林不再犹豫,沉声道:“委员会下设:行政部,总揽内政、户籍、地方治理; 财政部,掌税收、金融、物资调配; 建设部,负责道路、工矿、垦殖; 教育部,主管学校、文化; 民政部,司理赈济、卫生、民事; 司法部,执掌律令、监察。 警察部...... 各部主官人选,稍后拟定公布。” 李佑林说完这些,李猛帅又提出:“另外,成立最高军事委员会,统筹一切军务。由委员长李佑林兼任军事委员会委员长。” 李佑林推辞不过,只能说道:“请父亲出任军事委员会第一副委员长,坐镇中枢,督导全军。” 李猛帅微微一愣,深深看了儿子一眼,缓缓点头:“可。” 这一下,权力格局彻底明朗。 李佑林身兼自治委员会委员长与军事委员会委员长,党政军最高权柄在握。 李猛帅作为军事委员会副委员长,地位尊崇,实权却已平稳过渡。 既全了儿子的权威,也顾全了老帅的体面与影响力,更断绝了未来可能因权位含糊而产生的隐患。 众人再无异议。 这套架构,既有延续,也有新意,最重要的是,权力核心已无可争议地落在了那个,带领他们打下这片天地的年轻人肩上。 会议结束后,李佑林与李猛帅最后走出大厅。 走廊空旷,李猛帅忽然低声道:“军事委员会下面,各军建制、布防、主官,尽快理个章程出来。 眼下我们在安南的部队,零散算起来超过二十万,番号杂乱,须得统一整编。 桂省那边,张文东手里还有近十万人,一部分在组织最后撤离,一部分在边境盯着滇军,要给他们划好撤退序列和接应路线。” 李佑林点头:“我明白,父亲。整军是当前第一要务。还有各部官员人选......” 李猛帅摆摆手,语气平静:“你定。你现在是委员长。路,我给你铺到这儿了。怎么走,走得稳不稳,看你自己。” 说完,他背着手,缓步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背影在长廊的光影里,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松弛。 次日,委员会架构初步敲定。 李佑林签发首批任命: 行政部部长,由仍在桂省主持最后撤离的张文东兼任。 张文东熟悉桂省人事、物资,且搬迁工作千头万绪,非他不能统筹,暂由副部长在河内代理日常。 财政部、建设部、教育部等部长、次长,多由随军南下的原桂省、粤西行政人员、技术人员及当地有名望的华侨担任。 桂省方面。 张文东接到李佑林任命自己行政部长的通知,只苦笑一下,就把委任状塞进了抽屉。 眼前的事,可比当部长紧要万倍。 “第七批船队今早出发,走西江水道,载员约九千人,主要是柳州最后一批工厂技工和家属,还有省府部分文卷。”参谋汇报。 “陆路呢?凭祥方向今天过了多少人?” “估计有两万三四。靖西那边少些,一万左右。道路挤得很,不少人拖家带口的。” 张文东点点头,看着地图说道:“如今桂北全州、桂市一带,咱们还有黄杰残部改编的两个师,大概两万多人,正在节节阻击,给搬迁争取时间。 滇桂边境,富宁、百色西边,放了一个军,三万多人,防着卢汉突然翻脸捅刀子。 另外,在邕州、柳州、梧州这几个要点,还留了大概四万人的部队,都是能打的老底子。 一方面维持最后秩序,一方面……真要最后关头,也得挡一挡,给南边再多拖几天。” 他算了算:“林林总总,在桂省境内,咱们还有接近十万的部队还没撤离。” 参谋低声道:“张部长,委员长和德公的意思是,人能撤尽撤,物资其次。” “我知道。能带走的,都带了。带不走的……也不能留给别人。 告诉各部队,按计划,最后阶段实施空室清野,但记住,不准扰民,不准滥杀。 他别是老百姓,不愿走的,留些口粮。至于趁机作乱的地痞流氓,管杀不管埋!” 第 19 章 鹰酱兑现承若 七月二十五日,河内总督府外,几辆黑色轿车穿过街道,停在门口。 车门打开,约翰·戴维斯领事走了下来,身后跟着几名随员。 李佑林再次见到戴维斯时,他脸上的笑容可要比上次见面时热情得多。 他热情地伸出手:“李委员长!恭喜!华盛顿的老爷们看到你们的动作,下巴都快惊掉了。他们让我务必转达祝贺,你们干得真漂亮!” 李佑林握了握手,请他坐下,心里却嘀咕,上次坑我五十万美金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热络。 李佑林帮他倒上茶,淡然道:“戴维斯先生客气了。不过是侥幸,加上法军....嗯,比较配合。” 戴维斯接过茶杯,吹了吹:“不不不,这是实力。战略眼光,行动魄力,还有这种令人惊讶的组织效率。 华府方面评估后认为,当初的约定是值得的。现在,是我们履行承诺的时候了。” 他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推过来。 “首批援助清单,您可以过目。主要是轻武器、弹药、药品和食品。当然,这只是一个开始。” 李佑林扫了一眼清单,M1加兰德步枪两万支、机枪两百挺、子弹若干万发...... 都是常规货色,打发要饭的呢?还是这戴维斯,又想要钱? 李佑林放下清单,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戴维斯。 戴维斯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干笑一声:“委员长觉得不够?” “戴维斯先生,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这些东西,解一时之渴,解不了长久之困。 安南要立足,需要三样东西。能看住家门口海面的船,能遮住头顶天空的飞机,还有自己能造东西的机器。” 他看着戴维斯的眼睛:“我知道,你们本土封存的军舰、飞机多得没处放,工厂倒闭,机器在仓库里吃灰生锈。 与其让它们烂掉,不如运到这里,换一个稳定的盟友,一块能牵制很多人的地盘。你觉得,怎么样?” 戴维斯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没想到李佑林这么直接,而且这也是华府现在的政策。 就是用这些剩余物资,扶持代理人,挤压老牌欧洲的殖民空间。 “委员长,你说吧,想要什么?”戴维斯直接问道。 毕竟当初协议都说好了的,只要年底能拿下东京地区,协议就生效。 李佑林也喜欢这洋人的直接,立刻开口道:“驱逐舰、护卫舰,哪怕老式的弗莱彻级、坎农级,能开炮、能巡逻就行。 战斗机,运输机,甚至训练机都可以。另外,还需要援建一批设备。。 至于机器钢铁厂、机床厂、发电设备、化工厂,只要是能用于生产的,我都要。 特别是武器生产线,哪怕是旧型号的春田步枪或者M1919机枪生产线,拆过来的,我照单全收。” 李佑林说着,心里又想起那五十万。 心疼归心疼,但他也看清了,眼前这个戴维斯,是个贪财又敢伸手的角色。 这种人,胃口大,但也好喂。 只要利益给够,他的活动能力会超乎想象。 他使了个眼色,副官端上来一个不起眼的木匣子,放在戴维斯面前。 李佑林亲手打开,里面是几根黄澄澄的金条,还有一小袋未经打磨的红宝石原矿,在窗外透进的光线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一点安南的土产,不成敬意。戴维斯先生奔波辛苦,该有些润笔。往后这类劳务,也少不了麻烦先生居中协调。 华府的援助是公事,我们私下,总也有些交情是不是?” 戴维斯的贪婪地看了一眼,他迅速盖上盒子,脸上的笑容变愈发的热情。 “委员长太见外了,你说的这些,虽然有些难度,但并非不能操作。战争结束,确实有大量资产需要妥善处理。 军舰飞机封存着也是浪费,工厂设备闲置也是折旧。用于帮助友邦重建,稳定地区,我想华盛顿的先生们会理解的。” “具体的型号、数量、交接方式,我们可以详细拟定一份需求清单和报废资产处理清单。你只等着到码头接手就行!” 送走戴维斯,李佑林没回办公室,而是径直去了河内东郊那片日益扩大的工业区。 这里被称为柳岗园区,取柳州山岗之意,大部分从桂省搬迁过来的工厂机器,都集中安置在此。 巨大的工棚连绵成片,叮叮当当的敲打声、蒸汽机的喷气声、砂轮摩擦的尖啸声,热闹非凡。 负责整个工业区的是冯师傅,他正蹲在一台巨大的龙门刨床旁,跟几个徒弟比划着。 见到李佑林,他赶紧用油腻的毛巾擦了把手,迎上来。 “委员长,您怎么来了?这边乱得很。” 李佑林看着眼前忙碌的景象,回答道:“来看看咱们的家底。冯师傅,你给我交个底,从家里搬过来的这些厂子,现在都能顶什么用?” 冯师傅领着李佑林往里走,一边介绍:“委员长,咱这次搬家,那是把骨头缝里的肉都抠出来了!” 他指着最大的那片工棚:“柳州兵工厂的老底子,基本都在这了。枪厂车间,能造中正式步枪,仿制捷克式轻机枪,还能攒一些冲锋枪。 炮厂车间主要修造82毫米和60毫米迫击炮,炮管镗床、来复线拉床都安好了,就是产量还上不去。 弹厂车间最忙,复装子弹,造手榴弹壳和迫击炮弹体,一天能出好几十万发子弹坯子。” 转到另一个区域,锅炉和汽锤的声音震耳欲聋。 “这是广西机械厂和几家小机器厂拼起来的。能造简单的机床,比如皮带车床、钻床、牛头刨床,还能生产水泵、轧花机、碾米机这些民生机器。” 隔壁是纺织厂,纺纱机和织布机发出有规律的咔嚓声。 “桂林、梧州几家纺织厂、被服厂的机器也搬来了不少。眼下主要是给部队生产军服、绑腿、背包,也能织一些粗布供应市场。” 远处,几个高大的烟囱冒着烟。 “那边是柳州炼铁厂和几家小化工厂凑合起来的。土法炼钢,产量不高,但能解决一部分枪管、炮坯的毛坯需求。 化工厂能产硫酸、硝酸,还能做肥皂、火柴,都是紧要东西,不过原料十分的缺乏。” 冯师傅总结道:“委员长,这么说吧,靠现在这些家当,咱们的部队,步枪、机枪、子弹、手榴弹、小口径迫击炮,基本能补充上消耗,不怕被人断了供。 民用方面,简单的农具、机器零件、布匹、日用化工品,也能凑合着产一些,不用全靠外头运。”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遗憾:“就是重武器,比如山炮、野炮的炮管和复杂机件,咱们的设备和材料还不行。 机床精度也不够,造不了太精密的仪器和高级发动机。化工更是短板,高级炸药和发射药,还得想法子。” 李佑林仔细听着,心里有了底。 桂系这次破釜沉舟,搬来的确实是一个能维持基本战争消耗和民生运转的初级工业体系。 这比单纯几船枪支弹药重要得多。 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就像冯师傅说的,缺高端设备,缺特种材料,缺完整产业链。 他拍了拍冯师傅的肩膀:“辛苦了。把这些机器安装好,让它们转起来,就是大功一件。至于更高精的机器......” 他想起戴维斯那张热切的笑脸,郑重说道:“我答应你,会有的。咱们不仅要能修枪造炮,将来,还要能造汽车,造轮船。” 第 20 章 不甘心的法国人 八月上旬,河内总督府内。 李佑林把刚收到的西线情报摊在桌上,并在地图上标注出,法国在寮国南部巴色到上丁那一线的兵力部署。 他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李猛帅:“巴黎的命令下来了,让西贡方面固守南方。情报显示,法军现在收缩在这条防线后面。 本土兵大概一万出头,摩洛哥兵三万多,再加上保大皇帝那七万多人马。爸,打仗这事,得您来。” 李猛帅正就着搪瓷缸子喝茶,闻言眼皮都没抬:“江涛在岘港那个师,守城有余,进攻不足。对面再是杂牌,也有人数优势守着预设阵地,硬啃费劲。” “兵力不够就调,北边现在稳当。谭何易的第二军三万多人在老街盯着滇军和胡越,动不了。 刘震的第三军两万多在凉山,接应留守部队和预防老蒋抽风,也走不开。 不过此时北方各地的胡越,都清剿差不多,各地保安团可以抽调。 另外,河内这边张本一的第一军三万多人,留两万也足够了。” 李佑林在地图上比划着:“从北边各地保安团里,抽十个团,整编成一个暂编师,大约一万人。 从第一军里,再抽一个齐装满员的美械师,也是一万人。 这样,您带两万生力军去岘港,加上江涛的一万五,总共三万五千人。 应该足够了,法军其实很容易对付,只要一次性打狠点,他们就提不起斗志。” 李猛帅放下茶缸,手指在地图上的法军防线划了一下:“巴色,上丁,地形我看过,不是一马平川,有丘陵有河流,法军修了工事。 不过,就这三万人,足够了。什么时候动身?” “越快越好。各部调动命令我今天就下发。暂编师从凉山、太原、北宁等地抽调,向清化集中。 第一军那个师从河内直接开拔。您带指挥部先飞岘港,部队随后陆路跟进,在岘港以北的广义汇合。” 李猛帅没多说废话:“行。我明天就走。河内这边,你稳住。工厂那边,让老冯抓紧,炮弹子弹必须要供应上。” “明白。” 命令当天就发了出去。 河内城里,第一军的驻地立刻忙乱起来。 士兵们检查枪支,擦拭机枪和迫击炮,辎重兵往卡车上装运弹药箱和粮食袋。 第一军,全部都是使用的美械师,是桂系压箱底的家当,士兵大多都参加过抗日战争。 一水的M1加兰德步枪,勃朗宁自动步枪配到班,60毫米和81毫米迫击炮配到连营,还有不少冲锋枪。 卡车也不少,机动能力不差。 北边各地的保安团也接到了紧急调令。 这些团原本分驻各县维持治安、保护移民点,兵员多是桂籍,打过仗,剿过匪。 但装备杂些,有法式的,也有国造和日造的。 接到命令后,各团留下少量人员,主力迅速向指定地点集结。 整编进行得很快,番号暂时定为“暂编第一师”,师长由原谅山保安司令,一个姓韦的老行伍担任。 两天后,李猛帅带着一个小型指挥部,乘一架C-47运输机直飞岘港。 飞机在简易跑道上颠簸着降落时,江涛已经在跑道边等着了。 “德公!”江涛敬礼,他皮肤晒得黝黑,但精神头很足。 李猛帅摆摆手,直接朝吉普车走去:“边走边说。对面最近有什么动静?” 江涛跟在屁股后面说道:“老实的很,偶尔有小股部队往前沿哨所摸,被敲打几次就缩回去了。 看样子是真打算守着那条线不动。我们抓的俘虏说,西贡那边补给也慢,士气不高。” 到了指挥部,他盯着墙上那张大幅的印度支那南部地图看了很久,然后问: “我们的人,什么时候能到齐?” “暂编师从清化过来,走海岸公路,大约十天后能到广义。 第一军那个师走得快,卡车多,七八天就能到。”江涛汇报。 李猛帅在地图上点了几个位置:“法军防线,重点在巴色和上丁这两个枢纽。 巴色靠湄公河,上丁控制通往越南中部的要道。他们兵力分散,想处处设防。” 他转过身,看着指挥部里的几个军官:“我们不跟他磨。集中力量,先打巴色。 摩洛哥兵守这里,打垮他们,东边的上丁和南边那些伪军自己就会乱。 暂编师到了以后,加强火力训练,特别是迫击炮和重机枪的使用。 第一军那个师,是尖刀,主攻任务给他们。” 对于打仗的事,李猛帅可要比处理政治上的事情强的多。只要看一眼军事部署,脑袋中立马就有了进攻思路。 李猛帅继续说道:“装备、士气、指挥,我们哪样都比他们强。兵力也不处劣势。 法军现在靠的是一条死守的命令和临时修建的工事。只要把他们的精气神打掉,防线自然就垮了。” 有参谋问:“德公,保大那七万伪军怎么办?会不会侧击我们?” 李猛帅扯了扯嘴角:“那些人?枪炮一响,你看他们是往我们这边冲,还是往西贡跑,或者干脆钻进山里。 先不用管,集中兵力敲掉法军主力。法军一垮,伪军要么投降,要么溃散。” 部署很快传达下去。接下来的日子,岘港以北的营地变得异常忙碌。 新到的部队安营扎寨,军官们熟悉地形沙盘,炮兵测量预设阵地,补给车队川流不息。 李猛帅每天都要去前沿转一圈,用望远镜看看对面法军阵地的动静。 偶尔有零星的炮击或冷枪,他也不在意。 更多的时间,他待在指挥部里,和江涛以及陆续到达的师旅长们推演进攻方案。 暂编师到达后,李猛帅特意去看了一次。 士兵们虽然装备杂,但队列整齐,眼神里没有怯意。 他对着集合的军官们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你们装备不如主力师,但仗是人打的。 对面摩洛哥兵装备还不如你们。打好这一仗,我给你们换装。” 部队集结完毕,进攻计划也反复推敲确定。 李猛帅选定了一个清晨作为攻击发起日。 战前最后一次会议上,他看着手下这些师长旅长,说道: “没什么好交代的。炮弹开路,步兵跟上。动作要快,别给他们缓气的工夫。打下巴色,我给你们请功。” 散会后,他独自站在指挥部外,望着南边阴沉的天色。 副官走过来,小声说:“德公,各部已进入攻击位置。是不是再等等后续弹药......” 李猛帅打断他:“不等了。弹药够打三天就行。三天,够了。” 第 21 章 一拳打在棉花上 “阿七,你瞅那边山头上,黑麻麻一片,是树还是人?”一个扛着M1步枪的老兵眯着眼往前看。 他叫陈黑皮,桂林人,打鬼子那会儿就在第七军了。 旁边精瘦的战友啐了一口唾沫,抹了把脸上的汗: “鬼晓得。管他是树是人,近了就拿枪招呼。不过这鬼地方,比咱广西还热。” 他们是第一军抽出来的那个美械师先头团,奉命拿下班蓬,给后续主力打开通往巴色的口子。 团里大半是桂省老兵,抗日时候跟小鬼子拼过刺刀,从北打到南,啥阵仗没见过。 这会儿行军,队伍里嗡嗡的聊天声就没断过。 紧张感? 根本不存在的。 一个年轻点的兵凑过来,脸上带着好奇:“喂,听说了没?这回打的是摩洛哥兵。” “摩洛哥在哪?非洲是吧?那地方的人,是不是天生就黑?” 陈黑皮咧嘴:“黑?能有我黑?我估摸啊,是太阳晒的。你想想,非洲那地方,日头毒,祖祖辈辈晒下来,可不就成这样了。” “那他们跑这来干啥?帮法国佬打仗,图个啥?” 另一个老兵插嘴:“图饭吃呗。跟咱们以前差不多,当兵吃粮。就是不知道经不经打。倭寇凶吧?咱不也扛过来了。” “嘿嘿,我看悬。你看这山路,他们修的那些工事,远远看也就那回事。比鬼子修的炮楼差远了。” 队伍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确实,从望远镜里看,前面班蓬外围的法军工事,就是些沙袋垒的机枪巢,加上一些铁丝网,看起来还没国内一些地主围子的防御像样。 团长是个湘人,姓陈,骑马从前面跑回来,扯着嗓子喊: “都精神点!前边就到攻击位置了!侦察连回报,班蓬守军不到一个团,主要是摩洛哥兵,可能有几门小炮。 咱们团主攻,一营左,二营右,三营预备队。炮兵连已经架好了,到时候听号令!” 命令传下去,队伍迅速散开,进入公路两侧的树林和灌木丛里。 士兵们默默检查武器,压满子弹,把手榴弹后盖拧松。 刚才的嬉笑不见了,一张张脸沉静下来,只有眼神里闪着狠厉。 抽烟的赶紧猛吸两口把烟掐灭。 陈黑皮靠在棵树上,用袖子慢慢擦着枪机。 阿七凑过来,小声说:“黑皮等会儿冲的时候,跟紧点。” 陈黑皮点点头:“晓得。你也是。别傻乎乎闷头冲,看看机枪眼。” 等待的时间最难熬。丛林里闷热,蚊虫嗡嗡叫。 忽然,后方传来几声沉闷的轰鸣,然后是尖锐的破空声。 “炮!咱们的炮!” 几发炮弹落在远处法军阵地前沿,炸起一团团黑烟。 接着,更多炮弹呼啸而至,重点砸向那些沙袋掩体和机枪阵地。 法军阵地上也开始还击,但炮火稀稀拉拉,没什么准头。 炮击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陈团长看着怀表,猛地一挥手。 司号员深吸一口气,把铜号凑到嘴边。 “滴滴答滴滴——!” 冲锋号划破了的寂静,尖锐的声音刺进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 就在这一瞬间,刚才还在安静等待、擦枪、小声说话的士兵们,眼神全变了。 那股子懒散、好奇、闲聊的劲头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换上的是像刀子一样的冷光,一股子杀气腾地就起来了。 “冲啊!” “杀!” 喊杀声骤然爆开。 树林里、灌木后,密密麻麻的土黄色身影跃了出来,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猫着腰,像潮水一样向着班蓬外围阵地涌过去。 轻重机枪在两侧掩护,子弹泼水一样扫向法军工事。 陈黑皮吼了一嗓子,跟着人群冲出去。 脚下是坑洼的坡地,炮弹炸出的新鲜土坑还冒着烟。 法军阵地的机枪终于响了,子弹啾啾地打在身边泥土里,溅起小股烟尘。 “迫击炮!敲掉它!”有军官在喊。 后面传来“嗵嗵”的闷响,几发迫击炮弹划过弧线,砸在一个正在喷吐火舌的沙袋工事上,机枪哑火了。 桂军冲得极快。 这些桂兵在山地跑惯了,冲锋的队形看似散乱,却总能在弹雨间找到掩护。 几个士兵摸到铁丝网前,用爆破筒炸开缺口。 就在这时,阵地后方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而且越来越近。 “坦克!咱们的坦克上来了!” 两辆M4“谢尔曼”坦克,带着满身的树枝伪装,从公路拐角笨拙但坚定地驶了出来,炮塔缓缓转动,57毫米主炮对准了前方一个砖石结构的坚固掩体。 “轰!” 一声巨响,那掩体上半截直接炸开了花,砖石乱飞。 这一幕似乎成了压垮守军的最后一根稻草。 法军阵地上的枪声明显凌乱、稀疏下去。 陈黑皮冲过一个拐角,刚好看见几十个穿着浅褐色军服、皮肤黝黑的摩洛哥士兵,正乱哄哄地从第二道战壕里爬出来。 不是往前冲,而是往镇子里跑,有人把枪都扔了。 “这咋回事?”陈黑皮愣了一下,手下意识就扣了扳机,一个跑在后面的摩洛哥兵应声倒地。 但其他人跑得更快了。 “他们撤了!追!”连长挥舞着手枪喊道。 桂军士兵们呐喊着冲过第一道战壕,里面只剩些死伤的守军和丢弃的装备。 第二道战壕几乎没遇到像样抵抗。 等冲进班蓬镇边缘那些低矮的建筑群时,抵抗更是微乎其微。 陈黑皮和几个战友踹开一栋土屋的门,里面空荡荡。 又冲进旁边一个院子,只见三个摩洛哥兵蹲在墙角,双手高高举着,其中一个手里还攥着块脏兮兮的白布,拼命摇晃。 他们的步枪扔在脚下。 “投降!我们投降!”一个摩洛哥兵尖叫着,眼神里满是恐惧。 阿七的枪口指着他们,有点发蒙,回头看看陈黑皮:“黑皮这……这就降了?” 陈黑皮也摸不着头脑。 打鬼子的时候,哪怕被围了,不少鬼子还要死拼到底,拉手榴弹自杀的都有。 眼前这几个,看着人高马大,黑黝黝的,怎么枪一响,炮一轰,就这副德行了? 后续部队源源不断涌进镇子。 战斗几乎在坦克开炮后就迅速演变成了追剿和受降。 到中午时分,枪声基本停了,班蓬镇升起了桂军的旗帜。 打扫战场的时候,士兵们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真邪门,这帮黑大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可不,我还没打过瘾呢,就举白旗了。” “听说法国佬自己人更不顶事,早缩到巴色城里去了。这里多是殖民地兵。” “管他哪的兵,不经打就是不经打。比东洋鬼子差远了。” “就是,白瞎老子这么认真准备。” 陈黑皮坐在一段塌了的矮墙上,卷了根烟。 阿七凑过来,脸上还是那副难以置信的表情:“黑皮你说,巴色城里那些,会不会也这样?” 陈黑皮吸了口烟,眯眼望着南边巴色的方向:“谁知道呢。不过......” 他拍了拍手里的加兰德步枪,“管他一样不一样,咱们的活计就是往前打。团长说了,拿下班蓬,咱们团记头功。” 他吐出一口烟圈,脸上没什么激动,倒有点意犹未尽的寡淡。 这仗,赢得太利索,利索得让人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就像铆足了劲一拳打出去,却砸在了一团棉花上。 第22 章 分地政策 南边在打仗,在河内的李佑林也没闲着。 当务之急,就是要将土地给分配好。此时从桂省、粤省、和滇省来的人,官方统计早就超过了500万人。 此时在边境线上,还有每天以两三万人的速度,朝着河内方向赶来。 李佑林面前摊着一摞册子,是各地报上来的田亩清册和人口登记。 他扫视一圈,开口道:“眼下安南境内,来了这么多人,粮食我倒是不担心,这地方不缺,只是这个地,该怎么分,大家议一议。” 底下民政部的一个老文书扶了扶眼镜,小心翼翼开口: “委员长,地是有。法国人留下的庄园,抛荒的熟地,还有大片没开垦的丛林、沼泽生地。 只是怎么分,分给谁,得有个章程。本地原来也有不少人.....” 李佑林开口打断道:“那我就先说说我的几条思路,然后你们再讨论 第一,凡我桂边防卫军将士直系家属,凭军籍证明,优先分地,免三年租赋。 第二,凡从桂、粤、滇等省迁来之移民,按户登记,人丁数目核准后,依次分配。 这是咱们的基本盘,不能寒了心。” 他停了下来,目光看向角落里一个肤色黝黑的老者,那是河内附近一个村社推举来的头人,姓阮,据说祖上能追溯到明代迁来的匠户。 “阮老先生,你们村里,像您这样,还记得祖上是汉人,或是心向汉化的,有多少?” 阮老头赶紧站起来,有些拘谨:“回委员长话,我们村大半都晓得祖上是从北边来的,族谱早年没了,但老人都这么传。 只是年头久了,不会说官话,风俗也有些变了。像我们这样的村子,附近有不少。” 李佑林点点头:“好。凡能证明,或村社头人联保,自认祖源汉家、心慕王化者,视同新移民,一体分田。只是,” 他话锋一转,加重语气:“须得送子弟入新设乡学,学习官话文字,遵从新颁法令。能做到的,就是自己人。” 阮老头连连点头:“能做到,一定能做到!有地种,娃娃有书念,是天大的好事!” 李佑林目光转冷,看向其他人:“至于那些一口咬定自己就是交趾土人,与汉家无干,也不愿遵咱们规矩的......” 他没说完,民政部副部长说道: “委员长放心,各州县守备团都得了严令。清查田亩时,但凡不认汉源、不配合登记、私下散布抗拒言论的,其名下田产,一律收归公有,暂不分派。 若敢聚众闹事,冲击公所,或暗中与胡越残匪勾连的,” 他咧嘴笑了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西边矿区正缺人手,正好送过去干活,管吃管住,还能为咱们建设出力。” 这话说得赤裸,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本地投效来的士绅脸色白了白,把头埋得更低。 李佑林像是没看见,继续说:“地分两种。熟地,尤其是靠近河流、灌溉便利的肥田,优先保障将士家属和早期移民。 生地,偏远些的,土质差些的,分给后来者,以及像阮老先生这样归化的本地良善人家。 垦荒所需种子、农具,委员会可贷给,秋后偿还。头三年,租赋一律按两成计。” 他合上册子:“政策就这么定。各县立即执行。我要在秋收前,看到大多数人都领到地契,种子下地。移民安置不稳,前线军心就不稳。散会。” 命令像风一样刮过红河三角洲。 各个新设的县公所、乡公所门口,挤满了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人群。 有穿着破旧军装、扶老携幼的桂军家属,凭着一纸皱巴巴的部队证明,就能优先办理; 有拖家带口、说着各种方言的新移民,在移民登记处前排起长龙,登记员大声核对着籍贯、人口; 也有像阮老头带领的本村人,由头人出具联保书,证明“祖源汉家,心向王化” 他们正在战战兢兢,满怀希望地等待着,分着本来就属于自己的田。 土地丈量队扛着简陋的仪器,在田野间奔走。 界桩一根根砸进地里,红油漆写着编号和归属人姓氏。 肥得流油的黑土地,大片大片划归了优先名单上的人。 许多原本属于法国庄园或本地地主的上等田,插上了新的木牌。 冲突不可避免。 在太平省的一个村子,当地一些不愿归化的村民聚拢起来,阻挠丈量队,嚷嚷着土地是祖宗传下的。 驻守该县的保安团一个连很快开了过来,枪栓拉得哗啦响。 带队的连长,话都懒得说,一挥手,士兵如狼似虎般冲进去,把为首闹得最凶的几个人捆得结实实,塞上卡车。 连长对着剩下吓傻的村民吼:“看见没有?地,委员会收走了!再有人敢闹,统统送去挖矿!不想去的,就老老实实听话,或许还能分点边角生地!” 卡车扬长而去,留下死寂的村庄和满地狼藉。 消息很快传开,大多数心存犹豫或不满的人,都选择了闭嘴。 去矿区干活的传闻越来越可怕,那意味着暗无天日的苦役和极高的死亡率。 也有聪明的。 在海阳附近,一个原本的小地主,主动找到乡公所,献出大部分田地,只求保留宅院和少量口粮田。 并赌咒发誓自家祖上是宋代避乱南迁的汉人,只是族谱毁于战火。 他还把儿子送进了新办的乡学。 审查后,他的土地大部分被征收,但本人未被为难,还因为深明大义,配合新政,得到了一点补偿和承诺。 将来若表现好,其子或有进入公职的机会。 红河三角洲在一种严酷的秩序下,进行着翻天覆地的再分配。 广袤的田野上,新立的界桩密密麻麻。 熟田区,很快出现了以桂柳话、粤语、客家话为主的村落。 移民们领着分到的农具和稻种,开始清理田埂,准备播种。 每天,仍有数不清的人流越过边境,像饥渴的溪流汇入这片渴望劳动力的土地。 总督府,副官送来最新的报告:“委员长,今日新增登记移民三万七千人,分发地契八千四百张,处置抗命滋事者一百零三人,已押送西区矿场。” 风从平原吹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生长的气息,也传来了远处修水渠的号子声。 这片土地正在被强行重塑,用最现实、最不容分说的方式,打上新的烙印。 第 23 章 黄世仁 太原市往北二十里,黄村。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大多姓黄。 村东头有座青砖大院,以前是黄老爷家,现在空了。 黄老三蹲在自家新分的田埂上,手哆嗦着摸那些稻子。 稻子才插下去半个月,已经返青了,绿油油一片。 “爷爷,这真是咱家的地?”旁边蹲着个七八岁的男孩,光着脚,裤腿挽到膝盖。 “是,是咱家的。”黄老三欣慰地抚摸着孙子头发。 他在黄老爷家当了一辈子佃农。 他爹也是,他爷爷也是。 租子重的时候,收七成,交了租还要交税,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饱饭。 儿子前年被胡越的人忽悠走了,说是去打法国佬,至今没音信。 家里就剩他和孙子。 半个月前,镇上来了一队人,敲锣打鼓喊分地。 黄老三挤在人群里,听工作队念名单。念到他名字时,他愣是没反应过来。 “黄老三,五亩,。” 工作队的小伙子把地契塞他手里。 那是一张泛黄的纸,盖着红章,写着“伍亩”几个大字。 黄老三不识字,但认得数字。 他捧着地契,在村口站了半天,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这辈子,他终于有地了。 “爷爷,有人来了。”孙子突然扯他衣角。 黄老三抬头,看见村口来了一群人。 七八个,穿得乱七八糟,有的拿棍子,有的拿砍刀。 领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长衫,戴眼镜,斯文模样。 黄老三心里一紧。 那是黄老爷的儿子,黄世仁。 前些天打地主,黄老爷被拉去枪毙了,黄世仁跑得快,躲过一劫。 “都过来!都过来!”黄世仁站在村中央的榕树下喊。 村民们慢慢聚拢,大多低着头,不敢看他。 黄世仁扫了一眼人群,冷笑:“行啊,我才走几天,地都分完了?谁给你们的胆子,种我黄家的地?” 没人敢吭声。 “地契呢?都交出来。”黄世仁伸出手。 还是没人动。 黄世仁使个眼色,身后两个汉子冲出来,抓住离得最近的一个老汉,从他怀里抢出地契。 “烧了。”黄世仁说。 地契被扔在地上,点火。纸很快烧成灰烬。 老汉扑通跪下了:“黄少爷,这地是安南军政府分的啊。” 黄世仁一脚踹开:“政府?哪来的政府?在这黄村,我黄家就是政府!” 他走到黄老三面前:“你的呢?” 黄老三护着孙子,往后缩。 “搜。” 两个汉子按住黄老三,从他贴身口袋里摸出地契。 黄老三拼命挣扎,被一棍子打在背上,闷哼一声趴在地上。 “爷爷!”孙子哭喊着扑上去。 黄世仁看都不看,把地契撕成两半,扔进火堆。 “还有谁?自己交出来,免得受苦。” 村民们面面相觑。有人开始掏地契,哆哆嗦嗦递过去。 “不能交!”突然有人喊。 是村里的铁匠,姓陈,不是本村人,早年逃荒来的。 他站出来,手里握着打铁的铁锤:“这地是咱们自己的,凭什么交?” 黄世仁眯起眼睛:“陈铁匠,你想出头?” 陈铁匠梗着脖子:“我就问一句,凭什么? 黄老爷在时,收七成租,咱们饿死多少人了? 现在政府分地,你还要抢回去,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黄世仁笑了,从腰后掏出一把手枪,“这就是王法。” 枪口对准陈铁匠。 “砰!” 陈铁匠胸口炸开一朵血花,瞪着眼睛倒下。 村民们吓傻了,鸦雀无声。 黄世仁吹了吹枪口:“还有谁?” 没人敢再说话。地契一张张被收上来,堆在一起烧掉。 火光映着村民麻木的脸,像极了过去的几十年。 黄老三趴在地上,看着地契的灰烬被风吹散,眼泪混着泥土糊了一脸。 他想起了儿子。 儿子走时说:“爹,等我回来,咱家就有好日子过了。” 现在地没了,好日子也没了,儿子估计也不知死在了哪个角落。 当天夜里,黄老三摸黑出了村。 他背着孙子,走了二十里山路,天亮时才赶到镇公所。 镇公所在以前法国人的税务所里,门口挂着新牌子。 两个当兵的站岗,穿着灰布军装。 黄老三扑通跪下:“我要见镇长。我告状。” 镇长叫宋大有,四十多岁,桂军老兵,左脸有道疤,是打日本时留下的。 他正在吃早饭,听卫兵报告说有人告状,端着碗就出来了。 “告啥状?”宋大有嘴里还嚼着咸菜疙瘩。 “你们政府说话不算话,到手的地,没有半个月就被抢走了!” 黄老三边说边哭,孙子在一旁也跟着哭。 宋大有一听就炸了:“他娘的!老子辛辛苦苦给你们分地,还说我说话不算话?” “镇长!镇长冷静!”副镇长李文轩急忙跑出来,拉住了他。 李文轩是个读书人,戴眼镜,以前在桂省当中学老师,被李佑林调来当副手。 他扶起黄老三,仔细问了情况。 听明白之后,宋大有哐当把碗摔了,掏出手枪就要往外冲:“他妈的王八蛋,敢抢地?老子毙了他!” 李文轩赶忙拦住了宋大有,询问道:“黄世仁有枪?” “有,打死陈铁匠了。”黄老三哆嗦着说。 宋大有更火了:“有枪咋了?老子一个排还干不过他几个地痞?” 李文轩按住他:“老宋,这事得按程序来。咱们是新政府,不能乱来。” “程序?啥程序?枪就是程序!”宋大有瞪眼。 最后两人各退一步。 宋大有带一个排去黄村,李文轩跟着,负责按程序,走流程。 上午九点多钟,三十多个兵,两挺机枪,坐着卡车。 黄老三和孙子坐在车厢里,恐惧的看着一车厢的兵。 宋大有坐在副驾驶,一路骂骂咧咧:“他娘的,分地容易吗?印地契的纸都是老子从河内运来的,这帮狗日的不识好歹。” 李文轩在后座苦笑。 车到黄村时,正是中午。村民们聚在村口,看到卡车和当兵的,吓得往后退。 黄世仁居然没跑,就站在榕树下,身边跟着七八个人,居然一点畏惧都没有。 第 24 章 清剿行动 黄世仁拱拱手,脸上带着笑:“哟,镇长大人来了?有失远迎。” 宋大有跳下车,径直走过去:“你就是黄世仁?” “正是在下。” “地契是你烧的?” “是我烧的。不过镇长,这地本来就是我黄家的,我烧自己家的地契,不犯法吧?” 宋大有笑了:“不犯法?谁告诉你这地还是你黄家的?” 黄世仁也笑:“镇长,您是外乡人,不懂我们这儿的规矩。这黄村,姓黄。 地,自然是黄家的地。您分地,问过我们黄家人同意吗?” 宋大有突然拔枪,顶在黄世仁脑门上:“我问你妈!老子现在问你,同不同意?” 黄世仁脸色变了,但还强撑着:“镇长,您这是要动私刑?我可是看过公告的,我们家的地,要给予补偿才能拿走。” “补偿?”宋大有都有些气笑了:“可那告示上头一句写的是: 主动献纳田产、配合新政之良善人家,委员会核实后,酌予补偿或另行安置。 你黄世仁,是主动献纳了?还是配合新政了?” 他不再废话,直接扣动扳机。 “砰!” 子弹擦着黄世仁耳朵飞过去,打在榕树上,树皮崩飞。 黄世仁腿一软,跪下了。 宋大有收起枪来,看着愚不可及的黄世仁说道:“你要是跑了不回来,说不定还没事。 既然你回来了,那我就日行一善,送你们父子相聚。来人,绑了!” 士兵们冲上去,把黄世仁和他手下全捆了。 村民们远远看着,不敢靠近。 李文轩此时站出来,对村民们喊:“乡亲们,都过来。今天咱们开个会,审判黄世仁。” “审判?”有人小声问。 李文轩说:“对,审判。你们说,他该不该罚?” 但是没人敢说话。 黄老三突然站出来,指着黄世仁:“他杀了我儿媳妇!” 人群里有人附和:“他抢了我家的地契!” “他爹黄老爷逼死过我爹!” 声音渐渐多起来。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数落黄家的罪状。 几十年了,他们第一次敢大声说话。 李文轩让人记下来,一条条念给黄世仁听。 “这些,你认不认?” 黄世仁脸色煞白,还想辩解:“那都是以前的事了,而且是我爹干的,你们把他枪毙了,算扯平。” 宋大有一脚踹过去:“以前的事就不是事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在宋大有真的要处罚黄世仁的时候,村民终于鼓起了勇气,高声呼喊“打死黄世仁” 执行是在村口,宋大有亲自开枪。 枪响时,黄老三捂住了孙子的眼睛,自己却死死盯着。 他看着黄世仁倒下,看着血渗进土里。 分地,原来不只是发一张纸,还有鲜血。 消息传到河内时,李佑林正在看各地送来的报告。 宋子贤把黄村的事说了,李佑林沉默了很久。 “其他地方呢?”他问。 “正在查。已经发现十几起了,都是本地地主反扑,抢回地契,有的还杀了人。” 李佑林把报告摔在桌上:“咱们想得太简单了。以为发个文件,分个地,就万事大吉了。”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的村镇。 “土地改革,不是请客吃饭。是要流血的。” 他转身对宋子贤说道:“传令下去,各地守备团,组织巡逻队,一个村一个村过。 发现地主反扑的,按黄村的办法处理。公开审判,让老百姓自己判。” “是。” “还有,告诉宋大有,他干得不错。但下次别那么冲动,差点真把告状的毙了。” 宋子贤笑了:“是,我会提醒他。” “不用了,我亲自去看看下面的情况,就去黄村,没有调研,就没有发言权。 坐在办公室里下决策,就是在用屁股决定脑袋。” 为了这件事,李佑林下乡视察,专门来到了黄村。 黄老三正在田里干活,看到他,扔下锄头跑过来,又要下跪。 李佑林扶住他:“老人家,地种得咋样?” 黄老三咧着嘴笑:“好,好!稻子长得可好了,今年肯定丰收。” 李佑林看了看田里的庄稼,确实长势喜人。 “儿子有消息吗?”他问。 他眼神黯了黯:“没。不过镇长说了,只要他回来,地还给他留着。” 黄老三心眼多,没有说过是被胡越的人忽悠走了,而是说得罪了法国人,躲了起来。 他也知道,这些安南军,和胡越不对付,但也搞不清是胡越的人好,还是安南政府好。 但此刻他早就明白了,谁给分地,谁就是好政府。 李佑林拍拍他肩膀,“好好种,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 离开黄村时,李佑林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下,村民们还在田里忙碌。炊烟从村里升起,狗叫声远远传来。 这片土地,终于开始属于种地的人了。 虽然他知道,后面的路还长。 巴色高原上,李德邻还在一城一镇的推进,法国人虽多,但是不经打。 李佑林就让李德邻每拿下一地,就照着黄村的法子,公开审理,然后给当地的人分地。 李佑林丝毫不担心移民的人太多,导致地不够分。就算移民一千万,这里的土地也是绰绰有余。 巴色也是的大平原,是个粮仓,更不用说西贡的湄公河三角洲平原了。 回到河内,李佑林坐在桌前,看情报局送来的调查报告。 厚厚一沓,记录着各地土改中出现的问题。 “太原,地主反扑事件二十三起,击毙十五人,逮捕三百十八人。” “谅山,十九起,击毙九人,逮捕二百十七人。” “越池.......” 他翻到最后一页,总数统计:北部六府,共发生反扑事件八十七起,涉及地主武装八百余人,缴获枪支六百二十支。 “才六百多支枪?”李佑林皱眉。 情报局长赵立民站在对面,擦着汗:“委员长,大多数地主没枪。 有枪的早就跟着法国人或胡越跑了。 剩下的,多是些土铳、猎枪,还有几把手枪。” 李佑林把报告扔在桌上:“这些人哪来的胆子?明知道咱们有部队,还敢抢地?” 赵立民苦笑:“委员长,您是不懂这些地主的想法。在他们眼里,地就是命,比命还重要。 您要分他们的地,等于要他们的命。拼命的事,谁都敢干。” “那现在呢?清剿之后,还闹吗?” 赵立民:“都清剿完了,就算有漏网之鱼,也没人敢作祟。 现在各村都组织了民兵,发了些老式步枪,配合守备团巡逻。 不过......” “不过怎么样?” “有传谣言,说咱们是流寇,待不长,迟早要走。 说法国人要打回来,到时候跟着咱们分地的都要倒霉。 有些老百姓信了,地契都不敢要。” “不要?那就永远不要分了,让他们看着分了地的人,是怎么一步一步生活好起来的。 还有,讲那些传谣造谣的,全部抓起来,送到太原省挖煤去!省的一天天没事干,还容易出乱子。” “是,委员长。” “现在移民的情况怎么样?” 赵立民回答道:“已经移民快六百万了,整个桂省西部,除了那些地主老财舍不得走,老百姓几乎都走光了。 张部长还在邕州坐镇,现在每天大概有两万多人的移民从凭祥方向过来。 此外,还有不少的人,越过滇省边境,大概每天也能接受三四千人。 另外,在海上,从粤西等地,我们也在用自由轮将粤军士兵的家属给运过来了。” 李佑林点点头:“还不够,从滇省边境加大移民力度,只要把红河三角洲填满,人多了,根基就稳了。” 赵立民犹豫:“委员长,粮食方面,是否......” 李佑林毫不在意的说道:“粮食方面不用担心,这次清剿各地的乡绅,缴获的粮食多的是。” 在这个地方,谈粮食短缺?开什么玩笑。等拿下西贡地区,大把的粮食。 “还有,告诉各地守备团,别光巡逻。帮老百姓干活,修路、挖渠。我们不是来当官的,是来安家的。” 命令传下去,各地开始行动。 第 25 章 禁毒 处理完分田闹出的一系列事情之后,李佑林难得有空。 这天,刚从城东新设的农机厂视察回来,汽车经过还剑湖附近的一条偏街。 车窗开着,他正翻看手里的生产报告,忽然一股异样的气息钻入鼻腔。 李佑林猛地抬起头,大烟二字涌上了心头。 这是鸦片烟膏被炙烤时特有的味道。 “停车。” 李佑林推门下车,循着气味望去。 那是一栋不起眼的二层法式小楼,门面紧闭,但侧面的小门虚掩着,气味正从里面飘出来。 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用中文和法文歪歪扭扭写着“悦来茶室”。 什么茶室会在这个时间飘出烟膏味? 李佑林对随行的警卫排长低声说:“带两个人,跟我来。” 推开那扇小门,昏暗的光线裹挟着更浓的烟味扑面而来。 楼下是个伪装成茶座的前厅,空无一人。 顺着狭窄的木楼梯往上,二楼景象让李佑林瞳孔骤缩。 二十几张烟榻挤在不大的空间里,每张榻上都躺着人。 男女都有,大多衣衫不整,眼神涣散。 他们手持烟枪,对着小灯烧着烟泡,深吸一口后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雾。 墙角,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男人正用戥子称量烟膏,旁边几个伙计忙着装填烟枪。 “客官,新来的?这边请……”一个伙计抬头招呼,话说到一半卡在喉咙里。 他认出了李佑林身上的制服和肩章。 整个二楼瞬间死寂。 那些瘾君子们迟钝地转过脸,有人手中的烟枪掉落在地。 掌柜的脸色煞白,手里的戥子哐当掉在桌上。 李佑林站在楼梯口,目光扫过这人间地狱般的场景。 他看见一个最多十六七岁的少年,瘦得只剩骨架,正贪婪地吸食最后一口; 看见一个妇人衣衫半解,露出肋间嶙峋的骨头; 看见角落里蜷缩的老人,脸上是麻木的沉醉。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全部带走。烟馆老板、伙计,一个不漏。” 掌柜噗通跪倒:“委、委员长!饶命啊!小人是合法经营啊!法国人那时候就有的执照。” “执照?”李佑林走到他面前,捡起桌上的烟膏,捏在指间。 “安南委员会从未发过这种执照。你是哪来的?” “小、小人是粤省来的,以前在广州就做这行,听说这边生意好做,就、就……” “生意好做。”李佑林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把害人的东西带到新地方,继续害人。好,很好。” 他转身下楼,对排长厉声道:“查封这里。所有鸦片、烟具,全部收缴。老板伙计押送军法处,按贩卖毒物罪论处。烟客送警察局,强制戒烟。” 回到总督府时,李佑林的脸色依旧铁青。 他直接撞开会议室的门,里面几个正在议事的官员吓了一跳,纷纷起身。 “所有人,立刻召集各部门主官。半小时内,我要在这里见到他们。”李佑林说完,转身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半小时后,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行政部、财政部、建设部、警察部、卫生部…… 连军事委员会的几个负责人也匆匆赶到。 李佑林站在长桌尽头,手里拿着刚从“悦来茶室”收缴的账本。 “今天下午,在还剑湖后街,我查封了一家烟馆。三层小楼,二十几张烟榻,每天接待上百烟客。老板是从粤省来的,他说——这边生意好做。”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李佑林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我想问各位,在我们眼皮底下,河内有多少这样的‘好生意’?红河三角洲呢?整个安南呢?” 警察部长额头上渗出冷汗,站起来:“委员长,我们立刻组织清查。” “我要的不是立刻,是昨天、是前天、是委员会成立第一天就该做的事!”他把账本摔在桌上: “看看这个!开业半个月,流水上万银元!顾客名单里有商人、有工匠、甚至有小官吏!这意味着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这意味着,鸦片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像毒藤一样缠进来了。从今天起,我宣布三条铁律:” “第一,安南全境,全面禁绝鸦片种植、贩运、吸食。 警察部牵头,各地方守备团配合,三天内彻底清查辖区内所有烟馆、烟摊、烟贩。 查获一家,查封一家。老板主犯,公开审判,情节严重者可处极刑。” “第二,所有收缴的鸦片、烟膏、烟具,集中公开销毁。 卫生部牵头设立戒断所,强制烟民戒烟。 各地方政府负责监督,戒断后须定期查验,复吸者劳动改造。” “第三,自查。从我开始,到在座每一位,到各部各军所有公职人员、军官士兵,全面自查,相互监督。 凡是吸食鸦片者,主动坦白,送去强制戒断。 隐瞒不报被检举者,一经查实,立即开除,永不录用。 军官违令,罪加一等。” 会议室里响起压抑的吸气声。 财政部副部长,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先生,忍不住开口: “委员长,这是否太过严厉?有些老人、病人,靠这个止痛,而且禁烟一事牵涉甚广,容易引起反弹。” 李佑林看着他:“林老,您知道鸦片战争吗?您知道这东西让多少人家破人亡吗? 止痛?那是毒瘾发作时的痛苦! 我们在这里建设新家园,是要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不是让他们躺在烟榻上变成行尸走肉!” “我知道,在旧军队、旧衙门里,抽大烟是常事。有些军官甚至觉得,打仗前抽两口能壮胆。 但我要告诉各位,那是自欺欺人!鸦片腐蚀的不只是身体,是意志,是整个队伍的战斗力! 如果我们今天不狠心斩断这根毒藤,明天它就会把我们辛苦建立的一切啃食殆尽!” 军事委员会副委员长,河内守备司令李本一沉声说: “委员长说得对。我带兵几十年,见过太多好苗子被这东西毁了。 军队里尤其要严查,我建议各军成立督察组,交叉检查。” “好。就这么办。警察部,今晚就开始行动。我要明天天亮前,看到河内所有烟馆的名单。” 第 26 章 让新人上位 命令如山倒。 当晚,河内全城戒严。警察和守备团士兵分成数十个小组,按街区拉网清查。 那些藏在深巷、伪装成茶室、客栈甚至诊所的烟馆,被一家家撬开门。 反抗者有,求饶者有,试图贿赂者更多。 一个烟馆老板被从被窝里拖出来时,还叫嚣着: “我表哥是财政部的!你们敢动我?!” 带队的中尉冷笑:“财政部?呦呵,送功劳来了,正好,一起查。” 一夜时间,很内已查封烟馆四十七家,抓获老板、伙计一百八十三人,收缴烟膏三千多斤、烟具无数。 登记在册的烟客超过一千五百人,这个数字还在增加。 副官宋子贤又递上一份文件,脸色很难看:“委员长,这是刚刚送来的。我们的人在城南一家烟馆,发现了这个。” 那是一份账簿的残页,上面记录的不是银钱,而是人名和日期。 有些人名后面标注着“货已送到”,有些人名后面是“欠款待结”。 李佑林看着那些名字,手指慢慢收紧。 其中几个,是已经南迁过来的桂省小工厂主;还有一个,是建设部下属筑路队的管事; 最刺眼的一个名字后面,标注着“军需处王科员介绍,优惠两成”。 “查。从这个王科员开始,往上查,往下查。所有牵涉的人,一个不漏。” 天亮时分,河内监狱已经人满为患。 烟馆老板们被单独关押,等待审判。 那些烟客,则被分批送往城外临时设立的戒断所。 所谓的戒断所,就是直接关押,每日给点清水面食,保障饿不死。 戒断所的第一天,哭嚎声、哀求声、咒骂声不绝于耳。 有人毒瘾发作,用头撞墙;有人跪在地上,求看守给“最后一口”。 李佑林在戒断所外站了很久。 他看着那些被鸦片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的面孔,比前世在电视上看到的恐怖的多。 “委员长,这些人里,不少是可怜人。”戒断所负责人,一位从桂省来的老医生低声说。 “有的是被法国人带来的风气染上,有的是生病时被人忽悠说能止痛,结果上了瘾。” “我知道,但可怜之人,也有可恨之处。不要在他们身上浪费药品了。能挺过的,算他们走运”李佑林说吩咐道。 上午十点,总督府门前广场。 收缴来的鸦片、烟膏堆成了小山,旁边是堆积如山的烟枪、烟灯、烟榻。 百姓被允许围观。人越聚越多,窃窃私语。 李佑林走到临时搭起的高台上,没有长篇大论,只说了几句: “安南委员会的治下,绝不允许鸦片毒害我们的父老乡亲、腐蚀我们的军队政府。 从今天起,种鸦片者,罚;卖鸦片者,罪;吸鸦片者,惩。但执迷不悟、屡教不改者,严惩不贷。” 当天下午,内部自查的通知下发到每一个部门、每一支部队。 起初有些阻力。有人觉得小题大做,有人说“抽两口提神不算啥”,甚至有几个老资格的军官私下抱怨“委员长管得太宽”。 但李佑林的态度没有丝毫松动。 财政部那个烟馆老板的表哥,一位分管税务的科长,当天下午就被停职审查。 军需处那个王科员,在试图销毁证据时被当场抓获,招供出另外两个同僚。 三天后,第一份内部自查报告呈到李佑林桌上。 政府公职人员中,主动坦白或经检举查实吸食鸦片者,共四十七,已全部开除公职,送入戒断所。 军队系统,士兵中查实八百三十一人,大多数都是粤军。 军官中查实五人,其中两人是连级干部,全部撤职,送军事法庭。 这个数字比李佑林预想的要少,但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阴影之下,还有多少没被挖出来? “委员长,这样会不会动摇人心?”宋子贤小心地问。 李佑林放下报告:“动摇的是腐坏的人心。你记住,我们要建的是一片干净的土地。 鸦片只是第一道关卡,后面还有赌博、贪污、腐败……所有这些旧时代的毒瘤,我们都要一寸寸剜掉。 这个过程会痛,会流血,但不清除掉,新生的血肉长不好。” 李佑林说:“通告全境,设立举报奖赏。凡举报鸦片种植、贩运、开设烟馆者,一经查实,重赏。 凡举报公职人员、军官士兵吸食鸦片而隐瞒不报者,同样有赏。” “我们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在安南,鸦片没有生存的土壤。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将来更不会有。” 反对声一直有。有些商人暗中串联,说李佑林断了财路。有些老烟民偷偷聚集,在地下交易。 但大势已去。 李佑林趁机做了一件事:提拔新人。 军队里,那些被开除的军官位置空出来,他从基层提拔了一批年轻军官。 大多是桂军老兵,打仗勇敢,没不良嗜好。 政府里也一样。 开除的官员位置,他让各地推荐有文化的年轻人,不分出身,只要肯干、干净。 这些年轻人,二十出头,血气方刚,没沾染旧时代的陋习。 他们感激李佑林给的机会,干活拼命。 权力结构悄悄变了。 以前那些靠着资历、关系上位的旧人,慢慢被边缘化。 新上来的人,只认李佑林,只认新政府。 半个月后,李佑林又去了趟那条街。 路过那条背街时,烟馆的招牌已经拆了,门面改成了杂货铺。 老板是个年轻人,正忙着搬货。 看到李佑林,年轻人跑出来:“李长官!” “你是?” 年轻人咧嘴笑道:“我叫陈家辉,您当初在这将烟馆老板抓走的时候,我看的一清二楚。 现在烟馆关了,我就给盘下来,开一个真正的茶馆。” 李佑林点点头:“好好干。” “一定!” 走在街上,宋子贤小声说:“少爷,这些天,可得罪了不少人。粤省商会那边,一直在抗议。” 李佑林说:“让他们抗议。等南边打完折,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他停下脚步,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你看到那些人的眼睛了吗?半年前,他们眼里只有麻木。现在,有了点光。” 宋子贤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确实。虽然还是穷,虽然日子还是苦,但那些走在街上的人,腰杆挺直了些,眼神清亮了些。 李佑林继续说道:“禁毒和分地一样。分地,是给他们活路。禁毒,是不让他们走死路。” 他转身往回走:“而且,禁毒不是一阵风,要常抓不懈。以后发现一起,处理一起。我要这片土地,再也闻不到鸦片味。” 第 27 章 南方战事(1) 八月二十九日,南边战场。 先头团的旗子插在班蓬镇最高处还不到两天,第一军的主力师就已经开到了巴色城北十里的位置。 队伍拉得很长,土黄色的洪流沿着公路和两侧的田野推进,烟尘扬起老高。 陈黑皮所在的团被编入了主攻序列,此刻正坐在公路边休息,等着后面炮兵和坦克赶上来。 士兵们嚼着干粮,喝着水壶里的水,气氛比打班蓬前轻松得多。 “听说城里头法国兵不少,还有大炮。”阿七掰了块鹰酱援助的压缩饼干,含在嘴里慢慢化。 “有炮咋了?”旁边一个绰号大嘴的兵不以为然。 “班蓬不也有炮?两下就哑火了。要我说,法国佬这兵当得没劲儿,离家万里,打个什么劲?早点投降拉倒。” 不少人都笑起来。班蓬打得太顺,顺得让这些老兵油子都生出了轻慢之心。 连军官们私下议论时,都觉得巴色虽然城大些,守军多些,但摩洛哥兵和保大伪军的战斗力,实在不值得太过紧张。 陈黑皮没笑,他正用一块破布蘸着枪油,仔细擦拭步枪的撞针。 打鬼子那几年养成的习惯,越是觉得顺的时候,越要检查家伙。 他见过太多因为轻敌死在战场上的弟兄。 上午八点,命令下来了。 全师展开,一旅在左,二旅在右,三旅预备,向巴色北郊外第一道防线推进。 侦察兵报告,那道防线主要是伪军,工事修得比班蓬像样点,但也有限。 “看来是真不经打。”大嘴咧着嘴,把最后一口饼干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队伍开始向前运动。 伪军阵地上人影晃动,但没什么坚决抵抗的意思。 几个连队甚至开始小跑着前进,想一口气冲过去。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先是空中传来一阵低沉的嗡嗡声,由远及近。 几个老兵下意识抬头,脸色就变了。 “飞机!” 十个小黑点从南边天空钻出云层,迅速变大。 那是法国远东空军的P-63“眼镜王蛇”战斗机,机翼下挂载的火箭弹闪着寒光。 “散开!找掩护!”军官们的吼声瞬间变了调。 但已经晚了。 飞机俯冲而下,机炮扫射的轨迹像死神的鞭子,狠狠抽在地面上。 紧接着,火箭弹拖着白烟撞进前进的队伍中。 “轰!轰轰!” 爆炸的火团接连腾起,泥土、断肢、武器碎片被抛上天空。 刚才还整齐的队伍顿时大乱。 士兵们翻滚着扑进弹坑、水沟、任何能藏身的地方。 陈黑皮被阿七一把拽进一个半塌的灌溉渠,泥土噼里啪啦落在背上。 他抬头,看见一架飞机几乎是贴着地皮拉起来。 “他娘的!有飞机不早说!”大嘴在隔壁弹坑里吼,声音发颤。 空中打击只是开始。 几乎在飞机掠过的同时,巴色城墙方向传来一阵闷雷般的轰鸣。 那不是之前遇到过的小口径炮,是重炮。 105毫米,甚至可能是155毫米榴弹炮的怒吼。 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由远及近,狠狠砸在桂军展开的区域。 第一轮齐射就覆盖了整整一里宽的正面。 巨大的火球裹挟着破片和冲击波向四周扩散。 一个刚刚架起来的重机枪组,连人带枪被掀上半空。 两辆正在前开的卡车被直接命中,炸成一团燃烧的废铁。 法国人早就测好了射界,炮弹像长了眼睛,就等着桂军的到来。 而且专挑队伍密集处、指挥所、重武器位置砸。 桂军的军官声嘶力竭地喊:“别停!往前冲!冲进他们的炮火死角!” 但谈何容易。 炮弹一波接一波,中间还夹杂着迫击炮弹。 硝烟和尘土遮天蔽日,能见度不到五十米。 无线电里一片混乱,各连各营都在喊叫,报告伤亡,请求指示。 陈黑皮趴在水渠里,耳朵被震得嗡嗡响,嘴里全是土腥味。 他看见不远处,一个抱着炸断的腿兄弟在嚎叫,血把身下的泥地都染红了。 排长试图组织人往前挪,刚冒头就被弹片削掉了半边肩膀。 这和班蓬完全不一样,这才是真正的战争。 “黑皮!黑皮!”阿七摇他,脸上全是黑灰,只剩眼白是亮的。 “连长死了!副连叫咱们往右撤,那边有个土坡!” 陈黑皮吐掉嘴里的泥,抄起枪,猫着腰跟着阿七往外爬。 弹片在头顶啾啾飞过,每一次爆炸都让人心脏骤停。 整个上午,桂军被死死压在北郊的开阔地上,寸步难行。 飞机来了三波,炮火几乎没停。 伤亡数字迅速攀升,先头几个营被打残了建制。 中午时分,炮火稍歇。 但法军阵地上机枪又响了起来,子弹像雨点一样泼过来,压制任何试图抬头的人。 “这他妈才是打仗。”陈黑皮趴在弹坑里,喘着粗气。 他摸了摸身上,水壶被弹片打穿了,干粮袋也不知道丢哪了。 阿七的情况更糟,额头被碎石划了道口子,血糊了半边脸,简单包扎后纱布还在渗血。 “师部命令,暂停攻击,巩固现有阵地,等天黑。”命令终于传下来了。 士兵们默默挖着散兵坑,搬运伤员,收敛死者。 没人再开玩笑,没人再轻敌。 班蓬带来的那点飘忽感,被这顿劈头盖脸的炮火炸得粉碎。 后方五里,临时师指挥部设在一个废弃的橡胶园管理屋里。 电报机嘀嗒响个不停,参谋们进进出出,脸色凝重。 李德邻站在一张摊开的地图前,手里捏着根红蓝铅笔,半天没动。 参谋长走过来,声音低沉:“伤亡统计出来了。上午攻击,阵亡两百七十三,重伤四百一十一,轻伤不计。 损失迫击炮四门,重机枪八挺,卡车五辆。飞机炸的占四成,炮击占六成。” “法国人的炮阵地,摸清楚了吗?”李德邻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一将功成万骨枯,对这种情况,他早就司空见惯了。 第 28 章 南方战事(2) 参谋长回答道:“经过侦察连冒死抵近观察,确认主要炮群在城南旧王宫广场,大约两个炮兵连,105毫米榴弹炮十二门。 城东南寺院附近还有一个炮兵连,155毫米重炮四门。城墙和外围碉堡里有大量机枪和迫击炮。 伪军主要在北面和东面第一线,法军主力在城里和二线。” “飞机场在何处?” “在城南湄公河边的平地上,十架战斗机,有防空阵地保护。白天强攻代价太大。” 李德邻把铅笔按在地图上,点着巴色城的位置:“法军指挥官是谁?” “情报显示,是拉乌尔上校,外籍兵团的老兵,参加过北非战役。 守军核心是外籍兵团一个团,加上两个摩洛哥团,伪军大约两万人。” “拉乌尔想固守待援。他把重炮放在城中心,射界覆盖整个北郊,就是吃准了我们轻装冒进,缺乏重炮,打不进去。” 参谋长犹豫了一下:“德公,是不是等后续部队和重炮上来再?” 李德邻打断他:“不能等,再等下去,法国本土增援的兵力也快到了。” 巴色必须尽快拿下。拿下巴色,上丁、桔井的守军心理就垮了。 湄公河航道就握在我们手里,那时候,金边就是囊中之物。” “可是硬攻的话,伤亡会很大!” 李德邻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谁说要硬攻了?法军把重炮放在城中心,是优势,也是死穴。” 他拿起铅笔,在地图上迅速勾画: “第一,他的炮群需要开阔射界,周围建筑肯定清理过。 第二,炮兵阵地需要大量弹药补给,运输线路固定。 第三,机场和炮兵阵地,都在城南。而他的主力,放在北面防我们。” 参谋长眼睛亮了:“您是说夜战?” 李德邻扔下铅笔,点头道:“没错!白天他的飞机大炮厉害,晚上就是瞎子。 今夜,组织两个突击营,全部轻装,不带重武器。 从东面沼泽地渗透过去,那里伪军防御薄弱。目标不是城墙,是城南旧王宫广场” “炸掉他的重炮阵地。同时,派一个连规模的精干分队,摸到机场,能烧几架是几架。” 参谋询问道:“正面方向该如何?” “正面改为佯攻。把剩下的坦克集中起来,半夜十二点,在北面制造强攻假象,吸引火力。 炮火准备照常,但炮弹往前延伸,打城墙和一线阵地,别碰城南。” 他叉着腰,命令道:“告诉各部队,白天吃了亏,晚上给我找回来。 桂军善夜战、善近战、善穿插,这是看家本事。让法国佬尝尝,什么叫狼兵。” 整个下午,部队在紧张地准备夜间突袭计划。 陈黑皮领到了新任务:他被选入突击营,因为他是老兵,夜里眼神好,而且会游泳。 东面那片沼泽,有的地方得蹚水过去。 “黑皮,这回可是玩命的活。”阿七额头重新包扎了,也被选上了,正在检查冲锋枪的弹匣。 “哪次不是玩命?”陈黑皮把刺刀绑在小腿上,检查手榴弹的拉环。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那股被炮火压出来的憋屈,正慢慢烧成一股狠劲。 晚上十点,天完全黑了,没有月亮,只有稀疏的星光。 突击营八百多人,悄无声息地离开出发阵地,向东潜入黑暗。 他们绕开大路,专挑田埂、灌木丛、干涸的水沟走。 每个人左臂绑着白毛巾,后面的人盯着前面那点模糊的白色,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 东面的沼泽的路,十分的难走。腐臭的淤泥能陷到大腿根,水草丛里可能有蛇虫。 怪不得法军对南边没有太多防备。 陈黑皮走在中间,枪举过头顶,冰凉的污水浸透了裤裆。 他想起桂林老家那边的水田,夏天摸鱼也是这个感觉,只是那时候不用担心冷枪。 凌晨一点,突击营抵达巴色城东南角的预定位置,距离城墙不到五百米的一片树林。 从这里已经能看见城墙上巡逻兵手电筒晃动的光,听见伪军阵地上隐隐的说话声。 正北方向,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炮声。 佯攻开始了。 城墙上的探照灯立刻转向北面,机枪声爆豆般响起。 法军的重炮也开始轰鸣,炮弹划破夜空,飞向北方。 “就是现在!”营长压低声音命令。 趁着炮击声的掩盖下,突击营像幽灵一样钻出树林,扑向城墙。 那里有一段坍塌的旧墙,伪军只用铁丝网简单拦了一下。 工兵剪开铁丝网,队伍鱼贯而入。 进城了。 巴色城内一片混乱,北面炮声震天,百姓躲在家里不敢出声。 街道上只有法军和伪军的运输车在狂奔,往北面运弹药、往后面运伤员。 突击营化整为零,以排为单位,沿着小巷向城南猛插。 遇到小股敌人,能避就避,避不开就短促突击,用刺刀和手榴弹解决,绝不开枪。 陈黑皮所在的排,目标是城东南的寺院炮兵阵地。 他们贴着墙根移动,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 转过一个街角,迎面撞上五个伪军正蹲在墙角抽烟。 双方都愣住了。 伪军下意识去抓枪,但桂军反应更快。 陈黑皮一个箭步冲上去,刺刀捅进最近那人的胸口,顺势一拧。 阿七的冲锋枪响了,短点射放倒两个。剩下两个丢掉枪,跪在地上举手。 “用刺刀解决,不留活口!”排长压低声音吩咐道。 处理完俘虏,队伍继续前进。 越靠近城南,炮声越响,地面的震动越明显。 凌晨两点十分,他们摸到了寺院外围。 这里原本是座古老的佛寺,现在院子被清空,四门155毫米重炮呈半圆形布置,炮口指向北方。 炮弹箱堆积如山,照明灯把院子照得雪亮。 几十个法军炮兵正在忙碌装填,指挥官用法语大声喊叫。 院门口有两个沙袋机枪巢,四个摩洛哥兵抱着机枪,紧张地看着北面天空,那里被炮火映成了暗红色。 排长对通讯员说:“重炮阵地确认。发信号,准备强攻。” 通讯员掏出信号枪,对准天空。 “砰!” 一颗红色信号弹腾空而起,在夜幕中划出耀眼的弧线。 几乎在同一时刻,城南各处都响起了枪声和爆炸声。 其他突击分队也到位了,开始攻击机场、弹药库、指挥所。 寺院里的法军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懵了。 机枪巢的摩洛哥兵刚调转枪口,就被从侧面屋顶射来的子弹打倒。 突击排的士兵从四面八方涌进院子,冲锋枪、步枪、手榴弹一起招呼。 法军炮兵几乎没有近战能力,很快被压制。 有人试图炸毁火炮,但刚靠近就被击毙。 陈黑皮冲进院子,和一个高大的法军军官撞个正着。 那军官拔出手枪,陈黑皮来不及举枪,直接合身扑上去,两人滚倒在地。 手枪走火,子弹擦着陈黑皮耳朵飞过。 他抓住军官的手腕,狠狠砸向地面,一下,两下,骨头碎裂的声音。军官惨叫一声,松开了手。 陈黑皮捡起手枪,对准他额头,扣动了扳机。 枪声在耳边炸响,温热的血溅在脸上。 他抹了把脸,站起身,看见阿七正把炸药包塞进炮管。 “撤!都撤!”排长喊。 士兵们迅速退出院子。几秒钟后,巨大的爆炸声从身后传来,气浪把人都推了个趔趄。 回头看去,寺院已经陷入火海,四门重炮成了扭曲的废铁。 几乎同一时间,机场方向,火光冲天,至少三架飞机在燃烧。 巴色城彻底乱了。 北面佯攻的部队直接转为真攻。 没有了重炮支援,法军防线压力陡增。 而城内的爆炸和火光,让守军军心大乱,很多人以为城已被破。 凌晨四点,拉乌尔上校带着残部,从南门撤出巴色,向上丁方向溃退。 伪军更是兵败如山倒,成建制地投降或逃跑。 八月三十日,天刚蒙蒙亮,桂军的旗帜插上了巴色城头。 李德邻进城时,街道还在冒烟,到处是瓦砾和尸体。 士兵们正在打扫战场,收容俘虏,扑灭余火。 他走到旧王宫广场,看着那十二门被炸毁的重炮残骸,有点心疼。 参谋长快步走来,一脸兴奋道:“德公,战果统计出来了。击毙法军约八百,俘获一千二百余,伪军投降超过五千。 缴获完整105毫米榴弹炮六门,各类小炮四十余门,枪支弹药无数。 我军阵亡一百余人,重伤七百余。” 李德邻点点头:“把完整的重炮尽快修复,组建直属炮兵营。俘虏的法军军官单独关押,士兵甄别后,统一送去河内,和之前那些人作伴。” “对了,他们的指挥官拉乌尔呢?”李德邻突然问道。 “跑了,带着大约一个团的残兵往上丁去了。需要追击吗?” 李德邻望向南边,疲惫说道:“让部队休整一天。天亮之后继续南下。” 第 29 章 南方战事(3) 九月一日,休整仅仅一天后,李德邻挥师南下。 巴色一战的余威犹在。 溃退的法军和伪军把恐怖的经历添油加醋地传播,说那些士兵不怕死,冲锋时眼睛都是红的。 更有甚者,说桂军是“夜里的魔鬼”,能凭空出现在任何地方,专掏心窝子 恐慌像瘟疫一样沿着湄公河蔓延。 上丁的守军原本有法军一个团、伪军两个团,加上从巴色逃来的残兵,人数仍近万。 但士气已经垮了。 拉乌尔上校逃到这里后,试图收拢部队组织防御,却发现命令传递不畅。 士兵们眼神躲闪,私下议论着河内总督被俘的消息。 “巴色那样的工事和炮火都守不住,我们这里能守多久?”一个摩洛哥连长在军官会议上直接质疑。 拉乌尔脸色铁青,但无法反驳。 他手下的外籍兵团还算稳定,但摩洛哥部队已经出现了逃兵。 保大伪军更是指望不上,那些本地士兵开始和家里联系,琢磨着怎么在开战前溜走。 九月三日,桂军先头部队抵达上丁以北二十里。 没有立即进攻,李德邻命令部队展开,大张旗鼓地修建工事,搬运火炮,做出围城姿态。 他甚至让炮兵试射了几发,炮弹落在城郊,炸起一道道的烟柱。 心理战开始了。 当天夜里,十几支小分队渗透到城周围,用扩音器对着城里喊话。 喊话内容很简单: “法国士兵们!你们的蒂埃里总督在河内吃得好睡得好! 巴黎已经放弃印度支那了!为什么还要为殖民者卖命?” “伪军兄弟们!你们是安南人!跟着法国人打安南人,死了都进不了祖坟!投降吧,委员会分地分田,回家种地过日子!” “桂军优待俘虏!缴枪不杀!顽抗者,巴色就是下场!” 喊话用了法语、越南语,甚至简单的阿拉伯语。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老远,钻进每一个守军耳朵里。 这一夜,上丁守军没人睡得好。 简直是四面楚歌。 九月四日凌晨,天还没亮,真正的攻击开始了。 但不是全面强攻。 李德邻只投入了一个团,分成三股,从三个方向同时发起试探性进攻。 攻势很猛,枪炮声密集,但部队推进到外围阵地前就停下来,利用地形和守军对射。 守军神经紧绷,把所有预备队都调往交火区域。 拉乌尔亲自到北门督战,他认为桂军主攻方向在北面。 但明显判断错了。 上午八点,就在北面打得火热时,上丁城南的湄公河面上,突然出现了二十多艘改装过的渔船和运输船。 船上载着一个精锐营,顺流而下,绕到了守军最薄弱的南面。 南城墙上只有伪军一个连,正伸长脖子看北边的热闹。 等发现河面上的船队时,已经晚了。 船只靠岸,士兵蜂拥而下。一轮手榴弹投掷后,突击队架起梯子攀爬城墙。 伪军象征性抵抗了几分钟,就丢下枪往城里跑。 南门失守的消息传到北门时,拉乌尔只觉得眼前一黑,一个摩洛哥的士兵在他眼前蹿过。 “撤!向桔井撤退!快!”他嘶声下令。 撤退很快变成了溃逃。 法军还有组织,伪军则是彻底崩溃。 士兵们丢下武器,脱掉军装,混入百姓中往南跑。 大量装备和物资被遗弃在城里和城郊。 桂军顺势占领全城。 这一次,伤亡小得惊人,没人阵亡,只是四十余人受伤。 俘获法军三千多人,伪军比较少,枪一扔,衣服一脱,钻进民房中也分辨不出来。 李德邻站在上丁城头,用望远镜看着向南延伸的公路。尘土扬起老高,那是溃军在逃跑。 “不要停留。一旅留下肃清残敌,二旅、三旅,轻装追击。告诉部队,跑得快有肉吃,跑得慢喝汤都赶不上热的。” 于是,战场上出现了奇观:败军在拼命往南跑,胜军在后面拼命追。 两支队伍沿着湄公河岸的公路,展开了一场脚力竞赛。 桂军士兵大多来自山区,本就擅长行军。 这会儿为了抢战功,更是撒开了腿。 很多人把背包扔给后勤部队,只带枪弹和清水,一路跑步前进。 陈黑皮所在的团是追击前锋。 他感觉又回到了抗日时期长途奔袭的日子,只是这次追的不是鬼子,是跑得比兔子还快的法国佬和伪军。 沿途不断有掉队的溃兵举手投降。 桂军士兵也顾不上仔细收容,留几个人看着,大部队继续往前赶。 俘虏越来越多,但是让桂军感到奇怪的是,他们投降之后,非常的安静。 排着队自觉地往桂军后方走去,枪支散落在道路两边,这些俘虏连看都懒得看一下。 令人惊叹,真是一大奇观。 九月六日,追击部队抵达桔井城下。 桔井的守军本来还有一战之力,但看到从北面潮水般涌来的溃兵,军心彻底瓦解。 守城指挥官是个法国少校,试图枪毙几个逃兵稳住阵脚,反而引发了小规模哗变。 摩洛哥士兵打死了督战的法国军官,打开城门投降。 桂军兵不血刃进入桔井。 至此,巴色以南、金边以北的广阔区域全部易手。 法军在湄公河中游的防御体系土崩瓦解。 从八月二十七日攻击班蓬开始,到九月六日占领桔井,十天时间,桂军向南推进了三百多里。 李德邻在桔井召开了军事会议。 地图上,代表桂军的红色箭头已经抵近金边。 参谋长指着地图:“金边是王城,守军不会少。情报显示,法军从西贡紧急调来了一个团,加上原有守军和王室卫队,总兵力可能超过两万。还有坦克和装甲车。” “这个什么王室,是什么情况?”李德邻疑惑道。 “国王是叫诺罗敦·西哈努克,不过实权在法国顾问手里。 但王室内部分歧很大,有人主张抵抗,有人想谈判,还有人暗中联系我们。” 李德邻沉吟片刻:“先礼后兵。以安南人民自治委员会的名义,给金边王室和法国驻守司令发最后通牒。 限四十八小时内开城投降,保证王室安全,法军缴械后可安全撤离。逾期不降,破城之日,严惩不贷。” “他们会投降吗?” “不一定。但通牒一发,守军内部必生裂隙。伪军和王室卫队还能不能卖命,就难说了。” “命令部队休整三天,补充弹药给养。同时,派人去联络城里的华人商会和反法人士,我们需要内应。” 正如李德邻所料,金边炸开了锅。法国司令官勃然大怒,当众撕毁通牒,声称要“与王城共存亡”。 但王室内部暗流涌动,几位亲王秘密开会,讨论是否要趁机和法国人切割。 城里的华人商会则积极活动。 他们早就受够了法国殖民当局的盘剥,听说桂军是华人军队,纪律严明,不禁心生期盼。 商会会长暗中联络了守军中的华裔军官,许以重金,约定在攻城时作为内应。 九月十日,四十八小时期限到。 金边没有投降。 九月十一日清晨,桂军完成部署,三面围城,只留湄公河西岸一条路。 那是李德邻故意留下的,他要让守军有路可退,避免困兽之斗。 攻城战在上午九点打响。 这一次,桂军有了从巴色缴获的重炮。 十二门105毫米榴弹炮齐声怒吼,炮弹砸向金边城墙和法军主要据点。 虽然法军也有炮火还击,但数量和士气都不占优。 中午时分,东门方向率先突破。 守在那里的主要是伪军,在炮火洗礼后,又遭到坦克突击,防线很快崩溃。 打开缺口后,桂军没有急于向纵深发展,而是沿着城墙向两侧卷击,扩大突破口。 就在这时,内应起作用了。 南门附近的守军弹药库突然爆炸,火光冲天。 紧接着,南门从内部打开,一群穿着伪军制服但臂绑白巾的士兵向着城外挥舞旗帜。 “南门开了!冲啊!” 预备队立即投入,从南门涌入城内。 巷战开始了,但抵抗并不激烈。 法军核心部队退守王宫和几个坚固建筑,大多数伪军和摩洛哥部队选择了投降或逃跑。 王室卫队更是在一位亲王的命令下,放下武器,保持中立。 到傍晚时分,金边大半城区已被控制。 只有王宫和法国司令部还在抵抗。 李德邻下令暂停攻击,派人向王宫喊话:“只要交出法国司令官及主要军官,保证不伤害王室成员。” 深夜,王宫大门打开。 垂头丧气的法国司令官和十几个校尉军官被王室卫队押送出来。 他们选择了体面投降,以保全王宫不被炮火摧毁为条件。 九月十二日,太阳升起时,桂军的旗帜在金边王宫上空飘扬。 从河内誓师南下,到兵临金边城下,用时不到一个月。 李德邻站在王宫露台上,看着这座湄公河畔的千年王城,意气风发,感觉年轻了十岁。 参谋长送来战报:“此役,毙伤法军及伪军约三千,俘获五千余。 我军阵亡两百余人,伤一千二百余。” 第 30 章 巴黎街头 十月一日,兔子进入了桂省。 但奇怪的是,兔子的部队,占领了柳州和桂市之后,竟然停止了脚步。 张文东不解,立刻让留守在邕州,以防不测,还是留了三万部队,掩护撤离。 要知道桂军此时在撤离桂省的人口和生产工具,他们也不阻止。 消息传到河内,李佑林照样不理解。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当它真的成为白纸黑字,感觉还是不一样。 “委员长......”副官宋子贤小声开口,欲言又止。 李佑林转过身,语气平静:“该来的总会来。发电给父亲,通报此事。再加一句:北边大局已定,我部更须抓紧稳固南方根基,时不我待。” 消息在高棉前线的指挥部传开时,军官们的反应更直接些。 “他娘的,他们还真成了。”一个桂籍师长咂咂嘴,说不上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 李德邻听完汇报,只说了句:“知道了。” 万里之外的巴黎,十月初的阴雨连绵不绝。 塞纳河灰蒙蒙的,岸边的梧桐叶子开始泛黄。 战争的坏消息是一个接一个来的。先是巴色丢了,然后上丁、桔井,最后是金边。 那座被誉为“东方小巴黎”的王城陷落的消息,登在《费加罗报》第二版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法军主力溃退,退守西贡孤城。 印度支那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咖啡馆里的人们更关心面包价格、罢工潮、还有议会里gCd席位又增加了多少。 不过,不知道是谁,将在印度支那法籍士兵阵亡的名单给透露了出来。 这次伴随名单登出的,还有一封公开信。 写信人是印度支那总督乔治·蒂埃里的夫人玛德琳。 这位一向以优雅沉默形象出现在社交版的贵妇人,在媒体申诉道: “我的丈夫为法兰西服务三十五年,如今身陷囹圄。 而你们的儿子、兄弟、爱人,正躺在潮湿的丛林里等待死亡或俘虏。 为了什么? 为了一个巴黎早已决定放弃的殖民地? 请带他们回家。 现在就要。” 她的哭诉,被几家小报转载,然后是大报。 电台里开始有人讨论:为什么还要打这场赢不了的战争? 十月五日,星期六,雨暂时停了。 玛德琳·蒂埃里穿着一身黑色丧服,不是为丈夫,她强调,是为所有死去的和正在死去的年轻人。 巴黎荣军院前的广场上,她身边跟着十几个同样穿黑衣的妇女,手里举着儿子的照片、丈夫的军装照。 人越聚越多,更多妇女加入进来,她们大多来自工人区或郊区,丈夫或儿子在印度支那服役。 没有口号,没有旗帜,只有沉默的站立和照片。 警察来了,但没敢驱散。 对着这些哭红眼睛的母亲和妻子,警棍举不起来。 第二天,人数增加到几百。 第三天,上千人集聚。 照片变成了简易的标语牌:“让我们的男人回家” “停止这场无意义的战争” “巴黎的老爷们,你们的孩子为什么不上前线”。 十月八日,游行队伍从荣军院走向波旁宫(国民议会)。 沿途不断有人加入,学生、工人、普通市民。 队伍里开始出现口号声:“和平!回家!和平!回家!” 议会大厦紧闭,窗帘都拉上了。 但吼声能穿透墙壁。 内阁会议室里,烟雾弥漫。 殖民部长保罗·科斯特拍着桌子:“必须镇压!这是煽动叛乱!” 内政部长冷笑:“你去?对着镜头,用高压水龙头冲那些举着儿子遗照的母亲? 然后明天《人道报》的头条就是政府向战争遗属开火?” “那就派军队!” 国防部长抬起头,眼里满是血丝:“阿尔及利亚的部队调不动,本土的部队要防备gCd在街头闹事。就算能调,你让士兵对自己的母亲妻子开枪?” 会议不欢而散。 走廊里,殖民部的官员小声抱怨:“早就该把北非的部队调过去,哪怕一个师也好。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另一个官员压低声音:“你当议会那些左翼是摆设?手续拖了你三个月,现在好了,不用办了,西贡都快没了。” 十月十日,游行达到高潮。 超过五万人挤满战神广场。 这次不只是妇女了,有退伍老兵协会举着旧军旗,有大学生团体,有工会代表。 讲台上,玛德琳·蒂埃里没有发言,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悲伤的雕塑。 发言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她的哥哥去年死在莫边府附近的丛林里。 “我哥哥叫优尔特,是个面包学徒。他应征时以为要去解放被压迫的人民。 但他最后一封信里写:这里没有人民需要解放,只有想要我们滚出去的农民。 现在他死了,埋在异乡的烂泥里。还要死多少优尔特?” 人群沉默,然后爆发出更响的吼声。 当晚,内阁紧急会议开到凌晨。 总理看着窗外仍未散去的人群,叹了口气:“给西贡发电,命令驻军固守待援,但不再派遣任何增援部队。 同时,向河内的那个什么委员会,发出谈判请求。” “总理先生,要提出什么条件?”外交部长问。 “最低条件,法军及所有法籍人员安全撤离。释放蒂埃里总督及其他被俘人员。领土的话.......可以谈。” “就这样承认他们?” “不承认,但已经造成了事实,耍嘴皮子没用了。告诉对方,巴黎准备结束在印度支那的军事存在,以换取人员安全。” 十月十二日,法国政府的谈判请求,经瑞士使馆转交,摆在了河内总督府李佑林的桌上。 李佑林看完,递给刚从前线赶回来的李德邻。 李德邻扫了一眼,笑了,笑容里没什么温度:“要体面地滚蛋?可以啊。放人可以,拿东西换。” “父亲的意思是?” “西贡港里那些船,法国远东舰队的残余;机场那些还没飞走的飞机;军火库里没运走的装备,都不能带走。而且,还要交赎金。” “他们会答应吗?”李佑林也是震惊,这个李德邻还真是匪气十足,赎金都说出来了,不过正合自己心意。 只不过,李佑林要的不是钱,而是法国工业设备。要钱,此时的法国,也吃着鹰酱的低保呢,哪有钱? “不答应,这些东西也没跑,难道缴获的东西,还能还回去?” 电报从河内发往巴黎,态度十分的强硬。 塞纳河畔,游行的人群还没完全散去。 有人举着新标语:“立刻谈判!不要更多死亡!” 巴黎的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 打湿了照片上年轻的面孔,打湿了标语牌,打湿了巴黎这个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秋天。 第 31 章 共同防务条约 12月24日,河内。 李佑林正忙着和巴黎方面谈判扯皮之时,鹰酱老大哥他来了,带着礼物走来了。 李佑林今天特意穿的很正式,但河内的天气实在太过闷热,衬衫领口被他扯开了一半。 来的特使,不在是戴维斯了。是从岛国来到,五十多岁,灰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穿着西装,在这热天里领带还系得严严实实,李佑林看到都嫌热。 “委员长先生,我是罗伯特·威尔逊,华盛顿特派的全权代表。”威尔逊说着流利中文,伸手过来。 “没想到特使先生中文说的如此流利!”李佑林笑着和他握了握手。 陈启元在旁边低声补充:“威尔逊先生刚从倭国飞来。戴维斯领事已经调回华盛顿了。” “我在东方待了十几年了,我很喜欢东方的神秘文化。”威尔逊仿佛很乐意有人夸他中文好,脸上笑的连褶子都出来。 威尔逊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厚厚一摞文件,直接推过来: “委员长,这是清单,华盛顿兑现当初的承诺,预计三天后到港。” 李佑林翻开第一页。 白纸黑字,列得密密麻麻: M1加兰德步枪,五万支,配套子弹两千万发。 M4谢尔曼坦克,一百辆,其中三十辆是后期型号,带76毫米炮。 M3半履带车,两百辆。 GMC卡车,五百辆。 医疗物资,三百箱,包括磺胺、血浆、手术器械。 小麦粉,十万吨。 …… 李佑林粗略的看了一眼,这些都提起不了他的兴趣。 快速的看完,威尔逊又递来第二份文件,贷款协议。 威尔逊解释道:“这是一亿美元的无息贷款,期限十年。但有条件,这笔钱只能用于购买鹰酱的商品,或支付政府日常开支。不能提现,不能兑换黄金。” 李佑林抬起头,指着协议上一条内容:“监管是什么意思?” 威尔逊笑了笑:“委员长别误会。我们被果军政府搞怕了。四大家族的事情,您应该知道。 这笔钱,我们会派一个审计小组,常驻河内。每一笔支出,需要双方共同签字。 这是为了确保钱用在正途上。” 李佑林也是一阵无语,没想到这美国佬学精了,他继续往后翻着。 后面是采购清单样本,附有参考价格。 P-51野马战斗机,单价五千美元。 弗莱彻级驱逐舰,封存状态,单价两万美元。 自由轮运输船,单价一万美元。 汽车生产线,整套三万万美元。 飞机组装线,P-51的,十万美元。 炼钢设备,中型平炉车间,十万美元。 …… 价格低得离谱。 威尔逊见他盯着价格看,开口道:“战争结束了,这些东西堆在冲绳、菲律宾、关岛的仓库里,风吹雨淋。 国会每年还要拨维护费。卖出去,哪怕便宜点,也是收入。再说了,援助盟友,也是战略投资。” 李佑林合上文件:“飞机,先来一百架,P-51可以,P-47也行。 军舰二十艘,驱逐舰、护卫舰都要。 运输船,三十艘。汽车生产线,两条。飞机生产线,一条。 炼钢设备,要能年产五十万吨钢的规模。 化工设备、机床、发电机组,这些清单我后面补给你。” 威尔逊拿出钢笔:“可以。但贷款协议要先签。审计小组下周就到。” 李佑林抓过笔,在贷款协议上签下名字,又盖了委员会的大印。” 他心算了一下:“这些加起来,大概多少?” “但这是报废物资处理价,我们可以以清单上面的价格,进行适当的打折。”威尔逊说完,点燃烟斗,默默的看着李佑林。 李佑林哪能不明白他的意思,从抽屉里拿出支票本,签了一张十万美金的支票,推过去: “这是服务费,现在能告诉我打几折吗?” 威尔逊接过支票,仔细看了看,收进内袋,满脸笑容说道: “委员长爽快,一口价,这些算作五百万。请问要运到哪里接收?” “海防港。船队什么时候能到?” “第一批,步枪、卡车、药品、粮食,下个月就从日本启运。重型装备和生产线,需要时间拆卸包装,三个月内到位。” 李佑林摇头:“太慢了,粮食和药品可以先来,生产线尽快。” 威尔逊又抽出一份文件:“我尽力。还有这个,共同防务条约草案。您看看。” 李佑林快速浏览。 核心就几条:美国协助安南建立国防体系; 双方在安南遭受外部攻击时协商应对; 美国军事顾问团常驻; 安南允许美国使用部分港口设施。 “外部攻击指谁?”李佑林问。 “任何威胁安南稳定的力量。”威尔逊看向北方说道。 李佑林指着条约里另一条:“美国协助在边境修建防御工事,具体指哪里?” 威尔逊走到墙上地图前,手指点着:“谅山,老街,这两个方向最重要。 我们建议修建永久性要塞体系,配备重炮。 当然,这需要时间。现阶段可以先部署兵力,建设前线机场。” “我们没那么多水泥和钢材。” 威尔逊又翻出一页附件:“这个请放心,我们会提供相应的援助。太原,这里地理位置合适,靠近矿区。 我们会援建一座年产五十万吨的炼钢厂,配套水泥厂、发电站。 设备从美国运,工程师我们派,贷款支付。建成后,头五年利润分成,之后完全归安南。” 李佑林盯着地图上的太原。 那里有铁矿,有煤矿,距离河内不远,位置也安全。 李佑林走回桌前,把条约草案又看了一遍。 “这个军事顾问团规模多大?权限是什么?” “初期两百人,主要是训练和参谋。不直接指挥部队。权限在双方协商的防务计划框架内行动。” 李佑林仔细看过之后,毫不犹豫拿起笔,在条约上签了字。 “细节再谈。但有一点:顾问团必须遵守我国法律,不得干涉内政。” 威尔逊收起条约,露出笑容:“当然。合作愉快,委员长。” 送走威尔逊,陈启元小声问:“委员长,这贷款条件,审计小组盯着,用钱不自由啊。” 李佑林转身:“总比没有强。九千多万美元,够我们干很多事了。炼钢厂、水泥厂、发电站……这些自己搞,十年都未必成。现在有人送上门,为什么不要?” “可那些要塞?” “当然要建,又不是我们出钱。有工事,总比没有强。至于美国人想什么你难道不知道? 互相利用罢了。他们出钱出机器,我们出地盘出人命。各取所需。” “告诉工业部,准备接收设备。告诉后勤部,海防港扩建计划提前。 告诉财政部,配合美国审计小组,账目做清楚,别让人挑毛病。” 陈启元一一记下。 第 32 章 巴黎的退让 和鹰酱签订条约的第三天,和巴黎的谈判终于结束了。 12月27日,河内总督府的会议厅。 长桌这边坐着李佑林和李德邻,那边是法国特使让·莫诺,殖民部副部长,一个头发稀疏、眼袋深重的男人。 两人中间摆着两份法文、中文条约文本。 莫诺签下最后一个字母,放下笔,动作很慢,像是笔有千斤重。 李佑林接过递来的钢笔,刷刷签上名字,盖了委员会的大印。 “完了。”莫诺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确实完了。 一百多页的条约,核心就几条: 法军于三十日内和平移交西贡及所有剩余据点,全面撤离印度支那。 安南方面立即释放所有法籍被俘人员,共计一万三千七百四十二人。 法国以工业设备、技术资料抵偿四千万美元的战俘赎金。 李德邻拿起他那份文本,翻了翻,笑了:“早这么痛快,何必死那么多人。” 莫诺没接话,只是默默收起钢笔。 他今年五十六岁,在殖民部干了三十年,见过东京湾的朝阳,见过西贡码头的帆影,见过顺化皇城的琉璃瓦。 现在,他来签“投降”书。 “设备清单给我。”李佑林伸手。 随行的一个法国技术官员赶紧递上文件夹。 李佑林翻开,一行行看下去: 雷诺汽车厂,全套生产线,1938年型号,包括冲压、焊接、涂装、总装。 标致发动机厂,汽油机生产线,可转产军用车辆引擎。 施耐德电气,中型发电机组制造设备。 达索飞机厂,MB.152战斗机生产线残存设备(注:部分被德军破坏,需修复)。 圣艾蒂安兵工厂,步枪、机枪生产机床(1920年代型号)。 冶金设备:中型平炉两座,轧钢机一套。 化工设备:合成氨、硝酸生产线。 …… 李佑林抬头:“就这些?” 莫诺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法国现在能拿出来的,都在这里了。有些设备是战前的老型号,但还能用。 有些被战争破坏,但核心部件在。技术资料我们会提供全套,图纸、工艺文件、操作手册。” 李德邻问道:“工程师呢?光给机器,我们的人不会用,还不是一堆废铁。” “可以派遣技术顾问团,五十人,为期两年。费用包含在抵偿额内。” 李佑林合上清单:“这还差不多。但顾问团必须真正教,不能藏私。” “我保证。”莫诺说,但眼神有些飘。 巴黎那些工厂主,巴不得把这些过时的设备处理掉,换点政治资本。 至于技术?教了也就教了,反正法国现在也造不了那么多车,那么多飞机。 他想起离开巴黎前,工业部长拍着他的肩膀说:“莫诺,那些机器在仓库里生锈也是生锈,总比赔偿四千万美元好。 至于安南人,他们就算学会了,也是十年后的事。那时候,我们又领先了。” 真的吗? 莫诺不确定。 他可是很清楚的知道法国现在是什么样子。 1949年的冬天,巴黎的煤要配给,面包要排队,工厂的烟囱一半不冒烟。 战争把法国掏空了。 基础设施被打烂,机器设备被德军拆走或破坏,资金被战争耗尽。 马歇尔计划的钱来了,但杯水车薪,大部分要用来买美国的小麦和石油,不然这个冬天都过不去。 雷诺的工厂在布洛涅-比扬古,战前年产十万辆车。 现在?工人在车间里生火取暖,因为配给的煤不够锅炉烧。 生产线开开停停,一个月能出一千辆就不错了。 标致的索肖工厂,德军占领时改产卡车零件,机器磨损严重,德国人撤走时又破坏了一波。 现在缺钢材,缺橡胶,缺熟练工人。 达索的飞机厂更惨。 战时被迫为德国生产,战后又被当作合作工厂清算,设备被封,工程师被审查。 MB.152生产线那还是1939年的东西,现在喷气机时代都要来了,谁还要这种老式活塞战斗机? 至于圣艾蒂安兵工厂,法国陆军自己都在用美国援助的武器,谁还订货? 机器闲置,工人遣散,厂房租给了制衣厂。 这些设备,对法国来说是包袱,是回忆,是屈辱。 但对河内这个安南政府来说,可就是起步的基石,工业化的开端。 莫诺看着对面那个年轻人。 李佑林,二十五岁,半年前还名不见经传。 现在就坐在这里,决定着一万多名法国士兵的命运,决定着价值数千万的工业设备的去向。 历史真是荒唐。 “交接时间表是什么时候?”李佑林又开口,打断他的思绪。 技术官员赶紧递上另一份文件。 一月十五日前,法军撤离完毕,港口、机场、军营、仓库移交。 设备分批进行,第一批(汽车生产线)二月底从马赛港出发,五月抵达海防。 后续批次每两个月一批。 签字后即刻开始,人员分批遣返,最后一批随最后设备船离境。 李佑林看完,递给李德邻:“父亲,您看。” 李德邻扫了一眼:“西贡那边,谁负责接收?” “张文东已经带移民部队坐船南下了,现在那边乱糟糟的,让他去处理政务。” “法国人会不会临走前搞破坏?”李德邻盯着莫诺。 莫诺摇头,苦笑:“部长先生,巴黎的命令很明确:和平移交。任何破坏行为,都将被视为抗命。 西贡司令官杜瓦扬将军,他儿子在河内战俘营里。他比谁都希望顺利交接。” 李德邻点点头,不再说话。 签字仪式结束了。 没有香槟,没有握手,只是各自收起文件,起身离开。 莫诺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大厅墙上原本挂着的是法国总督的徽章,此时换成了安南政府区域图。 河内的街道上,中文招牌越来越多,穿桂军制服的人在巡逻。 一百年的统治,就这样结束了。 像一场梦,醒了,只剩下头疼和空虚。 他走出总督府,坐进汽车。司机问:“去机场吗,部长先生?” “嗯。”莫诺闭上眼睛。 汽车驶过还剑湖,湖边有法国人建的咖啡馆,现在招牌换了,叫“桂香茶楼”。 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穿着越南传统的袄黛,但说的却是桂林话。 这片土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另一个样子。 飞机起飞时,莫诺透过舷窗往下看。 红河三角洲在冬日阳光下泛着浅金色,稻田、村庄、新修的公路,像一块巨大的拼图。 而法国留下教堂尖顶、殖民地建筑、橡胶园,正在这块拼图里慢慢褪色。 李佑林看着手中的条约:“父亲,西贡到手后,整个湄公河三角洲就是我们的粮仓。加上红河三角洲,养活两千万人没问题。” 李德邻点点头:“法国人这些机器,你真能用起来?” “冯师傅看过了清单,他说,虽然老旧,但基础在。特别是汽车生产线,如果能恢复,一年产几千辆卡车没问题。有了卡车,物资调配就活了。” 李德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说,法国人为什么这么痛快就答应了?四千万美元的设备,说给就给。” 李佑林笑了笑:“因为他们给不起钱。法国现在,国库比脸还干净。设备呢?堆在仓库里生锈,还要付保管费。 给我们,既能换回人,又能清库存,还能做个顺水人情。换了是我,我也这么干。” “你觉得他们甘心吗?” “不甘心又能怎样?世界变了,父亲。殖民时代过去了。法国人,英国人,都在撤退。” 此时的法国,工业产能利用率:42%。 钢铁产量:战前水平的六成。 汽车产量:战前的三成。 失业人数:两百万人。 财政赤字:占GDP的百分之十二。 通货膨胀:年化百分之十八。 …… 数字冰冷,但背后是一个个家庭,一个个在寒夜里挤在小屋里,算计着怎么用配给券换到足够土豆的家庭。 马歇尔计划?美国人确实给了钱,但大部分指定购买美国商品。 法国工厂拿不到订单,工人没活干,市场被美国货占领。 这就是战后现实。 胜利者?谁是胜利者? 德国被打趴了,法国也没好到哪去。 真正的胜利者,在大洋彼岸,在华盛顿。 而现在,也许又要多一个,在河内。 莫诺合上文件夹,闭上眼睛。 第 33 章 南方的现状 1950年,正月十八,西贡码头。 张远从客船跳板上走下来,踩在湿漉漉的木板上,差点滑了一跤。 秘书赶紧扶住他。 身后跟着二十几个内政部的办事员,都穿着灰布制服,提着藤条箱。 码头上挤满了人。 苦力在卸货,小贩在吆喝,乞丐伸着碗。 几个穿黑绸衫的本地人远远看着他们,眼神像看货物。 “先去总督府。”张远吩咐道。 他四十出头,桂林人,原来在桂省民政厅当科长,南下后,担任内政部副部长。 当初张文东还在桂省时候,就是他一手操办河内地区土改事宜。 这次南下,李佑林只交代了一句话:“把地分下去,把人稳住。手段,你自己看着办。” 总督府在城西,原来是法国总督官邸,三层白楼,拱廊,百叶窗。 现在门口挂了一块牌子,安南人民自治委员会西贡特别市行政公署。 张远走进大厅,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水晶吊灯还挂着,但蒙了灰。 “张部长,可算把您盼来了。这地方……乱套了。” “怎么个乱法?”张远边走边问。 “法国人走了,本地那些头面人物,有的跑去了曼谷,有的躲在家里观望。 市面上物价飞涨,米价比河内贵三成。 乡下更糟,地主照旧收租,佃户交不起,有的地方已经闹了几起抢粮。 还有,胡越的残匪在湄公河三角洲流窜,专打咱们的征粮队。” 张远在办公室坐下,透过窗户能看到西贡河,河上船只往来,帆影点点。 更远处,稻田一望无际,正是湄公河三角洲的腹地。 “委员长给的政策,你都看了?”张远问。 “看了。分地,清丈,开仓。可是张部长,这里不是河内。老百姓听不懂官话,认不得汉字。说的高棉文、越南文。 你说分地,他们就蹲在田埂上看你,眼神木木的,不知道是没听懂,还是不信。” “这事等会再说,我要你做的名单呢?”张远回道。 陈专员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册子。 上面写的是,西贡及周边州县的地主、富商、乡绅。 标注了财产规模、与法国殖民当局的关系、民间的风评。 张远翻开,一行行看下去。 阮文山,西贡米业商会会长,拥有碾米厂三座,稻田两千公顷。战时向法军供应军粮,价格翻三倍。 陈阿宝,堤岸区华商,经营鸦片馆、赌场、当铺,勾结法国警长,放高利贷逼死无数人家破人亡。 武文勇,嘉定县大地主,拥有庄园五处,私设刑堂,打死抗租农民。 …… 每一条后面都有简短的证人证词,按着手印。 “证据确凿?”张远问。 “人证物证都有。法国人走了,这些人没了靠山,底下人敢说话了。” 张远合上册子:“明天开始。先抄阮文山家。” 第二天一早,士兵包围了阮家在城东的宅院。 高墙铁门,法式别墅,花园里种着热带花卉。 阮文山穿着丝绸长衫出来,身后跟着律师和管家。 “长官,这是何意?鄙人一向奉公守法......”阮文山会说一点官话,带着浓重口音。 张远没理他,直接念逮捕令:“阮文山,战时资敌,囤积居奇,盘剥百姓,犯下一系列的罪名,给我拿下。” 士兵上前。阮家的保镖想阻拦,被枪托砸倒。 阮文山脸色煞白,还想争辩,已经被反剪双手。 “抄家。”张远下令。 士兵冲进宅子。很快,一箱箱银元、金条、地契、账本被搬出来,堆在院子里。 粮仓打开,里面是堆积如山的稻谷,足够上万人吃一年。 街坊邻居围过来看,挤在门外,伸长脖子。 没人说话,没人欢呼,只是看着。眼神里有好奇,有畏惧,更多的是麻木。 张远走到门口,对着人群喊:“阮文山的田地、粮食,全部充公!三日后,在城北广场放粮!凭户籍册,每户先领十斤米!” 翻译用越南语喊了一遍。 人群骚动了一下,但很快又安静下去。 一个老头小声问旁边人:“真的给米?” 旁边人摇头:“谁知道呢。法国人也说过发粮,最后发了吗?” 抄家持续了三天。 阮家、陈家、武家......一共十七户大户被抄。 财产登记造册,粮食运往公共粮仓,金银入库。 第四天,城北广场搭起了木台。另一边,士兵守着米堆,按册发粮。 来了很多人,排成长队。领到米的,低着头快步离开,好像生怕被抢回去。 有人领了米,转身就去黑市卖掉,他们更信实实在在的银钱。 张远站在台子上看,心里明白:光给粮不够。得给地,给真正属于他们的土地。 清丈队下乡了。由士兵护送,带着简陋的测量工具,一个村一个村地走。 在金边,情况更糟。 负责金边地区的是个桂军出身的团长,叫赵大山,脾气火爆。 他按河内的政策,召集村民分地,结果来的都是老弱妇孺,青壮年都躲起来了。 “地是谁的?”赵大山问。 村民不说话。 “法国人跑了,地现在归委员会!按人头分,一人三亩!”赵大山喊。 一个老汉终于开口,说的是高棉语,翻译过来是:“老爷,这地是寺院的,不能分啊。” “什么寺院?”赵大山瞪眼。 “那边,波萝勉寺,地是寺产,我们租种的。分了地,佛祖会降罪的。” 赵大山气得想骂娘。 他不管什么佛祖,命令士兵插界桩。结果当天晚上,界桩被人全拔了,扔进河里。 第二天,赵大山抓了带头的几个村民,捆在村口树上。 “谁拔的?” 没人承认。 赵大山掏出手枪,对着天开了一枪:“不说是吧?所有人,今年的租子加倍!” 这下炸了锅。村民跪下来,哭的哭,求的求。 但就是不指认。 最后还是当地一个投诚的伪军小头目悄悄告诉赵大山: 拔界桩的不是村民,是附近一伙土匪,受寺院和尚指使的。 赵大山带着一个连,端了土匪窝,抓了七个和尚。 公审大会在村口开,赵大山宣判:土匪头子枪毙,和尚还俗,寺院土地充公。 枪声响的时候,村民闭着眼,浑身发抖。 地终于分下去了。 但领到地契的人,很多当天晚上就跑到寺院去磕头,求佛祖宽恕。 报告送到西贡,张远看了,只批了一行字:“顽抗者,杀一儆百。分地照常。” 第 34 章 改族谱,修祠堂,分田地 正月末,第一批移民船到了西贡港。 是从海防来的,五艘客轮,载着三千多桂省移民。拖家带口,挑着行李,脸上有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睛里有光。 码头上专门设了移民登记处。办事员问:“姓名?籍贯?家里几口人?” “王有福,桂林全州人,家里六口。” “家中有人参军吗?” “有,我儿子就在第一军当兵。这是证明。”王有福拿出儿子当兵开具的证明。 “好,王有福,六口人,按政策分三十亩地。额外再加三十亩地。靠近河边,熟田。” 办事员麻利地写地契:“这是安家费,到那边每人领取五十斤大米。种子、农具到了地方领。” 王有福接过地契,手止不住的抖。 他转身对老婆孩子说:“听见没?六十亩!还是熟田!” 本地人围在栅栏外看,眼神复杂。 他们排队领米,还要核实户籍,审查背景。 而这些新来的,凭着一张船票,就能分到最好的地,还发安家费。 本地人沉默地看着。 有人小声问:“那我们呢?” 旁边办事员听见了,板着脸说:“你们?配合分地的,有地种。不配合的,闹事的,地没有,粮也没有。” 政策很快明文张贴:凡登记汉姓、改汉名、送子弟入学堂学官话者,分田优先,赋税减半。 能追溯祖源至汉家者,待遇同新移民。 布告前挤满了人。识字的人念着,不识字的听着。 “这是要我们忘本啊!”一个老人喃喃。 “忘什么本?有地种,有饭吃,才是本。”旁边年轻人顶了一句。 “我爷爷说过,我家祖上是明末从潮州逃难来的。我回去找找族谱。” 有人愤愤,有人麻木,也有人动了心思。 在堤岸附近的一个村里,几个老人晚上聚在族长家里。 说话的是个中年汉子:“阮公,这样下去不行。好田都分给汉人了,我们分的都是边角地。水渠不修到那边,种了也白种。” 被叫阮公的老者抽着水烟,半晌才说:“官府贴的告示,看了吗?改汉姓、修汉祠、送孩子入学堂的,分田优先。” “那是要我们忘祖!” 阮公吐出口烟:“我太爷爷那辈,从广东逃难来的。族谱早没了,但老话是这么传的。” 屋里安静了,几个人互相看着,瞪大了眼睛。 阮公祖上是汉人?自己怎么没听说过? 另一个老人迟疑道:“我爷爷也说过,祖上是明末跟着哪个总兵南下的,可这都多少代了,那些分田的人会相信吗?” 阮公敲敲烟杆:“他们不在意你真的是不是。明天,我去镇里,就说我们村要改汉姓,全姓陈。祠堂按广府样式重修,孩子都送去学堂。” “可我们不会说官话啊。” 阮公站起来:“学!一个月学不会,学三个月。总比看着好田都让汉人占去强。” 几天后,这个村子的村口立起了新牌子:“陈家村”。 祠堂开始动工,请的是从广东来的工匠,按岭南样式修。 村里十五岁以下的孩子,都被送到新设的乡学,上午学官话,下午学《三字经》。 办事员来核查时,阮公捧出一本新编的族谱,纸是新的,墨迹未干,但写得有模有样: “陈氏一族,祖籍广东潮州府,明崇祯年间避乱南迁……” 办事员翻了翻,又看看正在修建的祠堂,点点头: “记下了。你们村的分田优先,熟田比例加三成。” 消息传开,附近村子都炸了。 有人骂阮公不要祖宗。 但骂归骂,看着陈家村的人开始丈量那些靠河的好田,越来越多村子坐不住了。 在另一个县,县长是桂军转业的,办事干脆利落。 他召集各村头人开会,直接摊牌:“想多分好田,就照委员会的政策来。 改汉姓、修汉祠、说官话。不想改的,也不勉强,等分完其他人,还有地剩,就给你们分。” 一个头人小声问:“黄县长,这改姓,怎么个改法?” “简单。全村统一改一个汉姓,编个族谱,找识字的写清楚祖源。 祠堂样式,我这里有图册,广式、闽式、客家式都有,选一种修。 另外,送适龄儿童去学堂,县里会派先生教说汉语。” “那我们村原来姓裴,改什么好?” 黄县长想了想:“裴姓也是汉姓,不用改。你就说祖上是河东裴氏的分支,唐代南迁的。族谱往早了编。” “可好多人都不会说官话啊?” “学!大人小孩一起学。三个月后我派人来考,能说日常用语的,赋税再减一成。” 会开完,头人们心事重重地散了。 有人摇头叹气,有人已经开始琢磨该认哪个汉姓祖宗。 半个月后,西贡行政公署的统计表上,“申请归化”的村子从七个猛增到四百一十三个。 新编的族谱堆了半柜子,有说祖上是南宋遗民的,有说明朝军户后裔的,有说跟着郑和下西洋留下的。 张远翻着这些新编的族谱,哭笑不得。 “部长,这明显都是假的。有个村,昨天还说祖上是高棉王室分支,今天就改成太原王氏了。” 西贡的街道上,新挂起的中文招牌越来越多。 有家店铺昨天还叫顺化米粉,今天就改成了广式云吞面。 老板是个本地人,现学了几句官话,见人就喊“食饭未啊”,腔调怪怪的。 张远笑着说道:“假不假的,重要吗?他们肯改姓,肯修祠堂,肯送孩子上学,就是在认这条规矩。规矩立住了,后面就好办。” “可这......” “觉得这样不光彩,不堂堂正正。但我问你: 是让他们憋着怨气,在下面暗地里捣乱好?还是给他们个梯子,让他们自己爬上来好?” 副官不说话了。 张远也知道,这些改变大多数是为了利益,哪有什么真心? 但他更知道,一代人,两代人之后,这些算计会变成习惯,习惯会变成认同。 土地绑着人,语言圈着人,祠堂供着人。 时间久了,全部都是汉人。 “给河内写报告吧。就说南方土改推进顺利,民间归化意愿强烈。 申请优先分田的村落已过五十,新修汉祠十二座,入学孩童逾两千。” 他思索片刻之后,又加了一句:“建议后续移民调配,可适当放缓。现有劳力与土地配比已趋平衡。” 第 35 章 提议立国 三月中旬,李佑林办公室内。 李佑林、李德邻、财政部长胡文谦,还有新上任的中央银行筹备处长陈济川,四个人围着一张长桌。 桌上摆放着几本册子,还有一小箱子的黄金。 胡文谦扶了扶眼镜,开口说道: “截至本月初,国库实存黄金,总计三十三吨又四百公斤。 其中,河内缴获法国远东银行库存,十二吨。 金边王室库藏,八吨。金边法国银行未及转运部分,十一吨。 各地抄没地主、法商、以及……嗯,各类爱国人士的上交,折合约十吨。” 他顿了顿,抬起眼:“另有各类外币现钞,主要是法郎、美元、英镑,按黑市汇率折合,约值三千七百万美元。珠宝、古董、艺术品估值暂未计入。”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李德邻伸手从箱子里拿起一根金条,掂了掂,又放下。 “三十三吨,老蒋运去孤岛的,差不多也是这个数?” 陈济川接话,他是留美回来的经济学生:“是。但校长带走70万两,大概在34吨左右。这可是央行几十年储备,还有抗战后接收的敌产。” 李佑林开口,手指在账册上敲了敲:“这些金子,能动多少?” 胡文谦和陈济川对视一眼。 陈济川谨慎地说:“委员长,按照现代银行储备原则,黄金储备主要用来稳定币值、保障货币信用。 如果我们准备发行自己的货币,至少需要三分之二,也就是二十吨左右作为发行准备。 其余的,可以用于国际支付,购买机器设备、战略物资。” “也就是说,能动用的,大概十三吨?”李佑林问。 “理论上是。但必须预留一部分应急。国际金价目前每盎司三十五美元,一吨约合1.125亿美元。” 他想起前世前看过的资料。 1949年,兔子全年的财政收入,折合美元也就几亿。 而现在,他手里握着近亿的现金,三十三吨黄金,还有整个湄公河和红河三角洲的农业产出,以及正在恢复的工矿。 “军队的开销,现在每月多少?”他问。 胡文谦翻到另一本册子:“正规军二十万人,月饷、伙食、被服、弹药消耗,折合大约一百二十万美元。 各地守备团八万人,每月还需拨付约四十万美元。 此外,伤残抚恤、阵亡家属赡养、新兵招募安置…… 林林总总,每月军费开支,在二百万美元上下。” “财政收入呢?” “目前主要靠农业税、关税、以及国营工矿利润。三月初步统计,月入约九十万美元。”胡文谦声音低了下去。 李德邻皱眉:“这么点?” 胡文谦苦笑:“德公,咱们地盘刚打下来,很多地方税制还没建立。农民刚分地,头三年租赋又减了。 工厂大部分还在调试,没正经投产。关税这一块,西贡港、海防港倒是开始有商船进出,但量还不大。” “也就是说,每个月要倒贴一百多万?”李德邻脸色不好看。 陈济川小心地说:“是。所以这黄金,至少得拿出一部分,填补财政缺口,支撑到税收体系健全、工业产出上来。” 三十吨黄金,听起来很多。 但养二十八万军队,搞工业化,建设基础设施,安置几百万移民…… 这点金子,撒下去,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溅不起来。 他转身:“黄金不能动太多。先拨20吨,作为发行新货币的准备金。 另外拨两吨,换成美元英镑,用于紧急采购。 剩下的,全部封存,没有我的签字,一两也不准动。” “那财政赤字?”胡文谦担忧。 “加征特别税。对西贡、堤岸、河内那些华商、侨商,发行建设公债,强制认购。 告诉他们,现在出钱,以后在项目招标、特许经营上优先。” 李德邻看了儿子一眼,没反对。 乱世用重典,没钱就得想办法弄钱。 “军队整编情况呢?”李佑林换了个话题。 这个李德邻熟悉:“正规军二十万,整编成四个军。第一军驻红河三角洲,军长张本一。 第二军驻湄老街凉山一线,军长谭何易。 第三军驻中部顺化-岘港一线,军长刘震。 第四军军长马拔萃,坐镇金边,镇守南方地区。 各地大城、要隘、矿区,总共编了三十六个守备团,定额每团一千二百人,实际人数不等,加起来八万左右。 装备差些,主要是维持地方治安,镇压小股土匪,配合土改。” 二十八万武装力量,在这个年代的东南亚,这是一支足以横扫周边任何国家的力量。 但面对北边那个即将成立的巨人,还远远不够。 “训练不能松。重点整训第一军和第二军,按美式操典来。特别是炮兵、装甲兵,要尽快形成战斗力。”李佑林吩咐道。 正事谈得差不多了,胡文谦和陈济川收拾账册离开。 办公室里只剩下父子俩。 李德邻点了支烟,抽了几口,忽然说:“有人找我提了件事。” “什么?” 李德邻吐出烟圈:“国号。咱们现在,还叫安南人民自治委员会。 地盘是有了,金库也有了,枪杆子也有了。再叫委员会,不合适了。” 李佑林看着他:“谁提的?” “几个老家伙,张本一、谭何易他们。还有西贡那边一些侨领。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该立国了。名不正则言不顺。” “父亲怎么看?” 李德邻沉默了一会儿:“我打了一辈子仗,没想到最后要自己建国。 但话说回来,老蒋在海岛还顶着个正统的牌子,咱们在这地方,总得有个名分。 不然跟外国打交道,人家当你是土匪流寇。” 李佑林走到地图前。地图上,红色区域已经从谅山延伸到金边,向西囊括了老挝大部,向东抵近南海。 这确实不再是安南了。 安南是越南的古称,主要指越南北部。 而现在他们控制着越南全境、柬埔寨、老挝,是原来法属印度支那的版图。 “国号叫什么?”李佑林看向李德邻。 李德邻笑了笑:“有人提议叫大越,有人提议叫南华,还有说叫中华安南国的。吵了好几天,所以我来问问你。” 李佑林知道,这些老家伙,要将手伸向胜利的果实了。 这么大个地盘,比光头的地盘还大,若还不立国,多少有点名不正言不顺。 “叫南华吧。”他说。 “南华?” “南,是方位,也是传承。华,是华夏。南华国,告诉所有人,我们是华夏一脉,在南洋立国,另开一枝。” 李德邻盯着地图,良久,点点头:“南华也行” “先过渡。成立临时政府,等局势稳定了,再正式选举,制定宪法。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名分,是把地盘消化掉,把经济搞起来,把军队练好。” 李德邻掐灭烟:“名分也要紧。有了国号,才能跟外国建交,才能在国际上说话。美国、英国、法国,他们才会把你当个正经政权看待。” 窗外传来钟声,是总督府的老座钟敲了十一下。 “父亲,明天开会吧。把该定的事,都定下来。” 李德邻站起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没说话,走出了门。 第36 章 南华共和国 四月初三,河内,原总督府广场。 临时搭起的水泥台上铺着红毯,背后竖着一面旗,海蓝色的底,中间是交叉的两道金穗,中间是一颗金色五角星。 台下黑压压站满了人。 前排是文武官员,穿着新发的制服;中间是各国使节、侨领、绅商代表;后面是士兵方阵、学生队伍,再外围是挤得水泄不通的市民。 李德邻站在台中央,穿着深色中山装,他手里拿着演讲稿,纸页被手心的汗浸湿。 “自去岁南来,赖将士用命,父老归心,今已廓清疆域,奠定南疆。 为承国父遗志,践行三民,护佑生民,经各界代表公议,决意成立南华共和国!” 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去,在广场上回荡。 翻译官用法语、英语、越南语交替翻译。 “依照《南华共和国临时约法》,现进行首届总统选举。候选人两名:李德邻、李佑林。由国民代表会议现场投票。” 三天前,李佑林召集了各军将领,已经开过了闭门会。 此时投票,只不过做做样子而已。 正所谓大事开小会,小事开大会。 张本一最先站起来:“我推举李佑林委员长。年轻,有魄力,这半年来做的事大家都看得见。” 谭何易附和:“我同意。德公德高望重,该享清福了,治国的事,让年轻人来。” 其他人纷纷点头。 李德邻自己也是这个意思。 他六十岁了,打了一辈子仗,累了。 治国,尤其是治这么一个新国家,需要精力,需要新脑子。 儿子这一年的表现,众望所归。 代表们依次上台,把选票投进木箱。 唱票员大声念:“李佑林,一票!”“李佑林,一票!”…… 最后统计:李佑林,全票通过。 李德邻重新上的台前:“我宣布,李佑林当选南华共和国首届总统!” 李佑林走上台。 他穿着和李德邻同款的中山装,但更合身,衬得人笔挺。 他才二十五岁,脸上还有些年轻人的朝气,不过眼神确实十分沉稳。 他从父亲手里接过铜制的总统印章,开口说道: “余不才,蒙诸位推举,担此重任。南华新建,百废待兴。 对内,当速定民生,发展经济,整饬武备。 对外,当广交友邦,捍卫疆土。 余必恪守国父遗训,以民族、民权、民生为纲,鞠躬尽瘁。” 台下,陈启元眼睛有些湿。 他想起一年前,在桂市那个烟雾缭绕的书房,少爷说服德公南下的场景。 那时候,谁能想到今天? 仪式结束,人群慢慢散去。 各国使节上前道贺,李佑林一一握手。 美国代表威尔逊握着他的手说:“总统先生,华府正式承认南华共和国。大使馆下周开馆。” 法国代表莫诺表情复杂,但也说了恭喜。 英国代表只是礼貌性地点点头。要不是鹰酱压着,估计都不会过来。 下午,新政府第一次内阁会议在总督府议事厅召开。 李佑林坐在主位,李德邻坐在他左手边第一位。 其余都是等待任命的官员。 李佑林也不废话:“先定首都。暂定河内。这里位置居中,靠近红河三角洲,工业基础相对好。等局势稳定了,再议永久首都。” 这倒是没人反对。 西贡太南,顺化太小,金边太偏。 河内确实是眼下最合适的选择。 李佑林翻开文件夹:“接下来,政府部门设置。” 根据三民主义精神,提出立法、行政、司法三权分立,设立国会、内阁、立法院为平级机构。 总统作为南华国元首,代表南华国接受外国使节,缔结条约与协定,授予国家荣典、维护南华主权和尊严。 有权提任免内阁成员、立法院、解散国会的权利。 拥有立法相关权限。立法院通过之一切法律、法案,非经总统签署不得生效。 为有效履行自身责任和义务,以下机构用来辅佐总统办公: 一、总统秘书处:设秘书长一人,副秘书长若干。负责日常政务协调、公文流转、会议安排、总统行程等工作。 二、情报总局:统辖全国对外情报搜集、反间谍侦察、技术侦测,及特定领域之国内安全情报工作。 三、总统府保卫局:负责总统、内阁首相、各部长官及其直系亲属,以及总统指定的人进行保护。 四、国策规划局:专注于长期发展战略之研究,立足当下,着眼未来,出谋划策。 其职责包括对国家经济、科技、军事、教育、地缘政治等领域进行长远规划; 五、监察院:独立行使监察与审计权,负责监督各级行政机关、国有企事业单位及公务人员之履职与廉政情况。 拥有对政务执行、财政收支之审计权,对南华官员违纪违法行为之调查权与弹劾建议权,并定期或不定期巡视地方。 成立政务院,设立总理一位,副总理若干。 总理一职由总统提名,国会批准。 政务院下辖部门: “内政部,总揽户籍、地方行政、民政事务。部长张文东。” “警察部,负责全国治安、户籍、消防。部长宋子贤。” 宋子贤乃是李佑林的副官,一直帮他处理着军务上的事情。 “财政部。掌税收、预算、国库、金融。部长由陈济川担任。” 陈济川起身,扶了扶眼镜,向众人示意。他是留美经济学硕士,懂现代财政,但缺乏实务经验。 李佑林配了个老账房出身的老士清做副手,帮他把关。 “国防部。统辖全军,负责国防规划、军队建设、动员备战。部长由原第一军军长张本一担任。” 张本一起身,敬了个军礼。他打仗勇猛,威望也高。 李佑林这一招明升暗降,将河内的守卫将领,换成了自己人手中。 “外交部。负责对外交往、条约谈判、侨务。部长由沈昌焕担任。 “司法部。主管法律制定、监察、狱政。部长由原桂省高等法院院长程思远担任。” 程思远在之前可是李白幕府的秘书,熟悉大部分桂系的各种人和物,正好用来制衡军方那些莽夫。 “教育部。负责各级学堂、教化、文化事业。部长由桂省大学原校长白鹏飞担任。” 白鹏飞是教育家,但思想守旧。李佑林用他,是看中他在学界的人脉,能吸引人才南下。 “工业部。负责国营工矿管理、私营工厂监管、技术引进、产业规划。部长由冯国栋担任。” 冯国栋就是冯师傅,搞技术出身,实干派。 “农业部,负责土地政策、粮食生产、水利垦殖。局长由西贡行政专员张远调任。” “建设部。负责道路、桥梁、港口、城市规划、公共建筑。由原桂省城建处冯德来担任。” “交通部。管铁路、公路运输、航运、邮政。部长由原粤62军军长张光琼担任。” “商业部,专司促进国内外贸易往来与经济合作,管理市场秩序,推动商业流通体系建设,吸引投资,拓展国际市场。 部长由原粤省海关监督陈策担任。” “卫生福利部。主管医馆、防疫、赈济、抚恤。部长由原军医处长林可胜担任。” “文化宣传部。负责境内所有报纸、电台等文化宣传; 宣扬华人文化、推动境内文化改革、以推动华流文化为目标;” 设立国会: 其职能为选举总统,审计内阁每年针对工作计划的完成度,有权力弹劾首相。 国会代表由各地选举产生,为期八年。国会做出来的决定,必须交由总统签字审批方能生效。 设立最高立法院,拥有最终司法解释权。 其职责为:起草宪法、审议和修改法律草案,交由国会通过。 所有立法院通过的法律、预算,必须呈报总统签署方可生效。 设立最高法院。 其职责为:审理全国重大一审案件;审理对下级法院判决不服的上诉案件; 审理对督察院提交过来的案件;审理终审案件,可裁定法律或政令是否违宪。 最高法官由总统提名,国会批准,任职终身,以保证其独立性,不受行政与立法过度干预。 成立南华人民军委员会。 委员会为最高军事决策机构,委员长由总统兼任。 委员会下面设立总参、总政、总装备部、总后勤部。 第 37 章 边境防线 南华共和国成立的消息,传到了孤岛的草山行馆。 校长正在看着顾外交发来的电报,说是鹰酱将支援孤岛的物资,再一次转移到了河内。 这电报看的校长脑门直抽抽。 侍从室主任轻手轻脚进来,把电报悄悄放在桌边,又蹑手蹑脚的打算溜出去。 校长瞥了一眼:“什么事情?” 侍从室主任突然预感不妙,硬着头皮说道:“这是刚传来的消息,关于河内的。” “又是河内!!!”校长一把抄起电报,越看脸色越青。 “南华共和国,李德邻,李佑林。好,好啊。” “堂堂果府大总统不当,自己跑到他人国家当总统。还扯什么三民主义,承国父遗志,实在是狂妄!” 侍从室主任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接。 “他们有多少部队?”校长问道。 “情报显示,正规军二十万左右,加上地方守备,可能接近三十万。” 校长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岭南舰队那些不告而别的军舰。想起了羊城那些一夜之间消失的仓库。 李德邻父子,这半年,在他眼皮底下,掏空了大半个华南的家底,跑到交趾另立政府。 而他,还顶着正统的招牌,困守在这海岛上。 校长估计是被气多了,没有摔杯子。 “发声明。以政府名义,强烈谴责李德邻父子叛国自立的行为。 宣布南华共和国为非法政权,不予承认。通令所有驻外使领馆,不得与南华代表接触。” 侍从室主任退下了。校长独自坐在桌前,紧紧盯着南华共和国几个字。 他知道,这份声明改变不了什么。 李德邻父子终究在交趾站稳了,有兵,有地,现在还有了国号。 而他,除了这海岛,还有什么? 至于燕京方面,得知消息自后,连个公开反应都没有。 南华共和国,就在这种微妙的沉默中,度过了建国后的一个月。 去年十二月份,和鹰酱签署了共同防务条约。 今年二月,第一批美军顾问团三百人抵达海防。 同船运来的,是拆成零件的钢铁厂设备、水泥生产线、发电机组。 货轮在港口光是卸货,就花了整整十天。 李佑林亲自来海防港迎接。 顾问团团长布朗上校是个实干派,下船第二天就拉着李佑林去看选址。 布朗指着港区西面的大片空地:“总统先生,海防港水深,交通便利,适合发展重工业。 这里,建钢厂。这里,建水泥厂。这里,将来可以造舰修船。” 李佑林问道:“什么时候能投产?” 布朗信心满满道:“设备安装调试,两个月。工人培训同步进行。我国工程师指导,你们出人力。六月前,第一批钢锭、第一包水泥就能出来。” 整个二月到四月,海防港西区变成了巨大工地。 高炉基座浇筑,厂房钢结构搭建,管道铺设,电缆架设,日夜不停。 与此同时,河内东郊的柳岗工业区也没闲着。 这里安装的是去年从法国人淘来的设备。 雷诺汽车生产线、标致发动机厂机床、达索飞机厂的旧设备。 法国技术顾问团五十人,在冯国栋的协调下,指导工人调试、复产。 四月,柳岗的第一批卡车下线了。 虽然只是组装,关键部件还是美国运来的,但车头挂上了“南华制造”的标牌。 同月,海防钢厂的第一炉钢水出炉,水泥厂的第一窑熟料烧成。 到了六月,美国的第二波援助到了。 这次不再是工业设备,是实实在在的杀人武器。 海防港再次迎来庞大船队。 船上卸下的,M1型155毫米榴弹炮,整整六十门。 M26“潘兴”重型坦克,四十辆。 M36“杰克逊”坦克歼击车,六十辆。 还有配套的弹药车、维修车、牵引车。 布朗上校陪着李佑林视察这些新到的钢铁巨兽。 布朗拍着一门155榴弹炮的炮管:“总统先生,光有工事不够。 防线需要纵深火力。这些重炮,射程超过十五公里,可以覆盖边境线前方所有接近地。 配上观测气球和前沿侦察,任何大规模集结都逃不过炮火覆盖。” 他又指向那些坦克:“潘兴坦克,正面装甲超过100毫米,76毫米炮。 在东南亚这片土地上,没有能正面击穿它的东西。 杰克逊歼击车,90毫米炮,专打装甲目标。” 不光是这些,第一批五十架P-51‘野马’战斗机,已经运抵西贡机场,正在组装。 后续一百架运输机、侦察机等下个月就能到。 军舰方面,六艘‘克利夫兰级’轻巡洋舰?; 两艘‘弗莱彻’级驱逐舰; 四艘‘坎农’级护航驱逐舰; 还有六艘登陆舰,已经在菲律宾完成移交,南华海军官兵正在接舰训练。 20艘自由轮和十艘胜利轮运输船,部分已经投入湄公河航线。 二战时期,鹰酱早了两千多艘自由轮,最快的时候,一艘自由轮从铺设龙骨到下水只用了4天15小时,堪称工业史上的奇迹。 此时鹰酱的工业制造能力,真的是世界第一,无人能敌。 有了批量生产钢和水泥,边境防线工程立刻加速。 谅山方向,十万部队已经完成部署。 谅山到老街一线,可是历史上中原王朝南征的经典路线。 虽然每次都没防住,但该做的还是要做。 看到只有十万人的部队,鹰酱顾问连连摇头: “不是我不相信你们的能力,毕竟你们桂军几十万主力的,都被兔子打崩溃了。” 但是那也没办法,主力军才二十万,总不可能全部投入这个边境线。 工兵部队在美军顾问指导下,开始大规模修筑永备工事。 混凝土搅拌站设在后方,卡车将预制件运往前线。 反坦克壕、雷区、铁丝网、明暗碉堡群、炮兵掩体……沿着边境线逐渐成形。 光是从本地征召的民夫超过十五万人,管吃管住,每天发工钱。 虽然累,但给钱实在,很多人甚至从红河三角洲跑来报名。 边境对面的乡镇很快察觉到了动静。 有亲戚在边境这边的人带话回去:“那边在修大工事,当兵的多起来了,路也封了,不让过了。” 过去半年,边境其实很松。 两边百姓来往贸易,走亲戚,甚至通婚,都没人管。 桂省的兵守着关口,睁只眼闭只眼,毕竟都是老乡。 但现在不一样了。 六月,南华国防部正式颁布《边境管制条例》。 谅山、老街、河江等主要口岸设卡,进出需持特别通行证。 边境线每隔五里设观察哨,巡逻队日夜巡查。 一夜之间,边境封了。 在滇省那段边境,情况特殊。 那里是三国交界,兔子、南华、缅甸。 山高林密,道路崎岖,历来是三不管地带。 胡越的残部退到这里,大约还有两三千人,藏在深山里。 他们原本想往西,进入金三角地区,占块地盘种鸦片,搞点资金来源。 结果刚露头,就撞上了退入缅甸的果党九十三师残部。 两边都是败军,都憋着火。 一个认为我打不过兔子,难道还打不过猴子吗? 胡越则是认为一群流寇,不足挂齿。 双方在金三角打了一仗,胡越丢下几百具尸体,缩回了山里。 消息传到河内,总参谋部建议:趁这个机会,派部队进山清剿,一举解决这个隐患。 李佑林看了报告,直接摇头:“留着。” 总参谋长谭何易不解:“留着?总统,这帮人虽然成不了大气候,但时不时下山抢掠,骚扰边境村落,也是个麻烦。” “麻烦才有用。”李佑林指着地图上那片三国交界区。 “胡越的人在这里,我们就能跟美国人说:看,边境不安全,有游击队活动,需要更多援助,需要加强防御。” 谭何易愣了愣,明白了,这不就是养寇自重嘛! 其实李佑林一点都不担心,胡越会在兔子的支持下,会重新夺回河内。 毕竟桂军可不是高卢鸡,更不是保大那群伪军。 李佑林说道:“命令边境的驻守部队,只要胡越的人下山,就打。 他们缩回山里,就别追太深。控制住规模就行。 记住,他们现在不是敌人,是筹码。” 第 38 章 烟草专卖 这年头,抽烟的人多。 干活累了抽一口,谈生意递一支,连拉黄包车的车夫歇脚时,也舍得花几个铜板买支最便宜的“劳工”牌。 卷烟,是南华市面上除了米盐之外,流通最广的硬通货。 总统府办公室,李佑林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简报。 是财政部的税收统计:四、五两月,全国各项税收加起来折合一九十七万美元。 而同期,仅从海防海关查获的走私卷烟一项,估值就超过二十万。 这还只是查获的。 “卷烟利润,比抢钱还快。”他看着报告低声说道。 秘书长陈启元在旁边整理文件,闻言抬头: “总统,桂省迁过来的十家卷烟厂,六家已经复工。 还有西贡、堤岸那边,本地商人开的厂子也有七八家。 产量上来了,但税收,收不上来多少。” “为什么?” 陈启元解释道:“都是老规矩。厂子要么是原来桂系将领亲属开的,要么是粤商侨领的产业。 以前在桂省,他们就享有特权,纳税协商。现在到了南华,还是照旧。各地税局的人,不敢深究。” 李佑林想起半年前,刚拿下河内那会儿。 百废待兴,要拉拢人心,要稳定局面。 对这帮跟着南下的商人、旧官僚,能忍则忍。 卷烟这块肥肉,当时也就睁只眼闭只眼过去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 南华立国了,政府架子搭起来了,军队要养,工厂要建,防线要修,处处要钱。 烟草这块每年至少成百上千万美元的利税,不可能再让私人揣进兜里。 李佑林抬起来吩咐道:“通知财政部、内政部、警察总署,下午开会。” 烟草专营,是时候该办了。 三天后,《南华烟草专卖暂行条例》颁布。 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全国烟草种植、收购、生产、销售,统归新成立的“烟草专卖局”管理。 现有私营烟厂,限期一个月内登记资产,由国家估价赎买。 逾期不登记者,资产充公。 条例贴出去的当天下午,河内几家大烟厂的老板就聚到了广福昌茶楼。 “李总统这是要断咱们的财路啊!”说话的是“桂香”烟厂老板黄广仁。 他姐夫是原桂系一个师长,现在在国防委员会挂了个闲职。 “当初南下,咱们可是出钱出力,机器设备、老师傅,都是咱们带过来的。现在站稳了,就要过河拆桥?” 另一个老板冷笑:“赎买?说的好听!国家估价?估多少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我这厂子,机器是从上海买的英国货,值五万大洋。他们能给估两千就不错了。” 有人提议:“找人说情吧。张总理不是还兼任内政部部长吗?他管着地方行政,这事他得说话。” “对,还有财政部陈部长,他总得考虑税源稳定吧?” 一帮人商量半天,决定分头活动。 接下来的几天,总统府、政务院、各衙门,说客络绎不绝。 有拿着旧日情分来求情的,有暗示可以“合作分红”的,有抬出某某将军名号施压的。 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专营可以,但得给旧人留条活路,或者让原有股东参股国营公司。 李佑林一概不见。 所有说情,都挡在秘书长陈启元那里。 陈启元按照吩咐,只回一句话:“总统有令,烟草专营,关乎国家财政根本,没有商量余地。依法办理。” 碰了几次钉子,商人们急了。 六月二十日,七八个有背景的烟厂老板联名上书政务院,洋洋洒洒写了几千字。 核心意思是:政府与民争利,有违三民主义之“民生”精神; 强行赎买,损害民间投资信心; 且目前南华工商业方兴未艾,此举恐引发资本外逃,不利建设云云。 这份上书不知怎么流了出去,河内几家小报转载了部分内容,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当天晚上,李佑林在总统府召开紧急会议。 出席的有总理兼内政部长张文东、财政部长陈济川、警察总署署长,还有刚成立的烟草专卖局筹备组长。 “看来你们压力很大啊?”李佑林问。 张文东点头:“不少老关系找上门。话说的很难听,什么鸟尽弓藏,什么刻薄寡恩。 还有的暗示,他们在南洋、香港还有产业,逼急了,带着钱和人才走人。” 陈济川扶了扶眼镜:“从财政角度,专卖势在必行。但我们评估,如果处理太急,确实可能影响其他工商业者的信心。 是不是适当的缓一缓?赎买价格适当提高,或者允许部分人转型做专卖局指定的经销商?” 李佑林没说话,半晌,他开口:“我问你们,南华立国,根基是什么?” 几个人面面相觑。 “是桂省来的那几十万兵?是金库里那几十吨黄金?还是美国人的援助?” “都不是。根基,是红河三角洲、湄公河三角洲那几百万分了地的农民。 他们能吃饱饭,能穿暖衣,孩子能上学,这才愿意支持这个政府,才愿意送儿子来当兵,才愿意老老实实交粮纳税。” “烟草专营,一年能多收至少上千万,甚至上亿美元。 这笔钱,可以修三百所学校,可以卖最先进的飞机,可以给边境防线多买一百门炮。 而这些,最终保护的是谁?是那些烟厂老板吗?不是,是几百万老百姓。” “谁来说情,就告诉他:要么服从国家法令,拿钱走人;要么对抗,资产充公,人法办。没有第三条路。 遵纪守法、愿意投资实业的商人,我们欢迎。只想靠特权垄断发财的,南华不稀罕。” “我们不能让果府的腐败,在这里重蹈覆辙!” 李佑林斩钉截铁,字字如针,扎在了众人的心头。 张文东第一个站起身来:“我明白了。内政部全力支持。” 陈济川也点头:“财政部会配合,尽快制定合理的赎买评估标准。” 李佑林看向警察部长:“条例规定的登记期限是七月十二日。 从七月十三日零时起,全境查封所有未登记、未完成赎买手续的私营烟厂、烟丝作坊、卷烟商铺。 货源,只准从专卖局指定渠道进货。抓几个典型,公开审理,登报。” “是!” 命令传下去,再无人敢阳奉阴违。 七月十三日,天还没亮,警察和穿着新制服的国家专卖局稽查员就同时出动。 河内“桂香”烟厂,铁门被敲得震天响。 老板黄广仁穿着睡衣出来,还想摆架子,稽查员直接亮出查封令和资产充公清单。 机器贴上封条,仓库里的烟叶、成品卷烟全部登记拉走。 黄广仁跳着脚骂,被警察以“妨碍公务”带走。 西贡堤岸区,三家最大的卷烟批发商行被破门而入。 账本查封,库存没收。 老板哭诉与某将军有旧,稽查员面无表情:“有什么话,去法庭说。” 街头巷尾的小烟摊也未能幸免。 稽查员挨个检查,没有“烟草专卖零售许可证”的,存货一律暂扣,限期补办手续。 一时间,市面上卷烟紧缺。 原来随处可见的“桂香”、“红河”、“金边”牌香烟,一夜之间消失了。 只有挂着“国家烟草专卖局特约经销点”招牌的店铺,才有烟卖,而且价格统一,明码标价。 老百姓起初有点不习惯,但很快就发现,新烟质量更稳定,价格也没涨。 更重要的是,茶馆里、码头上开始流传小道消息: “听说了吗?那些烟厂老板,以前交税都偷奸耍滑,富得流油。现在好了,全收归国有了。” “该!李总统给咱们分地,修水利,他们倒好,赚黑心钱。” “我家二小子在专卖局当稽查员,他说了,收上来的钱,以后要用来盖学校、修医院。这才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比老蒋那边强多了。那边啊,官商勾结,苦的都是老百姓。” 也有不同的声音,但很快被淹没。 毕竟,比起那些穿着绸衫的老板,每天能买到价格公道的烟,看到家门口的路在修,孩子能上学,才是更实在的事。 七月末,国家烟草专卖局正式挂牌。 第一批“南华”牌卷烟上市,烟盒上印着红河、湄公河的简图。 李佑林在办公室抽了一支试制品,味道还行。 陈启元汇报:“总统,首月专卖利润预估超过六十万美元。各地烟厂赎买基本完成,有几个顽固的,资产已经充公,人移送法办。” 李佑林掐灭烟头:“嗯。这才刚开始。接下来,盐、糖、酒,凡是暴利又关乎民生的,都要逐步纳入国家专营。财政健康了,政权才稳。” 第 39 章 加入联合国军 河内,总统府。 秘书说道:“总统,威尔逊大使来了,说是有华府的命令。” 李佑林正埋头看一份五年义务教育预算表,头也不抬的说道:“请他过来。” 鹰酱驻南华大使威尔逊踏进总统办公室时,一副十分正经的模样。 李佑林抬头瞥见他,心里咯噔一下,这架势,不像往常那样的例行拜会的 表情。 “总统先生,打扰了。华府有件紧急事务,希望南华能予以配合。” 李佑林示意他坐,让秘书上了茶。 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边境工事进度正常,美军顾问团没提什么不满,前几天刚签了一批卡车采购合同,还能有什么事? “大使请说。” 威尔逊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手指压着推过去。 “六月二十五日,联合国安理会已经通过决议,组建联军干预半岛的局势。麦克阿瑟将军被任命为总司令。” 李佑林愣了一下。 半岛战争,他当然知道这件事,甚至清楚具体日期。 但这几个月他忙得脚不沾地,烟草专营刚铺开,五年经济计划要审定,义务教育方案吵得不可开交, 还有边境防御工事、钢厂投产、水泥厂调试……内外大小事务像潮水一样涌来,他竟然把这件大事给忘了。 不,不是忘了,是暂时搁置了。 在他原先的预想里,半岛战争是南华争取美援的重要战略窗口。 但他没想到,窗口会以这种方式直接砸开他的门。 “华府希望南华派遣部队,参加联合国军。”威尔逊说得很平静,还有一丝命令的语气。 “规模不必很大,象征性的一两个师即可。但必须是成建制的正规部队,有实战经验的最好。” 李佑林端起茶杯,借这个动作快速整理思绪。 派兵?当然要派。 这不是选择题,鹰酱开口了,作为刚签了共同防务协定、全靠美援撑着的南华,没有拒绝的余地。 但怎么派,派谁,能换来什么,这是可以谈的。 他放下茶杯说道:“威尔逊大使,南华立国未稳,北面防线压力不小。抽调主力部队,恐怕会导致疆土不稳!” 威尔逊立刻接话:“华府理解南华的防务需求。所以不强求精锐。实际上,联合国军需要的是国际象征。 南华作为亚洲新独立国家,派兵参战,本身就是对自由世界的重要支持。” 话说得漂亮,不需要你出最能打的部队,只要人穿上军装、扛着旗过去就行。 政治意义大于军事价值。 大哥带头干仗,小弟可不能躲在一边。 他心里迅速盘算起来。 南华军队现在二十多万,真正的主力是原来桂系那几个军,这些不能动。 但还有八万多的守备团、地方保安部队改编来的二线部队。 不过倒是可以派遣当初收编的少数民族武装前去。 这些人忠诚度有限,战斗力参差不齐,派这些人去,一举三得。 第一,回应了美国要求;第二,把这些不太稳定的部队送出去消耗,减少内部隐患; 第三,战场是最残酷的熔炉,活下来的会成为真正的老兵,到时候再收编回来,就是精锐。 “派兵倒是可以,只不过这装备......”李佑林回道。 “装备由联军统一提供。美式标准,后勤也由联军负责。南华只需要出人。” 李佑林点点头,但没松口:“除了作战部队,南华还可以派一批军官观察员和工程兵部队。 现代化战争,我们需要学习。尤其是工程兵,修桥铺路、构筑工事。 这些我们在边境建设里积累了些经验,可以到前线实践,也能帮联军的忙。” 威尔逊笑了,这种买一送一的买卖,当然得答应,于是愉快的说道: “总统先生考虑得很周全。观察员和工程兵,华府非常欢迎,求之不得。” 派兵的要求,李佑林答应了,但是好处,也该谈谈了。 李佑林出声道:“威尔逊大使,你也知道,南华是个穷国。三万人派出去,家里就少了三万个劳动力。 钢厂、水泥厂、公路、学校……到处都缺人。更别说士兵的抚恤、家属的安置,这些都是钱。” 他停顿了一秒,观察威尔逊的表情:“倭国现在也在为联军生产物资吧?我听说,卡车、军服、钢材的订单像雪片一样飞过去。” 威尔逊眼神闪了闪,明白了,这位年轻的总统不是在哭穷,是在要价。 “总统先生的意思是?” 李佑林直接说道:“南华也需要订单。我们的钢厂能量产型钢,水泥厂日产三百吨。 服装厂、食品加工厂、甚至一些简单机械,都能生产。 联军在朝鲜作战,后勤补给线漫长,从日本运和从南华运,距离差不了太多。 但南华的劳动力成本,比日本低。” 这话半真半假。 南华的工业基础远不如日本,但李佑林敢赌,鹰酱现在急需的是产能,是尽快把物资堆到前线。 倭国的生产线已经满负荷,而南华有现成的港口、廉价的劳动力,还有他这个愿意全力配合的政府。 威尔逊沉吟片刻:“具体的生产清单,我需要和后勤部门研究。但原则上,华府鼓励盟友为联军提供物资支持。价格可以按国际采购标准,质量必须达标。” 李佑林趁热打铁:“质量肯定会没问题。另外,南华有一些矿产资源,太原的铜,寮国的锡,还有几处镍矿勘探点。这些战略物资,联军应该也用得上吧?” 这话直接戳到了要害。半岛战争一开打,鹰酱才发现战略储备并不充裕。 倭国是个资源贫乏的岛国,原材料大多依赖进口。 如果南华能稳定供应矿产,不仅解了燃眉之急,还能降低对某些不稳定产地的依赖。 威尔逊坐直了身子:“总统先生有具体的储量和产量数据吗?” “勘探报告都在工业部。如果大使需要,我可以让他们准备详细资料。”李佑林知道,鱼咬钩了。 “不过采矿需要设备,需要扩大产能。这又回到老问题,需要投资。” 一场谈话,从派兵绕到了订单,又从订单跳到了矿产投资。 威尔逊离开时,公文包里多了两份备忘录草案: 一份是南华派兵参战的初步方案,一份是美方采购南华工业品和矿产的意向框架。 他站到窗前,目送威尔逊离开之后,长长吐了口气。 半岛战争,这个他几乎忘掉的巨大变数,就这样撞进了他的计划里。 但撞得正好。 倭国战后是怎么爬起来的? 除了教育和工业基础,最关键的就是朝鲜战争这剂强心针。鹰酱把倭国变成了前线后勤基地,订单、技术、资金滚滚而来。 三菱、丰田、松下……这些后来的巨头,都是在那些年里完成了原始积累。 他现在做的,是如法炮制。 甚至条件更好,倭国当时还是被占领国,政治地位低下;而南华是主权国家,有谈判筹码。 当初不要法国的赔款而要设备,就是为了工业快速打好底子。 当初鹰酱援助的一亿美元,也拨了五百万,在各地新建小学。 所有这些铺垫,都是为了在某一天,能接住天上掉下来的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秘书敲门进来:“总统,工业部冯部长问,明天钢厂投产仪式您还去吗?” 李佑林转过身来:“去。告诉他,仪式照常。另外,让他准备一份产能扩充方案,不是原来的方案,是翻两倍的方案。” 秘书愣住:“翻两倍?设备跟不上,工人也不够……” “设备会有的,工人可以培训。”李佑林走回办公桌,抽出刚才那份义务教育预算表,在上面快速批了几个字。 “告诉教育部,夜校技工班扩大招生,三班倒,人停课不停。” 第 40 章 军事订单 威尔逊来访后的第三天,河内总统府就收到了华盛顿的正式回复。 电报很长,译电员花了半个多小时才全部译完。 “基于共同防御及地区稳定考量,同意将南华纳入联军后勤采购体系。 首批订单清单如下: 军用帆布背包二十万只、作战服三十万套、军靴四十万双、毛毯四十万支,棉袜六十万双...... 7.62毫米步枪弹五百万发、手榴弹三十万枚、急救包十万个......” 清单拉了两页纸,全是基础军需品。 后面还有食品类:大米罐头一百万听、水果罐头五十万听、咖啡五万箱...... 最后是原材料:天然橡胶五千吨、铜锭一千吨、锡锭五百吨...... 总金额,两千五百万美元。 李佑林放下电报,靠进椅背里,长长吐了口气。 这个数字,放在倭国那边可能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他听说光三菱重工接到的卡车订单就上亿美元。 但对南华来说,这是天降甘霖。 更重要的是,订单内容很体贴,全是南华现在能生产的东西。 鹰酱显然调查过,知道这个新生国家有几斤几两。 没要坦克大炮,没要精密仪器,就要衣服鞋子子弹罐头,还有地里挖的、树上割的原材料。 正合适。 当天下午,工业部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冯国栋把订单清单复印件发下去,会议室里先是安静,接着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三十万套军装?我厂里现在一天能出一千套,要是加设备、加人手,两个月能吃完。” “背包简单,帆布我们有现成的,就是扣件得找五金厂配合。” “子弹复装线已经有三条,但五百万发,得再开两条线。” 李佑林没插话,让这些人自己算。 等议论声渐渐小了,他才开口:“订单是华盛顿直接下的,但具体分包给谁做,工业部说了算。 质量标准会由美军顾问团监督,不合格的一件不收。交货期卡得很死,延误要罚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人:“但钱给得痛快,美元结算。原料进口有优惠关税,设备采购可以申请低息贷款。 一句话,谁能按时保质交货,谁就能赚到真金白银。” 会议室里气氛一下子热了。 在座的除了国营厂长,更多的是私营老板,粤商占了一大半,还有从滇省、桂省跟过来的,最近甚至冒出几个从沪上跑来的。 这些人眼睛毒,鼻子灵,战争一打响就闻到了钱味。 一个四十多岁的粤商第一个举手:“总统,我厂愿意接十万套军装的单子!设备我马上从香港订,工人可以三班倒。” “子弹壳复装我们熟,两百万发包给我!” “水果罐头我们能做,菠萝、荔枝、龙眼,要多少有多少!” 李佑林抬手压了压:“别急。订单会按产能、技术、资金实力分包。工业部这两天就制定细则,公开招标。 但有一条,谁敢以次充好、偷工减料,坏了南华的名声,以后就别想在这行混了。” 散会后,冯国栋留下来:“总统,这批订单吃下去,咱们的轻工业能往上蹦一大截。但问题也不少,电力不够,河内电网现在满负荷运转; 运输也吃紧,公路就那几条,卡车缺得厉害;还有熟练工,虽然夜校在培训,但上手总要时间。” 李佑林说道:“问题一个个解决。电厂扩建方案不是已经批了吗?抓紧施工。 工人的话,让工厂自己带,老师傅多带徒弟,出徒有奖金。” 他走到窗前,指着远处冒烟的烟囱:“老冯,你看那边。半年前那儿还是个法国人的废弃仓库,现在成了纺织厂。 机器一响,黄金万两。这批订单就是给咱们的机器加油的。” 冯国栋顺着看去,点点头。 他是从柳州兵工厂跟过来的老人,见过桂系最阔的时候,也经历过兵败如山倒的狼狈。 现在这局面,像做梦一样。 他忍不住说道:“就是觉得,咱们干的都是些低端活。衣服鞋子罐头,人家倭国可是在造卡车、修军舰。” “路要一步一步走。他们工业底子比我们厚几十年,不能比。 但咱们有咱们的优势,劳动力便宜,原料就地取材,税还低。 先把这些低端活干好,干成规模,赚到钱、培养了工人,再往高端爬。” 倭国战后也是从纺织、玩具这些轻工业起步,积累了资本和技术,才慢慢升级到钢铁、汽车、电子。 南华现在走的,是同一条路。 而且走得更急,战争不等人,订单砸下来了,机器就必须转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河内变了样。 原先城里多是市井喧哗、车马铃铛,现在从早到晚都能听见机器声。 纺织机的咔嗒声,缝纫机的嗡嗡声,冲压机的哐当声,还有卡车卸货的轰鸣声。 这些声音从城东的工业区蔓延开,钻进大街小巷。 桂市迁移来的那家纺织厂,原先叫利民纺织,现在工人们都叫它万人工厂。 虽然实际只有五千多人,但三班倒的时候,厂房里灯火通明,人影憧憧,看着真有上万人似的。 女工阿秀是去年从邕州跟着父母移民来的,分到五十亩地,但家里弟弟妹妹多,而且都小,靠靠父母根本种不过来,干脆租了出去。 今年开春,听说纺织厂招工,包吃住,一个月还能拿十五块大洋,她就报了名。 现在她站在一排缝纫机中间,手里军装袖子翻得飞快。 监工刚说了,这批十万件的订单,月底必须交货。 做得多有奖金,做坏了要扣钱。 “阿秀,你这一天能车多少件?”旁边工位的姐妹问。 “两百多吧。”阿秀头也不抬,“你呢?” “我才一百八。你这手也太快了。” 阿秀压低声音:“不快不行啊。我听管事的说,鹰酱人的订单多着呢,这批做完还有下一批。做得好,以后能当小组长,工资翻倍。” 车间里热气腾腾,电扇呼呼地转,也吹不散棉絮和汗味。 没人抱怨,比起老家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坐在屋里踩缝纫机,已经是神仙活计了。 除了纺织厂,罐头厂也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 河内郊外有个叫陈阿四的果农,原先种了十几亩菠萝,丰收时价格压得低,卖不完的只能烂在地里。 上个月,他咬牙借了笔钱,买了台二手的封罐机,又雇了五个女工,在自家院子搭起棚子,办了个“阿四罐头坊”。 第一批菠萝罐头做出来,正愁销路,就听说政府在收水果罐头,有多少要多少。 陈阿四抱着样品去工业部设的采购点,检验员开了两罐尝了,点点头: “糖水浓度不够,果肉切得太碎。但味道还行,改进一下可以收。” 陈阿四喜得直搓手:“改!马上改!您说怎么改就怎么改!” 现在他的小作坊一天能出一千听罐头,虽然比不上那些大厂,但算下来一个月能赚以前一年的钱。 老婆孩子都来帮忙,还请了三个亲戚。 院子里堆满了菠萝,空气里都是甜腻的果香。 像陈阿四这样的小作坊,河内周边有上百家。 有的做水果罐头,有的做鱼罐头,还有的试着做午餐肉。 虽然味道怪了点,但检验员说“能吃就行”。 工业部的采购点门口,天天排着长队。 穿绸衫的老板和穿短褂的小贩挤在一起,手里抱着样品,眼里闪着光。 这股风也刮到了沪上。 黄柏年是沪上一家中型纺织厂的老板,去年就听说桂系在交趾搞出个新政权,政策宽松,税低,地便宜。 他当时没在意,兵荒马乱的,谁知道能撑几天。 可今年消息越来越多:鹰酱承认了,工业订单来了,粤商过去都发了财。 他坐不住了,五月初带着大儿子亲自跑了一趟河内。 考察了三天,黄柏年拍板:搬! “爹,真要把家搬过来?”儿子还有些犹豫。 黄柏年哼了一声:“沪上现在什么光景你不知道?再不走,估计吃饭的家伙都要没了。 再说了,我看这南华,有点门道。李总统年轻,但做事稳,背后还有鹰酱人撑腰。这地方,将来差不了。” 像黄柏年这样从沪上、羊城、甚至香港过来的商人,越来越多。 他们带来资金,带来设备,更带来技术和市场渠道。 河内的商业街,招牌开始出现申江纺织、粤华五金、港九贸易这些名字。 李佑林乐见其成。 他特意让商业部搞了个“外来投资服务处”,帮这些新来的商人找地、办手续、联系原料。 税是真的低,工业企业头三年所得税减半,进口设备免税,出口退税。 有人私下议论:“总统这是不是太慷慨了?税都免了,国库吃什么?” 这话传到李佑林耳朵里,他只笑笑,懒得解释。 毕竟后世的鹏城,就是靠着这个发展起来的。 李佑林没有独吞军事订单,让出一部分出去,就是为了吸引更多的资本前来投资。 当下南华有烟草专营每月稳定进账,美援物资陆续到位,现在又有战争订单的外汇,国库暂时饿不着。 他要的是把产业生态做起来,把就业拉起来,把技术引进来。 税?等人均收入上去了,自然就有了。 八月中旬,第一批军装交货。 顾问团派了五个检验员,在仓库里随机开箱抽查。 尺码、针脚、布料密度、纽扣牢固度,一项项查下来,合格率九成三。 带队的鹰酱上尉有些惊讶。 他原本以为这个刚成立的国家,产品质量能有个七八成合格就不错了。 “这批货可以收。”他在验收单上签了字。 等鹰酱人走了,负责这批货的粤商老板长长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接着就咧嘴笑了,货款三天内到账,美元。 消息传开,整个产业圈都振奋了。 能行! 鹰酱人的钱,真的能赚到! 机器声更响了。 新的工厂在破土动工,新的订单在谈判,新的工人走进车间。 战争在遥远的半岛继续,而在这里,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刚刚打响。 一场用缝纫机、封罐机和汗水,换取生存和发展的战争。 第 41 章 南华国家银行 河内,原法国东方汇理银行的石砌大楼换了招牌。 白底黑字,六个楷体大字:“南华国家银行”。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国家信用,黄金为本”。 开业前一天,李佑林带着财政部长陈济川,亲自去金库看了储备。 地下金库是法国人当年修的,钢筋混凝土结构,铁门厚得能防炮。 现在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金砖,每块十二点五公斤,在灯光下泛着沉甸甸的光。 “二十吨,一千六百块。”陈济川拿着账册说道。 南华一共三十多吨黄金,立国之初,就打算拿出二十吨做纸币发行准备。 “光有黄金还不够,还得确保粮价稳定。”李佑林说道。 陈济川合上账册:“早稻收了一百二十万吨农税,都在各地官仓里存着。 按现在人口算,够吃一年了。秋稻下个月就能收,预计不会少于这个数。” 粮食加黄金,双保险,李佑林心里踏实了些。 新政权最怕两件事:没钱,没粮。 现在都有了底。 走出金库,上到一楼营业厅。 大理石柜台擦得锃亮,窗口挂了牌子:储蓄、汇兑、信贷、国库。 职员穿着新发的灰色制服,正在做最后演练。 “新钞送来了吗?”李佑林问。 “在楼上,印刷局刚送来的。”陈济川引着他上二楼。 会议室长桌上,铺着七种面额的钞票。从最小的一角硬币到最大的一百元纸钞,按面值排开。 李佑林拿起一张一元钞。 淡青色底,正面是红河三角洲的稻田风光,农夫弯腰插秧;背面是海防港的吊机轮廓。 水印对着光看,是南华国徽的稻穗齿轮图案。 “防伪做得怎么样?” 印刷局派来的老师傅姓周,原是桂省造币厂的老技师,他开口说道:“ 回总统的话,总用了三道。 一是水印,二是隐形花纹,三是在纸浆里掺了特殊纤维,紫光灯下一照就能看出来。 这套技术是当年跟德国人学的,法国人都没这么细。” 李佑林又拿起十元钞。 这张是绛红色,正面图案是太原钢厂的高炉,背面是河内是总统府。 二十元是西山梯田,五十元是下龙湾海上石林,一百元最大气,正面是国会大厦设计图,背面是横跨湄公河的大桥草图。 “这图案谁定的?” 陈济川上前一步说道:“教育部白部长牵头,找了几个画家和先生一起商量的。 要体现工农并重、山海兼顾。就是有人提过,是不是该放总统像?” 李佑林摇头:“不放。钞票上印活人,不吉利。这些图案挺好,老百姓天天用钱,看久了自然记得住国家是什么样子。” 他放下钞票:“硬币呢,在哪?” 周师傅端过一托盘。 一角、两角是铜锌合金,五角和一元是银白色,不是纯银,是镀镍钢芯。 南华境内,镍矿和湄公河里的水一样多。 硬币的图案简单,一面桂花图形,一面面值数字。 周师傅介绍道:“一枚一元的硬币,材料加工费不到两角。纸钞更便宜,一百张一元的印制成本不到一元。” 这就是货币的魔术。 用几分钱的纸和金属,换来实实在在的购买力。 而魔法的根基,是地下金库里那些黄金,是各地粮仓里堆成山的稻米。 还有更重要的是,老百姓愿意相信这张纸能换到东西。 “发行计划怎么安排的?”李佑林看向陈济川。 陈济川早就准备好了:“分三步走。第一步,从九月开始,所有公务员、军人、国营工厂职工,工资改发新币。 第二步,政府采购、政府工程款,全部用新币结算。 第三步,十二月一日起,禁止法币、银元、旧桂钞在市面流通,给三个月缓冲期。” “汇率怎么定的?” 说到这个,陈济川精神了:“我们开了几次会,参考了国际行情,也请教了美国顾问。最后定的是,一美元兑100南华元。” 李佑林在心里快速算了算。 这个汇率,比实际购买力略低,换句话说,南华币故意低估了。 好处很明显,出口商品更便宜,外国人来投资、旅游更划算。 美国订单用美元支付,换成南华币数额更大,工厂主更有动力,南华也能吸引更多的外汇。 “一比一百?这么低?”李佑林疑惑道。 陈济川继续说道:“相比倭国,这算高的了。在倭国,道奇计划定死了,三百六十日元兑一美元。 定这么低,就是为了让日本货便宜,好出口。战后倭国工业要恢复,必须靠赚外汇买原料、买设备。 汇率低了,他们的纺织品、玩具、杂货在国际上就有价格优势。” 李佑林更加疑惑了:“照这么说,按照这个汇率,倭国的商品岂不是更加有竞争力?” 陈济川解释道:“总统,不是这么换算的。现在南华的通货膨胀率,可要比倭国高。在这里,只认银子和黄金等贵金属。 当然,美元英镑都是硬通货。至于法币,更是贬值到不行了。 所以,南华元不能像日本那样,汇率太低,不利于控制通货膨胀。 就像校长在孤岛发行的两亿新币,一美元兑换一台元。 不过,他那和我们这情况又不一样,他们地方人少地小,什么都要进口。 不过我估计,到后面孤岛肯定会重新调整汇率的,否则他们的商品出不去。” 李佑林懵懵懂懂的点点头,毕竟他不是学经济学的。 战后德国、日本的经济奇迹,背后都有货币低估的影子。政府故意让本国货币便宜,等于给出口企业发补贴。 短期看,进口的东西贵了,老百姓吃亏;但长期看,工厂赚到外汇,扩大生产,雇佣更多人,经济就转起来了。 他问了个实在问题:“老百姓会不会抱怨?以前一块银元能买十斤米,现在三十南华元才能买十斤米,看起来钱毛了。” 陈济川说:“所以我们同时要控物价。国营粮店带头,米价就定在三元一斤,不许私自涨价。况且,我们的粮仓,有足够的的粮食应对。 另外,例如布匹、盐、煤油这些生活必须品,都设最高限价。只要基本生活品价格稳住,老百姓就不会慌。” 李佑林在会议室里踱了几步。 货币改革是一剂猛药,搞好了,经济血脉畅通;搞砸了,失信于民,政权根基都会动摇。 他下了决心,毕竟自己可没有这个金融专家懂行,可不能学校长瞎操作。 “九月一号,准时发行。宣传要跟上,报纸、广播、布告,说清楚新币有什么保障,旧币怎么兑换。 各城镇银行站点,人手不够就招,业务不熟就训。三个月缓冲期,一天都不能少。” “是!” 九月初一,南华国家银行正式开业。 早上八点,河内总部门口排起了长队。 有领工资的公务员,有好奇来看新鲜的市民,还有揣着旧币来兑换的小商贩。 柜员培训了一个月,手脚麻利。验旧币、登记、兑新币,一气呵成。 新钞用牛皮纸带捆着,十元一扎,发出脆响。 一个老农捏着一元钞,对着光看水印:“这就是新钱啊?挺结实的,比法币强。法币那纸,揣几天就烂了。” 柜员指着水印位置:“您看这儿,对着光,能看到稻穗。真的才有,假的可做不出来。” 老农小心地把钞票揣进怀里:“好好,这个好。回家供起来,头一张嘛。” 笑谈归笑谈,大部分人是认真的。 兑了新币,转身就去隔壁国营粮店买米。 果然还是三元一斤,没涨价。 又去布店扯布,价格牌上写着“每尺三角新币”,和以前银元换算下来差不多。 心就安了一半。 军队里发饷那天,各营区都开了临时兑换点。士兵们排队领钱,手里攥着崭新的钞票,互相比较着图案。 菜市场里,开始有人用新币买菜;茶馆里,有人用新币付账;黄包车夫收了新币,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 抵触不是没有。 有些老派商人,还是只认银元,收新币时要打折。 但国营商店带头不收旧币,政府工程款也只发新币,市场规律慢慢就拧过来了。 你想跟政府做生意,就得认新币;你认新币,你的供货商也得认。 像推多米诺骨牌,一环扣一环。 订单工厂是第一批全面使用新币的私营企业。 美国货款汇到国家银行,换成南华元,再由工业部转拨给各厂。 老板们收到钱,看着账户上一串串数字,起初还有些嘀咕:“这纸票子,真能当钱花?” 等去发工资时,工人们领了新币,没闹,转头就去买米买布,顺畅得很。 到了九月中旬,河内街面上,旧币已经少了一大半。毕竟法币不值钱,一天一个价,个个都盼望着早点换新钱。 十月,太原、海防、岘港、西贡、金边……国家银行的招牌挂到哪里,新币就流通到哪里。 有些偏远乡镇一时没网点,就由镇公所代兑,每旬汇总上交。 陈济川每天看报表,眼睛熬得通红,亢奋的不行。 存款额在涨,贷款申请在增加,汇兑业务量翻了五倍。 更重要的是,国库账户上,美元、英镑、法郎这些外汇,一点点多了起来,都是出口订单挣的。 十一月底,李佑林接到一份简报:新币流通量已占到市面交易六成,预计年底能到八成。 物价指数三个月只涨了百分之五,比预期还好。 第 42 章 半岛支援团 陈阿水把最后一件衬衣塞进背包,扣子压得他手心发疼。 背包是新的,美式帆布,比桂军以前用的麻布包结实多了。 里面除了衣服,还有两本笔记本,一支铅笔,一块肥皂。 肥皂也是媳妇在百货大楼买的,味道有点怪,他一般都不用肥皂洗澡。 媳妇说洋人有很重的味道,她怕自家男人和洋人待久了,也会有这味道,让他每天都洗洗。 陈阿水走出营房,十月的早晨,气温非常的舒服。 操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都在整行李。三千人,黑压压一片,但安静得很。 只有拉链声,扣搭声,偶尔有人咳嗽。 陈阿水是桂军老兵,打日本那时候就在工兵营,后来跟着南撤到了河内。 三十四岁了,家里分了十五亩水田,在红河边上,老婆带着两个娃,日子刚有盼头。 本来以为能安稳种地,结果七月份一纸调令,他又穿上了军装。 “阿水哥,你也去啊?”旁边一个年轻兵凑过来,脸嫩得很,估计不到二十。 “嗯。你哪部分的?” “国立大学的,学机械的。”年轻人挠挠头,“老师说去半岛能见到大量的鹰酱机器,我就报名了。” 陈阿水打量着他。大学生,金贵哩。 这次三千人里,像这样的后生不少。还有医院的外科医生、通信兵、后勤兵,都是识文断字的。 跟他这种老粗不一样。 “家里地分了没?”陈阿水问。 年轻人眼睛亮起来:“分了分了。我听说,只要报名的,都分了十亩地,我爹写信说种了木薯,长得可好了。就算回不来,家里也饿不着。”、 年轻人说话没什么忌讳,张嘴就来。 陈阿水拍拍他肩膀:“讲什么晦气话,好好学本事,回来建设国家。” 队伍开始移动,往码头去。陈阿水跟着走,背包勒得肩膀生疼。 他想起报纸上,七月份已经去了一批兵,大概在三万人,全是收编的伪军、土著兵。 那批人坐美国船走的,听说现在已经在半岛打起来了,还打赢了,将金家军都赶到兔子边境去了。 而他们这三千人不同,全是汉家子弟,精挑细选,还特地培训了三个月。 码头到了。 六艘货轮停着,船身锈迹斑斑,挂的是商船旗。甲板上堆着木箱,用油布盖着,应该是运往半岛的物资。 队伍在码头空地上列队。陈阿水站得笔直,眼睛往前看。 一阵欢呼声响起:总统来了。 李佑林走到队伍前面,站在高台,就穿了件普通中山装,跟士兵们一样迎着风。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是喇叭将他的声音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将士们,今天你们要去半岛。那地方在很北边,以前就是中原王朝的藩属国。” 队伍里有人小声议论。 陈阿水也知道半岛,小时候听老人讲过,但具体在哪,不清楚。 就知道很冷,冬天能冻掉耳朵。 李佑林继续说到:“现在那边在打仗。我们派人去,不是去侵略,是去学习。” “半岛打的是现代化战争。飞机、坦克、大炮,怎么配合?战壕、工事、桥梁,怎么修?伤员怎么救?通信怎么保?这些,我们在国内学不到。” 陈阿水听着,这倒是实话。 他当工兵十几年,修桥铺路在行,但飞机炸过来怎么躲,坦克冲过来怎么拦,都是靠命好活下来了。 “你们去了,工程兵要学洋人怎么快速修路架桥,维修兵要学他们机器坏了怎么就地修,医疗兵要学战场上怎么一分钟处理一个伤员。” 李佑林目光扫过队伍:“还有你们这些学生娃,多看多记,洋人的机器怎么造,怎么用,回来要教给国内。” 他往前走两步,离队伍更近:“我知道,你们有些人心里不踏实。帮外国打藩属国,算什么事?” 这话说到陈阿水心坎里。他私下跟战友聊过,大家都觉得别扭。但没人敢明说。 李佑林声音沉了沉:“我讲实话。南华新建国,要活下去,要强大,就得学本事。 战场是最好的老师。你们去学,不是去杀人,是去学怎么让我们的国家以后不挨打。” 他停下,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家里地,给你们分了十亩。白纸黑字,地契在你们爹娘手里。 要是有个万一,你们的妻儿老小,国家养。我李佑林说话算话。” 队伍鸦雀无声。陈阿水倒是没有什么感觉。当兵十几年,这些话,他都听了无数次了。 十亩地,他家里原来分了十五亩,这次又加十亩,二十五亩了。 放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就算他真回不来,老婆孩子有地种,饿不死。 他就担心他老婆能不能种的过来,种不过来,租给别人,也饿不着肚子。 “总统,”队伍里忽然有人喊,是个年轻医疗兵,“我们学成回来,真能让国家强起来?” 李佑林答得干脆:“能!我相信你们!我要你们去,更要你们回。 活着回来,把本事带回来。明白没有?。” “明白!”三千人齐声吼。 那个年轻人吼得最大声,这是他第一次和总统说上话。 开始登船。 陈阿水跟着队伍上舷梯,木板吱呀响。 他回头看了眼码头,总统还站在那,朝他们挥手。 货轮船舱里挤得很,吊床三层,人挨人。 陈阿水找到自己的铺位,把背包塞在头底下。 旁边就是那个大学生。 “阿水哥,你说半岛有多冷?”年轻人问。 “比东北还冷,听说能冻死人。” “嗯!”年轻人掏出本子,“我都想好了,见到没见过的机器就画下来,遇到问题就记下来。回来写本书。” 陈阿水笑了,后生可畏。 汽笛响了,船身震动,货轮缓缓离港。 陈阿水爬到甲板上,扶着栏杆往回看。海防港渐渐变小,最后变成一条灰线。 他想起老婆送他时的话:“好好学,回来教儿子。让他将来不用当兵,当工程师。” 工程师是啥,陈阿水不太懂。但肯定比刨地强。 海风越来越冷。他裹紧衣服,望着北方。 半岛,到底是个啥样子? 有老婆说的那么冷吗? 第 43 章 执刃卫道 货轮在仁川港靠岸时,陈阿水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冷。 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来,隔着棉衣都能刺进骨头里。 他站在甲板上,看着灰蒙蒙的天和灰蒙蒙的海,哈出一口白气,瞬间就被风吹散了。 旁边有人哆嗦着说到:“我的老天爷!这比桂北大瑶山还冷。” 船舱里早就乱成一团。 大家都在翻行李,把军大衣扯出来往身上裹。 大衣是美国制式,厚呢料,但对他们这些在热带待惯了的人来说,还是不够。 陈阿水把大衣裹紧,扣子一直扣到下巴,还是觉得风往脖子里钻。 下船时更难受。 码头的水泥地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打滑。 陈阿水看见两个年轻兵差点摔倒,赶紧伸手拉住。 “小心点,这地滑。” 三千人排着队下船,一个个缩着脖子,脸冻得发青。 港区里到处都是大兵,穿着同样的军大衣,但人家看起来就不怎么冷,还在说笑。 有人朝他们这边指指点点,眼神里带着嘲讽。 来接他们的是个美军少校,叫约翰逊,会说几句生硬的中文。 他说话时嘴里也冒白气:“欢迎到来。你们的营地已经安排好,在城南五公里。今天休整,明天开始分配任务。” 队伍在寒风中行军。 陈阿水走在最前面,他是这个工程兵连的排长。 路两边是破败的房屋,有些被炸塌了半边,窗户黑洞洞的。 偶尔有泡菜士兵经过,穿着单薄的棉衣,看到他们这支队伍,眼神冷淡得很。 到了营地,是几排半地下的木板房,里面生了铁皮炉子,总算暖和些。 大家忙着铺床,整理行李。 陈阿水检查了全排的人,有两个手冻伤了,他让卫生员给抹了冻疮膏。 晚饭是在营地食堂吃的。 美国人供应的伙食不错:罐头牛肉、压缩饼干、热咖啡。 但吃饭时出了件事。 食堂里还有别的部队,泡菜兵、鹰酱兵,各占一边。 南华的人端着餐盘找位置,几个泡菜兵忽然把脚伸到过道上,拦着路。 “借过。”陈阿水用刚学的半岛话说道。 那几个泡菜兵看了他一眼,没动,反而用韩语说了句什么,周围人都笑起来。 陈阿水听不懂,但看那表情就知道不是好话。 一个年轻翻译跑过来,脸色难看:“他们说,说我们是南方来的猴子,穿这么多还哆嗦。” 陈阿水血往头上涌。 他当了十几年兵,战场上刀枪见过,但没受过这种侮辱,拳头一下子攥紧了。 “阿水!”团长在不远处喊了一声,眼神严厉。 陈阿水深吸口气,松开拳头,端着餐盘绕过去。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些泡菜兵还在笑。 坐下后,同桌的吴凌峰,就是船上那个大学生医疗兵,他小声说:“排长,他们也太欺负人了。” 陈阿水咬着牙说:“忍着。初来乍到,别惹事。” 另一个兵插话道:“咱们去找我们的部队吧?好歹都是南华人,有个照应。” 陈阿水摇摇头:“我问过了。那三万人都在最前线,我们在后方,见不着。” 大家都不说话了,闷头吃饭。罐头牛肉嚼在嘴里,没滋没味。 第二天开始分配任务。 陈阿水的排被派去修一条补给公路,离前线还有二十多公里,但经常有炮弹落过来。 吴凌峰所在的医疗队去了野战医院,离公路不远。 工地上的日子难熬。土冻得硬邦邦的,镐头砸下去只留个白印。 美国工兵有推土机、压路机,南华的人大多靠手。 陈阿水带着全排,一镐一镐地刨,手上很快起了泡。 鹰酱监工是个中士,叫汤姆,人倒不坏,就是急脾气。 他不停催促道:“快点!快点!前线等着物资呢!” 陈阿水抹了把汗,冻出来的汗在眉毛上结了霜。 他想起总统的话:来学本事的。那就学吧。 他仔细观察美国工兵怎么操作机器,怎么规划工序,怎么在冻土上打地基。 晚上回营地,他在笔记本上记:冻土施工,先火烧化表层,再上机械。 吴凌峰那边更不容易。 野战医院是几顶大帐篷,里面躺满了伤员。 血腥味、药味、还有腐烂的味道混在一起,刚进去时吴凌峰差点吐了。 伤员大多是美国兵,也有泡菜兵,偶尔有英国、土耳其的。 呻吟声、惨叫声、还有不停地“Help!Help!”让吴凌峰手忙脚乱。 他在国内医院实习过,但那是干净的手术室,有护士递器械,有老师指导。 这里呢?绷带不够用,药品缺,伤员一个接一个抬进来。 “你!过来!”一个鹰酱医疗兵冲他喊,指着担架上一个腹部中弹的士兵,“按住!止血!” 吴凌峰冲过去,手套上全是血。伤员还在动,他使劲按住伤口,血从指缝里涌出来。 鹰酱医疗兵快速清理、缝合,动作麻利得像在缝衣服。 “看清楚了?”鹰酱兵缝完最后一针,“战场就这样,快、准、简单。没时间讲究。” 吴凌峰点点头,胸口怦怦跳。他想起在学校时,老师教的无菌操作、精细缝合。 在这里,活命第一。 几天下来,他渐渐适应了。 学会了一眼判断伤情轻重,学会了用最少的时间处理一个伤员,学会了在炮击时趴下护住药箱。 笔记本上记满了:弹片伤清创要点、冻伤分级处理、输血简易流程…… 有天下午,担架抬进来一个泡菜兵。 吴凌峰一看,愣了,这不就是那天在食堂伸脚拦路的其中一个嘛! 那人左小腿被卡车碾了,骨头折了,从皮肉里戳出来,血淋淋的。 他躺在担架上,脸色惨白,嘴里叽里咕噜喊着什么,大概是在求救。 两个美国医疗兵走过去看了一眼,互相说了几句,摇摇头,走开了。 吴凌峰听见其中一个说:“留着药给我们的士兵用吧!” 帐篷里还有其他伤员要处理,没人管那个泡菜兵。 他疼得直叫唤,手在空中乱抓。 吴凌峰站在原地,直愣愣的瞪着他。 他想起那天食堂里的嘲笑,想起陈阿水攥紧的拳头,想起这些天泡菜兵看他们时那种轻蔑的眼神。 “凌峰,过来帮忙!”另一个中国医疗兵喊他,那边有个美国兵需要输血。 吴凌峰转身走过去。路过那个泡菜兵时,他看了一眼。 那人眼神里全是哀求,嘴里挤出几个英语单词:“Help…pleaSe…” 吴凌峰脚步停了一瞬。 他是医生,救死扶伤是天职。 但帐篷里那么多人,他一个人忙不过来,总要有个轻重缓急。 鹰酱大兵伤在胸口,更危险,泡菜兵只是腿折了,死不了。 他对着这个泡菜兵,说了一句刚学会的话:“西八!” 随后,吴凌峰头也不回的走到大兵那边,开始准备输血器械。 背后泡菜兵的呻吟声渐渐弱了,可能是疼晕了,也可能是气晕了。 晚上回到营地,吴凌峰在日记本上写:“今日处理伤员十七名,其中美军十二,英军二,土耳其一,韩军一。” 写到这里,他笔停了停,把“韩军一”划掉,画上一个叉叉。 叉叉,代表没救活! 他合上本子,躺下。帐篷外风声呼啸,远处偶尔有炮声。 他想起老师说过的话:医者仁心。 但老师没教过他,当伤员曾经侮辱过他和他的同胞时,这仁心该怎么安放。 不过,医者仁心,后面一句不一定是大爱无疆,还可以是执刃卫道。 第 44 章 脱北者 一九五零年的最后一个月,谅山边防哨所的日子越来越难熬。 连长赵大勇是桂省平乐人,原先是第七军的排长,南撤时被留下来守边境。 他的哨所在山腰上,木板房,铁皮顶,屋里生个炭盆,到半夜还是冻手冻脚。 自从从上头下了死命令,边境全线封锁。 巡逻队从每天两趟加到四趟,铁丝网加高,地雷区往外扩了五十米。 鹰酱顾问说这叫建立可控边界,赵大勇不懂这些词,就知道一件事。 现在想从北边过来,难了,但人还是不停的往这边来。 起初是零星的,三五成群。 大多是边境的普通农民,拖家带口,背着包袱,说老家日子不好过,听说南华这边分田分地,想来讨生活。 按政策,这些人要查身份,没问题的送到后方安置点,该分田分田,该安排活计安排活计。 可最近半个月,来的不一样了。 这天下午,赵大勇正带人在三号界碑附近巡逻,步话机响了:“连长,四号哨卡抓到一伙人,二十几个,您来看看。” 赵大勇赶到时,那伙人正蹲在哨卡外面的空地上,被四个兵看着。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二十来口子,衣衫倒不算破烂,但满脸风霜,鞋上全是泥。 有几个女人在抹眼泪,小孩子冻得发抖。 带班班长过来汇报:“查过了,都是荔浦那边过来的。领头的是个姓黄的。” 赵大勇皱眉,大冬天的,怎么拖家带口过来了? 他走过去,蹲在领头那个老头面前。老头六十上下,穿着藏青棉袍,虽然脏了,料子看得出是好料子。 他脸上皱纹很深,眼神不停的躲闪。 “叫什么名字?哪里人?”赵大勇问。 老头声音沙哑:“黄德贵。荔浦黄家村的。” “干什么的?” 黄德贵嘴唇哆嗦了一下,没答话。 旁边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接话:“长官,我们是种田的,想过来讨口饭吃。” 赵大勇看了他一眼:“种田的?手伸出来我看看。” 男人伸出手。掌心有茧,但不算厚,手指细长,指甲缝干净,不像常年下地的。 赵大勇站起身,对班长说:“搜他们的行李。” 几个兵上去,把那些人带来的包袱、箱子打开。 这一开,哨卡前安静了。 金银首饰、玉器、大洋、还有一捆捆的纸,赵大勇拿起一看,是地契。 黄家村水田一百五十亩、旱地三十亩、山林八百亩…… 一张张写得清清楚楚,盖着旧政府的红印。 赵大勇把地契抖开:“种田的?黄德贵,你家的田够一个村的人种了。” 黄德贵脸白了,扑通跪下:“长官饶命!我们真是走投无路了才过来的!” 他这一跪,后面那些男男女女全跪下了,哭成一片。 赵大勇让他们起来,带到哨所里问话。 炭盆烧着,暖和了些,黄德贵才断断续续说了实情。 黄家在荔浦是大户,从清朝时候就是地主,传到黄德贵这代,有田有山有铺面。 去年桂军南撤时,当时还留在境内的张文东派人到荔浦,劝乡绅富户一起走,说留下恐怕田产不保。 黄德贵搓着手:“我当时想啊,田是祖产,哪能说丢就丢?再说了,改朝换代多少回了,哪回不是换个收租的? 我们黄家守法纳税,种地交租,天经地义。张长官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故土难离啊……” 他就留下来了。 起初几个月确实没事,黄德贵还觉得,自己赌对了。 可到了秋天,事情变了。 黄家二十多口人,一亩地都没留下,都分给了佃户。 黄德贵声音微微颤抖,“这还不算,上个月,村里把我爹的坟平了,说占地太多,要改成菜地。 我爹民国二十二年走的,坟修得是大了点,可那是风水先生看的地啊......” 他说不下去了,老泪纵横。 旁边一个中年女人,他儿媳妇接过话:“长官,我们真是没法子了。成分一定,孩子上学都不让去,说地主崽子要劳动改造。 我男人天天被拉去修路,回来一身伤。再待下去,命都没了。” 赵大勇默默听着。 他是贫农出身,小时候给地主扛过活,吃过苦。 按说他该恨这些地主老爷,可看着眼前这一家子老小,冻得发抖,吓得够呛,又觉得可怜。 他指指收缴的东西:“你们带这些金银细软,路上没被抢?” 黄德贵的儿子开口了:“走了半个月山路,白天躲,晚上走,遇见好几伙土匪,抢了一半去。剩下的这些……是我们全部家当了。” 赵大勇走出屋子,点上支烟。 鹰酱顾问杰克走了过来,他常驻谅山,负责指导防务。 “赵,这些人怎么处理?”杰克用生硬的中文问。 “按条例,查清身份,没问题的送安置点。” 杰克看看屋里:“他们是大地主。按照他们的理论,是剥削者。太可怜了,也只能来到这里才能生活。” 赵大勇吐口烟:“上尉,不管以前是地主还是贫农,只要遵纪守法,就是公民。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杰克笑了笑:“本该就是这样的。” 处理完手续,天快黑了。 赵大勇让炊事班给这二十多口人做了热饭,青菜炖罐头肉,白米饭管饱。 那些人吃得狼吞虎咽,小孩子连碗底都舔干净。 饭后,黄德贵找到赵大勇,小心翼翼问: “长官,我们到了安置点,真能分到地?” “能。一人五亩,头三年租子两成。但话先说清楚,地是国家的,你只有使用权,不能买卖。干得好,三年后可以续租。” 黄德贵连连点头:“够了够了,有地种就行。” 正说着,哨所外又来了人。这次是一家四口,夫妻俩带俩孩子。 男人穿中山装,戴着眼镜,一看就是个读书人。 一问,是对面的中学教师,姓周。 周老师摘下眼镜擦,开始哭诉:“我也是蠢,当初张长官派人到学校,说南华缺老师,待遇从优,还分房。 我想着,我是教书的,到哪不是教?再说桂林是老家,舍不得走。” 他留下继续教书。起初还好,新政府重视教育,学校照常上课。 但慢慢地,教材换了,要教新思想、新政策。 这也没什么,教书育人嘛。 可到了十月份,学校开始思想整顿,所有教师要交代家庭背景、社会关系。 周老师家是小康,父亲做过小生意,有几间铺面。 这一交代,坏了。 成分划成小资,教学资格被审查,课不让上了,调到后勤科搬书。 “搬书我也认了,可他们要我揭发同事,说谁谁谁讲过反动话,谁谁谁藏书没上交。 我不肯,就成了顽固分子。工资停发,房子要收回去,孩子在学校被同学骂资产阶级狗崽子。” 他妻子在旁边哭:“长官,我们真是活不下去了。孩子天天回家哭,说同学不跟他玩,老师也不管。再待下去,孩子这辈子就毁了。” 赵大勇给他们登记,安排食宿。周老师临走前,忽然问:“长官,南华那边,还缺老师吗?” 赵大勇最喜欢的就是这种人,他欢喜道:“缺,缺得很。新办的小学,一个县缺几十个老师。 你有文化,过去考核过了就能上岗。工资不低,一个月八十南华元起。” 周老师眼睛红了,连连鞠躬:“谢谢,谢谢!” 夜深了,赵大勇在哨所值班室写日志。 今天接收了三十七名老乡,其中地主家庭两家,知识分子一家,其余是普通农民。 他想起去年南撤时,张文东苦口婆心劝那些人走,说“时局变了,留下要吃亏”。 很多人不听,觉得张文东危言耸听。 现在呢?拖家带口,翻山越岭,跑到这边来求一条活路。 杰克上尉进来,递给他一杯热咖啡:“赵,我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那边在消灭阶级,你们在接收阶级。” 赵大勇喝口咖啡,苦的,他至今还喝不习惯这玩意。 “上尉,我们总统说过一句话:统治者就是阶级的本身。 地主也好,知识分子也好,来了能种地、能教书,就是有用的人。 至于他们以前是干什么的……”他摇摇头,“不重要。” 窗外,寒风呼啸。 哨所里,新来的那些人挤在通铺上睡着了,鼾声起伏。 赵大勇继续写日志。 明天这些人会被送往下游的安置点,分田的分田,安排工作的安排工作。 而北边的边境线上,还有多少人正在往这边来,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道边境线两边,正在长出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 而他守在这里,就是要让想过来的人,能有一条活路可走。 这就是他的任务。 简单,也复杂。 第 45 章 筛查 河内总统府的办公室,李佑林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两份报告。 一份是谅山边防司令部送上来的越境人员统计: 十一月份接收472人,十二月份前十天已经接收289人。 越境者中,地主、富商、知识分子比例逐月上升,目前已占四成。 这些人携带的财物价值预估超过五十万美元,这仅仅是上交的部分。 钱是小事,但是人员得分辨清楚,他在简报末尾做了批注:“加强甄别,谨防利用人员流动进行渗透。” 他让秘书将地图搬过来,地图上,红色标记是边境哨所,蓝色箭头是越境者主要路线。 他们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南华壮大,渗透是必然的。 而越境潮是最天然的掩护,几十上百人里混进几个特工,像盐撒进水里,怎么查? 他回到桌前,按铃叫秘书:“叫宋部长过来一趟。” 宋子贤,以前的副官,如今是警察部长,统管全国治安和反间谍。 “总统,您找我?” 李佑林把简报推过去:“越境人员的事。你怎么看?” 宋子贤快速浏览一遍,眉头皱起:“不得不防,里面不知道有多少探子。” “现在你们是怎么处理的?” “边防哨所初步登记,送安置点。安置点有警察分驻所,简单问话,没大问题就分田或安排工作。 但说实话,总统,现在人太多,分驻所就两三个人,问话也就是走个形式。真要查,查不过来。” 李佑林沉默片刻,他知道宋子贤说的是实情。 南华立国不到一年,警察系统刚搭起来,边境线又长,能做到现在这样已经不易。 “得改。从明天开始,所有越境人员,分三级处理。” 他走到黑板前,这是他从美军顾问那里学来的习惯,重要事情写下来理清楚。 “第一级,普通农民、工人,携带家眷,无复杂背景。 边防哨所查实后,直接送安置点,按现有流程走。” “第二级,地主、富商、知识分子、前政府职员、军人。 这些人全部送到指定地点,就在谅山郊外设个过渡营。集中审查” 李佑林将过渡营三个字写得很大。 “第三级,所有单身的,无明确亲属关系的,说话有矛盾的,携带特殊物品的。 单独关押,深入调查。这部分人不会多,但必须查清楚。” 宋子贤边听边记:“总统,审查标准该如何?” “重点几个问题: 一,为什么现在才来? 二,来这里有个原因? 三,打算在南华干什么? 四,家里有哪些亲属? 五,对南华了解多?” 宋子贤点头:“这个办法好,查清之后,出了过渡营,该怎么办?” 李佑林说道:“查清了的,该分田分田,该安排工作安排工作。查不清的,” 他眼神沉了沉,“继续查。” “那要是真查出来是间谍?” 李佑林走回办公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先关着,别声张。他们派探子来,咱们就反过来用。 关起来,慢慢问,能问出多少东西是多少。问完了……” 他没说完,但宋子贤懂了。 “明白。”宋子贤合上笔记本,“还有件事,总统。那些知识分子,特别是教员、医生、工程师,咱们很缺。审查的时候,能不能松一点?” 李佑林看了他一眼:“缺人,但不能什么人都要。一个教书先生,可能是真来教书的,也可能是来传播思想的。 一个医生,可能是来救人的,也可能是来搜集情报的。 宋部长,南华现在像条船,刚下水,经不起大风浪。 人越多,船越稳,但要是船舱里进了水.....”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到了。 宋子贤起身:“我明天就去谅山,把过渡营办起来。” “等等。”李佑林叫住他,“对那些真想过好日子的人,别为难。该给田给田,该给工作给工作。” “是。” 南华这个国家太年轻,也太脆弱了。 北边的压力,内部的整合,经济的起步,还有这场远在半岛的战争,千头万绪,压在了李佑林的肩膀上。 越境潮是好事,多了劳力,多了人才,多了认同南华的人口。 但也是风险,是漏洞,是敌人可能钻进来的缝。 像黄德贵那样的地主,那些人带着金银细软,拖家带口翻山越岭,就为了一条活路。 他们可能自私,可能守旧,但应该不是间谍,间谍不会带全家老小,不会把全部家当都带上。 真正的间谍,会装成最普通的人,带着最合理的理由,混在人群里。 难就难在这里。 第二天,命令下发。 谅山郊外的一片废弃军营被紧急改造,铁丝网拉起来,岗哨设起来,挂上牌子: “南华越境人员临时安置中心”。 老百姓叫它“过渡营”。 黄德贵一家是第一批住进去的。 他们被卡车从边防哨所拉来,下车时懵了。 营房是旧木板房,一间挤二十个人,大通铺。 伙食倒不差,米饭管饱,有菜有汤。但出入要登记,每天要点名,还要分批去问话。 “这这不是关犯人嘛!”黄德贵的儿子抱怨。 黄德贵压低声音:“少说两句。咱们现在是求人家收留,能有个地方住、有口饭吃,不错了。” 问话在小房间里进行。 一个警察,一个文书,黄德贵坐对面。 问题很细:家里几口人,原来有多少地,谁种的,交多少租,土改怎么搞的,村干部叫什么名字,为什么选这条路过来...... 黄德贵一五一十答。 说到祖坟被平时,眼泪又下来了。警察默默记,偶尔追问细节: “你说坟头高三尺,具体多高?” “平坟那天是几号?谁带的头?” 问了一个钟头,换他儿子进去。 问的问题大同小异,但角度不一样:“你爹说家里雇了五个长工,都叫什么名字?” “你家被分地那天,你在场吗?谁说了什么?” 晚上回到营房,父子俩对答案。 “我说长工有阿福、阿贵、陈老三,你说呢?” “我也是这么说的。警察还问陈老三家住哪,我说村东头第二家,门前有棵榕树。” “对上了。”黄德贵松口气。 但也有没对上的。 有个周家地主,老爷子和儿子说的租子数额差了两成,被单独叫去又问了一遍。 最后查清是老爷子记错了,他管总账,儿子管收租,两人算的不是一回事。 虚惊一场。 过渡营里,各种各样的人都有。 除了地主富商,还有前县政府的小科员、报社编辑、中学教员、中医先生。 大家白天在营区里走动,晚上挤在营房里聊天。 一个戴眼镜的前教师说道:“我是真没想到,南华这边审查这么严。我以为来了就能分地教书。” 旁边一个老中医捋着胡子:“严点好。那边就是太松,什么人都能用,结果呢?咱们这些读过几天书的,反倒成了罪过。” 有人压低声音:“你们说,咱们这些人里,会不会真有北边派来的?” 营房里安静了一瞬,氛围都冷了下来。 有人干笑:“不会吧?都拖家带口的......” “难说。我听说,有单身汉混在人群里,说是家里人都死了,就剩自己一个。那种人,最可疑。” 黄德贵开口:“少议论这些。咱们管好自己就行。真要有,警察会查出来。”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也在打鼓。 夜里睡不着,看着屋顶,想自己这一路。 要是南华不收,他们能去哪? 回北边是死路一条,去其他地方? 马来亚?港岛? 但都没门路,钱也被南华军给拿走了。 只能指望这边查清楚,放他们出去。 一个月后,黄德贵一家接到通知:审查通过。 分配去向:太原清平县安置点,分田二十五亩,头三年租子一成。 领到通知那天,老爷子哭了。 他对着河内方向鞠躬,虽然不知道河内在哪个方向,总之不是来时的方向。 出营门时,他看见另一个营房门口,几个单身汉子被警察带走了,手铐铐着,低着头。 那些人他见过,平时不说话,独来独往。 黄德贵赶紧扭头,拉着家人快步走。 上了去太原的卡车,儿子小声问:“爹,那些人真是间谍?” “不知道。”黄德贵看着车外倒退的田野,“也别问。咱们现在是南华人了,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车开远了,扬起一路尘土。 过渡营的铁丝网里,审查还在继续。 进来一批,出去一批,失踪一批。 第 46 章 发展教育 阿生蹲在河内东市场的路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他今年十八,生在红河边的村子,祖上几代都是种田的。 法国人在的时候,他爹给法国人的橡胶园割胶,一天挣的钱,刚够买米。 桂军来了之后,橡胶园换了主人,但活还是一样干,只是工钱变成了南华元,能多买半斤肉。 但他不想割胶了。 东市场这边热闹,店铺一家接一家开起来,卖布的、卖鞋的、卖罐头的,还有新开的机械加工店,里头摆着铁家伙,说是能自己动的机器。 阿生每次路过都偷看几眼,心里痒痒。 问题是他不识字。 店门口贴的招工告示,他看不懂;老板问话,他只会摇头;连工钱多少,都得靠别人帮着数。 有次他鼓起勇气去一家布店问要不要伙计,老板瞥了他一眼:“会记账不?会看价码不?” 阿生摇头。 老板摆摆手:“去去去,找个识字的来。” 阿生垂头丧气地走了。 他听说现在河内城里,但凡像样点的工作,都要认字。 不认字,只能去码头扛包,去工地挖土,一天累死累活,挣得还不如割胶多。 这天下午,他看见市场布告栏前围了一堆人。 挤进去看,贴着一张新告示,红纸黑字,还有图。 旁边有个老头在读:“为提升国民素质,自即日起,各工厂、企业须开办夜校,教授工人识字算数。 政府将在全国新建三百所小学,凡六至十一岁儿童,必须入学,学费全免,每天两顿饭。” 阿生心跳得快起来。 夜校!教识字! 他抓住老头:“阿公,这夜校,收钱不?” 老头扶了扶眼镜:“告示上写了,免费。工厂办的,工人去学;没工作的,去街道报名。” “那,像我这样的,”阿生指指自己,“本地人,能去不?” “告示没写限什么人。”老头又看了看,“就说凡我国民,你算国民不?” 阿生猛点头。 他家里有南华发的身份证,虽然是新办的,但确实是国民。 当晚他就跑到最近的纺织厂。 厂门口果然贴了告示,夜校七点开课,在一楼大教室。 阿生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男的女的都有,大多是厂里的工人,穿着工装。 也有几个像他这样的年轻人,拘谨地坐在后排。 讲课的是个中年先生,戴着黑框眼镜,他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人”。 先生指着字:“这个字念人,就是我们自己。一撇一捺,像两条腿站着。来,跟我念~” “人~”底下参差不齐地跟读。 阿生张大嘴,努力模仿那个音。 他这辈子第一次正式学字,手在裤子上偷偷比划那一撇一捺。 第一节课,学了十个字:人、口、手、日、月、水、火、工、厂、学。 先生教得慢,一个字念几遍,写几遍,还讲意思。 阿生听得认真,手指在膝盖上画,恨不得把每个笔画刻进脑子里。 下课时,先生说了句:“明天还来啊。坚持三个月,能认五百字,就能看简单告示、记工账了。” 阿生心里热乎乎的。 走出厂门,夜风一吹,他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像阿生这样的人,河内城里越来越多。 夜校开了不到半个月,各个厂报上来的人数就超过五千。 有的是工人,有的是想找工作的年轻人,甚至有些小摊贩也来,认了字,能算账,能看懂进货单,生意好做。 但问题也来了,教书的先生远远不够。 厂里识字的工头、会计被拉来顶岗,但人家白天要干活,晚上教课累得够呛。 有的夜校一个先生对着一百多学生,根本教不过来。 消息传到总统府,李佑林召集教育部长白鹏飞开会。 “现在全国识字率多少?”李佑林问。 白鹏飞早有准备:“按去年人口普查,大概百分之二十。但这数字有很大的水分。 移民过来的汉人,识字率能到四成;本地原住民,不到百分之一。 很多村子,全村找不出一个能写自己名字的。” 李佑林沉默了,这个数字比他想的还低。 文盲国家,谈什么工业现代化? 机器来了没人会开,图纸来了没人能看,连军令都得靠口头传。 “夜校要继续办,还要扩大。但光靠工厂不行。三百所小学的计划,必须提前。 今年就要建一百所,明年再建两百所。教材、教师、学校不能再拖了。” 白鹏飞苦笑:“总统,建学校容易,夯土墙、茅草顶,三个月就能起一间。 难的是教师,现在全国小学教师不到三千,按一百所小学算,每所至少需要十个个老师,这就是五百人缺口。明年两百所,缺口更大。” 南华现在,有好几所大学,都是从桂省迁移过来的。 桂省国立大学,文理并重,改名为了南华国立大学。 原桂省医学院为基础,成立了南华医科大学。 河内,还有一所法国人修建的河内大学,校舍,实验室、图书馆都是现成的,新成立的南华理工大学,就设置在里面。 李佑林想了想,说道:“现在南华理工大学的学校,用不了那么多地方。 在这里成立一个师范学院,专门培养教师,搞速成班,先把小学给全面铺开。” 白鹏飞眼睛亮了:“这都是个办法,到时候请另外几个学校的老师,轮流去上课。毕竟只培养小学教师,懂得识字,算术和历史就行。” 不过李佑林觉得,南华自己这么搞学校,发展肯定很慢,看来得求助老大哥的支援了。 第二天,他将大使威尔逊请了过来。 除了正事,威尔逊总是一副笑呵呵的样子。 他坐下就说:“总统先生,你教育计划我听说了,很有魄力。免费义务教育,这在我国都不容易。” 李佑林直接说道:“大使先生,南华现在最缺两样,师资和教材。 师资我们可以自己培养,但教材,特别是自然科学、工程技术方面的教材,我们需要参考贵国的标准。 另外,我们想派一批学生去美国留学,学成回来当教师、工程师。” 威尔逊挑眉:“留学名额,我们可以提供。但总统先生,国会最近在讨论对外援助预算,很多议员质疑,为什么要把钱投在东南亚,而不是集中力量支持孤岛?” 李佑林早就料到会有此问,解释道: “大使先生,东番是一个岛,与对面隔着一个海峡,易守难攻,但也容易被封锁,南华不一样。 这里有土地,有人口,有资源。如果南华能发展起来,百姓有饭吃、有学上、有工作,生活比北边好,那么北边的百姓会怎么想? 边境线可以拦得住军队,可拦不住人心。” 他观察威尔逊的表情,继续说道:“教育是最好的投资。孩子从小读我们的课本,说汉语,认汉字,长大自然认同南华。 等这批孩子成年,他们就是国家最坚实的根基,这比任何防线都管用。” 威尔逊沉思片刻,笑了:“总统先生很会说话。好吧,教育援助项目,我可以推动。 我可以打报告,三千万美元,用于南华建校舍、购教材、培训教师。 另外,提供五百个公费留学名额,专业由你们定,但学费等各种费用,需要你们自己承担。” “成交。”李佑林伸出手。 消息传开,南华国立大学和新建的理工大学沸腾了。 布告栏贴出选拔通知,公费留学美国,专业包括机械工程、电气工程、化学工程、医学、农学、经济学。 要求年龄二十五岁以下,成绩优异,英语基础好。 报名处排起长队,大多是年轻学生,也有少数工厂技术骨干,只要通过考试,就能去。 第 47 章 教学 河内教育部的布告贴出来那天,半个城的人都挤过去看了。 招一千五百名速成班师范生,培训三个月,结业后分配到新建的小学当老师。 月薪一千南华元,包食宿,成绩优异者优先转为正式编制。 条件就一条,能通过入学考试。 考试科目四项,汉语、算数、常识、历史。 考试范围随布告附了张单子,基本要求,要能背诵《三字经》; 算数到四则运算;常识考南华地理物产; 历史题,则是列了一道例题:“南华境内,最早在此建立政权的中原王朝什么时候?” 布告栏前,人们议论纷纷。 “这历史题啥意思?”一个黑瘦的本地青年挠头问。 旁边穿长衫的中年人瞥他一眼:“就是说,咱们这儿最早的王,是中原哪个朝代的人过来的。” “那谁知道?” 长衫先生有点得意:“读过书的都知道。赵佗,秦朝将军,在这建了南越国。汉朝设交趾郡。书上白纸黑字写着。” 本地的青年不说话了,他家里三代种田,哪看过这些书。 人群里像他这样的本地人不少,看了布告都摇头。 语文要背《三字经》,他们连汉字都认不全;历史考中原王朝,听都没听过。 这考试,摆明了不是为他们设的。 但另一拨人眼睛亮了。 从桂省、粤省、滇省移民过来的人,还有最近从北边跑过来的知识分子、前老师,这些人识文断字,有的本来就在老家教过书。 一看考试范围,心里有底了。 “老周,你去不去考?”一个戴眼镜的问旁边同伴。 “去啊!月薪一千,还包食宿。我现在街边代写书信,只能混个温饱。” “可这培训才三个月,出来就能当老师?” “速成班嘛,现在国家缺老师缺得厉害。先上了岗,边教边学。” 报名处设在原河内大学,现在的南华师范大学。 头三天,报名的人排成长龙。 办事员忙得头都抬不起来,收报名表、发准考证、回答各种问题。 来报名的,十之八九是移民。 口音五花八门,桂林话、白话、客家话、滇话各种各样。 偶尔有几个本地人怯生生递上表格,办事员一看,文化程度栏写着夜校速成班,也不多问,照收。 第四天,来了个特别的。 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 办事员接过一看,姓名周文渊,籍贯桂省桂林,文化程度,省立师范学校毕业,曾任桂林某小学老师十年。 办事员抬头:“您这资历,怎么现在才来报名?” 周文渊苦笑:“说来话长,能报吗?” 办事员麻利地登记:“能,当然能。下周六考试,带准考证和身份证明。” 周文渊道了谢,转身时腰板挺直了些。 他是去年12月才从北边偷跑过来的,因为家里成分是小资,在学校被孤立,课不让教了,天天扫厕所。 后面受不了,他带着老婆孩子翻山越岭过来,过渡营审查了完,刚放出来。 像他这样的人,报名表里还有不少。 有的写曾任某县中学老师,有的写私塾先生,还有的简单写读过几年书。 办事员心里有数,这些从北边来的知识分子,只要审查通过了,就是现成的教师苗子。 考试那天,河内师范大学八个教学楼全用上了。 每个考场五十人,监考老师来回巡视。 第一科语文。试卷发下来,第一部分是默写《三字经》选段:“人之初,性本善……” 周文渊提笔就写,一气呵成。 他在私塾启蒙时背的,教了十年书,倒着都能背。 第二部分是短文写作,题目:“我为什么想当老师”。 周文渊想了想,写下:“教育乃立国之本,孩童乃国家未来。吾虽年过半百,仍愿站上讲台,传道授业,为国家培养人才........” 他写得很慢,一字一句。笔尖划过纸张,沙沙响,像粉笔划过黑板。 那种久违的感觉又回来了。 旁边座位一个年轻人咬着笔头,半天写不出几个字。 看打扮像是本地人,估计《三字经》里面的字,都认不全。 第二科算数。加减乘除,应用题。周文渊很快做完,检查一遍。 这些题,他教小学生绰绰有余。 第三科常识,考南华地理:红河流经哪些省份?主要矿产有哪些?橡胶产地在哪里? 周文渊来之前恶补过,答得七七八八。 最后一科历史。 试卷上三道大题: 一、简述赵佗建立南越国的历史意义。 二、汉朝在交趾地区设立郡县,对当地发展有何影响? 三、你认为南华境内各民族,与中原文化有何渊源? 周文渊会心一笑,开始答题。 他读过《史记》《汉书》,教过历史课,这些题目正中下怀。 笔下生风,从秦朝南征百越,到赵佗和辑百越、引进中原技术,到汉朝设郡推广教化,写得条理清晰。 写完抬头,看见旁边那年轻人盯着试卷发呆,最后在第一题下面歪歪扭扭写: “赵佗是好人,他来了我们有饭吃,但是李总统更是大好人,他来了我们分到了地。” 周文渊心里叹口气,这考试,果然不是为本地人设的。 考完出来,校园里像炸了锅。 移民考生聚在一起对答案,本地考生默默离开,脸色都不好看。 “历史第三题你怎么答的?” “我写书同文,车同轨,大一统。” “对对,我也这么写!” 周文渊没参与讨论,径直回家。 老婆问考得怎样,他只说了句:“应该能过。” 半个月后放榜。 师大门口人山人海,红榜贴了一整面墙。 周文渊挤进去找名字,在第七十八名看到自己:周文渊。 他松了口气。再看下去,榜单上一千五百个名字,九成是汉姓。 李、王、张、刘、陈、黄…… 偶有几个阮、黎、范,仔细看籍贯,也都是移民二代,或者归化已久的家庭。 真正的本地原住民,榜上不过三五十人,还都排在末尾。 那道历史题,筛掉了大多数人。 录取通知书送到家,即日起至河内师范大学报到,参加为期三个月的速成培训。 培训地点在师大新建的简易校区。 一片临时搭建的木板房,但教室、宿舍、食堂一应俱全。 一千五百人按成绩分班,每班五十人。 开班第一天,校长训话:“你们这一千五百人,是国家教育事业的先锋。 三个月后,第一批一百所小学开学,你们就要站上讲台。 任务重,时间紧,但国家需要你们。” 课程排得密不透风。 上午教育学、心理学、教学法;下午分科教学:语文怎么教,算数怎么教,历史怎么教;晚上备课试讲,同学互评。 周文渊被分在语文教学组。他资历老,被指定为小组长,直接当了老师,而不是学生。 同组的有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也有三四十岁的中年人,大部分是移民,也有两个本地归化青年,是夜校学得特别好的,硬是考上了。 “周老师,您看这课怎么备?”一个年轻人拿着课本问。 周文渊接过看,是第一册语文,第一课:“我是南华人”。 课文很简单:“我生在红河边,长在南华地。我说汉话,写汉字。我是南华人,我爱我的国家。” 周文渊说的很详细:“重点在识字和认同。教中原二字时,要讲清楚,我们说的不是地理概念,是文化概念。 说汉语、写汉字、遵礼教,就是中原人。” 年轻人点头记笔记。 历史教学组那边,讨论更热烈。 教材第一课:“我们的祖先从哪里来”。 课文写中原移民南迁,与本地人融合,共同开发这片土地。 一个原中学历史老师讲道:“这课不好讲。本地孩子可能会问:我家祖祖辈辈在这儿,怎么成中原移民了?” 另一个老师说,“所以要强调融合。不是取代,是融合。中原带来技术文化,本地提供土地劳力,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还有赵佗那段,要讲生动。秦朝将军,南下平定,但尊重本地风俗,鼓励通婚,发展生产。这才是重点,不是征服,是共同建设。” 培训进行到第二个月,开始试讲。 每个学员要上台讲一节课,下面坐着同学和老师,打分点评。 周文渊准备的是一年级语文课。 他走上讲台,看着下面五十双眼睛,恍惚间回到桂林的教室。 他开口,声音十分的温和:“同学们好。今天我们来学两个字:国家。” 他在黑板上写下国家两字,转身:“国,就是土地、人民、文化。 家,就是我们生活的地方。 合起来,国家就是我们共同的家园。” 他讲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拆解,讲字形,讲意思,还讲了个小故事: “古时候,中原有个人叫赵佗,他来到我们这片土地,带来种子、农具、文字,教人们种田读书。 后来,这里就成了我们共同的国家。” 试讲结束,下面掌声。 督导老师打分:九十五分。 评语:“教态沉稳,内容充实,文化认同引导得当。” 结业前最后一周,分配方案下来了。 周文渊被分到河内第一小学,这是新建的示范小学,条件最好。 其他学员,有的分到河内其他小学,有的分到太原、海防、甚至南部的西贡。 结业典礼上,教育部长白鹏飞讲话:“这一去,就是三年。三年内不得擅自离职。三年后,考核合格,转为正式编制,国家不会亏待你们。” 一千五百人集体宣誓:“忠诚教育事业,恪守教师职责,为国家培养人才!” 声音在操场上空回荡。 三个月培训结束,正是1951年4月初。 第一批一百所小学已经建好,校舍是简单的砖瓦房,但黑板、课桌、课本都是新的。 学生名单也下来了,大多是移民子女,也有不少本地归化家庭的孩子。 周文渊走进河内第一小学的教室。 二十张课桌整齐排列,黑板擦得干干净净。他走到讲台前,摸了摸桌面,心里踏实了不少。 转了一大圈,他又回到了讲台。 虽然地方变了,学生变了,课本变了,但教书育人的心,没变。 周文渊翻开教案,开始上课。 第一课,他要讲国家二字。 第 48 章 金三角冲突 1951年4月,金三角地区,正值旱季。 胡越的营地藏在缅北一处山谷里,竹楼草棚沿着溪流散落。 两年前被桂军从红河三角洲赶出来时,他们只剩万余多人,枪不足一半,子弹人均不到二十发。 退进缅甸深山,本想休整,却撞上了同样溃退到此的果军九十三师。 两边都是败军,都憋着火,都急需地盘和物资。 起初还试探性地碰了几次,发现对方也不好惹后,暂时划界而治。 胡越靠北,九十三师靠南,中间隔着片罂粟田,那是本地土司的地盘,两家暂时都没去动。 但平衡在今年三月被打破了。 一批物资从北方秘密运到胡越营地:五百支崭新的莫辛-纳甘步枪,三十挺捷格加廖夫轻机枪,还有成箱的子弹和手榴弹。 随物资来的还有三个军事顾问,说话带东北口音。 九十三师那边也有了变化。 校长的运输机冒着风险穿越南海,在缅北一处隐蔽山谷空投了物资:美式M1步枪、勃朗宁自动步枪、迫击炮。 虽然数量不如胡越收到的多,但足以让李弥腰杆硬起来。 于是,两边都觉得自己又行了。 冲突是从抢水开始的。 旱季末尾,山谷里唯一还能用的溪流变细了。 胡越的人在上游挖渠引水,下游九十三师的田就没水了。 几个士兵上去理论,话不投机动了手。 胡越的人开枪,九十三师还击。 本来是小摩擦,但两边都憋了太久。 胡越想的是夺回红河三角洲,九十三师的李弥一直想的是反攻,好表忠心,让校长多给些支援。 不过李弥心里十分清楚,靠这几千人反攻是做梦,但口号必须要喊的响。 四月七日,战斗升级。 胡越一个连偷袭九十三师的一个前哨阵地,打死七人,抢走两挺机枪。 李弥大怒,调了一个营反击,炮轰胡越的营地。 炮声一响,性质就变了。 参谋长拿着刚送来的战报:“师长,胡越那边火力不弱。有迫击炮,还有重机枪,不像是游击队该有的装备。” 李弥站在指挥所里,看着地图。 他知道胡越背后是谁,也知道自己背后是谁。 孤岛那边,校长每次来电都说坚持住,反攻在即,但送来的物资抠抠搜搜。 而胡越背后那个,支援起来可大方多了。 李弥按耐住情绪说道:“命令部队,不要冒进。守住现有防线,等孤岛下一批物资。” “师长,孤岛那边,还指望得上吗?”参谋长小声问。 李弥也不知道,反正目前,只能指望校长了。 他想起去年底收到的一封密信,是南华那边一个旧部辗转送来的。 信里说南华现在发展不错,鹰酱全力支持,问他要不要考虑另谋出路。 李弥看完,直接把信烧了。 他不是没动过心思,但一想到李猛帅,心里就发怵。 当年在战场上,他没少给桂系使绊子,李猛帅几次吃亏都有他的功劳。 现在李猛帅儿子在南华当上了太上皇,自己送上门去,怕是不死也得脱层皮。 而且南华那边态度暧昧。 去年桂军把胡越赶进缅甸时,明明可以追进来一网打尽,却停在边境不动了。 李弥派人去接触过,南华的边防军客客气气地说道:“我军不干涉他国内政。” 不干涉? 那现在鹰酱催南华出兵剿胡越,算怎么回事? 想到这里,李弥冷笑,都是千年狐狸,玩什么聊斋。 也就那些洋人,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战斗打了半个月,互有伤亡。 胡越擅长游击,钻进山林放冷枪;九十三师到底是正规军出身,阵地战、火力配合更熟练。 双方在缅北山区拉锯,谁也没能吃掉谁。 最倒霉的是,有几个村寨被卷入交火,房屋被毁,百姓逃散。 缅甸政府军兵力薄弱,根本管不了边区,只能发发抗议照会了事。 消息传到河内,是在四月下旬。 总统府里,李佑林看着地图上缅北的位置,眉头微皱。 旁边坐着李德邻,还有刚从凉山防线赶回来的国防部长张本一。 张本一指着地图:“胡越又起来了。虽然还在缅甸,但离我们边境不到一百公里。而且这次装备比两年前好得多。” “北边给的?”李德林问道。 张本一点点头:“应该是,莫辛纳甘步枪,苏制手榴弹,还有军事顾问。 九十三师那边,孤岛也给了支援,但力度不够。李弥打得吃力。” 李德邻哼了一声:“李弥那小子,也有今天。” 他想起当年徐蚌会战,李弥的部队见死不救,导致桂系一个师被围歼的旧事。 要不是儿子在,他真想亲自带兵过去帮帮忙,帮胡越的忙。 “鹰酱那边什么态度?”李佑林转头看向自己的秘书。 秘书递上文件:“刚收到威尔逊大使的照会。鹰酱希望我们考虑采取行动,消除边境地区的kb分子的威胁。” 鹰酱现在就差明着讲:你们南华该出兵打胡越了,不要考虑是不是在自己境内! 在历史上,鹰酱确实支援过93军一些武器,但是李弥太没用了,他居然真的要越过兔子边境线。 要是拿着装备,把缅北给占领了,称王称霸多好! “这鹰酱,怎么这次这么好说话了,没有强令让我们进入缅甸消灭胡越?”李德邻皱着眉头说道。 要说德公,打仗是好手,但是白诸葛,恐怕也做不到桂系领军人物,政治嗅觉没有那么灵敏。 张本一解释道:“德公,今时不同往日。去年半岛战争一打,鹰酱的战略重心全在那个地方。 缅甸这边,九十三师要钱要枪要不到,反攻更是空话。 鹰酱现在为什么看重我们南华?还不是有地盘,有人口,有港口,还能牵制英国在东南亚的殖民体系。 胡越背后是谁,鹰酱人清楚。他们巴不得我们和北边直接冲突。” 李德邻冷笑:“拿我们当枪使。” “我们还真的就要当这杆枪,不过不是打兔子,而是打猴子。”李佑林跟着说道。 张本一有些担忧,他可是见识过了兔子的不要命,对着李佑林说道: “但话说回来,胡越确实是个隐患。现在他们在缅甸,万一哪天北边加大支援,他们杀回红河三角洲,我们边境就不得安宁。” 李佑林眼睛一亮:“现在可以打过去,我就怕破坏这金三角的平衡。” 张本一问:“总统的意思是,打?” 李佑林:“打可以,但不能白打。鹰酱要我们出兵,可以,但他们要无偿的给支援才行。” 李德邻问:“李弥那边呢?九十三师虽然和胡越打,但毕竟挂着果军的旗号。 我们打胡越,他们要是掺和进来,要不要一起收拾了?” 李佑林微微一笑:“李弥不动,让他继续在那待着,也能牵制住兔子的注意力。 他要是想上前占便宜,那就揍他一顿,再给放了。” 第 49 章 李弥现状 阿山摸着手里那杆新枪,冰凉的铁管子在太阳底下晒了半天,摸起来还是凉的。 这枪长得怪,比他以前用过的法国造勒贝尔步枪长一截,木托子油光发亮,枪栓上还刻着些弯弯绕绕的外国字。 “这叫莫辛纳甘!”队长阿雄走过来,一巴掌拍在阿山肩膀上。, “北边大哥们送来的,正经毛子货!射程远,打得准,一枪能撂倒二百米外的敌人!” 阿山嘿嘿傻笑。 他是土生土长的北越山民。 两年前胡越队伍从红河三角洲撤出来时,手里拿的还是老掉牙的日本三八式,子弹都得省着打。 现在这新枪沉甸甸的,背在肩上感觉腰杆都直了。 “队长,这枪咋使啊?”旁边瘦猴凑过来问。 他真名叫阮文,因为长得瘦,大家都叫他瘦猴。 阿雄把枪拿过来,咔嚓一声拉开枪栓:“看见没?这样上膛。这边是标尺,打远处往上抬,打近处往下压。” 他比划着,“还有这刺刀,能装上去,白刃战一刀一个!” 营地里热闹得像过年。 三十多口大木箱子敞着盖,里头除了步枪,还有轻机枪、手榴弹、成箱的子弹。 三个北边来的顾问穿着便衣,正跟胡越的指挥官在竹楼里开会。 外头的小兵们围着武器箱摸摸这个,看看那个。 “这手榴弹咋长这样?”阿山拿起一颗,沉甸甸的。 瘦猴一把抢过去,傲娇的说道:“你懂个卵!这叫甜瓜手雷,一拉弦,四秒就炸!比咱们原先的铁疙瘩好使多了!” 正说着,远处传来砰砰的枪声。所有人都一愣,随即抓起新枪就往阵地跑。 阿雄边跑边喊:“九十三师那帮龟儿子又来了!弟兄们,试试新家伙!” 阿山趴在战壕里,学着队长的样子把标尺调到2——代表二百米。 他眯起一只眼,从照门往前瞄。战壕外百多米处,几十个穿着黄军装的人影正猫着腰往这边摸。 “打!”阿雄一声令下。 阿山扣下扳机。 砰! 肩膀被狠狠撞了一下,枪声震得耳朵嗡嗡响。 他抬头看,对面一个人影应声倒下。 “打中了!我打中了!”阿山兴奋地大叫。 瘦猴在旁边骂:“中个屁!那是老子打中的!你那枪子儿飞天上去了!” 阿山挠挠头,重新瞄准。 这回他看清楚标尺旁边还有个小字,M,队长没教这个是干啥的。 战斗打了半个钟头。 九十三师那边见讨不到便宜,扔下几具尸体撤了。 胡越这边伤了三个,都是轻伤。 晚上开总结会,北边来的顾问老陈黑着脸: “你们这枪怎么打的?二百米距离,一百多人开枪,就撂倒对面五个?浪费子弹!” 阿雄赔着笑:“陈顾问,弟兄们第一次用这新枪,不熟嘛!” 老陈拍桌子:“不熟就练!从明天开始,每天实弹训练!子弹管够,但要是再打今天这熊样,我亲自教你们怎么打枪!” 散会后,阿山抱着新枪坐在火堆边擦拭着,瘦猴凑过来,递给他半截烤红薯。 “阿山,你说北边大哥为啥对咱们这么好?又是枪又是弹的。” 阿山咬了口红薯,烫得直吸气:“那还用说?咱们打的是果党反动派,是帝国主义走狗!北边大哥支援咱们,那是革命情谊!” 瘦猴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可咱们现在在缅甸啊!打的是李弥的残兵,又不是打回老家去。” 阿山愣了愣,这个问题他没想过。 队长总说积蓄力量,打回红河三角洲,可在这缅甸深山老林里待了快两年,老家越来越像个梦。 “总有机会的。”阿山最后说,像是说给瘦猴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等咱们兵强马壮了,就打回去!” 隔壁竹楼里,老陈正在跟胡越指挥官谈话。 “李弥那点人马,孤岛现在顾不上。你们要抓住机会,尽快吃掉他们,把缅北这块地盘占稳了。” “可是陈顾问,九十三师虽然人少,但都是老兵,硬打伤亡大,我们人本来就不多。” “所以要智取。”老陈指着地图,“他们不是靠罂粟田收税过活吗?烧他们的田,断他们的财路。没饭吃,军心自然就散了。” 指挥官眼睛一亮:“高!实在是高!” 第二天,胡越派出一支小队,摸到九十三师控制区的罂粟田,浇上煤油,一把火烧了二十多亩。 火光冲天,浓烟几里外都能看见。 李弥那边炸了锅。 王老嘎蹲在战壕里抽旱烟,看着远处冒起的黑烟,啐了一口: “烧吧烧吧,烧光了大家喝西北风去!” 他是九十三师的老兵油子,滇城人,抗战时就跟李弥混,一路败退到缅甸。 别的本事没有,保命的本事一流。 “王班长,听说师座发火了?”一个新兵蛋子凑过来。 王老嘎敲敲烟杆:“发火顶个卵用!胡越那帮猴子现在有北边撑腰,枪好弹足。 咱们呢?校长空投的那点东西,够干啥?” 正说着,天上传来嗡嗡声。 两架运输机从云层里钻出来,飞到营地上空,扔下十几个降落伞。 “空投!空投来了!” 士兵们冲出掩体,朝降落伞飘落的地方跑。 王老嘎不紧不慢跟过去,心里门清,好东西轮不到他们这些小兵。 果然,大部分箱子都被师部的人直接拉走了。 剩下几个小箱子打开,里头是些罐头、药品,还有几十条香烟。 一个新兵失望地说到:“就这?不是说有美国新枪吗?” 王老嘎冷笑:“枪就那么点,轮的到你使用?” 随后他不甘心的说道:“美国佬现在忙着帮南华那姓李的小子呢,哪顾得上咱们这深山老林里的残兵败将?” 他也是去年底听说的事。 南华在美国援助下又是建厂又是办学校,日子过得红火。 相比之下,他们九十三师像后娘养的,要啥没啥,窝在这个地方落草为寇。 “王班长,你说师座真能带咱们回老家去吗?”新兵问。 回大陆? 这话李弥天天喊,底下人刚开始还热血沸腾,现在都当笑话听。 几千号人,缺枪少弹,在缅甸都站不稳脚跟,还回大陆? 梦呢! 正说着,哨兵跑过来:“胡越的人又摸上来了!” 王老嘎把烟杆一收,抄起他那杆伴随好几年的步枪:“弟兄们,干活了!” 这次胡越来的人不多,就三四十个,但装备明显好了。 清一色的莫辛纳甘,还有两挺轻机枪压阵。 “他娘的,真阔气。”王老嘎嘀咕着,把标尺调到三百米,再远就打不准了。 战斗没什么新意。 胡越那边仗着枪好,远远放枪;九十三师这边依托工事还击,谁也没想真拼命。 打了半个多小时,胡越扔下两具尸体撤了,九十三师这边伤了四个。 晚上,师部开会。 李弥脸色铁青:“校长今天来电,说下一批物资要下个月才能到。让我们克服困难。” 底下军官面面相觑。 克服困难? 没枪没弹没粮,拿什么克服? 一个团长硬着头皮说:“师座,弟兄们士气低落,都说校长不管咱们了。” 李弥一拍桌子:“放屁!校长不会不管我们!返回大陆的壮举,就靠我们这些忠诚将士了!” 话说得慷慨激昂,但底下人都低着头。 王老嘎站在门口站岗,心里暗笑:能不被胡越赶出缅甸就不错了。 会后,李弥单独留下参谋长:“南华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边境上增兵了,但没越界。美国顾问团常驻,听说又签了大笔援助。” 参谋长小声说道:“师座,要不,咱们也跟南华接触接触?好歹都是一个政府出来的。” “闭嘴!”李弥瞪他一眼,“李猛帅是什么人你不知道?我落到他手里,能有好处?” 参谋长不敢说话了,李弥和桂系的恩怨,他们这些老人都清楚。 作为老蒋的嫡系,李弥可没少在战场上给李德邻使绊子。 他走到地图前仔细查看着:“胡越最近活动频繁,估计是北边催他们动手。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明天,你带一个营,去把他们东边的营地端了!” “可是师座,咱们兵力本来就分散......” “执行命令!” 第 50 章 陈顾问:烂泥扶不上墙 天还没亮透,陈顾问就站在地图前,手里铅笔划拉得唰唰响。 他在图上画了个圈:“李弥的主力昨晚在这个位置。今天肯定要往东移动,支援他们被围的那个营。我们就在这里设伏。” 指挥所里烟雾缭绕,胡越的几个指挥官凑过来看。 山谷叫野人沟,两边是陡坡,中间一条土路,确实是打伏击的好地方。 “陈顾问高明!咱们把重机枪架在两边山头,等李弥的人进了沟,两头一堵,中间一扫,包饺子!” 陈顾问点点头,但脸色没放松:“关键是隐蔽。李弥的兵都是老兵油子,有点风吹草动就能察觉。 部队凌晨三点出发,五点前必须进入伏击位置,不准生火,不准抽烟,连咳嗽都得捂着嘴。” 命令传下去,营地一片窸窸窣窣的收拾声。 阿山检查着自己的莫辛纳甘,往弹仓里压了五发子弹。 瘦猴在旁边往水壶里灌凉水,嘴里嘀咕:“又得趴一天,老子膝盖都要长茧了。” 阿雄走了过来:“少废话。今天陈顾问亲自指挥,要是打好了,晚上加餐,吃肉!” 一听有肉吃,所有人都精神了。 凌晨三点,队伍摸黑出发。 陈顾问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指北针,时不时停下来听听动静。 四月缅甸的凌晨还有点凉,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腿。 野人沟到了。 两边山坡上树林茂密,确实适合藏人。 陈顾问亲自安排阵地:东头架两挺捷格加廖夫机枪,西头架两挺,中间山坡上埋伏步枪手。 他自己带着阿雄和几个骨干,在山谷北侧的高地上设置观察所。 陈顾问最后交代:“记住,以我的枪声为号。我不开枪,谁都不准动。”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所有人都已就位。 阿山趴在草丛里,枪口对着下方的土路。露水浸透了衣服,凉飕飕的,但他一动不敢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太阳升起,林子里开始有鸟叫。 阿山肚子咕咕响,他咽了口唾沫,忍着。 上午八点左右,远处传来脚步声。 来了。 阿山屏住呼吸,手指搭在扳机上。 从草丛缝隙看出去,一队穿着黄军装的人影出现在土路上,大约一个营的规模,走得不快,前头有几个尖兵,端着枪左右张望。 陈顾问在观察所里举起望远镜。 没错,是李弥的部队,看队形是去增援的。 他轻轻打开步枪保险,枪口对准了队伍中间一个骑马的军官,估计是个营长。 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 队伍完全进入了伏击圈。 陈顾问死死盯着,食指扣向扳机。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枪响,惊飞了林中的鸟。 陈顾问手一抖,子弹打飞了。他猛地转头,枪声是从西头山坡传来的。 “谁开的枪?!”他压低声音吼。 已经来不及了。 土路上的队伍瞬间炸了锅,士兵们四散寻找掩体,机枪手迅速架起枪。 “打!给我打!”陈顾问没办法,只能下令。 顿时枪声大作。 东西两头的机枪喷出火舌,山坡上的步枪手也纷纷开火。 但最好的伏击时机已经错过,李弥的部队虽然慌乱,但很快组织起反击。 “他娘的!哪个王八蛋乱开枪?!”阿雄在步话机里怒骂。 西头阵地上,一个新兵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我不是故意的,有蛇,爬我腿上了。” 战斗从一开始的伏击变成了阵地对攻。 李弥的部队依托路边的大石头、土坎还击,枪法极准,不断有胡越的士兵中弹惨叫。 陈顾问在观察所里急得冒汗。 他抓起步话机:“机枪压制!压制!” 但胡越的机枪手经验不足,扫射起来没个章法,子弹打得尘土飞扬,却没伤到几个敌人。 反倒是李弥那边,枪声稀疏,但每响一枪,这边就有人倒下。 王老嘎趴在一块石头后面,不紧不慢地往中正式步枪里压子弹。 他身边的新兵蛋子哆嗦着问:“王班长,咱们能顶住吗?” “顶个卵。”王老嘎拉开枪栓,眯起一只眼瞄准山坡上一个晃动的草帽,“胡越这帮猴子,伏击打成这样,也是人才。” 砰!草帽飞了。 王老嘎退弹壳:“看见没?打仗要动脑子。他们机枪打得热闹,那是吓唬人的。 咱们一枪一枪来,专打露头的。” 他说完,又缩回石头后面,摸出旱烟杆,竟抽起了烟。 新兵看傻了:“班长,这还打着仗呢!” 王老嘎吐口烟圈:“急啥?让他们打。子弹不要钱啊?等他们打累了,咱们再出去收玉米。” 果然,胡越那边的枪声渐渐稀疏。 不是不想打,是很多新兵紧张,一扣扳机就把五发子弹全打光了,这会儿正手忙脚乱重新装填。 陈顾问在观察所里看得清清楚楚,气得牙痒痒。 他抓起步话机:“二队,从右侧迂回包抄!” 但命令下得容易,执行起来难。 胡越的士兵缺乏正规训练,一听要离开掩体冲锋,都缩着不动。 阿雄喊破了嗓子,才带起来一个连队冲了出去。 刚冲出去几十米,就被对面一阵精准的点射压了回来,撂倒三个。 太阳西斜时,双方都精疲力尽。 胡越这边伤亡两百多人,李弥那边伤亡只有几十人。 他们是在打伏击战,对方是在防守。 陈顾问看着夕阳,长长叹了口气。 他原计划是全歼这个营,然后趁势端掉李弥的一个团,一句重创李弥。 现在倒好,打成僵局。 “撤吧。”他失望地说道。 胡越的士兵如蒙大赦,交替掩护着往后撤。 李弥的部队也不追,就在原地放了几枪送行。 回营地的路上,气氛沉闷。伤员在担架上呻吟,没受伤的也垂头丧气。 陈顾问走在队伍最后,一言不发。 他想起在北方的战场,想起那些令行禁止、敢打敢冲的部队。 再看看眼前这些兵,伏击能打脱靶,冲锋能缩回来,机枪能当鞭炮放。 晚上,指挥所里灯亮到半夜。 陈顾问写完战斗报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陈顾问,老家来电。”通讯员递过电报。 电报很短:“据悉南华现役20万部队,全部换装美式装备,你部需加快整训,巩固根据地。物资将酌情增拨。” 酌情增拨? 陈顾问苦笑,给点东西吊着命就行了,别指望太多。 他想起白天战场上,那些胡越士兵慌乱的眼神、笨拙的动作。 就这样的部队,打李弥都费劲,要是对上全美械的南华军? 他不敢往下想。 第二天一早,陈顾问找到胡越的最高指挥官。 “我要回国了。” 指挥官一愣:“陈顾问,这才刚开始......” 陈顾问打断他的话:“该教的我都教了。但打仗这种事,教是教不会的,得练,得见血。你们,好自为之吧。” 他没说出口的是,留在这里也是浪费时间。 胡越成不了大气候,顶多就是在缅北山区当个地头蛇。 而真正的战场在半岛,在那里,他的才能才有用武之地。 当天下午,陈顾问带着两个助手,轻装简从,向北出发。 胡越的人送他到营地门口,阿雄拉着他的手:“陈顾问,以后还来吗?” 陈顾问看了看这些面孔,有年轻的,有沧桑的,眼里都有某种期盼。 他最终只说:“好好打,别让北边失望。” 转身走进山林时,他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陈顾问这是嫌咱们笨,不带了。” 他没回头。 消息传回北边,决策层开了个短会。 “缅北情况复杂,胡越战斗力有限。现阶段不宜过度投入。” “但也不能不管。给点物资,让他们牵制李弥就行。” “南华那边呢?” “先观察。等半岛局势明朗了再说。” 于是,胡越收到的下一批物资,比上一批少了三成。 子弹、手榴弹、药品,刚刚够维持,但想大规模进攻,没戏。 而在野人沟,王老嘎正带着人打扫战场。 他从一具胡越士兵的尸体旁捡起一支莫辛纳甘,掂了掂。 “好枪啊,可惜了。” 新兵凑过来:“班长,咱们赢了?” 王老嘎沉默道:“赢?这叫没输。打仗这事,没输就是赢。” 陈顾问走了,胡越暂时闹腾不起来了。 但这金三角,太平日子还早着呢。 第 51 章 剿匪 现在的胡越,蜗居在丛林,虽然人少,但有兔子帮助,鹰酱不敢大意。 这一幕和二十多年前何其相似,谁也没想到三人才配有一发子弹的团队,也会创业成功。 于是鹰酱的支援,这一次特别迅速。 美援装备运抵海防港那天,码头上的工人眼睛都看直了。 起重机吊起一个个巨大的木箱,落地时震得码头地面发颤。 撬棍撬开箱盖,露出里面油光锃亮的枪械。 M1加兰德步枪码得整整齐齐,枪托上的核桃木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旁边是长条木箱,打开是勃朗宁自动步枪,再旁边是方方正正的弹药箱,黄澄澄的子弹像码好的玉米似的。 “我的乖乖,这够武装多少人啊?” “十个师。整整十个师的装备。”旁边人搭茬到。 消息传到河内总统府时,李佑林正在研究军事地图。 老挝北部那片区域,用红铅笔标着几个圈,万象、琅勃拉邦、沙耶武里等地方。 再往北,就是大片空白。 法国人撤走后,南华只控制了几个主要城市和交通线,广大农村和山区,还散落着各路武装。 有原法国殖民军收编的当地部队,有趁乱而起的土匪,还有胡越渗透进来的小股人员。 “总统,威尔逊大使又来电催促,问我们何时对胡越采取行动。”张本一站在办公桌前。 李佑林没抬头,手指在地图上老挝北部那片空白区划了个圈:“告诉美国人,我们在行动。但剿匪要有章法,不能冒进。 先把老挝北部肃清,切断胡越可能的退路和补给线,然后再图缅北。” 张本一领会了意思:“是,我这就部署。” 十个师的装备很快下发。 新组建的三个军,编制成了第十一、十二、十三军,优先换装。 兵员从各地守备团挑选,都是打过仗的老兵,只是原先装备杂,有日式的,有法式的,现在统一换成美械。 换装那天,营地像过年。 士兵们领到新枪,摸着枪管上那层防锈油,咧着嘴笑。 “这枪沉,够劲儿!”一个老兵掂量着加兰德,“比咱们以前的毛瑟步枪强多了。” “你看这弹夹,八发,半自动!扣一下打一发,不用拉栓!” “还有这军靴,真牛皮,厚实!” 最高兴的是机枪手。 原先用的捷克式、勃然式,现在换成了M1919勃朗宁,射速快,威力大。 就是太重了,连三脚架带枪身快四十斤,扛着行军够呛。 换装完成,训练了半个月,主要是熟悉新武器,练协同。 美军顾问团派了二十多个教官,手把手教怎么维护,怎么快速更换枪管,怎么在行进间射击。 四月中旬,命令下达,第十一军第二师、第三师,共两万人,开赴老挝北部剿匪。 师长叫刘振武,原是桂军第七军的团长,打过鬼子,也跟燕京军交过手,是个老兵了。 出发前,李佑林专门召见他。 “振武,这次去,仗要打,但要掌握分寸。老挝北部情况复杂,有土匪,有溃兵,可能还有胡越的人混在里面。 你的任务是恢复秩序,建立有效控制。至于敌人,击溃即可,全部往缅北赶过去,不必穷追。” 刘振武立正:“明白。击溃为主,歼灭为辅。” 李佑林补充:“还有,注意纪律。咱们是去剿匪安民,不是去抢地盘的。对老百姓要客气,缴获要登记,不许私吞。要是有不服从的,军法处置!” “是!” 部队从河内出发,乘卡车到万象,然后以营连为单位,分头进入北部山区。 刘振武亲自带师部和一个团,沿着湄公河支流向北推进。 头几天很顺利,沿途村寨看见大军,纷纷出寨子迎接。 他们早就听说了,在南边,家家户户分田分地,代价只是改汉民,换祖宗。 但进了深山,情况就变了。 第四天,先头连在一个叫班纳的村子外遭到袭击。 袭击者藏在树林里,放冷枪,打了就跑。 连队追进去,只找到几个空弹壳,人影都没见着。 连长汇报:“报告师长,是本地土匪,用的还是老式勒贝尔步枪。地形太复杂,他们钻山沟跑了。” 刘振武看看地图:“这附近有几个村子?” “三个,呈三角形分布,都在这片山谷里。” “明天,分三路同时进村。记住,进村后先控制头人,搜查武器,登记青壮年。有反抗的,杀无赦;没反抗的,安抚。” 第二天,三路部队同时行动。 刘振武亲自带一路进最大的班纳村。 村子依山而建,竹楼错落,村口有条小溪。 部队刚到村口,就看见十几个村民跪在路边,为首的是个老者,双手捧着一把弯刀,这是当地头人献刀归顺的仪式。 刘振武下马:“起来吧。我们是南华军队,来剿匪安民的。村里有土匪吗?” 头人战战兢兢:“长官,我们村都是良民,没有土匪。” 话音未落,村后山坡上突然响起枪声。 砰砰砰,七八枪,子弹打在村口的土墙上,溅起烟尘。 “保护师长!”警卫员扑上来。 刘振武推开他,拔出手枪:“一连向左,二连向右,包抄后山!三连控制村子,不许任何人进出!” 部队迅速展开。枪声还在响,但稀稀拉拉,明显是骚扰。 半小时后,后山枪声停了。 一连长回来报告:“抓了六个,打死两个。都是本地山民,用的是老旧步枪。 问他们为啥打枪,说有人给了他们钱,让他们拖住我们。” “谁给的?” “不知道,说是个外地人,三天前来过,给了每人十个银元。” 刘振武皱眉。这不是普通土匪,是有组织的袭扰。 他们的目的很明显,就是想要拖延部队推进速度,消耗精力。 接下来半个月,类似的袭扰不断。 有时候是冷枪,有时候是路上埋竹签、设绊索,有时候是夜里往营地扔火把。 这片山林,实在是太茂密的,只能沿着乡间小道行军,还要警惕丛林的冷枪。 部队疲于应付,进展缓慢。 四月底,刘振武调整战术。 不再分兵清剿,而是集中兵力,一个村一个村地梳篦。 每到一个村,先派侦察兵摸清地形,然后包围,进村搜查,有不对劲的,直接枪决。 然后在分田分地,获取民心,再建立民兵队,让他们守住刚分到的田地。 并且要相互监督,一旦群众中有坏人,收回田产,连坐罪! 如法炮制,一个村一个村的推下去。 刘振武突然感觉这一招很熟悉! 这他么的不就是小鬼子使用的?保甲连坐制度吗? 不过这一招,还真见效了。 胡匪的人失去了活动空间,要么往更深的山里跑,要么被逼出来决战。 五月三日,部队在孟塞附近的山谷里,堵住了一股较大的土匪。 约三百多人,有步枪,还有两挺老式机枪。 一个连队在山谷里和土匪激战半天,土匪被击溃,死伤近百,其余逃散。 清点战场时,士兵发现了特别的东西,几支莫辛纳甘步枪,还有苏制手榴弹。 参谋递过一支步枪:“师长,你看这个,应该是胡越的装备。” 刘振武检查枪栓,上面有俄文刻字。 “收好,带回师部。” 当晚,他发电报回河内:“孟塞一战,缴获胡越制式武器。疑有胡越人员混入土匪中活动。” 河内回电简短:“继续清剿,注意甄别。” 仗打到五月下旬,老挝北部主要村镇基本控制。 部队建立了三十七个驻防点,培训了当地民兵,恢复了税收和行政。 土匪要么被剿灭,要么逃往更偏远的山区,要么北逃去了胡越控制的缅北。 刘振武的师部设在琅勃拉邦。 这天,他正在看战报,张本一的电报到了:“美方对剿匪进展表示满意。询问何时向缅北推进。” 刘振武哪能不知道张部长的意思,当即回电: “部队连续作战月余,需休整补充。且缅北地形更复杂,胡越经营日久,需充分准备。” 他说的半真半假。 养寇自重这四个字,是个武人就懂。他打了二十年仗,政治上的事见得多了。 六月,部队转入休整。 每天除了训练,就是帮村民修路、建学校、开诊所。 美军顾问也特地来检验成果,最终满意的点头:“这才是稳定后方的好办法。” 毕竟只要胡越不进入南华,就没了群众基础。 而在缅北,胡越知道南华军队就在五十公里外,也紧张了一阵。 但见对方没有越界的意思,渐渐又放松下来,继续跟李弥的残兵纠缠。 河内总统府,李佑林看着老挝北部送来的战报,笑了笑。 剿匪剿得漂亮,美援要得顺手,边境控制住了,胡越还留着,一石四鸟。 第 52 章 半岛上的南华部队 1951年,四月。 半岛的局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联军正不断的往后退,麦克阿瑟那套圣诞节回家的豪言壮语,现在成了整个盟军的笑话。 李奇微接过指挥权的时候,半岛已经冻得跟铁疙瘩似的。 他站在作战地图前,盯着那些弯弯曲曲的战线,也不由得一阵心塞。 李奇微对参谋们说道:“伙计们,我们要收缩防线了。放弃不必要的突出部,巩固据点。让对面的人继续拉长他们的补给线。” 他是个明白人,观察了一个月,看出了门道。 兔子攻势猛,但每次只能维持七天左右。七天一过,弹药粮食跟不上,就得停。 一停,就得在那耗着。 前线开始变化。 联军不再像以前那样冒进,而是像刺猬一样缩成一团,炮兵阵地往前挪,空中侦察加倍。 你要攻,就得付出十倍代价。 陈阿水他们最先感觉到变化。 修的那条补给公路,原本离前线二十公里还算安全,现在炮弹落得越来越勤。 有两次,炮弹就砸在工地百米外,冻土炸得满天飞。 汤姆中士,他们这个营地的监工,也变得紧张起来。 “快点!再快点!兔子要咬人了!”他吼着,但这次不是催进度,而是催他们修完赶紧撤。 陈阿水听不懂英语,但看得懂手势。 他招呼全排加快速度,手上水泡破了又起,裹着纱布继续抡镐。 晚上回营地,他听见军官们在帐篷里议论。 团长吸着烟说:“李奇微这老小子狠啊,全线转入防御,将我们的人当炮灰啊。” 我们的人指的就是那三万南华部队,现在剩两万出头,全在最前面顶着。 “听说打得很惨,一天下来,一个连能剩一半就不错了。” 陈阿水默默听着。 他知道那些兵是什么人,保大皇帝的伪军、越南土著兵,被俘后送去劳改,学了点汉字,会喊几句口号,就被送上了战场。 说难听点,就是炮灰。 但炮灰也是命。 “咱们这三千人会被当炮灰吗?”有人问。 团长摇头:“不上前线,我们就在后方,安全的很。” 陈阿水松了口气,又觉得有点愧疚。 同样穿着南华军装,他们在后方相对安全,那些人在前面拼命。 第二天,变化来了。 一队卡车开到营地,卸下来的不是物资,是伤员。 全是南华部队的。 吴凌峰看见担架抬进来的时候,愣了一下。 野战医院往常收治的都是盟军伤员,鹰酱大兵为主,偶尔有其他国家的。 但这次,一连十几副担架,抬进来的都是亚洲面孔,袖标有南华的标志。 一个鹰酱医疗兵喊道:“新送来的,吴,是你们国家的部队,刚从前线撤下来的。重伤优先!” 帐篷里顿时忙乱起来。 吴凌峰冲过去,接住一副担架。 伤员是个黑瘦的年轻人,大概二十出头,腹部中弹,血已经浸透了整个上衣。 他疼得直哆嗦,嘴里发出含糊的呻吟。 吴凌峰安慰道:“没事,没事,到这儿就安全了。” 那伤员听见中文,猛地睁开眼睛。 他盯着吴凌峰的脸,又看向他手臂上的南华袖标,眼神从茫然变成难以置信,然后眼泪就涌出来了。 “医、医生,我们是自己人?”他嘴唇哆嗦着,说的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但能听懂讲的是什么。 “自己人。”吴凌峰用力点头,手上已经开始剪开他的衣服,“别说话,保存体力。” 伤员却停不住,眼泪混着血污往下淌:“我以为、以为要死在前线了。没人管我们。” 说完,更是绷不住了,直接哇的哭出了声。 吴凌峰说着,朝旁边喊:“现在有人管了。血浆!O型!快!” 处理这个伤员花了四十分钟。弹片打在肠子上,需要清创缝合。 吴凌峰做得格外仔细。 这些南华部队的伤员用的药品和绷带,都是鹰酱按人头配给的,平时舍不得用,现在全拿出来了。 处理完一个,紧接着下一个。 这批送来的南华伤员有四十多个,轻重伤都有。 吴凌峰和另外两个南华的医疗兵忙得脚不沾地,鹰酱的医疗兵也过来帮忙,但语言不通,主要靠他们三个。 渐渐地,帐篷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呜咽声。 这些伤员,几乎都是南华土著,看到南华医疗兵,一个个眼泪汪汪的。 有人拉着吴凌峰的手不放,有人反复说着“谢谢”,有人只是哭,说不出话。 一个胳膊受伤的中年兵躺在手术台上,看着吴凌峰给他包扎,忽然说: “医生,你们是,是从国内新来的?” 吴凌峰点头:“去年十月份来的,三千人,都是技术兵种。” 中年兵喃喃道:“真好,真好!你们不用上前线,那里不是人打的仗。” 吴凌峰手上动作不停:“怎么讲?” 中年兵眼里闪过恐惧:“洋人拿我们当消耗品,冲锋的时候我们在最前面,撤退的时候我们在最后面。 弹药给的少,吃的也差,但命令必须执行,不听就枪毙。” 他抬起还能动的那只手,比划着:“上个月,我们团守一个山头。对面的人攻了三次,三次都被打下去。最后他们不攻了,调来炮兵,轰了整整一天。” 中年兵声音发抖:“团里八百人,撤下来的时候,就剩一百多。我趴在尸体堆里装死,才活下来。” 吴凌峰沉默着,继续包扎。 中年兵忽然又说:“但你说怪不怪,我们恨鹰酱人,但也怕兔子,那些汉人兵,太猛了。” 他看向吴凌峰,眼神复杂:“医生,我说这话你别生气。和汉人打仗,真是一辈子的噩梦。” 旁边另一个伤员听见了,插话道:“是啊!我四九年刚加入保大皇帝的部队,军装还没穿热乎,就碰上桂军了。好家伙,一个冲锋,我们团就垮了。” 他掰着手指算:“被俘,劳改,学汉字。本来想着劳改完能回家种地,结果调令来了,说表现好的可以参军,给家里分地。我就报名了。” 中年兵苦着脸:“谁知道是来这儿啊!早知道这样,我宁愿在劳改营多待几年。” 帐篷里其他伤员纷纷附和。 “我也是!在劳改营学了三个月汉语,就会说吃饭、睡觉、南华万岁等词语。结果就被送来了。” “鹰酱人说我们南华军,待遇跟韩国兵一样。屁!韩国兵好歹有棉衣,我们穿的都是从国内发的!” “最惨的是,碰上兔子军队,他们一听我们说汉语,打得更狠了!说我们是叛徒、汉奸。” 第 53 章 抢药 吴凌峰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这些兵,说到底都是苦出身。 被抓了壮丁,被俘了劳改,又被送到异国他乡打仗。 他们可能连南华是什么都搞不清楚,只知道听命令能活命,能换来家里几亩薄地。 ”第一个处理的那个黑瘦青年,现在缓过来了些,小声问,“医生,我们能活下来吗?” 吴凌峰肯定地点头:“能,伤不重,养养就好。” 青年眼里闪过一丝恐惧:“那养好了呢?还要回前线吗?” 帐篷里突然安静下来。 所有伤员都看着吴凌峰。 吴凌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知道答案,这些兵伤好了,肯定会被重新编队,送回前线。 鹰酱人不会白养着他们。 但他说不出口。 最后他说:“先养伤,别的以后再说。” 处理完所有伤员,已经是后半夜。 吴凌峰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坐在帐篷角落,喝着已经凉透的咖啡。 一个鹰酱的医疗兵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 “你们的人?”鹰酱兵用生硬的中文问。 吴凌峰点头。 鹰酱兵吐着烟圈:“可怜。但战争就是这样。” 他指了指帐篷里那些伤员:“他们还算幸运,至少你们来了。以前受伤的南华兵,送过来我们随便处理一下,就扔给韩国医院。能活多少,看上帝心情。” 吴凌峰手一紧:“为什么?” 鹰酱国兵耸耸肩:“药品有限。我们要优先保证美军,然后是其他盟军。” “不过你们来了,会好点。”鹰酱兵拍拍他肩膀,走了。 吴凌峰坐在那儿,一支烟抽完,又点了一支。 他看着帐篷里那些伤员,大多数已经睡着了,偶尔有人因为疼痛呻吟。 他们睡梦中还皱着眉,手紧紧抓着被子,像是怕什么东西把他们拖走。 这些人不是汉人,有的连中文都说不利索。但他们现在穿着南华军装,在异国的冰天雪地里流血。 他们叫他医生,说自己人,眼泪汪汪的像是见到了亲人。 他起身,轻手轻脚地巡视了一圈,给几个伤员掖好被子,调整了输液速度。 那个黑瘦青年醒了,睁着眼看他。 青年小声说:“医生,你叫什么名字?” “吴凌峰。” “吴医生,谢谢你。你是好人。” 吴凌峰鼻子一酸,赶紧转过头:“睡吧。明天会好点。” 他走出帐篷,远处有零星的炮声,像闷雷滚过天际。 野战医院所在的这个山谷相对安全,但也不是绝对。 上周就有炮弹落在两公里外,震得帐篷直晃。 吴凌峰望着北方,陈阿水他们的工地就在那个方向,离前线更近。 他不知道这场战争还要打多久,不知道这些伤员中有多少人能活着回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把学到的本事带回去。 但他知道一件事,明天,还会有伤员送来。 他还会继续救治,一个接一个。 吴凌峰那晚没睡着。 他在帐篷里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些伤员的眼神。 哀求的、绝望的、看到他时骤然亮起又泪汪汪的。 天快亮时,他爬起来,用冷水抹了把脸,径直去了团部帐篷。 团长周志远正在啃面包,见吴凌峰进来,抬了抬眼:“有事?” 吴凌峰把昨晚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没添油加醋。 但说到药品有限,优先保证美军和南华雇佣兵那几个词时,明显的愤怒了起来。 “团长,他们伤得不重,本不该死,是怠慢杀死了他们!” 周志远听完,没说话。 他把手里的杯子哐当一声撂在桌子上,起身,走到伤员帐篷门口,掀开帘子往里看。 早晨的寒气灌进来,他站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转过身,脸黑得像锅底。 “他妈了个巴子!”周志远一巴掌拍在桌上。 他是桂军出身,打日本时就在李佑林手下,脾气爆,护短。 那三万南华部队在他眼里原本不算什么,可如今在异国他乡被这么轻贱,他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 他吼了一嗓子:“通信兵!叫一队集合!跟我走!” 半小时后,周志远带着三十几个兵,直接闯进了联军后勤分配中心。 美军后勤官是个胖中校,正喝着咖啡看文件,见这阵势,愣了一下。 “周团长?有事?” “有。”周志远把吴凌峰的记录本拍在他桌上。 “我的人,昨晚收治南华伤员四十三名。其中五人因清创不及时感染,两人因输血延误休克。你们给的药品配额,连最低标准的一半都不到。” 胖中校耸耸肩,一副无辜的表情说道:“药品是统一分配,我也没办法!” “统一?”周志远打断他,手指戳着记录本上划掉的“韩军一”那行。 “那这个泡菜兵怎么就有药,还有抗生素打?我南华的兵就不是命?” 他往前一步,几乎贴着对方的鼻子:“中校,我跟你讲明白。这些人,是总统派来帮你们打仗的。 他们死了,数字要报回河内,也要报去华盛顿。 你猜李奇微将军会不会想知道,他的盟军是伤在敌人手里,还是死在自己人的怠慢里?” 胖中校脸色这才变了变。 麦克阿瑟刚走,李奇微新官上任,最忌讳这种事。 周志远见火候到了,语气稍缓,但眼神更厉:“我今天来,不是吵架。我要药品,现在就要。 血浆、抗生素、绷带、手术器械,按照标准配额,一次性领走。 往后每周,我派人来取。少一样,我直接发电报给李奇微将军,抄送南华外交部。” 他说完,不等对方回答,转身对身后士兵一挥手:“搬!” 兵们早等着这句话,立刻动手。 后勤仓库里堆得满满的物资,他们专拣药品和医疗器械搬,动作快得很。 美军后勤人员想拦,被周志远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胖中校张了张嘴,最终没出声。 他看着周志远,又看看那些搬运的南华兵,忽然觉得,这些南方来的猴子,好像并不好惹。 药品装了两卡车。周志远临上车前,回头对胖中校说: “今天的事,你可以上报。顺便替我带句话:南华虽小,骨头是硬的。” 回到营地,他立即让通信兵发电报给国内。 发完电报,周志远走出帐篷,看着那两卡车药品被卸下,分类,搬进医疗帐篷。 吴凌峰正带着人清点,抬头看见他,敬了个礼。 周志远摆摆手,点了支烟,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里,他眯着眼,望向北方前线方向。 他不知道这会不会闯祸,但至少这里的南华伤员,能多一分活下来的指望。 这就够了。 第 54 章 李奇微的手段 李佑林接到半岛的电报,能感觉到这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憋屈。 “我部三千技术兵,按计划分派至各工兵、医疗、通讯单位,待遇尚可。 然前批作战部队处境堪忧。经实地探访,彼时补给匮乏,冬装不足,药品短缺。 鹰酱军官视其为雇佣兵,韩军多嘲讽轻蔑。伤兵送医,常遭怠慢.....” 李佑林看完,揉了揉眉心。 炮灰。 他脑子里冒出这个词,又赶紧压下去。 但事实如此,那三万人,本就是收编的伪军和土著兵,送去半岛,本就是当消耗品用的。 既能学点现代战争经验,又能减少国内整编的压力,还能换来鹰酱的援助。。 可周志远的信里,那些补给匮乏、药品短缺、遭怠慢的字眼,像针一样扎眼。 秘书小声提醒:“总统,农业部的人还在外面等着。” 李佑林摆摆手:“让他们等。” 他拿起电报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最后一段:“伤员见我军医疗兵,涕泪交加,连呼自己人。 彼等虽非汉家子弟,然既穿南华军装,便代表国家颜面。今受此轻贱,恐损国格。” 国格。 李佑林放下电报,点了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去年七月送那三万人上船时的场面。 那些人大多眼神茫然,只会跟着喊口号,连南华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 送他们走,他心里没什么波澜,乱世之中,人命本就如草芥。 可如今,这些草芥在异国他乡流血,被人轻贱,丢的是他李佑林的脸,丢的是南华这个新生国家的脸。 李佑林掐灭烟头:“叫后勤部长来。还有,让外交部长准备一份照会。” 三天后,两艘货轮从海防港启航。 船上装的不是军火,是腊肉、鱼干、米粉、中药成药、棉衣、冻疮膏,全是家乡的东西。 李佑林特意嘱咐:“要让他们知道,国内没忘了他们。” 同时发往半岛的,还有一份措辞强硬的外交电报。 电报直接打到李奇微的指挥部。 “南华政府关切我派驻半岛部队之待遇。据报,我士兵补给不足、医疗遭怠、受盟军轻蔑。 此非待盟友之道。南华虽小,然三万将士血洒半岛,不为贵国乎?望即改善,以全盟谊。” 李奇微看到这电报时,正在吃早餐,煎蛋、培根、咖啡,标准的美式搭配。 他读完,叉子往盘子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 “麦克阿瑟这个蠢货。”他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帐篷里的参谋们都听见了。 李奇微和麦克阿瑟不是一路人。 麦克阿瑟喜欢待在东京的豪华司令部里,对着地图指点江山,动不动就是圣诞节回家、全面胜利这种大话。 李奇微不同,他上任第一个月,就跑遍了前线所有主要阵地,坐着吉普车在冰天雪地里颠簸,还和大兵们一起蹲在战壕里吃C口粮。 他清楚一线的情况,更清楚那些盟军部队的真实待遇。 “南华部队现在在哪儿?”李奇微问作战参谋。 “主要在第8集团军侧翼,承担防御任务。还有部分配属工兵、运输单位。” “装备情况如何?” 参谋翻了翻文件:“轻武器为主,重装备很少。” “听说他们受伤了,没人医治?”李奇微眯起眼睛看向参谋。 “原则上由我军野战医院收治,但优先级,主要以盟友国为准。”参谋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李奇微擦了擦嘴,起身:“备车,去南华部队驻地。” 四月的半岛,依然冷得刺骨。 李奇微的吉普车开进南华部队一个团的驻地时,看到的场景让他皱紧了眉头。 营地设在背风的山谷里,几十顶帐篷歪歪斜斜地搭着。 士兵们在空地上生火做饭,用的是铁皮罐头盒,烧的是捡来的碎木柴。 最扎眼的是他们的军装。 很多人还穿着冬天的厚棉衣,破破烂烂,棉花从破口处露出来,沾着污渍。 有人脚上的靴子已经开胶,用麻绳捆着。 几个士兵围着一口锅,锅里煮着糊状的东西,看不出是什么。 李奇微下车,皮靴踩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咯吱声。 南华士兵们看见他,先是愣住,然后慌慌张张地站起来。 有个军官模样的跑过来,敬了个不标准的军礼:“将军,欢迎!” “你是这里的指挥官??”李奇微问。 “报告,长官在前线,我是这个阵地的副团长。” 李奇微点点头,没说话,径直往营地里走。 他掀开一顶帐篷的门帘,里面挤着十几个士兵,正蜷在薄毯子里休息。 见他进来,所有人都爬起来,紧张地看着他。 帐篷里阴冷潮湿,地面只铺了一层干草。 角落里堆着背包和杂物,散发着一股霉味。 “你们还穿冬装?”李奇微问。 一个懂点英语的士兵结结巴巴地回答:“没、没有新的发” “靴子呢?” 那士兵低头看了看自己用绳子捆着的靴子,没吭声。 李奇微退出帐篷,脸色铁青。 他转身问跟来的联络官:“他们的补给清单呢?” 联络官赶紧递上文件夹。 李奇微快速翻阅,按清单,冬装早该换季,春装该在半个月前送达。 靴子、毛毯、帐篷,所有物资都是按人头配给的。 “东西去哪儿了?”李奇微声音平静,但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三分。 联络官额头冒汗:“可能、可能在后勤环节耽搁了。” “耽搁?”李奇微合上文件夹,“从后勤到这里,卡车开两天。他们等了三个星期。” 他不再问,转身走回吉普车旁,对随行的参谋长说:“今天之内,把所有部队短缺物资补全。查后勤链条,谁卡了物资,撤职查办。” 参谋长愣了一下:“所有部队?包括韩军和南华军?” 李奇微拉开车门:“包括。还有,通知各部队指挥官,明天开会。我要重新明确盟军待遇标准。” 吉普车驶离营地时,李奇微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些南华士兵还站在原地,望着车子的方向。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指着身上的破棉衣比划。 他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他也知道,明天之后,这些话会传遍整个联军。 李奇微的手段,比吹牛大王务实多了。 第二天,物资就送到了南华部队营地。 不只是这个团,所有南华部队都收到了新军装、新靴子、新毛毯。 不仅仅是这些,每人一份个人卫生包,里面有肥皂、剃须刀、牙膏。 李奇微在指挥官会议上明确说:“南华部队是我们的盟友,不是雇佣兵。 他们的伤亡数字,会出现在我的战报里,也会出现在华盛顿和河内的谈判桌上。 谁再区别对待,我就把谁调去阿拉斯加守雷达站。” 这话传开后,联军后勤系统对南华部队的态度明显变了。 药品优先级别调高了,伤员送医不再被推诿,连食堂打饭时,韩国兵都不敢再伸脚拦路了。 士气这东西,说起来虚,但看得见摸得着。 一周后,李奇微再次视察前线时,经过一个南华部队的阵地。 士兵们正在加固工事,见他下车,纷纷停下手里的活儿。 这次没有人慌张。 一个年轻士兵甚至朝他笑了笑,用蹩脚的英语喊了句:“谢谢将军!” 李奇微点点头,走到阵地前看了看。 工事修得比上次像样多了,机枪位有遮蔽,交通壕有排水沟,士兵们穿着整齐的春装,虽然还是瘦,但精神头不一样了。 李奇微对陪同的南华军官说:“告诉你们总统,你们,我会照顾好。” 军官立正敬礼:“是!” 回指挥部的路上,参谋长说:“将军,这次物资和津贴,开支不小。华盛顿那边可能会有意见。” 李奇微看着车窗外掠过的焦土和残树,淡淡道: “比起让盟友寒心,这点开支算什么。麦克阿瑟输掉了士气,我要一点一点赢回来。” 他又补了一句:“而且,你以为南华的总统真的只是为那些兵叫屈吗?” 参谋长不解。 “他在要价。用三万条命,换更好的援助,换国际上的承认,换他那个南华国的地位。我给他这个面子,他以后才会出更多的力。” 乱世之中,人命是筹码,尊严是商品,连袍泽之情都能摆在谈判桌上称斤论两。 李佑林算得精,李奇微也不傻,两个明白人隔着山海打哑谜,苦的乐的,都是底下那些穿军装的。 但无论如何,南华士兵们这个春天,总算能穿上像样的衣服,吃上饱饭,受伤了有人治,有更大的希望可以回家。 对他们来说,这就够了。 至于总统和将军的算盘?那是大人物的事。 小人物不得而知,他们只管活着,一天是一天。 第 55 章 家的味道 仁川港。 阮文山把最后一箱炮弹搬上卡车,直起腰时,脊椎骨咔哒响了一声。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看着港区深处新靠岸的那三艘货轮。 船身漆着蓝底金星的标志,和他在身上胸口的那个图案一样。 “阮,过来!”美国军需官恩瑞中尉远远招手。 阮文山小跑过去。 他在俘虏营学过半年汉语,也会几个英语单词,被提拔成这个运输连的翻译兼副排长。 虽然他这个排只剩十七个人。 “那三艘船,你们南华的。”恩瑞递过一张清单,说话时眼睛没看他,盯着货轮方向。 “去点货,签字。吃的穿的,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阮文山接过清单。纸张被海风刮得哗啦响,上面列着: 腊肉,二十吨。 鱼露,五千罐。 米粉,十五吨。 中药丸(止血、消炎、驱寒),三百箱。 棉质内衣,两万套。 橡胶凉鞋,两万双。 信件包裹,八百件。 看到最后一项时,他愣了愣。 恩瑞催促道:“快点,下午有军船要进港,别占着泊位。” 阮文山带着他那个排走向三号泊位。 货轮舷梯已经放下,几个穿着南华海军制服的水兵正在和码头调度交涉。 看见阮文山一行人过来,一个水兵抬头,用带着广府口音的汉语问:“是接收部队?” “是。”阮文山回答,把清单递过去。 水兵扫了一眼,回头冲船上喊:“是自己人!卸货!” 船上响起吆喝声。 滑轮组吱呀转动,第一网兜货物吊下来。 是木箱,箱盖上用红漆刷着【南华国营第一食品厂】和【腊肉·二十公斤】的字样。 阮文山的一个兵,原来叫阿登,现在登记名是陈登。 他凑近木箱嗅了嗅,忽然用越南语小声说:“这是家乡的做法,用蕉叶熏的。” 这话像颗小石子扔进死水潭。 周围几个原本麻木搬运的士兵都慢下动作,目光落在那些木箱上。 第二批吊下来的是陶罐装的鱼露。 密封的罐口依然有丝丝缕缕的气味渗出,那种发酵鱼虾特有的咸鲜味道,钻入鼻中,勾起了他们的记忆。 是河内街边米粉摊的味道,是盛夏傍晚母亲往汤里兑一勺深褐色液体的动作,是雨季里发霉的屋檐下挂着的瓦瓮。 没人说话,只有默默搬运时粗重的呼吸,陶罐轻轻碰撞的闷响。 第三艘船卸的是药品。 木箱打开,里面是蜡封的纸盒,盒上印着汉字“云南白药”“三七止血丸”。 随船来的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自称是海防医学院的实习生,他拿起一盒药,对阮文山解释: “总统特意交代的,说前线伤员用得着。用法都写在里面,有说明书和用法。” 阮文山问:“总统?” 年轻人笑着说道:“对,就是总统。” 货物清点到一半时,港区外传来汽车引擎声。 五辆卡车开进来,车斗里坐着或躺着的,都是从前线后送的南华伤员。 血腥味和脓臭味先于人影扑面而来。 伤兵们被抬下卡车,暂时安置在码头仓库边的空地上。 等待转运的间隙,有人看见了这边堆积如山的货物,看见了木箱上熟悉的文字。 一个腿被炸断的年轻伤员忽然挣扎着半坐起来,指着药箱方向,用磕磕绊绊的汉语喊:“药!那是我们的药!” 医护兵跑过去按住他。 伤员却抓住医护兵的胳膊,眼睛死盯着药箱,重复着:“我们的......南华的.....” 阮文山走过去,拿起一盒止血药,蹲下身放在伤员手里。 伤员的手指粗糙皲裂,捏着药盒反复看,看上面印的【南华卫生部监制】,还有越南文的用法说明。 他看着看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脸上的血污和尘土,被冲出两道沟壑。 伤员对阮文山说,声音嘶哑:“他们没忘了我们。在俘虏营,教官说,说我们祖先也是汉人,说南华是我们自己的国。我那时不信。” 他攥紧药盒:“现在信了。” 这话像会传染一样。 仓库边或坐或躺的伤兵们,目光都聚拢过来。 那些眼神原本是空的,像被炮火震碎了魂,此刻却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聚拢。 他们挣扎着凑过来,想要确认自己是否被彻底抛进这片异国的冰窟里。 阮文山站起身,对搬运的士兵们下令:“先分药品和吃的给伤员。腊肉开两箱,借码头食堂的锅,煮米粉。” 不用催促,早有人就打开了装有腊肉的箱子。 大锅架起来,腊肉切片下锅,煸出油,加水,煮开。 米粉用热水泡软,下进肉汤里。 最后关火前,撬开一罐鱼露,深褐色的液体绕锅边淋一圈。 热气蒸腾而起,带着蕉叶熏肉的焦香、鱼露的咸鲜、米粉在沸水中响起咕噜咕噜的声音。 这气味钻进每个人的鼻腔,唤醒的不是食欲,是身体对故土的记忆,胃对母亲厨房的乡愁。 伤员们先吃,这是周志远团长半个月前定下的规矩。 那个为了伤员,敢带兵闯美军后勤中心抢药的团长,他的事已经在前线各个南华部队传遍了。 碗不够,就用钢盔,用罐头盒。 滚烫的米粉吸溜进嘴里,烫得人龇牙咧嘴,却没人舍得吐出来。 那个断腿的年轻伤员捧着钢盔,喝了一口汤后,整个人僵住了几秒,然后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 没有哭出声来,只有压抑着身体,不断的在抽泣。 一些士兵们领到自己的那份时,动作都慢了下来。 陈登蹲在码头缆桩旁,先夹起一片腊肉对着光看。 肥肉部分透明,瘦肉是深红色,肌理里嵌着胡椒粒。 他放进嘴里,咀嚼得很慢,眼睛望着海面远处,雾霭后若隐若现的船影。 阮文山也分到一碗。 他喝了一口汤,鱼露的咸鲜在舌尖炸开,接着是腊肉烟熏的厚重,最后是米粉清淡的底味。 三种味道层次分明,又妥帖地融合在一起。 他想起清单上那八百件信件包裹,起身走向那堆特殊的货物。 包裹大小不一,用油布包得严实,外面用毛笔写着收件人的部队番号和姓名。 有些是汉字,有些是越南文音译的汉字。 阮文山翻找着,在中间位置看见了一个名字:阮文山。 他盘腿坐下,拆开包裹。 油布里是个木匣,打开,里面是几样东西:一封信,字迹稚嫩,是他妹妹写的, 说家里分到了五亩水田,就在湄公河边上,春天插了秧,现在苗已经绿油油一片; 一张照片,是全家人在砖房前的合影,父母坐着,弟妹站着; 一小包晒干的桂花,信里说来自屋前新栽的树;还有两双粗布缝的鞋垫。 信的最后一段,妹妹写道:“哥,村里办了夜校,我在学汉字。先生教我们写南华两个字,说这是我们的国名。 哥,你在外面打仗,要好好的。国家记得你,我们也记得。” 阮文山把信纸按在腿上,一下一下抚平上面的折痕。 他抬头,看见码头边那些捧着碗、埋头吃米粉的士兵,看见伤员手里捏着的药盒,看见堆积如山的腊肉箱和鱼露罐。 恩瑞中尉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这片忙碌却异常安静的景象。 美国军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语气和先前不同: “以后每两个月会有一趟补给船。不只是粮食药品,还有家信。” 他停顿了片刻,开口说道:“我在菲律宾待过三年,知道想家是什么滋味。” 说完,他转身走了,没再催促卸货进度。 下午,第二批物资开始向前线转运。 阮文山带着他的人装车,动作比往常轻了许多。 临出发前,阮文山把木匣里的鞋垫取出来,垫进自己已经磨破底的军靴里。 新发的军靴,他没有用,而是给了前线的队伍。 粗糙的布面硌着脚底,却莫名踏实。 车队驶离仁川港时,雾散了。 阳光劈开云层,照在海面上,也照在卡车帆布篷上漆着的蓝色五角星上。 阮文山坐在头车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着逐渐远去的港口,看着那三艘已经卸空的货轮。 司机是个广西老兵,忽然哼起调子,不成曲,但阮文山听出那是桂北的山歌调。 哼了几句,老兵说:“等仗打完,带你们回广西吃米粉,比你们这个还要香。” 阮文山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焦土和残树,说:“好。” 他没解释自己不是广西人,也没说红河边的水田和桂北的山地不是同一个故乡。 但在这一刻,那些细节似乎不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卡车车厢里那些,即将被送往战壕的腊肉和药丸; 重要的是靴子里那双粗布鞋垫,重要的是后视镜里那个渐远的港口, 那里有三艘船,证明海的那边,有人记得他们。 车队沿着颠簸的公路向北,开向炮火隆隆的前线。 第 56 章 战壕里的聚餐 前线阵地的傍晚,炮火声难得歇了口气,只剩一些冷枪在远处啪嗒作响,像放蔫了的炮仗。 “咦~这什么味儿?”机枪手阿贵,现在改姓王,鼻子抽得跟风箱似的。 “炊事班把美国罐头煮出花来了?” “不是罐头。”阮文山蹲在弹药箱旁,正拆着一封信。他的连将补给送到了,除了腊肉鱼露,还有一批家信。 他头也不抬说道:“是腊肉,从国内运来的。” “腊肉?”旁边几个兵全围过来了,眼睛瞪得跟猫头鹰似的。 阮文山把信折好塞进怀里,起身朝炊事班方向努努嘴:“自己去看看。” 战壕深处,炊事兵陈林,正蹲在一个用空油桶改成的简易炉子前。 炉子上架着铁丝网,七八片巴掌宽的腊肉铺在上面,肥肉部分被火舌舔得透明,滋滋冒着油花。 油滴坠进火里,腾起带着焦香的白烟。 阿林拿根树枝当筷子,时不时给肉翻个面,动作十分的小心翼翼。 周围已经蹲了一圈人,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阿林哥,能吃了不?”一个瘦小的兵问,喉结上下滚动。 “急什么,得烤透。” 正说着,一片腊肉的边角烤得焦脆,啪嗒一声掉进火里。 周围响起一片痛心疾首的“唉~”。 阿林眼疾手快,用树枝捞出来,吹吹灰,直接塞进旁边一个伤兵手里:“你先尝尝咸淡。” 那伤兵胳膊吊着绷带,愣愣地看着手里那片焦黑的肉,毫不犹豫夺过放进嘴中。 然后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僵在那儿,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怎么样啊?”有人催问。 伤兵没说话,闭着眼,不停地咀嚼,两行泪就顺着脏兮兮的脸颊滚下来。 他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越南语:“我妈妈以前就这么做的”。 这下子,战壕里的气氛变了。 没人再催阿林,都默默蹲着,看火苗舔舐着那些油亮的肉片,看烟雾裹着记忆深处的味道,慢悠悠地飘向战壕外灰蒙蒙的天空。 香味是会翻山越岭的。 半小时后,隔壁阵地上的法国兵被这味儿勾过来了。 带头的下士叫皮埃尔,是个马赛人,鼻子灵得像猎犬。 他趴在交通壕连接处,探出半个脑袋,用法语喊: “嘿!你们在煮什么?上帝的厨房开门了吗?” 这里的人,大部分都会说点法语,阮文山喊道:“腊肉!我们老家的!” “腊肉?”皮埃尔重复这个词,发音十分古怪。 他回头跟同伴嘀咕几句,然后举起一个军用水壶晃了晃。 “酒!换一点尝尝?” 酒在前线,可是不可多得的东西。 几个老兵眼神交流,阿贵先点头:“换!” 交易达成,皮埃尔带着两个同伴爬过来,递上水壶。 阿林小心地夹起一片烤好的腊肉,放在空罐头盒盖上递过去。 法国兵们围成一圈,用匕首尖扎起肉,像品鉴什么珍馐似的,先闻,再小口咬。 皮埃尔咀嚼了几下,眼睛瞪大了,冲阮文山竖起大拇指:“难以置信!比我们那见鬼的炖菜强一万倍!” 他灌了口酒,把水壶递过来。 阮文山接过去,抿了一口,确实是红酒,酸涩里带着果香,在满是硝烟味的战壕里,这味道奢侈得不像话。 其他法国兵也掏出自己的存货,有巧克力,有压缩饼干,甚至还有个家伙摸出一小罐鹅肝酱。 两边人蹲在战壕里,就着昏黄的煤油灯,分享食物和酒。 香味也飘到了对面山头的泡菜阵地。 泡菜兵们也在开饭,但他们的部队锅里翻滚着午餐肉和年糕,虽然热气腾腾,但跟这边飘来的复杂香气一比,就显得单薄寡淡。 一个泡菜兵中士趴在观察口,望远镜对着这边,嘴里嘟囔: “西八,他们到底在吃什么?怎么能这么香?” 旁边的二等兵咽着口水:“听说他们国家运来了特产,腊肉,还有那种臭臭的鱼酱。” “臭?你鼻子坏了?那是香的!”中士放下望远镜,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他看看自己饭盒里漂着红油的汤,不由得气打一处来:“我们泡菜国好歹也是美食之国,怎么就天天吃这个?” 泡菜国。他们只能眼巴巴看着,闻着,然后往自己的锅里加更多辣椒酱,试图用刺激掩盖羡慕。 阮文山这头,气氛正酣。 皮埃尔喝得有点高,搂着阮文山的肩膀,大着舌头说:“你知道吗?我父亲讨厌你们国家从我们手里拿走印度支那。 但我不在乎!那是政客的事!我们当兵的,只认一起吃过饭喝过酒的人!” 阮文山笑了笑,他也喝了几口,胆子大了些,问:“那如果我们现在在战场上碰到呢?” 皮埃尔愣了愣,然后大笑:“那就在开火前先交换午餐!你们的腊肉,我们的红酒,打完再交换俘虏时继续喝!” 荒唐,但战壕里响起一片笑声。 阿林又烤好一批肉,这次他切得更薄,烤得焦脆,分给所有人。 “想家了?”阿贵凑过来,递给他半块压缩饼干,美国C口粮里那种硬得能当砖头的饼干。 阮文山接过来,就着腊肉咬了一口。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也不是想家,就是觉得,嗯,我们好像真的有家可以想了。” 这话说得有点绕,但阿贵愣了一会,才明白过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老婆给我写信了,村里给军属发了种子,她种了南瓜,秋天应该能结老大一个。她说等我回去,给我做南瓜饭。” “我家分的地在河边,说插秧时鱼可多了。” “我妹妹去夜校了,信里会写汉字了。” 七嘴八舌,声音都不大,像怕惊扰了什么。 皮埃尔虽然听不懂,但察觉到气氛的变化。 他举起水壶,用生硬的英语说:“TO hOme!(为了家乡!)” 南华兵们愣了下,然后纷纷举起手里的罐头盒、水壶:“TO hOme!” 声音不大,但在沉寂的阵地上传得很远。 对面山头的泡菜中士听见了,嘟囔道:“西八,他们还挺有气氛。” 然后低头,狠狠扒了一口自己那碗越来越辣的部队锅。 夜深了,法国兵们摇摇晃晃爬回自己阵地。 临走前,皮埃尔把那个快空的水壶塞给阮文山:“留着!下次我们带奶酪来换!” 阵地重归寂静,只剩哨兵在月光下移动的剪影 阮文山靠在沙袋上,怀里揣着妹妹的信,靴子里垫着母亲缝的鞋垫,嘴里还残留着腊肉和红酒的滋味。 他抬头,看见夜空里几颗稀疏的星。 旁边的阿贵忽然开口:“阿山,你说等打完仗,我们真能回去吗?回那个南华?” “不知道。但至少,现在有人等着我们回去。” 第 57 章 花润公司 陈柏年站在还剑湖边的榕树下,手里拿着杯冰咖啡,眼睛却盯着对面街角那家烟酒专卖店。 橱窗里陈列得十分整齐,红双喜香烟、梅花牌白酒、还有包装精致的方糖块,价格牌上用汉字标着统一售价。 店门口贴着告示,白纸黑字:“食盐、白糖、卷烟、烈酒,唯持特许牌照商号可经营,私贩者究。” 陈柏年抿了口咖啡,嘴角微微扬起。 他见过英国人的专卖局,见过日本人的统治会社。 但像南华这样,把几样最来钱的日用品抓得这么死、店面却开得这么堂皇正大的,倒是头回见。 不过不是头回见,而是在资本主义国家头回见。 “陈生,看什么呢,想买烟啊?”旁边传来同伴的声音。 陈柏年转头,是个穿丝绸短褂的中年人,手里也拿着杯咖啡,笑吟吟看着他。 陈柏年回话道:“随便看看。初到贵境,觉得几新鲜。” “是啦,河内这两年变化很大的嘛。”中年人靠过来,指着街对面, “你看那间铺,旧年还是法国佬的咖啡馆,今年就变国营店。不过讲真,价钱公道,货又足,没有人敢卖假货。” 陈柏年点点头,顺势接话:“我这次来进货,就是要粮油和药品。听说南华这边,粮食非常的充足?” 中年人眼睛亮了下:“何止充足?原的不说,就说这红河三角洲那些田,一年收三季,粮仓都快装不下了。这以前的老祖宗,怎么就不想着早点将这里占下来呢!” “现在这不就是占下来了嘛!”陈柏年打了个哈哈,继续打听着:“这里的药品丰不丰富?” 中年男人指着不远处说道:“你看见那边的了没?整个城东工业区,制药厂十几家,有的是从广西搬下来的老字号,有的是美国人援建的新厂。 最厉害的是什么?是吗啡和抗生素,有了这鹰酱佬的援助,南华早就能量产了。” 这话说得随意,陈柏年听在耳朵里,心中却不断在翻涌着。 他面上不动声色,又闲聊几句,告辞往酒店走。 路上景象确实让他意外。 街道比香港中环还整洁,法式老建筑的外墙新刷了漆,招牌清一色汉字在上。 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开过,街道上井然有序。 街边铺子生意兴旺,布匹行、五金店、钟表行,还有几家广式茶楼,里头飘出粤曲声。 完全不像个刚从战火里爬出来的新国家。 三天后,陈柏年坐在河内工业部大楼的会客室里。 对面是个姓冯的处长,四十来岁,广西口音。 “五十万吨大米?”冯处长放下手里的清单,扶了扶眼镜。 “陈先生,你知道五十万吨是什么概念吗?够两百万人吃一年,这还得往撑死里吃。” 陈柏年点头:“我知道。所以才来找政府。市面上零散收购,一年都凑不齐。” 现在的南华国,粮食可是管控物资,虽然多,但这世道还是不太平。 手中有粮,心中不慌。 这是每一代汉人执念,除了存钱,就是存粮。 这陈柏年也知道,在市面上收集粮食,恐怕半岛战争都结束了,都收不齐。 冯处长念着清单,眉头越皱越紧:“还有吗啡五百公斤,盘尼西林两万支,止血粉十吨,陈先生,你是做什么生意的?需要这么大分量?” 陈柏年从公文包里拿出文件:“我是港岛天福贸易公司的代表,主要做东南亚各国的转口生意。这兵荒马乱的,疫情也多,想囤批货。” “大陆?”冯处长抬起眼盯着陈柏年问道。 他沉默片刻,从内衣口袋掏出另一张名片,推过去。 名片很朴素,只印着三个字:花润行。下面一行小字:驻港代表,陈柏年。 冯处长盯着那张名片,看了整整十秒钟。 然后他站起身:“陈先生,你稍等。” 他拿着名片出去了。 陈柏年独自坐在会客室,端起凉掉的茶喝了一口。 最坏的结果,无非是被礼送出境。 但看南华这架势…… 大约二十分钟后,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冯处长,是个年轻人,不卑不亢的说道:“陈先生,请跟我来。有人想见您。” 总统府的小会客室比工业部那间会客室还朴素。 一张沙发,两张藤椅,茶几上摆着茶具和烟灰缸。 李佑林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正低头看文件。 陈柏年被引进来时,李佑林抬头,指了指对面藤椅:“坐。” 秘书退出去,带上门。 李佑林放下手里的文件,直接问道:“花润行的?” 陈柏年不再掩饰:“是的总统先生,冒昧来访,实在是......” 李佑林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想要粮,想要药。五十万吨大米,五百公斤吗啡,这数目可不小。” 陈柏年起身说道:“总统先生,我们明白南华和我们国家的关系。 但生意归生意,现在北边缺粮缺药是事实。 我们不找南华买,也会找其他渠道,泰国、缅甸买、 与其让英国人从贵国购买,在加价买给我们,还不如我们直接做生意来的快,双方都有钱赚。” 李佑林没说话,拿起茶几上的烟盒,递给他一支。他 透过烟雾看着陈柏年:“你知道,如果我卖给你,传出去会怎么样?” 陈柏年焦急道:“我们可以做得隐蔽。货从海防出,船挂巴拿马旗,目的地写新加坡。到公海再转船,神不知鬼不觉。” 李佑林笑了笑:“意思是让我和你一起做戏?” 陈柏年硬着头皮:“生意场上的戏,大家都做惯了。” 房间里又静下来。 良久,李佑林开口:“价格,市价加一成,不讲价。” 陈柏年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兴奋道:“成交。” 李佑林弹了弹烟灰:“付款我只要美元或者黄金,提前三天到南华国家银行指定账户,见款发货。” 条件干脆得让陈柏年有些意外。 他忍不住问:“总统先生就不怕.......” 李佑林抬眼,笑着说道:“怕什么?怕北边吃饱了有力气打我?还是怕鹰酱佬知道了断我援助?” 他没等陈柏年回答,继续说道:“粮食我多到粮仓装不下,药品我工厂日夜开工,堆在那里又不会生钱。 就像你说的那样,你们不找我买,就会去找英国人。 英国人从我这儿平价进货,转手高价卖给你们。 钱他们赚了,人情他们做了,我除了得个原则性强的虚名,有什么好处?” 陈柏年听完十分诧异,没想到这个年轻的总统这么务实。 他忽然觉得,对面这个年轻人能在这乱世里硬生生打出个南华,不是没道理的。 这不只是生意,这是要把中间商踢开,自己赚这份钱,顺便卖个人情。 而且,李佑林还想和兔子演戏,让胡越扩大点地盘,最好是把掸邦给占了。 南华在暗中支持李弥,将克钦邦给占了。 到时候,就能用到这个人情了。 至于鹰酱佬质问起来,南华这完全是和港商做的交易,至于他们卖到哪里,南华干不着。 李佑林补充道:“还有,吗啡和抗生素,我可以多给你三成额度。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李佑林看着他:“货到之后,优先供应农村和平民医院。 我知道你们有自己的分配渠道,但我不想看到这批药最后全落在特权阶层手里。 做得到,下次生意好商量。做不到,就这一次。” 陈柏年沉默了几秒,郑重道:“我会传达。” “另外,我还有一个小要求。”李佑林忽然想到了什么事情,补充了一句。 陈柏年皱了皱眉:“您请说!” 李佑林看到他这副模样,微微一笑:“别紧张,不是大事情。我的要求是,我南华的公民,有一些家人还在贵国,希望能接过来。” 陈柏年松了口气:“这个我能做主,没有问题!” 李佑林站起身,表示谈话结束:“好。具体细节,冯处长会和你谈。我只有一个要求,手脚干净点,多给一些百姓。” 陈柏年也站起来,伸出手:“多谢总统先生。” 临出门前,陈柏年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跟你上头说,生意是生意。但南华的米,救的是人命。记住这一点。” 门关上了。 陈柏年站在走廊里,深呼吸了一大口气。 他没想到,这个比自己还小十几岁的年轻人,压迫感这么强大。 带路的秘书又出现了,笑容可掬:“陈先生,冯处长在办公室等您,谈合同细节。” 陈柏年点点头,跟着他往前走。 经过一扇敞开的窗时,他看见楼下街道车水马龙,国营烟酒店的队伍还是那么长,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卖法棍面包的小贩推着车沿街叫卖。 这个国家,比他想象中要复杂得多。但也正因为复杂,才有生意可做。 这趟,没白来。 第 58 章 留学生们 波士顿的二月十分寒冷,查尔斯河结了层薄冰,在路灯下泛着青白的光。 河对岸麻省理工学院的实验室里还亮着灯。 林致远把最后一段数据算完,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这里里只剩他一个人了,其他鹰酱同学早在两个小时前就收拾东西走人,去参加什么兄弟会派对。 他把记录本合上,看了眼墙上的钟,晚上九点四十。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实验室门口。 门被推开,探进一张亚洲面孔。 “哟,还真在。”来人叫陈启文,和林致远同批公费留学的,他再读机械工程。 他搓着手走进来,带进一股寒气,“走,吃点东西去。老周他们都在老地方等着呢。” 林致远犹豫了下,明天还有一组实验数据要交。 但胃里空荡荡的感觉最终占了上风。他点点头,收拾好背包。 东方饭店是唐人街一家开到深夜的小馆子,老板是粤省台山人。 店面不大,六七张桌子,卖云吞面和煲仔饭。 林致远和陈启文推门进去时,里头已经坐满了人,几乎全是亚洲面孔,准确说,几乎全是刚拿到南华奖学金的留学生。 角落里最大那张桌子围了八九个人。 坐在主位的是周振邦,淞沪人,三十出头,在麻省理工读航空工程,算是这批人里年纪最大的。 他看见林致远,招了招手:“来来,给你留了位置。” 林致远挤过去坐下。 桌上已经摆了几碟小菜,花生米、凉拌海带丝、还有一碟罕见的,腊肉和灌肠。 “哪来的?”林致远指着腊肉,有点惊讶。 这东西在波士顿可不好找。 “大使馆送的。”坐在对面的女生说。 她叫吴敏,苏州人,在拉德克利夫学院读生物化学。 “黄大使前两天来波士顿,给每个留学生发了一包,说是家乡的味道。” 林致远夹了一片。确实是家乡做法,肥瘦相间,放进嘴里慢慢嚼,那股熟悉的咸香在舌尖化开。 “黄大使还说什么了?”有人问。 周振邦放下筷子,喝了口茶:“黄大使说,南华国内又拨了一笔特别经费,下个月到账,每个人每月补贴增加五十美元。” 桌上响起几声低低的哇,五十美元,够付两个月房租了。 50美元,可是一笔不小的钱。这个时候的鹰酱,一名联邦雇员,时薪才1.9美元。 一天八个小时,一周五天,一个月才三百来块。 这还算是比较好的工作才有这么多钱。 “就这个吗?”吴敏以前可不缺钱,对这50美元不太在意。 “还有呢,大使问我们,有没有考虑过,毕业后想去哪?” 桌上这一下都安静了下来。 只有后厨传来炒菜的滋啦声,和老板用台山话吆喝伙计的声音。 “什么意思?”坐在角落的赵家明开口了 他是金陵人,在加州理工读物理。 这些人都是当年抗战胜利之后,公费留学的学生。现在,他们有些毕业了,有些干脆继续就读。 大家都是很迷茫,该不该回去。 毕竟,这些人能来美留学,大部分都是家境优渥的。 但是从去年开始,他们就断了经济来源。 不光是果府的,还有家里的。 周振邦不再犹豫,开口说道:“回南华。黄大使说了,南华现在急需人才。 国立大学、各个研究所、还有新建的工业区,都缺人。 回去的话,房子分配,科研经费单列,实验室设备按最先进的配。” “就这么简单,不需要参与政治?”林致远问道。 周振邦看着他:“条件就是搞研究,不问政治。黄大使亲口说的,只要安心做学问,其他一概不管。而且……” 他停了下,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抽出一张纸。 他把纸放在桌上,轻轻推过去。 所有人都凑过来看。 公函内容很简短,但字字清晰:“经南华外交部与有关方面协商,现启动亲人团聚计划。 凡在南华境内有稳定工作及住所之专业人士,可申请将直系亲属接至南华。” “意思是,我爸妈也能去南华?”吴敏的声音有点激动。 吴敏家里,在江浙各地,开了许多的碾米厂,不过在今年以来,就没收到过家里的信件了。 她听说那边在搞公私合营,具体情况也不太知道。 周振邦点头:“能。黄大使说了,只要你们决定回去工作,大使馆负责办所有手续。船票、路上开销、安家费,全包。” 赵家明拿起那张纸,对着灯光看了又看。 他的手指在直系亲属四个字上摩挲了很久,然后抬头:“这南华,之前不是法国人的殖民地嘛,回去能搞科研?” 陈启文插话道:“南华有钱,还有鹰酱的援助。我上个月收到我表哥的信,说他在河内工业部上班,那里钢厂、药厂、化工厂,全在盖。 而且,桂省国立大学都搬过去了,科研环境不会不好。” 有人迟疑道:“可是南华毕竟是个新国家,那边实验室条件.......” “我们可以在这买了,带回去也一样。”林致远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推了推眼镜,继续说道:“我在MIT(麻省理工学院)的实验室,用的光谱仪是德国蔡司的,离心机是美国贝克曼的。这些设备,南华现在可能没有,但可以在这里买。” 他看向周振邦说道:“黄大使既然能承诺配最先进的设备,那我们可以列清单。 需要什么仪器,什么型号,哪家公司生产,全部列出来。 趁我们人还在美国,一次性采购齐全,跟我们一起运回去,也顺便看看南华的诚意。” 这个提议像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水面,桌上的人眼睛都亮了。 赵家明一拍桌子:“对对,这个想法好!我在加州理工用的那套真空镀膜设备,国内肯定没有。还有电子显微镜,现在最先进的是RCA那款......” “我这边需要高速离心机和冷冻干燥机.......”吴敏也开始想。 “还有机床!”陈启文更激动,“最新的数控机床!我在麻省大学的实验室见过,精度能达到100纳米,不过,”他忽然有些情绪低落,“这个肯定买不到。” 在40年代末,鹰酱空军对直升机旋翼和飞机部件的加工精度提出极高要求,传统机床难以满足。 1947年,鹰酱发明家约翰·帕森斯提出通过数字指令控制机床运动的构想,并于1949年与麻省理工学院合作推进项目。 这个数控机床,可是世界上最先进的晶体管机床。 七嘴八舌,声音越来越大。 老板从后厨探出头,用台山话喊了句“细声滴啦”,大家才压低音量。 周振邦等大家稍稍平静,才说:“林致远的想法,其实黄大使也提过。 他说,国内现在最缺两样东西:人才和设备。 人才就是我们,设备要靠我们帮忙选、帮忙买。” 他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 这次不是公函,是一份打印的清单,标题是南华工业部设备采购初步意向。 大家传阅着。 清单很长,分门别类,冶金设备、化工设备、精密机床、实验仪器等等。 周振邦解释道:“黄大使说,这份清单是工业部冯部长亲自拟的。 但国内懂这些的人太少,所以需要我们,每个专业的人,负责自己领域的那部分。 确认型号,联系供应商,询价,最后汇总到大使馆,统一采购。” 林致远看着清单上航空发动机试验台那一行,心跳快了几拍。 他在MIT的导师正在参与普惠公司的一个项目,那种试验台…… “钱够吗?”赵家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周振邦笑了,笑容里有种难得一见的轻松:“黄大使说了,钱的事不用我们操心。 南华国家银行在纽约和旧金山都开了账户,美元储备充足。 只要清单合理,价格合适,买。” 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一点时,老板第三次过来催。 大家才意犹未尽地起身,把各自负责的那部分清单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 走出餐馆时,波士顿的夜风依然刺骨。 但林致远把围巾裹紧时,忽然觉得没那么冷了。 第 59 章 大采购 旧金山港口,南华客轮“红河号”缓缓靠岸。 甲板上挤满了人,清一色二十出头的年轻面孔,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制服,胸口别着南华国立大学的校徽。 五百人,黑压压一片,扶着栏杆,伸长脖子看打量着这座城市。 “那就是金门大桥?”站在前排的女生小声问,声音里压着激动。 旁边的男生指过去:“红色那个,看到没?比画册上看着还大。” 他们是南华第一批公派留学生。 去年十月开始选拔,从全国通过层层考试,挑选出来了这五百人。 除了考试之外,还得通过审核,所以这些人,几乎都是南华国立大学的学生(原桂省国立大学)。 领队开始通喇叭喊道:“同学们,排好队!按专业分组!机械工程的站左边,化工的右边,电子的跟我来!” 码头上已经有人在等。 是南华驻旧金山领事馆的工作人员,举着牌子,牌子上用汉字写着南华留学生接待处。 更远些的地方,停着几辆黑色轿车。 车前站着两个人,一个穿中山装,一个穿西装,正低声交谈。 穿中山装的是工业部副部长冯国荣,四十五岁,原柳州机械厂总工程师。 穿西装的是商务部副部长陈磊,四十出头,留美经济学硕士,英语比中文还流利。 “老陈,你估算的预算,到底靠不靠谱?”冯国荣盯着正在下船的学生。 陈磊推了推金丝眼镜:“冯部长,我把话放这儿。咱们这次带来的美元,能买下的东西,绝对超你想象。” 冯国荣语气严肃:“我要的不是东西,是生产线。汽车生产线,发动机生产线,机床生产线。国内等着米下锅呢。” 陈磊陪着笑:“知道知道。但你得先明白鹰酱现在什么行情。” 他掏出个小本子,翻开,念给冯国荣听:“二战期间,鹰酱造了三十万架飞机,八万艘军舰。 胜利轮,知道吗?就是当初装柳州兵工厂机械的那艘船。 最疯狂的时候,一艘万吨轮从铺龙骨到下水,四天半。现在仗打完了,你可知道这些东西哪去?” 冯国荣撇撇嘴,没说话。 陈磊继续说:“全在仓库里吃灰,在港口生锈。国会每年拨上百万美元保养费,军方都嫌烦。咱们现在来买,那是帮他们解决负担。” “能有多便宜?”冯国荣问到了关键。 陈磊合上本子,伸出三根手指:“按废铁价买。有些型号老点的,不要钱,给点管理费就行。” 第二天下午,冯国荣和陈磊就坐进了鹰酱国防部物资处理局的办公室。 负责接待的是个胖中校,叫约翰逊,说话慢吞吞的,但眼神精明的很。 约翰逊推过来一本册子:“先生们,清单在这里。所有对外销售的剩余物资,型号、数量、状态、价格,都列清楚了。” 冯国荣翻开册子。 第一页就是飞机:P-51野马战斗机,库存数量:427架。单价:5000美元。 他手指在那个数字上停了停,二战时一架P-51造价大概5万美元,现在一折。 P-51 陈磊却直接往后翻,翻到军舰部分。 他的目光在几行字上停留了一会:“约翰逊中校,这些卡萨布兰卡级护航航母,价格标的是,15万美元一艘?” 鹰酱一共建造50艘卡萨布兰卡级护航航母,在二战损失了5艘,还有45艘,大多数都是赠予了盟国和转为商用。 当初响应罗斯福多造护航航母的号召,鹰酱凭借强大的工业能力,在1943年至1944年中间,仅用一年内完成全部50艘的建造与服役。 这工业能力,毛熊看到都落泪。 卡萨布兰卡级护航航空母舰 约翰逊耸耸肩:“那是账面价。实际上,如果你们整批采购,可以谈。” “整批是多少?”陈磊问。 “我们有八艘,停在布雷默顿港。如果全要,打包价50万。包括上头配的三十架飞机。” 冯国荣差点呛到。 一艘航母,哪怕只是护航航母,带飞机,五万美金? 陈磊面不改色,继续往后翻:“潜艇呢?小鲨鱼级,还有库存吗?” “有六艘,封存在珍珠港。不过那个......”约翰逊犹豫了下,“潜艇技术比较敏感,需要海军部特别批准。” 陈磊说得轻描淡写拿出一张支票:“上面你填个数字,然后报一个真实价格给我。” 讨价还价进行了整整三天。 冯国荣负责技术把关。 他带着从国内来的五个工程师,钻进各个仓库和码头,检查那些生锈的钢铁巨兽能不能用。 陈磊负责砍价,这些洋人,连个两位数加减都算不清的人,怎么可能是陈磊的对手! 最后敲定的采购清单,连冯国荣都觉得像做梦: P-51野马战斗机,130架,单价3000美元。 C-47运输机,100架,单价8000美元。 B-25中型轰炸机,50架,单价1万美元。 弗莱彻级驱逐舰,12艘,打包价24万美元。 卡萨布兰卡级护航航母,三艘,带30架飞机,打包20万美元。 小鲨鱼级潜艇,4艘,打包价30万美元。 另外还有两百多辆各种型号的坦克、装甲车,五百门火炮,和数不清的弹药,全按废铁价称重算。 总价不到四百万美元。 知道这价钱有多离谱吗? 签完合同,约翰逊中校送他们出来,忍不住说了实话: “这些装备的保养费,一年就不止这个数。你们这是帮我们清理仓库。” 陈磊笑着握手:“互利互惠。” 同一时间,波士顿。 黄柏廉带着周振邦那批留学生,开始了另一场采购。 在麻省理工的实验室里,林致远指着一台光谱仪,对黄柏廉解释:“这是德国蔡司最新款,分辨率能达到200纳米。” “多少钱?”黄柏廉问得很直接。 林致远说到:“新的要三万美元。但实验室有一台用了两年的旧款,性能差一点,但够用。教授说如果我们想要,五千美元可以处理。” “买,新的旧的一起买。”黄柏廉点头,旁边的秘书立刻记下。 他们就这样一个实验室一个实验室地跑,一家公司一家公司地谈。 买新设备,也买二手货;买整机,也买关键零件。 清单越来越长:电子显微镜、高速离心机、真空镀膜机、恒温恒湿箱、材料试验机、精密天平。 全是南华没有,但搞科研必不可少的东西。 也有买不到的时候。 在加州理工,赵家明想买一套用于火箭燃料测试的专用设备,鹰酱公司明确表示: “抱歉,这个涉及国防技术,不对外销售。” 黄柏廉也不强求,只是记下来:“这个回头让国内想办法仿制。先把能买的买了。” 一个月下来,仪器设备采购花了就花两百万美元,这比那些军舰飞机都要贵。 不过黄柏廉很清楚,这些东西运回国,能创造的价值远不止这个数。 五月初,旧金山港再次热闹起来。 这次停泊的不只是“红河号”客轮。 港外锚地,三十多艘军舰排成壮观的阵列。 十二艘驱逐舰、一艘小小的护航航母、四艘潜艇,还有十几艘运输舰和油轮。 全是刚完成简单除锈、漆上蓝底金星标志的南华海军新装备。 林致远他们登船时,都趴在栏杆上看。 “那艘,是航母吧?”有人小声问。 学航空工程的学生解释道:“是护航航母,能载三十架飞机。虽然比不上正牌航母,但在东南亚那片,够用了。” 冯国荣和陈磊最后上船,两人站在舷梯上,回头看了眼旧金山的天际线。 “这一趟,值了。”冯国荣难得露出笑容。 “这才刚开始呢,等这批装备和人才回国,南华的工业,能往前跨十年。” 船队缓缓驶出金门大桥。 林致远站在船尾,看着后方那艘护航航母。 航母甲板上空荡荡的,但他仿佛已经看到,不久的将来,那里会停满南华自己的飞机。 周振邦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水:“想什么呢?” 林致远接过水:“想回国后,实验室该怎么布置。那些设备,估计比我们先到。” 周振邦靠着栏杆,畅想道:“听说工业部在河东规划了新的科研区,给我们每人一间独立实验室。经费管够,让我们放手干。” 船队驶入公海,编队完成。 十二艘驱逐舰前后护卫,航母居中,潜艇在水下伴随。 虽然都是二手货,虽然有些舰龄超过二十年,但此刻在太平洋的阳光下,这支突然冒出来的舰队,竟也有了几分气势。 第 60 章 绍兴的黄酒,宁波的黄鱼 绍兴,吴家村。 六月的午后闷得很,蝉在屋后竹林里扯着嗓子叫。 吴守仁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手里端着碗黄酒,半天没喝一口。 他看着天井里那口青石水缸,缸沿长了层滑腻的绿苔,水面上漂着几片竹叶。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他妻子陈素珍在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从沪市回来时只带了两个樟木箱,一个装衣服,一个装些零碎。 都是些账本、地契、几张泛黄的相片,还有女儿吴敏去年从鹰酱寄回来的信。 信就压在箱底。 吴守仁知道陈素珍每天都会拿出来看一遍,虽然那封信她都快背下来了。 信不长,说在波士顿一切都好,奖学金够用,导师很器重她。 最后一封信还是去年寄来的,上面写到:“爸妈,我在报纸上看到国内的消息了。你们要保重身体,别太操劳。等我能站稳脚跟,一定接你们出来。” 接出来能去哪儿呢? 鹰酱太远了,他舍不得这片土生土长的土地。 吴守仁叹了口气,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干。 酒是自家酿的,不如沪市酒楼里的花雕醇厚,但也够劲。 陈素珍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块抹布,一边擦手上的灰一边说: “守仁,米缸快见底了,得去镇上买点米。” “嗯。” 吴守仁应了声,却没有起身。 陈素珍在他旁边的小凳上坐下,也看着天井。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听着蝉叫,听着远处田间隐约的吆喝声。 他们是今年一月回绍兴老家的。 沪市的碾米厂公私合营后,吴守仁主动把厂子捐了。 不是他多高尚,是看得清形式。 抗战时他捐过钱、藏过伤员,政府记着这份情,没为难他,还给他留了个工商界进步人士的名头。 但被他拒绝了,时代变了,再留着厂子,对谁都不好。 捐了厂,带着一些余财,两口子就回了绍兴乡下。 老宅还在,虽然多年没住人,修修补补也能安身,日子清静,也清贫。 “阿敏有半年没来信了。”陈素珍忽然说。 吴守仁叹了一声,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知道妻子在想什么,鹰酱那么远,信走得慢,正常。 但眼下这光景,什么事都说不准。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院门口。 接着是敲门声,不轻不重,三下。 吴守仁和陈素珍对视一眼,这个点,不该有人来。 吴守仁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穿中山装,三十来岁,干部模样; 一个穿便服,年纪大些,手里提着个黑色公文包。 “是吴守仁先生吗?”干部开口,普通话带着北方口音。 “是我。”吴守仁点点头,侧身让了让,“请进。” 两人走进堂屋。陈素珍已经起身,搬来两张竹椅,又去倒茶。 干部接过茶水,放在手边的方凳上。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看了看,又抬头打量吴守仁: “吴先生以前在沪市开碾米厂?” 吴守仁赶紧说道:“以前是,不过年初的时候,全部捐给政府了,一点也没保留!” 干部点点头:“我们知道。您的爱国行为,组织上一直记着。” 这话说得客气,但吴守仁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他看了眼陈素珍,妻子垂着眼站在厨房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干部合上笔记本,语气平稳:“今天来,是有件事通知您。您女儿吴敏,现在在南华,对吗?” 堂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吴守仁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很响。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不不不,不是的,她在鹰酱留学,是以前的反动派送她去的。” 干部微笑着说道:“别紧张,是这样的,南华国来了公函,说您女儿吴敏,在南华国立大学任教,如果您愿意过去的话,我们可以安排!” 吴守仁愣住了,就连陈素珍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也没察觉。 “您是说,阿敏在南华?他们不是在鹰酱留学吗?”吴守仁压下内心的疑惑,赶忙问道。 “这我就不清楚了,总之,你想过去的话,就在这上面填一下信息。”干部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表格,放在桌上。 “这是申请表。填好,交到县里,我们会统一办理手续。船票、路上开销,南华那边负责。” 陈素珍走过来,手微微发抖,拿起那张表格。 上面写着:姓名、年龄、籍贯、与申请人关系、健康状况。 右下角盖着个红章,字太小,她举了起来,就着光线像看清楚些。 她抬头看干部:“这个去了,还能回来吗?” 干部笑了笑,笑容很淡:“婶子,这个是团聚,不是移民。理论上,来去自由,我们不会限制。不过南华那边的政策,我不太清楚。” 吴守仁心中明白,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或者说,想回来,不容易。 “你们可以考虑考虑,不急,三天内给答复就行。” 年纪大些的那个开口了,这是进门后他第一次说话,口音像是本地人。 他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继续说道:“吴先生,我知道您在沪市时帮过我们的人。 现在你们想出去和女儿团聚,也是人之常情。我们按规定办事,不拦着。” 吴守仁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两人又坐了几分钟,喝了口茶,便起身告辞。 吴守仁送到院门口,看着他们沿着田埂走远,感觉自己神情有些飘忽。 关上门,回到堂屋。 陈素珍还拿着那张表格,抬起头问道:“你怎么想?” 吴守仁重新坐下,端起那碗凉透的黄酒,他盯着碗里浑浊的酒液,看了很久。 陈素珍继续说:“那南华,是德公创建的,想必也是不错的。” 吴守仁知道她在说什么,为了女儿的前程。 他们老了,在乡下种点菜、养几只鸡,也能过。 但女儿还年轻,有未来。如果他们不去,她在那边,也是过的不安心。 吴守仁将黄酒一饮而尽:“去了,就真的离乡背井了。绍兴是祖地,祠堂在这里,祖坟在这里。” 陈素珍哽咽道:“守仁,我爹我娘的坟,在抗战时就被没了。公爹的坟,在沪市郊区,我们去年回去,那片地已经规划要建工厂了。” 阿敏一个人在外面,她才二十四岁。别人家的女儿这个年纪,都有爹妈在身边。” 吴守仁拉着妻子的手,这半年瘦了很多,夜里还总睡不踏实。 他知道她担心女儿,嘴上不说,心里成天揪着。 堂屋又静下来。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 天井里,一只麻雀跳进水缸边,啄了啄青苔,又飞走了。 吴守仁站起身,走到里屋,打开那个樟木箱,从箱底翻出女儿的信。 信纸已经毛了边,字迹娟秀。 他又看了看那些相片:女儿小时候在碾米厂门口拍的,穿着花裙子,笑得眼睛弯弯; 女儿中学毕业时,穿着旗袍,已经是个大姑娘了; 最后一张家里的全家福,是在沪市照相馆拍的,照片背后还有写了一个日期: 1945年8月15日。 他把相片小心地放回去,合上箱盖。 走回堂屋时,陈素珍已经拿起笔,正在表格上填写。 “姓名:吴守仁。年龄:五十二。籍贯:浙江绍兴”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认认真真的填写。 吴守仁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的侧脸。 妻子鬓角有了白发,眼角皱纹深了。 当年在沪市,她是碾米厂老板的太太,穿旗袍,烫头发,出门有黄包车,十指不沾阳春水。 现在,她穿着粗布衣,手上也起了茧。 “职业怎么写?”陈素珍停笔,抬头看他。 吴守仁想了想:“就写务农吧”。 陈素珍点点头,继续写。 两张表格填好,她拿起表格,对着光看了看,然后递给吴守仁:“你看看,有没有写错。” 吴守仁接过来,仔仔细细的查看了一遍,该填的都填了。 “什么时候去县里交?”陈素珍问。 “明天吧。早交早办。” 陈素珍点点头,起身去灶台边,开始准备晚饭。 她从米缸里舀出一勺米,淘洗,下锅。。 吴守仁还坐在堂屋。 他看向门外,田埂上,几个收工的农民正扛着锄头往家走,说说笑笑的。 炊烟从各家屋顶升起,在暮色里袅袅地散开。 这是他出生的地方。 这里的泥土味、水汽味、黄昏时家家户户烧柴火的味道,都刻在骨子里。 但他明天要去交一张表格,一张可能让他离开这里的表格。 灶台那边传来米饭的香气。陈素珍在切咸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的,很规律。 吴守仁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灶台边,接过妻子手里的刀:“我来吧,你歇会儿。” 陈素珍没争,退到一边,用围裙擦了擦手。 她看着丈夫切菜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听说南华那边,一年四季都暖和,冬天不用穿棉袄?” “是的,我去过那边,年轻的时候跟着商队去收过粮食。”吴守仁应了声。 “有人说,那边和这里一样靠海,鱼很多,也很便宜。” “嗯,不过还是宁波的黄鱼好吃。”。 “明天去交表的时候,我去看看有没有卖的。” 第 61 章 兔子的反应 燕京,某四合院。 一份名单被放在桃木桌面上,名单不长,只有三页纸,七十九户。 每个名字后面跟着简短的信息:原住址、亲属关系、原职业。 “上海,林国栋,五十一岁,原沪江大学教授,儿子林致远在麻省理工学院读研。” “南京,沈伯谦,四十九岁,原金陵医院外科主任,儿子赵家明在加州理工” “杭州,吴守仁,五十二岁,原私营碾米厂主,女儿吴敏在拉德克利夫学院读生物化学。” …… 老人看完,把名单推到桌对面。 那里坐着另外几位,都穿着中山装,抽着烟,喝着茶。 “这七十九户,都是知识分子、技术人才。他们的子女,都是五年前公派出去的留学生,现在都要到南华去咯!” “都说说,你们都是什么想法?”说罢,他又续上了一支烟。 “我们查过了,这七十九个留学生,专业分布很集中。 三十七个理工科,二十一个医科,十一个农科,剩下的也是经济、法律这些实用学科。 南华那边给的待遇很高,直接聘为大学教授或者研究所研究员。” “李佑林这一手,玩得漂亮。我们搞建设缺人才,他就在那边建好实验室、开高薪,把人才都截下来了。 现在又光明正大把人家的父母接过去,彻底断了这些人的后顾之忧。” “他这是吃准了我们不会拦。拦了,显得我们不近人情;不拦,人才就真流走了。” “他精明的很呐!通过陈柏年传话,说我们要私下和平相处! 还暗中表示同意咱们全力支持胡越在缅发展,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养寇自重罢了!胡越的残部退到缅北,南华有能力,却不彻底剿灭,留个尾巴。也不知道这纸老虎,是怎么想的!” “他这就是想要让这胡越和李弥这两股势力在别人国土上互相消耗,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那我们该怎么应对?”众人齐刷刷地看向抽烟的那位。 “要我说啊,南华现在就像一棵刚移栽的树。根还没扎深,但长得快。 李佑林聪明,他知道我们暂时不会动他。 我们要搞建设,要对付东南那个岛,要防着鹰酱人从北方那个半岛压过来。 他利用这个窗口期,拼命壮大自己。” 他站起身来,声音洪亮:“我的意思是,该做的准备要做。滇南边境线上,增派部队,加强防御。一来做给他看,二来,西南高原那边,也需要稳定。” 有人附和道:“那就调二十万人过去,毕竟他们卖了我们那么多粮食和药品,配合一下演场戏又何妨?也是为了万一,假戏真做也来得及。” “说的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至于这些要出境的人,放他们走。但要让人知道,我们是顾全大局,照顾同胞亲情。” 喝茶的那位忽然想起什么:“还有一件事。我们查到,南华最近在美国有大宗采购。 不只是军火,是还有大量汽车生产线、机床、化工设备等设备,甚至还有整套的炼油设备,都是半卖半送。” “而且这个李佑林很会算账,专买他们战后剩余的二手设备,价格便宜,但技术不落后。他还通过在港岛的贸易公司,从欧洲日本也买了不少。” “他这是在囤家底啊,趁现在有机会,把工业基础打牢。等翅膀硬了,说话底气就足了。” “他们买了多少飞机?”有人突然问道。 去年的时候,毛熊可是给兔子提供了大量的武器装备。 其中光是米格-9战斗机,就有369架。 五月份的时候,慈父为了表达歉意,更是提供了372架更先进的米格-15战斗机?。 除了大量的装备之外,还提供了12.9亿卢布的贷款。 这个时期的卢布,可是非常值钱的。 之所以问飞机数量,毕竟兔子此时的海军,几乎为零,所以直接忽略掉了夏国的海军数量。 那人翻着本子说道:“大概在两百架左右,是p-51战斗机和b25轰炸机。总之,这些飞机加上军舰航母,才花了不到四百万美元!” “才四百万?这点钱,在咱们这儿够干什么?他倒好,买出一支舰队来。” 老人吸着烟,打趣道:“哦?没想到这纸老虎这么大方,当初他们怎么就不多给点给老蒋呢?” 众人听完,都莞尔一笑。 其实不是鹰酱不给,给了那么多钱,都被用来买房子去了。还是买的鹰酱的房子。 给老美那个气的啊!又想断了援助,又怕他们败的更快,真是进退两难。 院中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四百万就能买到有一支亚洲无敌的舰队,让每个人心中都有些膈应。 吱吱吱~ 知了猴在树上突然叫起来,一声接一声,打破了略微沉闷的气氛。 良久,抽烟的那位开口说道:“买不如造,我们要加强工业化建设,我听说南华都能造卡车了,我们如今连汽车都造不出来。落后一步,步步落后啊!” “告诉我们在南华的人,注意搜集他们的工业情报。特别是军工相关。 李佑林现在买设备,将来就会造东西。他造什么,怎么造,我们要心里有数。” 几人对视一眼,都默默的点点头。 “我们又有熊的专家支援,相信这些很快就会有的。” “希望如此吧!” 谈话到这里差不多了,众人起身告辞。 老人送到门口,院子里那棵海棠树被雨水冲刷过后,愈发的青翠。 第 62 章 国产拖拉机 河内第一机械厂的装配车间里,天车吊着变速箱总成缓缓移动,铁链摩擦轨道发出咔嗒声。 几个老师傅站在拖拉机底盘旁,仰头盯着吊钩的落点,手上比划着方向。 李佑林走进车间时,正好看见变速箱稳稳落进车架卡槽。 穿穿工装的老师傅们没人回头,继续忙着上螺栓。 只有车间主任老陈从工作台边直起身,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快步走过来。 “总统好!”老陈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原是柳州机械厂的车间主任。 李佑林打了个招呼,说道:“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最后一道总装了,再有个把钟头就能试车。”老陈见到总统,一点都不拘谨。 李佑林点点头,没急着往里走,先站在车间门口看了看。 厂房是去年新盖的,水泥地面都还没磨出光泽,但墙上刷的白灰有些地方已经熏黑了。 生产线是照美国顾问画的布局图摆的,但工具柜和工作台的摆放方式,还是柳州老厂的习惯,顺手就行,没那么规整。 二十几个工人围着那台墨绿色的铁家伙忙活。 大多是四十往上的年纪,手上动作熟练得很,不用看扭矩扳手就知道该拧多紧。 这些都是从柳州、桂林几个老厂迁来的老师傅,最年轻的也干了八年机修。 “发动机是自己浇铸的那批?”李佑林问。 老陈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指给李佑林看:“是的,这是第三批了。 头两批汽缸体砂眼多,废了三成。这批换了新模具,废品率降到一成二。 老冯说可以了。” 他说的老冯是冯国栋,工业部长,这会儿正蹲在拖拉机前轮边上,和两个老师傅检查转向连杆。 李佑林走过去,冯国栋抬头看见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 冯国栋额头上都是汗:“总统,来得正好。马上要装履带了。” 李佑林绕着拖拉机走了一圈。 车体比他在画册上看到的要笨重些,钢板拼接的焊缝很粗,打磨的倒是挺平整。 驾驶室目前就是个铁架子,没装顶棚,座椅也只是木板上包了层帆布。 发动机盖敞开着,露出里面V8柴油机的铸铁缸体,油污在金属表面反着幽光。 “已经试过机了吗?”李佑林指着发动机问道。 “昨天连夜试的。”一个老师傅接过话,他姓黄,柳州厂的老钳工,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洗不掉的黑色油渍。 “空转四个钟头,声音平稳。就是排温有点高,调了喷油嘴就好多了。” 李佑林俯身看履带的驱动齿轮。 齿轮是柳州带来的旧机床加工的,齿面有细微的刀痕,但啮合面磨得很是光亮。 他伸手摸了摸,黄师傅赶紧说:“用金刚砂打磨过三遍,保准不卡。” 车间那头传来天车移动的铃声,最后一条履带吊过来了。 工人们散开,给吊钩让出位置。 履带悬在半空缓缓旋转,像条黑色的铁蜈蚣。 “慢点,对,往左半寸。”黄师傅仰着头指挥,手在空中比划着。 履带准确套进驱动轮,几个工人立刻上前用撬棍调整位置。 榔头敲打销轴的铛铛声在车间里回荡,没人开口张声,都盯着那几个关键连接点。 李佑林走到工作台边,上面摊着拖拉机的图纸。 美式图样,标注全是英文,但旁边用铅笔添了不少中文小字。 冯国栋走过来,指着图纸上的发动机剖面图:“福特的技术顾问上个月走了,走前说我们这套改良方案可行。 把压缩比降低一点,适应本地柴油品质,马力虽然少了五匹,但寿命能延长三成。” “他们没说要加钱?”李佑林问道。 去年自从第一台汽车组装成功之后,就引进福特发动机技术,合同里写明了任何修改都要经福特同意,通常意味着加价。 冯国栋笑了笑:“说了。但我们把柳州带来的那套土法热处理工艺给他们看了, 他们那个领队很感兴趣,最后没提钱,只要了我们一份工艺记录。” 谈话间,履带已经装好了。 工人们开始给拖拉机加柴油、灌冷却水。 黄师傅爬进驾驶室,扭动钥匙。 起动机嘎嘎响了几声,发动机猛地一震,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随后运转声平稳下来,咚咚咚的,像颗结实的心脏在跳。 车间里所有人都停下动作,听着这声音。 几个年轻点的学徒咧嘴笑了,老师傅们表情松了些,但眼睛还盯着仪表盘。 油压正常,水温正常,电压正常。 黄师傅推了推操纵杆,拖拉机缓缓往前挪了半米,履带压过水泥地,留下清晰的齿印。 “成了。”老陈兴奋的喊了一句。 冯国栋长出一口气,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他在这车间待了十八个钟头。 李佑林走到拖拉机前,排气管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柴油燃烧过后的味道。 “这台拖拉机的成本核算出来了没有?” 冯国栋从工装口袋里掏出另一本册子,翻了几页:“照现在的物料和工时算,单台成本一千两百美元。 美国同类型的卖三千五。我们要是能把月产量提到三百台,成本能压到一千。” 李佑林看向黄师傅:“还是贵。换成南华元,一台的成本价都十万块了,你觉得农民会买吗?” 黄师傅关掉发动机,从驾驶室爬下来。 他用棉纱擦着手,想了想:“单买肯定买不起。但要是村里几户合买,或者政府搞租赁,应该行。 这东西力气真大,我们试过,拖三吨砂石爬坡都不费劲。” 李佑林也是点点头,现在的工厂普通工人,一个月一千来块,少的六七百。 但是这可不要换算成美元,毕竟不是在鹰酱过日子。 在南华,国产货都是很便宜,只有进口的东西才贵。 三块一斤的大米,一千块购买三百多斤,够生活开销了。 李佑林不造坦克,不造汽车,反而先弄出来拖拉机,就是为了保障农民和农田。 南华,有好几个大平原呢,耕地面积可不小。 “先不忙卖。第一批三百台,全部调给垦荒队和模范农场。 让他们用,狠命用,把问题都暴露出来。 我们要的不是能下线的样车,是能在地里干十年活的铁牛。” 听到李佑林开始指示,冯国栋连忙掏出本子记着,几个老师傅围过来听。 李佑林继续说:“配套农具要跟上。犁、耙、播种机,这些技术含量低,可以下放到各专区的小机械厂生产。图纸工业部统一给,质量标准把严。” “那卡车项目.......”冯国栋问。 “按计划推进。拖拉机底盘加固就是卡车底盘,发动机通用,这是早就定好的。” 李佑林看了眼车间角落,那里堆着些焊接好的钢架,是卡车驾驶室的雏形。 “年底我要看到样车。不要求多好看,但要能拉三吨货,跑得动我们那些土路。” 李佑林临走前,又问了句:“那些美国回来的学生,最近在干什么?” 冯国栋说:“安排在理工大学了,跟着教授熟悉环境。有好些个对机械感兴趣的,上周来厂里参观过,都是个顶个的好苗子。” 李佑林指示到:“让他们多来看看,但别急着上手。先跟着老师傅学半年,知道铁是怎么变成机器的,再谈设计。” “总统,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说,这么客气干什么?” 冯国栋声音有些感慨:“咱们这拖拉机,虽然糙了点,但真是自己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从柳州拆机床那会儿,我就想,这些东西搬过去还能不能转起来。现在看,不但转了,还造出新东西了。” 李佑林微笑道:“这才刚开始呢,后面还要造飞机,造轮船,你们工业部的压力可不小啊。” 第 63 章 国营农场计划 九月一日,下午,每月的例行会议上。 李佑林坐在主位,手里拿着民政部刚送来的报告册子。 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可闻。 坐在左侧的内政部部长张文东率先开口。 数据都在张文东的脑子里,他脱口而出:“到上月底,全国人口统计数字出来了。总人口2867万。这里,我就分三块来说说。 第一块,从两广和滇省迁来的,官方登记八百四十三万。但各边境县报上来的实际安置数,要多出一百多万。 这些人当初是跟着亲戚老乡自己摸过来的,没走官道,到了地方才补登记。我估算,实际迁移人口在九百六十万左右。”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润嗓子,继续说道:“这些都是正儿八经的华人,说汉语,认汉字,大部分已经分到地了。” “第二块是原先就在这里的华侨。主要在西贡、堤岸、河内这几个大埠。 根据法殖民局的资料显示,大概有两百万出头,现在只多不少。 暹罗那边最近不太平,曼谷、清迈的华侨跑过来不少,具体数字还在核实。” “第三块是本地人。先说安南地区,经过这些年战乱,人口损失大,现在统计是一千三百万人。这里面,主动改宗换祖、登记为华族的,占了一半左右。” 华族,就是这些改宗换祖的人,新的族名。在南华的法律和课本上,都定义了,华族,就是当年汉人的后裔。 “剩下的是高棉族,约四百万;挝族最少,一百万多点。不过高棉族里也有三成改成了华族。 总的算下来,全国华人,包括登记的华族,接近一千五百万,占据了一半。” 李佑林点点头,把报告推给坐在右侧的农业部长张远。 “张部长,你来说说耕地情况。” 张远翻开眼前的册子朗声说道: “目前,全国现有耕地7千万亩。主要分布在红河三角洲、湄公河三角洲,还有暹粒市(吴哥窟那个地方)的洞里萨湖周边。 但实际开垦的只有一半左右,很多地还是生地,水利也没配套。” “移民分地,按人均五亩算,已经分出去四千八百多万亩。实际上,不是所有人都分到了水田,还有坡地,林地等也算在了其中。” 李佑林听到这个数字,不禁皱起了眉毛。 在后世,光是越南,就有一亿亩耕地,柬埔寨差不了多少,大概也是一亿亩。 看来还是没有全部开发出来,李佑林不由得担心粮食安全问题,立马问道: “这个粮食产量如何?” “亩产平均四百斤稻谷,脱粒后三百斤米左右。一年两季到三季,看地方。红河三角洲能收三季,湄公河下游两季,山区一季。 按现在的产量,全国粮食能够自给,但余粮不多。一旦有灾荒或者边境有事,粮库储备可以撑半年。” 南华现在的农税是十税二,也就是每亩地交两成的税。 不过这只是头三年,当初承诺过,三年之后只收一成。 收农民的税,那才值几个钱? 20%的粮食税,比邻国要好太多了。 李佑林身体前倾,十指交叉搁在桌上:“细说那些没开垦的地。” 张远回答道:“根据初步勘察,可开垦荒地至少还有三千万亩。 主要集中在湄公河下游的三角洲边缘、高棉东部高原,还有老挝的河谷地带。 这些地方要么是沼泽,要么是丛林,开垦成本高,靠一家一户干不了。” “我提个方案。”李佑林一开口,声音虽然不高,但每个人都坐直了身体,拿出了纸笔。 “成立国营农场。国家出钱出机器,把这些荒地集中开垦出来,搞机械化大农业。” 他看向张远:“就是鹰酱那种大农场,你看过资料,觉得在南华能搞吗?” “能,但得改良。他们地多人少,咱们地也不算少,但人口密度还是高。 完全照搬不行。我建议分两步走:国营农场主力开荒、种经济作物; 小农户精耕细作,保证粮食。” 李佑林从善如流:“具体说说。” 张远翻开笔记本:“首先,粮食必须自给。这是底线。国营农场可以种,但主要精力放在经济作物上。 例如橡胶、甘蔗、茶叶、咖啡、胡椒。这些东西国际市场需要,还能赚外汇。” “其次,机械化开荒。拖拉机厂已经出产品了,虽然产量不高,但可以先集中给几个试点农场用。开荒、整地、播种用机器,日常管理还是得靠人。” “第三,就是最重要的化肥。现在亩产四百斤,到顶了。要想提高,必须上化肥。 咱们的钾矿丰富,万象那边探明的储量够用几十年。氮肥和磷肥的原料也不缺。 工业部要是能把化肥厂建起来,把化肥价格打下去,产量提到亩产六百斤不是问题。” 工业部长冯国栋接过话:“新的化肥厂已经在选址了。海防一个,西贡一个,用的是美国援助的设备。但技术工培养需要时间,估计下半年才能投产,年产量预计在五万吨。” 李佑林问:“投产后,化肥价格能降到多少?” 冯国栋算了算:“如果原料自给,只算生产成本,一斤化肥大概相当于两斤大米的价格。但加上运输、分销,到农民手里可能要翻倍。” “还是贵。”李佑林说道。 他环视一圈:“但现在贵也得搞。粮食产量上不去,一切都白搭。” “我说几个数,大家记一下。”李佑林等大家都拿起笔,才开口说道: “第一,国营农场第一期开垦三百万亩荒地。 红河三角洲五十万亩,湄公河三角洲一百万亩,高棉东部一百万亩,老挝河谷五十万亩。” “第二,农场用工优先招移民。特别是那些家里地少、劳动力多的。按工人发工资,干一天活拿一天钱。” “第三,作物比例。国营农场,粮食最少占四成,保证农场自身口粮和部分上交; 经济作物视情况而定,橡胶、甘蔗、茶叶具体种什么,具体怎么种植,农业部要规划好。” 张远边记边点头。 李佑林看向冯国栋:“第四个,配套措施。化肥厂建设要加速。钾矿开采同步进行,不要等。 拖拉机厂月产量年底前要达到五百台,优先供应农场。” 第 64 章 上半年财政状况 李佑林最后说:“第五,也是最重要的,这些农场,从一开始就要按企业来办。 成本核算、收支账目、工人考核,全部规范化。 我要的是建一个能自己造血、将来还能反哺国家的产业,而不是养一些人在岗位上当仓鼠。” 张文东想了想,开口问:“总统,这些农场搞起来后,农税方面......” 李佑林说:“农税照常收。但国营农场的利润,一半留作发展基金,一半上交国库。 至于个体农户,等将来工业起来了,国库不靠那点农税也能充盈的时候,可以考虑减税甚至免税。”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了些:“但现在不行。国家处处要花钱,基建、工厂、学校、公路,哪一样不是吞金兽。 农业是根基,但光靠农业富不了国。我们要用农业积累的资本,去砸工业,去砸教育,去砸科技。” 张远合上笔记本:“总统,我补充一点。经济作物里,橡胶尤其重要。汽车轮胎、工业胶管,将来需求量会很大。 东南亚现在是世界主要橡胶产区,咱们有地利,不能错过。” “这是你们农业部的事情,橡胶园有什么规划,需要什么技术支持,列清单给外交部,你们自己要去解决。” “是,总统!”张远点头道。 李佑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喉,说道:“好了,接下来,我们要议一下,南华的第一个五年计划了!” “说之前,请让财政部说一下现在的经济状况。”他看着胡文谦说道。 财政部长胡文谦坐在李佑林右手边第三个位置。 他五十出头,原先在广东管过税务,后来随粤军系统一起南迁,现在是南华第一任财长。 面前摊开的文件有半尺厚,但他汇报时很少低头看,数字都在脑子里。 胡文谦清了清嗓子,说道:“先说今年前两个季度的税收。首先,国营烟草专卖,一至六月税收六亿三千万南华元。这是纯税收,不包括烟草公司自己的盈利。” 六亿三千万,按官方汇率一美元兑一百南华元算,就是六百三十万美元,而这只是半年的烟草税。 胡文谦翻开另一页文件:“商业税,包括进出口关税、营业税、特种商品税,合计十六亿南华元,折合一千六百万美元。 其中西贡港的进出口关税占了四成,主要是橡胶、锡矿、咖啡出口,以及机器设备进口。”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继续说:“农业税比较少,只有一千两百万南华元。” 坐在对面的农业部长陈远山点点头。 十税二,也就是百分之二十的税率,听起来不低,但相比传统农业社会的田赋加杂税,已经算轻了。 陈远山私下算过,在兔子控制的地区,农业税虽然名义上不高,但加上公粮、统购统销的实际负担,农民要交出收成的四到五成。 南华这边定了十税二就是十税二,没有额外摊派,也没有强制征购。 胡文谦合上税收文件,打开另一本蓝色封面的账册:“接下来是国营企业的盈利。这部分不上缴国库,留在企业作为发展基金,但计入国家财政收入统计。” “纺织总厂,上半年承接美国军需订单,包括军服、被褥、帐篷、绑腿、纱布等纺织品,合同总额四千二百万美元, 已完成交付部分收款三千七百万美元。扣除原料、人工、折旧,盈利约三千万美元。” “机械总厂,拖拉机、农具、零配件销售,营收六百五十万美元,盈利九十万。” “化工总厂,肥皂、火柴、简易药品,营收三百万,盈利四十万。” “橡胶总公司,出口生胶、胶乳,外汇收入一千九百万美元。” “矿产总公司,锡、钨、煤炭出口,外汇收入一千七百万美元。” “外汇收入合计五千八百万美元。” 胡文谦翻过一页:“支出方面,公务人员薪资、军费、教育拨款、基建投资,上半年总计支出三千六百万美元。收入减去支出,账面盈余……” 他停了一下,抬头看向李佑林:“税收加上外汇,共计四千四百万美元。这是截至六月底的数字。” 工业部长冯国栋先开口,他说话向来直接:“胡部长,这个盈余是没算美国贷款吧?” 胡文谦点头:“对。美国去年的一亿美元贷款,专项用于工业设备采购和教育体系建设,已经支出九千四百万,剩余六百万在账上。 刚才说的盈余是一般财政收支,不包括专项贷款。” 李佑林一直在听,手里转着一支铅笔。 这时候他问道:“我们总共有多少外汇储备呢?” “国家银行外汇储备目前是一亿八千三百万美元。包括贸易顺差积累、华侨汇款、以及美国贷款未使用部分。” 这个数字让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语。 一亿八千三百万美元外汇储备,在1951年的亚洲,除了日本,恐怕没几个国家能达到。 第 65 章 五年计划之重工业 李佑林手里的铅笔停止了转动,开口说道:“一亿八千万美元,听起来不少。 但如果我们想五年内建成完整的工业体系,这点钱烧不了多久。” 冯国栋把面前的笔记本往前推了推,露出下面压着的一沓图纸边角。 他是工程师出身,说话习惯性的要看数据:“总统,六月份从美国打包收购的那些设备,已经陆续到港了。 宾夕法尼亚州那家破产的机床厂,七十六台工作母机,其中十八台是去年才出厂的新型号。 底特律两条汽车配件生产线,虽然是战前技术,但保养得不错。 最划算的是旧金山那家小船厂的全套设备,连图纸带专利,他们老板急着套现去搞房地产,作价二十二万美元。” “但这些只是死物,我们要将它给吃透,利用起来。”李佑林说道。 冯国栋也不墨迹,直接张口说道:“总统,各位。去年,美国援助修建的谅山防线配套工厂,是我们工业的起点。 海防钢铁厂一期,两座一百吨平炉,年产能力二十五万吨; 同登水泥厂,年产三十万吨; 海防、西贡、河内三座火力发电厂,总装机容量十二万千瓦。 这些厂子,过去一年主要生产钢筋、水泥和电力,用于防线工事和北方各个城市供电。” “去年,我国实际生铁产量二十一万吨,粗钢十九万吨,轧钢十五万吨。 但我想说的是,倭国去年的粗钢产量,是三百万吨,两国之间的差距是十五倍。” 张文东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明显。 他不是没有和美国去争取过军事订单,和威尔逊谈过很多次,但是美国就是认为现在南华还不具备合格的制造军事订单能力。 冯国栋继续陈述:“他们的工厂,正在日夜不停地为半岛战场生产卡车外壳、炮弹钢壳、登陆艇用钢板。 特需订单像一针强心剂,将倭国的工业一下子就起死回生了。 我们要追赶,光靠现有的这点底子,不够。” 李佑林也是知道这些,要是没有半岛战争,倭国不可能恢复的那么快! 他看向冯国栋说道:“说说你们工业部的计划。” “是,总统” “五年之内,生铁六百万吨,粗钢五百万吨,轧材四百五十万吨,计划分三步走。” “第一,改造扩建现有厂。海防钢铁厂二期立刻上马,增建两座二百五十吨平炉,一套中型轧机,明年年底前投产,将海防厂年产能提升到八十万吨。 同时,对现有平炉进行技术改造,学习美国最新的氧气顶吹辅助工艺,提高冶炼效率,这项技术我们已经委托给商务部在接触。” “第二,新建联合企业。”他手中的册子翻到下一页,是一张手绘的简略地图,标注着红河下游出海口附近的一片区域。 “计划成立吉碑联合钢铁公司。一期建设两座五百吨平炉,配套焦化、烧结、炼铁、轧钢完整流程,设计年产能一百五十万吨。” 吉碑是在海防港,也是红河的出海口。 “第三,布局特殊钢和后期项目。五百万吨普碳钢是最基础的需求,但造汽车、造机器需要合金钢、轴承钢、工具钢。 计划在海防厂内建设特殊钢车间,先从电弧炉炼小批量特殊钢开始,同时为吉碑二期预留特殊钢生产线。 五年计划最后一年,评估启动吉碑二期或第三个钢铁基地的前期工作。” 胡文谦已经打开了随身带的小算盘,此刻指尖停在了珠子上。 “冯部长,单是吉碑一期,投资估算多少?” “初步设计由美国凯撒工程公司提供参考,按照报价,大约需要两千万美元。 包括设备采购、厂房建设、港口和铁路专用线。 设备方面,我们希望尽可能从美国购买二手或战争剩余的大型轧机、炼铁高炉,能节省三分之一。 但核心的平炉和控制系统,必须买新的。” 胡文谦低头,算珠噼啪响了一阵,抬头说道:“这还只是一个项目。外汇储备可经不起这样花。” 冯国栋解释道:“钱不是一年投进去的。吉碑项目周期三年,投资分年度拨付。 第一年主要是设计、勘探、平整土地和订购部分长周期设备,大约五百万美元。大头在第二年、第三年。 与此同时,我们现有的工厂在增产、在盈利,橡胶和矿产出口在换汇,财政收入在增长。 这是一个动态的盘子,只要一期成功完成,二期三期就不用花太多钱,经营的好,可能还有盈利!” 李佑林打断了胡文谦,要让他继续讲下去,每个项目都算一遍,会议开不下去了都。 他下决定道:“钢铁是基础,我原则同意这个规划。但五年后,我要看到的不只是钢锭。 汽车、飞机、轮船,这些才是工业能力的最终体现。我要具体数据。” 冯国栋似乎就在等这个问题,不假思索说道:“汽车国产化,我们计划也是分三步走。 第一步,今年已经开始,利用西贡原有的法国遗留修理厂,扩建为南华第一汽车装配厂。 从美国进口克罗斯利牌卡车的散件,进行组装。目的是培养工人,熟悉流程,建立供应体系。目前月组装能力100辆,年底目标500辆。” “第二步,同步启动自主品牌卡车项目。成立东风卡车品牌,车身、底盘、货厢在国内制造,发动机、变速箱、精密齿轮暂时进口。 工业部机械局已经组织了三十人的技术小组,正在测绘和仿制美国道奇WC系列卡车的底盘。 目标是在1954年底前,推出国产化率达到百分之八十的东风牌三吨卡车。” “第三步,也是最难的一步。”冯国栋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带有通用汽车标志的意向书复印件。 “我们正在与美国大陆发动机公司谈判,希望引进一款六缸汽油机的生产许可和技术文件。但是现在有两个问题。 一是价格,对方开价包括技术转让费和生产设备在内,要二百四十万美元; 二是附加条件,他们要求未来十年内,我们生产的同型号发动机必须有百分之三十的关键零件从美国进口。” “这不是往自己身上套上一层枷锁嘛?”有人提问道。 张国栋反驳道:“这确实是枷锁,但也是起步的拐杖。否则光靠闭门造车,实现自主品牌,很难! 我们自己的工程师,连一台完整的车用汽油机都没独立设计制造过。 先学会走路,再想跑。谈判中我们在力争将关键零件进口比例降低,并缩短年限。 同时,机械总厂内部已经成立内燃机研究室,开始对进口发动机进行反向研究和实验性仿制。” 李佑林点了点头:“这个思路是没错的,两条腿走路。模仿和创新,必须要同步进行才对。” 第 66 章 五年计划之轻工业 冯国栋又换了几张图纸,上面是一种双翼轻型飞机的三视图。 “飞机制造,从最简单的开始。加拿大有一种海狸式轻型多用途飞机,结构简单坚固,用途广泛,可用于联络、观测、初级教练甚至短途运输。 我们已通过驻美机构与生产方德哈维兰公司接洽,询价生产许可。 对方表示有兴趣,但要求首批订购五十架份的原材料和关键部件。 初步估算,引入许可、购买初期部件、建立组装线,需要约八十万美元。” “五十架之后呢?”张文东问。 “五十架之内,我们要吃透图纸,培训出第一批装配工和地勤人员。 同时,在国内寻找合适的铝材、木材和帆布供应商。 五十架之后,争取将国产材料比例提高到百分之七十以上,并尝试进行小的改进设计。 飞机工业的门槛极高,我们就从最低的、最实用的门槛跨进去。” 冯国栋思路十分的清晰:“至于更大的运输机甚至战斗机,那是五年之后下一个计划要考虑的事情。 当前目标是,五年内,能够稳定生产这种轻型飞机,并建立航空研发团队。” “汽车,飞机都说了,我看你这计划书上,要造万吨巨轮?”李佑林翻着工业部的计划书说道。 冯国栋趁着间隙,喝了口水继续说道:“是的,总统。目前在西贡造船厂,法国人留下的底子,目前只能维修三千吨以下的船只,造过最大的是一千五百吨的沿海货轮。 万吨轮的关键是船台、大型起重设备和焊接技术。 首先,立即扩建西贡造船厂的一号船台,使其具备建造八千吨级船舶的能力,同时订购两台一百五十吨龙门吊。这项工作计划明年内完成。” “其次,已经在勘察金兰湾内一处天然良港,那里水深条件更好,适合建设更大规模的造船基地。 规划中的金兰湾造船公司,将建设一座三万吨级干船坞和一座万吨级船台。 目标就是五年计划内,能够开工建造一万到一万五千吨级的散装货轮。 所需的钢板来自我们自己的钢铁厂,主机的话需要进口,但同步谈判技术引进。 这个项目投资巨大,预计需要三千万美元以上,将作为五年计划后期的重点工程推进。” 他放下了手中的文件,总结道:“总统,工业五年计划,核心就是这四个支柱:钢铁、汽车、飞机、船舶。 它们之间,又相互关联。 钢铁厂为汽车和船舶提供板材,机械厂为所有行业制造工作母机,而汽车和船舶工业的需求,又反过来拉动钢铁和机械升级。 这是一个良性的循环。” 胡文谦的算盘又响了起来,这次时间更长。 终于,他抬头,脸上皱纹显得更深:“冯部长,按你这四个支柱的规划,哪怕分年度投入,五年内需要的总资金投入,保守估计也在两亿美元。 这远远超过了我们目前的财力,甚至超过了预计的未来财政收入增长。” 冯国栋并不回避:“这个必须要搞,举债都要发展,如果不将重工业发整起来,到时候靠买飞机军舰,要花更多的钱。 而且,到时候海防钢厂改造后,增产的钢就能卖钱,倒不必全部都是用财政拨款。 还有汽车装配线,虽然目前都是进口散件,但组装后在国内销售和部分出口东南亚,也有利润可图。” 李佑林一直听着,这时缓缓靠向椅背。 他沉吟片刻之后开口说道:“计划很庞大,困难也实实在在。 钢铁的五百万吨目标,汽车的国产化,飞机的起步,万吨轮的船台,这些目标一个都不能放。 钱不够,就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优先确保钢铁和汽车起步。 技术不够,就派人去学,去挖人,用市场换技术。 时间不等人,倭国靠特需订单在飞速恢复,我们必须跑得更快。” 他看向冯国栋:“工业部根据今天讨论,一周内拿出五年计划的详细分年度实施方案,特别是第一年、第二年的具体项目清单和预算。 要具体到每个工厂改什么、买什么设备、需要多少外汇、多少本土配套资金。” 这时,坐在冯国栋下手边、一个一直没说话的中年人轻轻咳嗽了一声。 他是轻工业局的负责人,叫林复。 林复说话慢声细气:“总统,冯部长,重工业是很重要,但咱们老百姓过日子,柴米油盐酱醋茶,还有身上衣,嘴里食,这些轻工业,也不能落下。 河内、西贡、金边,现在私人开的厂子不少。光是西贡堤岸区,上个月就有大大小小十几家食品厂扩建了。 最大的是食品罐头厂,用的是本地菠萝、芒果,还有湄公河的鱼。 机器是二战时美军留下的旧罐头生产线,翻修一下就能用。 产品不光内销,暹罗、星洲的商船过来,也拉走不少。” 他打开自己面前的文件夹,里面是一些产品的标签样本。 “这是我让人从市场上收集的。这家中南食品厂的菠萝罐头,味道不错,价格只有其他国家的三分之一。 这家广南洋织造的粗布,虽然不如英国细布,但结实便宜,乡下人喜欢。 这些厂子,没要国家一分钱投资,自己找机器,自己找销路,雇的人也不少。 问题是,缺电,缺稳定的原料,比如马口铁皮,比如染料,还得靠进口。 他们私下跟我抱怨过,说重工业是亲儿子,他们像是后娘养的,搞点进口配额难上加难。” 这话确实是对的,特别是外汇,国家都不够用,不可能大量的让商人兑换去进口机械。 林复的话让会议室不少人都陷入了沉思。 冯国栋点了点头,开口说道:“林局长说的是实情。轻工业投资少,见效快,能稳定民生,吸纳就业,还能出口创汇。 我的规划里,这一块主要靠民间资本,但国家要做的,是给他们创造条件。 电,正在解决。除了现有的火电,水利部已经在勘测湄公河中上游和黑水河的水电站的地址。 第一个试点可能在基里隆,那里落差大,最适合建水电站。建成后,整个金边以南包括西贡,再也没有电力之忧。” 这时,商务部部长胡从广说道:“总统,我建议,对民间资本投资食品加工、纺织、日用化工的,给予头三年税收减半的优惠。 对于他们进口国内无法生产的关键设备或原料,外汇额度上给予适当倾斜。 不能让这些自己长出来的苗子,渴死了。” 李佑林沉吟了一下,问胡文谦:“胡部长,税收这块,能挤出多少空间?” 胡文谦眉头拧着,看着自己密密麻麻的账目:“挤一挤,总是有的。 但要有明确标准,投资额达到多少,雇佣工人超过多少,产品出口比例多少,才能享受。 不能变成逃税的口子。” 李佑林拍板:“这个你们两部下去商量,拿个细则。还有化肥厂,这事关农业根基,也得算在工业里。老冯,你说说进度。” 冯国栋翻到棕色标签页:“海防的新氮肥厂,设备到了七成,美国工程师来了五个,正在指导安装,预计年底能试产。 另外,计划在西贡厂区同时建一个复合肥车间,把氮、磷、钾按比例混合,方便农民使用。” 他看了一眼农业部长张远:“张部长,你们农技站得提前准备好,化肥下来了,怎么用,用多少,得教会农民。别好事办成坏事,烧了庄稼。” 张远郑重点头:“已经抽调人手在编小册子了,到农村去宣讲了。” 第 67 章 五年计划之交通 工业的烟囱要冒烟,机器要出厂,总不能堆在车间里。 铁路、公路、港口可是一个国家最重要的基础建设。 李佑林看向张光琼:“俗话说,想要富,先修路。交通部说一下这五年,怎么开展工作。” 被点名的交通部长张光琼,坐姿很直,肩膀宽厚,即使穿着普通的灰布中山装,也掩不住行伍出身的气质。 听到李佑林点名,拿起搪瓷缸子,咕咚喝了一大口凉茶这才开口,声音洪亮: “总统,各位,我是个当兵出身的,修桥铺路是外行。但这一个月,我跑了些地方,也请教了不少的大学教授,算是摸了点底子。” 他说话不绕弯子,直接进入主题:“先说铁路。现在全国能跑的铁路,总长两千一百公里出头。 最长的一块,是法国人修的滇越铁路南华段,从海防到老街,再到边境。 不过这条铁路是窄轨,一米宽的,爬坡能力强,但运力小,速度慢得像老牛拉破车。 还有就是金边附近几条短线,也是法国人修的,轨距杂,有一米的,也有标准轨的。 另外就是战时倭国人在泰国修的死亡铁路,有一段延伸到了我们的境内。但是路况极差,基本废弃。” “问题很多。第一是轨距不统一,货车从海防出发,到高棉地区,可能就得换车底。 第二是年久失修,许多桥梁是木结构,怕火怕水,枕木腐朽严重。 第三是覆盖率低,东部高原、湄公河三角洲南部、老挝北部,大片地方没有一寸铁路。” “所以,交通部的五年计划,铁路是第一重点。 五年内,要完成一纵一横两联的主干铁路网建设,并将全国主要铁路干线轨距统一为标准轨,就是1.435米。” “一纵,北起谅山,经河内、荣市、顺化、岘港、归仁,南至西贡。 这条线,基本沿着海岸线走,把主要港口和城市连起来。 其中,河内到西贡段,要利用部分原有法属印度支那铁路的路基进行改造扩建,但轨距必须改。 最难的是穿越长山山脉那段,隧道和桥梁工程量大。” “一横,西起暹粒(吴哥窟),经金边,到西贡。这条线,目的是把洞里萨湖粮仓、高棉平原与出海口西贡连接起来,同时为将来向泰国方向延伸预留接口。” “两联,第一条,从河内向西北,经老街连接到边境的原有滇越铁路,预留打通与北方的陆路通道可能性。 第二条,从归仁港向西,修到上丁,把中部港口与一横线路连接起来,辐射东部高原。” “五年内,计划新建和改造标准轨铁路总计约两千五百公里。平均每年五百公里。 需要用到钢轨至少三十万吨,大型蒸汽机车两百台,车皮四千节。 还需要至少二十台大型挖掘机、推土机,这个已经跟工业部的冯部长打过招呼,希望他们的机械厂能尽快仿制出来。” 工业部长冯国栋听到提及自己,点头回应:“工程机械是关键,光靠进口不行。我们已经在测绘美国的卡特彼勒D8推土机。” 财政部长胡文谦的算盘又响了,这次声音有点急。 “张部长,按你这个规划,光是钢轨和机车车辆,就是一笔天文数字的外汇。更别说施工费用了。” 张光琼显然早有准备:“钢轨,我们希望能用我们自己海防钢厂将来生产的重轨,哪怕头两年质量差点,先用在国内次要线路上。 机车车辆,可以分期从捷克、波兰进口,他们价格比英美低,也愿意接受部分易货贸易。 施工费用是大头,但我们有一样优势,人力充足,支付的是南华元,不是美元,这个不需要担心。” 他看向内政部长张文东:“张部长,我听说现在可是有好多少数民族,除了农忙时节,其他时候都没事做。我们可以组织筑路兵团,以工代赈。 国家提供基本口粮、工具和少量津贴,他们出力气。既能加快工程进度,又能安置移民,稳定社会。 而且,我们也要学习一下,那种集中力量办大事的组织方法。” 张文东沉吟道:“组织人力没问题,但后勤保障要跟上。几万人撒在荒山野岭,粮食、医药、住处,都是问题。” 张光琼应道:“所以不能全面开花。优先保证一纵的河内-西贡段,和一横的金边-西贡段。 这两段沿线人口稠密,补给容易。同时,在沿线规划建设新的居民点和补给站,路修到哪儿,新的村镇就建到哪儿。” 李佑林一直听着,时不时地点头。 铁路修建路线,基本上就哪几个平原可以修,其他地方要么就是高原,要么就是要修桥,费时还费力。 “说完铁路,那就说说公路。一级公路,连接主要城市和港口,相当于国道。 计划五年内修建和改造砾石路面或低级沥青路面一级公路五千公里。 重点是与铁路一纵一横平行的线路,形成互补。 比如从西贡到金边的公路,要拓宽加固,现在那条路,旱季扬灰,雨季成河。” “二级公路,连接县域和重要资源点(如农场、矿山)。计划一万公里,主要是改善现有土路,铺设碎石路面,保证晴雨通车。” “三级公路,就是乡村道路,鼓励地方和民间以劳役形式修建维护,目标是让大多数行政村能通马车或拖拉机。” 他特别强调了一点:“所有新建桥梁,必须考虑承重能力。法国人以前修的桥,很多只能过小汽车。我们要按能通行十吨卡车、未来可能通行坦克的标准来设计。这不是浪费,是长远打算。” “张部长,修路架桥需要大量水泥。水泥厂就算扩产,恐怕也跟不上。” “所以规划里,在湄公河三角洲的芹苴附近,利用当地的石灰石和黏土资源,再建一个年产五十万吨的水泥厂。” 他最后总结道:“最大的难处,除了钱,就是时间和技术。 五年时间,要完成这么多工程,必须精心组织,避免返工。 我建议,成立一个交通建设总指挥部,从军队、地方、技术部门抽调精干人员,统一规划、统一调度物资和人力。 每个重大项目,设立专人负责,工期、质量、预算,直接向总统和指挥部负责。” 李佑林眼睛一亮,他这是将部队的路子搬到行政上面了。 他夸赞道:“指挥部的想法我同意。张部长,你主持。人员名单你尽快报上来。规划很庞大,但思路是对的。 先打通主动脉,再连接公路网,同时统一轨距,为长远发展打下基础。” 第 68 章 简体字 听完张光琼的计划之后,李佑林做出了肯定。 随即,他看向白鹏飞:“白部长,你说。要是没识字的工人,冯部长的机器就是废铁;没会算数的农民,张部长(农业)的化肥都不知怎么用。遮盖怎么办?” 白鹏飞此时五十多岁,面容清瘦,闻言推了下眼镜。 “总统,各位。先说现状。今年年初,我们搞了一次全国教师招聘考试,录取了一千五百人。 大部分已经派下去了,基本填补了各县县立小学的缺口。 现在的问题是,学校只在县城和大镇有,下面的乡村,孩子们要走十几里山路才能上学。 很多家庭干脆就不让去了,特别是女孩。” “所以五年计划里,教育第一桩实事,就是校舍。五年之内,每个乡,至少建起一所中心小学。 房子不用讲究,当地出木料出劳力,国家补助砖瓦和屋顶钱,旧祠堂、公房改造也行。 关键是把学校办到老百姓家门口。配合这事的,是继续扩大教师招聘和速成培训,目标五年后,小学教师不再缺乏。” 内政部长张文东问:“校舍好说,发动地方就行。教师呢?还是用速成班,质量能保证吗?别误人子弟。” 白鹏飞也没反驳,毕竟这是无奈之举。南华师范大学的学生不多,现在将他们下放到小学也是大材小用,基本上都是放在中学兼职任教。 他解释道:“质量肯定不如正规师范生,但教认字、算数,带着孩子们读课文,总比没人教强。 这是过渡。同时,河内、西贡、顺化三所师范学校要扩大招生,提高补贴,吸引家境清寒但成绩好的学生来读。长久之计,还得靠他们。” 工业部长冯国栋点了根烟,插话道:“白部长,校舍和教师是长远,眼下我那边更急。 新到的美国机床,说明书没人看得全;工厂安全规程贴在墙上,不少工人连严禁烟火四个字都认不全。 去年机修车间出事故,就是学徒看不懂操作警示。成人扫盲,夜校,必须加大力度搞起来,而且要和我们工厂需求结合。” 白鹏飞点头:“冯部长说的是。教育第二桩重点,就是成人扫盲和技能培训。 计划强制要求所有百人以上国营厂矿、新建的大型国营农场,开办职工文化补习夜校。 教材我们教育部统一编,但内容要和工业部、农业部商量,紧扣生产需要。 教师从厂里识字的干部、技术员里选拔兼职,给予课时津贴。 这件事,甚至不用强制,工人们自己就有动力。 例如西贡码头搬运工会,自己就凑钱请了个老先生晚上教工友认字记账。 不认字,连货单都看不明白,只能永远卖苦力。” 提高国民识字算数能力,好处是明摆着的。 工人能看懂图纸规程,生产效率和安全都能上去; 农民能看懂简单的农业科普,知道化肥农药怎么用;士兵能看懂命令和地图…… 这些都能直接变成生产力。 就像倭国,战后那么困难,政府咬着牙把大量资金投在教育。 尤其是基础教育和职业技术教育上,他们的工厂能那么快恢复运转,和拥有一大批受过基础训练、识字守纪律的工人分不开。 教育投下去的钱,最后会通过更多更好的产品、更有效率的经济,加倍地赚回来。 财政部长胡文谦一直低头看着自己的账本,这时抬起眼: “白部长,你这两桩事,校舍建设和成人扫盲,还有师范扩招,都需要持续投钱。你大概有个数没有?” 白鹏飞显然有备而来:“我们希望,五年内,教育经费能占到国家年度财政支出的百分之八到百分之十。这笔钱,大部分要投向基层和扫盲。” 胡文谦低头快速写了几个数字,没说话,但眉头皱紧了。 百分之十可不是个小数目。 李佑林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忽然开口,所有人停下了手里的小动作: “教育投入,我赞成。但投入的方向,要有侧重。” 他目光扫过众人:“我们这些人,都经历过国家积贫积弱、挨打受欺的年代。为什么挨打?根子上是科技落后,工业不行。 所以,南华立国的教育,头三十年,宗旨要明确:侧重理工,培养工程师、技术员、科学家。 文史要学,但物理、化学、数学、机械原理,必须放到更重要的位置。 教材要体现这个精神,师范招生也要向理科倾斜。 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这句话要写进教育大纲里。” 李佑林一番话瞬间引起波澜。 侧重工科? 这不就是“重理轻文”吗? 白鹏飞脸上掠过一丝忧虑,他小心翼翼的说道:“总统,这个宗旨从国家建设角度看,当然正确。 但恐怕会引起不少文人学者的非议。 您知道,跟我们南下的学者里,不少是文史大家,他们对传统文化传承看得很重。 若感觉被轻视,闹将起来,面上不好看,也伤士气。毕竟,现在宣传凝聚人心,文史哲也有大用。” 李佑林看了他一眼,没直接反驳,问道:“白部长,你平时批阅公文,用什么字?” 白鹏飞一愣,不明白总统这是什么意思,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回答。 “这.......” 李佑林随意说道:“我用简体。批报告,写便条,习惯了。下面一些机要秘书,跟着我久了,也慢慢用起来。我发现,写得快,看得也快。” 他拿起手边一份文件,指了指上面一行用蓝色铅笔写的批注。 “文字是工具,首要目的是沟通传播,越简便越好。汉字简化,不是今日才有。 历朝历代,民间手写,书法行草,简化字多了去了。 就说近代,民国政府教育部也颁布过《常用简体字表》,只是没推行开。 我们可以以此为基础,正式推行一套简体字方案,先从小学课本、扫盲教材、政府公文开始用。” 他看向白鹏飞,话里有话:“推行简体字,便于扫盲普及,这是大义。 那些醉心学问的老先生,若对教育宗旨有看法,不妨请他们去做另一件有功德的学问,主持编纂一部权威的《南华大辞典》。 把字词的源流、演变、正统读音释义,考据得清清楚楚,给后世留下标准。 简体字用于普及,繁体学问存入典章,各得其所,如何?” 白鹏飞眼睛亮了一下。 这主意妙。 给持守传统的学者一个体面且重要的舞台,同时为简体字推行和工科侧重扫清了不少观念障碍。 编纂大辞典,耗时费力,正是那些老先生所长,也能安抚他们文化沦丧的忧虑。 白鹏飞立刻表态:“总统这个安排妥当。编纂大辞典,是泽被后世的伟业,足以安定学林之心。 简体字推行和教材侧重工科,便能减少许多阻力。” 李佑林点点头,不再纠缠这个问题,转而问:“理科师资现在是最大短板吧?有什么办法?” 白鹏飞收敛心神,答道:“是,极度短缺。现有的计划,是高薪聘请海外,公派留学生等等。 再有就是在中学加强数理基础教育,设立奖学金,鼓励优秀学生报考大学理工科。” 一直没说话的农业部长张远插了一句:“我们农业部可以合作,办一些农业技术短期培训学校,直接教农民实用的东西,这算职业教育,也能缓解一部分压力。” 李佑林拍板:“可以。教育的事,框架就这么定:乡村建校、成人扫盲、侧重理工、推行简字、编纂辞典、加强理科师资。 另外张部长说的也有道理,校企合作,设立职业技术学校,这条路子也不错。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考上大学,考不上还有上技校这一套路。” 第 69 章 给你五个亿 在南华颁布五年计划之后,兔子也在毛熊的支持下,也着手开启了五年计划的安排。 不过在九月中旬,兔子突然大规模的在南华边境增兵,一时间,让不知真相的人,感到莫名的恐慌。 李德邻平时不过问政务,他现在就像是一根定海神针,辅佐着自己的儿子在军中搞现代化改革。 此时他得知消息之后,也是立刻来到了李佑林的办公室。 “滇省那边,突然新增二十万部队,你知不知道其中原由?”李德邻紧张地问道。 其实这事,还是李佑林透过陈柏年向那边传递的消息。 这事,李佑林有没有告诉其他人。 毕竟鹰酱有没有在南华内部渗透,渗透了多少人,他还不得而知。 “父亲,这事不需要太担心,说不定,我们又能向鹰酱要一笔钱呢。”李佑林给李德邻倒了一杯茶,云淡风轻地说道。 “你确定?现在老街、奠边一带,可只有谭何易的一个军,才三万多人。 万一兔子帮助胡越南下,顺着滇越铁路,一天就能到达河内!” 他看着李佑林这丝毫不紧张的模样,心中也是泛起了嘀咕。 现在的南华军力分布,谅山方向有八个师,组建了一个兵团,司令是徐启明。 这个徐启明在北伐的时候,就是李德邻的下面的一个团长。 后面李德邻担任第五军区司令长官的时候,他担任桂系嫡系第七军一七〇师师长。 先后经历过淞沪会战、武汉会战、徐州会战等重大战役,最后坐到了第七军军长的位置。 而且,当初他率领第七军,在吴兴阻击战中,面对日军冈崎支队、第六师团及114师团的陆空联合进攻,坚守了九天九夜,立下汗马功劳。 李佑林也是看中了这一点,让他担任了谅山守备司令。 另外,第一军驻守在河内,第三军在岘港,军长刘震。第四军在金边,军长马拔萃,镇守南方地区。 这就是目前南华主力部队的分部。 在四月份,鹰酱送来了十个师的装备到了之后,又成立了11、12、13军三个编制。 这三个军,放在了万象训练,顺带剿匪。 士兵不全是汉人,还有其他当地土著,当然也是以汉人为主。 “父亲有何打算?”李佑林问道。 “当然是扩军。当初我一个桂省,全盛时期都有十六个军,接近四十万大军。 如今南华面积是桂省的三倍,如今这点兵力,还是不够看的。”李德邻缓缓说道。 李佑林点头道:“那就扩军!” 扩军的方案李德邻早就准备好了。 总参谋部拟的是三个新编军,番号14、15、16,按美式甲种师标准。 每个军三万五千人,从军装到枪械全是美国货,四月到港的那批装备还有一半封在仓库里,本来就是为扩军准备的。 班排装备了M1加兰德步枪、M1918自动步枪、M1919轻机枪。 另外还有营属81毫米迫击炮,团属M101式105毫米榴弹炮,每个军还配一个155毫米榴弹炮营。 装甲部队也有,每个军二十四辆谢尔曼坦克,十二辆灰狗装甲车,十八辆半履带车。 “那这个兵源,是不是还是各族混在一起?”李德邻问道。 李佑林点点头:“是的,除了空出来的5-9军,其他部队都是各族混杂在一起。 十八到二十五岁之间,但还是照旧,华族优先,懂汉语的优先。” 现在的南华军,士兵的工资大多数都是在500南华元,除了个别兵种,例如炮兵、坦克兵工资要高出50%左右。 但是当兵还有一条福利,就是一人入伍,家里可以减少十亩地的粮税。 “佑林,你确定兔子增兵,南华不用太在意?”李德邻还是不放心的问了一句。 他可是面临过兔子的恐惧。 当时在战场上,果军用的也是美械装备,但还不是一触即溃? “放心吧,他们不会轻易开启战争的。在滇省增兵,其主要还是为了乌斯藏,预防阿三国。”李佑林耐心的解释道。 乌斯藏五月份刚拿下,目前还不稳定,阿三国垂涎欲滴,英国佬也虎视眈眈。 就算没有南华,也会在西南边境增兵加大剿匪力度。 正说着,秘书轻轻推开门:“总统,威尔逊大使到了,说有紧急事情。” 父子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威尔逊的来意。 威尔逊是一个人来的,急匆匆的坐下,连茶都没碰:“李先生,边境的情况你们知道了?” “知道了。”李佑林点头。 “华盛顿很担心,你们在边境的兵力太少了。如果对方支持胡越打进来,整个南华北线都会崩溃。” 李德邻咳了一声:“大使先生,打仗不是算数。我们有工事,有炮,还有飞机,更重要的,不是还有贵国嘛!” 威尔逊严肃说道:“但这掩盖不了南华兵力不足的事实。我们希望南华至少再增加十万人的兵力,布防在西北边境。” 李佑林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转着圈,慢条斯理地说道: “威尔逊先生,你也知道,我们刚建国,百废待兴。钢厂要建,铁路要修,公路要铺,哪样不要钱? 财政部昨天还跟我说,下个月公务员的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这征召十万兵力,兵工厂可生产不出那么多的枪支。” 威尔逊哪里还不知道李佑林的意思,要钱要粮直说,东方人就是喜欢拐弯抹角的说话。 就是招募二十万,南华国也是不缺枪的。当初南下,那几十万兵又不是拿着烧火棍来的。 他还是配合的说道:“装备我们可以提供。孤岛本季度的援助清单,全部转给南华。步枪、机枪、坦克,都是新的。” 李佑林摇摇头:“我们要的不是枪。你知道北边得到多少援助吗?” 威尔逊微微皱眉,等待着李佑林的下文。 “毛子给了十二点六亿卢布的低息贷款。六十个师的苏式装备,从步枪到坦克到飞机,全套的。 还有专家,成千上万的专家,帮他们建钢厂、修电厂、教他们造机器。 中国有句古话,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威尔逊整一个中国通,瞬间明白过来:“你想要工业援助?”。 李佑林说:“对。枪炮子弹,我们能自己造。当初在桂省时就能造80迫击炮,造步枪,造子弹。 现在缺的是完整的工业体系,炼钢、化工、机床、发动机。 这些,才是需要援助的东西。只有发展比对面好,才能更利于抗洪!” 威尔逊没有马上回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突然开口说道:“五亿美元低息贷款。” 第 70 章 签订协议 李德邻听完,就要坐不住了! 但是他看向李佑林没动,也耐着性子等着。 见李佑林没有说话,威尔逊继续说到:“十年期低息贷款,专门用于工业建设。 炼钢厂、化工厂、机床厂,鹰酱的公司可以来投资,技术可以转让。但有两个条件。” 李佑林适才抬起头:“请说!” “第一,南华军队的装备,必须标准化为美制。第二,南华的矿产,橡胶要对我国开放,而不是你们政府专营!” 李佑林和李德邻对视一眼,这老美是眼红南华的橡胶和钨矿了。 目前在南华,所有的矿产,都是国营,私人不能插手。 南华政府光是靠着出口橡胶和钨矿,每年几千万美元的利润。 这还是在生产力落后,机械跟不上的情况下,每年只能出口这么多。 要是全面引进先进的机器设备,恐怕还不止这么点钱。 “想要多少股份比例?”李佑林直接问到根子上。 “百分之三十,技术输入、开采设备以及人员培训,我国公司全包。” 威尔逊干脆利落的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了过来。 李佑林心中那拿起来翻开一看: 年产百万吨的钢铁厂,配套焦化、轧钢; 化工厂,能产硫酸、硝酸、化肥; 机床厂,能造车床、铣床、钻床…… 威尔逊得意地说道:“我看过你们发布的五年计划,这是我根据五年计划做的一个清单。 本来是想找你推销一下我国的一些相关公司来竞标。例如铁路修建,火力发电等项目。 今天正好,一起给你了。” 李佑林合上文件夹:“可真是慷慨大方!这五亿美元贷款,也有限制吗?” 威尔逊指着清单说道:“当然,这钱用来购买鹰酱公司的设备。” 李佑林看向父亲,李德邻微微点头。 李佑林说道:“我们需要时间研究这份清单。三天后给你答复。” 威尔逊站起身:“好。不过李先生,边境的兵,还是得增。哪怕先募一个军,做做样子也好。华盛顿那边,需要看到南华的决心。” 送走威尔逊,李佑林回到会议室。 李德邻还坐在那儿,看着那份清单。 “五亿美元,够养百万大军十年。” 李佑林坐下,笑道:“可不能全部用来武装部队,有了这些钱和援助的设备,五年计划的工业计划,能提前完成! 有了钢厂,就能自己造枪炮。有了化工厂,就能自己造炸药。这才是根本。” 三天后,协议签了。 协议条款:允许美国公司在南华境内设立合资矿产公司,美方占股百分之三十,以设备、技术、管理入股; 南华以矿产资源和劳动力入股,占百分之七十。 合作期限十五年,五年后南华政府有权逐步收回美方股本,十五年期满若双方无异议可续约,但南华持股不得低于百分之五十一。 另一份是贷款协议:五亿美元无息贷款,十年期,专款用于向南美企业采购工业设备、引进专利技术。 还有一份附件,是军援物资清单。 原本该运去孤岛的那批货,现在改道海防港。 清单上列着:M5A1斯图亚特轻型坦克四十八辆,M18地狱猫坦克歼击车三十六辆,105毫米榴弹炮一百二十门,以及够武装三个军的轻武器和弹药。 威尔逊签完字,把笔帽轻轻扣上,他抬头看向李佑林:“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签字仪式结束,威尔逊带着人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南华这边的人。胡文谦把眼镜摘下来,捏了捏鼻梁。 “总统,五亿美元贷款,十年还清,每年就是五千万,这压力有点大呀!” “压力也只是暂时的。十年后,南华的工业产值如果还撑不起这点外债,那我们现在做的一切将毫无意义。” 胡文谦点点头说道:“总统说的是!” “胡部长,你去拟个细则。矿产公司那边,美方设备入关全部免税,但每台设备都要登记编号,技术手册必须保留中文副本。 还有,合资公司的账目,南华要派专人监督,每月对账。” “是。” “还有,告诉工业部,美国工程师带来的技术资料,全部抄录三份。 一份存国家档案馆,一份给大学研究室,一份给对口工厂。” 胡文谦点头,在笔记本上飞快记着。 李德邻一直坐在角落的沙发上,这时才开口:“佑林,那批军火什么时候到港?” “威尔逊说了,下月初。M5A1坦克轻,适合丛林地形。M18歼击车速度快,反装甲用。这些装备比我们现在用的好。” “给哪个部队?”李德邻问道。 李佑林心中早有了预案:“一部分给到第二军谭何易,一部分给谅山。另外,万象的那三个军,移防到滇缅边境。” 这时,秘书敲门进来:“总统,工业部冯部长来了。” 李德邻起身,说道:“行了,你忙吧,我去练兵去了。” 李佑林亲自将他送出办公室,正好冯国栋也走了过来。 他递来一份文件说道:“总统,美国勘探队给的报告,和我们自己探的有出入。” 李佑林翻看着,是一份关于矿产勘测的文件。 是红河上游的锡矿,川圹高原的铁矿,高棉的磷酸盐。 这些可都是好东西,埋在地下几百年了。 “有出入?什么出入?” “是储量。他们三个月前测的锡矿储量,比我们测的多三成。铁矿也多两成。” 李佑林翻到相关内容看了起来:“是不是勘测的技术没人家先进?” 冯国栋绕绕头说道:“或许是。他们的设备好,探得深。但不管怎样,按这个储量算,合资公司未来十五年的开采量,会很大。” “有多大?” “锡矿,年产量可能达到两万吨。铁矿,百万吨级别。 这些矿石运出去,炼成钢、做成机器,再卖回给我们,价格就不是矿石价了。” 李佑林没说话,他看着报告上的数字,看了很久。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就像当初兔子卖稀土一样,技术不如人,只能赚个辛苦钱。 “冯部长,我们的人,要跟着学。勘探技术、采矿技术、选矿技术,一样样学。十五年,总够学出来了。” “可这十五年里,我们的矿产就这样流出去,我这心里就不得劲!” “流出去,换回来钢厂、化工厂、机床厂。没有这些厂,我们有矿也只能卖石头。有了厂,石头能变成机器。你说哪个值?” 冯国栋无声的叹息一下,这些事情怎么能不知道? 别看鹰酱又是给装备又是给钱的,但人家也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去吧。”李佑林说,“跟紧美国勘探队,他们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学。设备操作、数据分析、报告撰写,每一步都要有人跟着记。” 冯国栋点点头,拿起文件走了。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他想起了抗战时期的桂省。 那时候,桂省也只有矿。 特别是?钨砂,桂省是整个中原大地最重要的钨产地之一。还有锑矿,中原是全球最大的供应国。 几十年过去了,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都是挖出来卖给同盟国,然后换回一点钱,买枪买炮,继续打仗。 第 71 章 孤岛寡人 孤岛,草山行馆。 此时校长正在听行政院长陈诚汇报三七五减租的进度。 陈诚说得很细,哪个县进展快,哪个县地主反弹大,哪个县出了乱子要派兵弹压。 校长闭着眼听,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轻轻敲着,非常有节奏。 此时侍从室主任走了进来,脚步放得很轻。 他走到校长身边,弯腰,把一份电报放在旁边的小几上,立在一旁。 校长眼睛睁开一条缝,瞥了一眼。 电报封套上印着美国两个红色大字,十分扎眼。 校长重新闭上了眼睛:“念。” 陈诚停了下来。 侍从室主任拿起电报,拆开,清了清嗓子。 “华盛顿来电。本季度对台军事援助清单调整,原定三个军美械师装备及配套装甲车辆,改拨南华共和国。” 念完了,校长敲击藤椅的笃笃声也停止了。 陈诚看了看侍从室主任,两人对视一眼,赶紧低下了头。 过了大概半分钟,校长开口,没有两人想象中的那么暴怒:“这是第几次了?” 侍从室主任回到:“回总裁,两次。四月那次是十个师,这次是三个军。” 校长的眼睛还是闭着,紧握着拳头:“十几万人的装备,够打一场仗了。” 陈诚试探着说:“总裁,是不是让外交部发个抗议?这也太随意了。” “抗议美国把给我们的东西给了别人?然后呢?美国人会说,给你们也是防务援助,给南华也是防务援助,都是防洪,有什么不一样?” 他说着说着忽然笑了,笑声很短促,令人毛骨悚然。 校长睁开眼睛,看向陈诚:“我们在岛上,守着这几百万人,天天喊‘回家’,谁能相信?” 陈诚不敢接话,低着头默默的挨训。 “这两年,美国人给了我们多少?” 陈诚赶紧从公文包里翻出册子,打开念:“四九年到今年,军事援助合计约三亿两千万美元。 包括M1步枪十五万支,轻重机枪八千挺,75毫米以上火炮四百门,坦克两百辆,飞机三百架。” “去年给了五亿美元贷款,帮助修了高雄港、基隆港,建了桃园机场。 铁路电气化改造完成了一百二十公里,电力厂新建了三座。还有化肥厂、水泥厂、纺织厂......” 校长转过身:“李德林那边,清不清楚?” 侍从室主任接话:“情报显示,南华去年到今年,拿到美国援助粗略估计超过六亿美元,其中五亿是签订的工业贷款。 他们正在修河内到西贡的铁路,标准轨。红河上游要建水电站,都是由美国公司来修建。” “那荒蛮之地,有这么多技术工人?”校长问。 侍从室主任犹豫了一下:“南华那边,他们把桂省、粤省的工厂整个搬过去了,连人带设备,熟练工应该是不缺。” 校长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冷:“你看,人家知道要什么。我们要钱要枪,人家要技术要人才。十年后,我们还在买美国枪,人家能自己造了。” 屋子里没人敢说话。 校长将茶几上的电报拿了起来,然后慢慢把电报撕了,撕得很碎,碎片扔进纸篓。 “白诸葛最近在干什么?”他忽然问道。 四九年李德邻南下时,他被软禁,后来一起带到了孤岛。 名义上是战略顾问,实际上圈在郊外的一栋小洋楼里,出门都有人跟着。 “白将军每天看书,练字,偶尔在院子里散步。上周见了两个老部下,谈了半小时,内容都是回忆往事。没有异常。” 校长看着他:“没有异常?李德邻在南边闹出这么大动静,他白诸葛能心如止水?” 陈诚小心地说:“总裁,白将军毕竟年纪大了,而且桂系主力都在南华,他在这里没有根基,应该掀不起风浪。” 校长拿起文明棍用力的往地上一杵:“掀不起风浪?李德邻当年也掀不起风浪,现在呢? 跟美国人签协议,拿我们的装备,用我们的钱,那五亿美元贷款,本来是给我们的!” 由于太过于激动,喘着气,慢慢坐下:“看紧他。访客要登记,谈话要监听,信件要检查。 还有,他那些老部下,该调离的调离,该退休的退休。桂系的人,一个都不能留在关键位置。” “是。” 校长挥挥手,陈诚和侍从室主任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校长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 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是我。三七五减租的事,进度太慢。告诉下面,三个月内,全岛必须完成。 有阻力的,抓几个典型。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 挂了电话,他又拨了一个。 “立人,你的军改方案我同意了。六十个师缩编成三十个,淘汰老弱,保留精锐。 被裁撤的官兵,安排去垦荒,或者进工厂。 美国人不是嫌我们工人技术差吗? 让退伍兵去学,军人纪律强,学得快。” 两个电话打完,他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窗外天色暗下来,侍从进来开灯。 灯光亮起时,校长忽然问:“你说,李德邻现在在干什么?” 侍从愣了愣:“这.......属下不知。” 校长自言自语:“他肯定在笑。笑我守着这个岛,要看他脸色。 笑美国人把给我的东西给了他,看谁能笑到最后!” 侍从站着,不敢接话。 “我们要忍,忍到美国人发现,李佑林那小子喂不熟。忍到北边自己出乱子。忍到,我们有机会回去那天。” 侍从小声说:“总裁,晚饭准备好了。” 校长仿佛没听见一般,吩咐道: “告诉陈诚,币制改革的事抓紧。新币要稳住,物价不能再涨。 美国援助的物资,优先保证军工和基建。老百姓苦一点.......苦一点总比乱了好。” 说完,起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纸篓那份被撕碎的电报。 “还有,给华盛顿回电。就说,我们理解盟邦的战略调整,但希望后续援助能按时足额。孤岛是东亚防洪第一线,我们不能垮。” 侍从点头记下。 校长走出房门,走廊里灯光明亮。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声,一声,十分安静,还有孤单。 楼下餐厅里,饭菜已经摆好。 很简单,三菜一汤,都是浙菜口味。校长坐下,刚拿起筷子,又放下。 他对侍从说道:“白诸葛那边,伙食标准提一级。他爱喝绍兴黄酒,每个月送两坛过去。” 侍从愣了一下,下意识说道:“总裁,这......” 校长夹了一筷子菜:“让人做事,要先让人安心。他安心了,底下那些桂系旧人才能安心。我们这个时候,不能再内乱了。” 他说完,开始吃饭。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细嚼慢咽。 天彻底黑了,山影模糊。 孤岛的夜,安静得很。 第 72 章 暹罗出兵了 南华国与暹罗之间存在四块领土争议区域。 第一块是老挝琅勃拉邦以西的湄公河两岸。 1904年法暹条约对河道主航道的界定,存在两处模糊地带。 双方各自持有不同比例尺的勘测图,两百余平方公里河滩地与岛屿的归属从未彻底厘清。 第二块是柬埔寨马德望省、暹粒省西部。 这片土地在1907年之前属于暹罗,法国以“永久中立区”为条件迫使暹罗割让,换回暹罗对其余领土的主权。 1950年,法国人走了,南华继承了一切条约权利,暹罗人则认为1907年的条约应随法国殖民统治一并失效。 第三块是柏威夏寺。 1904年,暹罗与法国达成边界划定协议,原则是以扁担山脉的分水岭为国界。 分水岭将柏威夏寺划在暹罗一侧。 1908年,法国测绘队完成实地勘界,向暹罗政府送交地图时,图纸上的界线却画在了寺庙北边。 分水岭最北端的一处崖壁,柏威夏寺由此落入印度支那境内。 暹罗人没有在图纸上签字,但也没有提出正式抗议。 期间,他们向国际联盟申诉过,向华盛顿递交过备忘录,在联合国预备会议上提过议题。 每一次,法国人都出示那份1908年的地图。 每一次,争议都被搁置。 曼谷,僧王寺北侧一座新近翻修的僧舍。 一年之内,从南华越境进入暹罗的僧侣超过上万人。 他们不甘心,联名上书给曼谷,请求政府干涉。 銮披汶在这个月第三次召见陆军总司令。 总理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一幅旧暹罗王国的疆域图。 吞武里王朝极盛时期的疆域,东至澜沧江,北至琅勃拉邦,南至吉打。 这幅图是1900年绘制的,纸边已经发黄。 銮披汶看着地图说道:“柏威夏寺丢了四十三年,法国人在的时候拿不回来。 现在法国人走了,汉人来了,是时候将它收回了。” 春哈旺皱眉,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銮披汶继续说:“南华去年没收了柏威夏寺下属三十六座村庙的三千二百公顷土地。 两百多名僧人被押解出境。那些人现在就在曼谷,每天向记者展示他们随身带出来的佛像碎片。”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叻差旺日报》,头版照片是一名老僧捧着一块断裂的石质须弥座。 銮披汶把报纸折起来:“这不是边界问题,是信仰的问题。 他们拆寺庙,分寺庙的地,赶僧人。 今天在柏威夏寺,明天就会到乌汶府,到四色菊府。” 10月15日,陆军总司令屏·春哈旺向第二军区下达动员令。 作战目标是柏威夏寺及周边扁担山脉南麓五处争议高地。 投入兵力为陆军第二军区第七步兵师,辅以第一军区抽调的一个炮兵团。 总兵力一万二千四百人。 第七步兵师是暹罗陆军少数维持完整建制的主力师之一。 1942年该师曾参与入侵缅甸掸邦的战役,之后长期驻防东北部边境。 装备有英制李-恩菲尔德步枪日军的三八大盖。 还有少量从菲律宾购买的二手M1卡宾枪。 10月16日夜间,第七步兵师先头部队从四色菊府出发。 行军路线沿214号公路向南,经干他拉叻进入扁担山脉北麓。 车辆关闭大灯,牛蹄裹布,四千三百名士兵在夜中沿土路推进。 同一时刻,柏威雷寺南侧两公里处,第三连的哨所里,连长陈树德正在检查电话线路。 这座哨所由法国殖民军在1930年修建,混凝土碉堡两座,木质营房三排,驻兵一百一十二人。 哨所北望扁担山脉断崖,能看到柏威雷寺的主塔露出的一角石雕莲花。 柏威雷寺建于公元十世纪至十二世纪,吴哥王朝苏利耶跋摩一世、二世相继营建。 其独特之处在于建筑主轴朝北,朝向吴哥王城的方向。 1904年条约以分水岭划界时,规划者没有预料到这座寺庙大部分建筑都建在分水岭南坡。 按照自然地形,它确实属于暹罗一侧。 1908年的地图把边界向北移动了四百米。 四百米,暹罗人抗议了四十年。 陈树德是藤县人,今年二十八岁。 1944年入伍,1949年随第四十六军南下,打过法军外籍兵团,在巴色城外夜袭战中炸毁过法军155毫米重炮。 1950年3月他被调到柏威雷寺边防连,一年里和对面暹罗边防巡逻队打过三次照面。 双方隔着界碑站立,距离二十米,不过没有说过话,因为都听不懂。 10月17日凌晨四时二十分,第七步兵师先头团抵达柏威雷寺北侧山脊。 暹罗工兵排雷队用刺刀,探明了南华布设的三十枚美制M2A1防步兵地雷位置。 凌晨四时五十分,九四式山炮在四公里外开始射击。 炮击目标是哨所碉堡。 第一轮炮弹落在碉堡前方五十米处。 陈树德从行军床上跳下地时,电话线已经断了。 哨所的战斗持续了两小时十七分钟。 第三连不是毫无准备的。 三个月前上头下发过“应对大规模越境事件”的作战指导。 要求边境连队储备弹药基数,每两日试通信线路,在哨所外围预设三个射击阵位。 陈树德把一百一十二人分成三个排。 一排占据主碉堡和交通壕,二排部署在哨所东侧废弃采石场,三排作为预备队,控制哨所后方的撤退路线。 暹罗人从北、西两个方向接近。 六点二十分,第三连的M1加兰德步枪和M1918自动步枪在两百米距离上打穿了暹罗步兵的第一次冲锋。 六时四十分,一名暹罗少校举着白旗走向碉堡。 他用汉语喊话:你们已被包围,放下武器可安全离境。 陈树德从射击孔看清他肩章上的番号,暹罗的第二军区第七师。 他让副连长继续指挥射击,自己钻进碉堡下层,用备用电台向金边守备司令部发报。 “10月17日六时许,暹罗陆军约一个师规模越境攻击柏威雷寺哨所。我部正在抵抗。敌有炮兵,兵力悬殊,请求增援。” 七时四十分,暹罗炮击转移至哨所东侧采石场。 二排阵位暴露,十分钟内伤亡十七人,采石场失守。 陈树德命令三排掩护二排余部撤出,在哨所后方两百米的二号预设阵地重新组织防线。 八时整,暹罗步兵进入哨所营房区。 三连士兵用爆破筒引爆了事先埋设在厨房和弹药库的两处炸药,毙伤越境部队约四十人。 八时二十分,陈树德下令撤退。 哨所里还能动的士兵共有七十三人,轻重伤员二十一人。 他们携带伤员、步枪和两部能用的步话机,沿着哨所南侧干涸的溪谷向十六公里外的特莫达村转移。 柏威雷寺塔顶的七头那伽石雕,在上午九时的阳光下投出斜长的影子。 暹罗陆军第七师第十七团士兵爬上寺院东侧阶梯,将一面暹罗国旗插在主塔第三层回廊的栏杆上。 团长乃汶·吉滴卡宗中校站在寺门前,对随军记者说:“我们只是收回属于暹罗四十三年的事物。” 当日中午,金边守备司令部将柏威雷寺失守的消息加密发往河内。 河内收到电报时,李佑林正在海防港查看从美国运来的第四批M5A1坦克卸船。码头起重机把最后一辆坦克吊到水泥岸上,履带压过跳板,在正午的阳光下留下黑色的印痕。 第 73 章 反击 南华的领土就是法属印度支那,图中有争端的领土 1951年10月17日上午九时,河内总统府。 “暹罗陆军第七师越境,边防三连二排阵亡十一人,连长带伤撤到特莫达。” 李佑林念完,把电报拍在桌上,会议室里二十多个人瞬间都站了起来。 作为国防部长张本一,第一个开口。 他是第七军的老人了,打过昆仑关,骂了十几年粗话,此刻嗓门压得极低。 “打回去。现在就打回去。马拔萃在金边,刘震在岘港,一个电报让他们今天下午开拔。暹罗第七师进来多少人,一个都不许回。” 李佑林没接话。 他把电文往桌边推了推,看向坐在会议桌东侧的情报局长赵立民。 李德邻也把茶杯搁下,瓷底碰在楠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说道: “赵局长,暹罗这个国家,眼下到底有多少部队?海陆空军备如何?銮披汶敢动兵,他凭的是什么?” 赵立民立刻站了起来,这些数字他在今晨五时二十分已经全部默记。 “暹罗皇家陆军,常备兵员十二万人,编为九个步兵师、一个骑兵师。 另有边境警察部队约三万人,可执行二线守备任务。全国总动员极限兵力约十五万人。” “海军四千二百人。主战舰艇:护卫舰两艘,炮舰四艘,鱼雷艇六艘。基地在曼谷湄南河口及梭桃邑。 去年六月海军部分军官发动政变,企图绑架銮披汶,被陆军镇压。 现任海军总司令蓬拉信,七月二日刚获正式任命。舰队士气低落,各舰相互猜忌。” “空军约八千人。日制九七式轻爆击机约二十架,英制萤火虫式战斗机十架,这是1950年刚从英国购入的二手货。另有少量美制AT-6教练机改装为侦察机。” 赵立民把一张纸放在桌上。 “去年,1950年3月,世界银行向暹罗政府提供两千万美元贷款。名义是灌溉系统修复及铁路改造。实际是换取暹罗向朝鲜半岛派遣作战部队。” “去年9月,暹罗从菲律宾购入美制M1卡宾枪五千支、勃朗宁自动步枪一百挺、各型弹药两千万发。 其余陆军部队仍以英制李-恩菲尔德步枪、日制三八式步枪为主。 重武器方面,全国仅有美制斯图亚特轻型坦克约三十辆,购于1948年,多数已因零件短缺停驶。 火炮以英制二十五磅榴弹炮和日制九四式山炮为主,总计不足一百门。”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李德邻看着那张纸,又抬起头。 “偌大一个国家。海军四千人,空军八千作战飞机还是日本佬留下的旧货,陆军加地方军才十五万。 英法当年在东南亚占了多少地盘,缅甸、马来亚、印度支那全拿走了,怎么偏偏留着暹罗这块肉没下嘴?” 李佑林接过话头。 “不是英法心善。暹罗地处英属缅甸和法属印度支那之间,1896年英法两国签过一份条约,共同保证暹罗中立。 谁吞并暹罗,另一方都会出兵干预。两强相争,留个缓冲地带对双方都有利。再者暹罗王室百余年来极擅外交。 拉玛四世、拉玛五世一边向英法割让老挝、柬埔寨、马来亚北部四府的领土,一边聘请欧洲顾问改革军政、修建铁路、兴办西式教育。 他们让殖民者觉得,留着这个名义上独立的王国比直接吞并成本更低。”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电报。 “暹罗人打仗不算弱。1941年维希法国在泰法战争里丢了湄公河西岸的大片土地,靠日本调停才没全输。 但那是打法国殖民军。现在法国人走了,我们要面对的是銮披汶自己。” 张本一早就按不住。 “十五万人,五千支卡宾枪。柏威雷寺那边第七师进来一万二,剩下的部队要守曼谷、守呵叻、守乌隆、守清迈,他銮披汶能抽出多少兵力增援? 我们在金边有三万二,刘震有两万八,万象还有三个军,十几万人还踩不平呵叻高原?” 他转向李佑林。 “总统,你下令。怎么打?” 李佑林没有立刻开口,站起身来,走到会议室西墙悬挂的全境军用地图前。 “命令海军:” 海军司令李芳站起来。 此时南华有两支舰队,西贡舰队主力,有克利夫兰级轻巡两艘,弗莱彻级驱逐舰六艘,坎农级护航驱逐舰四艘。 河内舰队,卡萨布兰卡级护航航母一艘,弗莱彻级驱逐舰四艘。各舰弹药燃油充足,官兵已完成三个月海训。 李佑林指着曼谷正南方暹罗湾的中心位置。 “西贡舰队今夜完成备航,明日凌晨四时出港。编队进入暹罗湾后,派驱逐舰前出湄南河口,在曼谷港外十二海里处巡逻。 任何悬挂暹罗海军旗的舰艇企图出港,不需警告,直接击沉。” “暹罗海军那两艘护卫舰、四艘炮舰,全部窝在湄南河和梭桃邑。他们不敢出来。但我们得逼他们出来。” “李芳。第二任务群,由弗莱彻级两艘、坎农级四艘、登陆舰六艘组成,搭载第三军第七师一个加强团约三千五百人,航向暹罗南部宋卡府。 登陆部队于十九日六时在宋卡港以北抢滩。拿下宋卡后,分兵西进,控制北大年、也拉、那拉提瓦三府与马来亚的陆路通道。” 他回头看了一眼与会众人。 “暹罗第四军区第五师、第十五师主力在南部平叛,驻宋卡的只有一个守备营,约六百人。 登陆部队人数占优,火力占优,还有舰炮掩护。宋卡港拿下后,舰队北上封锁梭桃邑。 暹罗海军那几条船要么困死在港里,要么出海被我们击沉。没有第三条路。” 李芳记录完毕,坐下。 李佑林转向地图左侧。 “陆军。” “万象第14、15、16军。” “第14军今夜从万象渡河,沿13号公路南下他曲,转向西进入暹罗那空拍侬府。 第15军从沙湾拿吉出境,目标穆达汉。 第16军为总预备队,在湄公河西岸建立前进补给基地。” 这三个军成军七个月,重武器缺编三分之一,实弹射击尚未完成连级合练。 所以他们的任务是佯攻,不是攻坚。第14军向那空拍侬推进时,多插军旗、多挖战壕、让炊事班多冒烟。 乌隆驻防的是暹罗第二军区第三师,师长收到告急电报,必然分兵南下。孔敬的第六师也要分兵东顾湄公河方向。 他用铅笔在孔敬城东画了一个箭头。 “孔敬守军注意力被吸引到东边时,刘震从南边切进来。” “命令刘震,第三军主力,今夜起用铁路输送至金边,再从金边沿六号公路向西北推进至暹粒省西部诗梳风。 二十日之前,全军必须在诗梳风以北完成集结。” 他用铅笔从诗梳风向西北画了一道蓝线,直插暹罗素辇府,再折向北方。 “第三军不进柏威雷寺战场。从暹粒向西出境,经素辇、武里南,从东南方向逼近孔敬。 孔敬守军第六师防御正面朝东,朝湄公河方向。他们不知道我们会从南边来。” “刘震到达素辇后,立即分兵抢占孔敬以南的交通枢纽班派镇。栖河大桥炸掉,孔敬通往呵叻的公路切断。 呵叻方向的援军过不来,孔敬就是一座孤城。” 他放下铅笔。 “命令马拔萃:” “第四军第十师明日拂晓前完成集结,前出特莫达村,接应边防三连残部。 第十一师、第十二师沿六十八号公路向西北推进,目标柏威雷寺。 收复寺院后,第十师不要停,继续向北翻越扁担山脉,进入暹罗四色菊府境内。” 他把红笔点在柏威雷寺正北。 “马拔萃的任务不是赶走第七师。是吃掉它。包围圈形成后,先打辎重车队,再啃步兵阵地。 第七师那一万两千人,我要他们一个都回不了呵叻。” 会议桌边没有人说话。 李佑林把铅笔放在地图边缘:“各部队按此方案执行,临机处置先斩后奏。” 通讯参谋抱着电报稿退出会议室。 柏威雷寺丢失的第五个小时,夏国的十一万陆军、二十四艘军舰、四十架战斗机已经全部启动。 泰国地图 第 74 章 夺回柏威雷寺 1951年10月18日凌晨三时,柏威雷寺以南九公里,特莫达村北侧公路。 陈树德趴在干涸的水渠边,左臂的绷带已经渗出血。 他身后的灌木丛里蹲着七十三个人,二十一个带伤,剩下的也都两天一夜没合眼。 远处寺塔的轮廓在星光下只剩一道黑边。暹罗第七师第十七团的营地扎在寺院东侧山坡,灯火连成一片,发电机嗡嗡响到后半夜还没停。 传令兵李三爬过来,压低嗓子:“连副,有车。” 陈树德把耳朵贴在地上。 轰隆隆的声音,不是一辆而是一串。 柴油机的闷响从南边传来,越来越近,车灯的光柱开始出现在几公里外的弯道上。 “咱们的人?”李三问。 陈树德眉头紧蹙,盯着那道光看了五秒,忽然咧嘴笑了一下,牙在黑暗里白得显眼。 “丢他老母,总算来了。” 头一辆卡车还没停稳,后厢板就哐当砸下来。 覃石头第一个跳下车。 他今年三十四,桂平人,民国二十六年入伍。 打鬼子的时候在台儿庄外围挨过一枪,子弹从锁骨穿进去,从后背钻出来,他躺了三个月又爬回部队。 他喊了一嗓子:“陈树德,居然没死?你们连还剩几根枪?” 陈树德站起来,左臂垂着,右手接了覃石头递过来的烟。 “七十二根。打没二十一根。” 覃石头点点头,把烟点上。 他身后,卡车一辆接一辆从公路拐进土路。车灯全灭了,驾驶员只靠着前车的尾灯微光跟进。 美制GMC十轮卡,车厢里挤满人,重机枪架在驾驶室顶上,枪衣都没罩。 五百二十辆卡车。 金边第四军第10师把所有能动的轮子全征用了,从下午四点开始装车,六点出发,三百多公里夜路,四个半小时赶到特莫达。 两千四百人,全是桂省出来的老兵。 覃石头吐出一口烟:“师长说了,天亮前把第七师钉死在寺里。我们的飞机六点到。”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排以上军官,过来认地图。” 凌晨四时二十分,柏威雷寺南侧断崖。 进攻从三个方向同时开始。 覃石头带的那个营负责正面。 寺院南坡是当年法国人修的盘山公路,弯道很急,暹罗人在每个转弯处都放了哨兵。 第一声枪响在四时二十三分。 开枪的是二排长韦老炳。 他用的是美制M1卡宾枪,加装消音器,三十米外放倒一个哨兵。 那暹罗兵倒地的声音很轻,像一袋米从肩头滑落。 但第二个哨兵没睡着,他趴在地堡射孔后面,听见动静,下意识扣动了布伦轻机枪的扳机。 一梭子打空,弹壳叮叮当当跳在水泥地上。 韦老炳骂了一声。 他把卡宾枪往背上一甩,从腰后拔出两枚Mk2手榴弹,拉环,延时两秒,一左一右投进地堡射孔。 爆炸声在黎明前最暗的那刻传开。 寺院东侧的暹罗营地瞬间亮起十几盏探照灯,光柱交错扫过南坡。 “丢你妈,照明弹呢!”韦老炳回头吼。 三发照明弹从坡下腾起,惨白的光把整片山坡照得一览无余。 暹罗机枪阵地在寺院第二层回廊,六挺九二式重机枪同时开火,弹道组成一张火力网,把南坡公路拦腰切断。 覃石头趴在公路排水沟里,子弹从他头顶三十厘米处飞过,打得身后那棵酸角树的树皮一片片剥落。 他侧头数了数,六挺重机枪,至少两个迫击炮阵地。 敌军指挥部果然在寺院里。 “通讯兵!”他吼。 通讯兵抱着SCR-300步话机滚进排水沟,天线被弹片削掉半截。 “给团长发电,暹罗人缩在寺里,重火力压制,攻不上去。请求炮火覆盖寺院东侧山坡,把他们的机枪阵地掀掉。” “再加一句,老子这辈子没求过炮。” 步话机里突然传来团长的声音:“炮没有,炮弹也在路上,天亮才到。你给老子顶住。” 覃石头把话筒摔了。 “顶顶顶,顶你妈个肺。” 他把冲锋枪架在排水沟边缘,对着两百米外一挺九二式打空一个弹匣。 三十发子弹飞过去,不知道打中什么,那挺机枪的射速忽然慢下来。 “打中了!”旁边的士兵兴奋地喊道。 覃石头换了弹匣。 “打中个卵。他们在换枪管。” 五时十分,天边还是有了亮光。 陈树德的边防连残部在东侧采石场遗址找到一处射界。 他把一连七十多人分成六个小组,占据废弃石料堆成的天然掩体,从侧翼压制寺院东门的暹罗运输队。 三辆暹罗道奇卡车挤在寺门外,驾驶室车门大开,司机不知躲到哪里。 陈树德从缴获的M1加兰德里压进最后一排桥夹,瞄准第一辆卡车的油箱。 扳机扣下。 卡车油箱爆开,火焰蹿起三层楼高,引燃了车厢里成箱的步枪子弹。 爆豆般的炸裂声持续了整整两分钟,暹罗东门外阵地再没有人敢靠近那堆烧成骨架的铁壳。 但寺院主塔的射击孔里,九二式重机枪还在响。 六挺变成四挺,四挺变成三挺,每次南华士兵试图向前跃进二十米,那三挺机枪就会同时把火力压过来。 覃石头的连被压在坡道第三个弯道,距离寺门还有一百四十米。 他看了看表,五时四十二分。 咒骂一声:“飞机怎么还没来?” 韦老炳从旁边的弹坑里探出头,半边脸糊着泥和血,不知道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营长,这么打不是办法。弟兄们轻装来的,迫击炮一门没带,炸药包都在后头车上。一百四十米开阔地,冲过去要死一半人。” 覃石头都没看他。 他把最后一个弹匣拍进枪膛。 “师长说六点到,那就六点到。现在才五点四十。”韦老炳又补充了一句。 六时零七分。 东边的天际线开始泛白,扁担山脉的轮廓从深紫变成墨绿。 寺院塔顶的那面暹罗旗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旗角缠在七头那伽石雕的尾鳍上。 第一声飞机引擎的轰鸣从南边传来时,覃石头正在给韦老炳包扎手臂。 两人同时抬头。 P-51野马的银灰色机翼从云层下钻出来,总共八架。 领头那架压坡度,侧翼对准寺院东侧山坡,阳光在机翼蒙皮上折出一道刺目的反光。 韦老炳张大嘴,绷带从手上滑落:“我丢。飞机来了。” 八架野马每架挂六发HVAR高速航空火箭弹,四十八发弹道在寺院东山坡上炸成一片。 暹罗人的九二式重机枪阵地被掀翻三处,一座迫击炮掩体直接命中,炮管飞到三十米外的酸角树树杈上挂着。 第二波次是五百磅炸弹。 两架野马俯冲到三百米高度投弹,四枚炸弹落在寺院主塔北侧,那里是第十七团团部的临时驻地。 覃石头站起来,他没有喊冲锋号,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士兵。 他只是站起来,把冲锋枪抵在肩窝,开始向上坡走。 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 “丢他妈。”韦老炳从弹坑里爬起来,捡起掉在地上的绷带往手臂上一缠,大步跟上。 “冲啊——” 两千四百人,洒在一个山坡上,漫山遍野,他们的吼声在同一刻爆发。 柏威雷寺南坡那条一百四十米长的盘山公路,不到四分钟就被踏平。 暹罗第十七团的士兵从炸塌的机枪掩体里爬出来,看见的是一群不要命的人。 有个南华老兵冲在最前面,左手提枪,右手还夹着一枚冒烟的手榴弹。 他跑过一具暹罗军官尸体时脚下一绊,顺势滚进一个弹坑,手榴弹扔出去在五米外炸开。 他爬起来继续冲,半边军装全是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南蛮疯了!”一个暹罗少尉用泰语大喊。 他身边的机枪手丢下枪往后跑,被少尉拔出手枪击毙,但没人停下脚步。 第二波飞机来了。 这次是六架,挂着凝固汽油弹。 陈瑞钿在电报里只说了一句:“寺院北侧是敞的,往北撵。” 凝固汽油弹在寺院北坡和东侧公路炸开,橙红色的火焰腾起二十米高,把暹罗第七师从柏威雷寺里撵了出来。 覃石头冲进寺院主塔底层时,里面已经没有成建制的抵抗。 角落里蹲着十几个暹罗兵,双手抱头,枪丢在脚边。 他没理他们,径直穿过回廊,爬上通往塔顶的石阶。 塔顶,那面暹罗旗还在晨风里飘。 覃石头一把扯下旗帜,旗杆绑得太紧,他连着扯了三下,把一截石雕护栏都带松了。 他把旗子卷成一团,从塔顶扔了下去。 韦老炳在下面接着,看了一眼,垫在地上坐下。 “团长,还追不追?”覃石头问道。 团长扶着塔栏杆往北望。 第七师的溃兵沿着扁担山脉北坡往下跑,公路、山道、干涸的溪谷,到处是土黄色的人流。 凝固汽油弹还在烧,黑烟在晨光里拖得很长。 “追。” “重机枪不要了,背包扔掉,只带枪和子弹。炮兵连留下打扫战场,步兵连全部压上去。” “传话给各营,第七师这条狗,今天撵不回去,明天我们就要进呵叻。 师长在后边看着,德公在金边等着。哪个营追得最远,战后加菜半个月。” 覃石头冲着下面韦老炳大喊一声:“二营的,都给我追!” 韦老炳腾的一下,从地上站起来,将屁股底下那面暹罗旗扔进了火里。 “二排,跟老子走!” 上午九时,柏威雷寺收复的消息传到河内时,暹罗的主力已经溃退到扁担山脉北麓的四色菊府境内。 先遣团两千四百人追在整整一个师后面,间隔最近的时候不到四百米。 公路边扔满了暹罗士兵丢弃的背包、钢盔、恩菲尔德步枪。 一头拉辎重的水牛被炮弹破片划伤肚子,倒在路边哀鸣,旁边翻倒的牛车里滚出几十箱九二式重机枪子弹。 覃石头坐在一辆缴获的道奇卡车引擎盖上,接过陈树德递来的烟。 陈树德左臂的绷带又渗血了,他干脆把绷带扯掉,从急救包里掏出块新纱布,用牙咬着一头,单手往伤口上缠。 “你那手什么时候去医?”覃石头问。 “打完这仗再医。”陈树德把纱布勒紧,打了个结,“断不了。” 覃石头吸了口烟,眯眼望着北边。 “对面的指挥官叫什么名字?” 陈树德想了想:“乃汶·吉滴卡宗。” 覃石头点点头。 “乃汶。”他重复了一遍,把烟头在鞋底碾灭。 第 75 章 抗命,斩首 10月18日下午三时,柏威雷寺以北十二公里,四色菊府班沙叻。 二营的阵地设在一片刚收割完的稻田里。 田埂上架着四挺缴获的布伦轻机枪,枪口朝北。 两百米外是暹罗第七师第十七团的收容阵地,土黄色的军服在橡胶林边缘晃来晃去。 覃石头蹲在一个废弃的牛棚边,手里捏着半张从俘虏身上搜出来的地图。 “他们的师指挥部在这里。”他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一个圆圈标记,班农卡。 是在四色菊府治所以南八公里,一条公路和一条乡道的交叉口。 侦察排长黄老四蹲在他旁边。 黄老四今年四十,龙州人,入伍前在山里打猎,夜里看东西比白天还清楚。 黄老四说道:“暹罗人电台信号早上从这儿发,下午还在。换了三组呼号,发射位置没动。” “弄清楚了?有多少兵?” 黄老四肯定道:“他们的指挥部直属队,撑死四百人。通信营、宪兵排、地图测绘队,加一个警卫连。不过他们的警卫连用的是卡宾枪,具体火力配置还没弄清楚。” 覃石头点点头,把地图折起来,塞进胸口口袋。 牛棚外传来脚步声。 传令兵李三猫腰跑过来:“营长,团长电话。” 覃石头起身,走到牛棚另一侧,接过步话机话筒。 团长周志明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覃石头,你那边什么情况?” “暹罗人第十七团在班沙叻聚集,大概两千人。敌军师指挥部在班农卡,距我约八公里。” “敌师指挥部?你摸清楚了?” “摸清楚了。电台位置没动过,警卫连番号也核对过。” 步话机里沉默了两秒。 “你待在那里不要动。师主力今晚能到,等主力上来,我们一起吃掉敌人这个师。” 覃石头握着话筒没吭声。 “听到没有?”周志明加重了语气。 “听到了。”覃石头看了一眼班农卡的方向说道。 他把话筒递还给通讯兵,转身走回牛棚。 黄老四看着他:“团长怎么说?” 覃石头蹲下,从地上捡起一根稻秆,叼在嘴里:“他说等主力。” 黄老四眯着眼看着八公里之外的班农卡。 牛棚外,二营的士兵三三两两蹲在田埂背阴处,谈论着刚才的交战。 覃石头把稻秆从嘴里拿出来,折断,丢在地上。 “他们上午被打懵了,下午还在收拢部队。敌人的十七团、十八团、炮兵团,三个团散在四色菊府二十公里范围内。 团找不到师,营找不到团。等明天,乃文缓过神,把部队拢回呵叻公路沿线。到时候再打,要更费劲。” 黄老四也看着地图在琢磨,他岂能不知道覃石头是什么意思? “营长,班农卡距此八公里。中间要过一条小河,两段开阔地。夜里走,两个半小时。” “二营多少人?” “昨天阵亡十七,轻伤四十一,重伤十一已后送。现在能端枪的,三百二十三。” 覃石头点点头:“够用了。” 晚七时,天色完全暗下来。 二营并没有没有生火。士兵们啃完干粮,把水壶装满,检查枪械和弹药。 覃石头站在队伍前面,从腰后摸出一枚手榴弹,拧开尾盖,把拉环套在小指上,又拧回去。 这是二营的一贯传统,不成功,便成仁! 三百多个人看着他,等待着覃石头讲话。 “敌人的师指挥部就在班农卡。他们一个师一万两千人,逃出来九千。这九千人现在找不到头。 师长的电台在班农卡,值班参谋在班农卡。打掉师指,这九千人明天就变成九千个逃兵。” 他把手榴弹插回腰后。 “今晚,我们就来个斩首行动!” 凌晨一时四十分,班农卡东侧无名高地。 黄老四趴在一块风化的砂岩后面,用望远镜观察三百米外的暹罗营地。 师指挥部设在一座佛寺里,佛寺建在村子中央的土丘上,四周是低矮的民居。 村口有两处哨卡,每处一个班,架着轻机枪。 佛寺大殿亮着灯。发电机的声音从寺院东侧传来,柴油机有节奏地震动着。 几个穿军官制服的人影从大殿门口经过,又消失在门帘后。 黄老四放下望远镜。 “警卫连的营房在寺院西侧,那边一排竹棚。通信车在寺门口,三辆,天线架着。” 覃石头趴在他旁边,用刺刀在土里画了一道线。 “二排从左摸进去,捅掉村口哨卡。三排从右翼包,封住竹棚,不要让警卫连冲出来。一排跟我进寺。” “里面的人,除了乃汶,其他一个不留。” 凌晨二时十五分,村口哨卡。 暹罗哨兵倚着沙袋,步枪夹在两腿之间,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 他昨晚到现在只睡过两小时,晚上发的热食还在胃里发胀,瞌睡一阵阵往上涌。 二排长韦老炳从五米外的灌木丛钻出来时,哨兵刚把头抬起。 韦老炳没给他喊叫的时间。 他左手捂住哨兵的嘴,右手那把缴获的日制刺刀从左侧第三第四根肋骨之间捅进去,刀尖刺破心脏,一拧。 哨兵的身体软下去,喉咙里只发出一点气流从声带挤过的嘶声。 另一个哨兵刚转过身,被副排长从侧面勒住脖子,直接拧断颈椎。 两挺轻机枪没开一枪,落进韦老炳手里。 二时二十七分,寺院西侧竹棚。 三排长卢老七带着四十个人摸到竹棚外墙。 棚里鼾声此起彼伏,暹罗警卫连睡得很沉,白日溃逃耗尽了体力,没人想到南华兵会摸到八公里外的师部来。 卢老七做了个手势。六个小组同时拉开手榴弹拉环,延时一秒,从竹棚窗口和门缝投进去。 爆炸声在寂静的夜里炸开,火光把半座佛寺的外墙映成橙色。 竹棚没有坍塌,但里面已没有站着的人。几个暹罗士兵浑身是血爬出门口,被冲锋枪短点射打倒。后面的没再出来。 二时三十一分,佛寺大殿。 覃石头一脚踹开木门。 殿内,七个人围在一张长桌边。桌上摊着地图,几部电话机散乱摆放,一盏汽灯吊在横梁下,灯芯嘶嘶作响。 正对门口的是一个穿暹罗陆军中校制服的中年人,瘦脸,眉骨很高,右手悬停在腰间的枪套上方。 乃汶·吉滴卡宗。 覃石头的冲锋枪先响。 他打的不是乃汶,是乃汶身后那个刚抓起步枪的少尉。 三发子弹,胸口两发、颈部一发,少尉仰面倒下,撞翻了身后的文件柜。 殿内其余暹罗军官有的拔枪,有的往桌下钻。 二营士兵涌进门,大声喊道:“缴枪不杀!” 乃汶连拔枪的机会都没有,覃石头把枪口抵在他胸口:“你们是昨晚攻柏威雷寺的部队?” “是。” 乃汶看着他,忽然问:“你们这个先遣团,有几个这样的营?” 覃石头一枪托砸在乃汶脸上,乃汶鼻梁骨碎裂的声音响起,人往后倒,被两个士兵架住。 “带走。” 二时五十一分,班农卡村北出口。 第七师直属队的残兵从寺院废墟里逃出来,大约七八十人,有的赤脚,有的连枪都没拿。 他们在村北路口撞上二排设伏的机枪阵地,一梭子扫过去,剩下的人转身往南跑。 南边是三排。 三百二十三人的二营,把四百多人的师指直属队堵在不足四百平方米的村子里,打了四十分钟。 三时三十五分,枪声逐渐平息。 黄老四清点战果,击毙暹罗师指官兵一百一十七人,俘虏二百四十三人。 其中包括师长乃汶中校、参谋长銮蓬少校、作战科长及通信营长。缴获电台四部、机密文件两箱、地图一百七十余幅。 二营阵亡九人,伤二十七人。 覃石头蹲在佛寺台阶上,用缴获的暹罗地图擦刺刀。 传令兵李三递过步话机话筒,脸色古怪。 “营长,团长电话。” 覃石头接过话筒。 周志明的声音从耳机里炸开,电流声都压不住他的吼: “覃石头!你他妈的!老子叫你等主力等主力,你聋了是不是!一个营,三百人,你他妈捅到人家师部去! 你知不知道呵叻方向的援军天亮可能就到!你一个营被围在班农卡,老子拿什么救你!” 覃石头把话筒拿远一点,等那阵吼声过去。 “团长。乃汶抓到了。第七师师指全锅端。” 周志明那边忽然没声了。 过了几秒。 “乃汶?第七师师团长?” “是。活的。鼻梁断了,但能说话。” 周志明又沉默了几秒。 “你他妈……”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听不出是骂人还是叹气。 “你一个营长,三百人。斩首,缴获师指,活捉敌酋。这功劳够你升三次团长。” 覃石头没接话。 “你知道你为什么当了三年营长?” 覃石头看着刀尖上最后那点血迹。 “知道。抗命。” 周志明在那头长长吐了口气。 “这次老子帮你瞒不住。师长天亮前就到柏威雷寺,你自己跟师长交代。” 第 76 章 曼谷发出谈判请求 10月19日拂晓,柏威雷寺北坡。 第四军军长马拔萃站在昨天还是暹罗炮兵阵地的土丘上,望远镜里是向北延伸的公路。 路边丢弃的暹罗军服、钢盔、步枪一路铺到视线尽头,那头是四色菊府的治所。 参谋长廖汉初递过一摞电报抄报纸。 “军座,覃石头昨晚捅了第七师师部,活捉乃汶。师指直属队四百多人,打死一百一,俘虏两百四,跑掉几十个。” 马拔萃接过电报扫了一眼,嘴角抽动一下。 “那个覃石头,周志明手下的营长?” “是。周团长在电报里骂了他一晚上,说他抗命。” 马拔萃把电报还给廖汉初。 “抗命?活捉敌酋叫抗命?那老子天天想抗命。”他哈哈大笑一声,“告诉周志明,覃石头的事情打完仗再说” 他把望远镜举起来说道: “第10师到了没有?” “先头团今早五时进特莫达,主力三个团正在公路上一字排开。第11师昨夜从诗梳风出发,现在应该在四色菊府西侧。 第12师留一个团守金边,两个团正沿68号公路北上,下午能到。” 马拔萃点点头。 “发报给第10师,第七师主力现在是一群没头的苍蝇。师指没了,电台没了,团长找不到师长,士兵找不到团长。 给我追上去,咬住,不要让他们收拢。” 他放下望远镜。 “传令各师,目标是呵叻,四色菊只是路过。” 10月20日下午,四色菊府治所。 第七师残部在这里试图组织第二道防线。 第十七团从班沙叻撤下来,第十八团从西边收拢,炮兵团丢光了重炮,剩四百多人扛着步枪加入步兵序列。 总兵力还有九千出头。 但没有师指,没有统一的指挥。第十七团团长说自己临时负责,第十八团团长不认。 两个人在一座寺庙里吵了半小时,南华第10师先头营的迫击炮弹就落进了寺庙院子。 九千人炸了窝。 往北跑的是第十八团,往西跑的是第十七团,往东北跑的是辎重营和通信连。 没有人往东跑,东边是南华军的追击方向。 10月21日,追击的第四军士兵在公路边看到这样一幕。 一头水牛拉着牛车,车上堆满九二式重机枪的零件,车辕断了,牛卧在路边,旁边躺着两个暹罗兵的尸体。 牛车后面两百米,是一字排开的三十几具暹罗兵遗体,都是背后中弹。 覃石头的二营追在最前面。 三百多人的营经过四色菊、素林两府的追击,剩两百七十多人,但没人停下。 韦老炳一边跑一边换弹匣,嘴里骂骂咧咧:“丢他妈,跑得比兔子还快。老子当年追鬼佬也没这么累。” 黄老四从路边捡起一顶暹罗军官帽,帽徽还亮着,翻过来看了一眼,扔进水沟。 “小鬼子至少还回头打两枪。这帮人就知道跑。” 覃石头此时正盯着北边地平线上那片低矮的山影,那里是呵叻高原的边缘。 10月23日,素林府。 第四军第11师在这里截住了第七师第十八团的主力。 战斗持续三个小时,第十八团两千七百人,被击毙四百余,俘虏一千八百余,其余散入山林。 第10师没停,他们绕过素林城区,沿着209号公路向北疾进,当天傍晚进入布里兰府境内。 布里兰府的暹罗守军只有一个地方保安团,八百人。 团长在接到素林失守的消息后,试图在城外布置防线,但保安团的士兵先跑了。 八百人跑了六百,剩两百跟着团长在城北公路设了个哨卡。 第10师先头营的十二辆M5A1坦克开到哨卡前两百米时,那两百人也跑了。 10月24日傍晚,布里兰府治所落入第四军之手。 从20日到24日,五天时间,第四军三个师平推两百三十公里。 歼灭暹罗第七师主力及地方守备部队共计八千七百余人,俘虏四千二百,缴获步枪三千余支、轻重机枪一百二十挺、汽车四十余辆。 马拔萃第一时间给河内发去了电报:“第七师已不存在。我部正按计划向呵叻推进,预计26日拂晓抵达城郊。” 同一天,孔敬府东侧。 第三军军长刘震站在乌汶府治所的钟楼上,望远镜里是湄公河西岸的暹罗阵地。 三天前,他的部队从巴色出发,沿着湄公河向西推进,收复了乌汶府,正在向黎逸府逼近。 参谋长递过电报。 “万象那三个军今天又发求援电报。” 刘震接过看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 第14、15、16军从10月19日开始渡河。五万六千人,重武器缺编三分之一,新兵占七成。 他们按照总参的命令,在那空拍侬、穆达汉一线展开,摆出全面进攻的架势。 暹罗第二军区第3师、第6师一开始很紧张。 两个师主力全部调往湄公河方向,在河边修筑工事,准备迎战。 然后他们发现,对面的南华军打得很奇怪。 进攻之前先放炮,放完炮之后半天不见人影。 步兵冲锋冲到一半就趴下,趴半小时再往后缩。 夜里挖战壕,挖得很深,但天亮后战壕里没人。 第6师师长乃比里亲自到河边观察了两天。 “这是南华的正规军?”他问身边的参谋。 参谋也搞不清。 10月22日,第6师派一个团试探性反击。 那个团渡过栖河,冲进第14军一个营的阵地,不到两小时,那个营丢了两个连的装备往后撤。 乃比里少将兴奋了。 “南华军不过如此!武器装备比我们好,但兵员太差!” 他下令第6师全线反击。 10月23日到25日,第6师把主力从湄公河方向抽调出来,主动进攻万象三个军的阵地。 三天时间,暹罗军推进了二十公里,打死打伤南华新兵千余人。 第14军军长在电报里向河内求援:“我部伤亡过大,请求刘震军尽快合围孔敬。” 刘震看完电报,递给参谋长。 “第6师现在在什么位置?” 参谋长指着地图。 “主力在孔敬以东四十公里,正与第14军对峙。孔敬城内只剩一个守备团,约一千五百人。” “发报给第14军,再撑两天。26日我主力到达孔敬城南,切断栖河大桥,第6师想回都回不来。” 10月26日凌晨,孔敬城南二十公里,班派镇。 第三军第7师先头团的卡车队熄灯驶入镇子时,栖河大桥还在。 桥上有暹罗守军一个排,架着两挺轻机枪,士兵在桥头烧了一堆篝火取暖。 工兵连长亲自摸到桥墩下方。河水很浅,刚过膝盖。 他把二十公斤TNT塞进桥墩与桥面的接缝处,导火索拉到两百米外。 凌晨三时四十分,爆炸声在寂静的夜里炸开。 栖河大桥中间那段二十米长的桥面塌进河里。 桥头的暹罗守军被气浪掀进河滩,没死的爬起来就跑,连枪都没捡。 刘震站在班派镇外的土坡上,听着爆炸的回声从河谷里传来。 “发报给河内。”他说,“第三军已切断孔敬通往呵叻的公路。明日拂晓,合围孔敬。” 同日凌晨,曼谷。 銮披汶·颂堪被侍从从床上叫起来时,办公桌上已经摆了七份电报。 第一份:四色菊府失守,第七师与军部失去联系。 第二份:素林府失守,第七师第十八团被全歼。 第三份:布里兰府失守,第七师番号已不存在,南华第四军正向呵叻推进。 第四份:乌汶府失守,南华第三军出现在黎逸府境内。 第五份:孔敬至呵叻公路被切断,栖河大桥被炸毁。 第六份:梭桃邑海军基地来电。 今晨五时,南华舰队在湄南河口外与暹罗海军交火。 护卫舰“吞武里”号被击沉,“阿瑜陀耶”号重创后搁浅,两艘炮舰被俘。 海军司令蓬拉信少将阵亡。 第七份:宋卡府告急。南华登陆部队约四千人已于19日登陆,现控制北大年、也拉、那拉提瓦三府主要城镇。 第四军区第5师、第15师被南北夹击,正沿马来边境溃退。 銮披汶把这七份电报按顺序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把电报摔在桌上。 “一天之内。呵叻、孔敬、曼谷湾、宋卡,四个方向同时告急,说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 侍从低着头不敢接话。 “他们有多少部队?”銮披汶问。 情报局长站在门边,战战兢兢的说道:“初步判断,南华投入兵力约十一万人。金边方向约三万,岘港方向约两万八千,万象方向约五万六千。另有海军舰队约二十四艘,空军战机约四十架。” 銮披汶听完也沉默了。 “十一万人。法国人在的时候,印度支那总共才几万殖民军。” 銮披汶慢慢坐回椅子上。 “銮探隆当年对我说,要提防胡越。我说胡越不过是一群游击队,法国人一走他们就完蛋。没想到,真正该提防的,是那伙从兔子跑过来的军阀。” 侍从小心翼翼递过一杯水。 銮披汶推开他的手。 “告诉内阁,明天召开紧急会议。通知各军区,暂停一切进攻,固守现有阵地。” 他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色。 “还有,立刻派人去河内。问问李佑林,他要什么条件才停战。” 侍从愣了一下。 銮披汶转过头,盯着他。 “听不懂吗?去河内,谈判。” 第 77 章 谈判为时过早 1951年10月27日上午九时,河内总统府。 海军司令李芳推门进来时,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李司令,直接说情况。”李佑林指了指长桌末席的空位。 “西贡舰队昨日十七时完成对暹罗海军主力的歼灭战。湄南河口外,我第一任务群与暹罗海军交火三十七分钟。 暹方护卫舰‘吞武里’号被舰炮击沉,‘阿瑜陀耶’号重创后搁浅于北榄沙咀。 两艘炮舰投降,另有三艘鱼雷艇试图突围,被驱逐舰击沉两艘,俘获一艘。” “十九日六时在宋卡港以北抢滩登陆,第三军第七师加强团三千五百人现已控制宋卡、北大年、也拉、那拉提瓦四府主要城镇。 暹罗第四军区第5师残部正向马来边境溃退,我军正组织追击。” 他把电报放在桌上。 “湄南河口已完全封锁。曼谷港内,如今是片版不能下海,暹罗海军不复存在。”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西贡舰队才成立多久?那些船大多数都是今年才到港的,也不知道是自家的海军太强了,还是暹罗太弱了。 “曼谷那边有什么动静?”李佑林问到。 外交部长沈昌焕抬起手。 “今晨七时,暹罗外交部通过瑞士驻曼谷领事馆转来一份照会,请求停战谈判。 照会说,暹罗政府愿就边界争议及柏威雷寺问题与南华展开对话,并提议双方立即停火。”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照会的中文译本,放在李佑林面前。 李佑林没有看。 “他们人呢?” “暹罗外交部次长蓬·沙拉信今天上午乘英国皇家空军的飞机抵达嘉林机场。他请求下午三点拜会总统。” 李佑林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十五分。 “让他两点半来。”他说。 下午两点三十分,总统府会客厅。 蓬·沙拉信五十二岁,穿深灰色西装,戴金丝眼镜,领带系得很规矩。 他身后跟着两名随员,一人提着公文包,一人捧着包装精美的礼盒。 李佑林坐在主位,右手边坐着沈昌焕。张文东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报纸,没抬头。 蓬·沙拉信用英语开口,声音十分的温和。 “总统阁下,我受銮披汶总理全权委托,前来向贵国表达暹罗政府的诚挚歉意。 本月十七日,暹罗陆军第七师越境进入柏威雷寺地区,这是严重的外交失误,暹罗政府愿就此承担责任。” 他停顿,观察李佑林的脸色。 李佑林仿佛没听到一样,没有表态。 蓬·沙拉信继续说道:“銮披汶总理提议,双方立即停火,恢复10月16日之前的状态。 暹罗军队撤回边界以北,南华军队退回边界以南。在此基础上,两国可就边界争议展开谈判,和平解决分歧。” 他示意随员打开礼盒。 盒子里是一尊金佛,高约三十厘米,做工精细,佛像的面容与柏威雷寺主塔那尊七头那伽石雕有几分相似。 “这是暹罗王室的一点心意,赠予柏威雷寺,以示对寺院遭受战火波及的歉意。” 李佑林看了一眼那尊金佛,又收回目光。 “蓬先生。銮披汶总理派你来,是觉得南华好说话?” 蓬·沙拉信的笑容僵了一瞬。 “总统先生,我们……” 李佑林打断他:“你们出兵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和南华谈判?你们第七师拿下柏威雷寺,插上国旗,有没有想过现在的后果?” 蓬·沙拉信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蓬先生,你回去告诉銮披汶,战争不是他想打就打,想停就停的。南华十一万部队现在在你们国土上,海军封锁了暹罗湾,空军每天从金边起飞轰炸你们的补给线。你说停火,凭什么?” 蓬·沙拉信脸色发白。 “阁下,继续打下去,对双方都没有好处……” 李佑林冷哼一声:“对南华有没有好处,是我说了算。” 蓬·沙拉信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阁下,暹罗可以赔偿……” “赔偿什么?”李佑林看着他,“赔偿我边防三连二排阵亡的那十一个兵?赔偿他们家里分到的二十五亩地现在没人种?” 蓬·沙拉信从来没想过李佑林这么难缠,一时间语塞,涨的脸通红。 李佑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蓬先生,你回去。告诉銮披汶,等南华的部队打到曼谷北郊,我会派人和他谈。到时候谈的就不是停火,是暹罗还能剩下多少土地。” 蓬·沙拉信站起来,礼盒也没敢带走。两名随员跟在后面,脚步踉跄。 会客厅的门关上。 张文东把手里的报纸往茶几上一扔:“痛快。这时候来求和,早干嘛去了?” 下午四时,总统府会议室。 李佑林站在地图前。 呵叻高原上,第四军的红色箭头已经逼近呵叻府城郊,第三军的红色箭头从东南方向插向孔敬,与万象三个军形成合围之势。 通讯参谋递来最新战报。 “第三军刘震来电,今日十五时,第7师攻占孔敬城南制高点,城区已在炮火覆盖之下。 第6师主力被围在城内,试图向西北突围,被第14军阻击。预计明日拂晓可全歼守敌。” 另一份电报。 “第四军马拔萃来电,第10师已抵达呵叻府城东二十公里处,与暹罗第三骑兵师一部交火,击毁坦克三辆。第11、12师正在迂回城西,预计二十八日完成包围。” 李佑林把电报放在桌上。 “孔敬明天能拿下。呵叻还需要三天。” 他转向李芳。 “南部四府现在什么情况?” 李芳翻开笔记本。 “第七师登陆部队已控制宋卡、北大年、也拉、那拉提瓦四府主要城镇及交通要道。 当地马来族居民对我军持观望态度,未发生大规模抵抗。暹罗第四军区残部约三千人退入马来亚边境丛林,我军正组织清剿。” 他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 “总统,现在问题是有的。第七师那个加强团只有三千五百人,既要清剿残敌,又要控制城镇,还要防备马来亚方向,兵力严重不足。” 李佑林倒是没想到有这个问题,他转向坐在会议桌右侧的国防部长张本一。 “从第一军抽一个师,第2师怎么样?” 张本一皱眉。 “第2师驻防河内,是总预备队。调走一个师,河内就只剩第1师和第3师了。” 李佑林沉吟道:“谅山那边有徐启明八个师,老街有谭何易一个军,以及缅甸边境还有11、12、13三个新军,北边暂时稳得住。南部新占领区如果丢了,我们这半个月就白打了。” 张本一沉默片刻,点头:“可以。第2师明天开始装船,海运送往宋卡。预计三天内到达。” 李佑林转向张文东。 “内政部准备一批民事人员,跟着第2师过去。建立临时行政机构,发安民告示,恢复市场交易。 告诉当地人,只要他们遵守法令,该种田种田,该做生意做生意。” 张文东点头记下。 张本一忽然开口:“总统,这一仗打完,我们兵力就更紧张了。” “光是北方边境,加起来20万人,根本动不了。南方马拔萃和刘震两部,现在全在暹罗境内,等打完仗要留下多少驻军? 呵叻高原比咱们两个省还大,南部四府又新占,没两万人根本守不住。 万象那三个军打完这一仗,伤亡不会小,新兵刚会打仗,又得抽调一部分补充南方。 这样算下来,明年能用在建设上的兵力,可能连十万都不到。” 李德邻坐在角落的沙发上,这时开口: “张部长说得对。但这一仗必须打完,而且要打赢。南华立国不久,这次刚好拿暹罗立威,这样我们能腾出手来搞建设。” 李佑林也是点头,看向地图前,望着呵叻高原那片广阔的平原上。 “命令:刘震拿下孔敬后,不要停留。全军南下,与马拔萃合围呵叻。 暹罗第三骑兵师、第3师残部都缩在城里,加起来不到两万人。 我们几个军围一个城,三天拿不下来,我撤刘震的职。 呵叻拿下后,刘震的第三军立刻南下,和第四军汇合,一举拿下呵叻府。万象那三个新军跟随在后面,巩固占领区。” 第 78 章 鹰酱调停 1951年10月28日,曼谷,国防部。 銮披汶站在作战地图前,已经站了整整二十分钟。 地图上,呵叻高原东缘那条从孔敬通往呵叻的公路,被粗大的红笔拦腰切断。 作战局长乃炮·西提少将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摞电报。 “总理。第七伞兵营在呵叻府降落时遭到南华空军攻击。运输机三架,被击落两架,击伤一架。 伞兵营长阵亡,全营四百二十人,落地收拢不到两百。” 銮披汶看着地图问道:“第1骑兵团呢?” “昨晚从华富里出发,沿2号公路北上。今天凌晨四时在猜也奔府以南被南华飞机发现。 凝固汽油弹烧了三十辆卡车,马匹炸营,跑散了一半。骑兵团长来电请求停止前进,改为夜间行军。” 銮披汶转过身,皱眉道:“夜间行军?从猜也奔到呵叻,两百公里。夜行军要走五天。五天之后,呵叻还在不在?” 乃炮少将低下头不敢对视。 銮披汶走回桌前,拿起另一份电报。 那是孔敬府守军今早发来的最后一份电报,只有一行字:“敌军已突入城区,巷战中。弹药将尽。” 从那之后,再没有消息。 10月30日,孔敬府。 刘震的吉普车开进城区时,街道上还在冒着黑烟。 第三军的指挥部设在一座西式学校的三层楼里,楼顶的暹罗国旗被扯下来,换成蓝底金星旗。 参谋长迎上来。 “军座,战果统计出来了。敌军总计一万三千七百人,击毙四千三百,俘虏九千二百,另有两百余散入山林。师长乃比里·帕荣被俘,正在押往后方的路上。” 刘震点点头,踩着满地的碎玻璃走进指挥部,墙上还挂着暹罗文的作战地图,红蓝铅笔标注的防线停留在三天前。 “万象那三个军情况怎么样?” “第14军伤亡最大,阵亡一千二百,伤两千七百。第15、16军稍好,合计伤亡两千出头。三个军现在城外集结,正在收拢部队。” 刘震走到窗前,楼下,一队俘虏被押着走过,双手抱头,军装破烂。 看热闹的当地居民躲在门板后面,眼神复杂。 刘震下令到:“让第14、15、16军在孔敬休整。阵亡的统计造册,伤兵送后方医院。 告诉三个军长,这八天打得不错,新兵见了血,以后就是老兵。” “第7、8师今晚出发,目标呵叻。告诉部队,轻装前进,重武器随后。马军长已经在呵叻城外等了三天,我们再不到,第四军要把肉吃完了。” 11月1日,呵叻府城东。 马拔萃的指挥部设在城外五公里的一座橡胶园里。 从望远镜里看过去,呵叻城墙是法国殖民时代留下的老式砖石结构,高约六米,城外有护城河,河宽不过十米,水很浅。 城内守军约两万三千人。其中一半是第三骑兵师残部,一半是从呵叻本地征召的预备役和警察部队。 指挥官是沙立·他那叻上将的嫡系,皇家第3师师长他威·汶耶叻少将。 廖汉初递过一张从逃出来的平民口中得到的口供。 “他威在城里放了话,誓死不退。他说呵叻一丢,曼谷就像赵宋没了燕云十六州,门户洞开,无险可守。” 马拔萃接过口供扫了一眼。 “宋朝?他还懂宋朝?”马拔萃把口供还给廖汉初。 “懂宋朝,那就该知道燕云十六州丢了之后是什么下场。他这是把自己当石敬瑭了?” 11月2日,呵叻攻城战进入第三天。 刘震的第三军于1日深夜抵达城西,与第四军完成合围。 两个军总计五万六千人,一百二十门火炮,四十辆坦克,把呵叻围得像铁桶。 上午九时,炮兵开始试射。十二门105毫米榴弹炮同时开火,炮弹落在城东门附近,砖石结构的城门楼被掀掉半边角。 城内的反击很微弱。 第三骑兵师剩下的二十几辆斯图亚特坦克,有一半因为零件短缺无法开动,能动的几辆刚开出街垒,就被南华军的M5A1坦克击毁在街道中央。 十一时,马拔萃下令总攻。 突破口选在城东。 第7师一个团在坦克掩护下冲过护城河,用爆破筒炸开城墙,突入城区。 巷战持续到傍晚,暹罗守军退守城北的旧王宫和兵营。 他威少将的最后一个指挥部设在王宫地窖里。 电报机还在响,曼谷发来的电报一封接一封:“坚持住,援军已在路上”“伞兵营即将空降”“骑兵团三天内到达”。 他威把电报撕成两半。 11月3日凌晨四时,刘震的部队攻入王宫地窖。 他威少将坐在电报机前,手里握着一支手枪。 看见冲进来的南华士兵,他把枪口抵在自己太阳穴上,扣动了扳机。 上午八时,呵叻城内的枪声逐渐平息。 马拔萃和刘震并肩站在城北的旧王宫露台上。 露台下,俘虏被押成长队,从王宫广场一直排到两公里外的火车站。 “伤亡多少?”刘震扭头问道。 “第四军阵亡三百余人,伤一千二。你们呢?” “阵亡三百七,伤九百。加上围城三天,总共不到三千。” 马拔萃点了一支烟:“两万三千守军,打死五千,俘虏一万七千。他威死了,曼谷就剩下沙力这位名将了。” 刘震点点头,看着北边,那里是曼谷的方向。 11月3日下午三时,河内总统府。 威尔逊大使走进会客厅时,李佑林正在看战报。 他抬起头,示意威尔逊坐下,并没有起身。 威尔逊点燃烟斗说道:“总统先生,华盛顿对印度支那局势表示关切。暹罗是我国在东南亚的友好国家,銮披汶总理请求我国出面调解。我认为,继续打下去不符合任何一方的利益。” 李佑林放下战报:“大使先生,七天前暹罗外交部次长来河内,也是这么说的。我当时告诉他,等南华的部队打到曼谷北郊,我会派人跟他谈。” 威尔逊沉默片刻:“现在你们打到呵叻。呵叻离曼谷多少公里?” “三百。”李佑林说。 威尔逊皱眉到:“总统先生,我无意评判这场战争的是非。但鹰酱在东南亚有战略利益,我们希望看到地区稳定。 如果南华继续向曼谷推进,局势将彻底失控。銮披汶愿意谈判。条件可以谈,赔偿可以谈,边界可以谈。只要停止进攻。” 李佑林看着他,笑了笑,没有回应。 威尔逊继续说:“作为鹰酱驻南华大使,我正式向贵国政府提出调解请求。希望双方立即停火,在国际监督下展开谈判。我国愿意为此提供保障。” 李佑林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刚才那份战报上的数字:阵亡一千七,伤三千三。五千条命换来了呵叻高原,换来了南部四府,换来了暹罗人坐在谈判桌前。 不过这已经足够了,南华现在没有太多兵力,暹罗可是有将近两千万的人口,继续打下去,不划算。 李佑林伸出双手:“大使先生,南华接受美国的调解。” 第 79 章 议和 1951年11月4日上午十点,河内总统府会议室。 沙拉信把公文包放在桌上,铜扣打开的声音很轻。他从包里抽出几页纸,推到桌子中间。 “阁下,銮披汶总理让我带来停火方案。” 李佑林看着那几页纸,眼神示意让沙拉信念出来。 沙拉信神情一愣,瞥了一眼旁边的威尔逊,随即张嘴念到: “第一,双方立即停火,南华军队撤回10月16日实际控制线以北。 第二,暹罗愿意赔偿南华在此次冲突中的全部损失,包括军事开支和人员伤亡抚恤。 第三,柏威雷寺及周边争议领土交由国际仲裁。 第四,成立联合委员会处理战俘交换事宜。” 将重要的几点念了出来之后,把纸放下,看着李佑林。 李佑林冷哼一声,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你们的意思是撤回10月16日的线?” “是。”沙拉信点头。 “你们无故袭击我南华国边境,造成我边防连阵亡十一人,伤二十一个。你拿什么赔?” 蓬·沙拉信愣住了。他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这才十一人啊! 暹罗这边死了多少? 第七师一万两千人,能活着回去的不到三千。呵叻府、孔敬府四万多皇家陆军,损失殆尽。 海军唯一两艘主力舰沉在湄南河口,海军司令的尸体到现在还没捞上来。 空军十六架飞机没了,剩下的连曼谷上空都不敢出。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随即转头看向威尔逊,想要寻求帮助。 威尔逊坐在侧面的椅子上,手里拿着烟斗,正往里面塞烟丝。他塞得很慢,很仔细,好像没注意到沙拉信的目光。 沙拉信又把头转回来,看着李佑林。 李佑林也看着他,心想美国能理你才怪呢。 当初在1942年,銮披汶政府向美国宣战。那封宣战书送到了驻美大使手里,但大使没递交。 在原历史上,美国自始至终说没收到过。战后美国没把暹罗当敌国,该援助援助,该贷款贷款。 不过这个时候,突然有个南华国异军突起,美国对暹罗的态度就没有那么好了。 去年美国要凑联合国军,暹罗主动提出派兵。条件是世界银行提供两千万美元贷款。 贷款批了,曼谷只从菲律宾买了五千支美制卡宾枪和一些二手C-47运输机。 在美国眼里,暹罗就是个凑数的。 能派四千兵去半岛,能把国旗插在联军队伍里,就够了。 至于那些钱被谁吞了,那些二手枪能不能打响,美国不在乎。 威尔逊把烟斗点着,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角飘出来。 “大使先生。”沙拉信终于忍不住开口,“美国是应我们请求来调解的。” 威尔逊抬头看着他,点头道:“是的”。 “那您怎么看?”沙拉信不甘心问道。 威尔逊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在烟灰缸边沿磕了磕。 “我的看法是,双方应该立即停火。” “至于怎么停,停在哪条线,赔多少钱,那是你们两国的事。美国不参与。” 沙拉信的脸色变了变,尽管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结局,但悬着的心此刻彻底死了。 他盯着威尔逊,盯了几秒,威尔逊倒是没看他,继续抽他的烟斗。 美国不参与,这话说得好听。 但不参与就是默认,默认就是偏袒。 南华占着呵叻不走,美国说那是你们两国的事。 南华要割南部暹罗南部诸府,美国还是说那是你们两国的事。 他把那几页纸收回来,折好,放回公文包。 “阁下,銮披汶总理还有一句话让我带到。呵叻府必须拿回来,这是底线,否则谈不了!” 李佑林也是懒得说话,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沙拉信愤怒地站起来,夹着公文包,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比刚才响。 威尔逊把烟斗放下,起身离开之前,说了句话:“总统先生,看来谈不拢了,你得弄点手段才行!” 李佑林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连起身送客的礼仪都忘了。 良久,他点了支烟,吸了一口,喊了一声:“张部长。” 张本一抬起头,知道总统肯定有事吩咐,连忙拿出笔记本端坐。 “给暹罗南部部队发电报,立刻向北推进,目标是巴蜀府。海军西贡舰队,派两艘驱逐舰北上,炮击巴蜀港沿岸防线。” “巴蜀府现在有多少守军?” 张本一不假思索道:“情报显示,巴蜀府有两个师的番号,第十五师残部和第二十一师。 总兵力约一万二千人,大部分是从暹罗南部各府溃退过去的,士气不高,装备不齐。” 李佑林点点头:“告诉前线指挥官,巴蜀府能拿下就拿下,我要的是快,要给曼谷增加一点压力。” 下午五点,宋卡前线指挥部收到电报。 第2师师长江涛正在看地图,通讯参谋把电报送过来。他看了一眼,抬头对参谋长说: “命令第4团,今晚六点出发,沿四号公路北上。第5团跟进,第6团留守宋卡。告诉部队,轻装前进,重武器随后。” 参谋长拿起电话,开始摇手柄。 晚上七点,四号公路上,南华第2师第4团的车队正在向北行驶。头车的灯光切进夜色,照着路两边黑乎乎的橡胶林。 车上没人说话,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车厢板哐当哐当的响声。 巴蜀府城里,第十五师师部乱成一团。 师长正在吃晚饭,通讯兵跑进来。 “报告!南华部队正沿着四号公路北上,距离巴蜀还有100公里!” 师长慌忙问道:“他们有多少人?” “先头部队约三千人,后续不明。” 师长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巴蜀在马来半岛的狭长地带,东边是海,西边是山,四号公路是唯一的路。 “给曼谷发电,请求增援。” 通讯兵快速的跑了出去,参谋长走了进来,凑到地图上查看。 “师座,咱们这万把人,一大半是从南边跑过来的,枪都丢了不少,能打吗?” 师长皱着眉头没说话,他盯着地图,盯了很久,貌似除了退路,再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晚上九点,曼谷国防部。 銮披汶还没走,他站在地图前,盯着呵叻的位置。 作战局长乃炮少将推门进来。 “銮总理,巴蜀急电。南华先头部队已到巴蜀以南100公里,第十五师请求增援。” 銮披汶转过身,苦笑一声: “增援?拿什么增援?呵叻丢了,孔敬丢了,南部各府丢了,现在南华要进入暹罗中部地区,我们从哪儿调兵?” 乃炮少将低着头,没说话。 銮披汶此时也是后悔莫及,心下一狠,对着乃炮说道: “立刻秘密处决当初进言的那些和尚!另外去请威塔亚恭前往河内议和。” 第 80 章 签订条约 第二天,11月5日,上午九时,河内总统府会议厅。 长桌一侧坐着南华方面的人。李佑林居中,左手外交部长沈昌焕,右手刚从呵叻前线赶回来的马拔萃。张文东坐在靠窗的沙发上,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另一侧是暹罗代表团。 团长威塔亚恭,皇室成员,五十六岁,巴黎大学毕业。他身后坐着陆军代表、财政部代表,还有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人,是王室事务顾问。 沈昌焕先把对方昨天送来的草案推回去: “恢复到10月16日之前的状态,这个条件不可能。” 威塔亚恭没接话,只是摘下眼镜慢慢擦着。 陆军代表忍不住了,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上校,脸上还带着战场上下来的疲惫和火气: “南华军队现在在呵叻,在孔敬,在宋卡,在春蓬!巴蜀府以南全是你们的!你们要什么?要整个暹罗吗?” 沈昌焕看着他,语气很平: “上校,半个月前,暹罗军队在柏威雷寺,在四色菊府,在乌汶府。那时候你们要什么?” 老上校被噎住了,脸涨得通红。 威塔亚恭伸手按住他,重新戴上眼镜,看向李佑林: “总统阁下,我们谈的是停火。继续打下去,对双方都没有好处。” 李佑林看着他:“有没有好处,我说了算。威塔亚恭先生,你在巴黎待过,应该知道1904年和1907年的条约。 法国人拿走马德望、暹粒、琅勃拉邦的时候,你们签过字。现在那些地方归南华继承,你们打了四十年,打赢过吗?” 威塔亚恭沉默了。 沈昌焕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翻开: “第一条,双方以当前实际控制线为临时军事分界线。 呵叻府、孔敬府、乌汶府、四色菊府、素林府、布里兰府、猜也奔府,以及巴蜀府以南所有地区,包括春蓬府、拉廊府、攀牙府、普吉府、甲米府、董里府、沙敦府、宋卡府、北大年府、也拉府、那拉提瓦府,全部划归南华国。” “第二条,暹罗政府赔偿战争损失两亿美元,分五年付清,以美元或等值黄金支付。” “第三条,暹罗对南华国全面开放市场,给予最惠国待遇。” “第四条,南华国在曼谷港区设立租界,租期九十九年。” 念完,他把文件合上。 会议厅里安静了足足十秒。 威塔亚恭的手指微微在颤抖,他抬起头,声音很轻: “总统阁下,巴蜀府以南十一府,呵叻高原七府,一共十八府。暹罗全国七十三府,你们要拿走四分之一。” 老上校也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上发出巨响: “十八府!两亿美元!曼谷租界!你们怎么不去抢!” 马拔萃这才开口,声音不大: “上校,第七师现在还关在四色菊府的俘虏营里。乃汶被俘的时候,身上穿的还是你们发的军装。你要不要去看看他们?” 老上校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威塔亚恭把他拉着坐下,深吸一口气: “总统阁下,这些条件,我做不了主。” 李佑林看了眼墙上的钟:“可以。上午九点四十,我等你们到下午四点,要是晚了的话,恐怕条约上还要加上一条巴蜀府了。” 下午三点五十五分,威塔亚恭的随员从电报室回来。 手里攥着几页纸。 威塔亚恭接过去,一页一页看,看得很慢。 看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 “曼谷同意了。” 老上校猛地扭头看他,满脸不可置信:“条约签了之后,曼谷的门,从今天起,对南华是敞开的。” 敞开的大门,和没有门,其实没什么区别。 1951年11月6日上午十时,《南泰友好条约》正式签字。 河内总统府门前的广场上,挤满了人,都是来参加庆祝的。 有穿军装的,有穿工装的,有穿长衫的,有裹着头巾的。 还有些人举着简陋的纸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南华万岁”。 一个穿桂系老式军装的老兵挤在最前面,胸口的勋章在阳光下晃得刺眼,他旁边站着个年轻后生,二十出头。 “爸,签了?真签了?”年轻后生踮着脚往台阶上看。 老兵没回头,眼睛盯着大门:“签了。十八府,全是咱们的了。” “十八府有多大?” 老兵这才扭头看了儿子一眼,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多大?比咱们桂省还大。你分那二十五亩地,在那头啥都不是。” 年轻后生愣住了,又踮起脚往台阶上看。 大门开了。 李佑林走出来,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那份刚签完的条约文本。他举起文本,朝广场上示意。 人群里爆发出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南华万岁!” “总统万岁!” 年轻后生也跟着喊,嗓子都喊劈了。 老兵倒是没喊,他只是看着台阶上那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又看了看自己儿子那张兴奋的脸。 他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走,回家。你妈还等着听消息。” 同一时间,曼谷。 距离大皇宫不远的吞武里俱乐部。 这是曼谷最老的会员制俱乐部,红木护墙板,黄铜吊灯,水晶酒杯在吧台后面摆了三排。 会员非富即贵,不是王室亲贵就是高级军官,再不就是掌控着暹罗大半生意的华商巨富。 往常这个点,台球室该有击球的脆响,牌室该有筹码碰撞的声音。 今天都没有。 人都聚在阅览室里,围着刚从电报局送来的那份报纸。 《叻差旺日报》头版,通栏黑体字: “呵叻以北七府及南部十一府割让南华,赔款两亿美元,曼谷港设南华租界” 报纸被一只手按在桌上,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手的主人是乃讪·叻达纳,五十出头,穿一身雪白的泰丝筒裙,领口别着钻石胸针。 她丈夫是南部最大的橡胶园主,在董里府和沙敦府有三万莱橡胶林。 她声音发飘:“三万来,全在那边。” 旁边一个穿白色西服的中年人端起威士忌,一口干了,又倒一杯,又干了。 他父亲留下的庄园在呵叻,一千多莱稻田,现在全没了。 他盯着酒杯底:“我祖父那辈开出来的地。日本人来的时候没丢,现在丢了。” 角落里,须发皆白的老者坐在藤椅上,面前摆着一杯威士忌,半天没碰。 有人凑过去:“披耶·颂叻,您说句话啊。” 老者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慢慢转了转:“说什么?” 他把酒杯往前推了推。 “49年,我跟披耶·帕凤去西贡,跟法国人谈边界。那时候好歹还能讨价还价,最后只丢了马德望和暹粒。回来的时候,帕凤在船上说,还好,还好,家业还在。” 他灌了一口酒,继续说道: “现在呢?家业没了四分之一,曼谷港让人家划了一块地走,军舰沉在湄南河口。你们想让我说什么?” 众人也没人搭话,天朝上国还是太强了,一群被打败的军阀,都能打的洋人回老家,还有余力打暹罗,这真是令人胆寒。 此刻,阅览室里只剩下贵妇人压抑的啜泣声,和窗外远远传来的、不知哪家收音机里放的泰国民歌。 歌声轻快,唱的是湄南河上的船娘。 俱乐部外面,一个卖芒果糯米饭的小贩挑着担子走过。他往那扇雕花木门里瞟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什么呵叻,什么租界,他听不懂。 他只知道,今天的芒果比昨天便宜一毛钱。 对暹罗人来说,呵叻高原意味着什么? 如果摊开暹罗的地形图,会发现这个国家的形状像一把斧头。 斧头柄是向南延伸的马来半岛,斧头刃是北边和东边的呵叻高原。 呵叻高原平均海拔两百米,西边和南边是陡峭的山地,北边是湄公河,东边是扁担山脉。 高原像一座巨大的天然堡垒,挡在暹罗核心地带,湄南河平原的东面和北面。 从北边来的敌人,无论从北边还是东边,要进入湄南河平原,必须先翻过呵叻高原。 暹罗历史上几次灭国之祸,都是从呵叻高原这个方向来的。 1767年,缅甸军队就是穿过呵叻高原,一路打到阿瑜陀耶,把暹罗四百年的都城烧成白地。 后来吞武里王朝和曼谷王朝立国,第一件事就是在呵叻筑城,驻重兵。 呵叻府城被称为“暹罗东大门”,不是夸张的说法。 现在,这道大门被南华拿走了。 不是暂时占领,是写进条约、盖上国玺、正式割让。 从呵叻往西,到曼谷,三百公里,无险可守。 从南部那拉提瓦府往北,到曼谷,八百公里海岸线,港口全在南华手里。 从今往后,南华的军队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暹罗人不是不懂这个道理。 失去了呵叻高原,就像是北宋失去了燕云十六州 大皇宫里,銮披汶站在地图前,已经站了整整一个小时。 地图上,呵叻高原那一大片,被红笔圈了起来。 南部狭长的半岛,从巴蜀府往下,全部涂成红色。 作战局长乃炮·西提站在门口,没敢进去。 他看见銮披汶的手按在地图上,按在那片红色区域的边缘。 按了很久。 然后那只手慢慢握成了拳头。 做不了图啊,先看看泰国的地图,南部和东北部都拿下了。 第 81 章 给英国佬添堵 1951年11月下旬,河内总统府。 秘书推门进来时,手里捧着一卷刚绘制好的地图: “总统,测绘局把新图送来了。” 李佑林从办公桌后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张大桌子前,秘书把地图摊开,四角用镇纸压住。 纸是新晒的蓝图,蓝色底上白色的线条勾勒出整个中南半岛的轮廓。 从北边的谅山一直延伸到南边的金瓯角,西边新划进来的呵叻高原和南部半岛用淡红色晕染,标着新附地区四个字。 李佑林双手撑在桌沿,俯身看着。 从北边的谅山、老街,沿着滇越边境向西,到奠边府,再向南沿着湄公河进入老挝,把琅勃拉邦、万象、沙湾拿吉全包进来。 然后继续向南,穿过柬埔寨的上丁、桔井、磅湛,一直到金边。 从金边再往南,进入湄公河三角洲,西贡、美荻、芹苴,一直到金瓯角,那是南端。 这是原本的法属印度支那领土,总面积七十四万平方公里。 新划进来的部分在东面和南面。 呵叻高原七府,猜也奔、孔敬、乌汶、四色菊、素林、布里兰、呵叻,把泰国东北部二十万平方公里全部切下来。 南部半岛从巴蜀府往下,春蓬、拉廊、攀牙、普吉、甲米、董里、沙敦、宋卡、北大年、也拉、那拉提瓦,十一府加起来约八万平方公里。 南华国现有海岸线,总长度三千四百公里。 从北部东京湾从芒街到岘港七百公里,中部岘港到头顿九百公里,南部头顿到金瓯角五百公里。 新占的暹罗湾海岸线,从春蓬到那拉提瓦,一千三百公里。领海按十二海里算,约四十万平方公里。 从谅山到金瓯,直线距离两千公里。从呵叻到那拉提瓦,横跨一千三百公里。 南华现在比法国本土还大,比日本大两倍半,在东南亚仅次于缅甸和暹罗,不对,暹罗现在只剩五十五万平方公里了。 他的目光落在南部半岛最狭窄的地方: 克拉地峡。 春蓬府和拉廊府之间,最窄处只有四十四公里。那是印度洋和太平洋之间最短的陆地连接。 再往南,普吉岛。 普吉岛扼守着马六甲海峡的北入口,从那里往南四百公里,就是新加坡。 李佑林的视线沿着那条新划进来的海岸线移动,最终落在马六甲北边入口方向。 “普吉岛周围那些小岛,标注了吗?” 秘书凑过来看道:“图上标了几个大的,皮皮岛、皇帝岛、珊瑚岛。还有不少没名字的。” 李佑林道:“让海军派人去,把普吉周围所有岛屿全部测一遍。能驻军的驻军,能建灯塔的建灯塔。马六甲海峡北口,我们要卡死。” 秘书边参照地图,边在本子上飞快记着。 “普吉基地的事,海军部那边有什么建议?” “李司令昨天发来电报,说选了三处备选港址,稍后会打电话专门汇报。” 李佑林点点头,视线从普吉往南移,停在那拉提瓦府的位置。 再往南就是马来亚,英国人的地盘。 他的手在地图上轻轻点了两下: “告诉李芳,普吉基地要快。码头、油库、弹药库,按战时标准建。驻一个分舰队,驱逐舰两艘,护卫舰四艘,巡逻艇八艘。年底前要能停船。” 秘书愣了一下:“年底?只有一个多月了。” 李佑林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一个多月够了。当年日本人修机场,半个月就起降飞机。我们有美国人帮忙,还比不过日本人?” 秘书不解,问道:“这样一来,肯定会得罪英国人,他们可是老牌列强,真要发生冲突,这.......” “放心吧,这不是有老大哥嘛!”李佑林哈哈一笑说道。 秘书思绪一转,明白过来了,总统这是又要薅羊毛了。 如今南华国和马来国接壤,还将手伸进去了马六甲海峡,让英国人感到恶心,这鹰酱肯定会来帮帮场子。 于是不再说话,低头记录。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人敲了两下。 威尔逊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份电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总统先生,打扰了。” 李佑林示意秘书收起地图,秘书把地图一卷,抱着出去了。 威尔逊在李佑林对面坐下,把电报放在桌上,继续说道:“华府刚发来的,半岛那边停火了,以当前停火线各退两公里。” 李佑林接过电报,扫了一眼。很短,只说联军和对方达成协议,以实际接触线停火。 他把电报还回去,笑着说道:“杜总统能接受?” 威尔逊苦笑了一下,无奈道:“不能接受也得接受。麦克阿瑟在前期就搞砸了,李奇微能稳住战线已经不错。” 李佑林看着他:“听说杜总统想要使用蘑菇蛋?” 威尔逊耸耸肩:“是的,国会正在讨论这件事情。闹得很大,英法等国不同意。要我说,这真是个错误的决定,毕竟,毛熊也有蘑菇蛋的。” 威尔逊说完,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电报,这回推到李佑林面前:“华府来的密电。给你的。” 李佑林拿起来,看完,放下。 电报不长,核心意思就一条:希望南华在暹罗南部适当给英国人制造点压力,让英国人在马来亚分心。 不过不是打仗,只是牵制。 李佑林可是知道的,杜总统想要使用蘑菇蛋,但是遭到了以英国为代表的几个盟友坚决的反对,这杜总统有些怀恨在心了。 他抬起头,看着威尔逊:“英国人现在在马来亚什么情况?” 威尔逊摊开双手说道:“糟糕得很。马来亚洪党从四八年就开始打游击,英国人调了三个旅过去,到现在还在丛林里转。 橡胶园主天天被勒索,锡矿主雇了保镖还是被抢。英国人想撤,又舍不得橡胶和锡。” 李佑林的看了一眼电报,说道:“华府的意思是,让我派兵去马来亚边境晃一晃,吓唬一下英国人?” 威尔逊说:“差不多。不用真打,就是让英国人知道,南边也不太平。他们现在所有精力都放在马来亚,要是暹罗南部再出点动静,他们就得两头分兵。” 李佑林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他就等着这一步。 不过不是修军港,这个忙不提也会帮忙。 第 82 章 原子能研究所 李佑林缓缓开口:“威尔逊先生,南华帮美国这个忙,没问题。但我也有忙需要美国帮。” 威尔逊似乎早有准备:“你说。” “计算机。” 威尔逊愣了一下。 李佑林看着他:“宾夕法尼亚大学那台ENIAC,我知道是你们军方的东西。还有雷达,舰载雷达、预警雷达。南华海军现在用的是二战旧货,该换了。” 威尔逊皱起眉头。 “计算机是军方技术,雷达也是。这个不太好办。” 李佑林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桌上: “威尔逊先生,你刚才说,南华是美国在亚洲最重要的盟友。最重要的盟友,应该配最重要的技术。 我不要最新的,就要你们淘汰的型号。ENIAC那东西,1946年造的,现在你们早就不用了吧?” 威尔逊思索着李佑林为何要提出这个要求,没有马上回答,端起桌上那杯茶浅浅喝了一口。 “ENIAC确实拆了,但军方实验室还有一套备用的,性能差不多。雷达的话,我倒是不清楚,不过我可以发电报询问。” 李佑林点点头:“我要机器,要图纸,要能看懂的人。南华有留学生在美国,让他们学,让他们把技术带回来。” 威尔逊沉吟片刻,把茶杯放下:“这个我需要请示。” 李佑林也不着急,毕竟毛熊正在大力支援兔子,而且是在各个方面,鹰酱可是清楚的很。 他微笑道:“威尔逊,我等你消息。” 威尔逊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英国人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动?” 李佑林笑了笑:“普吉基地已经计划在建了,当然,你们要是提供资源,港口估计建设的更快。 等我的军舰停过去,英国人只要不傻,就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不用打,光是舰队在那儿,他们就得分心。” 威尔逊点点头,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后,李佑林坐回椅子上,盯着桌上那份华府密电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按下桌上的铃。 秘书很快推门进来:“叫胡文谦来。” 十分钟后,财政部长胡文谦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算盘,看样子正在算账。 “总统,您找我?” 李佑林示意他坐下,直接问:“今年的烟草税能收多少?” 胡文谦愣了一下,把算盘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翻了翻: “专卖局那边报的数是30亿南华元,折美元大概三千万美元。扣除成本、运营、扩大再生产,净利润能有两千三百万美元左右。” 李佑林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胡文谦面前。 “从明年开始,烟草税净利润的百分之八十,单独列账。一分不许动。” 胡文谦接过那张纸,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原子能研究专项经费,年拨烟草税净利润80%。” 他抬起头,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李佑林看着他:“有问题?” 胡文谦咽了口唾沫: “总统,原子能这东西,我们懂吗?这数千万美元砸进去,能有效果嘛?” 李佑林没有马上回答,起身走到墙边那张新地图前,背对着胡文谦:“胡部长,你知道对面现在在干什么吗?” 胡文谦摇头。 “毛熊的专家一批批往那边送,帮他们建实验室,教他们造蘑菇蛋。我们有什么?有矿,有地,有人,但没有技术。技术这东西,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他转过身,看着胡文谦: “这笔钱不是砸一年,是砸十年,砸二十年。可能十年后什么也砸不出来,但如果不砸,二十年后我们连砸的机会都没有。” 胡文谦沉默了,低头看着那张纸。 李佑林走回办公桌前,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他。 “河内大学旁边那块地,划给工业部。建一个新的研究所,叫‘物理与数学研究所’。第一批研究人员从留美学生里选,告诉他们,工资比照美国,房子分配,家属安排工作。” 胡文谦接过文件,翻了两页,抬起头:“总统,这个研究所,专门搞原子能?” 李佑林点点头:“专门搞。” 胡文谦深吸一口气,把文件和那张纸一起收进公文包,站起身:“我明白了,总统。”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总统,暹罗赔款2亿美元,是否........” 李佑林摆摆手:“这个用来专门搞教育的,盯紧点!” 胡文谦点点头:“是,总统!” 门关上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李佑林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份华府密电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电报折好,放回抽屉里,和那份割让十八府的条约文本放在一起。 秘书又敲门进来。 “总统,海军李司令电话,说普吉基地的选址方案已经定好了,问您什么时候听汇报。” 李佑林看了眼墙上的钟,下午三点:“让他明天上午九点过来。还有,通知测绘局,把普吉周围所有岛屿的详细海图准备好。” 秘书点头,转身要走,又被叫住:“等等。” 李佑林说:“告诉李芳,普吉基地不只是驻军。让他选个地方,建个无线电监听站,二十四小时盯着马六甲。 英国人的船,法国人的船,过往商船,都要有记录。” 秘书愣了一下:“监听站?” “对!还有,再电李芳,将普吉岛周围那些岛屿,有淡水的,能住人的,全部插上旗。派兵上去,哪怕一个班也行。告诉李芳,这叫先占。先占了,就是我们的。” 秘书记完,抬起头: “总统,那些岛上现在可能没人,但英国人以前在那边采过锡矿,会不会有旧约?” 李佑林看着他: “旧约是跟暹罗人签的。现在暹罗人把地割给我们了,那些岛自然也是我们的。英国人想要,让他们拿条约来找我谈。” 秘书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李佑林重新走到地图前,看着普吉岛那一带密密麻麻的小黑点。 有些有名字,有些没有。 没有名字的,以后都会有的。 第 83 章 宗教管理局 1951年12月上旬,呵叻府。 呵叻府,又称那空叻差是玛,是泰国东北部最大、最重要的府之一,不仅是地理上的门户,也是政治、经济与文化的区域中心。 暹罗人撤走的第三天,张文东从河内赶到了这里。 车子从北门进城时,街道两边还能看到十几天前巷战留下的痕迹。 几栋被炮弹削去半边的民房还没来得及拆,碎砖烂瓦堆在路边,几个小孩蹲在瓦砾堆里翻找着什么。 市政大厅里已经站满了人。 包括数十名身穿新制服的基层官吏,都是从河内各衙门抽调来的,最年轻的才二十二岁,最老的也不过四十出头。 警察部长宋子贤落后张文东半步,手里拎着个皮包,一同踏进了大厅当中。 “张部长,人都到齐了。”呵叻市新任市长哈着腰迎接道。 张文东点点头,走进正对院门的那间屋子。 里面摆着几张拼起来的长桌,桌上摊着一张大地图,正是呵叻高原七府和南部十一府的详图。 等人全进来坐定,张文东站在地图前,没有说话,先点了支烟。 “你们都是从河内来的。来之前,应该都看过资料。但我还是要当面问一遍。谁来说说,这十八府,到底有什么?”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站起来,翻开手里的本子: “报告张部长,我这边统计的是耕地。呵叻高原七府,耕地约一千两百万亩,其中水田六百万亩,旱地六百万亩。 南部十一府,耕地约八百万亩,其中橡胶园占了四百万亩。” 他为了在张文东面前表现多一点,加快速度说道: “矿产方面,猜也奔府有铁矿,法国人三十年代探过,储量约两亿吨。 呵叻府有岩盐矿,当地人挖了几百年,据说还能挖几百年。 另外,锡矿年产量两万吨左右,还有钨矿、锰矿。” 张文东欣赏的点点头,又看向另一个人。 另一个瘦高的中年站起来: “我这边统计的是寺庙。呵叻府登记在册的寺庙,二十人以上的,四十七座。 小的数不胜数,这些寺庙占的地,初步估算,可能超过六十万亩。” 他合上本子,补了一句:“而且这些寺庙,大多有田产,有佃户,有钱。有些大庙,一年收的租子比一个小地主还多。” 张文东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那些和尚呢?什么来路?” 另一个穿着警察制服的人站起来,是警察部派下来的一个科长,姓马。 “报告,初步摸查,呵叻这边有四座庙的主持,十月十七号之前接到过曼谷那边的指示,连着讲了七八天法,主题就一个: 柏威雷寺是暹罗的,南华是侵略者,信众应该支持军队打回去。听法的人,最多的那场有两三千人。” 张文东把烟头按灭在桌上:“这些人呢?” 马科长说:“都在呢,我们没动,就等您指示。” 张文东看了一眼宋子贤。 宋子贤从皮包里抽出几张纸,递给张文东。 张文东接过来,扫了一眼,是几张逮捕令,下面盖着内政部和警察部的公章。 他把逮捕令拍在桌上:“今天下午,四个庙,四个主持,全部带走。庙封了,和尚全部押回统一审查。 除了金佛,其他佛像都留着,香炉留着,庙里的东西一样不许动,全部登记造册。庙产登记造册,土地没收,重新分” 马科长愣了一下:“那些和尚全部带走?这得有上千人......” 张文东斜眼看着他:“有问题?” 马科长连忙摇头:“没问题,我这就去安排。” “慢着。”张文东叫住他,“抓人的时候,让当地那些小官跟着。让他们看看,给曼谷递话是什么下场。” 下午三点,呵叻城北,越西寺。 这座庙在呵叻很有名,主持叫阿姜·素旺,据说已经修行了五十年,信众遍及整个呵叻高原。 寺庙占地三十多亩,正殿供奉着一尊青铜佛像,高三米,据说是两百年前从万象运来的。 马科长带着三十个警察,分乘三辆卡车,停在寺庙门口。 山门大开,几个穿黄袍的小沙弥正在扫地,看见卡车和穿制服的人,扔下扫帚就往里跑。 马科长并没阻拦,直接带着人跟着往里走。 穿过山门,是石板铺的院子,院子中央立着一座香炉,香烟袅袅。 正殿的门开着,里面传来木鱼声和诵经声。 马科长在殿门口站住。 殿内,三十几个和尚盘腿坐在蒲团上,面朝佛像,齐声诵经。 最前面是一个老僧,身披暗黄色袈裟,瘦削的脸上颧骨突出,眼睛闭着,手里捻着佛珠。 诵经声一直没停,仿佛马科长这三十多人不存在一般。 马科长迈过门槛,走到老僧面前,老僧睁开眼睛,看了一眼之后随即闭上了双目继续念经。 马科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用泰语念了一遍: “阿姜·素旺,涉嫌煽动对抗南华国政府,蛊惑信众支持战争,现在依法逮捕。带走。” 两个警察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老僧。 老僧没有挣扎,只是看了马科长一眼,用生硬的汉话问了一句话:“你们不怕因果报应吗?” 马科长看着他,噗嗤笑出了声:“因果报应?你们讲法让人去送死的时候,想过因果报应吗?” 老僧双手合十低着头,被架着往外走。 殿里的其他和尚都停下诵经,愣愣地看着这一幕。有个年轻的想站起来,被他旁边的老僧一把按住。 马科长扫了一眼殿内,对跟在身后的当地警察说: “所有人都带走,庙封了,门上贴封条,不许任何人进出。” 傍晚,接管团驻地。 四个呵叻地区最大的寺庙的住持全抓回来了,分别关在四间屋子里。 张文东倒是没工夫见他们,他正在给呵叻市长传达总统的指示。 李佑林在河内成立了宗教管理局,机构设在民政部下面,局长人选暂时空缺,由民政部副部长兼任。 主要职能: 一、登记所有僧侣,发放度牒,无度牒者不得从事宗教活动。 二、审核寺庙财产,建立档案,所有庙产变动需报备。 三、监管寺庙收支,香火钱统一由当地宗教管理分局代管,按月拨付寺庙日常开支,余款用于社会公益。 张文东对新任市长高成林说道:“总统成立的这个宗教管理局,就从呵叻府开始试点。要管理好这些僧人信徒,实在不行,从兔子找些僧人过来,好管理一些,毕竟那边的僧人更惨。” 当初拿下法属印度支那地区之后,那些桂兵可不管你是不是僧人,统统将大量的寺庙给平推了,导致现在南华境内,短短一年的时间,僧人都逃亡了暹罗。 不过由于佛家的影响太大了,李佑林不得已借鉴了后世兔子的办法。 不管你是佛教还是西方教,统统给我都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办公! 第 84 章 庙产 院子里,从河内新来的几个基层官吏围坐在一起,抽烟,喝茶,等着上头的安排。 一个年轻人忍不住问旁边的人:“这里的和尚怎么和咱们老家的不一样?” 旁边是个中年人,姓刘,原来是河内警察局的科长,这回被抽调下来。 他吸了口烟,慢慢说来:“你不懂。这里的佛教,跟咱们那边的佛教,不是一回事。” 年轻人疑惑地看着他。 刘科长把烟头在地上按灭:“咱们那边的和尚,吃素,不结婚,不碰钱。庙里的事,庙里管,官府一般不插手。 这边的和尚,吃肉,能结婚,能传宗接代。儿子继承庙产,跟分家产似的。庙里有钱有地,跟地主差不多。” 他呷了一口茶,继续说道:“最重要的是,这边的和尚,能说话。讲法的时候,几千人坐在底下听。讲什么,信众信什么。 那些蛊惑打仗的和尚,不是自己想的,是曼谷那边有人递的话。递什么话,他们讲什么法。讲完了,信众就信了。” 年轻人愣住:“那咱们现在抓了他们,信众会不会闹?” 刘科长看了他一眼: “闹?拿什么闹?枪在我们手里,地在我们要分,粮食在我们仓库里。闹的人,送去矿区。不闹的人,等着分地。你说他们选哪个?” 正说着,马科长从关人的那排房子走出来,手里拿着几页纸。 “招了。阿姜·素旺全招了。十月初,曼谷有人来找他,带了一封信,信上写得很清楚,让他讲法的时候,把柏威雷寺的事往大了说,往仇恨上说。讲完七天,有人送来十万泰铢,说是香火钱。” 张文东接过那几页纸,扫了一眼:“那封信呢?” “他说烧了。但是送钱的人他记得,是曼谷一个商人,姓陈,祖上是潮州人。我们正在查。” 张文东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 “明天,把阿姜·素旺押回河内。其他三个主持,先关着,继续审。告诉他们,想活命,就把这些年收过谁的钱,替谁讲过什么话,全交代清楚。交代得越多,活得越久。” 第二天上午,接管团贴出告示。 告示用汉文和泰文两种文字写,贴在各乡镇的告示栏里,贴在寺庙门口,贴在集市上。 主要内容有三条: 第一,所有寺庙即日起封闭,僧侣统一登记审查。凡在十月十七日之前,有煽动对抗南华、蛊惑支持战争者,依法严惩。 第二,寺庙所有田产、房产、财产,由接管团统一登记造册,收归南华政府,用于分给无地农民。 第三,凡举报寺庙隐匿财产、僧人煽动者,经查实,奖励被举报人财产的三成,优先分地。 告示贴出来的当天下午,呵叻府各乡镇的接管点就挤满了人。 猜也奔府一个叫班纳的村子里,一个穿破旧短衫的中年人挤在最前面。 他叫颂猜,四十二岁,给村里的寺庙种了二十年地。每年收的稻子,一半要交租,剩下的一半,一家人勒紧裤腰带吃八个月,另外四个月靠木薯和野菜撑着。 他认识字,泰文认得,汉文认不得。告示上的泰文他看懂了。 “举报......奖励三成.......优先分地.......” 他站在告示栏前,看了很久。 旁边有人拍他肩膀,是他邻居,一个比他大十几岁的老农:“颂猜,你站这儿干嘛?” 颂猜没回头,只是指着告示说:“你看这个。” 老农凑过来看了几眼,脸色变了,拉着他就往旁边走。 “你疯了?那是庙里的地,是佛爷的地。你敢举报?” 颂猜甩开他的手:“佛爷的地?佛爷种过一天地?佛爷收租的时候,想过我们是信众?” 老农愣住,看着颂猜走回告示栏前,用手指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念了一遍,然后转身往镇上走。 当天晚上,接管团的驻地又多了三个人。 都是附近村子来的农民,举报的内容差不多。 寺庙主持在十月十七号之前,天天讲法骂南华,说南华人是魔鬼,说信众应该跟着军队去打。 马科长一一做了笔录,登记了他们的名字、住址、举报内容。 最后那个叫颂猜的,还多交代了一件事: “庙里后院有间屋子,锁着的。我种地的时候看见过,有人半夜赶着牛车进去,第二天空着车出来。我猜里面藏着粮食,或者是别的东西。” 马科长在本子上记下来,然后抬起头: “你举报的事,如果查实,奖励三成,优先分地。想要哪块地?” 颂猜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马科长看着他:“庙里租给你种的那块地,三十亩,对不对?查实之后,那块地就是你的。” 颂猜张着嘴,过了好几秒才发出一声:“真……真的?” 马科长赞许的说道:“告示上写了,假的?” 颂猜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眼泪突然涌了出来。 第三天上午,越西寺后院那间锁着的屋子被撬开。 里面堆着上百袋稻谷,都是上个月刚收的租子,还没来得及卖。还有十几箱东西,打开一看,黄金、泰铢、几件金银器皿,还有一捆地契。 马科长站在门口,看着手下的人清点登记,忽然想起昨晚张文东说的话: “这些和尚,嘴里念的是佛,手里拿的是刀。他们不杀人,但比杀人更狠。杀人的刀,你躲得开。他们说的话,你躲不开。” 刘科长回过头,看着院子里那几个正在扫地的年轻和尚。 等审完了,查清了,这些年轻的,清白的,会送去庙里继续当和尚,学习大乘佛法。 但以后,他们念什么经,说什么法,就不是他们自己说了算。 院子里,阳光照在石板地上,照在那尊青铜佛像上。 佛像依然低眉垂目,嘴角依然挂着那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第 85 章 规划行政区域 1951年12月28日,河内总统府。 李佑林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巨大的手绘地图,那是张文东在半个月之内,走遍了新占领区,绘制出来的。 内政部长张文东坐在对面,手里捏着一支红蓝铅笔,在地图上点了点。 “总统,十八府,二十多万平方公里,比咱们原来的四分之一还多。 是时候要有个统一的行政区划,不能今天叫这个府,明天叫那个市,乱得很。” 李佑林看着地图,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张文东继续说:“我的意思是,趁着刚接手,干脆全部改名。用汉名。让那些人一开口,一说地址,就是汉人的叫法。说上三代,就忘了原来叫什么了。” 李佑林抬起头:“你有方案了?” 张文东从公文包里抽出几张纸,摊在桌上。 “呵叻高原那几个府,地势高,平坦,像个大台地。我查了查古书,汉朝时候有个定襄郡,在山西以北,也是高原。 咱们就叫定襄府,取‘安定边襄’之意。治所设在呵叻城,呵叻这名字也得改——” 李佑林好奇问道:“改成什么?” 张文东想了想:“呵叻,听着就像胡音。那里地势高,定襄府。” 李佑林听着像是那么回事,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张文东指着地图南部那条狭长的半岛: “南部从巴蜀府往下,十一个府,像一条尾巴。这里历代是马来人、暹罗人混居,乱得很。我想叫镇南府,取‘镇抚南疆’之意。 镇南,镇抚南疆。镇南关咱们老家就有,老百姓听着不陌生” “拿这镇南府的府城,设置在哪?”李佑林看着地图说到。 张文东手指在地图上:“这里,宋卡。这是个大港,来往商船多。我想叫宁海城,取‘宁靖海波’之意。” 李佑林看着地图上那两个圈起来的区域,问道:“定襄府、镇南府......这听起来倒都是汉家名称。除了新站林区,咱们原来的地方,要怎么改?撤省改府?” 张文东这些天脑子里早就想好了,脱口而出:“全国统一叫府,叫省让人笑话,咱们几个省加起来还没有兔子一个市的大。” 李佑林顿时来了兴趣,他不是没有想过要改,而是事情太多,何况他本身对这些古地名,就没有多大了解,一来二去就耽搁了。 李佑林招来侍从重新换上茶水,张文东微微行礼之后,继续说道: “首当其冲的,就是交趾府,也就是咱们现在河内那一带,红河三角洲,从谅山到宁平。 这是咱们起家的地方,两广移民最多的地儿。 汉武帝那年设交趾郡,就在这一片。算起来,咱们现在站的地方,两千年前就是大汉的郡县。” 张文东手指在地图上往下移动:“这里设置九真府在交趾府南边,从清化往下,到义安、河静。汉朝九真郡,也是那年设的。 光武帝的时候,有个叫锡光的当太守,教当地人种地、做衣服,慢慢就汉化了。” “日南府在九真府南边,顺化那一带,往下到岘港、广南。汉朝就有了日南郡,最南边的郡。后来林邑国占了,但名字还在。咱们将地拿了回来,名字也得拿回来” “交趾、九真、日南这都是汉武帝设的郡名,另外还有扶南、真腊是古国名,《梁书》《隋书》上都写着,有出处。” “至于老挝那一大片,万象、琅勃拉邦、川圹,改名澜沧府。澜沧,明史写作‘南掌’,清人改译‘澜沧’。澜沧江就是从那儿流下去的,叫这个名字,老百姓一看就知道是哪儿。” 其他的名字,李佑林倒是知道。但是什么扶南、真腊这几个名字,他还是有些陌生。 张文东看出总统的疑惑,慢慢解释道: “扶南府就是湄公河三角洲那一大片,包括了西贡、美荻、芹苴、金瓯。 扶南是个古国,《梁书》里有传,说它在林邑南边,靠海,出珊瑚、琉璃。 后来被真腊灭了,但名字留下来了。现在越南最北边,就是扶南国当年的地盘。” “真腊府就是柬埔寨那一带,金边、磅湛、茶胶。真腊也是古国,扶南灭了之后它起来的。 《隋书》里有传,说它‘在林邑西南,本扶南之属国’。 元朝周达观还去过,写了一本《真腊风土记》。 那书里写的国都叫南荣,就在现在金边北边。” 李佑林恍然大悟,但又随机说道:“真腊这个名字不妥,真腊是国号,用这个容易让那些吉蔑人觉得是在抬举他们祖宗。 不如叫高棉府,高棉不是他们自称,而是我们汉人叫的,听起来也像汉名。” 张文东附和道:“总统说的是,高棉这个古称,他们自己不怎么用,咱们汉人叫习惯了,而且没有真腊那么刺眼。” “那这个首府,就放到金边,你知道金边这个名字怎么来的吗?”李佑林询问到。 张文东愣了一下,回答道:“金边这名字是华侨叫出来的,本地人叫百囊奔,意思是奔夫人的山。” “我想改成南荣。”李佑林突然开口。 “《真腊风土记》里写,真腊国都叫南荣。周达观去的时候,那个城就在现在金边北边。后来城毁了,人搬了,但名字还在书上。现在捡起来用,也正合适。” 张文东点头,拿笔记下:“敢问总统,西贡需不需要改?西贡也是华侨叫出来的,本地人叫柴棍,是棉花的意思。” 李佑林说:“柴棍不好听。西贡这名字用了几百年,当初郑和七下西洋,这个港口就是朝贡船只停泊的港口,意思西方来贡的意思,就用这个吧,争取我们也要让西洋人前来朝贡!” 张文东点头记下:“那下面的那些地方呢?” “那些先不动,慢慢来。先把大城改了,下面的县、镇,三年之内陆续改完。” 张文东点头,继续往下说:“还有普吉。普吉这地方重要,海军要建基地,以后商船也多。普吉是马来语‘山’的意思,我觉得也得改。” 李佑林看着地图上那个岛屿:“叫安西岛。取‘安定西洋’之意。岛上的城,叫安西城。” 张文东记完,把笔放下:“总统,这么一改,全国就是八府:交趾府、九真府、日南府、高棉府、扶南府、澜沧府、定襄府、镇南府。” 他掰着指头数了一遍,又补了一句: “定襄、镇南是新设的,其他六府沿用旧称。八府之下设县,县下设镇,镇下设村。层层管下去,三年之内,新附之地就跟老家一样了。” 八府之地,百万疆土,从谅山到普吉,从湄公河到马来半岛,都是南华的。 他坐直身子,拿起笔,在地图上的河内写下:升龙。 呵叻城旁边写了三个字:定襄城。 又在宋卡旁边写了三个字:宁海城。 在金边旁边写了两个字:南荣。 在西贡旁边写了两个字:柴城。 在普吉岛上写了三个字:安西岛,又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海军基地,西控海峡。 至于万象,这是他想作为未来的首都,写下了京师长安四个字。 这四个字一出,看得张文东一愣一愣的,这是总统从来没有提及过的事情。 联想到现在在河内,离得兔子实在是太近了,不过拿下呵叻高原之后,万象作为首都,确实是不错。 他悄悄抬眼看了一眼李佑林之后,默默的将这个事情记在了心中。 李佑林写完,他把笔放下,看着张文东。 “发文吧。从明年正月初一开始,新定府县名称正式启用。所有公文、地图、路牌、印章,一律改用新名。三年之内,谁再写旧名,罚。” 张文东点头,把那张纸小心地折起来,放回公文包。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总统,还有一件事。那些新占地方的寺庙,我一路看下来,大部分都挺识相。不少的和尚自己说,从下个月开始,改宗大乘,念汉文经。有几座庙,已经把原来的小乘佛像请出去了,换了大乘的。” 李佑林看着他:“你信?” 张文东笑了笑:“信不信不重要。他们肯念,就行。念上三年,就忘了原来念什么了。念上十年,就以为本来就念这个了。” 门关上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你觉得,这种庙,留着干什么?” 张文东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门关上后,李佑林重新看着桌上那张地图。 长安城,宁海城,南荣,西贡。安西岛。 这些名字,以后会出现在报纸上,出现在教科书上,出现在每一个南华人的口中。 一代人之后,谁还记得它们原来叫什么? 《汉书》记载,班固写汉武帝开边,设交趾、九真、日南三郡,后面跟了一句评语: “初开百越,置交趾刺史,其地滨于南海,瘴疠多毒草,盗贼不绝。然中国之民往焉,渐化其俗。” 渐化其俗。 两千年前汉武帝做的事,两千年后他李佑林也在做。 只不过这一次,化的是别人。 今天开了一天的车去丈人家,没时间写刚写出来,图画的不咋地,有时间我再画仔细点 第 86 章 深夜的码头 临近年关,海防港东码头,夜里十一点。 三号泊位没有开大灯,只靠着仓库后墙那盏水银灯漏过来的一点光。 光里头能看见人影晃动,扛货的、推车的、站在船舷边接缆绳的。 他们都压着嗓子说话,机器声也停了,只剩海浪拍打水泥墩子的哗哗声。 登记员黄文胜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攥着登记簿,心中虽有疑惑,但却没往泊位那边走。 老周从暗处过来,肩上扛着一捆东西,走到跟前才看清是橡胶,用麻袋片裹着。 老周是上个月刚来的,为人热情,喜欢帮忙,一个月的时间就和码头上的工人打成一片。 他把货放在地上,直起腰,掏出一根烟点上。 “黄登记,今晚不坐桌子了?” 黄文胜皱着眉,往泊位那边抬了抬下巴:“这有几船?” 老周眯着眼数了数:“四艘。两艘跑印度线的,一艘跑香江,那艘大的,看见没,船头翘起来那个——跑日本。” “怎么会是日本船?”黄文胜定睛看了看,不解道。 老周吐了口烟圈:“挂的巴拿马旗。船主是日本人,上礼拜刚注册的商号,叫什么东亚海运。” 黄文胜翻开登记簿,就着水银灯的光看今天的记录。 下午五点之后没有新增登记,可码头上这会儿至少有两百吨货在装船。 黄文胜左右看了看:“海关的人呢,怎么一个都没看见?” “在值班室喝酒。”老周把烟头扔地上踩灭,“来了也没用,今晚这活儿,上面打过招呼。” 又是上面! 黄文胜把登记簿合上。 他才在这待了三个月,就已经知道“上面”这两个字有多大。 可能是海关的哪个科长,可能是港务局的哪个主任,也可能——他想了想,没往下想。 老周陪了陪黄文胜这个年轻人,哼着歌,扛起橡胶就往前走了。 黄文胜往仓库后头走了几步,站在暗处看泊位那边。 装卸工排成一溜,货从仓库后门出来,经过他面前,然后下到船上。 橡胶、香烟、西药,一箱一箱码得整整齐齐。 香烟箱子外头印着“南华烟草局专卖”的字样,没人遮掩,就这么光明正大的从他眼皮子底下经过。 药箱上贴着红标签,那是军需品才有的标记。 有个装卸工从他身边过,箱子里传来玻璃瓶碰撞的细碎响声。 “小心点。”黄文胜下意识的喊道。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吭声,放慢脚步往船边走。 四号码头那边也亮着灯。那是军用码头,停着海军的炮艇。 炮艇甲板上有人站着抽烟,烟头一明一灭,朝这边看了两眼,又把脸转开。 老周卸完一捆,又转回来。 这回他没急着走,站在黄文胜旁边,掏出烟盒递过来。 黄文胜摆摆手说道:“我不会!” 老周顺手叼起一支烟:“黄登记,你看见四号码头那边没?” “看见了。” “今晚他们换防,新来的那个连长,姓廖,据说来头很大,下来混资历的。下午刚到任,晚上这边就开工了。” 黄文胜没说话,心中却是大骇。 老周往那边努努嘴:“刚才我过去借个火,人家连看都不看我,就说了四个字——各干各的。” 水银灯照不到的地方,最后一捆橡胶正被推上跳板。 跳板又窄又陡,两个人在下面拖,一个人在船上拉。 橡胶捆进了船舱,舱盖板盖上,有人拿着锤子梆梆梆钉钉子。 船头那间舱房里亮起灯,窗帘拉着,能看见两个人影对坐着。 老周把烟抽完了,又点上第二根。 他抽的是美国烟,骆驼牌,码头上小卖部卖三十南华元一包,相当于黄文胜一天的工资了。 “这烟哪儿来的?”黄文胜问。 “船上发的。”老周又从口袋中摸出两盒往他手里塞,“给你来两包,孝敬一下你的上司。” 黄文胜低头看那个烟盒。 软包装,正面印着一匹骆驼,底下是美国字。 翻过来,侧面贴着一张小小的白标签,上头印着几行字: 南华烟草局监制,仅供半岛军需。 “这是出口的军需品。”他说。 “出口烟也是烟,刚才那船上打开了一箱,叫我们这些人随便拿。这样在老美卖25美分一包呢!”老周说着,又美美的点上一支。 黄文胜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他。 老周被他看着发毛,悄悄挪了一步,侧过脸去: “别这么看我,我知道这烟不该在这卖。可人家发的是这个,你不要,人家还省了。 我拿了四包烟,往黑市一卖,够我儿子吃半个月的肉。” 仓库后门又出来几个人,推着板车。 板车上摞着铁皮箱子,箱子外头没写字,但抬的时候得四个人一起抬,很沉。 “那是什么?”黄文胜问。 老周看了一眼:“钨砂粉。” “钨砂粉?”黄文胜愣了一下,“那不是军管物资吗?” 老周往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小声说道:“是啊。黄登记,今晚的事,你最好就当没看见。 刚才我听他们聊天,这批货走的是橡胶局特批的条子。 橡胶局特批钨砂,你琢磨琢磨。” 黄文胜哪还敢瞎琢磨,心中早已波涛汹涌了。 他站在暗处,看着那几车钨砂被抬上船。 铁皮箱子进舱的时候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船身晃了晃。 四号码头的炮艇上,那个新来的连长还站在甲板上抽烟。 烟头又亮了一下,他朝这边招招手,像是跟谁打招呼。 黄文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三号泊位那艘大船的船头,舱房门开了,一个人走出来站在船舷边。 那人穿着深色中山装,看不清脸,但身形有点眼熟。 他站在那儿跟四号码头那边对了对暗号似的动作,然后转身回了舱房。 老周又转回来了,这回他脸上表情有点奇怪。 “黄登记,”他凑过来压低声音,“刚才那个,你看见没?” “哪个?” “站在船头的那个。”老周的声音压得更低,“穿中山装的。我看着像.......” 他没说完,黄文胜抬手止住他:“别说了。” 老周笑着点点头,“呼”地一声吐出一个烟圈。 码头上安静了一会儿。 海浪拍打着水泥墩子,哗哗哗哗,节奏很慢。 水银灯的光圈里飞着几只蛾子,绕着灯泡转,翅膀上落满了灰。 四艘船都装得差不多了。 有人开始收跳板,有人在甲板上跑来跑去解缆绳。 那艘大船的烟囱开始冒烟,黑烟被夜风吹散,往南边飘。 老周把最后一口烟抽完,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黄登记,我得回去了。明天还得早起。” “走吧。” 老周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呢?” 黄文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登记簿,眼神迷茫地说道:“我再站会儿。” 老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扭头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仓库后头的暗处,脚步声也远了。 泊位那边,最后一艘船的缆绳解开了。 船慢慢离开码头,船尾的螺旋桨搅起一片水花。 四号码头的炮艇上,那个连长还在抽烟,烟头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黄文胜翻开登记簿,就着水银灯的光翻到最后一页。 明天这一页要填新的数字,可今晚这些货,永远不会出现在任何登记表上。 他算了算,四艘船,橡胶至少一百五十吨,香烟按箱子算不下五百箱,西药那几箱够一个野战医院用半年。 还有那几车钨砂,够造多少炮弹,他不知道。 这批货运到日本,能换多少美金,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码头上两三百号人忙活了一夜,登记簿上一个字都没多。 船开出防波堤,船尾的航行灯一闪一闪,越来越远。 黄文胜把登记簿夹在胳肢窝底下,往宿舍走。 走过仓库后门的时候,他看见地上扔着几个烟头,骆驼牌,软包装,侧面贴着“仅供出口”的白标签。 他弯腰捡起一个,看了看,扔回地上,然后又下意识的捂住了自己的口袋。 宿舍在三号仓库后头,一间平房,住六个人。他推门进去,屋里黑着灯,只听见几个人打呼噜。 他摸到自己床铺,脱了鞋躺下,眼睛闭着,耳朵里还是海浪拍打水泥墩子的声音。 哗哗哗哗。 隔壁床的老郑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了一句:“今晚码头那边怎么那么吵?” 黄文胜没吭声,心中想着明天终于能休假了。 第 87 章 缉私队 几天后,,腊月二十九,海防港钢铁一厂宿舍区。 黄文胜家的房子在钢铁厂后头,一排五间的砖瓦房,他家占中间两间。 门口晾着几件工作服,蓝色的棉布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用黑线缝过。 他娘在灶台前忙活,灶膛里柴火烧得噼啪响,铁锅里的炖肉咕嘟咕嘟冒着泡。 他爹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根卷烟,也不点,就那么捏着。 “码头那边忙完了?”他爹抬起头问道。 “今天休假了。”黄文胜搬了个小马扎坐下。 他爹嗯了一声,把那根卷烟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码头最近活很多,怎么昨晚还住宿舍了?”他爹问道。 黄文胜想起昨晚的事情,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是他娘从灶台边探出头来:“胜儿,去商店打瓶酱油,晚上给你做红烧肉。” 黄文胜接过空瓶子,往外走。 走到巷口,看见一个人靠在电线杆子上,穿着灰布中山装,手里拿着一张报纸。 他刚走过去,那人便把报纸放下来:“黄文胜?” 黄文胜停下脚步,这才仔细注意到眼前之人。 那人三十出头,方脸,皮肤晒得黑,眼睛不大但很有神。 中山装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风纪扣系着,也不怕热着。 “你是?” “我姓唐,唐绍民。”那人把报纸夹在胳肢窝底下,“缉私队的。” 黄文胜愣了一下。 “别紧张。”唐绍民往巷子里看了一眼,“你家里有人?” 黄文胜朝着自家门口望去:“有。” “那换个地方说话。”唐绍民往街对面指了指,“那边有个茶馆,我等你。” 他说完就走,脚步不快,但走得稳,拐进茶馆的门就不见了。 黄文胜站在巷口,手里攥着酱油瓶,一时间不知道该去还是不去。 不过只是片刻,他顿了顿脚,踏步往茶馆走去。 茶馆不大,四五张桌子,这个点没什么人。 唐绍民坐在靠窗的位置,要了两碗茶,桌上还搁着一碟花生米。 黄文胜在他坐了下来。 “喝口茶。”唐绍民把碗推过来。 黄文胜端起碗抿了一口,茶叶末子泡的,有点涩。 “那我就直说了。”唐绍民剥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 “你在码头上干了三个月,表现不错。上头的记录我都看过,一笔一笔记得清楚,没有差错。” 黄文胜虽然诧异对方将自己调查这么清楚,但很谨慎的没吭声。 “昨晚的事,你看见了。四艘船,橡胶、香烟、西药、钨砂。海关值班室有人喝酒,四号码头换防的新连长装没看见。” 唐绍民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眼睛不断的扫视这周围。 黄文胜听完,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你认得老周吗?”唐绍民终于转过头来看他。 “老周?” 黄文胜看着他:“是周德明?我只知道上个月来的搬运工,瘦高个儿,喜欢抽烟。” 唐绍民点点头:“他是我们的人。在码头蹲了一个月,等的就是昨晚那种场面。” 黄文胜放下茶碗,眼神不解:“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唐绍民轻声一笑,像是在安抚黄文胜。 “他看中你了,因为你是新来的,底子干净。昨晚你在仓库门口站了多久,他一直在旁边看着你。” 黄文胜想起昨晚老周递烟给他的样子,说各干各的那个语气,最后走的时候问了一句: “你呢”。 原来那不是随口一问。 “你们想要我做什么?”黄文胜这一下也彻底明白过来了。 唐绍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放在桌上。 黑皮的,巴掌大,方方正正,镜头亮闪闪的。 “照相机?”黄文胜没见过几次这玩意儿。 “德国货,蔡司的照相机。”唐绍民把相机往他面前推了推,“很小,一只手就能藏住。我们教你怎么用。” 黄文胜不知道什么蔡司,但听到是德国货,就觉得金贵,一时间也没敢碰那个相机: “要我拍什么?” “当然是拍人。”唐绍民轻松地说到,“昨晚站在船头那个穿中山装的,你看见没?” 黄文胜心里一动,他虽然只是远远瞧见一个侧脸,只觉得有点熟悉,但不敢往深处想。 “那个人我们盯了很久。但一直没有证据。他每次出现都是在夜里,从不靠近码头,从不留名字。 可昨晚他站在那儿,跟四号码头那边对了暗号,然后才回舱房。” “他是谁?” 唐绍民摇头道:“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等你拍到了,自然会知道。” 黄文胜盯着桌上那个小相机。 阳光从窗户外头照进来,照在镜头上,反出一小片刺眼的光。 “你们自己为什么不去拍?” “我们进不去。码头上的搬运工、登记员、装卸工,每个人都在别人眼皮底下。 我们的人一动,立刻就会被认出来。但你不一样。你刚来三个月,还没人注意你。 你每天坐在仓库门口,手里拿着登记簿,没人会觉得奇怪。” “我是有登记簿,但我坐在那儿,该记什么不该记什么,他们早就交代过了。” 唐绍民听到他这么坦诚,会心一笑:“我猜他们接下来对你会有新的动作,要么拉拢你,要么——换掉你。” 他将照相机往黄文胜面前推了推:“但不管是拉拢还是换掉,总得先有人来跟你接触。那个人,你拍下来就是立功。” 一时间,黄文胜沉默了。 茶馆里很静,老板趴在柜台上打瞌睡,苍蝇在窗户玻璃上爬,嗡嗡嗡。 “你们为什么不找老周?”黄文胜问,“他在码头干了一个月,比我熟。” “老周不行,他一个工人,接触不到背后的人。” 黄文胜看着那个相机:“我要是答应,拍到照片之后呢?” 唐绍民说道:“交给我。以后每个礼拜三下午,你到这个茶馆来。我如果不在,就有人替我等。 你进来喝碗茶,相机放在桌上,别管谁来拿,你喝完就走。” 黄文胜伸手拿起那个相机:“这东西怎么用?” 唐绍民伸出手,手把手教他:镜头盖怎么开,快门在哪儿,怎么对焦。 黄文胜试了一下,咔嚓一声响,把打瞌睡的茶馆老板吓了一跳。 唐绍民细声说道:“轻点按。这声音小不了,所以不能当着人拍。得找机会,趁人不注意,藏在袖子里、衣襟底下,别让人看见相机对着他。” 黄文胜把相机揣进上衣口袋,口袋鼓起来一块,他用手按了按,还是鼓。 “等会儿。”唐绍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推过来,“这个你也拿着。” 黄文胜翻开,是一本空白登记簿,跟码头上用的一模一样。 “以后在码头记的货,另抄一份在这个本子上。日期、货主、船名、货物种类、数量,能记多少记多少。我们的人会定期来取。” 黄文胜把小本子也揣进口袋。口袋塞得满满当当,边角都撑出来了。 “那我走了。” “等等。”唐绍民站起来,伸出手。 黄文胜握住他的手,感觉到他的手掌很粗糙,有老茧,握得很用力。 “小心点。那帮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黄文胜走出茶馆,阳光晒得眼睛眯起来,往家的方向走了几步,才想起酱油瓶还空着。 打完酱油往回走,路过电线杆子的时候,地上还有两支烟头,桂烟牌的。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鸡在地上啄食。 他推门进屋,他娘还在灶台边忙活:“酱油呢?” 黄文胜把瓶子递过去。 他娘接过来看了看:“怎么打了这么久?” 黄文胜张嘴就来:“年关了,要排队。” 他爹还坐在门槛上,那根骆驼牌的卷烟还捏在手里,闻了又闻。 黄文胜走进里屋,把外套找出来穿上。口袋里的相机硌得慌,他调整了一下位置,让镜头朝里贴着身子。 外头他娘喊:“胜儿,去把你爹的烟点上,一上午舍不得抽。” 黄文胜掏出火柴,走到门口,蹲下来给爹点烟。 他爹吸了一口,烟雾在太阳底下慢慢散开。 他爹忽然开口:“你们海关还真有钱,年货发三十块一包的烟!” 黄文胜手顿了一下:“就今年,以后没得了!” 第 88 章 孙鹤竟然会功夫! 从春节开始,海防港走私就没歇过,甚至码头的灯火比往常亮了一倍。 挂着巴拿马的船只并排靠泊,跳板从早铺到晚,装卸工三班倒,橡胶捆、烟箱子、药箱子流水似的往船舱里塞。 海关值班室里麻将声哗啦啦响,喝空的酒瓶从窗口扔出来,在水泥地上摔得粉碎。 这些都没人管,仿佛一切都没了规矩。 警察局的人从码头边上路过,看一眼,转个弯走了。 港务局的值班表上写着春节留守三人,实际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这是四九年以来最肥的一个年。 初七,节假日的最后一天。 晚饭时间刚过,老周和黄文胜又蹲在了海关后门的巷子里,这里能直接看到孙鹤的办公室。 “孙鹤今天下午来过了,有人在海关对面的茶楼看见过他。”老周依旧风轻云淡的抽着烟。 “今天是假期最后一天,不在家待着来着干嘛?” 这几天黄文胜和老周一起蹲点,熟悉了一些之后,话也是多了起来。 “谁知道了。不过也好,蹲了这么多天,他终于出现了。” 黄文胜把相机往怀里按了按。 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两个人立刻噤声,贴着墙根缩进阴影里。 一个黑影走过去,走得很慢,像是在巡逻。 等走远了,老周轻声说:“换岗的。再等一刻钟。” 他们等的是一刻钟后那班岗的间隙。 这一个月,老周已经把海关分局的底摸透了。 几点换岗,几点锁门,哪个窗的插销是坏的,哪个房间的灯能从外头够着。 他是侦察连出身,这些事他干惯了。 “你记住,”老周看着黄文胜,“万一出了事,你跑。相机交给老唐,别管我。” 黄文胜想说什么,老周抬手止住他。 “我在部队的时候,排长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周德明,记住,任务比命大。” 他把那根烟弹进水沟,“我当时不懂,后来懂了。” 一刻钟后,他们翻进了海关后门。 孙鹤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头。 门锁是老式的那种,老周用铁丝捅了不到两分钟就开了。 屋里黑着灯。 老周用手电扫了一圈,办公桌、文件柜、茶几、沙发,跟白天一样。 “他下午来干什么?”老周嘀咕了一句,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 手电的光照在抽屉里,居然是空的。 不对。 他正要说话,楼下传来开门声。 两个人同时僵住。 有脚步声,正在上楼。 一步,两步,三步。 不紧不慢,像在自己家里散步。 老周关掉手电,拽着黄文胜往窗户那边挪。 脚步声停在门口。 钥匙捅进锁眼。 门开了,走廊的光照进来,一个人站在门口。 电灯开关啪的一声响,日光灯闪了几下,亮了。 门口站着个中年人,穿着深灰色中山装,领口敞开,露出一截白衬衫。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老周身上。 他不紧不慢地说道:“周德明。缉私队的。上个月调来的。” 老周眼神一变,往黄文胜身前挪了半步。 中年人看向黄文胜:“那个小的,码头登记员。” 黄文胜握紧手里的相机。 “东西放下。”中年人阴沉地说道,“把你们手中的东西放下,今晚的事,当我没看见。” 老周盯着他,忽然笑了:“孙局长,您这话说的,当我是三岁孩子?” 孙鹤也笑了。 他笑得很慢,嘴角一点一点往上扯,笑完,把门带上。 “那就不废话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老周脸色变了。 他看见了孙鹤的步子,不是普通人走路的步子,是练家子的。 脚跟先着地,重心压得很低,每一步都踩得瓷实。 “妈的。”老周低声骂了一句,把黄文胜往后一推,“跳窗户,跑!” 黄文胜往后一退,撞上窗台。 他回头看,窗户开着,外头是浓雾,看不见底下有什么。 “快!” 他爬上窗台,身后,孙鹤已经动了。 他走得很快,快到老周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到了跟前。 一拳打在老周肚子上,老周整个人弓成虾米,退了两步撞上文件柜。 黄文胜跳了下去。 下落只有一瞬,落地的冲击震得他膝盖一麻。 他爬起来,抬头看,二楼的窗户透出光,能看见两个身影缠在一起。 然后他听见老周的声音。 “跑——!” 又是一声闷响,像拳头砸在肉上。 黄文胜咬着牙,一瘸一拐往后门跑。 跑出去十几步,身后传来孙鹤的声音,不紧不慢。 “周德明,第七军侦察连的?” 周明德捂着胸口,他没想到这个孙鹤武力值居然这么高。 最重要的是,情报上关于孙鹤的情报,并没有显示他会功夫。 “出生入死十几年了,到头来还是个大头兵,一个月多少钱?八百?九百?” 孙鹤的拳头忽然又往周明德胸口砸去:“一个月几百块,你玩什么命啊?” 黄文胜跑出了后门,跑进巷子,跑进雾里。 身后隐隐约约又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他不敢回头,不知道跑了多久,等他停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臭水沟边上。 沟有两三米宽,水是黑的,面上漂着烂菜叶、破布、死老鼠,臭得呛鼻子。 沟对岸是码头的仓库区,黑压压一片,没灯。 身后有手电的光晃来晃去,有人在喊。 他看了看那条沟,咬咬牙,滑了下去。 水没到大腿根,臭得他差点吐出来。 他捂着嘴,一步一步往沟深处挪,挪到一座小桥底下,蹲下来,缩进桥洞的阴影里。 手电的光从桥上照过去,没照到他,喊声渐渐远了。 他蹲在臭水里,一动不动。 腿上的伤口泡在脏水里,疼得像刀割。 他不敢动,不敢出声,连喘气都压着。 相机被他举过头顶,举得高高的,生怕沾上水。 夜很长,他听见桥上有人走过,一次,两次,三次。 最后一次,那人在桥中间站了很久,手电往桥洞里照了照,没照到底,走了。 他蹲着,蹲到腿麻了,蹲到没知觉。 天什么时候亮的,他不知道。 他只记得有一阵子,桥洞外头的颜色从黑变灰,又从灰变亮了一点。 几只野狗跑到沟边喝水,喝了两口又跑了。 他把相机从头顶放下来,铁壳子上结了一层水汽。 他用袖子擦了擦,揣进怀里。 臭水沟里开始有人活动的动静。 远处有板车轱辘的声音,有挑担子的吆喝声,有小孩跑过的脚步声。 正月初一的早晨。 他从桥洞里探出头,左右看了看,没人。 他爬上沟沿,浑身往下淌黑水,臭得他自己都受不了。 码头上有人在放炮仗,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他拖着那条伤腿,一步一步往茶楼走。 茶楼的门开着。大年初一,没什么人。 老板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皱起眉头,又趴下去。 黄文胜走到靠窗那张桌子,坐下来。 桌上有一壶茶,两只碗。 他倒了碗茶,端起来喝。茶是凉的,涩。 他喝完一碗,又倒一碗。 老板从柜台后头探出脑袋:“大年初一不营业,你赶紧走,臭死了。” 黄文胜没理他,又喝完一碗。 门口进来一个人。 唐绍民。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看见黄文胜,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黄文胜从怀里掏出那个相机,放在桌上。 相机上沾着黑水,沾着泥,沾着不知道什么东西,一股恶臭。 唐绍民看着那个相机,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过来。他翻开背面,胶卷还在。 “老周呢?” 黄文胜没说话。 唐绍民盯着他。 黄文胜把碗里的茶喝完了,放下碗:“孙鹤是练家子,你们情报做的真失败!” 唐绍民听完一愣,然后沉默了很久。 外头又响起一阵炮仗声,噼里啪啦,很远。 茶楼老板捂着鼻子走过来,想把窗户打开,又嫌臭,站在那儿不知道怎么办。 唐绍民站起来,把相机揣进大衣口袋:“走吧。” 黄文胜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唐绍民叫住他,给他塞了一沓钞票:“你那腿,去趟医院,过完十五来缉私队报到!” 黄文胜点点头,往外走。 阳光照在他身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浑身往下淌黑水,裤腿上全是泥,脚上的鞋早就不知道丢哪儿了。 街上有几个小孩捂着鼻子跑开,一个挑担子的老头冲他喊:“大过年的,怎么掉粪坑里了?” 他只觉得神情有些恍惚,不由自主的加快脚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第 89 章 抓人 正月初八,上班第一天。 升龙城(河内)的天刚亮透,太阳就从红河对岸升起来,晒得街面上的露水冒白气。 缉私总署的大门早上七点半就开了。 值班的老头拎着扫帚在院子里扫炮仗皮,扫成一堆,点火烧了。 九点整,五辆黑色‘南风’牌国产轿车停在大门口。 头一辆车门开,下来的是唐绍民。 他今天穿了身新制服,领口的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胸口别着缉私总署的徽章。 后面几辆车下来的人更多,有穿制服的,有穿便装的,手里都提着公文包,脸上没什么表情。 门卫老头拎着扫帚,一时愣住了。 缉私总署的招牌自从挂上去之后,他就看到过有如此大的阵仗。 唐绍民从他身边走过,说了句:“别扫了,一会儿还得脏。” 上了楼梯,遇到的人本想打招呼,但是看到这架势,意识到不对劲,纷纷让到边上,贴着墙低着头。 一行人直接上了二楼。 缉私处的办公室在走廊东头,两间,门对门。 门上钉着白底红字的牌子:处长室、副处长室。 唐绍民走到副处长室门口,直接推门而入。 屋里两个人正对坐着喝茶。 办公桌上摊着一份报纸,旁边摆着两个茶杯,茶还冒着热气。 一个是缉私处副处长刘茂才,另一个是副处长吴有仁。 两个人同时抬头。 “唐队长?”刘茂才放下报纸,站起来,脸上堆出笑,“这刚开工,怎么有空过来?喝茶喝茶,刚泡的——” 唐绍民往前一步,他身后跟进来的两个人已经把门堵住了。 刘茂才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看了看唐绍民,又看了看门口那两个人,喉咙动了一下。 “唐队长,这……这是什么意思?” 吴有仁却还坐在椅子上,手慢慢往桌下伸。 “吴副处长。”唐绍民看着他,“手拿出来。” 吴有仁心中一惊,手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我说,手拿出来。”唐绍民手按在腰间配枪处,大声呵斥道。 吴有仁慢慢把手抽出来,放在桌面上。手指在抖,他自己没察觉。 唐绍民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展开念到:“刘茂才,吴有仁,涉嫌勾结走私团伙,隐瞒不报,收受巨额贿赂,证据确凿。即日起,免去职务,移交特别法庭审理。” 刘茂才的脸霎时间全白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撞上身后的书柜,书柜晃了晃,顶上摆着的一个瓷瓶掉下来,摔得粉碎。 “唐队长!”他的声音尖了,“唐队长,这肯定是误会!我跟你解释——我跟你解释——” “不用解释。”唐绍民把那张纸收起来,“有话到法庭上说。” 门口那两个人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刘茂才。 刘茂才的腿软了,整个人往下出溜,被那两个人硬拖着往外走。 经过吴有仁身边的时候,吴有仁忽然开口:“老刘,别丢人了。” 刘茂才没理他,还在喊:“我要见署长!我要见周署长——” 吴有仁垂头丧气的坐在那儿,看着对面墙上的那幅字。 那是个“廉”字,裱在镜框里。 唐绍民走到他跟前:“吴副处长,走吧。” 吴有仁站起来。 他的手还在抖,但他自己把两只手握在一起,握得很紧,不让别人看见。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廉”字,轻叹一声。 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 各个科室的门都开着,工作人员站在门口,不敢出来,也不敢说话,就那么看着。 刘茂才被架着从走廊那头过去,一路喊:“误会!这是误会!我是冤枉的——” 没人应他,走廊两侧办公室的门在同一时间关闭上了。 吴有仁跟在后头,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脚底下像踩着棉花。 走到楼梯口,他腿一软,扶住墙才没摔倒。 与此同时,升龙城另外几个地方,监察院的人同一时间敲开了七扇门。 海关总局副局长陈国章是在办公室里被带走的。 他刚泡好一杯茶,还没来得及喝,门开了,进来四个人。 他抬头,看见走在最前面那个人袖口上的红徽章,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洒在刚批好的文件上。 “陈国章,你涉嫌包庇纵容海防港走私团伙,收受巨额贿赂,跟我们走一趟。” 他站起来,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被架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站着的那些下属,没一个人敢抬头看他。 另一个副局长黄维则是在家里被带走的。 他刚吃完早饭,正在院子里逗那只养了两年的画眉。 门铃响的时候,他还以为是来拜年的。 开门看见门外站着的五个人,他的手还抓着鸟笼,忘了放下。 “黄维则,走吧。” 他被带上车的时候,那只画眉在笼子里扑腾,叫得厉害。 他老婆追到门口,喊了一声:“老黄——!” 内政部那边,两个副部长同时被带走。一个管户籍的,一个管民政的。 交通部也有两个副部长被带走。一个管航运的,一个管公路的。 管航运的那个被带走的时候,两条腿软得走不动路,是两个人架着走的。 管公路的那个倒还硬气,自己走的,就是脸色白得像纸。 海军那边也去了人。 海防港四号码头,那位换防来的廖连长,倒是硬气。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抬起头,看见进来的人,手直接伸进了抽屉里。 “廖国栋,你手别动。”瞬间数支枪对准了他。 廖国栋一时间亦不敢妄动,只能将手慢慢拿出来。 “除夕前一天晚上,你在四号码头值班。三号泊位四艘走私船,装了三百多吨货,你看见了没有?” 廖国栋没说话。 “问你话。” “看见了。” “报了没有?” “没有。” “收了多少钱?” 廖国栋又不说话了。 “带走。” 他被架出去的时候,走廊里站着几个他的手下,都是海军后勤处的军官。 那些人看着他被押过去,有的低下头,有的转过脸,没一个敢出声。 第 90 章 孙鹤抓住了 一上午,一共带走八十七个人。 海关总局两个,缉私总署两个,内政部两个,交通部两个,海军后勤处一个,剩下的是各局的处长、副处长、科长,名单长得念不完。 消息传开之后,海防港那边几乎停了摆。 码头上的人都说,孙鹤昨晚跑了。 有人说看见他天黑之后上了艘去日本的船,连家都没回,老婆孩子都不要了。 唐绍民下午赶到码头的时候,三号泊位空着,四号码头的炮艇还在,就是甲板上站着的人换了。 他站在码头上,看着海面,问身边一个工作人员:“孙鹤的船,走了多久?” “昨晚十一点,长崎丸,三千吨,往日本方向去的。” 唐绍民听完脸色一变,快速说道:“通知海军,所有去日本的船,全部拦下来。” 正月初八下午四点半,北部湾。 “长崎丸”正以十二节的速度往东北方向开。 船长站在驾驶舱里,看着前方的海面,眼皮一直跳。 昨天半夜,那个人上船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对劲。 那人戴着帽子,压得很低,从底舱的侧门进来,没走正常通道。 给的钱是三倍,只有最里头那间最小的舱房,连窗户都没有。 但船长看见了他的手。那只手扶梯子的时候,指关节又粗又硬,是老茧磨出来的。 不是干活的手,是练武的手。 “船长!”瞭望的水手喊了一声,“前头有船!” 船长抓起望远镜,往那边看。 两艘灰色的军舰,横在航道上。桅杆上飘着旗——南华海军的旗。 “减速!”船长喊,“全速减速!” “长崎丸”慢下来,船身晃了晃,停在海面上。 一艘炮艇靠过来,艇上的人用喇叭喊话:“停船检查!所有人到甲板上集合!” 底舱那扇门开了。那个人走出来,站在船舷边,看着越来越近的炮艇。 海风吹过来,吹得他中山装的衣摆啪啪作响。 他把帽子摘了,露出脸来,孙鹤,五十二岁,佛山人,从小练拳,当过税警团,干过粤海关。 炮艇靠上来,几个海军士兵跳上货船甲板。 为首的是个年轻军官,走到他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孙鹤?” 孙鹤看着他,没说话。 他认出来了这个年轻军官,当初是站在廖国栋旁边的一位士兵。 事到如今,他才知道,自己这些人,早就成为了瓮中之鳖了。 年轻军官轻蔑一笑,说道:“跟我们走一趟吧,就连这艘船,也得返航,你走跳不掉的。” 甲板上很安静,只听见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 那几个海军士兵已经围了过来,手都按在枪上。 孙鹤看了看他们,忽然笑了一下:“我练了三十年拳。” 年轻军官看着他,没接话。 “八卦掌,程派。你们知道八卦掌吗?” 年轻军官还是没说话。 孙鹤神情落寞的把两只手举起来,举过头顶:“走吧。” 他被押上炮艇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艘货船。 货船在海面上漂着,船身的漆有些剥落。 炮艇开动了,往岸边方向去。海风吹得更大,吹得他中山装的衣摆啪啪作响。 他站在甲板上,看着越来越远的海平线,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在码头仓库,他问周德明的那句话: 一个月几百块,你玩什么命啊? 现在他明白了。 周德明玩的是命。 他玩的是什么? 正月初十,《南华日报》头版。 整版都是名单。 标题是黑体大字:走私大案告破,涉案八十三人落网。 底下密密麻麻的姓名、职务、涉案金额。 海关总局副局长陈国章,涉案金额折合美金八十七万; 海关总局副局长黄维则,涉案金额六十三万; 缉私处副处长刘茂才,涉案金额四十二万; 缉私处副处长吴有仁,涉案金额三十八万; 内政部副部长张兆丰,涉案金额九十五万; 内政部副部长钱益民,涉案金额七十一万; 交通部副部长区寿年,涉案金额一百零三万; 交通部副部长林锡三,涉案金额五十九万…… 最后一行,加粗:海防港海关分局局长孙鹤,涉案总金额折合美金两百二十七万,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报纸卖光了三次,加印了三次。 茶楼里、饭馆里、街边上,到处有人在念那份名单。 念到一个名字,有人惊呼,有人叹气,有人拍桌子骂娘。 “两百多万美金!他妈的,他一辈子花得完吗?” “海关总局的,吃里扒外,该杀!” “你看见没?内政部那两个,还是德公从老家带过来的老人呢,也贪成这样……” “老人怎么了?老人更该杀!当初跟着德公打天下,现在把天下往自己口袋里装,什么东西!” 正月十二,河内西郊刑场。 孙鹤被押下车的时候,还是很硬气的,只不过颤抖的双腿出卖了他。 两个法警架着他,把他拖到那根木桩前头。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慢往南飘。 他想起三十年前,在佛山老家的晒谷场上,他师父教他八卦掌第一式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练武的人,讲的是一个“正”字。 心正,拳才正。 他慢慢地闭上眼睛。 “砰!” 第二天,《南华日报》出了号外:孙鹤伏法,涉案官员全部从重判决。 八十三人中,判处死刑十一人,无期徒刑二十三人,其余全部十五年以上不等。 报纸上还登了李佑林的一句话: “南华国不是旧政府的延续。谁把旧政府的烂疮往南华身上贴,我就割谁的头。” 当天晚上,海防港码头上,登记员黄文胜坐在三号仓库门口,守着最后一任班。 他看着泊位上正在装货的船。 那些船装的是正经货,橡胶、大米、木材,装货单上盖着正经的公章。 他手里拿着那本新的登记簿,翻开第一页,写上日期:一九五二年正月十二。 老周的照片就贴在他登记桌的玻璃板底下。 照片是黑白的,老周穿着军装,板着脸,不苟言笑。 今天过后,他就要去海防港缉私处,顶老周的班了。 第 91 章 南华能成为第二个果府 1952年2月10日,农历正月十五。 升龙城的街上挂了三天花灯,到这天晚上最热闹。 红河东岸搭了戏台,唱的是桂剧《定军山》,锣鼓声响到半夜才歇。 总统府里,依旧是灯火通明。 李佑林坐在书房里,窗外的热闹隔着两道墙传进来,隐隐约约的。 桌上摊着三份材料:一份是唐绍民刚送来的补充报告,又挖出十七条线索,牵扯七个县; 一份是内政部报上来的空缺职位名单,八十七个人进去之后,空出来的位置有两百多个; 第三份是他自己写的,只有几行字,涂了改,改了涂。 秘书推门进来,添了回茶,又退出去。 李佑林拿起那份空缺职位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海关的,税务的,缉私的,内政的,交通的,橡胶局的,烟草局的。 这些部门,当初南华立国之初缺人,都是从四九年过来那批人里挑着用的。 能写字的当科长,干过旧海关的当局长,在税警团待过的进缉私队。 那时候没办法,没人。 不过现在有了。 他放下名单,拿起自己写的那几行字,看了最后一眼,撕成两半,扔进纸篓里。 有些话不用写出来,办了就行。 第二天,正月十六。 《南华日报》头版登了一条消息,豆腐块那么大,夹在中间。 标题是四个字:机构调整。 成立税务总局,直属总统府,专管全国税收征管。 财政部今后只负责预算审批和资金拨付,不再经手税收。 成立廉政公署,直属总统府,专查贪污腐败。 凡公务人员、国营企业管理人员、私营企业涉及行贿者,均在监察范围之内。 两条消息加起来不到三百字,没解释为什么,也没说怎么干。 但看报的人都不是傻子。 茶楼里有人把报纸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三遍,抬头问对面的人: “财政部只管花钱不管收钱,税务局只管收钱不管花钱,这什么意思?” 对面的人抿了口茶,压低声音:“意思就是,钱过谁的手,谁就得被盯着。收钱的不能花,花钱的不能收,谁也甭想从里头捞。” 二月中旬开始,人事令一张接一张往下发。 海防港海关分局,原局长孙鹤的位置空着,新来的局长叫莫少卿,三十二岁,广西人,立国前在柳州兵工厂当会计,账目做得一清二楚,被李佑林点名调过来的。 缉私总署,原署长周念文突然告老还乡,新署长没从副职里提,直接调了唐绍民。 唐绍民三十七岁,缉私队干了两年,直接从处长升到了署长。 有人私下嘀咕:这升得也太快了。 嘀咕的人第二天就被调去了边远地区,不是报复,是廉政公署查出来他一年前在物资分配上动过手脚。 橡胶局换了三个分局局长,烟草局换了两个,内政部换了四个处长,交通部换了五个。 有的是涉案被抓的,有的是能力不够被拿下的,有的是手脚不干净被查出来的。 有一批人没被抓,也没被查,就是被调走了。 从升龙城调到边远府县,从要害部门调到清水衙门。 这些人有的是老人,跟德公跟了几十年;有的是能人,当初立国的时候出过力。 李佑林没动他们,但也不再让他们待在关键位置上。 消息传到呵叻高原的时候,李德邻正在练兵场上。 来人把最近的变动说了一遍,说完站在那儿等着。 李德邻听完,没说话。 他拿起水壶喝了一口,看着远处正在操练的士兵,看了很久:“他比我想的狠。” 李德邻对军纪看的非常严格,当初桂系一个参加过北伐的老兵,就因为拿了百姓一件衣裳,直接被德公给枪毙了。 他自认为自己够狠,但也没有狠到将大片的高官一撸到底。 李德邻把水壶放下,往回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回去告诉他们,别来找我。找我也没用。” 来人走了之后,李德邻在帐篷里坐了一下午。 他知道儿子在干什么,换了他,也会这么干。 二月底到三月,抓人的消息就没断过。 先是北边的谅山,海关支关两个科长被抓,当场从家里搜出八十万南华元现金,还有三根金条。 然后是南边的柴城,原西贡,现在叫柴城,扶南府的府治。 橡胶分局一个科长,烟草分局一个主任,外加港务局一个调度。 三个人是一条线上的,走私橡胶和香烟,在码头上被廉政公署的人堵了个正着。 接着是中间的高棉府、澜沧府,还有刚划进来没多久的定襄府、镇南府。 那些新占领区,原来法国人留下的摊子还没收拾干净,又冒出来几个手脚快的。 最远的一个在安西岛,就是原来的普吉岛。 海军基地刚建起来,后勤处一个少校就被抓了——他倒卖军需物资,把海军的柴油卖给渔船,渔船上装着橡胶往北边运。 到三月底,唐绍民拿着统计数字走进总统府。 “涉案金额多少?”李佑林问。 唐绍民细声道:“加上年前那批,涉案金额还在查,目前能核实的,大概六十二亿南华元,合计六千两百多万美元。” 李佑林接过那份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两百一十个名字里,他认识的大概有三十个。 有的是在桂省德公馆见过的,有的是在升龙城建国广场上握过手的,还有几个是父亲的老部下,当年跟着一路打过来的。 他把名单放下:“判了的有多少?” “十一个死刑,已经毙了。二十三个无期,剩下的十五年到五年不等。” 唐绍民顿了顿,“还有一批人,没判刑,但撤了职。” 李佑林点点头,看着唐绍民站着没走,问道:“还有事?” “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唐绍民斟酌了一下:“下面有人说,这回抓得太狠了。几百多号人,从上到下撸了一遍,有些部门都快没人干活了。” 李佑林看着他,没说话。 唐绍民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但还是站着没动。 “唐署长,你知道民国三十八年我在金陵那一个月,见过什么吗?” 唐绍民摇头。 “我见过一个部长,家里养着三房姨太太,每个姨太太出门都坐汽车。可他的薪水,一个月只够买两条好烟。”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我见过一个处长,开会的时候跟我大谈廉政,说果府要想好,得先把贪官杀了。 散会之后有人告诉我,他那个处从上到下都在吃空饷。他一个人吃了二十个名额。”、 “我还见过一个老将军,打了一辈子仗,死了之后家里穷得连棺材都买不起。可他手下的副官,三年就在金陵买了三栋别墅。” 他转过身:“老蒋为什么垮?不是因为对面太强,是因为它自己就烂透了。” 唐绍民冷汗连连,站着一动都不敢动。 李佑林走回桌前,拿起那份名单晃了晃:“南华才两年。两年就出了几百多个伸手的。 现在不剁手,再过两年,他们就该砍脑袋了。再过二十年,南华是不是就变成了第二个果府了?” 他把名单扔在桌上:“到那时候,我再想剁,已经剁不动了。” “南华不能走到那一步。” 唐绍民站直了身子:“卑职明白。” 他敬了个礼,转身出去。 李佑林不想南华变成果府,也不想南华变成未来的泡菜国。 他现在趁着开疆拓土的威望,就要提前将这些可能发生的事情,都泯灭于萌芽当中。 三月底的升龙城,天已经开始热了。 街上的人多了起来,挑担子的,推车的,骑自行车的,各走各的。 报摊上又一份新的《南华日报》摆出来,头版还是抓人的消息。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本案仍在深挖,欢迎各界举报。 有人买了那份报纸,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折起来塞进兜里,继续往前走。 往前走的人很多,往各个方向。 海关的门开着,税务的门开着,橡胶局的门也开着。 办公室里有人进进出出,桌上堆着文件,笔搁在文件旁边。 跟两个月前一样,又不太一样。 第 92 章 营商环境转好 四月里的升龙城,太阳一早就热了。 城西新开的市场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 车身上落了一层灰,看得出是从远道开来的。 车门开,下来个穿白绸短衫的中年人,五十来岁,戴副金丝眼镜,手里捏着个皮包。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那块新招牌——升龙城西区工商登记处。 看了两眼,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皮包,往里走。 大厅里排着队,十来个人,有挑担子的,有穿短打的,也有跟他一样穿绸衫的。 他在队尾站着,前后看了看,没一个人认识。 排在他前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件旧汗衫,脚上一双布鞋,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纸。 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把脸转回去。 队伍往前挪得很快,不到一刻钟,他就到了窗口前。 窗口里头坐着个年轻人,穿灰布制服,胸前别着个铜牌。 年轻人接过他的材料,一份一份翻,翻到第三份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这个经营地址,是租的还是买的?” “租的。房东姓林,这是租房合同,这是派出所开具的房东身份证明,这是——” 年轻人抬手止住他:“行了。去三号窗口交钱,八块。下午三点之后来拿执照。” 他愣了一下:“这就……完了?” 年轻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完了。还有事?”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手在皮包里摸了一下,摸到那个鼓鼓囊囊的红包,又缩回来。 “没、没事了。” 他走到三号窗口,交了八块钱,拿了收据,走出门。 太阳晒得他眼睛眯起来。 他站在门口那棵老榕树下,掏出烟来点上,抽了两口,还是没回过神来。 旁边蹲着个卖烟的老头,看了他一眼,搭话:“这办事效率咋样?” 他看了一眼老头,若有所思地说道:“有点奇怪!” 老头把烟头按灭在地上,笑了笑:“不习惯吧?” 他点点头:“是啊,看来抓了那么多人,还是有威慑力的。” 老头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头两次我也不习惯。以前办个事,没半天办不下来,还得这儿打点那儿打点。 现在倒好,进去就办,办完就走,连口水都不喝你的。” 他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真不收?” “真不收。”老头往门里努努嘴,“前头有个窗口,上个月收了个红包,就两百块。第二天廉政公署的人就来了,把人带走,到现在没回来。” 他站在原地,把烟抽完,上车走了。 这人是槟城来的,姓胡,做橡胶生意。 他这次来升龙,是听人说南华这边办事痛快,想过来看看能不能开个分号。 痛快是真痛快。 痛快得他有点不踏实。 下午三点,他又来了。 三号窗口排着队,轮到他,窗口里头递出来一张执照,崭新的,盖着红印。 他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没错,是他的名字,他的商号,他的经营范围。 他走出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往西斜了。 门口那棵老榕树下,蹲着的人换了一拨,还是有人在抽烟,有人在聊天。 他上了车,没走,坐在车里把那执照又看了一遍。 司机回头问:“胡老板,回酒店?” 他没应声。 司机等了等,又问了一遍。 他把执照小心地折起来,放进皮包里:“去广肇会馆。” 广肇会馆在东城,一座三进的老宅子,门口两棵芒果树,结的青果还小。 他进门的时候,正厅里已经坐着五六个人。 上首的是个穿绸衫的老头,姓区,广肇会馆的理事长。 旁边几个有他认得的,有不认得的。 区老头见他进来,抬了抬手:“胡老板,坐。” 他坐下,有人上了茶。 区老头开口:“胡老板从槟城来,是头一回到升龙吧?” “头一回。” “办事办得怎么样?” 他顿了顿,把下午那张执照拿出来,放在桌上。 区老头低头看了看,没拿起来,只是点了点头。 “快不快?” “快。” “顺不顺?” “顺。” 区老头抬起头,看着他:“那你觉得好不好?” 他愣了一下,没接上话。 旁边一个胖老头开口,姓何,做橡胶生意的: “胡老板是头一回来,不习惯。我这一个月,也不习惯。 以前办个执照没半个月下不来,还得请客送礼。 这次倒好,进去就办,办完就走,连杯茶都不喝。” 胡老板张了张嘴:“那……那是好事啊。” “是好事。可你不觉得奇怪吗?咱们在那边干了几十年,送礼送惯了,打点打惯了,突然什么都不用送了,反倒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笑得不响,就是嘴角扯一扯。 区老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胡老板,你在槟城,听说过这几个月的事情没有?” 胡老板点点头。 他怎么会回没听说过? 南华抓了上百号人,海关的,税务的,内政的,交通的,报纸上都登了。 区老头放下茶杯:“这件事之后,政府就变了。” 他指了指门外。 “廉政公署的人,三天两头往商会跑。不是查账,是让你们自己查。查完了给他们看。 你要是心里没鬼,查就查;你要是有鬼,趁早自己收拾干净。” 何胖子插话:“我那儿就查了。从头到尾查了一遍,账本子翻了个底朝天。查完了,没问题,他们走了。下个月还来。” 胡老板看着他:“你……主动让查的?” 何胖子感慨说道:“不主动不行啊。老郑你认得吧?东莞商会那个。” 胡老板点点头。认得,做烟草生意的,在马来亚也有分号。 何胖子是个好闲谈的人,他对着胡老板说道:“他上个月把会长位置让出来了。不是查账查出来的,是他自己交的。 老郑在粤省那边干过些年,手上不干净,到了这边还留着些老习惯。 他的保护伞进去之后,他自己坐不住了,带着账本去的廉政公署。” 胡老板愣了一下:“真的是自己去的?” “那可不?去之前把家里翻了个遍,该补的补,该退的退。交完之后出来,逢人就说,这回踏实了。” 胡老板沉默了一会儿:“那老郑现在……” “生意照做,只不过烟草种植园,被罚掉了” 屋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区老头开口:“胡老板,你这次来,是想在升龙开分号?” “有这个想法。” “那就开。”区老头说,“现在这边做生意,比香江都方便。港口不卡你,税务不乱收,官面上的人不伸手。你只要规规矩矩,没人找你麻烦。” 胡老板想了想,问出一句话:“那要是不规矩呢?” 区老头看着他,没说话。 旁边一直没开口的一个瘦老头,姓陈,做粮食批发生意的,这时候抬起头来。 “不规矩的,都去见南海龙王了!” 胡老板没再问了。 他从广肇会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街上的灯亮起来,铺子还开着门,有人进进出出。 一辆三轮车从他身边过,车夫喊着让一让,嗓门很大,但没有骂人的意思。 他上了车,司机问:“回酒店?” “回酒店。” 车开起来,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靠在后座上,手里还捏着那张执照。 下午办执照的时候,他其实还准备了一套话。 万一窗口的人刁难,万一要打点,万一要托人找关系——这些话他练了一路,背得滚瓜烂熟。 结果一句都没用上。 车拐过一个弯,他看见路边有个小摊子,卖米粉的,炉子上的锅正冒着热气。 第二天上午,他又去了趟码头。 海防港三号码头,堆着的橡胶捆比槟城码头还多。 装卸工扛着货在跳板上走,走得很快。有个穿制服的年轻人坐在仓库门口,面前一张桌子,手里拿着个本子,正在往上写字。 胡老板走过去,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年轻人抬起头。 “有事?” “没事,看看。”胡老板掏出烟,递过去一根,“抽根烟?” 年轻人看了一眼那根烟,没接:“不抽。干活呢。” 胡老板愣了一下,把烟收回来。 “我就是问问,现在这码头,装货快不快?” “快。”年轻人说,“有批文就行。” “批文难办吗?” “不难。材料齐了,三天。” 胡老板点点头,又站了一会儿,走了。 走到码头上,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年轻人还在往本子上写字,头都没抬。 码头上有人在喊号子,一、二、三——起!一、二、三——起! 他上了车,司机问:“胡老板,去哪儿?” 他看着窗外那些船,看了一会儿。 “回酒店。写封信回槟城。” “写信?” “让他们准备材料。这边可以开分号了。” 第 93 章 调节市场经济 五月初五,端午节。 天刚亮,升龙城东的茶楼就开了门。 老板站在门口,往门框上插了两支艾草,转身进去烧水。 街上还没什么人。卖豆浆的刚支起摊子,挑担子的才从巷口出来。 远处传来一阵锣鼓声,是城隍庙那边在准备龙舟赛。 茶楼里已经坐了三四个人。 靠窗那张桌子,坐着个穿短褂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份报纸,头版朝上,翻来覆去地看。 老板端着茶壶过来,给他添上水: “老吴,这么早?今天不去看龙舟?” 老吴没抬头,手指点着报纸上那行字:“看这个。” 老板凑过去看了一眼。头版是条长消息,占了半个版面: 总统发表经济发展纲要,鼓励民间资本参与民生工业。 底下密密麻麻列了一串:纺织业、食品加工、建筑材料、机械制造、运输业、化肥生产、五金制品…… 老板看了两眼,直起腰来:“这玩意儿,跟咱们有关系?” 老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怎么没关系?你家儿子要娶媳妇,不得盖个院子?” 老板愣了一下,又低头看那报纸。 老吴把报纸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再看看这条,建筑材料。” 老板凑近了看:“水泥、砖瓦、石灰、木材、砂石——这有什么好看的?” 老吴摇摇头:“你怎么还不明白?如今我国的木材砂石倒是不缺,但是这水泥可紧缺的很。 远的不说,你看看从升龙城到西贡的高速公路,还有万象,哦对了,现在叫长安城了,大量的水泥都往这些地方使。 普通人想要盖房子,也只能用黄泥浆等,费时又费力。如今国家开放还鼓励开厂,这不是我们得利了嘛?” 老板想了想,点点头:“那你打算干?” 老吴没说话,把报纸折起来,塞进怀里。 他确实是动了心思的。 他在老家干过烧窑,知道砖瓦的门道。 升龙城这两年到处在盖房子,骑楼一栋接一栋地起,砖瓦供不应求。 上个月他托人打听,城外一家砖厂的订货已经排到了年底。 可他没那么多本钱。 开个砖厂,得买地、建窑、雇人、买牛车拉土,没十万块下不来。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眼睛还盯着那份报纸。 报纸上说,国家提供专项贷款。 南华立国才两年多,底子不算厚,但钱是有的。 去年打暹罗,光赔款就收了两亿美金。橡胶、锡矿、钨砂,出口换汇没停过。 美国人的援助,一船一船地往海防港运。 李总统手里有钱,这是明摆着的事。 问题是,这钱愿不愿意拿出来给老百姓花。 老吴正琢磨着,门口又进来个人。 三十来岁,穿件半旧的中山装,手里也拿着份报纸,一进门就喊: “老板,来碗茶,快渴死了。” 老板应了一声,提着茶壶过去。 那人接过茶碗,一口气喝了半碗,把报纸往桌上一放。 老吴瞄了一眼那报纸,跟自己那份一样。 那人喝完茶,抬头看见老吴在看自己,笑了笑:“头版?” 老吴点点头。 那人把报纸拿起来,指着中间一段:“你看这条,机械制造,知道什么意思吗?” 老吴摇头。 那人得意的笑了声:“能造车。” 老吴愣了一下。 “造车?汽车?” 那人把报纸抖了抖:“汽车、拖拉机、摩托车,都算。上头写着,鼓励民间资本参与运输机械制造,配套国家工业体系。 配套,懂不懂?国家造大件,你造小件。” 老吴没完全听懂,但大概意思明白了:“你干这个的?” 那人点点头:“我在柳州兵工厂干过五年,修过汽车,也修过坦克。四九年底过来的,这两年一直在码头给人修机器。这回好了,自己可以干了。” 老吴看着他:“你有本钱?” 那人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攒了两年,加上亲戚凑的,能拿出四十万。 再贷点款,弄个小厂子,先造摩托车。造好了摩托车,再琢磨汽车。” 老吴倒吸一口气。 四十万! 他这十万块,都要凑一凑。 那人看出他的心思,收起存折,笑了笑:“你是干哪行的?” 老吴想了想,说实话:“烧过窑。想干砖厂,本钱不够。” 那人点点头:“砖厂也不赖。李总统要修公路,要修铁路,要盖房子,要建码头。 这些东西,哪样离得开砖瓦水泥?你现在干,不愁卖不出去。” 老吴听了,心里又活泛起来。 两人正说着,门口又进来两个人。 一个穿绸衫,一个穿长衫,都是五十来岁的样子,看着像是有身份的。 老板赶紧迎上去:“二位喝茶?楼上雅间请。” 穿绸衫的摆摆手:“楼下就行。来壶龙井。” 两人在靠里的桌子坐下。 穿长衫的把手里的公文包往桌上一放,打开,掏出几张纸,摊开来看。 老吴瞄了一眼,像是图纸。 穿绸衫的低声说:“这块地,我看过了。在城外,挨着红河,水路陆路都方便。 建个水泥厂,原料从上游运下来,烧好的水泥装船直接送海防港,省一道运费。” 穿长衫的点点头,指着图纸上的一个点:“码头得修一下,现在那个渡口太小,大船靠不了。” “修。预算里加了这一笔。” 老吴听得心里一动。 水泥厂。 那可不是他这种小本生意人能碰的。 一个水泥厂,光设备就得几十万,还得有技术,有路子。 能碰这个的,背后都有靠山。 可他听着那两个人说话,忽然想起一件事。 两个月前,想要干水泥厂这些行业,可不是简单的事情。 那时候,能办厂的都跟官面上有关系,剩下的只能干瞪眼。 就算你有钱,批文拿不到,也是白搭。 现在不一样了。 报纸上明明白白写着,鼓励民间资本。 税务局、工商局的人,见了你客客气气,不收红包,不卡脖子。 贷款有专门窗口,材料齐了就能批。 他想起之前那批被抓的人,海关的、税务的、内政的,一个接一个进去。 那会儿他还跟邻居嘀咕,抓这么多人,不怕没人干活? 现在明白了。 人走了,规矩立下了。 规矩立下了,生意就好做了。 那两个穿绸衫长衫的还在低声说话,老吴听不太清,只断断续续听到几个词: “…和美国人的合同…化肥厂…一年五万吨。” 化肥厂。 老吴知道那是什么。 这两年南华到处在分地,分了地就得施肥,化肥供不应求。 国营的几个厂产量不够,还得从外头进口。 要是自己能开个化肥厂,不愁没销路。 可他也就听听。 那玩意儿,本钱更大,不是他能想的。 他端起茶碗,把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来:“老板,多少钱?” 老板在柜台后头应了一声:“两块钱。” 老吴掏出两个硬币放在桌上,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个人还在看图纸,靠窗那个说要造摩托车的,也在低头写什么。 他推门出去。 外头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晒得街上发白。 远处城隍庙那边的锣鼓声更响了,龙舟赛应该快开始了。 他没往那边走,拐进了旁边一条巷子。 巷子深处有个小院,是他租的房子。 院子里堆着些旧砖,是他从城外捡来的,想试试能不能烧出好货。 他蹲下来,拿起一块砖,翻来覆去地看。 这是城外张家砖厂烧的,灰青色,敲起来声音脆,是好砖。 可张家砖厂的货,他买不到,都让大客户订走了。 他要是自己能烧,就不用买别人的了。 他把砖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得去趟工商登记处,问问那个贷款的事儿。 第 94 章 开放市场后繁荣经济 五月的雨一停,六月的太阳就毒起来了。 从五月到六月这四十天,南华国多了多少工厂,没人能数得清。 工商登记处的统计数字到六月初才出来。 注册在案的新建工厂,一万一千七百三十六家。 这还不算那些没注册的家庭作坊,支个炉子就能干的,谁还专门跑一趟衙门? 海防港到升龙城的公路两边,新盖的厂房一间接一间。 红砖墙,铁皮顶,烟囱冒着黑烟,白天黑夜不停工。 拉原料的牛车排着队往里进,出货的卡车一辆接一辆往外开。 城外那些荒地,去年还长着野草,今年全变成了工地。 打地基的、砌墙的、架屋梁的,叮叮当当从早响到晚。 砖瓦厂的货不等出窑就被人订走了。 水泥厂的袋子刚下线就装车拉走。 木料场里堆着的原木,三天就能变成板材运出去。 南华在修路。 升龙到西贡的公路,从两头往中间修,每天往前推进一里。 从海防港往内地铁路,枕木一根根铺过去,铁轨一米米往前延伸。 这些都得用砖,用瓦,用水泥,用砂石,用木材。 开砖厂瓦厂的,这一年赚的钱,比过去加起来还多。 可也有不好赚的。 纺织品行业,进去就亏。 国营纺织厂从桂省搬过来的那批老底子,加上美国人的新机器,一匹布的成本压得比纸还低。 半岛打仗,军需订单一单接一单,厂里三班倒都忙不过来。 私人织出来的布,拿什么跟人家比? 有人不信邪,从香江运了二十台织布机回来,机器还没卸完就傻了眼。 最后那批机器原封不动又运了回去,运费赔进去十万。 酒倒是放开了,可放开的只是果酒、药酒、杂粮酒。 粮食酒还在国家手里攥着——那是怕你拿粮食乱来,把米价抬上去。 果酒厂一个月开了上百家,芒果、菠萝、荔枝、龙眼,往年烂在地里的,今年全变成了酒。 最多的还是五金日用品。 螺丝、铆钉、合页、门锁、铁皮桶、自行车零件。 这东西家家户户用得上,造起来也不难。 升龙城外,光做螺丝的作坊就开了五六十家。 政府为什么把这些放给私人干? 有人说,李总统不想让南华变成第二个果府。 果府那会儿,钱都让四大家族和买办赚走了,老百姓连口汤都喝不上。 南华要是也那样,立国还有什么意思? 也有人说,李总统这是在拆那些大财团的台。 当初立国的时候,暴利行业收归国有,烟草、食盐、橡胶、矿产,全攥在政府手里。 大财团碰不了这些,就去碰别的——建筑材料、运输、食品加工,抱团垄断,把价钱抬得高高的。 平头老百姓想盖间房,砖瓦贵得吓人;想贩点货,运费比货钱还多。 那批人进去之后,大财团老实了。 廉政公署的人三天两头往商会跑,查账、约谈、敲打,谁还敢乱伸手? 可老实归老实,钱还是要赚的。 李总统就把路给他们指好了,别盯着老百姓那点血汗钱,去干点正事。 造汽车,造摩托车,造拖拉机——这些东西,国家出钱出技术,你们来干。 干好了,不光南华卖,还能卖到暹罗、马来亚、印尼去。 广肇会馆那边,几个大老板凑了五百万,说要办个汽车厂。 美国人的生产线,拆了运过来,买设备的钱还没有运费贵。 零件在南华造,发动机从美国进口,装上轮子就能跑。 头一批先造卡车,修路建码头用得着,不愁卖不出去。 潮州商会那边也有人牵头,办了个摩托车厂。 日本人的技术,图纸买回来,零件自己造。 先造三轮的,能拉货,能载人,乡下地方最实用。 还有人造拖拉机。南华到处在开荒,分下去的地要种,拖拉机比牛好使。 国营厂产量不够,私人厂补上,成本算下来,比国营的还便宜两成。 至于那些本钱小的,就造自行车。 两个轮子,一个架子,骑上去就能走。 升龙城里,骑自行车的人越来越多,卖车的铺子开了一家又一家。 工厂多了,人就不够用了。 南华分过地,家家户户都有田。可分了田,不一定自己种。 城里工厂招工,半年挣的钱,顶得上地里刨一年。 乡下人往城里涌,城里人往工厂跑。 那些地怎么办? 找亲戚种,找邻居种,找本地的老农种。 荒着不行,政府有规定,荒废田地要罚款。 罚几次,比种地的损失还大,没人敢荒。 本地人种地的也多。 南华立国这两年,从两广、滇城过来的人一拨接一拨,分到的田都是新开的。 可本地那些高棉人、老挝人、岱依人,祖祖辈辈在这块地上讨生活,田少人多。 现在有人把地让出来给他们种,收成对半分,比给人扛活强。 南华国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但边境,还是不安稳。 六月初八这天下午,情报局局长宋子贤进了总统府。 李佑林正在看文件,桌上摊着厚厚一摞,都是各府报上来的工厂登记数字。 见他进来,抬起头。 “什么事?” 宋子贤把手里那份材料放在桌上:“缅甸那边。胡越和李弥又干起来了。” 李佑林拿起材料,翻开来看。 胡越武装占了掸邦大部,李弥占了北边,两边在腊戍附近打了两天。 这回不是小打小闹,双方都动了真格的,加起来死了上千号人。 李弥那支部队,现在有两万多人,还不算他收编的当地土司武装。 占的地盘往北一直推到克钦邦,往东压到萨尔温江边。 他靠什么养这么多人? 答案是罂粟。 罂粟熬成膏,膏换钱,钱买枪,枪护地盘。 兔子西南那边跑过去的匪患、散兵、亡命徒,都投到他麾下,混口饭吃。 胡越那边,日子也好过了。 北边的援助从滇南过来,枪、炮、钱、人,没断过。 他们现在不打南华的主意——在他们眼中看来,南华好像是和北边是一条线上的人,只要井水不犯河水,就相安无事。 李佑林把材料放下:“李弥的人又来找过没有?” 宋子贤点点头:“上个月底来过。想要一批枪,价钱照旧。” 这事办了不是一回两回了。 从去年开始,南华就在暗地里支持李弥。 淘汰下来的旧枪、用不着的弹药、缴获的法国货,一批批往西送。 李弥那边照单全收,价钱一分不少。 兔子那边知道不知道? 当然知道。 可知道又能怎么样? 缅甸不是滇省,李弥背后站着谁他们清楚,南华插这一手他们也清楚。 可半岛还在打仗,几十万部队在那边顶着,顾不上这边。 再说了,胡越那边他们也没放手,援助照样给,人照样派,两边都押着注。 至于胡越自己,根本没往这上头想。 在他们看来,只要自己不明目张胆打着反攻河内的旗号,南华就不会动手。 李佑林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地图前。 地图上,掸邦那块地方被两条线切成三块。 南边是胡越,北边是李弥,中间是缓冲区,谁也没占稳。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国防部那边谁在管这事?” “张部长可是亲自盯着,缅甸方向的情报,三天一报。” 李佑林点点头:“告诉他们,盯紧了。李弥那边只要还要枪,就给。” 宋子贤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门关上之后,李佑林又看了一会儿那张地图。 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不少人感到疑惑:支持李弥干什么?那是个军阀,养肥了早晚是祸害。 他当时没解释。 现在也不用解释。 掸邦那地方,英国人走的时候丢下的烂摊子,缅甸政府插不进手,兔子够不着,暹罗如今更是不敢碰。 谁能在那里站住脚,谁就能说了算。 李弥站住了。 胡越也站住了。 他们站得越久,打得越狠,将来就越舍不得走。 舍不得走的时候,就得有人来收场。 第 95 章 漏网之鱼 六月的升龙城,热浪翻滚。 凤凰花开得正盛,一树一树的火红,花瓣落在人行道上,被往来的脚踏车碾成泥。 街边的凉茶摊前挤满了人,卖茶的老汉手不停歇,一碗接一碗地舀,额头上的汗都顾不上擦。 总统府外的木棉树已经结了棉絮,风一吹,白绒绒的絮子飘得满院都是。 李佑林坐在总统府二楼阳台的躺椅上,手里捏着刚从财政部送上来的半年报。 数字他看了三遍不止。 上半年税收,将近九十亿南华元,折合美元九千万。 去年全年是多少? 七千两百万。半年,超过去年全年。 这部分主要是因为打击走私,关税直接暴涨,上半年达到五千八百万美元。 海防港和和西贡港的泊位从年初到现在没空过几天,美国来的机器、欧洲人订的橡胶,船来船往,税自然就多。 还有烟草税,仅一项就占了五千万,相当于去年一整年。 胡文谦在报告最后加了一句话:“工商业勃兴,税基日厚,前年之赤字,今已填平过半。若下半年无大战事,全年税收可破四亿美元。” 李佑林放下报表,点了支烟。 四亿美元! 而且,去年从美国贷来的那五亿,账面上还有大半资金。 本来是用来买设备、建工厂的,结果工厂建起来了,设备还没到齐,钱还没花完。 秘书推门进来:“总统。赵局长到了。” “让他进来。” 赵立冬进门时脸色不太好,这会儿眉头拧着,手里攥着一沓纸。 “什么事?” 赵立冬站立在躺椅边上:“总统,是倭国那边的事情。外务省今天正式回复,不引渡。” 当初查走私,反贪污,李佑林在内部来了一次‘整风’运动,清洗了一大批尸位素餐的官员。 那时候升龙城正在抓人。 缉私总署和监察院联合行动,海防港那边一天抓了八十几个。 消息传到西贡,有几个反应快的,连夜收拾细软,带着家人上了船。 这些官员,有少部分人参与走私倒卖物资,没有第一时间抓住,都逃亡到了倭国。 李佑林拿起那份回复,扫了一眼。 日文下面配了翻译,上面写到:根据倭国法律和相关国际惯例,无法将已获得居留资格之外国公民引渡至未签署和平条约之国家云云。 “还有这个。”赵立冬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报纸,“《读卖新闻》昨天的,专门写了一篇。” 报纸头条印着大字标题:“南华国对日引渡要求遭拒——南华国无权追索,逃亡者依法获庇护。” 副标题更刺眼:“走私犯?政治犯?东京地方法院裁定:不予引渡。” 李佑林把报纸推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谁在那边帮他们活动?” “回总统,是西贡海关分局局长廖耀宗,也就是那个廖国栋的叔父。当初廖国栋父子被抓之后,他立刻乘船前往了倭国。 廖耀宗到倭国后,两个月花了十万美元。请的律师是倭国外务省前条约局局长。 另外,三菱、住友几家商社也在背后使劲——廖耀宗在西贡那一年多时间,经手的货有不少是往倭国走的,那边有人记他的好。” “三菱、住友。”李佑林念了一遍这两个名字,“他们在南华的生意不小吧?” “橡胶、锡矿、木材,都有。去年从南华进口的橡胶,占倭国总进口的三成。锡矿占四成。另外还有大米、木薯、玉米等货物。” 李佑林站起身来,走到屋内的地图前,看着普吉岛的那个海军基地,正卡在马六甲海峡的北口。 他转过身:“通知张本一,海军进入三级战备。” 赵立冬愣了一下:“要打?” “不打。”李佑林走回桌边,“但要让他们知道,不打和不能打是两回事。” 他拿起电话,要通了外交部。 “沈昌焕,以总统府名义,给日本外务省发正式照会。 廖耀宗等十三人系南华刑事罪犯,证据确凿,要求立即引渡。 若日方坚持不引渡,南华保留采取一切必要措施的权利。” 放下电话,他又对立在门口的秘书说到:“通知商业部,从明天起,暂停审批所有对日出口许可证。” “全部?” “全部。橡胶、锡矿、木材、大米,凡是需要许可证的,一律暂停。已经批了的,通知海关暂缓放行,重新审核。” “还有。告诉海军,普吉基地的巡逻舰,从明天开始对经过马六甲海峡的倭国商船实施‘例行检查’。 检查标准就参照国际惯例,怀疑夹带走私物品的,可以登船。 怀疑船证不符的,可以扣留。扣下来慢慢搜,查清楚为止。” 赵立冬抬起头:“这是……” “这是让他们知道,从南华到倭国的海上航线,有几条是必经之路。” 三天后,东京。 外务省条约局局长松本太郎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三份报告。 第一份:南华国暂停对日出口许可证审批。 三菱、住友、三井的橡胶、锡矿、木材全部卡在海关,货堆在码头,船停在港口,一天损失多少钱,正在统计。 第二份:南华海军在普吉岛附近海域拦截了三艘倭国货轮,以“涉嫌夹带走私物品”为由扣留检查。 其中一艘已经扣了四十八小时,船上的橡胶都要开始发霉了。 第三份:美国发来会照,希望日方妥善处理与南华的引渡纠纷,避免影响半岛战事。 松本太郎摘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 他想起一个月前,那个叫廖耀宗的商人来拜访时的样子。 西装笔挺,出手阔绰,一口一个“松本先生”,承诺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当时他觉得这事不难办——南华没签和约,法律上确实没有引渡义务。 卖个人情,收点钱,何乐而不为? 可现在…… 电话响了。 “松本君,首相官邸来电话,请你立刻过去一趟。” 松本太郎叹了口气,起身穿外套。 走出办公室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廖耀宗,好像说过他的家人都被南华的总统给抓了。 南华? 一个建国才两年的小国,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总统? 松本太郎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他开始觉得,那两百万日元,收得有点烫手。 第 96 章 拒绝引渡 东京,霞关。 外务省条约局局长松本太郎推开会议室的门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长长的会议桌两边,外务、通产、运输各省的官员正襟危坐,烟雾缭绕中,几张脸都绷着。 首席座位上,外务大臣冈崎胜男抬了抬眼皮:“松本君,坐。” 松本太郎在末席坐下,面前摆着一份文件。 封面印着几个字:南华国引渡问题经过。 冈崎胜男开口了,声音低沉,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南华方面的最后通牒,诸位都看到了。一周之内,将廖耀宗等十三人送还海防港,否则将全面检查对日商船。 今天已经是第三天。” 运输省的代表第一个开口:“检查商船?他南华有几个胆子?敢在马六甲拦倭国船?” 通产省的代表翻开文件夹:“问题不在他有多少船,问题在他卡在什么地方。 普吉岛那个海军基地,正堵着马六甲北口。 我们的船要从印度洋回倭国,要么走马六甲,要么绕巽他海峡,多走几千多海里。 绕一天,运费涨一成。” “那就绕。”运输省的人一挥手,“多出来的运费,让商社自己消化。” “消化?”通产省的人冷笑一声,“三井物产上个月刚签了一笔橡胶合同,从南华进货。现在货卡在海关,工厂等着原料。你让他们消化什么?” “南华的橡胶可以不要。马来亚的,印尼的,不能买吗?” “能,但是他们如今趁火打劫,价格贵了三成,质量还差一截。 而且就算现在下单,运过来也要一个月。这一个月的停工损失,谁来赔?” 冈崎胜男敲了敲桌子:“吵什么。现在的问题是,南华凭什么敢检查我们的船? 他们有多少船,多少炮,情报部门有数吗?” 角落里,一个穿黑西装的中年人站起来。 是内阁调查室的人。 “外务大臣,南华海军的实力,我们做过评估。目前确认的舰艇包括:卡萨布兰卡级护航航母三艘,弗莱彻级驱逐舰十六艘,坎农级护航驱逐舰十二艘。 另有大型运输船、登陆舰二十余艘。飞机方面,P-51野马战斗机约一百五十架,B-25轰炸机五十架,C-47运输机一百余架。”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运输省的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冈崎胜男沉默了一会儿,问:“我们的海上自卫队呢?” 黑西装中年人合上笔记本:“目前有巡逻舰十八艘,最大吨位一千五百吨。没有驱逐舰以上舰艇,没有航空兵。” 众人都神情黯然。 松本太郎忽然开口:“诸位,问题的关键,不是南华有多少船。问题是,他们敢不敢真的动手。” 所有人都看向他。 松本太郎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指着马六甲海峡的位置: “南华扣我们的船,依据是什么?国际法?公海自由航行,他们凭什么检查?说白了,就是欺负我们没有海军。 可我们是什么?我们是战败国不假,但我们也是主权国家。 去年四月签的旧金山和约,四十八个国家承认了我们的主权。 南华为也签,我们凭什么要听那个什么所谓的南华国?” 他转过身,声音拔高:“廖耀宗那些人,是在南华犯没犯法,我不知道。 可他们现在是合法进入倭国境内的外国人。根据倭国法律,没有引渡条约,就不存在引渡义务。 这是司法主权! 今天我们把十三个人送回去,明天南华再要三十个人,后天再要三百个,我们给不给? 给了,我们还是不是主权国家?” 运输省的人一拍桌子:“说得好!凭什么给?” 通产省的人皱着眉:“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那些卡在码头的货怎么办?工厂停工怎么办?” 松本太郎看向冈崎胜男:“外务大臣,我的建议是:硬顶,南华不敢真的动手。” “要不要请求鹰酱出面调和?”有人问到。 “鹰酱?哼,别想了。” 美国现在忙着大选,哪里顾不上这种事。 杜鲁门和艾森豪威尔正争得你死我活,谁有心思管亚洲这点破事? 冈崎胜男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去年四月,旧金山和约签字那天,南华代表缺席。 事后他问过美国人的态度,对方只是耸耸肩,让他们自己私下解决问题。 倭国答应,只要签协议,就赔偿给盟国一点经济损失,可南华觉得不够,要更多。 倭国当初见南华没签,也没理会。 一个刚建国两年的小国,当初倭国可没有侵犯过什么南华国。 “硬顶。”冈崎胜男终于开口,“就这么回复南华。司法主权不容谈判。至于商船……” 他看向通产省的代表:“通知商社,暂时绕道巽他海峡。多出来的运费,政府补贴一部分。” 普吉岛,安西海军基地。 海军司令李芳三天前飞到了这里。当初抗日,海军没有什么机会,现在终于能过过瘾了。 他站在指挥塔上,手里捏着刚从升龙城发来的电报。 电文很短:倭国拒绝引渡,按计划执行。 他把电报折好,塞进口袋,拿起望远镜看向海面。 六月的阳光明晃晃的,晒得甲板发烫。 远处,三艘挂着倭国旗的货轮正缓缓驶来。 “信号兵。”李芳放下望远镜。 “到!” “发信号:春日丸、山城丸、淡路丸,立即停船接受检查。拒绝者,视为敌对行为。” 几分钟后,三艘倭国货轮先后减速,最终停在距离基地五海里的海面上。 巡逻艇驶出港口,朝最近的那艘船开去。 春日丸的船长山田一郎站在驾驶舱里,看着越来越近的南华巡逻艇,脸色铁青。 “发信号!”他吼了一声,“这里是公海!抗议非法拦截!” 信号兵发了,可南华的海军怎么可能会理会? 第 97 章 英国的船也查 巡逻艇靠过来,几个穿海魂衫的士兵跳上船。 带队的年轻少尉霸道的喊道:“让所有人都出来,例行检查。” 山田指着他的鼻子:“你们这是海盗行为!我要抗议!” 少尉点点头:“可以。先查完再抗议。” 山田气得浑身发抖,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看着那些南华士兵打开货舱,翻检货物,检查证件,动作熟练得像干了一辈子。 一个士兵走过来,对少尉说了几句话。 少尉点点头,转向山田:“山田是吧,你们的货物清单和实际装载有些出入。请跟我们走一趟,等查清楚了再放行。” 山田愣住了:“什么出入?我运的全是印度的大米和柚木!清单上写得清清楚楚!” 少尉耸耸肩:“那就去普吉岛慢慢查。” 春日丸被押走了。 两个小时后,山城丸也被押走了。 淡路丸的船长远远看到这一幕,不等巡逻艇靠近,主动减速停船,老老实实接受检查。 消息传到东京时,已经是第四天下午。 冈崎胜男看着电报,手指微微发抖:“三艘船,又扣了两艘。”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运输省的人小声说:“他们……真敢动手?” 松本太郎的脸色也很难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通产省的人开口了,声音发干:“三井物产那边又来催了。橡胶的库存,只够撑十天。” 运输省的人低着头不说话。 冈崎胜男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继续观察。看他们下一步怎么走。” 第五天。 李芳站在指挥塔上,看着远处那艘挂着英国旗的货轮。 “曼德勒号”,八千吨,从仰光开往九州的,船上装的是橡胶和锡锭。 “发信号。”李芳说,“停船检查。” 信号兵愣住了:“司令,那是英国船。” 李芳看了他一眼:“我知道。” “可是……” “可是什么?总统的命令是:所有经过马六甲海峡的商船,一律检查。英国船不是船?” 信号兵咽了口唾沫,转身发信号。 曼德勒号上,船长布朗正喝着咖啡看报纸。 听到信号,他差点把咖啡喷出来。 “什么?南华要检查英国船?” 大副点点头:“船长,怎么办?” 布朗扔下报纸,冲到船舷边。 远处那艘南华巡逻艇正不紧不慢地开过来,后面更远的地方,那艘护航航母上的飞机正在起降。 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在皇家海军服役的时候,大英帝国的舰队在这片海域横着走。 没想到如今帝国的船也要收到检查了。 “让他们查。”布朗咬着牙说。 大副瞪大眼睛:“船长?” “我说让他们查!”布朗吼了一声。 布朗可是有些政治嗅觉的。他认为南华这么明目张胆的检查英国船只,肯定是受到了某个国家的指示。 代英帝国现在可不能再受折腾了。 巡逻艇靠过来,那个年轻的少尉又出现了。 这次他倒是客气了些:“船长先生,例行检查,配合一下。” 布朗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检查持续了两个小时。 结束时,少尉朝他敬了个礼:“船长先生,货物清单无误,可以走了。耽误您的时间,抱歉。” 布朗张了张嘴,想骂人,又骂不出口。 曼德勒号缓缓驶离,驶出很远,布朗还能看到那艘护航航母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他和朋友喝酒的时候,还在嘲笑南华是个“猴子国家”。 现在,猴子骑到头上来了。 消息传回伦敦时,外交部的值班官员看了一眼,随手扔进了待办文件夹。 远东?马六甲?南华? 大英帝国现在忙着处理埃及的事,谁有空管这些? 第六天。 李芳看着雷达屏幕上那艘挂着倭国旗的货轮,拿起望远镜。 那艘船正在减速。 不等巡逻艇靠近,它已经主动停了下来。 信号兵跑过来:“司令,对方发信号,请求接受检查。” 李芳放下望远镜,嘴角动了动。 “去查。” 第七天。 东京。 冈崎胜男看着桌上的电报,手指敲着桌面。 电报是通产省转来的,内容是三井物产的紧急报告: 橡胶库存见底,工厂即将全面停工。 另,三菱重工、住友金属同期报告,锡矿、木材库存均告急。 运输省的人也来了,声音小得像蚊子:“绕道巽他海峡的船,运费涨了三成,已经有商社开始拒载了。” 冈崎胜男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松本太郎那句话:给了十三个人,以后他们再要三十个怎么办? 现在他知道了。 不给的话,连今天都过不去。 “通知南华方面。”他睁开眼,声音沙哑,“人,我们送。” 松本太郎猛地抬起头:“外务大臣!” 冈崎胜男摆摆手:“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司法主权,国家尊严,我都知道。可是松本君,你看看这个。” 他把那份三井的报告推过去,“工厂停工,工人失业,商社破产。到那时候,我们还有什么主权?还有什么尊严?” 松本太郎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一周后,普吉岛。 那艘载着廖耀宗等人的倭国船缓缓靠岸。 李芳站在码头上,看着那十三个人被押下来。廖耀宗走在最前面,腿软得像面条,两个南华士兵架着他走。 船上的倭国船长站在舷边,脸色复杂。 他看了看那些排列整齐的军舰,看了看那艘护航航母,又看了看码头上那些挺直腰杆的南华士兵。 一个月前,他还在想:南华算什么东西? 现在他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 升龙城,总统府。 赵立冬推门进来,把一份报告放在桌上。 “总统,人送到了。廖耀宗等十三人,全部收押。倭国外务省来照会,请求恢复贸易正常化。” 李佑林拿起报告看了一眼,放下。 “通知商业部,恢复对日出口审批。通知海军,解除对商船的特殊检查。” 赵立冬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李佑林叫住他,“英国那边有动静吗?” “没有。”赵立冬说,“外交部转来一份照会,说‘希望此类事件不要影响两国友好关系’。没提抗议,没提赔偿,什么都没提。” 李佑林笑了笑:“知道了。” 第 98 章 伏法 天微微亮。 东市场那条街,天还没亮透就热闹起来了。 卖菜的挑着担子往里头挤,骑脚踏车的按着铃铛从人缝里穿。 赶早市的主妇们挎着篮子,这边问问菜价,那边摸摸鱼鲜。 街角那家“老顺兴”茶楼,这会儿已经坐满了人。 茶楼是个三层的老房子,木质的楼梯踩上去吱呀响,墙上挂着几幅褪了色的山水画,画上落款是前清年间的老贡生。 掌柜的姓陈,粤省人,四九年跟着船队过来的,在升龙城开了这间茶楼。 卖的是广式早茶,虾饺、烧卖、叉烧包,味道地道,价钱公道,三年下来,倒成了这一带的“老字号”。 一楼大堂里,十几张方桌挨得挤挤挨挨,茶客们三五一桌,有的看报,有的闲聊,有的就着茶水吃点心。 跑堂的小二端着竹蒸笼穿梭,嘴里喊着“让一让,烫着”。 靠窗那张桌子,坐着三个人。 一个是穿灰布衫的中年人,姓周,在城西开了间螺丝厂,专做自行车零件,这半年生意好得不得了,正琢磨着再添几台机器。 他对面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是小学教员,每月工资不高,但胜在稳定,隔三差五来茶楼坐坐,算是犒劳自己。 旁边那位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须发花白,穿着旧式长衫,当年刚考上秀才,国家就停止了科举考试,也是个倒霉蛋。 如今在儿子家养老,每天雷打不动来茶楼喝早茶,一坐就是一上午。 “老周,今天的报纸看了没有?”小学教员扬了扬手里那份《南华日报》。 老周夹了个虾饺,蘸了蘸辣椒酱:“还没。有什么新鲜事?” “大新闻。”小学教员把报纸往桌上一摊,指着头版头条。 “廖耀宗那十三个人,小鬼子亲自给送回来了。昨天判的,数罪并罚,走私、职务犯罪、叛国,三条全占了,死刑,今天就执行。” 老周筷子停在半空,愣了一下,随即一拍大腿:“好!该!” 老秀才眯着眼凑过来,把报纸拿起来,凑近看了看,嘴里念叨着:“廖耀宗……这名字耳熟。” “您老忘了?”小学教员说,“年初那会儿,海防港走私案,抓了八十几个,报纸上登了好几天。 这个廖耀宗是西贡港务局的副局长,听说贪了几十万美金,全转到倭国去了。风声一来,连夜带着老婆孩子跑路。” 老秀才想起来了:“对对对,是有这么回事。后来听说跑倭国去了,我还跟人说呢,这帮王八蛋,跑了就跑了吧,南华再厉害还能追到倭国去?没想到……” 他拍了拍报纸,感慨道:“没想到还真给追回来了。” 老周把虾饺咽下去,抹了把嘴: “倭国凭什么送回来?去年旧金山和约,人家签了,咱们没签,按说没义务搭理咱们。 这廖耀宗在倭国待着,那就是合法居留,倭国政府凭啥交人?” 小学教员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这你就不知道了。我姐夫在政务院上班,听他说上个月总统府给倭国下了最后通牒,一周之内不送人,就全面扣押对日商船。 这可不是单纯的检查,交罚款的事情了。而是真的将人带船,都扣押起来。 倭国人不听,结果怎么着?咱们海军在普吉岛那边,连着扣了几十艘倭国船,连英国船都扣过。 倭国人撑不住了,这才乖乖送人。” 老周瞪大了眼睛:“咱们海军这么厉害?扣倭国船就算了,连英国船都敢扣?” “怎么不敢?”小学教员声音高了半度,“报纸上不是登过吗?咱们现在有三艘航母,十几艘驱逐舰,飞机好几百架。 英国在远东的舰队虽然实力不俗,但毕竟他们胆子没了,不敢打,扣了也是白扣。” 老秀才捋着胡子,慢悠悠地说:“老夫记得,当年在桂省的时候,咱们李总统的父亲德公,手下也不过几万人马,枪炮还得靠从倭国人手里缴。 谁能想到,这才几年,咱们的军舰都能在马六甲横着走了。” 老周嘿嘿笑了两声:“那帮王八蛋也是没长眼,逃哪儿不好,偏偏逃倭国。 逃美国、逃英国、逃法国,咱们或许没办法。逃倭国?”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戳:“倭国人当年在咱们老家干了多少缺德事?想当初,我亲眼见过,鬼子进村,见人就杀,见房就烧。 我大伯一家七口,全死在鬼子手里。现在咱们让倭国人低头,那是替咱们老百姓出了一口恶气!” 旁边那桌的人听见了,也凑过来搭话。 一个穿短褂的汉子说:“老哥说得对!我老家在粤省,鬼子打过来那会儿,我爹被抓去修炮楼,修完了就给活埋了。 我娘带着我逃难,一路要饭要到桂省,才算活下来。那会儿想着,这辈子能不能看到鬼子完蛋? 后来鬼子投降了,可也没见他们怎么认罪。 现在好了,咱们南华让他们低头,这口气,总算出了一半。” 另一个年轻人说:“我在码头干活,前些天听那些跑船的说,倭国船被扣那会儿,那些倭国船长脸都绿了,一点办法没有。 咱们的人上去检查,他们屁都不敢放一个。嘿,解气!” 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摇摇头:“解气是解气,可这事说到底,还是咱们自己硬气了。 要是没有那三艘航母,没有那十几艘驱逐舰,倭国人会理咱们?做梦。” 老秀才点点头:“这话在理。国与国之间,说到底,凭的是实力。你拳头硬,人家就服你;你拳头软,人家就欺负你。 咱们南华立国才两年,能让倭国低头,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李总统领着咱们,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老周感慨道:“说起来,当初从桂省往南边跑的时候,我还犹豫过。老家待了几辈子,说走就走,心里舍不得。 现在看看,这一步走对了。要是留在那边,还不知道是什么光景。 来了这边,分了地,办了厂,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现在连倭国都让咱们治得服服帖帖,这辈子值了。” 小学教员忽然笑了:“你们说,廖耀宗那些人,这会儿在想什么?” 老周也笑了:“想什么?后悔呗。后悔没逃远点,逃美国去。可美国那么好逃? 再说,就算逃美国,咱们李总统说不定也有办法把他们弄回来。” 老秀才摆摆手:“逃美国估计弄回来难啊。美国离咱们远,手伸不了那么长。 可倭国不一样,就在咱们边上,船一开就到了。 那帮人也是蠢,以为倭国能护着他们,也不想想,倭国自己都靠美国养着,有什么资格护别人?”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茶楼里的人越来越多。 跑堂的小二端着蒸笼一路小跑,嘴里喊着“让一让,烫着”。 门口又有客人进来,四下张望找位置。 靠墙那桌,几个年轻人在争论什么。 “你们说,倭国人这回服软了,以后会不会报复?” “报复?拿什么报复?他们有海军吗?有飞机吗?什么都没有,拿嘴报复?” “话不能这么说,倭国毕竟工业底子厚,万一哪天缓过来了……” “缓过来又怎么样?咱们也在发展啊。你没看报纸?上半年税收两亿多美金,比去年全年还多。再过几年,咱们说不定比他们还强。” “对对对,到时候就该他们看咱们脸色了。” 老秀才听着这些年轻气盛的话,捋着胡子笑了。 他对老周说:“你看这些后生,一个个的,心气多高。” 老周也笑了:“心气高好。心气高,才肯干。肯干,日子才能越过越好。” 他把最后一只虾饺夹起来,蘸了蘸辣椒酱,一口吃掉,然后端起茶杯,喝了口热茶。 “痛快。”他说。 小学教员收起报纸,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今天下午,城西广场要公开处决那十三个人。你们去不去看?” 老周摇摇头:“不去。看那个干什么?知道他们死了就行。” 老秀才也摇头:“老夫也不去。杀人有什么好看的。不过……”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街景,声音低了下去: “当年鬼子在桂省杀人的时候,可没让咱们看过。他们杀完了,埋了,咱们才知道。现在好了,轮到咱们杀他们护着的人,让他们看着。”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敬了老秀才一下。 “老爷子说得对。这杯茶,敬咱们南华。” 老秀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小学教员也端起茶杯。 三个杯子,在六月的阳光下,轻轻碰了一下。 茶楼里,人声鼎沸。 跑堂的小二端着蒸笼一路小跑,嘴里喊着“让一让,烫着”。 卖报的孩子在门口喊:“卖报卖报!廖耀宗等人今日伏法!倭国人低头送人!” 有人掏钱买了一份,站在门口就看。 有人边喝茶边议论,说这帮王八蛋死得好。 有人感慨说,咱们南华现在真厉害了,连倭国都得听咱们的。 有人笑着说,听什么听,他们是怕咱们的军舰。 有人反驳说,军舰也是咱们自己挣来的,又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说着说着,又说到工厂,说到生意,说到地里的收成。 七月的阳光洒在升龙城的街道上,洒在茶楼的门槛上,洒在那些端着茶杯、说着闲话的人们肩上。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又一天。 该吃吃,该喝喝,该干活干活。 可是今天不知道怎么滴,茶楼里的茶,喝起来格外顺口。 第 99 章 继承十二段线 自从南华在普吉岛设立检查站,开始检查过往船只之后,李芳算是彻底明白了, 英国人为什么死死把着星岛不放手,把着苏伊士运河不放手,把着直布罗陀海峡不放手。 那不仅仅是军事要地,那是会下金蛋的母鸡。 这半个多月,普吉岛那边光是检查费就收了两百多万美元。 按货物的价值,一艘船五万到十几万不等,交钱就放行,不交就扣着。 倭国人的船最先服软,英国人的船骂骂咧咧也交了,荷兰人的船交了,法国人的船也交了。 只要是货物单是送去倭国的,统统交费。 当然,鹰酱老大哥的还是给个面子,直接放行。 李芳那天在电话里跟张本一吹牛:“老张,你们陆军打仗是为了占地盘,地盘有了还得养。我们海军不一样,往那一站,钱就自己往兜里钻。” 张本一笑骂他得了便宜还卖乖,可挂了电话,心里也琢磨开了。 不光是张本一,好几个委员、部长私下都找过李佑林,话里话外一个意思: 总统,南洋那些岛,咱们是不是也该动动心思? 李佑林心里跟明镜似的,心里早已有数。 七月中旬,李佑林召开了扩大会议。 会议室里人来得很齐。 张本一、谭何易、刘震、马拔萃几个军长都在,李芳从普吉岛飞回来的,进门时,脸上那得意劲儿压都压不住。 “李司令,听说你们这半个月收了两百多万?”刘震嗓门大,一开口整个屋子都听得见。 李芳摆摆手:“两百三十七万。零头还没算。” 屋里一阵唏嘘。 马拔萃咂咂嘴:“没想到海军花钱多,来钱也是这么快。” 李芳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马军长,这你就不懂了。打仗那是抢一回是一回,我们这是细水长流。 只要马六甲还在那儿,这钱年年有、月月有、天天有。” “看你这说的,这种好事哪能天天有?除非你能将星岛拿下来!” 张本一呛了一声,会议室内顿时欢声笑语。 李德邻也从呵叻高原回来了,就在坐在李佑林左手边,听了这话,看了儿子一眼。 李佑林没吭声,等人都到齐了,才敲了敲桌子。 “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件事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人。 “这半个月,有不少人找我,说咱们应该把南洋那些岛拿下来。 有的说得更直接,说民国三十六年划的那条十一段线,咱们该继承多少是多少。”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刘震最先开口:“总统,我觉得这事能办。十一段线是美国人都认的,咱们不全都拿,拿一部分总行吧?” 谭何易皱着眉:“刘军长,话不是这么说。十一段线是民国划的,民国都没了,谁还认? 再说了,那些岛现在有的是英国人的,有的是荷兰人的,咱们伸手去拿,人家能答应?” 张本一开口了:“谭参谋长说得对,硬拿不行,可咱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这次普吉岛的事说明什么? 说明关键地方,卡住了就是钱,就是命。 马六甲咱们卡住了,可马六甲东边那几个口子呢? 星岛还在英国人手里,廖内群岛是印尼的,咱们看得见够不着啊。” 李佑林点点头,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张海图前。 他拿起教鞭,点在马来半岛南端那个小点上。 “这是星岛,英国人的,咱们暂时动不了。” 教鞭往下移了一点,点在那片密密麻麻的群岛:“这是廖内群岛。” 教鞭再往下移,点在那个稍微大一点的岛上:“这是纳土纳大岛。”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这个地方,卡在南海中间。北边是南沙,南边是婆罗洲,西边是马来亚,东边是菲律宾。 南海的船要走马六甲,要么走西边经星岛,要么走东边经巴拉巴克海峡。 不管走哪条,都绕不开这儿。” 教鞭又点在纳土纳大岛上:“纳土纳大岛,在南海中间,北边是南沙,南边是婆罗洲。谁占了这个岛,谁就能看着半个南海的船。” 他把教鞭放下,回到座位。 李佑林这话说得轻,可在座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纳土纳大岛! 李芳最先反应过来:“总统,纳土纳?那不是印尼的岛吗?” “印尼的?”李佑林看了他一眼,“你问问沈部长,印尼政府现在能管到哪儿。” 外交部部长沈昌焕推了推眼镜,翻开面前的文件: “诸位,印尼去年八月宣布独立,荷兰到现在还没完全承认。 他们实际控制的地方,主要是爪哇岛和苏门答腊东部。 爪哇是他们的大本营,苏门答腊东部有油田,荷兰人撤了之后他们才接手的。” “至于其他地方,基本是名义上的。苏拉威西、马鲁古、小巽他群岛,都有各自的王公和部落,听调不听宣。 婆罗洲那边更乱,荷兰人只在沿海几个主要城镇设了税收官,内地全是原住民部落自治。 至于纳土纳……” 他抬起头:“纳土纳群岛行政上归廖内省管,可廖内省的衙门在苏门答腊的巨港,离纳土纳一千多公里。 荷兰人还没完全撤,岛上现在还是荷兰驻军,几十个人,管不了什么事。 印尼政府连个屁都放不进去。” 李德邻皱起眉头:“荷兰人还没撤完?不是独立了吗?” 沈昌焕解释道:“名义上独立了,实权交接还没完。荷兰人赖在西伊里安(巴布亚岛)不走,印尼天天吵着要收回来,顾不上那些小岛。 纳土纳那种地方,荷兰人自己也不想待,可也不甘心白给印尼,所以就那么一直吊着。” 李芳忽然开口:“巡逻时,我率领军舰去过那边。纳土纳大岛不小,比咱们的富国岛大了两倍多。 岛上不少华人,几代前就过去了,种橡胶、捕鱼、做生意,跟当地人处得还行,但也没什么权,一直受欺负。” 张文东接话:“内政部查过,纳土纳那边南华人确实多。清朝那会儿就有人过去,后来民国又去了一批。 几代人了,说话还带闽南口音,过年贴春联,清明上坟,跟咱们这儿一样。” 李佑林点点头:“所以现在是个机会,还有婆罗洲,印尼对婆罗洲的掌控几乎为零。” 第 100 章 谋划婆罗洲 “婆罗洲?” 屋里的人眼睛都盯着那个大岛。 他们只想继承遗产,却没想到总统又想开疆拓土。 刘震咽了口唾沫:“总统,您不是想……” 李佑林没接话,继续道:“婆罗洲,荷兰人叫加里曼丹。岛上有石油,文莱那边英国人正在勘测。 有橡胶,有木材,有煤,有铁。荷兰人占了一百多年,除了沿海几个城市,内地根本没管过。 那些原住民部落,该打猎打猎,该种地种地,该砍头砍头。” 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人:“岛上的南华人有多少,你们知道吗?” 没人吭声。 张文东翻开本子,开口道:“总统,诸位,加里曼丹岛各地加起来,估摸着有七八十万。 主要是矿工、橡胶园主、小商人。沿海那几个城市,比如坤甸、山口洋、三发,几乎就是华人城。 坤甸的市长是华人,山口洋的商会会长是华人,三发的橡胶园主大半是华人。 当地土人种地,华人做生意,就这么过了几百年。” 刘震挠头:“总统,您这弯转得有点大。咱们刚才还说纳土纳,怎么一下跳到婆罗洲了?” 李佑林笑了笑,走回座位:“纳土纳是跳板。拿下纳土纳,就有了落脚点。从纳土纳往南,两百海里就是婆罗洲。” 屋里一片安静。 马拔萃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总统,婆罗洲可是荷兰人的。咱们动婆罗洲,荷兰人能答应?” “荷兰人?”李佑林看着他,“荷兰人在印尼待了三百年,现在被印尼人赶跑了。 西伊里安他们还赖着不走,可那是他们最后一块地。 婆罗洲?他们早就不想要了,只是不想白给印尼。 咱们要是动手,他们说不定还乐见其成。” 谭何易皱着眉:“那印尼呢?印尼人能答应?” 李佑林点了支烟,吸了一口:“印尼人连爪哇岛都没摆平,苏门答腊那边还有叛军,婆罗洲他们够得着吗?够不着。 他们现在最大的事是跟荷兰要西伊里安,是跟各路诸侯谈统一,是凑钱养活那几百万人的爪哇岛。 婆罗洲?上面可都是土著,可不是和印尼一条心的,所以他们暂时顾不上。” 他顿了顿,吐出一口烟:“再说了,咱们又不是去打婆罗洲。咱们是去护侨。” 刘震眼睛一亮:“护侨?” “对,护侨。”李佑林把烟按灭,“岛上七八十万南华人,几百年了,给荷兰人交税,给土人头人送礼,受的气还少? 万一哪天印尼人想起来要管婆罗洲了,派几个税收官过去,跟那些南华人要钱要粮,会不会起冲突?起了冲突,咱们到时候再过去岂不是晚了?” 张文东缓缓点头:“总统的意思是……先有侨,后护侨。侨在哪儿,咱们的兵就能去哪儿。” 李佑林没接话,看向赵立冬。 赵立冬一直在记笔记,见李佑林看他,抬起头:“总统,情报局可以派人过去。 先摸摸岛上的情况,南华人的分布,当地土人的势力,荷兰人还剩多少驻军,印尼有没有派人过去。 一个月,给您详细报告。” 李佑林点点头,又看向沈昌焕。 沈昌焕推了推眼镜:“外交部这边,可以先跟荷兰人接触。探探他们的口风,看他们什么态度。 他们要是想甩包袱,咱们可以接。他们要是想卖,咱们可以买。他们要是想留着……” 他顿了顿:“那就让他们留着。留着也没用,迟早是咱们的。” 李德邻一直没吭声,这时候忽然问:“美国那边呢?” 李佑林摇摇头:“美国顾不上。他们忙着大选,忙着跟毛熊较劲,东南亚这点事,他们懒得管。 只要咱们不搞出大动静,不碰他们的菲律宾,他们睁只眼闭只眼。” 李德邻点点头,没再说话。 刘震忽然笑了:“总统,我这回算是明白了。您这是从普吉岛那两百万开始,一步步往南推。 先是纳土纳,再是婆罗洲,推着推着,整个南海都是咱们的了。” 李佑林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敢接过话。 接管整个南海? 这也太狂妄了。 李佑林可不想因为某些话给把自己弄进了,和那个龙少帅的作伴! 他站起身,又走到海图前。 教鞭点在纳土纳大岛上,然后慢慢往下移,划过婆罗洲的西海岸,停在坤甸那个位置上。 “这个地方,叫坤甸。岛上最大的南华人聚居地。 清朝的时候,那边有个兰芳公司,搞了百来年,后来被荷兰人灭了。 可人还在,地还在,心还在。”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的人。 “咱们南华立国两年,从桂省一路打到暹罗湾,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咱们的人多,地广,心齐。 如今那个上岛上那七八十万人,都是咱们的同胞,几百年了,在外面漂着,没人管,没人问。 现在咱们有了船,有了炮,有了底气,能不管吗?” 李芳忽然站起来:“总统,海军愿意干。纳土纳那边,给我一个月,能摸清所有水道。 婆罗洲那边,给我三个月,能把沿海所有港口的情况摸清楚。” 张本一也站起来:“陆军这边,随时可以出兵。护侨嘛,咱们有理。” 刘震一拍大腿:“他娘的,干了!” 李佑林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不急。”他说,“饭要一口一口吃,岛要一个一个拿。先把纳土纳拿下来,站稳了,再想下一步。” 他看向赵立冬:“情报局的人,下周之前派出去。纳土纳、婆罗洲,都要摸清楚。” 又看向沈昌焕:“外交部那边,跟荷兰人先接触。探口风,不要露底。” 最后看向张本一:“国防部拟方案。和平接人怎么搞,武装护侨怎么搞,打完怎么守。一个月后,我要看到详细的作战计划。” 众人纷纷点头。 窗外传来蝉鸣,一阵一阵的,热风从窗口灌进来。 刘震嘟囔了一句:“这天气,真他娘的热。婆罗洲那边估计更热。” 李芳接话:“热怕什么?热才有橡胶,有橡胶才有钱。有钱,什么都好说。” 几个人都笑了。 第 101 章 胡越入侵清迈 八月下旬,曼谷。 南华租界在曼谷港北边,占地三百亩,是去年十一月条约签完之后划出来的。 围着租界的铁丝网外面,这两天突然热闹起来。 几百号人挤在租界门口,举着牌子,喊着口号。 “南华侵略者滚出去!” “还我呵叻!还我南部十一府!” “反对美国走狗!反对贸易禁运!” 牌子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有的用泰文,有的用中文,还有的用英文。 喊口号的人有穿短褂的市民,有光着上身的苦力,有戴着眼镜的学生,还有几个穿袈裟的和尚。 租界门口站着二十来个南华保安团的人,枪挎在肩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人。 保安团的队长姓陈,广西人,四九年随军南下,打过仗,负过伤,现在在租界当差。 他站在岗亭里,点了支烟,看着外面那些人,对身边的副手说: “喊了两天了,不累吗?” 副手是个本地招的华裔,姓林,会说泰语,听了听外面的口: “队长,他们不光是骂咱们。听见没有,反对美国走狗、反对贸易禁运,这是冲銮披汶去的。” 陈队长吐了口烟:“冲谁去的都跟咱们没关系。只要不冲进来,爱喊喊去。” 话音刚落,人群里忽然有人朝铁丝网扔了个东西。 是个鸡蛋。 鸡蛋砸在铁丝网上,蛋清蛋黄顺着铁丝往下流。 陈队长脸色一变,把烟头往地上一扔:“全体注意!” 二十几条枪齐刷刷端起来。 人群里一阵骚动,往后退了几步,但喊声更大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三辆军用卡车从街角拐过来,车上跳下来百十来个穿暹罗军装的士兵,端着枪,把人群围住了。 带队的是一个上尉,黑瘦脸,眼神阴鸷。 他走到人群前面,拿起喇叭:“奉国防部命令,所有集会游行,未经批准一律非法。 给你们三分钟,立刻解散。三分钟之后还在这里的,以叛乱论处。” 人群里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喊:“我们是和平集会!我们有言论自由!” 上尉放下喇叭,抬手看了看表。 一分钟。 两分钟。 人群没有动,喊声又起来了。 两分半的时候,上尉挥了挥手。 士兵们冲进人群,枪托砸,皮带抽,抓人。 人群四散奔逃,有人被打倒在地,有人捂着脑袋往巷子里钻,有人还在喊口号,被两个士兵架着拖上卡车。 三分钟后,租界门口空了,只剩下几只被人踩掉的鞋子和一地传单。 陈队长看着这一幕,对副手说:“看见没有?不用咱们动手。” 曼谷北郊,国防部大楼。 銮披汶·颂堪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士兵押着几卡车的人开进监狱大院。 参谋长他威·汶耶叻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总理,抓了一百二十七人。有学生,有教员,有几个律师,还有几个和尚。另外,抓了三个从北边那边过来的,身上带着那边的证件。” 銮披汶转过身,接过名单看了一眼。 “胡越的?” “对。混在人群里,喊得最凶。我们盯了他们两天了。” 銮披汶把名单扔在桌上,冷笑一声:“我说怎么突然闹起来了。居然喊出了反对美国,要民族独立?” 銮披汶走回窗前,看着楼下。 “镇压。该抓的抓,该关的关。那几个北边来的,单独关,审清楚,看他们来干什么。审完了…” 他没说下去,但他威明白。 “是。” 他威转身要走,銮披汶忽然叫住他。 “南华那边有动静吗?” 他威愣了一下:“租界那边?没有。保安团没动手,就看着。” 銮披汶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威小声说道:“您还有吩咐吗?” 銮披汶摆摆手:“没什么,去吧。” 河内,总统府。 李佑林看着赵立冬刚送来的电报,脸色淡淡的。 “曼谷抓了一百多人,有三个是北边过来的。” 赵立冬点点头:“情报局的人确认过了。那三个人是从胡越派过去的,带着任务来的。 混在集会里煽动,喊口号,扔鸡蛋。租界门口那个鸡蛋,就是他们的人扔的。” 李佑林把电报放下:“銮披汶反应挺快。” “他不能不快。那些人喊的口号,太像当年的兔子了,这可是个大事件! 去年,暹罗陆军陆军被咱们打掉了一半,剩下的那些,有几个服气的? 万一被煽动了,他这总理还坐得住?”赵立冬分析道。 李佑林点头赞同,并没有说话。 赵立冬又问:“总统,咱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李佑林看了他一眼:“做什么?让人家自己处理,我们看戏就成。另外,在南华,你们情报部门也要密切关注,意识形态问题,可马虎不得!” 赵立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请总统放心,这一块,咱们可做的比老蒋好多了!起码百姓日子没那么苦。”。 李佑林岔开话题,忽然问:“胡越那边有消息吗?” 赵立冬愣了一下:“胡越?最近没有。他们一直在掸邦南部,没动。” 李佑林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桌边:“盯着点。我总感觉要出事。” 清迈,北城门。 八月二十三号凌晨四点,天还没亮。 守城的暹罗士兵困得直打哈欠,抱着枪靠在城门洞里。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是死一般的寂静。 忽然,城门洞里多了一个人。 是个和尚,穿着黄袈裟,手里托着钵。 他慢慢走到守城士兵面前,用泰语说:“行行好,给口吃的。” 士兵摆摆手:“去去去,天亮再来。” 和尚没动,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士兵刚要骂,忽然觉得脖子一凉。 他低头一看,一把匕首已经割开了他的喉咙。 和尚把尸体放倒,朝城外挥了挥手。 黑暗里,无数人影从城外的树林里涌出来,朝城门狂奔。 清迈城陷了。 天亮的时候,胡老大站在城北的寺庙里,听着部下汇报战果。 “一天,占领半个清迈府。暹罗守军死的死,逃的逃,俘虏八百多人。咱们的人死了二十几个,伤了六十。” 胡老大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他今年六十二了,从二十几岁开始闹革命,闹了四十年。 法国人、日本人、法国人又回来,他都打过。 四九年被桂军打的节节败退,退到丛林里,这一躲就是三年。 三年的时间,从当初几千人的残部,也慢慢发展到了如今三万人。 从去年开始,他就接受大量从呵叻高原逃出来的暹罗人、佬人、山地人,在短时间内,就把他们变成自己的兵。 自从去年,南华国在极短的时间内,击溃了暹罗,并吞并了大量的土地,让胡老大看到了希望。 现在,机会来了。 参谋长武元甲走进来,脸色兴奋:“首领,清迈打下来了。接下来怎么办?” 胡老大睁开眼,看着寺庙外面的天空。 “接下来?”他说,“接下来让弟兄们休息两天。然后…” 他眼中寒光一闪: “然后往南打。南邦、南奔、达府,一个都不能少。 暹罗人去年让南华打掉了半条命,现在缓不过来。 咱们不趁着这个机会打,等他们缓过来了,就打不动了。” 武元甲点头:“是。对了,首领,曼谷那边跑来几十个人,说是集会的时候被抓,后来趁乱跑出来的,里面有学生,有教员,他们想见您。” 胡老大眼睛亮了一下:“让他们来。” 当天下午,那些人在寺庙里见到了胡老大。 领头的那个学生跪在地上,哭着说:“胡首领,我们是来投奔您的! 暹罗政府是美国的走狗,镇压人民,不许我们说话!您带着我们打回去吧!” 胡老大把他扶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打回去?”他说,“不是打回去。是打过去。打到曼谷去,解放全暹罗。” 学生抬起头,眼泪还没干,眼睛里已经燃起了火。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整个事件,都是由胡老大一手策划的。 他转过身,对武元甲说:“这些人交给你。编一个宣传队,跟着部队走。打到哪儿,宣传到哪儿。” 武元甲点头:“是。” 胡老大又看向那个学生:“你叫什么名字?” 学生说:“我叫颂猜。颂猜·巴莫。” 胡老大点点头:“颂猜,好名字。跟着我干,将来你就是暹罗的大英雄。” 第 102 章 沙立领兵 八月二十四日傍晚,曼谷军政府大楼的会议室里,气氛十分的阴沉。 銮披汶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电报,只有短短几行字: 今日凌晨四时,大批武装分子自城北突入,守军不支,城池已陷。本人率第七师残部退往南邦,请求紧急增援。 銮披汶把电报往桌上一推,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第七师,又是第七师。” 去年十月,就是第七师奉命去夺柏威夏寺,结果一脚踢在铁板上,被南华军打得全军覆没。 师长乃汶至今还在河内的战俘营里关着,不知死活。 今年重建第七师,兵是新招的,官是新派的,枪是新发的。 銮披汶本以为怎么也能撑一阵子。 结果一天,就一天。 参谋长他威·汶耶叻小声开口:“总理大人,第七师驻防清迈的只有一个团,加上边防警察,总共不到三千人。胡越那边出动了至少五千人,还有内应…” “内应?”銮披汶猛地抬起头,“什么内应?” 他威低下头:“情报说,攻城之前,有人打开了北城门。守城士兵的尸体上发现了一把匕首,不是枪伤。应该是有人混进去,里应外合。” 銮披汶沉默了几秒,忽然冷笑起来:“里应外合。好,好得很。看来前几天的集会,不是偶然啊!” 他站起身,眼睛不自觉的看向窗外。 窗外暮色渐沉,曼谷城里的灯火次第亮起。 远处湄南河上,几艘南华的军舰还停在那里,炮口斜指着天空。 那是前几天南华舰队不顾警告,以保护大使馆和租借为理由,强行开了进来。 銮披汶确实一点办法都没有,现在清迈又丢了,终于让他找到了宣泄的怒火。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座的人:“谁能去清剿胡匪?”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然后一个声音从角落响起:“我去。” 所有人看向那个方向。 沙立·他那叻站起来,四十出头,站得笔直。 他的军装比在座的人都旧,袖口磨得发白,但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去年对南华那一仗,他是少数几个没吃大亏的将领——不是因为打得赢,是因为他负责的是后方,没上前线。 銮披汶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沙立和他不对付,这事在座的都知道。 沙立是陆军中的少壮派,有想法,有野心,看不上他銮披汶靠军队压制的做法。 去年对南华那一仗,沙立主张固守待援,不要冒进,他没听,结果一败涂地。 按照历史进程再过几年,沙立就会推翻銮披汶,建立曼谷军政府了。 銮披汶开口,语气比刚才平和了些:“沙立将军。你要多少人?” 他也是没有办法了,能打仗的,貌似只有沙立一派的人了。 沙立铿锵有力地说道:“两个师足矣!” 銮披汶皱起眉头:“两个师?你知道我们现在有多少兵?” 作为国防部副部长的沙立,怎么会不知道现在暹罗还有多少兵力? 他的的声音很平稳:“全国七个师,五个在呵叻府那边盯着南华,我知道不能动。 曼谷周边有三个新编师,每师一万二千人,刚训练了半年。我带走两个,留一个保卫曼谷,足够了。” 其实沙立想说的是,暹罗没了海军,曼谷就是没有穿衣服的曼玲妙女。 更何况,湄南河上就停着南华的军舰,兵力再多也是无可奈何。 銮披汶盯着他:“你凭什么说够了?胡越在清迈有八千,在掸邦可还有两万多人。 而且他们打了三年游击,全是老兵。你的兵刚训练几个月,拉上去能打?” 沙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总理,胡越在清迈有八千人,可他们要守的地方也多。 还有,根据情报,他们想往南奔、南邦,一路铺开,兵力就会分摊。我带两万人过去,一城一城打,他们挡不住。”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总理大人,还有诸位! 胡越不是南华。去年咱们打不过南华,是因为南华有飞机有大炮有军舰,有从美国弄来的全套装备。 胡越有什么?枪是北边给的,炮是自己造的,飞机一架都没有。他们打了三年游击,可游击打的是偷袭,不是阵地战。 真要拉开架势打,他们不是对手。” 銮披汶眼神闪过一丝惋惜,为何这个沙立不是自己人! 他威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沙立将军,你有没有想过,北边那个大国会不会……” 沙立打断他:“你说的兔子?他们肯定会,胡越的枪是他们给的,胡越的人是他们教的,现在胡越打清迈,他们不可能不管。 可他们怎么管?派兵过来?那是入侵,所以他们只能支援一些武器弹药。 可别忘了,胡越才多少人?就算两个人换一个胡越士兵,咱么都是赚的!” 他威说:“那还有南华,你可别忘了!你带走两个师,曼谷就剩一个师了,万一南华这时候动手…” 沙立打断他:“南华不会动手,至少不会是现在!” “你怎么知道?” 沙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銮披汶:“总理大人,您觉得呢?” 其实,沙立还隐隐约约猜到了南华的打算。 胡越是什么人?那可是洪党,是自由世界的敌人。 要是胡越真的壮大,鹰酱只会要求南华来剿灭,肯定不会支援暹罗。 如果暹罗自己能剿灭胡越,就不会让他做大了。 銮披汶不知道沙立卖的是什么关子,抬眼看向沙立:“沙立将军,有什么话请直说!” 沙立这才继续说道,说的内容和心中猜测恰恰相反:“我想问诸位一句,南华现在最怕什么? 就是怕胡越做大,毕竟南华怎么立国的,大家都知道。 若是胡越在清迈站稳了,下一步往南打,打到哪儿?打到湄南河平原。 那地方离曼谷多远?两百公里。南华会让胡越打到曼谷边上吗? 不会。我们打胡越,南华乐见其成。说不定……” 他心中冷笑,但是嘴上却说道:“说不定他们还会暗中帮忙。” 沙立说完,就闭嘴了,南华要帮忙,估计也是暗中帮胡越,中国有句古话: 养寇自重! 銮披汶仿佛被沙立忽悠瘸了,他眼睛亮了一下,没想到这沙立不仅军事才能好,对于大局也这么敏感。 会议室里忽然有人开口了。 是个穿西装的胖子,是商业部的顾问,姓陈,祖上三代在曼谷做生意,去年南华打过来之后,他家的橡胶生意反而翻了两番。 “沙立将军,你说的都有道理。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仗打下去,对暹罗有什么好处?” 陈顾问推了推眼镜,“去年那一仗,咱们打输了,割了地,赔了款,老百姓已经够苦了。 现在又打,拿什么打?钱从哪来?粮从哪来?兵从哪来?” 沙立静静的看着他,都有些无语。 陈顾问继续说着:“咱们应该学南华。你看南华,立国两年,工业搞起来了,税收翻番了,连日本都得低头。 他们靠什么?靠开放,靠发展,靠跟美国人做生意。咱们要是也开放,也发展,也做生意…” 沙立忽然开口,声音不大,直接打断了他:“做什么生意?陈顾问,您家的橡胶园去年赚了多少?” 陈顾问愣了一下:“这…跟打仗有什么关系?” 沙立没理他,转向銮披汶:“总理,诸位,暹罗已经对南华开放了市场,就连我们头顶上的点灯,都是南华制造的。 还有缝纫机,还有煤油灯,还有肥皂,还有火柴,满大街都是南华国的。 是咱们不能造吗?不是,国家不稳定,主权丧失,何来谈论工业化?” 此时的暹罗,还就是处于一个极度依赖农业的国家,工业基础也不能说没有,只能是一些简单的农副产品加工。 他要等到后面几年,日本的赔款和帮助下,才真正踏入工业化。 此时的暹罗,就是靠着卖大米,卖橡胶等矿产维持运转。 陈顾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另一个声音响起:“沙立将军说得对。胡越才是当务之急。” 说话的是个穿军装的中年人,国防部的,去年打过仗,腿上还带着伤。 “南华虽然占了咱们的地,可人家占了就占了,没再闹事。 租界里的人规规矩矩,做生意给钱,雇人给工钱,不惹事。 可胡越不一样。他们是来推翻咱们的,是来抢地盘的。 打到曼谷,咱们这些人都得死。”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銮披汶抬起手,压了压:“够了。” 他看着沙立,沉默了很久:“沙立,两万人,真够了?” 沙立立正:“够。” “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一早。” 銮披汶点点头,又补充道:“到了清迈,能打就打,打不下来……也要打。打不下来,就围着,别让他们往南跑。” 沙立说:“明白。” 銮披汶挥挥手:“去吧。” 沙立敬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銮披汶忽然叫住他。 “沙立。” 沙立回过头。 銮披汶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小心南边。” 沙立点点头,推门出去。 第 103 章 出兵有理由了 升龙城,总统府二楼办公室里。 两台电风扇对着李佑林的办公桌上吹,风页呼呼转着,吹得桌上的文件边角直翘。 李佑林喝了一口凉茶,实在是太热了! 他倒是想弄一台空调,但是这玩意,在美国都没有普及开来,属于是高科技玩意。 李佑林不想带头搞奢靡之风,随即就放弃了这一想法。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报告,眉头微微皱着。 报告是内政部送来的,关于纳土纳大岛的详细情况。 岛上的南华人分布、橡胶园的产量、荷兰驻军的人数、印尼方面有没有派人去过,写得清清楚楚。 他看完了,放下,又拿起另一份。 这一份是海军那边拟的方案。 怎么派人上岛,怎么和岛上的南华人接触,怎么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摸清水道和地形,每一步都列得很细。 他把两份报告并排放在桌上,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 纳土纳岛。 那个岛不算大,但位置太好了。卡在南海中间,北边是南沙,南边是婆罗洲。 从那儿起飞,飞机往北能到西贡,往南能到坤甸,往西能到星岛,往东能到菲律宾。 拿下来,就有了跳板。 有了跳板,就能往南看。 婆罗洲。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墙上那张海图上。加里曼丹那几个字,他看了无数遍了。 岛上七八十万华人,几百年的根基。有橡胶,有木材,有煤,有铁。还有…… 石油。 文莱那边英国人在,文莱还是英国的保护国,现在不能下手。 加里曼丹东边也有,荷兰人探出来过,还没来得及大规模开采,就被日本人赶跑了。 日本人跑了,荷兰人回来,屁股还没坐热,印尼又独立了。 现在那片地,名义上是印尼的,实际上谁说了都不算。 还是要趁早拿下来,最晚要在半岛战争结束之后就要拿下来。 这时,门被敲响了。 秘书推门进来:“总统,赵局长来了,说有急事。” 李佑林点点头:“让他进来。” 赵立冬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李佑林指了指椅子:“坐下说,什么事情这么着急?” 赵立冬坐下,翻开笔记本。 “第一件,印尼那边出事了。爪哇岛几个城市,泗水、三宝垄、雅加达,都发生了暴乱。 荷兰人的商店被砸了,咱们南华同胞开的店也被砸了上百家,死伤上千人。 印尼政府派兵镇压了,但乱子还没完全平息。” 李佑林皱起眉头:“冲着荷兰人去的,怎么连咱们的人也砸?” 赵立冬说:“情报说,是有人煽动。喊的口号是‘赶走殖民者’,可闹起来就收不住了。咱们的同胞和荷兰人的店挨得近,一起被砸了。” 李佑林沉默了几秒,点点头:“知道了。第二件呢?” 赵立冬翻过一页:“第二件,缅甸那边。李弥动手了。” 李佑林眼睛亮了一下:“和胡越又打起来了?” “这会不是,是和克钦独立军打起来了。咱们支援的那一个师装备,全用上了。 克钦独立军顶不住,往北边退。李弥的人已经占了密支那外围的几个镇子。” 李弥这个人,他四九年从滇南退出去,带着几千残兵跑到缅甸,占了一块地盘,种鸦片,养兵,等着“反攻”。 等了三年,反攻没等到,等到的是南华的支援。 校长早就指挥不动他了。 去年校长还发过电报,让他“伺机反攻”,他回电说“正在筹备”,筹备了一年,什么也没筹备出来。 现在有了南华的枪,倒是活泛起来了。 赵立冬继续说:“第三件,清迈也出事了。” 李佑林抬起眼皮,终于听到不一样的事情了。 “胡越出兵占了清迈,只用了一天。里应外合,有人开了城门。暹罗守军两千多人,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被俘了。 胡越的人进城之后,成立了什么暹罗支队,把那些从曼谷跑过去的人编了进去。” 李佑林愣了一下:“一天就拿下了清迈?” “是的,一天时间,曼谷那边急疯了。銮披汶今天下午开会,吵了一下午,最后派了沙立带两万人北上。这会儿应该已经出发了。” 赵立冬问道:“总统,咱们该怎么做?” 李佑林看着他:“你觉得要做什么?帮暹罗打胡越?还是帮胡越打暹罗?” 赵立冬愣了愣,没说话。 李佑林继续说:“再说,胡越打清迈,关咱们什么事?他们打的是暹罗,不是咱们。 只要他们不往南跑,不跑到咱们的地盘上,爱怎么打怎么打。” 赵立冬犹豫了一下:“可胡越要是占了清迈,站稳了脚步,对我们可是个威胁!” 李佑林打断他:“暹罗再怎么弱,也不是胡越那几万人就能吞并的。 你以为沙立那两万人是吃干饭的?再说,就算沙立打不赢,暹罗熟了,怎么再下场。总之,不能让暹罗要到鹰酱的支援。 清迈那一块,让胡越和暹罗先打着。他们打得越久,消耗越大,对咱们越有利。” 赵立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李佑林忽然问:“曼谷那边,咱们的人布置得怎么样了?” 赵立冬说:“情报局在曼谷有二十几个人,分布在各个部门。 商业部有一个,外交部有一个,军队里有三个。 都是这今年慢慢发展起来的,隐蔽得很好。” 李佑林点点头:“不一定往政府部门塞,商会、报社、大学,都可以。让他们多交朋友,多听消息。以后有用。” 赵立冬在本子上记下来。 “仰光那边呢?”李佑林又问。 赵立冬愣了一下:“仰光?缅甸那边?” “对。” 赵立冬想了想:“仰光那边人少,就七八个。主要是盯着缅甸政府的动向。” 李佑林说:“多派点人过去,缅甸那地方,以后有用。” 赵立冬点点头,又问:“总统,印尼那边呢?暴乱的事,咱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李佑林笑了笑,这可是个好借口。 印尼,现在就是块肥肉。 爪哇岛人多地少,苏门答腊有油田,婆罗洲有橡胶有石油有七八十万南华人。 第 104 章 东华管不了的,南华管! 九月一日清晨,西贡军港。 太阳刚露出海平面,把停泊在港口的军舰染成一片金红。 码头上,最后一批补给正在装船,水兵们喊着号子,把一箱箱弹药和粮食推进船舱。 李天利,西贡舰队司令,此时正站在“西贡号”护航航母的舰桥上,手里捏着刚从河内发来的电报。 电文要求西贡舰队即刻南下,沿途保护同胞。纳土纳、坤甸,务必拿下。 他把电报快速看完,转身看向身后的参谋。 “人都齐了?” “齐了。六艘驱逐舰,四艘护航驱逐舰,五艘运输船,一个加强团的陆战队员,全员到齐。” 李天利点点头,走到舷窗前。 港内,灰色的军舰一艘挨着一艘,在海面上排成一条长龙。 桅杆上的蓝底金星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信号兵。” “到!” “发信号:全体注意。目标南海。出发。” 汽笛响了,低沉的呜咽声在海面上回荡。 舰队缓缓驶出港湾,迎着初升的太阳,向南而去。 九月二日下午,纳土纳大岛。 岛上的荷兰税务官范戴克正在办公室里喝咖啡,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的印尼雇员跌跌撞撞跑进来,脸都白了。 “先生!先生!海上来了一队船!好多船!” 范戴克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手里的咖啡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咖啡溅了一裤腿。 海面上,六艘驱逐舰一字排开,炮口对准了岛上唯一的码头。 更远的地方,一艘护航航母静静地泊着,甲板上停满了飞机。 几艘登陆艇正从运输船上放下来,满载着穿军装的人,朝码头驶来。 范戴克腿都软了。 他当了二十年税务官,见过海盗,见过走私贩,见过日本人的军舰。 可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 十分钟后,第一批南华士兵登上了码头。 带队的少尉走到范戴克面前,敬了个礼,客客气气地说: “荷兰先生,南华共和国海军奉命保护本地侨民。 从现在起,这个岛由我们接管,您的税警请交出武器。” 范戴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看了看那些士兵手里的冲锋枪,又看了看远处那几艘驱逐舰。 最后低下头,摘下腰间的手枪,双手递了过去。 少尉接过枪,笑了笑:“聪明。” 当天傍晚,纳土纳大岛上空升起了蓝底金星的南华国旗。 岛上的南华人聚在码头边上,看着那些士兵从运输船上卸下物资,搭起帐篷,架起电台。 有人小声问:“这是来干嘛的?” 旁边一个老人说:“你没听说吗?印尼那边在砸咱们的店。这是来保护咱们的。” “那…以后这岛是谁的?”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管是谁的,反正不是荷兰人的了。” 九月四日,坤甸。 港口外面,南华舰队已经停了两天。 码头上,坤甸的华商们聚在商会大楼里,议论纷纷。 有人说南华人是来帮忙的,有人说是来占地盘的,有人说该欢迎,有人说该小心。 正吵着,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穿便装的中年人,陈永年,南华国内政部的。 他身后跟着两个穿军装的,还有一个扛着电台的通讯兵。 陈永年走到台前,拱了拱手,直接开口说道: “诸位,在下姓陈,南华国内政部派来的。印尼那边的事,你们都听说了。 泗水、三宝垄、雅加达,咱们的店被砸了上百家,死伤上千人。 为什么?因为没人管。” 台下安静下来。 陈永年继续说:“咱们总统说了,全世界华人是一家。不管是东华还是南华,都是同胞。 东华那边管不了的人,南华来管。东华那边接不了的人,南华来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脸。 “从今天起,坤甸港由南华海军保护。谁再敢动咱们的人,咱们的炮不是吃素的。至于以后怎么办…” 他笑了笑:“以后再说。诸位该做生意做生意,该过日子过日子。有什么事,找我就行。” 人群里沉默了几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掌声。 一个穿长衫的老者走出来,颤颤巍巍地握住陈先生的手: “大人,我们等这一天,等了几十年了。” 九月七日,雅加达外海。 “西贡号”舰桥上,李天利举着望远镜,看着远处那座城市。 雅加达,印尼的首都,几百万人的大城。 通讯兵跑过来:“司令,雅加达外交部来电,问我们为什么进入他们领海。” 李天利放下望远镜,冷哼一声:“告诉他们,我们是来护侨的。雅加达发生暴乱,打砸南华人开的商店,死伤上千。我们总统说了,必须给个说法。” 通讯兵跑回去发报。 过了一会儿,又跑过来:“司令,苏加诺亲自来电,说那些被打砸的不是南华人,而是东华人,是从兔子的人,说是跟我们没关系。” 李天利愣了一下,有点意思,什么东华南华的,只要是汉人,南华就得管。 不过他还是不敢自作主张,下令道:“发报给河内,把这事报上去。” 九月八日,河内总统府。 记者会现场挤满了人。南华本国记者、外国记者、电台的、报社的,长枪短炮对准了台上的发言席。 沈昌焕站在台上,面前摆着一份声明。 “诸位,关于印尼发生的事件,南华国政府发表以下声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九月以来,千岛之国多地发生针对南华国人的暴乱,雅加达政府声称,此事与他们无关,被打砸的是东华人,不是南华人。 对此,我在这里严正声明: 东华也好,南华也罢,流的是一样的血,说的是一样的话,写的是一样的字。 东华管不了的人,南华来管。东华接不了的人,南华来接。” 他抬起手,指向墙上那张巨大的地图。 “我宣布一个事情,荷兰国已经将纳土纳大岛卖给了我国。 南华将设立纳土纳县,归西贡府管辖。 岛上将修建军事基地,驻扎海军陆战队,保护周边海域的华人同胞。” 台下又是一阵快门声。 “同时,南华政府决定,在坤甸设立加里曼丹岛华人事务联络处,负责协调岛上华人事务。 加里曼丹岛的华人同胞,从今天起,由南华保护,成立加里曼丹岛华人自治委员会。” 一个外国记者举手:“沈部长,印尼政府会承认吗?” 沈昌焕看着他,平静地说:“承不承认是他们的事。保护同胞,是我们的事。” 另一个记者举手:“美国方面对此有何表态?” 沈昌焕笑了笑:“我相信,美国不会平白无故介入他国内政。”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沈昌焕收起声明,最后说:“最后,请允许我转述总统的一句话: 从今天起,任何地方、任何时候,只要华人同胞受到伤害,南华的军舰就会出现在那个地方的海面上。” 他说完,转身离开发言席。 记者们蜂拥而上,被保安拦住。 雅加达外海,西贡号上。 李天利收到河内的电报,看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那座城市,激昂地说道: “发信号,各舰进入战备状态。炮口对准雅加达港。告诉他们,我们等他们的答复。” 信号兵愣了一下:“司令,真打?” 李天利看了他一眼:“打什么打?吓唬吓唬他们。” 他转过身,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让他们先急一急。” 第 105 章 自治委员会 九月二十日,坤甸。 卡普阿斯河的水位落了,露出两岸黑乎乎的淤泥。 码头上比往常安静,那些往常忙着装卸货物的苦力们这会儿都挤在商会大楼门口,踮着脚尖往里看。 大楼门口挂起了一块新牌子。 红底金字,写的是“加里曼丹华人自治委员会”。 楼里三层的大厅里,坐满了人。 长条桌边围着的都是坤甸有头有脸的华商。 穿长衫的、穿西装的、穿对襟褂子的,一个个正襟危坐,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 靠墙站着的是些年轻人,有的是商会伙计,有的是学校教员,还有几个是从升龙港回来的留学生。 台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陈永年,南华国内政部派来的,这大半个月在坤甸跑前跑后,把商会的人认了个遍。 另一个是黄顺和,坤甸华人商会会长,六十多岁,在这边住了三代,也是当地大族。 陈永年率先开口说道:“诸位,印尼那边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爪哇岛闹成那样,咱们这边虽然还没事,可谁知道明天会怎么样? 咱们总统说了,华人得自己护着自己。护着自己,就得有个名头。” 他顿了顿,指了指身后那块新牌子。 “从今天起,加里曼丹华人自治委员会正式成立。负责岛上所有华人的安全、财产、生意。以后有什么事,找委员会。” 黄顺和站起来,捋了捋胡子。他的声音有些颤,不是害怕,而是激动。 “诸位,老夫在这边住了六十三年,从爷爷那辈算起,一百多年了。 当年兰芳公司还在的时候,咱们华人在这岛上自己管自己,过的什么日子? 后来荷兰人来了,兰芳没了,咱们交了税,送了礼,低三下四过了几十年。现在呢?” 他停顿了一会,声音沉下来: “现在印尼人说要管咱们。他们管得了吗?爪哇岛他们都没管明白,管得了这边?管不了。管不了怎么办?咱们自己管。” 台下有人问:“黄会长,自己管,怎么管?听谁的?” 黄顺和看向陈永年。 陈永年接过话头:“委员会设委员长一人,副委员长若干,委员若干。委员长由本地华人推举,报南华总统府任命。各部门主官,由委员长提名,委员会通过。军队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军队由南华国派。第十五师已经登陆坤甸,负责防务。等你们自己的人练出来了,再慢慢换。但有一点,军队的指挥权,必须归南华,这是底线。” 台下有人皱眉:“陈先生,那咱们这委员会,跟南华是什么关系?” 陈永年看着他,平静地说道:“隶属于南华的一个特别行政区。内政自治,官员本地产生。 但军事、外交、财政,由南华种秧政府派遣。至于日常行政管理,你们内部委员会来管理。” 那人愣了一下,满脸欣喜,重重地点了点头。 黄顺和又开口了:“诸位,还有一件事要说清楚。印尼那边的情况,跟咱们想的不一样。” 他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指着爪哇岛那个位置。 “印尼去年八月宣布独立,可到现在,荷兰人还没完全撤。 名义上,印尼还是荷兰联邦的一部分。 什么意思?就是说,荷兰人说话还算数。 至少现在还算数,还是在法律层面上的那种。” 有人问道:“那咱们在人家地盘上搞这个,荷兰人能答应?” 陈永年笑了笑:“荷兰人已经答应了。” 大厅里一阵骚动。 陈永年抬起手,压了压。 “诸位听我说。纳土纳岛的事,你们听说了吧?南华舰队南下的时候,先占了纳土纳。 岛上的荷兰税务官,一枪没放就投降了。为什么?因为他们知道,打不过。 后来荷兰海牙来人谈了。谈的结果是什么? 南华承诺,保护荷兰商人在加里曼丹岛上的公司和生意。 荷兰承认华人自治委员会在岛上的合法地位。 条件就这两条。” 有人忍不住问:“那印尼呢?印尼能认?” 陈永年看着他,反问了一句:“印尼认不认,重要吗?” 那人愣住了。 陈永年说:“印尼连爪哇岛都没摆平,苏门答腊那边还有叛军,东边那些岛听调不听宣。 他们管得了这边?管不了。再说,他们现在最大的事是跟荷兰要西伊里安,天天吵,顾不上。” “诸位,咱们把牌子立起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可牌子立起来了,往后就好办了 。爪哇岛那边,这几天还在闹。泗水、三宝垄、雅加达,咱们的店被砸了上百家,死伤上千。 那些人为什么跑不了?因为没人管。” “咱们这边,从现在起,有人管了。 往后爪哇岛那边的华人,愿意过来的,咱们接着。 船不够,南华派。房子不够,咱们盖。地不够,往外扩。 加里曼丹这么大,还怕装不下几个人?” 陈永年一口气将大家伙的顾虑都打消了。 黄顺和接过话头:“陈先生说得对。老夫已经让人统计过了,光坤甸周边,空着的荒地就有几十万亩。 以前是荷兰人管着,不让随便开。现在没人管了,咱们自己开。 诸位,几十年了,咱们在这岛上,是客。交税的是咱们,干活的是咱们,可说了不算的是咱们。 现在不一样了。从今天起,咱们是主。” 大厅里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掌声。 门口那些围观的人听见里面的动静,也跟着鼓起掌来。 有人喊:“黄会长说得对!” 有人喊:“自己说了算!” 陈永年等掌声平息下来,又说了一句:“诸位,还有一件事要说明白。咱们这个委员会,是自治,不是独立,是属于南华的一部分!” 他看了看台下那些人:“虽然荷兰国默认了华人自治委员会,但是能不能具体控制多少地方,那还得看你们愿不愿意出钱出力!” 黄顺和第一个站起来:“愿意。” 紧接着,一个接一个站起来。 “愿意。” “愿意。” 陈永年点点头,没再说话。 窗外传来汽笛声。是港口的船,正在卸货。船上装的什么?粮食、药品、枪支弹药。都是从西贡运来的,足够岛上的人撑到年底。 黄顺和走到窗前,看着那条船,看了很久。 他对陈永年说:“陈先生,当年兰芳公司最盛的时候,也不过如此。” 陈永年笑了笑:“黄会长,这才刚开始。” 第 106 章 苏加若也要撤侨? 九月二十五日,雅加达独立宫。 苏加诺把手里那份电报狠狠摔在桌上,电报滑出去,差点掉到地上。 旁边的秘书赶紧伸手按住,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 “加里曼丹华人自治委员会。”苏加诺咬着牙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们凭什么?荷兰人凭什么?” 外交部长苏纳里约站在一旁,低着头,不敢接话。 苏加诺踱步到窗前,又猛地转回身。 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烧出来。 此时的加里曼丹岛,印尼就叫它加里曼丹省。要到57年,才划分出东南中西四个省份。 目前整个加里曼丹省,总面积约为?53.95万平方公里?。比越南还大了二十万平方公里。 其实现在是并没有区分所谓的国际线,现在整个婆罗洲,就是英国人和荷兰人管理着。 荷属婆罗洲,也就是加里曼丹省,总人口大概在三百多万,其中达雅克人占据了一半,华人80万人口,占据不到30%。 要说加里曼丹和印尼有啥关系,唯一的共同点,都是荷兰人的殖民地而已。 印尼的主体民族是爪哇族,风俗语系和宗教信仰,完全不同。 对于失去加里曼丹省,苏加若是非常的愤怒:“他们凭什么成立自治委员会?凭什么?” 苏纳里约小声说:“总统先生,荷兰人承认了。南华跟荷兰达成了协议,荷兰保护他们在岛上的公司,他们承认自治委员会…” 苏加诺一拳砸在桌上:“荷兰人!荷兰人早就不该管印尼的事!西伊里安他们还赖着不走,现在又把婆罗洲卖给别人!” 他喘着粗气,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苏纳里约犹豫了一下,又说:“总统先生,加里曼丹那边的情况…您也知道。 西加里曼丹,内陆那些地方,基本都是华人为主。东部的苏丹们,听调不听宣。 中部山区,达雅克人自己说了算,荷兰人一百多年都没管明白。 咱们派过去的收税官,有几个能真正收上税的?” 苏加诺停下脚步,死死的盯着他。 苏纳里约硬着头皮继续说:“那些地方,老百姓认苏丹,认部落头人,认荷兰人的枪,就是不认雅加达。 咱们去年独立到现在,爪哇岛都没完全摆平,苏门答腊那边还有叛军,婆罗洲…”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谁都懂。 苏加诺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苏纳里约说的是实话,他也是知道轻重缓急,大本营要先安稳才行。 加里曼丹岛五十三万平方公里,比爪哇大好几倍,可人口只有爪哇的零头。 岛上住着达雅克人、马来人、班查尔人、华人,各过各的,谁也不服谁。 荷兰人管了一百多年,也就是在沿海几个城市设了收税官。 内地那些部落,人家该砍头砍头,该祭祀祭祀,荷兰人也懒得管。 印尼独立之后,那些地方名义上归雅加达管,实际上还是老样子。 收税官派过去了,能收多少算多少。 收不到?那就收不到。 可现在不一样了。 南华来了。 他们占了纳土纳,占了坤甸,立了牌子,派了兵。 一个师,一万两千人,就驻在坤甸城外。 商会那边还凑了三万民团,正沿着卡普阿斯河往东推进。 南华..... 苏加诺想起这个词,心里就发堵。 华人有钱,有船,有枪,有人。 他们在这岛上几百年了,根扎得比印尼政府还深。 爪哇岛闹暴乱的时候,坤甸的商会一天就凑了三千人报名参军。 雅加达这边,想要调兵去婆罗洲? 能调兵的话,早就派军队过去了。 苏加诺走回桌边,坐下,又站起来,不能就这么轻易放手。 “调兵。”他大喊一声说。 苏纳里约愣了一下:“总统先生?” “调兵。从爪哇调一万人,过卡里马塔海峡,在坤甸以东登陆。 两百公里,打过去,把坤甸拿回来。” 苏纳里约脸色变了:“总统先生,南华的舰队还在雅加达外海停着。咱们调兵,他们能不知道?” 苏加诺冷笑一声:“知道又怎么样?他们说是护侨,咱们也是护侨。 爪哇岛那边那么多华人要走,坤甸,也有我国的国民!” 苏纳里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苏加诺摆摆手:“去办。悄悄的,别让他们知道。” 九月二十七日,卡里马塔海峡。 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海面上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 十几艘渔船和货船排成一条线,借着夜色向北行驶。 船上挤满了穿军装的人,挤得连坐的地方都没有,只能站着,靠在一起。 带队的是陆军上校苏哈托,四十出头,脸被海风吹得黝黑。 他站在船头,举着望远镜看向北方。那边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还有多远?”他问旁边的向导。 向导指着远处说道:“快了,天亮前能到。登陆点离坤甸不到两百公里,往西走两天就能到。” 苏哈托点点头,没说话。 他心里也没底,到底能不能打赢。 一万两千人,分乘几十条船,没有军舰护航,没有空中掩护,就这么摸黑过去。 万一南华的舰队发现了,万一那些驱逐舰出现在海面上…… 他不敢往下想。 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苏哈托猛地抬起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什么也看不见。 但轰鸣声越来越近。 “熄灯!”他压低声音喊,“全部熄灯!” 船上的灯一盏接一盏灭了。 海面重新陷入黑暗,只剩海浪的声音和那越来越近的轰鸣声。 突然,天空中亮起一道光柱。 是探照灯,从天上照下来的。 苏哈托抬头,看见一架飞机从云层里钻出来,机翼下的灯光一闪一闪。 飞机在他们头顶盘旋了两圈,然后朝南飞去。 完了。 苏哈托脑子里只有这两个字。 九月二十八日,雅加达外海,西贡号舰桥。 李天利看着电报,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把电报递给旁边的参谋:“一万多人,几十条船,想摸黑登陆。苏加诺这是急眼了。” 参谋看完,也笑了:“司令,咱们怎么办?” 李天利走到舷窗前,看着远处那座城市。 “发报给升龙,请示总统。另外…” 他顿了顿,转身看向通讯兵。 “告诉各舰,进入二级战备。炮口对准雅加达港。他们要打,咱们奉陪。” 九月二十九日,河内总统府。 李佑林看完李天利的电报,放在一边。 张本一站在办公桌前,等着他的指示。 李佑林点了支烟,慢慢吸了一口:“一万两千人。苏加诺这是想赌一把。” 张本一说:“总统,咱们怎么回?” 李佑林没回答,而是问:“爪哇岛那边撤侨撤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这半个月撤了三万多人,大部分去了升龙和西贡,也有不少人愿意去坤甸。 商会那边已经开始安排,盖房子,分地,办学校。” 李佑林点点头:“告诉他们,坤甸那边继续接人。撤出来的,愿意去的,都接过去。加里曼丹那么大,还怕装不下?” 张本一在本子上记下来。 李佑林又说:“给李天利回电:印尼那一万多人,别拦着了,让坤甸的部队去打,正好用来立威。” 张本一点点头,又问:“总统,美国人那边怎么没有和上次打暹罗那样,来阻止我们?” 李佑林笑了笑:“美国人?他们顾不上。” “你可知道,苏加诺这个人?从独立那天起就打着不结盟的旗号。 不结盟?那是说给美国人听的。可美国人不是傻子。 他们看得清清楚楚,苏加诺嘴上说不结盟,心里倒向谁,他们能不知道?” 张本一愣了一下:“总统的意思是…” 李佑林转过身。 “印尼洪党就超过了三百万人,全世界第三。苏加诺跟他们不清不楚,美国人能放心? 去年他们搞叛乱,背后是谁?今年又闹暴乱,打的旗号是什么?美国人心里有本账。” 他走回桌边,把烟按灭:“印尼要是倒向毛熊,那就是亚洲的古巴。美国能看着不管? 他们现在忙着大选,顾不上这边,可心里有数。 咱们在加里曼丹做的这些事,美国人不会拦。 为什么?因为拦了,便宜的是谁?” 张本一恍然大悟。 李佑林挥挥手:“去吧。告诉李天利,盯紧了。苏加诺要是聪明,就该知道收手。” 十月一日,雅加达独立宫。 苏加诺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铁青。 桌上摊着两份报告。 一份是南华外交部发来的照会,措辞客气,但意思明白: 印尼军队未经许可进入加里曼丹岛,被视为敌对行为,南华方面保留采取一切必要措施的权利。 另一份是美国大使馆转来的建议:希望印尼政府保持克制,避免事态升级,影响地区稳定。 苏纳里约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苏加诺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去年独立的时候,美国人派了军舰来,说是祝贺。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在华盛顿眼里,印尼是什么?是棋子。 南华是什么?是必须拉拢的盟友。 苏加诺苦笑了一下,若不是有自己压着国内的洪党,这印尼早就变了颜色! 第 107 章 特别行政区成立 十月十五日,坤甸。 黄顺和正在商会大楼里跟几个老伙计商量组建政府的事情。 门被推开,陈永年走进来,脸上带着笑,但黄顺和认识他这大半个月,头一回见他笑得这么畅快。 “黄会长,打完了。” 黄顺和愣了一下:“什么打完了?” 陈永年在他对面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 “苏加若从爪哇调过来的一万两千人,在坤甸以东一百八十里的地方登陆,撞上咱们十五师的两个团。打死三千多,俘虏八千多。” 黄顺和手里的茶杯晃了晃,茶水洒出来,烫了手都没觉得:“全歼?” 陈永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对的,这算是咱们在这个地方首次立威了。” 黄顺和放下茶杯,欢喜道:“陈先生,这一仗打下来,往后咱们说话,是不是就有人听了?” 陈永年点点头:“所以,该办正事了。” 十月十八日,坤甸城外,军营。 帐篷搭成的大厅里,坐满了人。 长条桌边围着的不只是华人,还有几个皮肤黝黑、穿着花布裙子的达雅克人,几个缠着头巾的马来人。 十五师师长廖汉章坐在主位上,军装笔挺,一脸严肃。 他旁边坐着黄顺和,再旁边是陈永年。 廖汉章面容严肃道:“诸位,印尼那一万多人,半个月前想打坤甸。 谁打赢的,你们看见了。南华两个团就歼灭,还有八千多人在矿洞里挖矿。 谁要是想试试南华的剑是否锋利,尽管放马过来。” 廖汉章先放狠话,直接震慑住了在场的各个部落的首领。 众人早已有了听闻,这南华军着实厉害,就算你躲进雨林深处,南华军的飞机照样能找到。 一颗航弹下来,一个村庄就直接毁了,如今被召集到坤甸,谁敢不听? 廖汉章继续说:“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一件事要说明白。加里曼丹岛,以后华人说了算,但华人说了算,不是不让别人活。 达雅克人、马来人、班查尔人,该怎么过日子还怎么过日子。该种地种地,该打猎打猎,该做生意做生意。只有一个条件。” 他目光扫过在座的那些部落头人:“你们,都要听委员会的话。” 一个达雅克头人开口了,说的是磕磕巴巴的马来语,旁边有人翻译。 大意是:我们祖祖辈辈在这岛上住着,凭什么听你们的? 廖汉章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把玩着手里的配枪。 大厅里的温度瞬间降了好几度。 黄顺和接过了话头,说的也是达雅克话,虽然不流利,但能让那些坐立不安的头领听懂。 黄顺和说到:“老人家,不是让你们听我们的。是让咱们一起听委员会的。委员会不是只有华人,也有你们的人。” “委员会十一个委员,华人占了八个,剩下的三个,给你们。达雅克人两个,马来人一个。 “这待遇可比印尼和荷兰人大方多了,起码能让你们当官,而不只是一味的交税!” 那头人愣住了,跟旁边几个人嘀嘀咕咕说了半天,又问:“此话当真?” 黄顺和呵呵一笑:“当真,你们现在就可以商量,谁当这个委员。” 那天下午,帐篷里吵成了一锅粥。 达雅克人也不是铁板一块。 山上的和河边的,信基督的和信鬼神的,跟荷兰人走得近的和跟荷兰人走得远的,平日里没少吵架。 现在听说有两个委员的席位,谁不想争? 一个黑牙老头拍着桌子,说他们部落最大,理应占一个。 另一个年轻点的头人不服,说你们部落大有什么用? 荷兰人当年收税的时候,你们交得最痛快,现在要当委员了,倒先跳出来摘果子。 马来人那边倒是安静,他们人本来就一个席位,没得争。 几个缠头巾的商人坐在一起,小声嘀咕,不知道在商量什么。 黄顺和坐在一边喝茶,看着那些头人吵,一言不发。 陈永年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黄会长,这么吵下去,能吵出结果来?” 黄顺和抚摸着胡须说道: “陈先生,您不知道,达雅克人就这样。吵得越凶,越说明他们想要。真不想要的,早就走了。 让他们吵。吵出结果来,这个委员才是他们自己的人。要是咱们硬塞一个过去,那个回去也坐不稳。” 陈永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天黑的时候,达雅克人那边终于吵出了结果。 两个委员,一个来自卡普阿斯河上游最大的部落,一个来自下游几个部落的联合推举。 那个黑牙老头没能选上,气得脸更加黑了,可也没敢说什么。 马来人那边也推出来一个,是个商人,在坤甸做了几十年的生意,华语说得比马来语还顺溜。 廖汉章站起来,拍了拍手: “好。从今天起,加里曼丹华人自治委员会正式成立。委员十一人,名单明天公布。” 他顿了顿,目光又扫过那些人: “往后,委员会的话就是规矩。谁不守规矩,可以走。但走了之后,再回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十月二十日,坤甸商会大楼。 这座楼可是坤甸最气派的大楼了,门口的牌子换了,写的是: 南华国加里曼丹特别行政区行政委员会。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依南华共和国总统令设立。 楼里三层的大厅里,十一个委员坐成一圈。 黄顺和坐在主位,旁边是廖汉章,再旁边是陈永年。 剩下八个座位,华人那边占了五个,达雅克人两个,马来人一个。 黄顺和清了清嗓子:“诸位,牌子立起来了,该分分工了。委员会下面设十一个部门,每人管一摊。” 他拿出一张纸,念起来:“为了避谶,我为特别行政区特首。另外,行政处,管日常事务,由我兼着。” 黄顺和可是知道,委员长这个头衔的含义代表着什么,直接拒绝了委员长的名号。 “财政局,管钱粮税收,陈永年先生负责。陈先生是南华总统府派来的,往后咱们的钱袋子。” 陈永年朝众人点了点头。 “法务局,管规矩、打官司,由坤甸的老律师刘先生负责。” 一个戴眼镜的华人老者站起来,拱了拱手。 “建设局,管修路、盖房、挖沟,由黄家老三负责。” 一个中年华人站起来,朝众人点头。 “教育局,管学校、教书、识字,由从升龙来的周先生负责。” 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站起来,他原先是南华国立大学的副校长。 “卫生局,管看病、防疫、抓药,由西医馆的李大夫负责。” “工商局,管生意、铺子、作坊,由商会的吴副会长负责。” “民政局,管户籍、婚姻、丧葬,由上任商会会长陈伯负责。” “农林局,管种地、开荒、橡胶园,由达雅克人那贡负责。” 那个黑牙老头没选上委员,来的这个叫那贡,是上游部落的,四十出头,眼神精明。 “水利处,管河、管水、管船,由马来人哈桑负责。” 那个马来商人站起来,点了点头。 “民族事务处,管各族的事,由达雅克人阿本负责。” 阿本是下游几个部落联合推举的那个,年轻些,会说华语。 黄顺和念完,放下纸。 “一共十一处。往后有什么事,找各处的人。各处解决不了的,找委员会。委员会解决不了的…” 他顿了顿,看向廖汉章。 廖汉章接过话头:“委员会解决不了的,中央会亲自下场解决!” 屋里安静了几秒。 那贡忽然开口,磕磕巴巴的华语:“廖师长,军队归谁管?” 廖汉章看着他,平静地说:“军队归南华。我是委员会的总司令,但我的任命,来自总统。 加里曼丹的防务,由我负责。丑话说在前头, 既然规矩立了起来,你们部落里的私兵必须解散或者纳入南华国防体系之内!” 那贡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陈永年又开口了:“诸位,还有一件事要说清楚。南华国的规矩,跟咱们这边不太一样。 往后,监察院、廉政公署会派人过来。查账、查人、查事。 查到谁头上,谁就得配合。不配合的……” 他看向廖汉章,廖汉章没说话,只是一味地擦着手枪。 当天晚上,陈永年坐在黄顺和的院子里,喝茶。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那棵老树影子斜长。 “黄长官,那贡和阿本,您觉得能坐稳吗?” 黄顺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坐不坐得稳,看他们自己。达雅克人几百年了,头人换了多少个? 还不是那样过。现在有了委员的名头,回去说话好使,下面的人听不听,那是他们的事。” 他顿了顿,又说:“陈处长,名义上,整个加里曼丹省都是咱们的,但实际上只控制了西边这些地方。 东加里曼丹,可是没人来参加,还得向总统再派遣部队过来才行啊!” 陈永年笑呵呵地说道:“放心好了,雅加达的西贡舰队,正在等苏加若签订条约呢。 一旦条约签订完成,西贡舰队就会北上望加锡海峡,东边那还不是传檄而定!” 黄顺和点点头,没再说话。 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远处传来卡普阿斯河的水声,哗哗的,日夜不停。 第 108 章 将无名岛都插上南华国旗 十月二十日,雅加达独立宫。 苏加诺坐在办公桌后面,盯着面前那份战报,已经盯了整整十分钟。 上面只有几行字,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他眼里: “第一五一步兵团及配属部队,共一万二千三百人,于十月十三日在坤甸以东一百八十里处遭遇南华军第十五师两个团阻击。 激战两日,我军阵亡三千七百人,被俘八千二百人。” 苏加诺把战报放下,揉了揉太阳穴。 门被推开,苏纳里约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他的脸色比前几天更差了,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是几天没睡觉。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总统先生,刚收到的消息。巴厘岛那边,塞拉姆地区宣布自治,不承认雅加达的管辖权。 西苏门答腊的叛乱扩大了,已经控制了三个县。马鲁古那边,有人在荷兰人的支持下,准备成立南摩鹿加共和国。 苏拉威西的几个部落头人开会,说要重新考虑与雅加达的关系。” 苏加诺没有抬头,只是问:“还有吗?” 苏纳里约犹豫了一下,又说:“我们应该赶紧和南华国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领土争端。否则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学加里曼丹省独立的事情。” 苏加诺忽然笑了,笑声很干,像砂纸刮过木头。 国内那些叛乱分子,正等着看他笑话。 他抬起头,看着苏纳里约:“谈判吧,跟南华谈!” 十月二十二日,雅加达港外海,西贡号舰桥。 沈昌焕来到了西贡号的护航航母上,他正站在舷窗前,看着远处那艘小艇正朝这边驶来。 小艇上坐着几个穿西装的人,是印尼外交部派来的代表。 李天利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望远镜。 “沈部长,您说苏加诺这回能答应什么条件?” 沈昌焕笑了笑:“李司令,不是他能答应什么条件。是咱们要什么条件。” 他转身走回桌边,拿起那份已经拟好的条约草案,又看了一遍。 赔偿一亿美元; 承认廖内群岛归属南华; 承认加里曼丹岛脱离印尼联邦,成立南华国加里曼丹特别行政区; 两国互相设立大使馆; 沈昌焕把条约放下,看向窗外,那艘小艇越来越近了。 谈判进行了三天。 第一天,印尼方面说一亿美元太多,能不能少点。 沈昌焕说,可以少。少一千万,但是南华国的舰队,就驻扎在雅加达港外好了! 印尼方面立刻闭嘴了。 第二天,印尼方面说廖内群岛是印尼领土,不能割让。 沈昌焕说,廖内群岛现在有南华驻军,你们拿得回去就拿。 印尼方面又闭嘴了。 第三天,印尼说一个亿太多了,印尼现钱拿不出来,可以用矿产和橡胶园抵。 后面附着一份清单: 苏门答腊东部油田的百分之四十权益,爪哇岛西部几座锡矿,苏拉威西的镍矿开采权,还有大大小小几十个橡胶园、咖啡园、茶园。 这些都是原荷兰公司的财产,被苏加若没收了。 沈昌焕不敢做主,向李佑林汇报了。 这一亿美金,不过是用来讨价还价的,现在苏加若用这些不动产和矿产来抵押,当然是可以。 特别是苏门答腊东部的油田,现在南华国可是贫油国家,有石油也是在深海藏着呢,南华国可没有那种技术。 很快,李佑林答应了,沈昌焕带领人员登陆到了雅加达。 独立宫内,苏加诺亲自在条约上签了字。 签字的时候,他的手止不住的在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知道这一笔下去,印尼的版图上就少了一大块。 可他能怎么办呢? 陆军打不过,海军没有,美国人站在对面那边,国内还在四处冒烟。 他放下笔,看着对面的沈昌焕:“沈部长,我有一个问题。” 沈昌焕点点头:“请说。” “你们南华,到底想要什么?” 沈昌焕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总统先生,我们只想要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华人在这片土地上,能不能不受欺负?” 苏加诺愣住了,爪哇族何尝不是? 被荷兰人欺负了两百年了,好不容易独立了,但是又没彻底的独立。 沈昌焕站起身,拿起那份签好的条约,朝他点了点头:“告辞。” 十月二十五日,西贡号驶离雅加达外海。 但舰队没有直接回西贡。 李天利站在舰桥上,看着海图,手里的铅笔在几个位置上画了圈。 “卡里马塔海峡的岛屿,爪哇海到望加锡海峡一路的岛,统统插旗。” 副官愣了一下:“司令,全都插?” 李天利看了他一眼。 “条约里写了,廖内群岛归咱们。可廖内群岛外面那些小岛,算不算廖内群岛? 还有爪哇海中间那些岛,谁说是印尼的?那也可以是特别行政区的。 他们说是不算?咱们说是,才是。” 舰队一路北上,一路插旗。 十月二十六日,卡里马塔海峡。 十几个大小岛屿,挨个靠岸,升旗,立碑。 碑上刻着几个字:南华国廖内特别行政区。 岛上的渔民站在岸边,看着那些穿军装的人把一面蓝底金星的旗插在最高的地方,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问:“这是哪国的?” 旁边的人说:“南华,听说将人民安全军打败了,我们变成了南华国的国民了!” “那是好还是坏?” “谁知道呢,反正照样交税就行,管他呢!” 十月二十八日,爪哇海。一个无名小岛,只有几棵椰子树和一地鸟粪。 登陆艇靠岸,几个士兵跳下来,把旗插在最高的那棵椰子树上。 风吹过来,旗子猎猎作响。 一个士兵问排长:“排长,这岛叫什么?” 排长看了看手里的地图,地图上根本没有这个岛。 “就叫…南大岛吧,他在南边。” 十月三十日,望加锡海峡入口。 一个稍微大点的岛上,居然住了几十户人家,都是渔民,晒着鱼干,补着渔网。 看见军舰开过来,吓得往树林里跑。 士兵们追上去,喊话,解释,折腾了半天,那些人才敢出来。 带队的连长让人把旗插在村子中央,然后用磕磕巴巴的马来语说: “从今天起,这个岛归南华管。你们该打鱼打鱼,该晒网晒网,跟以前一样。” 一个胆子大点的渔民问:“那…税交给谁?” 连长想了想:“暂时不用交。等以后有人来收再说。” 渔民们互相看了看,都震惊了:“不用交税?那敢情好。” 十一月五日,西贡号回到西贡军港。 李天利站在舰桥上,看着码头上欢迎的人群,心里头有些恍惚。 这趟出去两个月,占了纳土纳,占了坤甸,在雅加达外海停了两个月,逼着苏加诺签了条约,回来的时候,手里还多了几百个岛。 那些岛,有的有名字,有的没名字,有的住着人,有的只有鸟。 但现在,它们都插上了南华的旗。 第 109 章 经略东加里曼丹 河内总统府,李佑林正听内政部长张文东汇报。 “第一批名单定下来了。警务人员三千二百人,全是桂军退役老兵,打过仗的占七成,剩下的也都是跟了咱们十几年的老弟兄。家属加起来,七千八百多人。” 李佑林点点头:“到了那边,怎么安排?” “坤甸那边已经划好了地。坤甸城外,沿卡普阿斯河两岸,一人二十亩,连成一片。 先盖临时住房,明年开春再盖砖瓦房。 教育部那边,白部长挑了五百人,师范毕业的占三成,剩下的都是有教学经验的。” 李佑林又问道:“学校呢?” “第一批盖二十所。每个县一所,坤甸两所。校舍正在建,木头的,先凑合用。明年开春再盖砖的。” 李佑林想了想:“告诉廖汉章,学校要盖就盖好点。木头房子能住几年?直接烧砖,瓦片,水泥地。” “教育是百年大计,省不得。”李佑林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大地图前。 地图上,加里曼丹岛那块,用红笔圈了一大片。 “陈永年发的电报你看了吗?” 张文东点头:“看了。达雅克人那边,有人不服。那个黑牙老头,叫阿邦什么的,回去就煽动部落里的人,说我们要收他们的地,让他们当奴隶。” 李佑林没回头:“廖汉章怎么说?” “廖师长说,先礼后兵。派人去解释政策,告诉他们,地照种,猎照打,税比以前还轻。要是还闹,那就杀鸡儆猴。” 李佑林转过身,看着张文东:“告诉廖汉章,鸡可以杀,但猴得看好了。 达雅克人几十个部落,杀一只鸡,其他的要是被吓跑了,往后谁给我们种橡胶?” 张文东明白他的意思:“总统是说,拉拢为主?” 李佑林走回桌边:“拉拢为主,但铁血手腕也是必不可少的。那贡和阿本,这两个委员,能坐得稳吗?” 张文东摇头:“刚当上,威信不够。那贡还行,上游部落大,说话有人听。 阿本年轻,下游几个部落本来就不齐心,这回那个黑牙老头一闹,他那边也压不住了。” 李佑林沉吟片刻:“给廖汉章发电报,让他告诉那贡和阿本,让他们出兵将东加里曼丹占下来。 都已经是委员了,就不要盯着内部,东加里曼丹不是还有那么多达雅克人,有本事将那边给打服咯。” 他停顿两秒,补充道:“他们两个要听话,不听话,换人。” 张文东点头:“明白。” 坤甸,特别行政区行政委员会大楼。 黄顺和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份电报,看了两遍,递给旁边的陈永年。 “总统的电报。关于东加里曼丹的。” 陈永年接过来,扫了一眼,大白话,说的很简单: 东加里曼丹那几个苏丹国、几个部落,当初没派人来坤甸,现在也不承认特别行政区的管辖。怎么处置,委员会拿个章程出来。 黄顺和看向坐在长条桌两边的委员们: “都说说吧。东边那几个,怎么办?” 那贡第一个开口。 这个达雅克人委员四十出头,眼神精明,说话也不绕弯子:“打,不打不听话。” 坐在他对面的阿本点头:“我同意。他们不派人来,就是不服。不服就得打服。” 黄顺和有些意外。 这两个达雅克人委员,平日里说话都小心翼翼的,今天怎么这么积极? 陈永年看了他们一眼,瞬间明白过来了怎么回事,就没吭声。 那贡接着说:“特首,我跟您说实话。库台那个苏丹,跟我们上游部落有仇。 我爷爷那辈,他们抢过我们的人当奴隶。后来荷兰人来了,他们抱荷兰人大腿,更欺负人。 现在荷兰人走了,他们还摆什么苏丹的架子,该收拾了。” 阿本也说:“东边那些部落,跟我们下游也不是一条心。 他们靠海,我们靠河,本来就尿不到一个壶里。这回正好,借着这个机会……” 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黄顺和看向了陈永年,两人对视了一眼,暗暗点头。 自己人打自己人,才是最狠的! 他们就是要的这个效果,如今特别行政区,近四百万人口,从印尼迁移不少华人过来,也才占据三成。 而达雅克人还是占据50%,这可是个定时炸弹。 既然那贡和阿本这么积极想要扩大影响力,那就让他们去,顺便将达雅克人消耗一部分。 黄顺和看向廖汉章,廖汉章坐在他的左手位,正在想着总统给他的电报。 “廖司令,你什么看法?” 廖汉章听到后,抬起头,说道:“打可以,但有个条件。” 他看向那贡和阿本:“两位委员,兵源要你们的部落出,司令部提供武器支持,打下来之后,地属于委员会,必须设立县、乡、村。 可以让你们部落的人过去当村长、当乡长,当官。但有一条——” 他的目光在那贡脸上停了两秒:“得听话。” 那贡没躲他的目光,反而笑了:“廖司令放心,我们懂规矩。” 阿本也跟着点头。 黄顺和跟陈永年交换了一个眼神。 陈永年开口了:“那贡委员,阿本委员,你们今天这态度,我很高兴。这说明你们把自己当南华人了。”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但有一点我得说清楚。加里曼丹,是南华的加里曼丹,不是谁的私产。 打下来之后,怎么分,谁管,委员会说了算。你们两位可以出力,可以立功,但不能——” 他看着那贡的眼睛:“不能抢地盘。” 那贡愣了一下,笑道:“陈处长,您这话说的。我们哪敢抢地盘?我们就是想把那些不听话的收拾了,让委员会好管。” 阿本也说:“对对对,我们就是想立功。” 黄顺和点点头,语气缓下来:“行了,你们有这心思,是好事。这样,廖司令,你牵头,那贡委员和阿本委员配合,把东边那几个的情况摸清楚。 谁该打,谁该拉,谁可以谈,拿出个章程来,要程报给总统府。” 廖汉章点头。 那贡和阿本也点头,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散会后,两个人并肩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那贡忽然压低声音:“阿本,你下游那边,能出多少人?” 阿本也压低声音:“三五千人还是可以的,你呢?” 那贡咧嘴一笑:“差不多,库台那老东西,欠我爷爷的,这回该还了。” 阿本点点头,又犹豫了一下:“那黑牙老头那边呢?他这几天可没少在部落里嚷嚷。” 那贡脸上的笑收了收,眼里闪过一丝狠劲:“嚷嚷就让他嚷嚷。 等我们把东边打下来,分到的好处摆在他面前,你看他底下那些人,还听不听他的。” 阿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第 110 章 茶馆里的热议 十一月的升龙城,依然炎热。 《南华日报》的销量又涨了。 印刷厂门口天不亮就排起长队,小贩们缩着脖子跺着脚,等那热腾腾的报纸出炉。 头版头条,一连几天,全是歌颂。 升龙城东城根,有家茶馆叫“一壶春”。 门脸不大,进去五六张桌子,墙角蹲着个炉子,永远咕嘟咕嘟烧着水。 靠里那张桌子,常年坐着三个人。 穿灰布长衫的是老吴,金陵来的,据说在中央大学读过书,来了升龙两年,在书局当校对。 穿半旧西装的是老周,早稻田留过学,回来没赶上好时候,在商会当文书 缩着脖子坐边上的是小陈,本地人,师范刚毕业,在东门小学当教员。 他是三个人里最年轻的,也是话最少的。 这几人,都是邻居,也是茶馆的老顾客了。 老吴把报纸往桌上一拍,声音压得低低的:“你们看看,这写的什么。” 老周接过报纸,扫了一眼标题,没吭声。 小陈凑过去看,念出声来:“天纵英明,承天命,应人心,一年之内,疆土倍增,功盖千秋,德配天地。” 他念到这儿,抬头看老吴:“吴先生,这话怎么了?挺好的啊。” 老吴斜他一眼:“挺好的?你知道这话搁从前叫什么?” 小陈摇头。 老吴压冷哼一声:“搁从前,这叫万民表。是让老百姓签了名,求皇帝登基用的。” 小陈愣住了,没想到还有这含义。 老周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老吴,少说两句,隔墙有耳。” 老吴又哼了一声:“我又没说总统不好。总统确实厉害,这我认。 去年打呵叻,今年收加里曼丹,国土比咱们刚来那会儿翻了一倍。换个人,谁行?” 他顿了顿,手指点着报纸上那行字:“可你听听这词儿,天纵英明、承天命、功盖千秋,这是夸人还是供神呢?” 老周精明的很,没参与这个话题,只是把茶碗往嘴边送。 小陈看看老吴,不服气的问道:“那你说纸上说的那些,一百所小学、粮税两成、湄公河通电,是真是假?” 老吴叹了口气:“真,当然真。” 小陈可是得利益者,他手指头叩着桌面,梆梆作响:“那你在这愤愤不平干什么?” 老吴喝了口茶,叹气道:“真,都真。可也用不着这么……” 想了半天,憋出两个字:“肉麻。” 老周这才放下茶碗,开口了:“老吴,你这就是书生意气了,报纸是给谁看的?” 老吴没说话。 老周指了指窗外:“给那些人看的。” 窗外,一个卖菜的老汉正蹲在路边,手里攥着一份刚买的报纸,让旁边一个识字的年轻人念给他听。 那年轻人念得磕磕巴巴,老汉听得笑眯眯的,嘴都合不拢,露出几颗发黄的牙。 老周说:“他们懂什么叫万民表?他们只知道,报纸上说总统厉害,那总统就是厉害。 报纸上说国家大了,那往后他们儿子孙子,就有地方去了。 报纸上说有书念、有电使、交税少,那是实打实的好处。” 老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小陈忽然说:“以前法国人在的时候,可没这些。” 老吴看向他:“对,你是本地人,你来说说当时是什么光景?” 小陈缓缓说道:“就说我爹吧。他那会儿在码头扛活,法国人的工头,动不动就拿鞭子抽人。 一天干十个钟头,工钱还不够买两斤米。病了就扔出去等死,没人管。” “我爷爷感染痢疾,拉了三天,没人给看,也没钱买药。死了往城外一扔,连个坟都没有。” 他抬起头看着老吴:“你说,现在每个县城,都有医院,甚至有些乡镇,都有村医,这难道不是总统给办成的?” 老吴干咳一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老周说:“所以你看,老百姓为什么不骂?因为他们见过什么是坏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咱们在这儿酸,是因为咱们见过更好的。 金陵也好,沪市也好,东京也好,咱们见过繁华,见过热闹,见过灯红酒绿。 他们没见过来。他们只知道,法国人走了之后,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那他们不拥戴总统,拥戴谁?” 老吴沉默着没说话。 窗外那个卖菜的老汉已经听完了新闻,把报纸小心叠好,塞进怀里。 站起来的时候,腰杆都挺直了些。 旁边有人问他:“老头,今儿高兴啥呢?” 老汉咧嘴笑了:“高兴啥?高兴咱南华又大了呗!报纸上说了,今年收的那些岛,比咱们原来的国土还多一半!那往后,咱南华可就大了去了!” 那人说:“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老汉瞪他一眼:“怎么没关系?我儿子在矿上干活,比种地还赚钱! 我孙子在东门小学念书,不要钱,还管一顿饭!那饭里还有肉呢!” 他说着,拍了拍胸口那叠报纸:“这总统,好!咱老百姓,认!” 老吴隔着窗户,把这话听得真真的。 他把茶碗放下,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苦: “行了,咱们在这儿酸,人家是真高兴。” 茶馆里又来了一个人。 四十来岁,穿件半新不旧的绸衫,瘦得像根竹竿,脸皮蜡黄,眼窝深陷。 一进来就往最里面那张桌子走,一屁股坐下,把手里那份报纸往桌上一拍。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老吴抬眼看他:“老邓,怎么了?” 这个老邓,也是常客,都是左邻右舍的街坊。 听说是从金陵过来的,以前在什么部里当过科员,芝麻大的官。 来了升龙之后,找了几回差事,都没成。 他心气太高傲了,没什么本事,还想凭着在金陵政府的资历,想要个好位置。 但没人将他当回事,这两年,他就靠着帮人写信混口饭吃。 老邓拍着报纸,手都在抖:“你们看看,你们看看!这写的什么!” 老吴接过报纸,扫了一眼,第三版,一篇社论,标题是《伟大的总统,伟大的时代》。 只见报纸上写着: “敬爱的李佑林总统,是我们南华人民心中永不落的太阳; 总统的恩情,比天高,比海深; 在总统的英明领导下,南华人民正昂首阔步,走向光辉灿烂的明天。” 他念不下去了,抬头看老邓:“就这个?” 老邓瞪大眼睛:“就这个?你没觉得这有问题?” 老吴叹了口气:“老邓,你这是第几回了?” 老邓愣了一下:“什么第几回?” 老吴说:“你每回拿了报纸,都要气一场。 头一回,你说报纸上写总统开疆百万方,是吹牛。 第二回,你说报纸上写总统运筹帷幄,是拍马屁。 第三回,你说报纸上写总统天纵英明,是阿尔奉承。 你回回都这么酸!” 老邓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老周在一旁慢悠悠地开口:“老邓,我劝你一句。这些话,你在咱们这儿说说就得了。出去可别说。” 老邓梗着脖子:“怎么?说真话还不让了?” 老周看着他,眼神里有点可怜:“真话?你的真话,跟老百姓的真话,是两回事。” 他指了指窗外:“你出去问问,那卖菜的老汉,那拉车的车夫,那码头的工人,你问问他们,这总统好不好?” 老邓闭口不言。 老周接着说:“你在金陵当过科员,见过大世面,可这里不是金陵。 这里的百姓,没吃过饱饭,没念过书,没使过电。 现在有了,他们高兴,他们拥戴。你让他们别拥戴?” 老邓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天憋出一句:“可这也太过了,当年校长都没这么......” 老吴连忙拍了拍桌子:“行了,喝茶吧。” 老邓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忽然又放下:“我就是想不通。我在金陵好歹也是个科员,来了这儿,连个抄抄写写的差事都找不到。 那些大头兵人,大字不识几个,倒一个个当上干部了,凭什么?” 老周冷哼一声:“你又凭什么?就凭你会写八股文?会背四书五经?” 老邓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老周叹了口气:“老邓,时代变了。你那些本事,在以前值钱,现在不值钱了。” 老邓低着头,盯着碗里浑浊的茶水,看了很久。 茶馆门口,进来几个年轻人。 穿着蓝色的校服,胸口别着南华国立大学的校徽,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老板,来壶茶!要浓的!” 几个人挤在一张桌上,把报纸摊开,七嘴八舌地议论。 “你们看这地图,加里曼丹这么大!比咱们交趾府还大!” “那是,听说这加里曼丹岛上橡胶多得不得了,还有石油!以后咱们可不缺油了!” “哎,你们说,咱们什么时候把孤岛也收回来?” “孤岛?那有点远了。不过迟早的事!” “对对对,收复孤岛,那可真是不世之功!” 老邓隔着两张桌子,听着这些话,脸色更苦了。 他小声嘀咕:“自古以来?那孤岛上住的什么人?你们懂什么…” 老吴叹了口气,端起茶碗。 老周低着头,把那碗凉透的茶,一口一口喝完了。 天擦黑的时候,老吴和老周出了茶馆,沿着东门大街往回走。 街上已经亮起了电灯,昏黄的光晕洒在青石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老汉,炉子里的炭火烧得通红,香气飘得老远。 老吴忽然问:“老周,你说老邓那样的人,以后会怎么样?” 老周想了想:“要么,认命,找个营生,安安稳稳过日子。要么,不认命,就这么酸一辈子。” “还有别的路吗?”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说:“有。想通了自己那点本事,真不值钱。然后从头学,学新的本事。” 老吴叹了口气:“难。” 老周点点头:“是难。可谁让咱们赶上了呢?” 两个人走远了。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 111 章 校长还想着回老家 十一月,升龙城终于凉快了些。 总统府里的电风扇终于可以关了,李佑林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榕树,叶子黄了一半。 秘书手里拿着一沓电报,急匆匆的闯了进来: “总统,刚收到的消息,英国人在澳大利亚炸了。” 李佑林眉头微微一皱:“炸了什么?” 秘书把电报递过来:“是蘑菇蛋!十月三号,西澳大利亚沿海,蒙特贝洛群岛。 当量两万五千吨,跟广岛那颗差不多。” 李佑林接过电报,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英国,成为了当今世界是第三个拥有蘑菇蛋的国家。 一九四九年苏联炸了第一颗,把美国人吓了一跳。 现在英国人也挤进来了,这牌桌上,人越来越多了。 李佑林把电报放下,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英国人有这个心思,不是一天两天了。 战后那几年,美国人对英国防务技术封锁得厉害。 麦克马洪法案一卡,英国人想从美国手里拿到核技术,门都没有。 可他们又不愿意跟欧洲人搅和在一起。 年初那会儿,法国、德国、意大利那几个签了个什么欧洲防务集团条约,想搞联合军队,英国人死活不进去。 英国人怕失去主动权,怕被法国人绑在一起,成了欧洲的附庸。 他们宁可靠着美国,靠着北约,也不愿意跟大陆那些老冤家穿一条裤子。 可美国人就真的靠得住? 就像现在的波斯猫,自从摩萨台上台之后把英国人的石油公司收归国有了,英国人气得跳脚。 美国人倒好,嘴上说支持盟友,背地里什么动作都没有。 甚至有人说,美国人在等着看英国人灰溜溜滚蛋,好自己挤进去分一杯羹。 英美之间,也不是铁板一块。 李佑林点了支烟,问道:“美国那边呢?大选有结果了吗?” 秘书翻开另一份电报:“艾森豪威尔赢了,压倒性优势。” 李佑林吐出一口烟圈,历史的车轮还是和印象中的方向继续行驶。 艾森豪威尔,可是打过仗的真将军。北约的第一任司令,共和党人。 竞选的时候喊的口号是,他要亲自去半岛,结束那场打了两年的烂仗。 这句口号,赢得了大部分人的民心。 “校长那边什么反应?” 秘书犹豫了一下:“据说…挺高兴的。” 李佑林淡然一笑,他能想象校长那点心思。 校长跟艾森豪威尔是老熟人了,二战那会儿就打过交道。 这回艾森豪威尔上台,校长八成觉得,回老家的日子不远了。 毕竟艾森豪威尔竞选的时候,可没少说要对毛熊主义强硬。 可他忘了,艾森豪威尔是个什么人? 他可是真正务实的人,又是一个强硬派。 校长心中的小九九,永远是上不得台面! 太平洋那头,华盛顿的气温比升龙城低得多。 艾森豪威尔刚从堪萨斯的农场搬过来,还没完全习惯这个新家——布莱尔大厦。 也就是白宫对面那栋招待国宾的楼,正式搬进白宫,要等到明年一月。 但工作已经开始了。 桌上摊着一堆文件,有国务卿杜勒斯送来的,有国防部送来的,有中央情报局送来的。 最上面那份,封面上写着几个字:远东局势评估。 他拿起来,一页一页翻。 半岛战场,僵持了两年,死了几万美国小伙子,花的钱够再建一支太平洋舰队。 他在竞选的时候承诺过,要体面地结束这场战争。 可怎么体面? 小打小闹解决不了问题,大打又怕把毛熊拖进来,真是难办。 往下翻,是孤岛的报告。 常凯申,可是老朋友了,败退到那个岛上四年,天天喊着打回老家。 竞选那会儿他也给过承诺,说要“放蒋出笼”,解除杜鲁门那个什么海峡中立化的限制。 可那话是说给选民听的。 他拿笔在常凯申的名字上画了个圈,又画了个箭头,指向旁边另一行字: 南华国,李佑林。 这个名字,他最近听得越来越多。 三年时间,从法国人手里抢下整个印度支那,把暹罗打残了割走一半国土,逼着印尼签城下之盟,把加里曼丹和廖内几百个岛都吞下去。 海陆空三军,愣是从零攒出了亚洲第一的舰队。 虽然那些船大多是美国的二手货,可能把那些老古董开出去打仗,还打赢了,那就是本事。 更关键的是,那地方的位置。 南华北边挨着红色兔子,南边卡着马六甲海峡的东口。 西边是缅甸,东边是菲律宾。 往南看,印尼那个苏加诺,最近跟洪党走得很近,让他很不放心。 他想起中情局送来的另一份报告。 印尼那边,洪党发展得很快,苏加诺那个墙头草,今天跟美国人笑,明天和毛熊人握手,后天又跟印尼洪党称兄道弟。 万一哪天他倒向莫斯科,整个东南亚的门户就打开了。 而南华,正好堵在门口。 他拿起笔,在南华的位置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给威尔逊发报。”他转身对秘书说道。 秘书拿起笔,准备记录。 “告诉南华那边,我们愿意把他们纳入共同防务条约体系。具体条款,让他们派代表来谈。” 秘书愣了一下:“先生,孤岛那边呢?” 艾森豪威尔沉默了几秒。 常凯申,老朋友,老交情,可也是老麻烦。 那个岛上那点人,那点兵,除了给对方添堵,还能干什么? 打回老家去?别逗了。 十一月份的三角山战役,联军在不足4平方公里的高地,投入了约5000余枚航空炸弹,总重量超过5000吨。 平均每平方米土地承受76枚炮弹的轰炸,火力密度超过第二次世界大战最高水平。 炸弹和炮火的持续轰击使得主峰被削低2米,岩石被炸成粉末状。 随手抓一把土都能筛出数十块弹片,战场景象宛如月球表面。 就这样,结果战斗持续43天,伤亡超过2.5万人,仍未攻克阵地。 这一些美国佬彻底怕了,此后转为战略防御。 这场战役,让艾森豪威尔看到了,那边人太多了,意志太强了,枪炮打不完,炸不死。 南华那边,也是一样的种。 这种人,能做朋友,就别做敌人。 “孤岛那边,维持现状。该给的援助照给,该说的话照说。但要让他们明白,美国做出的决定,不要来指手画脚。” 秘书点点头,飞快地记下来。 艾森豪威尔又看向窗外。 天快黑了,布莱尔大厦对面的白宫,窗户亮起了灯。 他想起竞选时说过的话:要和平,要体面,要赢。 可什么是赢,什么又是体面? 也许,把南华这个钉子钉死在东南亚,不让那些红色的浪潮继续往南漫,就是赢。 至于常凯申那点念想… 他轻轻摇了摇头,和兔子一战,美国没赢就代表熟了,你还是在岛上待着吧! 升龙城,总统府。 李佑林看完了威尔逊发来的电报,忽然想起秘书说的那句话——校长挺高兴的。 高兴什么呢? 艾森豪威尔确实给了他承诺,可承诺这东西,值几个钱? 英国人还给美国人当过爹呢,现在不也照样被一脚踢开? 波斯猫的那口油井,英国人打了多少年,美国人说伸手就伸手。 这个世道,牌桌上的人,只看实力。 校长手里那张牌,打了四年,越打越小。 而南华这张牌,才刚刚翻开。 他放下电报,对秘书说:“给威尔逊回电。就说我们愿意谈。” 秘书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 李佑林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张大地图前。 目光沿着南华的海岸线,慢慢划过。 交趾,九真,日南,高棉,扶南,定襄,镇南——然后越过大海,点在加里曼丹那个大岛上。 “通知海军部,让西贡海军继续去加里曼丹岛,直接去望加锡海峡。 东边的苏丹国,不服的就打。 打下来之后,绕着巴沙州前往文莱,就堵在文莱的港口。 我要让美国人看到,南华这地方,靠得住,可不是靠耍嘴皮子!” 李佑林心想,既然老大哥都亲自过问了,南华也得拿出点态度出来,不就是要恶心英国佬嘛。 第 112 章 150亿美元GDP 1952年12月底,总统府会议室里,年度会议。 财政部长胡文谦面前摊着一摞账册,最上面那本蓝色封皮上印着烫金字: 《南华国一九五二年度财政经济工作报告》。 李佑林坐在主位,手里捏着那份报告的摘要,看了足足三分钟。 他抬起头,惊讶道:“一千一百八十八亿。胡部长,这个数字,有没有水分?” 胡文谦推了推眼镜,声音十分的平稳:“回总统,绝对没有。财政部审计局核了三遍,监察院核了两遍。”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抽气声。 一千一百八十八亿南华元,按官方汇率折合11.88亿美元。 去年这个数字是多少? 才四百四十亿南华元。 一年时间,翻了一点七倍。 啪嗒一声,李佑林点燃一根香烟:“那请胡部长说说详细的收入支出。” 胡文谦翻开账册,抬头看了一眼李佑林:“总统,诸位,本年度全国财政总支出,1037亿南华元,折合10.37亿美元。” 胡文谦翻过一页:“支出的大头,是基建。今年全国基建总投资,六百二十亿南华元,占财政总支出的六成。” 基建项目,交通占了大头,交通部长张光琼适宜的接过话。 他坐姿很直,肩膀宽厚,说话嗓门洪亮:“总统,各位,南北大动脉,升龙至西贡沿海公路,双向四车道,设计时速八十公里。 去年十月开工,到现在十四个月,完成路基五百七十公里,铺装沥青路面三百二十公里。总进度,百分之四十五左右。” 这条路,可是南华的头号工程。动用民工二十万人,其中大部分都是各少数民族,以工代赈,管吃管住发工钱。 铺路用的沥青,从文莱进口,由于战争的影响,每吨价格高达三十美元。 水泥是南华国自己产的,同登、芹苣两个厂,今年一年产了两百二十万吨,五成用在这条路上了。 而且,公路修到哪儿,电线杆就架到哪儿,加油站就建到哪儿,邮政代办点就开到哪儿。 张光琼自豪的说道:“等这条路全线贯通,从升龙开车到西贡,只需要一天的功夫,不用再坐船绕海防。” 基建方面,除了路,就是通电了。 水利电力局长蔡文远坐在角落,五十出头,秃顶,戴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总统,各位,今年电力这块,投入不小。湄公河干流,从长安(万象)往下,到南荣(金边)、西贡出海口,我们勘测了三十七个适合建水电站的点。 今年一年,建成投产的有十九个,都是中小型的,单机容量从五百千瓦到五千千瓦不等。 加上法国人留下的老电站和美国人援建的火电厂,现在全国总装机容量,三十七万千瓦。” 李佑林回想着去年才12万千瓦,一年的时间翻了两倍。 他对这数据没什么概念,直接问道:“够用吗?” 蔡文远推了推眼镜:“够,也是紧巴巴的。升龙和海防工业区,占了大头。 那边有钢厂、水泥厂、化肥厂、机械厂,日夜不停,耗电厉害。 一到晚上,居民用电就得限一限。 不过比去年好多了,去年这时候,升龙城里还点煤油灯呢。” “不过明年,我们计划再上二十个水电站,重点放在湄公河下游,给西贡和湄公河三角洲的农业灌溉供电。 另外,火电厂也要扩建,海防那边再建一座两万五千千瓦的,烧我们自己产的煤。 美国那五亿贷款里,拨了一千二百万美元专门用于电力设备采购。” 工业部长冯国栋翻开本子:“总统,钢铁这块,今年全国粗钢产量,一百二十万吨。 海防钢铁厂占了八十五万吨,剩下的是西贡和岘港的小钢厂。比去年翻了一番。” 虽然翻了一倍,但还是不够。 光是修铁路、修公路、盖房子,今年就吃掉了近一百万吨。 剩下的二十万吨,分给机械厂、汽车厂、造船厂,连塞牙缝都不够。 不过明年吉碑钢铁公司一期投产,能再添八十万吨,到时候勉强够用。 冯国栋合上本子,补充道:“美国那五亿贷款里,拨了八千万美元用于钢铁设备采购和技术引进。 吉碑的平炉、轧机,都是从美国拆来的二手货,运费比设备本身还贵,但很划算。” 建设部长冯德来清了清嗓子:“总统,长安新城,今年一年,投入了八百七十万南华元,折合八万七千美元。主要是勘探、设计、三通一平,还有城墙基础。” 说起长安城的建设,还是去年重新规划了行政区域之后,李佑林正式提出定都长安。 既然叫了长安,经过各方面的议论,最终选出的建都方案。 那就是重造一个大唐不夜城。按照唐代的建筑风格和规模,来建一座巨城。 冯德来继续说道:“按照总统的指示,长安城要仿照大唐长安城的规制。 我们专门派了一个考察组,去了西安,把城墙里里外外看了一遍。 城墙基座宽十二米,高八米,外砖内土,设十二座城门。 光是烧城墙砖,今年就建了三个大型的砖窑,日夜不停。” 李佑林插了一句:“长安城的事,慢慢来,不差这几年。先把路通进去,把电拉进去,把水引进去。 不过我还是要重复一点,要预留好未来扩建的需求,留好扩容的空间。” 冯德来点头。 轮到教育部长白鹏飞这时开口了。 他留的胡须都以发白,不过说话中气十足:“总统,各位,今年教育这块,美国那五亿美元贷款里拨了一千五百万美元。 今年新建了小学一百二十三所,超额完成计划。 小学免学费,包午餐,今年受益的娃娃,二十三万人。 每个县至少一所中学,湄公河两岸的富裕县城,有的达到了两所。” 他感慨地说道:“我活了七十多年,没见过哪个政府这么办学堂的。法国人一百年,没办出这么多学校。” 李佑林笑着说道:“白校长还是要保重身体,莫过于操劳,这还远着呢!” 白鹏飞连连摆手:“为国家鞠躬尽瘁,也是我这一把老骨头的价值了。” 胡文谦等大家说完,又开口道:“今年全国财政总收入,1188亿南华元。 其中,国营企业盈利680亿,商业税508亿,农业税8亿。” 这个数字让会议室里不少人眼睛亮了,商业税居然有五百多亿,这可是五个多亿美元。 而且,烟草税可没包含在里面,国营企业的利润也没有包含在里面。 当初李佑林就说过,烟草税直接用于军工研发资金,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所谓的军工研发,其实就是原子能研究所,研发基地,就在呵叻高原。 而李德邻,明面上一直在呵叻高原练兵,暗中却是研究所基地的负责人。 商务部长胡从广接过话:“商业税这块,增长最快的是私营企业。 今年一年,新注册的工厂,达到了三万三千多家。 广肇商会牵头搞的那个汽车厂,叫华南汽车,四月建厂,从美国买了三条二手生产线后,八月就开始组装汽车。 现在一个月能组装三百辆卡车,二百辆三轮车。牌子就叫华南牌,听说是他们商会自己起的,说‘南华以南,华人之车’。” 胡从广继续说:“还有潮州商会那个摩托车厂,叫南洋动力,一个月能出五百辆三轮摩托。 乡下地方,用摩托车拉人拉货,比牛车快多了。 这些厂子,没要国家一分钱投资,自己找机器,自己找销路,雇的人也不少。” 李佑林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扬起。 当初他把这些商人从柴米油盐领域赶出去,让他们去搞汽车、搞摩托、搞机器,现在看来,这条路走对了。 农业部长张远这时开口了:“总统,各位,今年粮食大丰收。 红河三角洲、湄公河三角洲、洞里萨湖周边,三个粮仓,一共收了二千三百万吨稻谷。 脱粒后一千五百万吨米,够全国人吃两年。” “为什么这么多?”有人惊呼道。 张远说:“化肥。今年海防、岘港、西贡、万象四个化肥厂投产,年产五万吨。 使用化肥之后,能多收三四成的粮食。 农民一开始不信,农技站的人下去教,手把手教过之后,现在都抢着买。” 他补充道:“今年亩产平均到了五百斤,亩产比去年多了一百斤。 明年化肥再多点,亩产上六百斤不是问题。” 等到众人说完,胡文谦开始做了总结:“美国那五亿美元专项贷款,截至十一月底,支出四亿七千三百万。 主要去向:交通基建,一亿五千万,包括南北公路、铁路改造、港口扩建; 电力设备,一千二百万; 工业设备和技术引进,八千万; 教育,一千五百万; 水利工程,八百万; 剩余两千七百万,在账上,用于长安城的建设。” 他合上账册:“每一笔,都有合同,有验收报告,有监察院的审计签字。回头各位可以查。” 李佑林沉吟片刻,问:“最后说一个数。今年的国民生产总值,是多少?” 胡文谦翻到最后几页:“初步估算,我国国民生产总值约为一万五千亿南华元,折合150亿美元。” 他抬头看向众人:“这个数字,放在亚洲,还没有印度高,根据数据统计,印度今年大概在220亿美元左右。 若是跟日本比的话,就相差更远了。日本今年,国民生产总值估计在350亿美元左右。” 一百五十亿对三五亿。 差距,还大得很,不过,如此也是不错了。 三十五亿美元的国民生产总值,一百二十万吨钢,十九中大型座水电站,三万三千家新工厂,二十三万免费上学的娃娃。 这些数字,不是报纸上那些肉麻的词,而是实打实的东西。 第 113 章 引蛇出洞 1953年一月中旬,望加锡海峡。 西贡舰队司令李天利站在旗舰舰桥上,举着望远镜看向远处那片逐渐清晰的海岸线。 海风吹得军服猎猎作响,他却一动不动,眉头微微皱着。 副官走过来,递上一份电报:“李司令,廖师长发来的。东加里曼丹,拿下了。” 李天利接过电报,扫了一眼,嘴角动了动,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电报递给副官:“咱们紧赶慢赶,人家早就打完了。念念是怎么打的?” 副官清了清嗓子:“廖师长那边,十一月初就动手了。那贡和阿本那两个达雅克委员,一个带上游部落,一个带下游部落,配合十五师的两个团,一路往东推。” “库台那个苏丹,仗着荷兰人留下的几门炮,还想顶一顶。结果那贡带人从雨林里摸过去,把炮阵地端了。 苏丹带着几千人,想要横渡海峡到苏拉威西,但让阿本的人堵在海滩上,打了三天,死的死,俘的俘。” “库台城拿下之后,东边那几个小部落,有的投降,有的跑进山里。那贡和阿本追着打,进山搜,一个都没放过。” 副官念到这里,顿了一下:“这阿本下手挺狠的啊。这库台的达雅克人,当年仗着荷兰人撑腰,没少欺负上游和下游的部落。 这回轮到他们了,那贡和阿本在族里的威望,一下子涨了三丈高。” 李天利说道:“达雅克人打达雅克人,比咱们动手还狠。也好,往后东边那几个府,他们自己管,省得咱们操心。” 他转身看向海图,手指在婆罗洲北边点了点:“文莱,还有多远?” 副官看了看航速:“再走两天就能到。” 李天利点点头:“发报给总统,就说东加里曼丹已定,舰队按计划前往文莱补给休整。” 两天后,文莱穆阿拉港。 这座小城依海而建,港口不大,但来来往往的船只不少。 李天利的舰队出现在海平面上的时候,港口的瞭望哨就发现了。 三艘坎农级护航驱逐舰,排成一条线,缓缓驶入港外锚地。 文莱港的港务官是个马来人,五十来岁,戴着白色的宋谷帽,站在码头上张望。 旁边一个穿纱笼的老者低声说:“南华的军舰,来干什么?” 港务官没吭声,只是看着那三艘军舰慢慢靠近。 半个时辰后,一艘小艇靠岸,下来一个穿白色海军制服的军官,身后跟着两个士兵。 军官走到港务官面前,敬了个礼,说的是马来语: “南华国西贡舰队司令李天利率部途经贵港,请求停靠补给,休整三五日。按国际惯例,愿支付相应费用。” 港务官愣了一下,连忙还礼,脸上堆起笑:“欢迎,欢迎。请稍候,我这就禀报苏丹陛下。” 文莱的苏丹,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叫奥马尔·阿里·赛义夫丁。 他是在1950年,兄终弟及,刚接位没两年,正是想干一番事业的时候。 此刻他正在王宫里喝茶,听见港务官来报,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南华的军舰?来补给?” 港务官点头:“是,陛下。带队的是舰队司令,人就在港口。” 苏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道:“让他们停,补给什么的,照给。咱们跟南华,不是一直处得挺好?” 旁边一个穿西装的英国人脸色变了变,正要开口,苏丹摆摆手: “顾问先生,这是民事,不劳您操心。” 那英国人是驻文莱的政治顾问,叫威尔金森,名义上是辅佐苏丹,实际上替英国盯着这片保护国的动静。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说话,只是脸色不太好看。 苏丹看着他那张脸,心中得意了一下。 这倒是个好机会,利用南华军舰,来试探一下英国佬的底线。 当天,消息传到新加坡。 英国远东舰队司令部,设在星岛海军基地。 那是个能停航母的大港,英国人经营了几十年,号称远东的直布罗陀。 此刻,舰队司令、海军中将盖伊·罗素手里捏着一份电报,脸黑得像锅底。 “文莱苏丹,让南华军舰停靠补给,连招呼都不跟我们打一声?” 副官小心翼翼地说:“据说,是苏丹陛下亲自批的。威尔金森顾问在场,但…没能拦住。” 罗素中将把电报往桌上一拍,茶杯跳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外交和国防归谁管?一九四五年签的协议写得明明白白,文莱是英国保护国, 外交国防由我们负责!他一个苏丹,凭什么私自允许外国军舰进港?” 罗素走到墙边那张海图前,盯着婆罗洲北边那个小点,看了好一会儿。 “远东舰队,现在能动用的有多少?” 副官翻开本子:“报告,目前在星岛的战力,包括一艘轻型航母‘复仇者’号, 两艘巡洋舰‘纽芬兰’号和‘锡兰’号,六艘驱逐舰,四艘护卫舰。 另有潜艇两艘,辅助舰若干。” 罗素点点头:“六艘驱逐舰,加上‘纽芬兰’号,组成特遣编队,立刻出发去文莱。 告诉那个苏丹,让他知道知道,谁才是这片地方说了算的人。”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南华那三艘小船,要是识相,自己走人。要是不走,那就别走了!” 1953年1月22日,安西岛海军基地。 这个岛以前叫普吉岛,去年改了名,叫安西,取“安定西洋”的意思。 岛上建了码头、油库、雷达站,是南华监视马六甲海峡的前哨。 雷达兵小陈盯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光点,已经盯了三个时辰。 忽然,屏幕上多了几个点,从星岛方向出来,往西北方向移动。 他揉了揉眼睛,仔细看了看,又对了对手里的航情通报——今天没有英国商船往那个方向走。 “排长,有情况!”他喊了一声。 排长跑过来,看了看屏幕,脸色变了变。转身抓起电话,摇了好几圈。 “接升龙,总统府,急电。” 升龙城,总统府。 李佑林看着手里的电报,嘴角微微扬起。 “英国人出动了六艘驱逐舰,一艘巡洋舰,往文莱去了。” 他把电报递给旁边的海军司令李芳:“李司令,你怎么看?” 李芳接过电报,扫了一眼,笑了:“六艘驱逐舰,一艘巡洋舰。 远东舰队现在满打满算,也就这点家底。当年打日本人的威风,早没了。 不过要警惕的是,在香江,还有印度,也有他们的军舰,我们不得不防。” 李佑林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张大海图前。 地图上,纳土纳大岛的位置,正好卡在南中国海往南的航道上。 从星岛往文莱,必经这片海域。 他转过身,看向李芳:“纳土纳现在谁在驻防?” 李芳说:“坤甸那边,有三艘坎农级,还有六艘潜艇。 廖汉章的十五师,在岛上放了一个营,架了几门岸炮。” 李佑林点点头:“让他们动一动。” “怎么动?” 李佑林手指在地图上一点:“纳土纳周边海域,划一个演习区。 就说南华海军例行训练,所有船只未经许可,不得进入。” 李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总统,这是要挡英国人的路?” 李佑林没接话,只是看着地图,过了一会儿才说: “英国人想去文莱,可以。绕路。南海那么大,他们绕着走,我们不拦。”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要是他们非要闯演习区——” 李芳问:“那怎么办?” 李佑林转过身,看着李芳:“你说呢?” 李芳立正敬礼:“明白了。” 纳土纳岛以东五十海里,英国特遣编队正在航行。 旗舰“纽芬兰”号巡洋舰上,编队指挥官、海军准将汤普森站在舰桥里, 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脸色变得很难看。 “南华海军在纳土纳周边划了演习区,所有船只未经许可不得进入。” 他把电报递给旁边的参谋,“我们前面就是那片海。” 参谋看了看海图,倒吸一口凉气:“将军,那是去文莱的必经之路。要是绕开,得多走四百海里,多花两天时间。” 汤普森脸色一黑:“这不是绕不绕开的问题,这明摆着,南华国是在挑战代英帝国的权威。 绕过去,就已经输了。”随即他有问到:“他们有几艘船在那边?” 参谋翻了翻情报:“坤甸港那边,有三艘坎农级护航驱逐舰,常驻的。别的应该没多少。” “三艘?”汤普森眉头皱起来,“三艘船,就敢划演习区,挡我们的路?” 他走到海图前,盯着纳土纳那片海域,看了很久。 “继续前进。”他下了命令,“保持航速,不用理他们那个什么演习区。 我倒要看看,那三艘小船,敢不敢拦我们。” 参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到底没说出口。 纳土纳岛,南华海军临时指挥部。 三艘坎农级护航驱逐舰已经在演习区边缘排开。 舰长姓周,四十出头,桂军出身,打过日本人,打过法国人,去年跟着李天利去过雅加达外海。 此刻他站在指挥室里,盯着雷达屏幕上那几个越来越近的光点。 通讯兵喊起来:“舰长,英国人发信号了,要我们让开航道!” 周舰长没吭声。 过了几分钟,通讯兵又喊:“他们又发了一遍,说这是最后通牒。” 周舰长转过身,拿起话筒,接通了另外两艘舰。 “弟兄们,英国人六艘驱逐舰,一艘巡洋舰,正在往咱们这边来。他们让咱们让路。” 话筒里静了一秒,然后传来两声笑。 “让路?让什么路?南海是他们的?” 周舰长也笑了。 他放下话筒,对通讯兵说:“回信号,我国海军正在进行例行演习,演习区域内禁止任何船只通行。请贵方绕行,以免误伤。” 通讯兵愣了一下:“舰长,这话说得,太硬了!” 纳土纳以东四十海里,“纽芬兰”号上,汤普森准将收到回信,脸色铁青。 他盯着那片海域的方向,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命令舰队,减速。”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先停在这里,等等伦敦的指示。” 参谋松了一口气,赶紧去传令。 升龙城,总统府。 李佑林又收到了电报,这回是英国人停下来的消息。 李芳站在旁边,忍不住问:“总统,英国人要是真闯进来,咱们那三艘船…” 李佑林摆摆手:“真要闯进来,就放他进来!” 李芳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要引蛇出洞!” 李佑林目光灼灼的看向马六甲方向,心中一个计划悄然成型。 第 114 章 好戏开场 伦敦,白厅,海军部大楼里。 第一海务大臣罗德里克·麦格雷戈,手里捏着那份从新加坡转发来的电报,已经看了整整五分钟。 他把电报往桌上一摔:“纳土纳演习区,三艘南华护航驱逐舰,挡了我们六艘驱逐舰、一艘巡洋舰的路。 三艘,对七艘。他们就这么停下来了?等伦敦指示?” 海军参谋长约翰逊轻声说:“阁下,汤普森准将认为,在没有明确授权的情况下,贸然冲突…” 麦格雷戈转过身,咆哮道:“我们是英国皇家海军,不是那些刚独立的小国海军。 我们上个月刚在澳大利亚炸了一颗蘑菇弹,我们是世界上第三个拥有核武器的国家!” 他走到海图前,手指狠狠戳在纳土纳那片海域上:“下令给汤普森,让他继续前进。 什么演习区?公海!南华有什么权力封锁公海? 闯过去,去文莱。我倒要看看,那三艘小船敢不敢开火!” 约翰逊迟疑了一下:“阁下,如果南华方面…” 麦格雷戈打断他:“如果什么?他们不敢。 一群刚从丛林里钻出来的泥腿子,仗着美国人给的几条破船,就想在南海称王称霸? 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皇家海军。”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告诉汤普森,如果南华方面有挑衅行为,可以采取必要措施自卫。” 约翰逊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去传达命令。 纳土纳以东四十海里,纽芬兰号巡洋舰。 汤普森准将收到伦敦的电报,毫不犹豫,立刻下令: “全舰队,恢复正常航速,目标文莱,按原定航线前进。” 参谋小心翼翼地问:“将军,南华那个演习区…” 汤普森摆摆手:“直接开进去,他们不敢怎么样。” 舰队重新开动,六艘驱逐舰护卫着纽芬兰号,缓缓驶向南华划定的演习区。 一个小时后,前方出现那三艘南华军舰的身影。 小小的坎农级护航驱逐舰,在纽芬兰号面前显得有点单薄。 汤普森举起望远镜,看着那三艘船。 南华的军舰开始移动,往两侧让开,在中间让出一条通道。 汤普森嘴角露出一丝笑,把望远镜放下,对身边的参谋说: “看,我说什么来着?他们不敢拦。” 参谋阿谀道:“将军料事如神。” “什么南华海军,什么南洋小霸王,不过如此。”汤普森点了一支雪茄,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一团烟雾。 “等到了文莱,我倒要看看那个苏丹,还敢不敢让他们的军舰靠港。” 舰队穿过南华军舰让出的通道,进入演习区腹地。 汤普森坐在舰桥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雪茄叼在嘴里,眯着眼睛看着海图。 再过几个小时,就能望见婆罗洲的海岸线了。 忽然,雷达兵喊了一声:“将军,有情况。” 汤普森没动,只是侧过头:“什么情况?” 雷达兵的声音有点发紧:“东南方向,距离二十海里,发现六个小型目标,在水下。” 汤普森猛地站起来,几步走到雷达屏幕前。 屏幕上,六个光点正缓缓移动,位置正好在他们舰队的东侧。 “声呐呢?声呐有什么发现?” 声呐兵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报告,水下有异常,疑似潜艇。至少六艘,正在上浮,距离很近。” 汤普森的脸色变了。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雷达兵又喊起来:“将军,空中!西北方向,大批飞机正在接近!距离五十海里,速度很快!” 汤普森冲到雷达屏幕前,死死盯着那些快速移动的光点。 十二个,排成编队,正朝他们飞过来。 “什么型号?”他的声音有点干。 雷达兵颤抖着声音:“根据信号特征,像是B-25轰炸机。” 舰桥里死一般的安静。 汤普森手里的雪茄掉在地上,火星溅在裤腿上,他都没感觉。 参谋喃喃道:“潜艇六艘,飞机十二架,加上那三艘驱逐舰,将军,我们被包围了。” 汤普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不远处,南华的军舰已经停止了移动,就停在他们两侧,炮口微微调整角度,指向这边。 远处的天空中,十二个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通过望远镜,可以确认是B-25,挂载着什么东西看不清,但肯定不是挂着笑脸。 汤普森只是慌了片刻,恢复了镇定:“命令舰队,停止前进。发信号,问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周舰长站在窗前,举着望远镜,看着远处那支英国舰队缓缓停下来。 通讯兵跑过来:“舰长,英国人发信号了,问我们这是什么意思。” 周舰长放下望远镜,呵呵一笑:“还是老话,我国海军演习正在进行,为了确保双方安全,让他们暂停航行,等待演习结束。” 通讯兵愣了一下:“就这样?” 周舰长点点头:“就这样。” 通讯兵转身去发信号。 旁边一个副官忍不住问:“舰长,他们要是硬闯呢?” 周舰长看了他一眼,慢慢说:“硬闯?那就让他们试试!” 周舰长走到海图前,看着那片海域,轻轻吁了口气。 “发报给升龙,就说英国人停下来了。问总统,下一步怎么走。” 升龙城,总统府。 李佑林看着手里的电报,嘴角微微扬起。 李芳站在旁边,忍不住问:“总统,就这么对峙着?” 李佑林放下电报,走到墙上那张大海图前,问道:“星岛现在还有多少军舰?” 李芳回道:“六艘驱逐舰,一艘巡洋舰,都在纳土纳了。 星岛那边,就剩一艘轻型航母复仇者号,还有几艘小吨位的护卫舰。” 李佑林点点头,夹着香烟的手指轻轻在地图上一指:“是时候拿下巴淡岛,宾坦岛,还有卡里蒙群岛。” 李芳愣了一下,怎么总统的思维跳跃这么快? 他不解地问道:“总统,您这是.....” 李佑林掸了掸烟灰,反问道:“我问你这几个岛,现在是谁管着的,是不是属于廖内群岛的一部分?” 李芳摸不着头脑,如实答道:“目前,还是荷兰人管着,同属于廖内群岛的一部分。” 李芳说完,幡然醒悟:“总统,您说的是当初我们跟荷兰人签的条约,只说了廖内群岛卖给我们了,但是这几个岛,可没交接给我们啊。” 当初南华海军占领纳土纳岛,并不是直接占领,而是和荷兰私底下达成了合作。 南华用三千万美金购买廖内群岛,又以保护荷兰商人公司合法权益为条件,换来荷兰支持荷属婆罗洲华人独立。 那个时候,海牙方面只当是捡了个大便宜,白捡三千万。 秘密条约上签订的是,三千万购买廖内群岛,包括不限于纳土纳岛。 当初双方都刻意回避了巴淡岛、宾坦岛等群岛。 第 115 章 万生屿群岛 李佑林问道:“荷兰人现在在那些岛上,有多少兵?” 李芳回忆着情报:“巴淡岛有荷兰海警,百十个人,几条小炮艇。 宾坦岛多一点,两百来人。 至于卡里蒙群岛那边,就几个灯塔管理员,还有几个巡逻的。 另外林加群岛,目前还不清楚什么情况。” 李佑林下定决心,他花时间部署了这么一台戏,就是为了等到今天。 “让安西舰队动一动。现在就去,把属于我们的廖内群岛,都给拿下来。” 李芳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了,这是总统下一盘棋! 他立正敬礼道:“是!” 巴淡岛,荷兰海警驻地。 海警队长范德维尔正坐在办公室里喝咖啡,窗外阳光很好,海风很轻。 他眯着眼睛,享受着难得的清闲。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手下冲进来,脸色发白: “队长,海面上有军舰!” 范德维尔放下咖啡杯,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咖啡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海面上,四艘驱逐舰正缓缓驶来,舰首的蓝底金星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后面还跟着几艘运输舰,甲板上站满了穿军装的士兵。 “噢!上帝!”范德维尔惊呼道。 半个小时后,南华海军陆战队登陆巴淡岛。 荷兰海警没有抵抗。 百来个人,几条小炮艇,对着四艘驱逐舰,傻子才抵抗。 范德维尔很痛快地缴了械,还很配合地在移交书上签了字。 签完字,他问带队的南华军官:“长官,能问一句,你们凭什么占领这里?这是荷兰的领土。” 那军官笑了笑:“廖内群岛,包括巴淡、宾坦、林加群岛,本来就是南华的,哪来那么多凭什么?” 一天时间内,宾坦岛、卡里蒙群岛、林家群岛,也落入南华手中。 星岛,英国远东舰队司令部。 罗素中将收到巴淡岛被占领的消息时,脸色刷地白了。 “巴淡岛,宾坦岛,这离星岛,只有二十公里!” 参谋也慌了:“将军,南华这是要干什么?难道他们要打星岛?” 罗素沉默了几秒,猛地转身:“发报给本土,请求增援。让复仇者号立刻出港,进入战备状态。 还有,联系我们在济州岛的航母编队,让他们南下,越快越好!” 参谋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白宫,椭圆形办公室。 艾森豪威尔坐在办公桌后面,听国务卿杜勒斯汇报南亚局势。 杜勒斯满脸笑容道:“英国人快疯了,他们以为南华要打星岛,把在半岛的航母都调南下。罗素那边已经请求增援,本土也在动员。” 艾森豪威尔莞尔一笑:“杜勒斯,你觉得南华会打星岛吗?” 杜勒斯想了想:“不会。打星岛就是跟英国全面开战,李佑林没那么傻。” 艾森豪威尔点点头:“他当然不傻,不仅不傻,还将所有人耍的团团转。这也是给我送了一份大礼啊!” “送礼?” 艾森豪威尔毕竟当了那么多年将军,从看到情报,南华的安西舰队朝着星岛方向出动,他就猜对了李佑林的真实目的。 艾森豪威尔点燃烟斗:“英国人在东亚称霸一百年,也该让让位置了。 南华替咱们戳这个窟窿,咱们不接着,就对不起这份礼。” 他吐出一口烟圈,下令道:“让第七舰队出动,联合南华海军,搞一次护航行动。 告诉英国人,这是为了维护地区稳定。再告诉南华那边,见好就收。” 杜勒斯愣了一下:“那巴淡岛那几个地方呢?” 艾森豪威尔摆摆手:“那几个岛,可是南华买下来的,荷兰人早晚都要离开,一直占着,也不是这么回事。” 那几个岛,离星岛那么近,南华占了,就等于替美国卡住了马六甲东边的口子。 英国人难受,美国人高兴。 艾森豪威尔比较惋惜的是,李佑林胆子还是小了点,没把星岛拿下来! 升龙城,总统府。 李佑林看着安西舰队发来的捷报,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李芳在旁边说:“总统,英国人那边快疯了,他们把北方的航母都调南下了。 美国第七舰队也动了,说要跟咱们搞联合演习。” 李佑林点点头,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电报稿上写了几行字:“给外交部,发一个声明。” 李芳凑过去看,上面写着: “南华国海军与英国远东舰队,近日在纳土纳海域举行联合军事演习,双方配合默契,演习取得圆满成功。 南华国一贯重视与英国的传统友谊,愿与英方一道,共同维护南洋地区的和平与稳定。” 李芳看完,愣了愣,然后咧嘴一笑:“总统,这话说得,英国人看了,不得气死?” 李佑林道:“气死是他们的事。咱们该说的说了,该做的做了。英国人要是聪明,就顺着台阶下。” 伦敦,白厅。 麦格雷戈看完南华那份声明,脸色铁青。 “联合演习?他们包围了我们六艘军舰,占领了巴淡岛,然后说是联合演习?” 约翰逊小心翼翼地说:“阁下,美国人出面了。第七舰队要跟南华搞护航演习,我们都被南华给耍了。” 麦格雷戈沉默了。 他想起去年在澳大利亚炸响的那颗原子弹,当时整个英国都在欢呼,说大英帝国又回来了。 回来了吗? 三艘南华的护航驱逐舰,六艘潜艇,十二架轰炸机,就让皇家海军的特遣编队在海上一动不敢动。 巴淡岛、宾坦岛、卡里蒙群岛,一天时间内易手。 美国人站在旁边看戏,看完戏还出来调停,调停完还跟南华搞联合演习。 这叫回来了? 他慢慢坐下,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 “给汤普森发电报让他撤回来吧。” 海牙,荷兰外交部。 外交大臣伦斯拿着一份电报,眉头紧皱。 电报是从升龙发来的,内容很简单: 南华国提醒荷兰方面,去年双方签署的秘密条约中,关于廖内群岛的条款,是否需要在适当时候公开? 公开? 那份秘密条约,荷兰割让了廖内群岛,换来了南华对荷兰在加里曼丹商业利益的保护。 要是公开了,整个荷兰政坛都得地震。 反对党会说政府卖国,民众会说政府无能,那些在印尼丢了产业的商人,更会把政府撕成碎片。 他拿起电话,接通了首相办公室。 “首相,南华那边,我们最好什么都别说。” 首相在电话那头沉默良久:“还是说点吧,发一封谴责声明给南华,要求他们归还被俘的海警!” 廖内群岛,郑和下西洋期间,船队多次途经今纳土纳群岛的大纳土纳岛,并在岛上设立补给站、驻扎人员、修建设施,作为远洋航行的重要中转地。 明宣宗朱瞻基时期,有官员奏请是否撤回驻守人员,皇帝下旨:“?继续驻守,免赋税。” 并赐下一道圣谕:万生屿,安不纳。 李佑林于是将廖内群岛,改名万生屿群岛,设立万生府。 第 116 章 索要好处 1953年一月的最后一天,升龙城总统府。 李佑林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草稿,看了很久。 他拿起笔,在草稿上添了几个字,又放下。 秘书站在旁边,等着他把电报定稿。 李佑林把草稿递过去:“润色一下,发给艾森豪威尔,祝贺他当选美国总统。措辞客气点,但意思要清楚。” 秘书接过来,扫了一眼,抬头问:“总统,最后那句希望有机会访问美国,这真的要......” 李佑林摆摆手:“客气话罢了。” 去美国,那可太远了? 坐船一个月,路上万一出点事,我找谁哭去? 坐飞机也得中转,但李佑林可不相信这个时代的飞机。 秘书点点头,转身离去,李佑林靠回椅背,看着天花板。 上一世,美国为了自由世界的胜利,四年时间给法属印度支那援助了28亿美元,就是为了挡住毛熊主义的南下。 这一世的南华,美国前前后后给的援助,加起来只有十三亿。 自己冒险和英国这个老炮掰手腕,不就是为了多要点好处? 另外,毛熊援助兔子那一百多项,南华情报局那边已经获得了详细的清单。 虽然李佑林知道有这么回事,但是谁又记得具体的援助项目? 但看到具体项目是,让人触目惊心。 从钢铁厂到化工厂,从坦克生产线到飞机修理厂,从制药车间到光学仪器,一整套工业体系,硬生生给堆过去了。 这一百多项援建,足以让一个小国短时间内一跃成为一个工业强国。 想到只有区区十三亿,他叹了口气,又拿起笔,将自己想要的援建项目,一一列出来。 华盛顿,白宫。 艾森豪威尔看着手里那份电报,期间“得闲了一定亲自来拜访”的话,嘴角微微扬起。 他笑着对旁边的杜勒斯说道:“这个李佑林,说话倒是实在。不说什么万分荣幸、盼望着早日成行那些废话,直接说没空。” 杜勒斯耸耸肩:“他当然没空,刚吞了加里曼丹,又占了巴淡岛那几个地方,一摊子事等着他收拾,恐怕是真的没时间。” 艾森豪威尔点点头,继续往下看。 电报后半段,李佑林提了几个“小小的请求”。 请求的措辞很客气,但内容一点不客气。 电报上写道:“毛熊援助兔子一百多项,从钢铁到化工,从军工到医药,全套工业体系。 南华国小力弱,技术水平落后,面对这样的邻居,实在害怕。 希望大哥能拉兄弟一把,给点真东西。 飞机、大轮船、半导体、计算机,这些我们都不会,想学。” 艾森豪威尔看完,陷入了沉思。 毛熊援助的清单,早就知道了,但如看到李佑林的电报,心中不断地在衡量。 杜勒斯问到:“总统先生,怎么回?” 艾森豪威尔反问道:“杜勒斯,你知道去年一年,我们在半岛战争花了多少钱吗? 是504亿美元,占据去年GDP的13%。相比1950年的130亿美元增长近三倍。” 杜勒斯此时也是沉默了。 艾森豪威尔拿起李佑林那份电报,又看了一遍。 “毛熊能给的,我们也能给。毛熊给一百项,我们给两百项。 比钱?比技术?比工业能力?我们怕过谁?” 杜勒斯愣了一下:“总统的意思是......” “同意支援南华,半岛的战争,必须结束!将今年在半岛战争的预算,拿出一部分,支援南华。” 艾森豪威尔拿起笔,在电报空白处写了几个字:“让商务部、国防部、工业部联合拟个清单,能给的,都给他。不能给的,想办法能给。” 他把电报递给杜勒斯:“告诉李佑林,让他等着,美国不会让他出力不讨好!” 1953年4月,升龙城。 总统府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这次来的不只是南华各部官员,还有几个穿西装的美国商务部的代表,国防部的顾问,还有几家大公司的经理。 张文东坐在李佑林旁边,面前摊着一摞文件,是美国代表当场给到的援助清单。 他翻着那些文件时,手都抑制不住的颤抖。 他压低声音说道:“总统,这支援也太大了点!” 李佑林没说话,只是接过那份清单,一页一页翻起来。 “第一项,航空工业。援助扩建升龙飞机制造厂,新建总装车间两座、部件车间三座、发动机修理车间一座。 提供C-47运输机全套生产图纸及技术文件,提供T-6教练机生产线一条,提供P-51战斗机发动机技术转让。 派遣技术顾问三十人,指导建立航空材料实验室、风洞实验室。 所需设备由美方采购运抵,南华负责厂房建设及工人培训。” “第二项,电子与计算机。援助建立南华电子工程研究中心,位于升龙城西科教园区。 提供UNIVAC大型电子计算机一台,配套技术人员指导安装调试。 设立半导体研究室,提供首批晶体管样品及生产技术资料,包括锗材料提纯、晶体生长、掺杂工艺等全套技术文件。 设立无线电与雷达研究室,提供军用级雷达图纸及测试设备。 资助南华选派五十名留学生,赴麻省理工、斯坦福、加州理工攻读电子工程、计算机科学、应用物理。” “第三项,造船工业。援助扩建岘港造船厂,新建十万吨级干船坞一座,配套二百吨龙门吊两台、一百五十吨吊车四台。 提供自由轮完整图纸及生产技术,包括船体设计、动力系统、电气布线全套文件。 派遣造船工程师二十人,指导船坞建设及工人培训。 同步扩建西贡造船厂,新建五千吨级船台两座,用于中小型船舶建造。” “第四项,铁路建设。美国进出口银行提供三亿美元专项贷款,用于南华铁路网建设。 项目包括:升龙至西贡铁路全线标准轨改造、西贡至南荣(金边)铁路新建、岘港至昆嵩铁路新建。 南华需聘请美国工程公司担任总顾问,采购美国钢轨、道岔、机车及信号设备。 设备采购金额不低于贷款总额的百分之六十。” “第五项,冶金工业。援助扩建太原钢铁联合企业,新建五百吨高炉两座,配套烧结、焦化、轧钢车间。 提供美国最新式平炉炼钢技术,包括氧气顶吹工艺全套图纸。派遣冶金专家十五人,指导高炉建设及生产管理。 同步扩建海防钢铁厂,新增一百吨电炉两座,用于特殊钢生产。” “第六项,化工工业。援助建立岘港石油化工联合企业,包括年处理五十万吨原油的常减压装置一套、催化裂化装置一套。 提供炼油技术全套文件,派遣炼油工程师十人指导建设。 同步扩建海防化肥厂,新增年产五万吨合成氨装置一套,配套尿素生产线。” “第七项,援助建立升龙重型机械厂,新建铸造、锻造、热处理、金工四个车间。 配备大型水压机一台、重型车床二十台、铣床十五台、镗床八台。 提供矿山机械、工程机械全套图纸,包括挖掘机、推土机、起重机的生产技术。” “第八项,电力工业。援助建设基里隆水电站二期工程,新增装机容量五万千瓦。 提供水轮发电机组四套,配套输变电设备。 同步援建西贡火力发电厂二期,新增装机容量两万五千千瓦。” “第九项,移交太平洋舰队退役驱逐舰六艘,其中弗莱彻级四艘、艾伦·萨姆纳级两艘;护卫舰四艘,坎农级。 所有舰艇已完成检修,可立即投入使用。提供雷达、声呐、通讯设备一批,用于升级南华海军现有舰艇。 提供M4坦克改进型五十辆,M41轻型坦克三十辆,各型军用卡车五百辆。 派遣军事顾问团扩大至五百人,协助训练海陆空三军。” “第十项,教育与科研。资助建立南华科技大学,位于升龙城西科教园区。 提供图书、仪器、实验设备一批,价值五百万美元。 资助建立国家实验室三座:物理研究所、化学研究所、生物研究所。” “第十一项,援助建立升龙中央医院,提供全套医疗设备,包括X光机、手术器械、化验设备。 派遣医疗专家组三十人,协助培训医护人员。援助建立西贡公共卫生学院,提供教材、仪器及师资培训。” “第十二项,农业技术。援助建立农业技术推广中心三处,分别位于红河三角洲、湄公河三角洲、洞里萨湖周边。 提供良种培育技术、化肥使用技术、病虫害防治技术全套资料。派遣农业专家十人,指导建立示范农场。” 第 117 章 既要又要 李佑林一页一页翻下去,越看越胆颤心惊。 这份清单,方方面面都援助了,完全补全了南华国现在的短板。 这里面没有什么汽车、坦克、化肥等技术援建,毕竟这些东西,南华国已经初步建立起来了,只要不断的发展和扩大就行。 这说明美国对南华国,已经是了如指掌。 李佑林既要又不要,要的是所有援建的成果,不想要的是害怕美国对南华国各方各面的渗透。 到时候南华国就像沙漏一般,毫无秘密可言。 从教育到农业,从石油化工到医疗技术,这些可是国家最机密的存在了。 更别说派遣军事顾问,增加到五百人,整合海陆空三军。 要知道,在凉山还有两百人的军事顾问,还没撤离呢。 会议室里安静得很,所有人都盯着他看。 李佑林把清单合上,放在桌上,看着对面那个美国商务部的代表。 劳尔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笔挺,正在悠闲着喝着咖啡。 他在等李佑林开口,等着听那句“感谢美国人民的慷慨援助”。 李佑林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劳尔先生,这份清单,我看了。很全面,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我代表南华国,感谢艾森豪威尔总统的好意,也感谢美国人民的慷慨。” 劳尔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正要说话,李佑林却又开口了。 “不过,有些事情,我想先说清楚。” 劳尔非常绅士地说道:“当然,请!”。 李佑林靠在椅背上,点燃一支烟,慢悠悠的说道: “第一,所有来南华的美国专家、顾问、技术人员,必须遵守南华国的法律。 他们在南华境内的一切行为,受南华法律管辖。 如果触犯法律,按南华法律处理。 这一点,要写进协议里。” 劳尔愣了一下,耸肩点头道:“当然,这是国际惯例。” 李佑林继续说到:“第二,所有专家在南华的工作期限,需要明确。 半年、一年、两年,都可以商量。 但期满之后,要么续签,要么离开,不能无限期留下来。” 劳尔的笑容变得有点不自然,但还是点头:“可以协商。” 李佑林继续说:“所有援建项目,南华会成立专门的对口单位。 美国专家负责指导,南华的工程师、技术员全程跟学。 每个项目结束后,南华的人必须能独立操作、独立维护。 这一点,也要写进协议。” 劳尔沉默了好一会儿,问道:“总统先生,还有吗?” 李佑林想了想,说:“还有一条,是军事顾问团的。” “军事顾问团从两百人增加到五百人,可以。 但有一条,顾问团的行动范围、接触权限,需要双方共同商定。 哪些地方能去,哪些地方不能去,哪些人能接触,哪些人不能接触,要有明确的清单。 顾问团在南华的一切活动,南华军方要有陪同人员。” 劳尔的脸色变得有点复杂。 他看了看坐在旁边的国防部顾问,那个顾问微微摇了摇头。 李佑林把这些小动作看在眼里,但没说话。 劳尔深吸一口气,说:“总统先生,您提的这些条件,有些我需要请示华盛顿。” 李佑林点点头:“应该的。劳尔先生可以慢慢请示,我们不急。 清单上的项目,可以一项一项谈,一项一项签。 谈好一个,签一个,开工一个。” 他站起身,伸出手:“今天就到这里。客房中已经准备好了礼物,劳尔先生回去休息,明天我们再继续。” 劳尔站起来,握住他的手,玩味的笑道:“总统先生,您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李佑林笑了笑:“劳尔先生也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三天后,谈判继续。 这三天里,约翰逊和华盛顿通了好几次电报。 那边一开始有些不高兴,觉得南华不识抬举,给钱给技术还挑三拣四。 但还是艾森豪威尔亲自拍板:答应他,我们不能比那头北极熊还小气! 艾森豪威尔在电报里说道:“李佑林这个人,越是这样,越说明他值得扶持。 他要主权,要独立,要自己说了算,这不正是我们想要的盟友吗? 总比那些什么都听我们的、结果什么事都干不成的废物强。 而且,南华将是最重要大防洪提,换了别人,都不行!” 于是,约翰逊带着新的授权,回到了谈判桌前。 “总统先生,您提的条件,华盛顿原则上同意。具体的细节,我们一条一条谈。” 接下来的半个月,双方一条一条地敲定。 关于专家守则:美国专家在南华期间,遵守南华法律,违反者按南华法律处理。 南华方面设立专门联络处,负责专家们的日常管理和协调。 专家们的工作时间、休假安排、医疗待遇,都有明确条款。 关于技术资料:所有技术文件,必须提供完整的英文版本,文件由双方签字确认,一式三份,分别由南华工业部、项目承建单位、美国商务部保存。 关于人员培训:每个援建项目,南华方面必须选派至少两倍于美国专家人数的技术人员全程跟学。 项目结束后,由美国专家出具考核报告,确认南华人员具备独立操作能力。 考核不合格的,可以延长培训期,但延长期不超过三个月。 关于军事顾问:五百名军事顾问分三批抵达,每批工作期限一年。 顾问团的活动范围限于军事基地、训练场、兵营等指定区域,进入其他区域需提前报备。 南华军方派出联络官全程陪同。 顾问团不得接触南华的机密文件、不得进入军工科研单位、不得单独与南华士兵交谈。 约翰逊一条一条念完,抬头看着李佑林:“总统先生,您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李佑林接过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放下:“可以了,签字吧。” 第 118 章 赌一把 关于南华国获得美国大量援助这件事,邻国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1953年五月,莫斯科的积雪化尽了。 克里姆林宫里的气氛却比冬天还冷。 三月初,那位掌权近三十年的人物病逝,留下一个庞大的帝国和一堆没来得及处理的摊子。 权力交接进行得悄无声息,报纸上连篇累牍地刊载悼词,但真正说了算的人已经在密室里分好了位置。 马林可夫坐上了部长会议主席(总理)的位子。 他公开呼吁和平共处,说要缓和与西方的紧张关系,减少对抗,把资源用到国内建设上去。 他还特意提到东亚半岛,说应该尽快达成停战协议,让那场打了三年的仗有个了结。 克里姆林宫走廊里,一个矮胖的身影匆匆走过。 苏穗宗推开办公室的门,里面烟雾缭绕。 马林可夫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份文件,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 “来了?坐。” 苏穗宗在他对面坐下,掏出烟,点上。 马林可夫把文件递过来:“刚收到的,远东那边的情报。美国人给南华的那批援助清单,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多。” 苏穗宗接过来扫了一眼,又扔回桌上: “给了就给了,跟我们有啥关系?” 马林可夫看着他,低哑的声音说道:“贝利亚那边,最近动作越来越大了。 他掌握着内务部,手里攥着多少人的材料,谁都不知道。” 苏穗宗抽烟,一点都不想吭声。 马林可夫继续说:“莫洛托主张跟西方缓和,这半年往联合国跑了多少趟? 他想要什么,你我心里都清楚。” 苏穗宗吐出一口烟:“马林可夫同志,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我就是个管农业和党务的,排第五还是第六?这种大事轮不到我掺和。” 当时的苏穗宗,全然在权力中央,但是还是个小卡拉米。 马林可夫排名第一,贝利亚掌控内务部和毛熊安全机构,莫洛托?掌握外交。 要不是马林可夫将书记ChU交给苏穗宗,掌握了党务,他还不至于有如此大的野心。 马林可夫笑了:“晓夫同志,谦虚可不是你的性格。” 见苏穗宗没接话,马林可夫继续说道:“现在这个局面,总要有人站出来。 贝利亚太狠,莫洛托太软,布尔加宁……他只想当好人。” 他盯着苏穗宗:“你不一样。” 苏穗宗把烟头按灭,抬起头:“你想让我干什么?” 马林可夫幽幽说道:“兔子那边,那位周主任还在莫斯科。 他见了莫洛托,见了米高扬,见了所有人,唯独没见贝利亚。 你说,这是为什么?” 苏穗宗眯起眼睛。 马林可夫说:“他们在看。看谁会赢。” 苏穗宗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的意思是?” 马林可夫站起身:“没什么意思。我就是告诉你,机会摆在这儿,要不要抓住,是你的事。” 他朝门口走去,手刚碰到门把手,苏穗宗忽然开口:“那位周,现在在哪?” 马林可夫头也没回道:“大使馆。” “砰!” 门关上了。 苏穗宗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烟灰掉在裤子上都没察觉。 燕京,四合院内。 一份电报放在桌上,已经被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内容是南华国获得的美国援助清单。 钢铁厂、化工厂、汽车生产线、机床、军舰、飞机…… 手指夹着的烟,换了一根又一根。 忽然,他带着一丝苦笑道:“这个李佑林,美国人对他,比莫斯科对我们大方多了。” 坐在对面的人点点头:“至少从账面上看,这批援助,够他消化几年的。” “账面上?你信那是全部?” 对面的人愣了愣。 站起身,走到墙边,盯着墙上那张地图:“美国人不会做亏本生意。南华那地方,卡着马六甲,守着南海,橡胶、锡矿、石油,什么都有。给他们援助,是投资。” “那我们该怎么做?”有人问道。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自言自语:“毛熊那边,那位刚走,一摊子烂事没人管,我们也要赌一赌了!” 走回桌边,坐下,拿起另一份电报。 这份电报是从莫斯科发回来的,周主任亲笔。 电报很长,详细汇报了莫斯科目前的局势: 【马林可夫名义上主持大局,贝利亚掌控内务部,莫洛托在联合国频频露面。 苏穗宗排在第五,天天在基层跑,管农业,看起来最没威胁。】 他将烟掐灭掉:“莫斯科各方都在拉拢我们。贝利亚派人接触过,莫洛托也谈了,米高扬、卡冈诺维奇都见过面。 唯有一人,至今没有动作。此人排名靠后,但有人说他串联很勤,跟各方面都有接触。” 对面的人问:“您的意思是......” “发电报给莫斯科,就说,我们看好那个管农业的。” 对面的人愣了:“他才排名第五,而且......” 不等他说完话,为首那人霸气说道:“没有而且,因为我们支持谁,谁就能上去。” 莫斯科,大使馆。 周主任收到电报时,已经是深夜。 他把电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扔进了火盆。 秘书小声问:“现在就去联系?” 周主任摇摇头:“不急。等两天,等他先来找我们。” 秘书不解:“他排在那么后面,会来找我们吗?” 周主任笑了:“会的。他现在到处找人,谁愿意跟他说话,他都记着。” 两天后,莫斯科郊外一栋别墅。 苏穗宗坐在沙发上,跷着腿,手里夹着烟,脸上带着和蔼笑容。 “周,我听说你们的人最近到处跑,见了很多人。” 周主任端着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我们见的人,都是应该见的。” 苏穗宗眯起眼睛:“那我呢?我应该见,还是不应该见?” 周主任放下茶杯,看着他:“我正要问您。您愿意见我们,我们就见。您不愿意见,我们不强求。” 苏穗宗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 “有意思,有意思。周,既然你来了,我就直说。 莫斯科现在的局面,你们应该比我清楚。 有些人手里攥着太多东西,让很多人睡不着觉。” 周主任喝着茶,避开这个话题。 苏穗宗继续说:“我需要朋友。真心的朋友。” 周主任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晓夫同志,我们也是。” 苏穗宗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慢,笑容一点一点从嘴角爬满脸。 “好,好。”他伸出手,“周同志,我们交个朋友。” 周主任握住他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用力摇了摇。 六月,苏穗宗敏锐察觉到了马林可夫对贝利亚掌握的情报机构感到恐慌。 恰好其他人,都想除掉第二名,于是苏穗宗牵头,贝利亚晾凉,他顺势登上了第三名,并且将亲信安排进了情报机构。 九月,苏穗宗逼迫马林可夫辞去总Si一职,自己上位,掌握了人事大权。 此时马林可夫虽然还是第一领导,但懂的都懂,总Si才是老大。 就这样,深思远虑兔子再一次赌赢了,别管后面苏穗宗翻不翻脸,但前期拿到手的好处可数不胜数。 到了1954年,苏穗宗彻底掌握大权。 同年秋天,他第一次去兔子家做客。 带来的礼物清单,比美国人给南华的那份厚了三倍。 其中支援的项目,包括蘑菇蛋、导弹等各种,还有当初毛熊最先进的技术和设备,可不是慈父支援的那种破烂玩意。 其中更是有一条:“陆顺港,无条件归还。”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而此时的孤岛,校长书房里。 他把南华获得援助的那份电报看了五遍,不知道是不是被打击习惯了,罕见的没有发火。 他把电报放下,揉了揉太阳穴,忽然问侍从室主任: “你说,李佑林那小子,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侍从室主任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校长没等他回答,自言自语道:“美国人给他钱,法国人给他地,英国人拿他没办法。 他打暹罗,占印尼的岛,抢马六甲,美国人还帮他。”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封面上印着几个字:《南华国概况》。 他翻到某一页,停下,念出声来:“钢铁,一百二十万吨。汽车,年产一万三千辆。各类军舰,四十多艘......” 侍从室主任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校长合上小册子,走回办公桌后,坐下之后,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几个字: 军队改革。 农业改革。 经济发展。 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我也想这么干,可这孤岛,这点人,这点地,怎么干?” 侍从室主任终于开口:“校长,美国人那边…” 校长摆摆手:“美国人?美国人现在眼里只有李佑林。我们,呵。”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半晌,忽然又睁开。 “告诉陈诚,让他拟个方案。军队怎么改,农业怎么改,经济怎么搞。 照着南华那个路子,能学的学,不能学的想办法学。” 侍从室主任愣了愣:“是。” “还有,让人把李佑林那小子这几年做的事,一件一件查清楚,写个详细的报告给我。 他怎么发展经济,怎么改善官场风气,怎么处理各民族问题,怎么跟美国人要钱的,每一步都写清楚。” “是。” 侍从室主任退了出去。 校长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盯着那份南华国概况,盯着那几行数字,盯了很久。 “李德林啊李德林,你要是早二十年有你这个儿子,我何至于此?” 不过此时,校长还想赌最后一把! 第 119 章 狂妄的泡菜军 关于半岛的局势,当今世界上两大超级帝国的掌门人,都有意停战。 但是有个人,还是当事人,却不是这么想的。 五月份,半岛的雨季快到了。 天上积着厚厚的云层,空气中的水汽黏在身上,一点都不好受。 特别是战壕里的味道比平时更难闻,那股子潮湿发霉的味儿,熏得人脑仁疼。 南华部队的阵地在一道不起眼的山梁上,位置不算最前,但也不靠后。 旁边是加拿大团的防区,再往东一点,是法军营的驻地。 自从去年三角山(上甘岭)战役之后,他们这些部队,就安排到了这些二线阵地,一线阵地都换上了泡菜军。 阮文山蹲在战壕拐角处,用一块破布擦着枪膛里的水汽。 他是京族人,49年被俘,50年整编入伍,五一年上的半岛。 两年多下来,从新兵混成了老兵,从什么都不懂变成现在这样—— 擦枪的时候眼皮都不抬,光听声音就能知道阵地上发生了什么变化。 “阿山哥,泡菜那边又闹起来了。”阿贵猫着腰跑过来,机枪手的体格让他跑起来像只笨拙的熊。 阮文山头都没抬:“又怎么了?” 阿贵蹲下来,点燃一只香烟道:“听说他们那个师要搞什么大动作,嚷着要打到北边去,把停火线往北推几十公里。 美军顾问拦都拦不住,说他们师长喝了酒,拍着桌子说要让兔子尝尝泡菜的厉害。” 阮文山擦枪的动作停了停。 他抬起头,看着阿贵那张黝黑的脸,嗤笑道:“你信?” 阿贵挠挠头:“不信。但架不住泡菜那帮人,自己信啊。” 今年以来,泡菜军的狂妄是有目共睹的。 他们的报纸上天天吹他们是世界最强陆军,军官们开口闭口要饮马鸭江。 底下的兵也跟着膨胀,看谁都像是欠他们钱的。 可一上战场就露馅。 阮文山见过太多泡菜兵被兔子一个冲锋就打得哭爹喊娘,见过太多号称“精锐”的部队一夜之间跑得只剩番号。 最邪乎的是兔子的冲锋号。 兔子的冲锋号一响,泡菜兵就跟丢了魂似的。 那声音尖厉、刺耳,能从这山头传到那山头,能穿透战壕穿透工事,穿透所有能挡的东西,直接钻进人心里。 阮文山第一次听见的时候也吓了一跳,但后来听多了,也就习惯了。 可泡菜兵不行,他们一听见那号声,腿就软,手就抖,子弹都不知道往哪儿打。 有天夜里,阮文山亲眼看见一个泡菜少尉蹲在战壕里哆嗦。 那天根本没什么战事,只是远处传来一阵军号声,大概是兔子那边在换防或者别的什么。 那少尉却像被雷劈了似的,抱着脑袋缩成一团,嘴里念念有词,翻来覆去就那一句: “又来了又来了又来了……” 阮文山当时就想,这种人,怎么打仗? 可人家偏偏觉得自己能打。 五月中旬那几天,泡菜军的动静越来越大。 卡车一队接一队往前线运物资,火炮阵地连夜加固,士兵们的口粮都换成了干的,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美军顾问急得团团转,发电报的发电报,打电话的打电话,但泡菜军那师长铁了心要干一票大的。 “让他们去。”阮文山说道,“雨季快到了,雨季一到,什么都干不成。他们要是真想打,也就这几天的事。” 雨季,来得比预想的早。 五月十九日傍晚,天彻底黑透了,乌云压得比战壕还低。 真实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景象。 阵地上没人说话,连平时最爱闹腾的兵都安静下来,缩在工事里,时不时抬头看天。 然后第一滴雨落下来。 紧接着就是瓢泼大雨,不是下的,是倒的。 雨水顺着战壕往里灌,灌进工事里,灌进掩体里,灌进每个人脖子里。 阮文山把雨布裹紧,靠着一袋沙土,听着雨声砸在钢盔上噼里啪啦响。 后半夜,雨稍微小了点,变成那种绵密的、没完没了的雨丝。 就在这时候,冲锋号响了。 那声音穿透雨幕传过来,尖厉得像刀子,从这头刮到那头,刮过每一道战壕,刮进每一个人心里。 阮文山一骨碌爬起来,抓起枪就往观察位跑。 他趴在那儿,透过雨幕往对面看,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黑暗,只有雨,只有那一声接一声的军号。 然后泡菜军的阵地炸了。 枪声响成一片,机枪、步枪、冲锋枪,全在往外吐火舌。 探照灯的光柱在雨幕里乱晃,照见的只有雨丝,只有水雾,只有看不见的恐惧。 有人扯着嗓子喊,喊什么听不清,但那声音里的惊慌隔着几里地都能闻到。 “稳住!稳住!”泡菜军官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但紧接着就被枪声淹没了。 阮文山趴在战壕里,一动不动地听。 阿贵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他们冲上来了?” 阮文山摇摇头:“不知道,不过冲上来,前面也有泡菜军挡住。” “那泡菜那边打什么?” “打空气呗!” 阮文山说完,又趴在那儿,听雨声,听枪声,听那刺破云霄的冲锋号。 泡菜军的溃败来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 天亮的时候,雨还没停。 阮文山从战壕里爬出来,浑身湿透,骨头缝里都是凉气。 他往泡菜阵地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见。 雨雾太浓,能见度不到五十米。 加拿大团的阵地上,几个大兵站在那儿,也往那个方向看。 其中一个回过头,对上阮文山的目光,耸了耸肩,那表情说得很明白: 泡菜人,自己找死。 中午的时候,雨停了。 消息从前线传回来,泡菜军那个师,冲出去不到五公里就被截住了。 兔子的反击快得惊人,天亮的时候已经把他们的先头部队包了饺子。 那个拍着桌子要“饮马丫绿江”的师长,听说被俘的时候,浑身上下抖得像筛糠。 阮文山听完,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擦他的枪。 阿贵蹲在旁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就这?” “还能咋滴?”阮文山头也不抬。 阿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最后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往战壕那头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阿山哥,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家?” 阮文山擦枪的动作停了一下,阿贵问了不止一遍这种话了。 他想起去年十二月那场战役,想起那些从国内来的老兵。 一百个人,说是来指导工作的,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来接手指挥的。 那场仗打完,战线就再没怎么动过。 总统派来的人说,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等。 等什么?也没人说得清。 但阮文山隐约觉得,等的大概就是现在这种时候—— 泡菜人自己冲出去,自己挨揍,自己证明自己有多蠢。 然后大家坐下来,签个字,各回各家。 他把枪收起来,站起身,往阵地上看了一眼。 雨后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点惨白的光。 远处,泡菜军溃败的方向,枪声已经彻底停了。 阮文山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转过身,往战壕深处走去。 那里有几顶帐篷,是炊事班的地盘。 阿林正在那儿忙活,炉子上架着锅,锅里煮着什么,冒着热气。 “阿林,还有腊肉吗?”阮文山问。 阿林抬起头,咧嘴笑了:“腊肉没了,不过有酸肉扎肉。” 阮文山眼神一亮,快步走了过去,他在想,今天这日子,该吃顿好的。 第 120 章 最后的战争 六月初,意图停战谈判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战线。 据说已经谈得差不多了,该签字的签字,该画押的画押。 联合国的代表、北边的代表,还有兔子的代表,都坐在那张长桌边,把打了三年的事一件件掰扯清楚。 可有人不想签。 李泡菜那个老头子,在汉城拍着桌子骂娘。 他说美国人出卖了他,说停火线划在三十八度线上,是对泡菜国的背叛。 他的报纸天天登社论,说要单独北伐,说统一大韩,说得跟真能打过丫绿江似的。 阮文山在阵地上看到过那些宣传品,飞机撒下来的,花花绿绿的纸片满天飞。 他捡起一张,上面印着泡菜军的新装备:美式坦克、美式大炮、美式卡宾枪。 标题用斗大的字写着:“最强大的军队,最辉煌的胜利!” 他把纸片揉成团,扔进战壕边的泥水里。 阿贵凑过来问:“写的啥?” “说他们能打赢。” 阿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没什么嘲讽,就是单纯的觉得好笑。 他往北边努努嘴:“那帮人上个月被打成那样,现在就忘了?” 阮文山没接话。 上个月那场雨夜,那阵军号,那些被吓得尿裤子的兵,怎么可能忘? 但他们假装忘了。 报纸上说那是战略性转移,军官们说那是诱敌深入,底下的兵也跟着喊口号,喊得越响,心里越虚。 南华军的阵地在二线,离泡菜军的主力阵地大概十里地。 这个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炮声听得清清楚楚。 这半个月,阮文山他们一直在修工事。 不是怕兔子打过来,是团长说,闲着也是闲着,把窝弄舒服点。 战壕加深了,掩体加固了,连排水沟都挖得整整齐齐。 下雨的时候,水顺着沟往外流,不像泡菜军那边,一下雨战壕就成了烂泥塘。 炊事班的阿林最有创意。 他在战壕拐角处用空弹药箱搭了个小棚子,上面盖着雨布,里面能蹲三四个人。 棚子里还垒了个简易炉灶,用炮弹壳当烟囱,雨天也能生火做饭。 “阿林哥,你这手艺能回国开饭馆了。”有兵打趣。 阿林摆摆手:“开啥饭馆,我就想回家给我娘做顿饭。” 听见的人都沉默了。 六月中旬,泡菜军的动作越来越大。 坦克一辆接一辆往前线开,炮兵阵地日夜不停地加固,士兵们的口粮都换成了三天的干粮。 美军顾问急得跳脚,发电报的发报,打电话的打电话,但李泡菜那个老头子铁了心要干一票大的。 阮文山那天正好在指挥所,忍不住问了句:“团长,万一他们真把战线撕开了呢?” 团长抬起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笑意:“你觉得可能吗?” 阮文山想了想,摇摇头。 团长把烟头摁灭:“那就对了。泡菜人想证明自己是世界第一,让他们去证明。 咱们的任务就是守好这片阵地,别让他们从咱们这儿钻过来。” 六月十八日,泡菜军动手了。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天黑得像锅底。 阮文山趴在战壕里,听见北边传来闷雷似的炮声,一声接一声,密集得像过年放鞭炮。 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从头顶掠过,往北边砸去。 泡菜军的炮兵阵地全功率开火,把几十万发炮弹倾泻到兔子阵地上。 炮火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 然后停了。 寂静来得太突然,耳朵里嗡嗡响,反而觉得那安静比炮声更让人难受。 阮文山竖起耳朵听。什么声音都没有,连平时总有的冷枪冷炮都没了。 整个前线像死了一样。 “阿山哥~”阿贵声音极低,那声音里带着点不安。 阮文山没说话,只是盯着北边的黑暗。 突然,军号响了。 那声音尖厉刺耳,穿透黑暗,穿透寂静,穿透所有能挡的东西,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紧接着,照明弹一颗接一颗升上天空,惨白的光把整个战场照得雪亮。 阮文山看见了。 泡菜军的阵地前面,密密麻麻的全是人。 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那么近的地方,现在正像潮水一样往上涌。 泡菜军的机枪响了,步枪响了,迫击炮响了。 但那些声音在冲锋号的尖啸里,显得又乱又慌。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夜。 阮文山趴在战壕里,听着那些声音。 枪声、炮声、喊杀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照明弹一颗接一颗升起来,把泡菜军阵地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 他看见有人在跑,有人在追,有人倒下,有人还在冲。 阿贵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泡菜那边,是不是顶不住了?” 阮文山没空回答,他正通过望远镜,死死的盯着那片忽明忽暗的阵地,听着那些越来越近的枪声。 天亮的时候,泡菜军的溃败已经无可挽回了。 阮文山站在阵地上,往那个方向看。 烟雾还没散尽,但已经能看清大概。 泡菜军的阵地上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丢弃的武器,到处都是趴在地上举着双手的俘虏。 有人在往这边跑。 泡菜军的溃兵,三三两两,有的连枪都没了,有的光着脚,有的连军服都脱掉了。 他们跑过开阔地,跑过田埂,跑过那些昨天还属于他们的阵地。 南华军的阵地上没人动,只是冷眼看着,毕竟兔子只是以歼敌为主,不抢占阵地,也没必要害怕。 有几个泡菜兵跑到战壕边上,想往里爬。 阿贵抬起枪,枪口对着他,那人就僵在那儿,手还扒着沙袋,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阿贵看了他一眼,随即放下枪,让他进了战壕。 中午的时候,消息从前线传回来。 泡菜军那个号称什么精锐的老虎团,整个建制被打掉了。 团长死了,参谋长被俘,三个营长跑了两个,剩下那个不知道是死是活。 后面几天时间,还有更多的消息传来。 泡菜军一共被歼灭了四个师,一万多人被打死,两万多人被俘,剩下的跑得满山遍野都是。 他们那些美式坦克、美式大炮、美式卡宾枪,全成了兔子的战利品。 南华军的阵地上,气氛有点微妙。 没有人庆祝,但也没有人难过。 大家只是该干什么干什么,擦枪的擦枪,修工事的修工事,做饭的做饭。 那个缩在战壕角落的泡菜兵还蹲在那儿,抱着脑袋不肯起来。 阿贵给他拿了块压缩饼干,他接过去,手还在抖。 “你怕什么?仗打完了。”阿贵在这里待了两年,也学会了当地的一些方言。 那人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说了一句什么,阿贵没听懂,但阮文山听懂了。 他说:“你们听见那号声了吗?” “当然听见了,我又不是聋子!” 那号声穿透雨幕,穿透黑暗,穿透所有能挡的东西。 但他不害怕。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害怕。 也许是打了两年的仗,胆子打出来了。 也许是去年从国内来的新连长,在这半年教的东西,让他们知道该怎么对付那种声音。 也许只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守的是二线阵地,前面有泡菜人顶着。 但现在,泡菜人没了。 “阿山哥。”阿贵凑过来,声音有点干,“咱们会不会顶上?” 阮文山想了想,摇摇头:“不会。” “为啥?” 阮文山往战壕深处走:“要打早打了。他们打泡菜人,是因为泡菜人冲出去了。咱们又没动。” 阿贵想了想,点点头,跟上去。 阵地上又安静下来。炊事班的棚子里,阿林正在生火做饭。 烟从炮弹壳做的烟囱里飘出来,慢悠悠地升上天空。 那个泡菜兵还蹲在角落里,抱着脑袋。 没人搭理他,等他抖够了,自己会走的。 或者不走,留在这儿,等收容队来领。 都无所谓。 阮文山靠在自己的位置上,把枪放好。 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厚,但裂缝里透出一点光。 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上午还阴沉沉的,这会儿倒有点放晴的意思。 他闭上眼睛,就那么靠着沙袋,听远处时不时响起的炮弹声。 这仗,应该快打完了吧。 第 121 章 塞翁之马,焉知祸福 7月,孤岛。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校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手不住的在颤抖,心中更是无限悲凉。 只见胡连的电报上写着: “十三日凌晨发起攻击,原以为胜券在握。然对岸早有准备,增援极快。 激战两昼夜,我登陆部队三千余人,阵亡过半,被俘近千,余部已撤回。 此战之败,罪在我一人。” 侍从室主任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三千人,三千人,两天两夜,就这么没了,这可是最精锐的美式装备啊!” 侍从室主任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 校长疲惫地说道:“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侍从室主任点点头,轻轻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校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北伐时候的意气风发,抗战时候的艰难支撑,徐蚌会战之后的溃败,撤到这座岛上的狼狈…… 此时校长的心情,有诗云: 四十年来戎马,三千里地山河。金陵春梦随流水,海岛残阳逐逝波。几番风雨过? 玉树歌残钟阜,琼枝折尽岩阿。百战威名馀断戟,一种孤怀付烂柯。青灯夜枕戈。 不过这一仗的失败,让校长的目光从军事上彻底转移到发展经济上。 他睁开眼睛,从抽屉拿出之前写的那张白纸,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在旁边继续写到: “军队改革:裁汰冗员,整编部队,军官轮训,士兵精炼。” “农业改革:三七五减租,公地放领,耕者有其田。” “经济发展:进口替代,扶持民营,鼓励出口。” 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想很久,写到一半,他忽然停下笔。 他喃喃道:“李佑林,你二十几岁,是怎么想到这些的?当初为何不为dang国效力?” 1953年7月27日,某门店。 上午十点,签字仪式正式开始。 双方代表坐在长桌两侧,面无表情地在一摞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 从1950年6月到1953年7月,打了三年零一个月的战争,就这么结束了。 消息传到华盛顿时,正是深夜,白宫的电话也响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艾森豪威尔坐在办公室里,揉着太阳穴。 杜勒斯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总统先生,一夜没睡?” 艾森豪威尔摆摆手:“睡不着。那边签了字,接下来就该盯着别的地方了。” 杜勒斯在他对面坐下,把文件放在桌上:“这是国务卿和中情局连夜赶出来的东亚局势评估。” 艾森豪威尔拿起文件,翻了翻。 “南华,那座岛,日本,菲律宾…每一个都要钱,每一个都要装备。” 杜勒斯点点头:“那条洪流现在腾出手来了。往东看是日本和那座岛,往南看是南华和东南亚。我们得把能堵的地方都堵上。” 艾森豪威尔把文件放下,靠在椅背上:“日本那边不用我们操心,他们自己有钱。菲律宾...给点意思意思就行。关键是南华和那座岛。” 杜勒斯说:“南华那边,该给的已经给了。至于那座岛......” 艾森豪威尔看着他:“那座岛怎么了?” 杜勒斯翻开另一份文件:“那座岛十天前打了一仗,您还记得吧?” 艾森豪威尔点点头:“是常凯申发动了一次战役,怎么了?” 杜勒斯说:“就是这一仗,让我们重新评估了那座岛的价值。” 艾森豪威尔挑眉:“哦?” 杜勒斯把文件推过来:“那座岛的位置,正好卡在对方出第一岛链的咽喉上。 不管是要往太平洋走,还是要往南海走,都得从它眼皮底下过。” 军人出身艾森豪威尔,当然知道这个,也没插嘴,就静静地听着。 杜勒斯继续说:“以前我们觉得,那座岛的部队虽然打不了仗,所以没什么用。 但是,我们发现,只要他们在那里,对方就得在对面摆几十万部队盯着。 光是这几十万部队的消耗,就够我们赚回票价了。” 艾森豪威尔挑眉:“杜勒斯,你真是个生意人。” 杜勒斯也笑了:“总统先生,我是个政客。政客和生意人,本质上差不多。” 艾森豪威尔拿起笔:“说吧,给多少?” 杜勒斯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国防部拟了个方案,十四亿美元,分四年拨付。主要用于经济发展和军队现代化。” 艾森豪威尔看着那个数字,愣了愣:“十四亿?南华国那么大,我们也才给十五亿贷款!” 杜勒斯摊开手:“总统先生,您得这么算。 给南华那十五亿是贷款,但加上那些装备和技术转让等等,实际价值得有三十亿往上。 那座岛这十四亿,也是贷款,也要还的,而且这是十四个亿,包含了一部分军费在里面。” 艾森豪威尔想了想,点点头:“有道理。” 他拿起笔,正要签字,忽然又停下: “对了,那座岛上那个人,最近在干什么?” 杜勒斯说:“说来也怪。打了败仗之后,那人反倒安静了。 以前天天喊要打回老家去,现在不喊了,天天闷在屋里研究什么改革方案。” 艾森豪威尔好奇道:“改革?改什么?” 杜勒斯翻了翻另一份文件:“农业改革,军队改革,经济发展。 据说还让人把南华那边怎么做的一件件查清楚,能学的都学过来。” 艾森豪威尔愣了几秒,然后扑哧一声,哈哈大笑: “有意思,最后一次败仗,反倒开窍了。” 杜勒斯也笑:“所以说,这人啊,有时候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才知道墙是硬的。” 艾森豪威尔签了字,把文件推还给杜勒斯。 “告诉他们,钱可以给,但别再去打那种没把握的仗了。好好搞经济,搞改革,比什么都强。” 消息传到孤岛时,校长正在看一份报告。 报告是刚从南华那边弄来的,关于他们怎么搞反腐反走私案件。 侍从室主任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校长,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校长头也不抬:“什么好消息?” 侍从室主任把电报放在桌上:“美国人批了,十四亿美元贷款,分四年拨付,用于经济发展和军队现代化!” 那个人这才抬起头,拿起电报,看了一遍。 看完,放下,继续看那份钢铁厂报告。 侍从室主任愣了:“校长,十四亿,您不高兴?” 校长有点欣慰,美国终于看到自己的价值了,不过他按下心中喜悦: “高兴,但高兴完了,得想这十四亿怎么花。” 侍从室主任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校长放下报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你算算,南华那边,美国人给了多少?” 侍从室主任说:“十五亿贷款。” 校长点点头:“美国人两边给钱,说明什么?” 侍从室主任想了想:“咱们地盘小,还给十四亿,说明美国人更看重我们?” 校长摇摇头:“不对!说明美国人怕那条洪流,怕到两边都要堵,两边都要给钱。 我们,南华,都是他们堵洪流的石头。” 校长继续说:“既然是石头,就得有石头的觉悟。别以为自己真值那么多钱。 美国人今天能给十四亿,明天也能一分不给。 关键是我们自己,能不能拿这十四亿干出点事来。” 他拿起那份反腐反走私报告,晃了晃: “南华吸取了当年我们走的一些弯路,我也不能让这十四个亿,再流入到某些人手里,你的明白?” 侍从室主任立正敬了个礼,郑重道:“必不负校长重任! 随后不久,校长就草拟了《第一期四年经济建设计划》。 九月,美国和孤岛签订协议,美援全面制度化,为四年计划提供资金与物资保障。 第 122 章 支援团回国 1953年7月28日,仁川港。 陈阿水站在码头边,看着灰蒙蒙的海面,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来到这里快三年了。 他想起刚来时候的冷,想起那些泡菜兵的嘲笑,想起汤姆中士催命的吼声,想起炮弹落在工地百米外的爆炸声。 一切都过去了。 “阿水哥!”身后传来喊声。 是那个大学生,吴凌峰,穿着皱巴巴的军装跑过来,“船来了!咱们可以回家了!” 陈阿水回头,看见海平面上出现一个小点,慢慢变大,是一艘货轮,船身锈迹斑斑,跟三年前送他们来的那几艘差不多。 码头上渐渐热闹起来。 到处是人,穿各种军装的,扛着行李的,互相告别的。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抱着不撒手。 码头上开始热闹起来。 另一拨人也在登船。 那些是作战部队的,三万人的作战部队,现在剩一万五。 陈阿水站在旁边看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些人有些他认识。 他们穿着破旧的军装,有的还缠着绷带,但脸上明显轻松了许多。 他们默默排队,默默上船,默默找个角落蹲下。 有个黑瘦的兵从他身边走过,忽然停下,看了他一眼。 陈阿水认出那张脸。 三年前,这人在野战医院躺过,腹部中弹,是吴凌峰救的。 当时这人拉着吴凌峰的手哭,说“医生,我们是自己人”。 那兵朝欣喜地朝他他点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继续跟着队伍往前走。 陈阿水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团长说过的话: 那三万人,有一半人,永远留在这片冻土上了。 货轮靠岸,开始登船。 陈阿水跟着队伍走上舷梯,还是三年前那种吱呀响的木板。 他回头看了眼仁川港,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海,灰蒙蒙的码头。 这辈子,再也不来这鬼地方了。 吴凌峰趴在船舷上,一直往回看。 陈阿水走过去,递给他一支烟:“想什么呢?” 吴凌峰接过烟,捏在手里转来转去:“阿水哥,我这三年,救了两千多人。” 陈阿水点点头:“知道,你那本子记着呢。” “可死在我手里的,也不少。”吴凌峰声音低下去。 陈阿水沉默了一会儿,说:“战场嘛,顾不了那么多。” 吴凌峰苦笑:“可我是医生。” 陈阿水不知道怎么接话,拍拍他肩膀。 船开了三天,到海防港。 码头上锣鼓喧天,拉着横幅:“欢迎英雄回家!” 陈阿水下船时,脚踩在实地上,整个人晃了晃。 媳妇冲过来抱住他,抱着就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旁边儿子四岁了,躲在媳妇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他,怯生生的。 陈阿水蹲下来,朝他招手:“过来,让爹看看。” 儿子立着不动。 媳妇把他往前推:“去啊,那是你爹。” 儿子走了两步,又停下,嘴一瘪,哇地哭了。 陈阿水把他抱起来,儿子在他怀里挣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拍着儿子的背,鼻子也酸了。 抬头看,码头上到处都是抱头痛哭的人。 第二天,消息下来了。 三千支援团的,全部放假一个月,一个月后归队。 愿意继续深造的,国家出学费。愿意工作的,直接安排岗位。 陈阿水拿着通知,看了半天,他是队长,归队是肯定的。 那作战部队的消息也下来了。 陈阿水是从老战友那儿听说的,老战友听从老领导的安排,去年十二月份前往半岛,接管了一个营的指挥权。 老战友说,上面给了这些士兵两条路:退伍和整编。 退伍可以拿十万南华元退伍费,可以优先安排工作,也可以全家迁到加里曼丹或者万生府,政府报销路费,免费安排住处和田产。 “十万?”陈阿水倒吸一口气。 如今他一个月两千多南华元,十万元得工作三四年才行。 不过他也没有嫉妒,他认为这是应该拿的。 老战友点点头:“十万,倒也不是一次性发放,而是按月发放,以免被骗了。” 陈阿水有点意外,没想到政府居然考虑这么周到。 他问到:“那你咋选?” 老战友笑了:“当然是退伍啊!咱们两个,都打了半辈子的仗,趁现在这政策,挑个好岗位就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了。” 他忽然压低声音:“你知道多少人选退伍吗?足足一万多。那剩下,都是没地方去的。” 陈阿水愣了愣:“那这么多人安排到哪?” 老战友说:“那些不认字的兵,都去国营农场。 有文化的,进机关,进工厂,反正饿不着。 我没啥文化,听上头说是去烟草局当个科长。” 陈阿水点点头,也替他高兴,烟草局有钱,的确是个好单位。 过了一个月,陈阿水的假期快结束了。 老领导专门派人来找他,说给他留了个好位置,升龙城某分局副局长,管几十号人。 陈阿水想了半天,还是拒绝了。 他现在就想回去,老婆孩子热炕头。 他回了青山县,一个不起眼的小县城,离升龙城两百多里地。 县里给他安排了个武装部部长的位置,官不大,事不多,每天就是看看文件,开开会,偶尔下去转转。 他还挺满意的。 上班第一天,他穿着新发的制服,站在镜子前照了照。 镜子里那个人,黑了,瘦了,眼角多了几道皱纹,头发里夹着几根白丝。 他想起三年前在码头上,总统说的那句话:活着回来,把本事带回来。 他活着回来了。本事嘛,修路架桥,冻土施工,机械操作,也算带回来一些。 虽然用不上。 但没关系。 他走出门,太阳晒得暖洋洋的。 街上有人跟他打招呼:“陈部长,早啊!” 他点点头,笑了笑,生活如此惬意。 他转身,往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里,桌上摆着一份上头传达下来的文件,是关于那些参战军人退伍安置的情况。 他翻了翻,看到一页统计数字: 原作战部队三万人,阵亡失踪一万五千人,回国一万五千人。 其中一万四千二百人选择退伍,八百人选择留队。 退伍人员去向:国营农场七千三百人,工厂三千八百人,机关单位一千二百人,迁往加里曼丹和万生府九百人。 他又想起那个黑瘦的京族小伙,想起那些眼泪汪汪的伤员,想起那句“我们恨鹰酱人,但也怕兔子”。 还好,活下来的人,都有了奔头。 至于牺牲的人,他也打听到了,政府没有亏待,也补贴了十万南华元。 那些人,现在都在国营农场、工厂、机关里,开始新生活 他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战壕里,皮埃尔搂着他的肩膀,用大舌头说着: “我们当兵的,只认一起扛过枪喝过酒的人!” 他噗嗤一笑,也不知道那法国佬回去了没有。 第 123 章 突破禁运,实现贸易自由 橡胶价格跌到每磅四十九美分那天,商务部的电话就没停过。 胡从广把听筒搁在桌上,任由那头嚷嚷,等那头的声音喊哑了,他才拿起听筒说了一句: “跌价是全世界的事,你冲我喊有什么用?” 挂了电话,他来到了阳台,点了支烟,看着楼底下的升龙城。 街道还是热闹非凡,三轮车来来往往,小贩吆喝声不断。 但胡从广知道,那热闹是面上的。 真正的情况,在橡胶园里,在码头上,在那些堆满橡胶却无人问津的仓库里。 停战三个月了。 美国人一停战需,整个东南亚的经济就跟断了线的风筝似的往下栽。 战时橡胶每磅两块四毛一,现在连五毛都不到。 不只是橡胶,还有锡矿、铜矿、镍矿都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 印尼、马来、暹罗,这些靠原料吃饭的国家,国库眼见着见了底。 不光是东南亚几个国家,就连欧洲各国也受不了了。 这一切,都和美国搞得禁运有关系。 二战后,美国人出钱出枪,拉着西欧一帮小弟,成立了个叫“巴黎统筹委员会”的组织。 他们专门列了清单,什么东西不能卖给毛熊主义国家。 刚开始,还只是机器设备、尖端技术、战略原料等物资。 半岛战争一打,美国人更狠了,干脆把禁运范围扩大到几乎所有贸易品。 1951年通过的《巴特尔法案》写得十分清楚:谁要是往毛熊主义国家倒卖战略物资,美国就切断谁的援助。 战时有美国的战时需求,不少国家赚的盆满钵满。 可现在停战了,欧洲人受不了了。 西德要重建,法国要恢复工业,英国要维持就业。 他们需要原料,需要市场,需要跟亚洲做生意,然后再将商品卖给东欧,卖给毛熊阵营国家。 尤其是英国,他们更不想失去兔子这个大市场。 所以,美国人那个禁运清单,在他们眼里越来越碍事。 于是欧洲人开始钻空子。 例外条款——这是巴统成立时就有的东西。 名义上,成员国可以基于“国家利益”申请豁免,向禁运对象出口某些物资。 实际上,这就是个后门。 1953年上半年,英国人第一个跳出来,用“例外条款”跟毛熊签了一笔几百万吨的粮食合同。 东南亚也有一位猛士,锡兰,如今的斯里兰卡国。 锡兰这国家,橡胶是命根子。 美国人一停战需,橡胶价格崩盘,锡兰政府急得跳脚。 他们去找美国,说你们高价买点橡胶吧,我们快揭不开锅了。 美国人说不行,你们得按国际行情来。 锡兰人又问,那我们卖给兔子行不行? 美国人说更不行,那是禁运对象。 锡兰人一怒之下,直接跟兔子签了协议:五年,每年五万吨橡胶,换二十七万吨大米,橡胶价格比国际市场高百分之五到八。 双方都赢得了好处,兔子终于不用冒着风险,偷偷摸摸从南华进口橡胶。 听说消息传到华盛顿时,艾森豪威尔正在吃早餐,听说当场就把咖啡杯摔了。 可摔杯子有什么用? 锡兰人话说的非常直白:你们美国人不肯加价买我们的橡胶,还不让我们卖给别人?我们老百姓要吃饭,难道等着饿死? 美国人威胁要切断援助,锡兰商务部长森纳那亚克直接怼回去: “即使能获得两倍于我们能从中国获得的利益,或者给我们五百吨黄金,为了荣誉和尊严,锡兰也不那样做。” 胡从广想到这里,也是有点佩服锡兰,但南华不行。 美国刚给了十五亿贷款,刚签了超过一百个支援项目,刚把太平洋退役军舰送到万生府。 南华还得猥琐发育,搞点偷偷摸摸的小动作还行,对着干可是一点好处都没有。 况且,南华国内大量的橡胶园破产,跟禁运没关系,纯粹是国际市场崩了,又不是真的卖不出去。 战时的价格是虚的,美国人为了打仗,拼命囤货,把价格炒到每磅两块多。 现在仗打完了,库存够用三年,谁还买新胶? 最麻烦的,还是国内的那些橡胶园主。 去年工业部就发过文,劝他们别光盯着橡胶,往制造业转一转。 听进去的没几个。 尤其是从印尼接回来的那批商人,当初种橡胶发了财,觉得这辈子就靠这个了。 现在好了。 十几家橡胶园,工人工资发不出。 工人把橡胶树砍了当柴烧,老板跑到升龙城来哭,说那些树值多少钱,全没了。 胡从广在那堆求援信上批了几个字:由国家兜底收购,发放工人工资。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收购的橡胶,优先销往欧洲。 问题在于,南华的橡胶竞争太大了,要和英国人和荷兰人手底下抢食。 胡从广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是驻巴黎商务代表刚发来的欧洲各国的情况汇总。 法国——战后重建快八年了,马歇尔计划的钱花得差不多,他们有意想要和南华重建联系。 毕竟他们可是太清楚南华有多少好东西,都是法国所需要的原材料。 西德——鲁尔工业区恢复生产,机器要转起来,皮带、密封圈、电线,全要橡胶和有色金属。 他们工业界直接喊出口号:“我们要做生意,不要冷战”。 上个月派了三个贸易团去东南亚,一个去印尼,一个去马来,还一个来到了南华。 英国——马来是他们的殖民地,橡胶本来就从那儿进,不用愁。 但他们愁的是急需海外市场消化其过剩的工业产能,所以迫切想要恢复和东欧和兔子之间进行贸易。 荷兰倒是过的很舒服,虽然苏加诺恨他们恨得牙痒痒,但生意照做。 橡胶、锡、石油,只要能卖出去,不管是谁,苏加若都卖。 最绝的是比利时。 那个小国家,本身没多少工业,但他们有安特卫普港——欧洲第二大港。 橡胶运到安特卫普,转手就能卖到德国、法国、荷兰。 比利时人自己不生产,专门做转口贸易。 所以现在,不论是西方自由世界,还是东方毛熊阵营,都在想着恢复国际市场。 第 124 章 卖楼花 胡从广正抽着烟,秘书敲门进来:“部长,总办来电话了,通知下午三点开会。” 他点点头,把烟按灭。 下午三点,总统府会议室。 人已经到齐了。 李佑林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份电报,是驻巴黎商务代表发来的。 “法国人想要橡胶?给就是了。现在橡胶这么低的价格,他们担心买不着?”李佑林把电报放下问道。 胡从广说:“不仅是橡胶,还有各类矿产,他们想趁着价格低,想多要一些。 但是他们不想给钱,说咱们有什么看中的东西,直接从法国搬走就行!” 李佑林一愣,没想到法国人居然学英国以物易物。 要知道目前英国就是大量往毛熊出口重型机械、发电设备、化工产品及船舶。 毛熊则是向英国稳定供应?原油、木材、谷物以及锰矿?等关键原材料,直接绕过了“巴统”协议。 李佑林笑着说道:“生意嘛,各取所需。他们要橡胶要矿产,但我们要什么,得想清楚来,别吃亏了。” 工业部长冯国栋插话:“其实我们要的东西不少。法国人的化工技术,比美国人的不差。 就他们那个合成橡胶的工艺,我们一直想学。 还有化肥,他们那套新工艺,比我们现在用的老款省原料。” 李佑林点点头:“那就谈嘛,用我们的东西,去换技术,换设备,换图纸。” 此时的南华国,本来就是继承法国人的技术。 例如东风汽车,早期就是用的雷诺的技术,当初法国人就是用这些技术设备交换的俘虏。 冯国栋继续说道:“总统,矿产那边,去年开的那个口子效果不错。 煤炭、铜、铅、锌,这三样放开给民间做,政府参股。 今年新增了四十多家矿场。虽然价格也在跌,但比橡胶好点,铜价只跌了两成,铅锌才跌了一成多。 总统,我的意思是,可以适当在开放一些,刺激一下市场,将沧澜府深山老林里的矿,都开放出去。” 李佑林问:“深山里的那些矿,量多吗?” 冯国栋想了想:“多,只是太偏了,我们自己干,成本太高。 交给民间,他们有路子,有人手,比我们干省心。 只要把主要矿脉握在手里就行。” 李佑林知晓,此时南华国把持的矿再多,也是人手有限,不可能全部占据着。 况且如全球经济都在力求复苏,进一步开放矿产行业,也是刺激经济的一种办法。 于是他也不再犹豫:“那就全面开放。煤炭、铜、铅、锌,只要是深山里的,都可以让民间去干。 政府参股的比例,可以根据情况定。但有一条,安全要管好,别为了赚钱把工人不当人看。” 冯国栋点头:“明白。” 建设部长冯德来这时开口了:“总统,有个事想跟您汇报一下。” 李佑林看向他。 冯德来汇报:“最近几个月,升龙城、西贡、长安这几个地方,房地产有点热。 城里的地皮价格涨了三成,城郊涨了五成。 不少商人想把钱投进房地产,盖楼卖钱。” 李佑林眯起眼睛:“哦?什么人在搞?” 冯德来说:“主要那些橡胶二道贩子,他们之前做橡胶赚了不少钱,如今橡胶跌价,就想转行做房地产。 有人找到我,问能不能批地皮盖楼,说可以先把图纸画出来,卖楼花,收了钱再盖。” 胡从广不解道:“楼花?这词新鲜。” 冯德来解释:“就是从香江那边传过来的说法。 房子还没盖,先把图纸画好,对外卖‘楼花’,就是预售的意思。 买家交一笔钱,等房子盖好了再交尾款。 卖楼花的人,用收来的钱盖楼,自己不用掏本钱。” 李佑林当然知道什么是楼花,当初最开始就是藿家开始这么操作的。 这一模式彻底改变了全球房地产的销售逻辑。 在此之前,房产必须现楼现卖,且往往整栋交易,门槛极高。 冯德来解释完,会议室内不少人都陷入了沉思。 李佑林忽然问:“你们知道美国佛罗里达二十年代那场地产泡沫吗?”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表示不解。 李佑林边向众人解释道,在二十年代,美国佛罗里达地产热过一阵。 地皮一年之内,价格涨了十倍,有人借钱买地,分期付款买楼。 当时的迈阿密人口才七万多,但是房地产经纪人,就达到了2.5万。 这也是因为当时一战后,不少人大发战争财,美国由此进入了“柯立芝繁荣”期。 由于有钱,房子逐渐脱离了他原本的属性,不再是居住之所,而是一种“股票”。 一套房子一天之内过户多人。 后来一场台风,泡沫破了,地价跌回原形,借钱的人跳楼,银行倒了一片。 佛罗里达房地产泡沫的破裂不仅摧毁了当地经济,更成为1929年华尔街股灾和大萧条的重要前奏。 他看着冯德来:“我们南华刚建国几年,底子薄,经不起这种折腾。房地产可以搞,但不能乱搞。” 冯德来问:“那您的意思是?” 李佑林说:“第一,不许卖楼花。房子盖好了,验收合格了,才能卖。 图纸画得再漂亮,也不能收钱。这叫现房现售。” 冯德来愣了愣:“那盖楼的资金,是否可以通过银行放贷给建筑商?” 李佑林点头:“这个当然可以,银行放贷要严格审核,看他有没有那个能力。没那个本钱,就别碰这行。” 他顿了顿,继续说:“第二,地皮审批要严。 商业用地和工业用地,不准混淆。 谁拿地,拿多少,盖什么,什么时候盖完,都要有规矩。 拿了地不盖,囤着等涨价,直接没收。” 冯德来在本子上飞快记着。 李佑林又说说道:“第三,政府要控制节奏。 长安那边还在建,首都还没搬过去,升龙城只是临时驻地。 房子盖多了,没人住,就成烂尾楼。 房子盖少了,房价涨得太快,老百姓买不起,也要出事。” 会议室内,李佑林侃侃而谈,剩下的只有底下人做笔记发出来的沙沙声。 李佑林忽然想到豆腐渣这个词,立刻说到:“房子是要住人的,不是摆着看的。 偷工减料、以次充好,出了事砸死人,谁负责?” 冯德来立刻说道:“这个我们一直有规矩,施工队进场要验资质,材料进场要验货,完工要验收。” 李佑林摇摇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验收的时候糊弄过去,住进去三年五年,墙裂了、楼塌了,找谁?” 他看了一眼冯德来:“听说长安城的建设,是搞了个终身责任制?” 冯德来着忙站起身来:“回总统,长安城的建设,确实是终身责任制。 谁设计的,图纸上签字,以后出了问题,第一个找他。 谁施工的,合同里写明,以后出了问题,追到他老家去。 材料是谁供的,供应单上签字,以后出了问题,赔到倾家荡产。” 李佑林点点头:“这个规矩,从长安城推广到全国。 不管是在升龙城盖楼,还是在西贡盖楼,还是在哪个县城盖楼, 只要是用砖用水泥盖的,都按这个来。出了事,责任人跑不掉。” 冯德来:“明白。” 李佑林又说:“还有一件事,你们建设部和商业部共同琢磨琢磨。” “普通老百姓的房子,是用来住的,不是用来炒的。 一套房子,够住就行,别想着靠它发财。 所以普通住宅,价格要控制,利润要薄,让普通人买得起。 但有钱人的钱,可以不赚吗?当然要赚。” 冯德来愣了愣:“您的意思是?” 李佑林说:“南华国海岸线多长?从北到南,多少海滩? 升龙城往东,下龙湾那片,风景怎么样?岘港那片,沙滩怎么样? 还有富国岛,安西(普吉)岛,法国人就修建了大批的庄园。 那些地方,是给普通人住的吗?” 冯德来眼睛亮了:“您是说搞别墅、度假区?” 下龙湾那片海,他去过。山青水秀,岛屿星罗棋布,比画上画的还好看。 要是搞几个度假村,建几排别墅,确实能吸引人。 岘港那片沙滩更不用说了,白沙滩,细得像面粉,海水蓝得透亮。 法国人当年在那建过别墅,后来打仗荒废了,修一修就能用。 李佑林点头:“对。有钱人要住好房子,要看海景,要清净,要有排面。 那就给他们盖别墅,盖度假村,盖高档住宅区。 地皮可以批大一点,房子可以盖漂亮一点,价格可以卖高一点。 赚了钱,交税,政府再用这些钱去补贴普通住宅。” 他笑了笑:“这叫富人出钱,穷人受益。总比让那些有钱人把钱投进普通住宅,把房价炒高了,让老百姓买不起强。” 李佑林说:“具体怎么搞,你们建设部拿个方案出来。 地皮怎么批,规划怎么做,价格怎么定,都要有规矩。 别一窝蜂上,最后把好地方糟蹋了。” 冯德来点头:“明白。” 胡从广在旁边插了一句:“总统,这个思路好。 那些橡胶园破产的老板,手里还有点钱,正愁没地方投。 让他们去搞别墅、搞度假村,免得将资产投入到香江那边好。” 李佑林说:“可以。但有一条,工程质量不能马虎。 别墅也是房子,也要住人。出了事,一样的规矩,终身责任制。” 散会后,李佑林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又点了支烟。 关于房地产的事情,李佑林一直对此事很敏感。 这住房问题,也是普通人的头等大事,万万不能用屁股做决定。 房子,关乎普通人的一生。 他想起后世那些年的房地产泡沫,想起那些烂尾楼,想起那些跳楼的人。 特别是日本八十年代末那场泡沫,可不是一蹴而就的。 但是泡沫被戳破,只在瞬间。 这个泡沫,让日本经济停滞了三十年之久,这可是相当的可怕。 那些事,李佑林不想在南华看到。 虽然现房现售会慢一点,会有人骂他保守,会有人嫌他管得太宽。 但慢一点,稳一点,总比泡沫破了之后一地鸡毛强。 第 125 章 高尔夫球场 1953年10月,升龙城。 曾永发把香江那边寄来的信又看了一遍,揉成一团,扔进纸篓。 这封信是他那个做房地产的朋友写的,催他赶紧过去,说香江楼花政策越来越明朗,再不来就赶不上趟了。 随信还附了一份楼花认购书样板,密密麻麻全是字,看着就让人眼热。 但他有点放弃了。 原因是三天前,政府下发了文件,正式放开房地产市场。 上头下发的文件很明确,鼓励民间资本参与城市建设,支持开发高档住宅、商业地产、度假设施。 地皮可以批,贷款可以谈,规矩立好了,就等你们来干。 曾永发拿着那份通告,看了三遍。 他不是什么大老板,就是个二道贩子。 四九年从汕头过来,最开始跑单帮,后来倒腾橡胶、矿产,赚了点钱。 那时候脑子活络的人都能发财,南边打仗,橡胶价格一天一个价,西边开矿,铜啊铅啊运出去就是钱。 他没什么背景,就是胆子大,跑得快,几年下来攒了千万身家。 当初他也是听到要停战的消息,果断将仓库里的货物全部低价出手,才没有被拖入泥潭。 现在橡胶跌价了,矿产利润薄了,中间商的生意不好做了。 他本来打算去香江,那边地少,但人口越来越多,凭借自身胆子大,肯定能在楼市大赚一笔。 但南华政府政策一出来,他改了主意。 香江再好,是英国人的地盘。南华再新,是自己的国家。 他把好友马炳坤和刘耀祖叫到了自己家中,打算拉着他们和自己一起干。 马炳坤也是做中间商的,凭借家里的遗产,手里现款比他多,只是脑子没曾永发好使。 刘耀祖路子野,专门跑马来那边的橡胶,认识人多,消息灵通。 曾永发把那份通告拍在桌上:“看了没?” 马炳坤点头:“看了,我也想了三天。” 刘耀祖直接问:“你们想怎么干?” 曾永发说:“当然是去长安。” 马炳坤愣了愣:“长安?那边现在全是工地,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曾永发解释道:“现在可是最佳时机,等路修好了,房子盖好了,咱们再去,还有咱们的份?” 刘耀祖点点头:“这话对。长安是未来的首都,有钱人迟早往那边跑。咱们现在去占个位置,以后值钱。” 马炳坤想了想,问:“那咱们搞什么?住宅?商铺?” 曾永发摇摇头:“住宅不搞,盖楼卖房,周期长,风险太大。万一卖不出去,钱就砸手里了。” 刘耀祖说:“那搞什么?” 曾永发沉默了一会儿,说:“度假区,高尔夫球场。” 马炳坤和刘耀祖都愣住了。 曾永发解释道:“你们去过西贡没有?” 两人点头。 曾永发说到:“西贡那边,大大小小的高尔夫球场,十个都不止。 港口停着各国的船,船长、大副、商人,下了船就去打球。 星岛那边的人,专门飞过来打。为什么? 因为这边商机多,他们也不是来打球的,而是来结交朋友的。” “那些球场,哪个不是日进斗金?开球场的老板,认识的都是什么人? 船东、洋行经理、政府官员,人家坐在球场里,一边打球一边谈生意。 咱们跑断腿都见不着的人,他们一杯茶的工夫就认识了。” 马炳坤听得入神。 曾永发继续说道,声音极具诱惑力:“长安是什么地方?未来的首都。 以后各部的大员、各国的使节、各大商号的老板,都要往那边跑。 咱们在长安开个高尔夫球场,这些人来了,总要打球吧? 打了球,总要坐下喝杯茶吧?喝杯茶,总要聊几句吧?” 他信誓旦旦地道:“只要他们随便透露一个消息,都够咱们赚的。” 刘耀祖一拍大腿:“这个主意好!盖楼卖房,赚的是死钱。开球场,赚的是活钱,还有人脉。” 马炳坤犹豫道:“可咱们没搞过这个啊。球场怎么建,怎么管,怎么招人,全是学问。” 曾永发说:“学呗。西贡那么多球场,请个懂行的人过来指点,花不了多少钱。 实在不行,跟人合伙,人家出技术,咱们出钱。” 刘耀祖说:“那就干,我出一份。” 马炳坤想了想,也点头:“行,算我一个。” 曾永发端起茶碗:“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出一千万,你们一人凑八百万,不够咱们再贷款,在长安干一票大的。” 这三人,都是心细胆大的,看中机会,就果断出手,当即同意。 两个月后,长安城北郊,一片四百多亩的坡地开始动工。 推土机轰轰响着,卡车来来往往运材料。 曾永发站在工地边上,看着那些忙碌的工人,只感觉豪气万丈。 旁边的工地上,有人在盖房子,有人在修路,有人在架电线。 整个长安城就像一个巨大的工地,到处是脚手架,到处是水泥搅拌机,到处是吆喝声。 马炳坤走过来,递给他一张图纸:“这是球场的设计图。 英国设计师画的,他在香江、星岛都设计过球场,水平没得说。” 曾永发接过图纸,看了半天,没太看懂。 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那些标注着数字的沙坑,那些规划好的球道,对他来说像天书。 但他只想知道一件事,怎么将这片荒地,变成南华最高档的高尔夫球场; 让来这儿打球的,都是各部的大员、各国的使节、各大商号的老板。 他把图纸还给马炳坤,问:“材料都齐了吗?” 马炳坤点头说到:“都齐了” “我总算明白了,政府为什么放开了房地产市场。”曾永发看着远处的工地,感慨道。 “曾老板,何出此言?”马炳坤收好图纸,发出疑问。 曾永发指着前面球场说道:“你算算,就这一片球场,养活了多少人? 有两百多个工人在干活,包吃包住,一个月工资加起来二十多万。 这还不算那些草料种子、水泥钢筋等等。 就连旁边的这个村子,都突然冒出来了小吃摊。 这只是一个球场,若是开业了,必定能带动这周边的村子,甚至是地价!” 马炳坤听着,也是连连点头。 等球场建好了,那些打球的人来了,要住吧? 球场旁边就得盖酒店。 酒店要用人吧?服务员、厨师、清洁工,都要招。 这些人招进来,又要吃饭、住房、买东西。 一圈一圈,像水波纹一样往外扩散。 他忽然也明白了曾永发的感慨,放开房地产项目,是为了让这一圈一圈的波纹,荡到更多人身上。 刘耀祖这时从远处走过来,脸上带着笑容:“曾老板,猜我刚才碰见谁了?” 曾永发打了个招呼,问道:“谁?” “建设部的一个科长,来长安出差。他说,咱们这块地,位置选得好。” 曾永发顿时疑惑了:“这位置还好?周边可都是农村,未来咱们还得修一条路通到外面呢。” 刘耀祖抬手一指:“看见远处那个林地了没,说是重新规划了使馆区,以后各国使馆都建在那边。” 曾永发心跳快了一拍,那片林地,目测也就几公里。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运气还是那么好,要是晚点拿下这片地,可就不是这个价格了。 第 126 章 法兰西的来客 1954年1月,升龙城。 让·莫诺站在轿车旁,眼前的景象,令他久久未动。 他清楚的记得四年前离开时的河内样子。 那时候从总督府到嘉林机场的一路,还能看见法国殖民时代的影子。 只有几条像样的柏油路,几排法式别墅,几间挂着法文招牌的商铺。 但一过那条界,就是另一番天地。 泥泞的土路,低矮的棚屋,光着脚的小孩在污水沟边跑,卖米粉的摊子支在路边,苍蝇围着剩菜打转。 可眼前,他看到的是一条笔直的水泥大道,双向四车道,中间用矮栅栏隔开。 路面上白线黄线画得整整齐齐,卡车、轿车、公交车顺着线走,该停的停,该行的行。 路两边是四五层高的新楼,底下是商铺,上头住人。 铺子招牌清一色汉字,有的还描了金边,在阳光下晃眼。 卖电器的,卖自行车的,卖布匹成衣的,卖南华牌香烟的,一间挨着一间,门口都扫得干干净净。 骑自行车的人流从身边涌过,铃铛响成一片。 摩托车穿行其间,排气筒突突地冒着烟。 街角停着绿色的公交车,乘客排队上车,秩序井然。 莫诺不由得深呼吸一口气,没有尿骚味,是自由的气息,简直要比巴黎的环境好太多了。 轿车缓缓驶入市区。 莫诺贴着车窗往外看,一路上的景象让他越来越沉默。 他看见了电车轨道,钢轨嵌在水泥路面里,打磨得锃亮。 几辆拖着辫子的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车厢里挤满了人,但没人吊在车门外面。 他看见了穿制服的警察站在路口,手势干净利落,指挥着车流人流。 他看见了一所学校,门口挂着“升龙第一小学”的牌子,正好赶上放学。 孩子们排着队出来,穿着统一的蓝白校服,叽叽喳喳的,脸洗得干干净净。 他看见了街边的报刊亭,玻璃柜里摆着《南华日报》《工商时报》《青年周刊》。 封面上的汉字标题,和十年前去过的上海滩的街头,没什么两样。 当时的上海滩,可以说是远东第一明珠,东方小巴黎支撑。 轿车拐进一条稍窄的街道,两侧全是新盖的住宅楼。 有些还在施工,竹架子上爬满工人,喊着号子往上吊砖。 但路上并没有建筑垃圾,砂石砖瓦都堆在围起来的区域里,有人专门洒水压尘。 又开了一阵,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宽阔的广场,地面铺着整齐的石板,中间旗杆上飘着蓝底金星的旗。 广场四周是各种气派的建筑,银行、邮局、百货公司,都是四五层,外墙贴着浅黄色的瓷砖,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莫诺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四年前,也是在河内,签那份撤军协议的时候。 那时候的李佑林,年轻,锐利,说话不饶人,但怎么看都只是个运气好的军阀子弟。 抓了总督,占了河内,趁法国国内乱成一团逼着签了城下之盟。 这种人在殖民地的历史上见得多了,起得快,倒得也快。 但现在呢? 仅仅四年时间,这座城,他快认不出来了。 轿车在总统府门口停下。 门口没有荷枪实弹的士兵,只有两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在登记访客。 莫诺递上证件,其中一个翻开簿子找到名字,画了个勾,摆摆手让他进去了。 穿过门廊,走过铺着青砖的院子,进入那间他四年前来过的会议厅。 那时候这里还挂着法国总督的画像,墙纸有些发霉,椅子坐上去吱呀响。 现在墙刷得雪白,挂着南华自己的地图。 椅子换成了新式的,扶手光滑,皮面软硬适中。 桌上摆着茶杯和烟灰缸,烟灰缸擦得锃亮。 李佑林从里间走出来,伸手和他握了握。 “莫诺先生,欢迎。” 莫诺握住那只手,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四年前是二十五岁,现在二十九,面容比那时更沉稳了些,眼神却一如既往地锐利。 “总统先生,从机场一路过来,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莫诺坐下,接过秘书递来的茶,“这座城,比我见过的很多欧洲城市都要干净,都要有序。” 李佑林笑了笑,没接这话,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莫诺也不再绕弯子,打开公文包,将法方准备好的清单递了过去。 “总统先生,这次来,是带着巴黎的诚意。” 李佑林接过译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清单上列得很清楚:粮食,大米五十万吨、玉米三十万吨、豆类十万吨; 副食品,猪肉两万吨、鸡肉一万吨、鱼干五千吨、各类罐头三百万罐; 工业品,棉布五百万匹、橡胶鞋两百万双、橡胶管五十万米、日用百货若干。 后面附着一份说明: 希望南华能派遣至少十五万的劳工,参与法国本土的城市重建和铁路修复。 劳工合同期三年,期满可续签或回国,法方负责食宿医疗,发放合理薪酬。 李佑林把文件放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法国现在的情况,李佑林可是太清楚了。 去年,法国可是爆发了太多运动。 在法国南部圣塞雷那边,小作坊主们闹得凶,叫什么普扎特运动。 另外,还有四十多个省的农民拒绝向城市供应农副产品,说是工农业产品价格剪刀差太大,种地不如种气。 摩洛哥和阿尔及利亚那边,独立运动越闹越大,军费开支压得法国财政喘不过气。 但是法国的经济,并不是负增长。 李佑林笑着说道:“去年,贵国的钢铁产量恢复到战前水平,经济增长率在西方大国里排第三,仅次于德国和日本。 你们的工业底子还在,甚至比以前更强。 煤挖得出来,电发得出来,钢炼得出来,机器造得出来。 缺的只是粮食,只是物资,只是干活的人。” 莫诺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总统先生说的没错,我也实话实说了。 法国现在的情况,说好不算好,说坏也不算坏。 工厂能开工,机器能运转,但物价压不住,人心稳不住。 农民不往城市送东西,巴黎的面包就得涨价。 涨价工人就闹,闹起来政府只得派出防爆警察施压。 而且北非那边,烧钱烧得厉害,想撤撤不了,想打打不赢。” 他说完,目光直视李佑林:“所以我们需要南华。 需要你们的粮食平抑物价,需要你们的物资稳定人心,需要你们的劳工干活。” 李佑林点点头,没有急着回答。 旁边的工业部长冯国栋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李佑林听完,看向莫诺。 “莫诺先生,南华能出这些东西。粮食我们有,而且还很富裕。 去年收了二千三百万吨稻谷,仓库里堆着。 副食品我们有,养猪养鸡的农户遍地都是。 工业品我们也有,纺织厂、橡胶厂日夜开工,产量年年涨,而且绝对是物美价廉。 至于劳工,先要多少就有多少!” 李佑林突然话锋一转:“但法国拿什么换?清单上只列了需求和意向,没说价钱,也没说支付方式。 虽然贵国去年的GDP涨了5%,但是财政还是一片赤字,通货膨胀下,贵国的百姓,连面包都买不起了吧?” 莫诺早有准备:“技术。煤炭开采技术、电力设备制造技术、钢铁冶炼技术、航空发动机制造技术。 这些,法国都可以转让。全套图纸,全套工艺文件,关键设备也可以拆过来。” 第 127 章 南法两国经济技术合作协定 法国在这些技术上,不比美国差。 航空发动机,我们的透博梅卡、斯奈克玛,欧洲数一数二。 电力设备,阿尔斯通的汽轮机、发电机,跟美国西屋、通用能比。 钢铁冶炼,洛林地区的平炉、电炉技术,德国人都想学。 煤炭开采,北部矿区的机械化程度,欧洲第一。 李佑林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喝着茶。 莫诺见李佑林无动于衷,深知不亮出底牌,肯定是说不动这个狡猾的小狐狸。 他也知道自己刚才提到的那些技术和设备,有美国的援助,南华并不缺。 莫诺斩钉截铁的说道:“我国打算对贵国开放北非市场!” 李佑林听完眼睛一亮,看来这法国人被逼的实在是没办法了。 见李佑林表情松动,莫诺明白李佑林动心了,于是继续说道: “摩洛哥、阿尔及利亚、突尼斯,虽然现在闹得凶,但那片地还是法国的。 南华的商品进去,关税全免,跟法国货一个待遇。 总统先生,您也知道,那些地方,什么都缺。 只要不将雨伞运过去卖,干什么都发财。” 李佑林确实心动,但他更想要的,是那里的资源和矿产。 这时,旁边的冯国栋又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 “总统,美国给的那些援助,在某些技术转让上,卡得很死。 而且也不是最先进的,万一人家断供,咱们也得抓瞎。 我看这法国的技术,就挺好的,毕竟咱们工人对法语比英语好多了。” 李佑林点点头,他心里也十分清楚,把全部希望押在美国身上,不是长久之计。 美国是盟友,但盟友也有自己的算盘。 技术这东西,自己不掌握,永远是别人的附庸。 法国的工业底子厚,转让条件又宽松,这笔买卖做得过。 他看向莫诺,伸出右手:“莫诺先生,贵国如此有诚意,那希望接下来,合作愉快。” 接下来的三天,双方一条一条地谈。 粮食:每年五十万吨大米,按国际市场价,折合七千五百万美元。 副食品:猪肉、鸡肉、鱼干、罐头、咖啡豆、茶叶,打包每年五千万美元。 工业品:棉布、胶鞋、橡胶管、日用百货,打包每年三千万美元。 劳工:十五万人,每人每月工资折合五十美元,三年下来,加上食宿医疗等开支,总支出约三亿美元。 一月十五日,协议草案敲定。 莫诺握着那份草案,苦笑:“总统先生,四年前我离开河内的时候,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会回来,求着你们卖东西给我们。” 李佑林也笑了:“莫诺先生,生意就是生意。法国缺粮食缺物资,南华有粮食有物资。法国有技术有设备,南华缺技术缺设备。各取所需,不丢人。” 一月十八日,协议正式签署。 《南华国与法兰西共和国经济技术合作协定》: 第一条,南华向法国出口粮食、副食品、工业品,每年总值不低于一亿两千五百万美元,协议有效期十五年,总金额不低于十四亿七千万美元。 第二条,南华向法国派遣劳工十五万人,法国政府保障劳工基本权益,提供食宿医疗及合理薪酬。 第三条,法国向南华转让以下技术:煤炭开采技术全套图纸及设备; 电力设备制造技术,包括汽轮机、发电机、变压器;钢铁冶炼技术,包括高炉、平炉、电炉; 航空发动机制造技术,包括透博梅卡马波雷涡喷发动机全套图纸及工艺; 炼铝技术;化肥技术;精密机床技术。技术转让费用从出口货款中抵扣。 第四条,法国开放北非殖民地市场,南华商品进入摩洛哥、阿尔及利亚、突尼斯,免征关税,享受与法国商品同等待遇。 签字那天,莫诺握着李佑林的手,许久没有松开。 “总统先生,四年前我离开河内的时候,想过很多可能。 想过您撑不过三年,想过这片土地会重新乱起来,想过法国也许有一天能打回来。 但今天……” 他将目光转向窗外那座陌生的城市。 “今天看到的这一切,比我想到的所有可能,都要好。” 李佑林笑了笑,抽回手。 “莫诺先生,法国现在日子不好过,但底子还在。 等你们把罢工压下去,把殖民地理顺,把经济稳住,法国还是那个法国。 到时候,咱们再谈别的生意,更大的合作。” 莫诺点点头,转身离开。 他走出总统府,坐进轿车。 车子缓缓驶离,他又一次贴着车窗往外看。 暮色渐浓,街灯亮了起来。 路灯杆刷着白漆,灯罩是乳白色的,光柔柔地洒下来。 店铺的霓虹灯也亮了,红的绿的蓝的,把整条街照得流光溢彩。 自行车流依然涌动,车灯星星点点,汇成一条光河。 公交车亮着灯驶过,车厢里人影憧憧。 路边的人行道上,下班的人们脚步匆匆。 莫诺闭上眼睛。 他想起巴黎,想起那些罢工的农民,那些游行的工人,那些争论不休的议员。 想起摩洛哥和阿尔及利亚的战火,想起那些回不来的士兵,那些填不满的军费。 也想起这座城市四年前的模样。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 四年前是河内,现在叫升龙城。 街上跑的不再是法国留下的旧卡车,而是南华自己造的“东风”牌。 店铺里卖的不再是法国运来的高价货,而是南华工厂里一匹匹织出来的布,一只只罐出来的肉。 那些穿蓝白校服的孩子,说的是汉语,写的是汉字。 那些排队上车的乘客,手里拿的是南华元的纸币。 那些站在路口指挥交通的警察,服从的是南华国的法律。 这片土地,真的不属于法国了。 轿车驶过广场,旗杆上那面蓝底金星的旗还在暮色中飘扬。 旗子下面,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散步,有孩子在追逐嬉戏。 莫帆忽然想起当年那些殖民部的官员说过的话:“印度支那没有法国,一天都维持不下去。” 真是可笑! 没有法国,他们过得挺好。 没有法国,他们自己修了路,自己盖了楼,自己开了工厂,自己造了汽车。 没有法国,他们让这座城变得比从前干净十倍,繁华十倍。 而现在的法国,没有了印度支那,法国还有罢工的农民,还有游行的工人,还有烧钱的殖民地,还有填不满的财政赤字。 莫诺苦笑了一下。 四年前来签撤军协议,他以为那是结束。 现在来签贸易协议,他才明白,那只是开始。 一个旧时代的结束,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第 128 章 似曾相识的局面 协议签完的第三天,情报局长赵立冬进了总统府。 李佑林正在看那份技术转让清单。 透博梅卡的马波雷发动机,阿尔斯通的汽轮机图纸,洛林钢铁联合体的全套工艺文件。 这些东西,美国给不了,给也是卡着给。法国人倒是大方,只要签字画押,全套搬过来。 赵立冬进来时,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总统,周边几个地方的消息。” 李佑林抬起头,示意他说。 “印尼那边,苏加诺最近跟毛熊走得很近。 毛熊给了两亿卢布的贷款,派了三百多个军事顾问,还帮他们在爪哇建了个兵工厂,听说能实现造步枪子弹自由。 苏加诺前两天在集会上讲话,说要收复固有领土。” 李佑林笑了:“收复?拿什么收复?他那点陆军,咱们十五师一个师就能打趴下。 海军几条荷兰人留下的破船,西贡舰队一天就能给他送到海底。 喊口号谁不会,喊就喊吧。” 赵立冬点点头,翻到下一页。 “印度那边,尼赫鲁也在扩军。毛熊给了十亿卢布贷款,还答应帮他们建三个兵工厂,能造大炮和坦克。 边境上,印度军队往前推了一百多里,占了北边不少地方。 另外尼赫鲁最近在议会上讲话,说要和缅甸进行军事合作。” 李佑林的眉头皱了皱。 尼赫鲁这个人,在第三世界威望高,跟英国关系好,跟毛熊也走得近。 他要是铁了心在南华周边搞事,麻烦不小。 “缅甸那边呢?” “缅甸,毛熊看上白旗党了。之前白旗党日子难过,没什么地盘,没什么枪,毛熊看不上。 现在不一样了,毛熊派了人去,给钱给枪,还派了军事顾问。 白旗党最近在掸邦边境闹得凶,占了好几个镇子,还喊口号要解放全缅甸。” 李佑林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掸邦那片地,现在被切成两块。 北边是李弥,占着腊戍以北,还吞了大半个克钦邦。 南边是胡越,占着景栋以东,还往西伸进了清迈、夜丰颂那些地方的农村。 李弥背后是南华,枪是南华给的,钱也是南华给的。 胡越背后是北方那个大国,枪是从滇南运来的,顾问也是那边派的。 两边在掸邦打了几年,谁也吃不掉谁。 对于缅甸,如今只要有李弥不是个短命鬼,他就不担心。 李佑林还是比较关心暹罗,毕竟那么大个平原,只要是个汉人,就心动。 “暹罗那边呢?” 赵立冬继续说道:“还是十分的乱。清迈城,沙立虽然攻下来了,但出不去。 城外全是胡越的人,白天不露面,晚上出来活动。 农村里,学着前辈的方法,走农村路线,口号喊得震天响,暹罗的老百姓被忽悠得不轻。 清迈往南,南奔、南邦、帕尧、难府,几个府的农村都让胡越渗透了。 銮披汶派兵去剿,剿不动。不剿,又眼看着地盘一天天丢,只能占着交通要道和大城市。” “曼谷现在也乱。橡胶价格跌得厉害,出口少了一大截,财政亏空,公务员发不出工资。 胡越的人往曼谷渗透,工人罢工,学生游行,喊着要推翻封建王朝,建立暹罗共和国。 銮披汶抓了一批,杀了一批,但越抓越多,越杀越乱。 曼谷城里现在分成两派,一派主战,说要跟胡越打到底; 一派主和,想要和我们谈判,花点钱请我们去剿匪,先把国内稳住。” 李佑林听完一愣,这主和派怕不是赵立冬的人吧? 南华国怎么起家的?不就是帮法国人剿匪,来了一个“鸠占鹊巢”吗? 李佑林随即问道:“这个暹罗王室,现在是什么态度?” “拉玛九世才二十出头,就是个傀儡。銮披汶让他干啥他干啥,让他说话他说话,让他闭嘴他闭嘴。 但老百姓对他印象不错,说他年轻,长得好,比那些军阀强。 有人私下说,要是国王出来说话,说不定能稳住人心。 但銮披汶不让,怕国王抢了他的权。” 李佑林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张地图前。 北边,那个庞大的邻居,目前一直沉默着。 西边,暹罗,乱成一锅粥。 胡越在北部农村扎根,沙立困守清迈城,曼谷主和主战两派吵得不可开交。銮披汶的军政府,坐在火山口上。 再往西,缅甸。 掸邦被李弥和胡越切成两半,李弥占北,胡越占南。 李弥背后是南华,胡越背后是北方。 两边在掸邦打了几年,谁也没法把谁赶出去。 西南边,印度,尼赫鲁在扩军。扩军的钱和枪,是毛熊给的。 东南边,印尼,苏加诺在喊口号。喊口号的底气,也是毛熊给的。 李佑林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毛熊人这是想干什么?把南华围起来,勒死?” 赵立冬说:“情报分析,毛熊在东南亚的战略,就是包围南华,遏制美国。 他们支持印尼、印度、缅甸的白旗党、暹罗的胡越,就是想在我国周围建一个反南联盟。 一旦这个联盟成型,南华北边有那个大国,西边有缅甸和暹罗,西南边有印度,东南边有印尼,就被围死了。” 李佑林冷哼一声:“围死我?毛熊人自己还在欧洲被北约围着呢,倒有心思来围我?” 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点了支烟。 “缅甸,白旗党那点人,成不了气候。白旗党想翻身,先问问李弥答不答应。” “暹罗,胡越的人占了清迈农村不假,但沙立还在,几月就只能止步了北部各府。 銮披汶虽然乱,但军队还在他手里。胡越想拿下整个暹罗,得先问问北方那个大国愿不愿意派兵。 当年在半岛,他们派了几十万人。现在?刚打完,喘气都来不及,哪来的兵?” “至于印度,呵呵,先不管他们。倒是印尼,得盯紧点,别让毛熊的人过去。” 赵立冬点点头,但脸上的忧虑没散。 “总统,话是这么说,但这些事搅在一起,麻烦。缅甸那边,要是白旗党真闹大了,咱们边境就不太平。 暹罗那边,我还是有点担心,毕竟咱们可是经历过一次,万一胡越真把銮披汶推翻了,兔子和毛熊肯定会下场!” 李佑林沉默了一会儿,赵立冬说得对。 清迈,南奔,南邦,帕尧,难府——这些地方的农村,现在都是胡越的地盘。 但胡越能学他们的前辈,搞这一招,包围城市的路子,能学来几十万大军吗? 南橘北枳而已!胡越在暹罗地盘上,他们可是外族,没有生存的土壤。 李佑林掐灭烟头,淡定说道:“胡越那边,他们爱在暹罗闹,就让他们闹。 闹得越凶,暹罗越乱。暹罗越乱,咱们的机会越大。 只要他们不往咱们这边来,就别管。” 赵立冬抬头:“总统,要是胡越真把暹罗拿下了呢?” 李佑林摆摆手:“放心,丢不了。我教你个法子,胡越看着在暹罗地盘上闹的凶,但群众基础,可是暹罗人啊,你觉的暹罗人会甘心?” 赵立冬眼睛一亮:“您是说,咱们可以借此机会,在内部分化他们?” 李佑林点点头,这一招,又不是没发生过,学以致用罢了。 第 129 章 曼谷洪党 1954年2月19日,曼谷,晚上九点。 沙旺坐在耀华力路一间骑楼二层的窗后,听着远处传来的喧哗声。 那声音越来越大,不断传来的咒骂声和玻璃碎裂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他点了一支烟,手激动的有些颤抖,扬名立万,就在今晚。 忽然,门外有人敲门,敲得很轻,两短一长。 听见暗号,他轻声喊道:“进来。” 进来的是他堂弟沙玛,比他还小两岁,去年刚从清迈乡下到曼谷投奔他。 沙玛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压低声音说:“哥,成了。那些阿赞(和尚)带着人,已经冲到租界那边了。” 沙旺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透过窗户开着的一道缝隙,看着远处的火光。 沙玛站着不走,又说:“哥,这回咱们可露脸了。等消息传开,谁不知道曼谷洪党敢跟南华硬碰硬?就连胡老大那边,也得高看咱们一眼。” 沙旺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皱眉道:“嘘!小声一点,我告诉你多少遍了,不要说这种暴露身份的话!” 他烦躁的挥挥手,示意他出去。 门关上后,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远处的声音还在继续,沙旺听着那声音,想着别的事。 他是去年底从清迈回来的。 那时候胡越的人已经在清迈农村扎下根,分田分地,开大会喊口号,老百姓围着他们转。 他这个暹罗人,在自己的国土上,倒像个外人。 去村里开会,人家客客气气叫一声“沙旺同志”,转过头就跟胡越来的人说得热乎。 去年,国际洪党开了会,中南半岛上,成立洪党联盟。 胡老大资格老,当老大,缅甸那边也认了。 道理沙旺都懂,胡老大背后站着兔子,几百万军队刚打完半岛,说话硬气很。 缅甸那边有毛熊支持,给钱给枪,也硬气。 暹罗洪党有什么?什么都没有。 可这是在暹罗。 是在自己的国家干革命,凭什么让一个外族人领着? 这话他没敢说出口,但心里想过无数次。 清迈农村那些胡越的人,说话带着北边的口音,分地的时候倒是大方,可大事小事都是他们说了算。 沙旺去反映情况,说哪家哪户有问题,人家点点头,转头该怎么干还怎么干。 他这个暹罗洪党的干部,就是个传话的。 他不甘心,于是申请回到了曼谷。 曼谷这边情况,銮披汶的军政府焦头烂额,工人罢工学生游行,警察抓了一批又一批,越抓越多。 橡胶、大米价格跌得厉害,出口少了一大截,公务员发不出工资,老百姓怨声载道。 洪党在工人学生里头有人,也喊得动人。 要是能搞出个大动静,让所有人都知道暹罗洪党有能力,毛熊那边还不得高看一眼? 他想了好几天,想出了这个主意: 打南华,涨声望。 南华人有钱,南华人有租界,南华人在曼谷横着走。 在洪党的宣传下,老百姓早就看他们不顺眼。 觉得是他们占了呵叻,占了南部各府,害得暹罗没了出海口,害得暹罗穷成这样。 和尚们也在讲经的时候骂南华,说那些南华鬼是来吸暹罗血的。 要是有人带头砸南华的店,冲南华的租界,老百姓会不会跟着干? 干了之后,老百姓会不会记住是谁带的头? 记住了,以后胡老大那边再开会,暹罗洪党说话是不是就硬气了? 他找了几个信得过的,又托人联络了几个庙里的和尚。 和尚们一听是打南华,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那些黄袈裟往街上一站,铜钵一敲,后头自然有人跟着走。 事情比他想得顺利许多。 九点一刻,人越聚越多,喊声越来越大,真有人翻过栅栏,砸了南华商铺的玻璃。 那一刻沙旺在人群后头看着,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然后警察来了。 卡车一辆接一辆冲过来,警棍劈头盖脸砸下去,人跑得到处都是。 沙旺看见两个和尚被摁在地上,手铐铐上,嘴里还在喊什么。 他转身钻进巷子,七拐八绕,回到这间骑楼。 现在他坐在这里,听着远处的声音渐渐平息,心里空落落的。 成了吗?还是没成? 第二天消息传开,他才知道,事情比他想的更大。 南华外交部发了照会,措辞强硬,要求暹罗政府严惩凶手,赔偿损失。 銮披汶连夜开会,调了两个营的警察封锁租界周边,抓了四十多人。 他派了人去租界慰问,说“彻查凶手,严惩不贷”。 更让沙旺没想到的是,胡越那边也发了声明。 声明说得很清楚:清迈的胡越武装与曼谷的事件毫无关系,是曼谷本地人自己闹的,与他们无关。 这语气斩钉截铁,恨不得把关系撇得干干净净。 沙旺拿着那张报纸,看了很久。 胡老大怕了。 怕南华找他们算账,怕事情闹大了收不了场。 胡越那点人,在南华军面前算什么? 当年南华一个师就把他们从河内赶到缅甸,现在南华有几十个师,有飞机有军舰,真打起来,胡越那点家底够撑几天? 他忽然有些得意。 胡老大怕了,他可不怕。 这时,沙玛又来了,这回脸上不是兴奋,是紧张。 “哥,南华那边又发照会了。说三天之内不交人,他们就亲自动手抓人。” 沙旺抬起头:“动手抓人?怎么抓?派兵上岸?” 沙玛摇头:“不知道。外头都在传,说湄南河上的炮艇,炮口都对着市区了。” 沙旺沉默了一会儿:“曼谷政府那边怎么说?” “听说政府还在开会。听说主和派的人在吵,说要赶紧跟南华谈判,割地赔款认了算了。” 沙旺忽然耻笑一番:“一群软骨头!” 他突然对沙玛说道:“你现在立刻去报社,就说......” 沙玛听后,心中一惊,有些担心:“哥,咱们这么写,胡老大那边会不会…” “哼!怕什么!咱们干了这么大件事,不曝光出来,谁能知道是我们做的? 没人知道,这不就是白干了?” 见沙玛还有些犹豫,沙旺继续说道:“咱们做这事,不就是为了出名?要是不透露出来,谁能记得我们?” 沙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沙旺没再解释。 他想的比沙玛多。 胡越怕南华,那是他们的事。 暹罗洪党不怕,暹罗洪党要在暹罗干革命,就得靠暹罗老百姓。 南华欺负暹罗,占了暹罗的地,抢了暹罗的港口,老百姓心里恨。 谁替老百姓出这口气,老百姓就记谁的好。 事情闹得越大,记住他们的人就越多。 胡老大怕事大,他们不怕。 他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 桌上放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是曼谷市区图。 他在上头画了几个圈,有租界,有大使馆,有警察局,有几个工厂区。 “沙玛,过两天再找几个人,去这几个地方转转。” 沙玛凑过来一看:“哥,还来?” 沙旺点点头。 “这次不砸店,就喊话。租界门口喊,大使馆门口喊,警察局门口也喊。 喊‘还我呵叻’,喊‘南华滚出去’,喊‘暹罗人的暹罗’。 喊完就走,别等他们抓人。” 沙玛有些犹豫:“哥,南华那边说三天后就…” 沙旺打断他:“三天后再说三天后的事。这三天里,咱们喊得越响,他们越不敢动。 你想想,要是满曼谷的人都跟着喊,他们敢开炮吗? 炮口对着老百姓,明天全世界的报纸都得登。” 沙玛想了想,点了点头。 “哥,我明白了。” 沙玛走后,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沙旺坐在桌边,看着那张地图,看着上头画着的圈。 他想起了清迈那些日子。 那些胡越的人,开会的时候坐在中间,说话带着口音,大事小事都是他们说了算。 他这个暹罗洪党的干部,坐在边上,像个旁听的。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坐在曼谷,坐在自己的地盘上。 胡越的人离得远,管不着。 南华的军舰离得近,可也不敢对市民开炮。 他拿起笔,在地图上的租界位置又画了一个圈。 等消息传开,等所有人都知道暹罗洪党敢跟南华硬碰硬, 等胡老大那边再开会的时候,暹罗洪党说话,还能像以前那样没人听吗?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远处传来摩托车的突突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他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等消息传开,等所有人知道。 第 130 章 就是我干的 凌晨,沙玛从报社后门偷偷溜了出来。 他把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往巷子深处走,走了二十几步,拐进一条更窄的弄堂。 弄堂尽头有一间堆杂物的棚子,他钻了进去,里面有一张简易的床,躺了上去。 怀里揣着的那张纸条,已经送出去了。 他亲手递给报社门房的老头,说是一封读者来信。 老头接过去,随手扔在桌上,继续打瞌睡。 沙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张纸条孤零零地躺在那里,然后转身离开。 现在他蹲在棚子里,心跳得厉害。 清晨,天刚微微亮,街上的报童开始喊。 “卖报卖报!洪党承认砸店!南华发出最后通牒!” 沙玛听见那喊声,心脏几乎跳出来。 他从窗户探出头,看见报童挥舞着报纸跑过,街上的人围上去抢着买。 有人当场打开报纸念出声,周围的人越聚越多。 他缩回棚子里,攥紧拳头,手心全是汗。 成了。 消息传遍曼谷只用了一个上午。 《暹罗日报》头版头条,黑体大字:暹罗洪党声称对前天晚上事件负责。 下面是一篇详细报道,说洪党派人送来声明,承认砸毁南华商铺、冲击租界是他们干的。 目的是“唤醒暹罗人的民族意识,反抗南华侵略”。 銮披汶是在地下防空洞里看到这份报纸的。 从昨天夜里起,他就没敢回地面上的办公室。 防空洞在总理府地下,他坐在行军床上,面前摆着那张报纸,手微微发抖。 “洪党…洪党…” 他念着这两个字,声音颤抖。 旁边的秘书小心翼翼地说:“警察厅那边正在抓人。有人看见送信的去了报社,正在查。” 銮披汶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抓到了吗?” 秘书摇头:“还没有。” 銮披汶把报纸狠狠摔在地上:“这群疯子!他们想害死暹罗!”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防空洞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南华那边什么反应?” “外交部刚送来消息,南华大使递交了正式照会,措辞比昨天更强硬。 要求我们今天必须交出凶手,赔偿损失,保证租界安全。否则…” 秘书停住了。 銮披汶盯着他,声音十分严厉:“否则什么?” “否则南华将采取一切必要手段,保护本国公民。” 銮披汶停下脚步,脸色灰白。 洪党这帮疯子,把南华人的店砸了,租界冲了,还自己跳出来承认。 这不是给南华递刀子吗? “沙立呢?沙立在哪?” 秘书小心翼翼的说道:“沙立将军还在清迈。昨天电报发过去了,让他火速回京。 但清迈离曼谷一千多里,最快也要三天。” 銮披汶挥挥手,示意他出去。 防空洞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坐回行军床上,双手抱住头。 三天之后,沙立能不能赶回来? 赶回来了又能怎样? 南华的军舰就在湄南河上,南华的军队就在呵叻高原。沙立再厉害,能挡住他们的钢铁洪流吗? 他不敢想。 同一时间,清迈某乡下。 胡老大把那份报纸拍在桌上,脸色铁青:“蠢货!一群蠢货!” 旁边的秘书们低着头,没人敢接话。 “我们发了声明,说不是我们干的。曼谷政府也发了声明,说会严惩凶手。 两边都撇清关系了,他们倒好,自己跳出来认了!” 他抓起报纸,狠狠撕成两半。 “他们以为这是在帮谁?帮他们自己?这是在给南华找理由! 南华正愁找不到借口,这下好了,借口送上门了!” 秘书小声说:“首领,曼谷那边抓人抓得紧,听说那个送信的还在跑。咱们要不要…” 胡老大打断他:“要什么?要跟他们划清界限!马上再发一份声明,说暹罗洪党的行为与我们无关,我们坚决反对这种暴力行径!” 秘书点头,转身去拟稿。 胡老大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素贴山。 清迈城外那些村庄,他花了一年多时间才扎下根。 分田分地,开大会喊口号,老百姓好不容易围着他们转。 现在曼谷那边闹这么一出,南华要是真打过来,他这一年多的心血,全得白费。 “一群蠢货…” 他喃喃地骂了一句。 二月二十一日,升龙城。 李佑林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摆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曼谷转来的南华大使电报,一份是情报局整理的洪党背景材料。 赵立冬站在对面,把曼谷夜里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送信的那个叫沙玛,是洪党曼谷支部的成员。 他还有个堂哥叫沙旺,是洪党在曼谷的真正负责人,隐藏得很深,胡越那边都不知道他在哪。 这次砸店的事,就是沙旺策划的。” 李佑林抬起头:“沙旺现在在哪?” 赵立冬摇头:“还在查。情报局在曼谷的人正在跟,但这个人很谨慎,从不公开露面。” 李佑林点点头,把材料放下。 旁边的国防部长张本一忍不住开口:“总统,这是个机会。 暹罗洪党自己跳出来认了,曼谷政府抓不到人,咱们动手,谁也说不出什么。” 李佑林点点头,看向外交部长沈昌焕。 沈昌焕说:“美国那边的态度,应该不会反对。半岛刚打完,美国最怕的就是洪党这一类人到处乱窜。 现在洪党在曼谷这么猖狂,美国看不顺眼,咱们动手收拾他们,美国乐见其成。” 李佑林站起身,踱步到墙上的地图前。 地图上,南华的疆域从谅山一直延伸到暹罗湾。 此时的暹罗,以曼谷为中心,往北到那空沙旺,往南到巴蜀以北,面积不及原来的三分之一。 再往北,清迈那片,被胡越占着农村。 乱成一锅粥。 他盯着曼谷那个位置,看了很久。 租界就在那里,湄南河上,南华的炮艇日夜停着。 当初列强在中原划租界,汉人要是敢这么冲击,列强的军舰早就开炮了。 现在轮到南华有租界了,能让当地人这么欺负? 南华有五十万大军,有飞机有军舰,打了暹罗,美国不会说什么。 打了就打了,谁还能把曼谷抢回去? 第 131 章 战前部署 此时,南华国的兵力部署,已经到了立国以来最鼎盛的时期。 从谅山到金边,从老街到岘港,五十万大军分驻各处,守着这片从战火中打下来的土地。 第一集团军驻守升龙城,拱卫京畿。 六万七千人,全美械装备,是南华战斗力最强的部队之一。 但这支部队不能动,首都重地,必须留够人手。 谅山方向,徐启明担任守备司令,手下十个师,整整十万人。 对面就是北边那个庞大的邻居,虽然这几年相安无事,但谁也不敢掉以轻心。 十万大军摆在谅山,是给对面看的,南华不是好惹的。 老街那边,谭何易的第二集团军六万三千人,守着红河上游。 再往西就是滇省,那边的大军也是几十万,两边隔着边界线互相盯着,谁都不动,谁也不敢动。 第三集团军在岘港,司令刘震,六万五千人。 守着中部沿海,守着岘港那个重要的军港,也盯着南边海上的动静。 第四集团军在金边,司令马拔萃,六万八千人。 金边是整个高棉府的中心,湄公河从这里流过,往南就是出海口的西贡。 马拔萃的防区大,从洞里萨湖一直延伸到南部海岸,但部队也够用。 第五集团军驻扎在沧澜府,司令刘振武,七万二千人。 这支部队是由原来的新编十一、十二、十三军扩编而成,驻扎在沧澜府,盯着西边的暹罗和北边的胡越。 还有定襄府。 呵叻高原那片地,当初从暹罗手里割过来之后,李德邻就一直在那里练兵。 十万大军,全是精锐。 装备最好,机械化程度最高,坦克、装甲车、卡车,配得最齐。 李德邻亲自带着,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在高原上拉练。 这十万兵,不仅仅是预备役,也一直保卫着这里的秘密基地。 张本一先开口,把兵力情况重新过了一遍。 哪些能动,哪些不能动,哪支部队离目标最近,哪支部队需要几天才能到位,一条一条说清楚。 李佑林听完,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地图。 地图上,暹罗那点地方被标得清清楚楚。 北边,清迈那一带,标着胡越的势力范围,一片密密麻麻的红点。 南边,曼谷那个位置,画着一个圈——那是南华租界。 再往东,是呵叻高原,是定襄府。 再往南,是暹罗湾。 他的目光从曼谷往上移,落在清迈再往北的位置。 那里是景栋,是掸邦南部,是胡越的老巢。 当初胡越从河内退出去,一路往西跑,最后在掸邦南部扎下根。 靠着北边的支援,占了一块地盘,养着几万人。 后来往南伸进暹罗,占了清迈周边的农村,势力越来越大。 但老巢还在景栋。 只要景栋在,胡越就有退路,有补给,有底气。 得先把这条路断了。 李佑林抬起头,看向在座的人。 “第五集团军现在在哪?” 张本一说:“主力在博胶周边,离景栋不到两百公里。 山路难走,但全是刘振武的人,山地作战练了两年,三天能到。” 李佑林点点头,下令道: “给刘振武发电报。第五集团军立刻进入战备状态,三天之内,给我拿下景栋。 不要俘虏,不要谈判,只要地盘。把胡越的老巢端了,把他们的后路切断。” 张本一愣了一下:“总统,打景栋?” 李佑林看着他:“打景栋。胡越在暹罗闹得欢,根子就在景栋。 把景栋拿下来,胡越就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张本一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 沈昌焕有些迟疑:“总统,打景栋,会不会惹毛北边?” 李佑林摇头:“景栋在掸邦,是缅甸的地盘。胡越占着那里,本来就是非法的。 我们打的是胡越,不是打北边。再说北边刚打完半岛,喘气都来不及,哪有力气管这个?” 沈昌焕想了想,没再说话。 李佑林的目光又落回曼谷。 “定襄府那边十万兵,准备好了吗?” 赵立冬接话:“德公昨天前就开始调动了。机械师、装甲师,全在呵叻高原南边集结,随时可以南下。” 李佑林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呵叻往南,直直插向曼谷。 “命令机械部队,从呵叻直接南下,走直线,打曼谷。装甲师在前,机械师在后,闪电战,三天之内,兵临城下。” “西贡舰队现在在哪?” 刘芳说道:“主力就在西贡港,随时可以南下封锁暹罗湾。” “让他们现在就动。封锁曼谷湾,片板不能下海。曼谷的港口全部封死,一只船都不准出去。谁想跑,就给我打沉。” 李佑林的目光又移到地图上的春武里府位置。 “命令马拔萃,立刻让他从往曼谷方向推进,拿下达叻府、春武里府。 春武里靠海,是曼谷东边的屏障。马拔萃一打春武里,曼谷的注意力就会往东边去。 等他们忙着应付马拔萃,定襄府的装甲师已经从北边冲下来了。” 张本一抬起头,“总统这一手,南北对进,东西夹击,曼谷想跑都跑不了。不过,还有一支兵,可以用上。” 李佑林看向他:“哦?难道南华国还有我不知道的兵?” 张本一立马解释道:“回总统,是掸邦那边,李弥的人。 他们占着克钦邦大部和掸邦北部,兵马达到了四五万人,一直在跟胡越耗。 要是咱们打景栋的时候,让李弥从北边压下来,南北夹击,胡越那点人根本扛不住。” 李弥那支部队,这几年一直靠着南华的暗中支援。 枪是南华给的,钱是南华给的,弹药也是南华给的。 养着他们,就是为了在掸邦牵制胡越。 现在用上了。 “告诉李弥,让他南下。打下多少地盘,以后就归他管。 打下景栋,景栋就是他的。打下清迈,清迈也可以是他的。 想立功,就趁现在。” 张本一点头,飞快记下。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 李佑林的目光在曼谷那个位置上停留了很久。 曼谷。 暹罗几百年的都城,湄南河上的明珠,东南亚最繁华的港口之一。 满城的金店、银楼、绸缎庄,满仓库的橡胶、大米、柚木。 那些东西,这办公室在场的所有人,可都眼馋着呢。 沈昌焕轻轻咳了一声,没说话,但眼神顺着李佑林的目光,往地图上瞄了一眼。 张本一倒是不遮掩,直接开口:“总统,曼谷那边,财富可不少。 当年日本人走的时候,光银行金库就搬了半个月。 暹罗王室攒了几百年的东西,全在曼谷城里堆着。 要是咱们进去…” 他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懂。 李佑林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茬:“先打下来再说。打下来之后,怎么办,再议。”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最后看了一眼曼谷那个位置。 “命令今天发出去。三天后,三月一日,准时动手。” 众人起身,敬礼,鱼贯而出。 会议室里只剩下李佑林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盯着地图,盯着曼谷,盯着那个南华租界的位置。 当初列强的租界,谁敢动一下? 动了就是军舰开炮,就是军队上岸,就是割地赔款。 现在轮到南华了。 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规矩。 第 132 章 战争开始 南华国的大规模军事调动,如同潮水般涌向四面八方。 从谅山到金边,从岘港到呵叻,几十万部队同时进入战备状态。 公路上的军车日夜不停,军用机场的飞机起起落落,电台信号密集得如同蜂群。 这种动静,瞒不过任何人,就连田里的农民,都知道南华要打仗了。 消息第一时间传到了华盛顿。 白宫,艾森豪威尔坐在会议桌主位上,面前摊着 CIA刚刚送来的情报摘要。 国务卿杜勒斯、国防部长威尔逊、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雷德福,全到了。 杜勒斯先开口:“总统先生,南华那边动手了。目标不只是清剿曼谷洪党,他们意图要拿下整个暹罗。” 艾森豪威尔翻看着那份情报。 南华出动了多少部队,从哪个方向进攻,清清楚楚。第五集团军往景栋,直奔胡越的老巢。 定襄府的装甲部队南下曼谷,第四集团军扑向春武里,西贡舰队封锁暹罗湾。 三路大军,南北对进,东西夹击,这阵势,不是打一场有限战争,是要彻底吞掉暹罗。 他合上文件,抬起头:“南华的说法是什么?” 杜勒斯说:“还是那套,保护本国公民,清剿威胁南华安全的洪党武装。 租界被砸的事他们发了正式照会,师出有名。 但这次调动规模太大,明显是要一劳永逸。” 艾森豪威尔沉吟片刻:“暹罗洪党,胡越,都是毛熊主义。 南华打他们,符合我们的利益。但拿下整个暹罗,南华的胜算有多大?” 雷德福说道:“军事上,南华的胜算很大。暹罗那点部队,挡不住他们。 问题是打下来之后怎么办。要是陷入泥潭,变成第二个半岛,那就麻烦了。” 威尔逊点头:“南华的工业底子虽然不错,但十几万部队全压上去,后勤压力也大。万一拖上一年半载,国内经济恐怕要崩溃。” 杜勒斯却成反对意见:“我倒觉得,南华这次有分寸。 他们打的是闪电战,装甲部队直插曼谷,海上封锁,空中轰炸,三天之内就能兵临城下。 只要速战速决,拿下曼谷就收手,问题不大。 至于暹罗其他地方,等曼谷拿下来,自然传檄而定。” 艾森豪威尔看着手中关于南华的资料,觉得杜勒斯说的有道理。 但是他担心的毛熊会有什么动作。 至于兔子,应该有很大几率不会下场,他们去年打赢了,现在一直在提提倡非结盟运动。 随后问道:“苏联那边什么反应?” 杜勒斯摊手道:“目前还没有确切的消息,但是大概率不会亲自下场。 那位刚上台,脚跟还没完全站稳。 他们支持印尼和印度,那是长远布局,眼下不会为暹罗跟咱们硬碰。” 艾森豪威尔点点头: “告诉南华那边,我们支持他们清剿洪党。但要速战速决,别拖。打完之后,赶紧稳住局面。” 同一天,消息也传到了兔子。 一座幽静的四合院里,几个人围坐在会议桌旁,桌上摆着同样的情报。 坐在主位的那位看完,放下文件:“南华摆明了心思,要拿下整个暹罗,你们怎么看?” 旁边的人说:“胡越好不容易在暹罗站稳脚跟,南华这一打,他们后路就断了。 景栋要是丢了,胡越就真的是无根之萍了。” 另一人道:“胡越那点人,守得住就守,守不住就算了。总不能为了他们,出兵跟南华翻脸吧?” 主位的那位点点头,声音洪亮道: “南华这两年发展得快,有兵有枪,背后还有美国撑着。 咱们刚打完半岛,元气还没恢复,再打一场,受不了。” “再说,南华跟咱们还有生意。边境上那些零零星星的交易,虽说不大,但也顶用。 要是翻了脸,他们封锁边境,关闭通道,损失的还是咱们。” 旁边有人问道:“那胡越那边,就不管了?” 主位的那位摇头:“管还是要管。枪可以给,钱可以给,顾问也可以派。 但让他们自己掂量,能守就守,不能守就撤,别指望我们出兵。” 2月28日,升龙城,总统府。 情报局长赵立冬站在李佑林面前,把华盛顿和燕京两边的反应详细说了一遍。 “美国那边明确支持咱们,条件是速战速决,别拖成泥潭。 燕京那边没有明确表态,但从渠道传回来的消息分析,他们不会为胡越出兵。 他们还是想维持住边境上的那些交易,不想因为一场没有胜算的盟友而翻脸。” 李佑林听完,心中松了口气。 他本来就没指望燕京会有什么反应。 胡越是兔子小弟不假,但燕京刚打完半岛,国家需要休养生息,犯不着为了一个胡越跟南华翻脸。 再说边境上那些零零星星的交易,南华这边睁只眼闭只眼,燕京那边也得了实惠,谁都不愿意打破这个默契。 至于美国,那就更简单了。 洪党、胡越,都是毛熊主义,万一和兔子连成一片,那么将直接突破了岛链的封锁,这后患无穷。 南华打他们,美国求之不得。 剩下的,就是怎么打的问题。 他看向国防部长张本一:“部队都准备好了吗?” 张本一指着地图:“第五集团军刘振武部,三万人,已经全部集结在沧澜府边境。 定襄府那边,装甲师和机械师五万人,随时可以南下。 第四集团军马拔萃回电,一天之内,能拿下曼谷东大门春武里。 西贡舰队已经进入暹罗湾,随时可以封锁曼谷出海口。” 李佑林看着地图上的几道箭头。 一路往北,端胡越的老巢。 一路往南,直插曼谷。 一路往东,堵住春武里那个口子。 海上一封锁,曼谷就成了瓮中之鳖。 “告诉各部队,今日凌晨准时动手。 轰炸机先上,把曼谷周边的军事设施全部炸掉。 地面部队随后推进,三天之内,曼谷要彻底拿下。”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三月一日,凌晨五点。 曼谷还在沉睡。 第 133 章 抵达曼谷 曼谷北郊的军用雷达站里,几个值班的士兵正靠着墙打瞌睡。 雷达屏幕上,只有一片雪花。 五点二十分,屏幕上突然出现十几个光点。 值班士兵揉揉眼睛,以为看错了。 再看,光点还在,而且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他愣了几秒,然后猛地跳起来:“敌袭!敌袭!” 警报声撕破夜空。 但已经晚了。 五点三十分,第一批B-25轰炸机飞临曼谷上空。 北郊的军用机场是第一个目标。 跑道、机库、油库、弹药库,一颗接一颗炸弹落下去,爆炸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停机坪上的十几架飞机,那是去年刚从菲律宾买的二手货,还没来得及飞几次,就瞬间变成燃烧的废铁。 雷达站被第二波轰炸机照顾。 两颗炸弹直接命中了那栋不起眼的二层小楼,整栋楼轰然倒塌,瓦砾下头埋着那台还没来得及关掉的雷达。 高射炮阵地在拼命开火。 炮弹在空中炸出一团团黑烟,但那些B-25飞得太高,太快,高射炮的射程根本够不着。 偶尔有炮弹在机群附近炸开,也只是让飞行员们偏了偏头,继续投弹。 第三波轰炸机瞄准的是兵营。 曼谷周边驻扎着暹罗皇家陆军的主力,大约在十万人,分布在各处。 那是两年前战败后,銮披汶咬着牙重建的部队。 人数不少,装备也凑合,但没打过仗,没见过血,见了飞机就慌。 兵营被炸,新兵们四散奔逃。 有人在火光中乱跑,有人跪在地上念经,有人干脆扔掉枪,脱下军装,混进逃难的人群里。 军官们拼命喊叫,想收拢部队,可喊破了嗓子也没用,那些兵早就跑没影了。 最惨的是通讯站。 炸弹直接命中了楼顶,整栋楼从中间塌下去,尘土扬得半天高。 电话线全断了,电报机埋在瓦砾下头,曼谷和外界失去了联系。 六点整,轰炸暂时停歇。 十二架B-25在曼谷上空盘旋一圈,确认目标全部摧毁,然后调转方向,朝呵叻高原飞去。 他们的任务完成了。 六点十五分,消息传遍曼谷。 北郊机场毁了,雷达站没了,兵营挨了炸,通讯断了。 曼谷成了一座孤城。 总理府地下防空洞里,銮披汶坐在行军床上,脸色灰败。 参谋进进出出,带来的全是坏消息。 北郊的部队散了,东边的防线被突破了,南边的港口让南华军舰堵了。 銮披汶声嘶力竭喊道:“沙立呢?沙立在哪?” 参谋说:“沙立将军在北郊收拢溃兵。他让人传话回来,说曼谷若是守不住,让您早做打算。” 銮披汶愣了一下。 早做打算? 做什么打算?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参谋。 参谋们一个个低着头,不敢看他。 但銮披汶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跑。 往西跑,往缅甸跑,跑到仰光,然后转道去英国。 英镑、美元、珠宝,他们早就准备好了。 “王宫那边呢?国王陛下怎么说?” 参谋摇头:“王宫那边还没有消息。” 王宫里,已经乱成一团。 大臣们在轰炸结束之后,三三两两的聚集在觐见厅外,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有人脸色惨白,有人浑身发抖,有人已经换好了平民的衣服,怀里揣着细软。 觐见厅里,拉玛九世坐在王座上,面前站着几个最亲近的臣子。 财政大臣披耶·颂叻先开口:“陛下,曼谷守不住了。 南华的轰炸机已经把北郊炸平了,装甲部队今日中午就能进城。请您得早做决断。” 拉玛九世看着他:“什么决断?” 披耶·颂叻说:“去访问英国,曼谷港被封了,但是我们可以先去缅甸,再从仰光转道去英国。只要人在,王室就在。” 外交大臣贴·汶勒接着道:“陛下,英国政府已经通过非正式渠道表示,愿意接纳您。只要您开口,他们可以派船来接。” 拉玛九世沉默着。 流亡。 这个词他听过很多次。 欧洲那些战败的国王,那些被赶下台的皇帝,最后都走了这条路。 住在伦敦的酒店里,领着英国政府的津贴,等着哪天能回去。 等着等着,就老死了,就被人忘了。 他抬起头,看着这两个他最信任的臣子。 虽然他不需要领津贴,王室在英国和美国银行,可是有大量的存款,足够衣食无忧了。 拉玛九世不甘心问道:“我走了,暹罗怎么办?” 披耶·颂叻愣了一下,然后说:“陛下,您走了,暹罗还是暹罗。您要是......” 拉马九世此刻也失望了,这群大臣,口口声声忠于王室,此刻连一点作战的勇气都没有。 这场景,多像十几年前。 当初倭国在偷袭珍珠港之后,立马入侵了暹罗,暹罗部队仅仅抵抗了几个小时,銮披汶就下令放弃抵抗。 拉玛九世红着眼,哭诉道:“我十九岁继位,到现在八年。 八年里,銮披汶说什么我做什么,沙立打什么我看什么。 呵叻丢了,南部各府丢了,曼谷划出租界。 我什么都没说,因为说了也没用。” 他眼噙泪水,看着底下那些臣子:“现在南华打到门口了,你们让我跑。 跑了之后呢?在伦敦的酒店里住着,等着哪天有人想起我? 等着哪天英国人将我作为筹码,和南华国交易?” 披耶·颂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拉玛九世走回王座前,缓缓坐下:“我不跑。” 他看向旁边的侍从官:“沙立将军现在在哪?” 侍从官说:“在北郊,正在收拢部队。” “派人去告诉他,从现在起,曼谷防区由他全权指挥。 所有的部队,城里的警察、预备役,全归他管。銮披汶那边,不用管了。” 侍从官愣住了。 拉玛九世看着他,厉声道:“去。” 侍从官敬了个礼,转身跑出去。 披耶·颂叻急了:“陛下,您这是…” 拉玛九世抬手止住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心里也清楚,十万陆军,看着不少,可都是新兵,没打过仗。 警察只能管管老百姓,预备役就更别提了。可那又怎么样?打不过也得打。 打输了,我还在王宫里坐着。跑了,我就什么都不是了。” 七点整,北郊。 沙立站在一处废墟上,看着前方扬起的烟尘。 参谋跑来,把王宫传来的命令递给他。 沙立看完,沉默了很久。 旁边的人问:“将军,怎么办?” 沙立快速说道:“传令下去,所有部队往北郊集结。 警察把守各条街道,预备役负责疏散百姓。能挡多久挡多久。” 参谋愣了一下:“将军,那点人,挡得住吗?” 沙立也没办法回答,只是默默地看着前方,仿佛能看见南华的装甲部队。 坦克、装甲车、卡车,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九点整,春武里府方向传来消息。 马拔萃的第四集团军已经突破边境守军的防线,正在向春武里市区推进。 一个师的守军,坚持了不到一个小时就散了,剩下的都在往曼谷方向跑。 十点整,湄南河上,南华的军舰已经靠岸。 海军陆战队的士兵们正在登陆,在码头上列队。 他们没有急着进城,只是在港口外围设了防线,等着后面的命令。 中午十二点整,曼谷北郊传来最新的消息。 南华的装甲部队已经推进到曼谷市区边缘,最前面的坦克,已经能看到曼谷北门的城楼。 曼谷城里,一片死寂。 那些前几天还在喊着“南华鬼滚出去”的人,此刻正躲在家里,关紧门窗,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那些还在策划下一次行动的洪党分子,此刻已经脱下便装,混在人群中往城外跑。 那些想着流亡的大臣们,此刻站在王宫外头,进不去,也走不了。 南华的军舰堵了港口,往西的路也快被切断了。 王宫里,拉玛九世坐在王座上,一言不发。 他等着。 等着南华的人来。 等着看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一点整,北门传来消息,南华的装甲部队已经进城。 没有抵抗。 沙立的人在北郊象征性地挡了一下,就溃了。 那些新兵,那些警察,那些预备役,见了坦克就跑,根本没人开枪。 第一批坦克沿着主干道缓缓推进,履带碾过路面,发出沉闷的轰鸣。 车上的士兵警惕地扫视着街道两侧,枪口跟着目光转动。 街道上空无一人。店铺门板紧闭,窗户后面隐约有人影晃动,但没人敢出来。 第 134 章 巷战 中午一点,曼谷北门。 第一辆M26潘兴坦克碾过坍塌的城门废墟,履带卷起破碎的木屑和砖石,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坦克顶上,驾驶员探出半个身子,警惕地扫视着前方的街道。 街道上空无一人。 两侧的骑楼店铺门板紧闭,窗户后面隐约有人影晃动。 那些躲在门板后头的人,大气都不敢出,只是贴着门缝往外看。 颂逖就是其中之一。 他今年三十四岁,在曼谷北门附近开了一间杂货铺,卖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 这主意,还是他远在呵叻府的表弟,给他的建议。 此刻他蹲在柜台后头,透过门板的缝隙往外看。 坦克一辆接一辆开过去,履带在青石路面上碾出深深的痕迹。 坦克后面是装甲车,再后面是满载士兵的卡车。 那些士兵穿着浅绿色的军装,戴着钢盔,手里端着枪,脸上没有表情。 颂逖感觉腿在不自觉得发抖。 他知道这是南华的军队。 两年前那场战争,他没亲眼见过,但听人说过。 说南华的兵凶得很,见了人就杀,见了东西就抢。 说呵叻那边的人都被赶走了,房子都烧光了。 可后来他又听说了别的事。 两年前呵叻被割让给南华的时候,表弟一家跑到半路,被拦下来了。 去年表弟托人捎过一封信,说那边日子过得比从前好多了。 地还是那些地,但税只交两成,剩下的都是自己的。 南华政府还发种子、发农具、派技术员教种地。 表弟说,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跑,不跑还不用干一年的免费劳力。 颂逖把那封信看了好几遍,压在枕头底下。 税只交两成,这闻所未闻。 他也想过跑,跑到呵叻去,投奔表弟。 可跑不了,一大家子人,老的老小的小,怎么跑? 再说地主老爷看得紧,佃户们谁要是敢跑,抓回来就是一顿打,打完了还得干活。 现在南华的兵打到曼谷了。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门板外头,坦克还在往前开。 突然,远处传来枪声。 颂逖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枪声越来越密,还有爆炸声。是从前面那条街传来的。 他壮着胆子,又往门缝外头看了一眼。 前面的路口,南华的坦克停下来了。 车上的士兵跳下来,趴在坦克后头,朝前面开枪。 更远的地方,隐约能看见有人在楼顶上朝下开枪。 暹罗人在不断的抵抗。 颂逖不知道那些人是谁。 也许是沙立的兵,也许是警察,也许只是胆子大的老百姓。 他们躲在楼顶、躲在窗户后头、躲在巷子里,朝南华的军队开枪。 南华的兵反应很快。 坦克调转炮塔,朝那栋楼轰了一炮。 轰隆一声,楼顶塌了半边,瓦片碎石哗啦啦往下掉。 那几个开枪的人不见了,不知道是被炸死了还是跑了。 更多的南华兵从车上跳下来,分成几队,沿着街道两侧搜索前进。 他们挨家挨户踹门,冲进去,然后又出来。 没人的就过,有人的就盘问。 颂逖的心跳得厉害。 他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 沉重的军靴踩在路面上,一下一下,像踩在他心口上。 脚步声停在他铺子门口,咣当一声,门被踹开了。 两个南华兵冲进来,端着枪,枪口对着他。 “什么人?” 颂逖举起双手,声音发颤:“老、老百姓,开杂货铺的。” 一个士兵走过来,上下打量他。 另一个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掀开帘子往后头看了一眼,又出来。 “就他一个。” 前面那个士兵盯着颂逖,问:“家里还有什么人?” 颂逖指了指身后说:“老婆孩子,在后头。” “叫出来。” 颂逖不敢动。 那士兵瞪了他一眼,他才反应过来,踉踉跄跄往后头跑。 老婆抱着孩子缩在墙角,脸色惨白。孩子才三岁,被捂着嘴,不敢出声。 那士兵跟进来,看了一眼,转身出去了:“老实待着,别出门。” 两个士兵走了,门板倒在地上,外头的风灌进来,让他打了一个激灵。 颂逖愣愣地站着,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他走过去,想把门板扶起来,却发现门轴已经断了。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外头。 街上还在打。 枪声、爆炸声、喊叫声,混成一片。 南华的兵从这条街冲到那条街,从这栋楼搜到那栋楼。 有些地方在着火,黑烟冲天。 颂逖看见几个南华兵押着一群人从前面走过。 那些人有的穿着军装,有的穿着便服,有的光着上身,满身是血。 他们被押着往前走,低着头,谁也不说话。 他又看见一辆装甲车开过去,车厢里堆着尸体。 有穿军装的,也有穿老百姓衣服的。 那些尸体堆在一起,手脚垂下来,随着车子的颠簸一晃一晃。 颂逖的胃里一阵翻腾,他转过身,不想再看。 他忽然想起表弟的来信。 信上说,南华的兵不像暹罗兵那样,他们不扰民,不抢东西,买东西给钱。 说那边街上干干净净,没有乞丐,没有小偷。 说那边工厂多,做工能挣钱,种地税低,日子有奔头。 可眼前这些兵,这是信上说的那样吗? 枪声渐渐远了。 前面的街,南华的兵已经控制住了。 坦克继续往前开,装甲车跟在后面,士兵们沿着街道两侧搜索前进。 颂逖站在倒下的门板后头,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 他突然发现一件事。 那些兵,跟暹罗的兵不一样。 暹罗的兵走路稀稀拉拉,枪扛在肩上,边走边聊天。 这些兵走路整齐,枪端在手里,眼睛一直盯着前方和两侧,随时准备开枪。 暹罗的兵见了老百姓就瞪眼,有时候还顺手拿东西。 这些兵踹门进来,盘问几句,就走了。 除了踹坏的门,什么都没动。 他想起表弟信上写的那句话:“南华的兵,不打人不骂人不抢东西。 见了老百姓,客客气气的。跟咱们这边的兵不一样。” 不一样。 真的不一样。 远处又传来枪声,比刚才更密。颂逖知道,那是南华的兵在跟沙立的人打。 他不知道谁输谁赢。 但他知道,不管谁输谁赢,他都得活着。 他转过身,往后头走。老婆还抱着孩子缩在墙角,看见他进来,眼泪哗地流下来。 “没事了。”颂逖说,声音发干。“他们走了。” 老婆哭着说:“咱、咱们怎么办?” 颂逖沉默了一会儿:“等着。” “等着看。” 曼谷的街头,战斗还在继续。 沙立的兵退到一栋三层楼房里,依托窗户和屋顶朝外射击。 楼下堆着沙袋,架着两挺机枪,封锁了整条街道。 南华的先头排被压制在街角,抬不起头。 排长李得胜趴在一辆报废的卡车后头,观察着那栋楼的情况。 楼里大概有二十多个人。机枪两挺,步枪若干。 位置选得很好,正面根本攻不上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 后面,连主力正在赶过来,等炮上来,一炮就能把那楼轰塌。 但李得胜不想等。 他是老兵,从桂省一路打到河内,又从河内打到暹罗。 打过的仗比他吃过的盐还多。 他知道,这种巷战,最忌讳的就是等。 等得越久,敌人越有机会组织防线,越有机会逃跑。 更重要的是,他想立功。 上头有令,这次打曼谷,谁先攻进王宫,谁就记头功。 他死死地盯着那栋楼,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楼正面有机枪,攻不上去。 但楼后面呢? 他往后缩了缩,朝后面打了个手势。一个老兵爬过来,是他连里的陈家伟。 “家伟,带着你的班,从右边那条巷子绕过去。摸到楼后头,给我打。” 家伟点点头,带着人猫着腰钻进旁边的巷子。 李得胜继续趴着,等着。 五分钟后,楼后头突然响起枪声。 楼里的暹罗兵乱了。前面的机枪手回头去看,火力顿时弱了下来。 “冲!” 李得胜一跃而起,带着剩下的人往前扑。 二十米的距离,几秒钟就冲过去了。 他们贴着墙根往楼上冲,一边冲一边开枪。 楼里的暹罗兵被两面夹击,慌了。 有人往外跑,被李得胜一枪撂倒。 有人从窗户往下跳,摔断了腿,在地上哀嚎。 有人干脆扔下枪,举着手跪在地上。 李得胜没理那些投降的,一发子弹带走,随后带着人往楼上冲,一层一层清。 三楼顶上,最后一个暹罗军官站在墙边,手里握着枪。 李得胜冲上去的时候,那军官已经没子弹了。 他举着空枪,瞪着李得胜,嘴里喊着什么。 李得胜听不懂,但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别过来。 他举起枪。 那军官的脸顿时扭曲了,挥舞着手臂,叽叽哇哇的大喊大叫。 李得胜听不懂,吵的耳朵疼,直接扣动了扳机。 枪声很响,在楼顶回荡。 那军官倒下去,滚了两圈,不动了。 楼下,陈家伟正在清点俘虏,抓了八个,伤了五个,死了十几个。 李得胜走下去,家伟迎上来:“排长,这楼拿下了。” 他摸了一把脸上的汗水:“俘虏留着干嘛?赶紧解决了,继续往前。” 他们走出那栋楼,走进另一条街。 街上还是空无一人。 店铺门板紧闭,窗户后面有人影晃动。那 些躲在门板后头的人,看着这些穿浅绿色军装的士兵从门前走过,大气都不敢出。 李得胜可没时间理会他们,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大王宫。 下午两点,南华的先头部队已经推进到王宫附近。 沙立的兵还在抵抗,但已经不成建制了。 有的在楼里死守,有的在巷子里打冷枪,有的干脆扔了枪,混进老百姓里头。 南华的兵一路清剿,一路推进。 上面有令,只要是感到有威胁的,可以就地枪决,不可心慈手软。 没人敢心慈手软,因为谁都不想死在这里。 颂逖还蹲在铺子里,听着外面的枪声越来越近。 他不知道那些兵打到哪里了。 他只知道,刚才是南华的先头部队,枪声一直在响,大部队开着战车,轰隆隆的声音越来越大。 老婆抱着孩子缩在后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颂逖看着倒下的门板,看着外头那条空荡荡的街。 他喃喃道:“也许表弟说的是真的。” “什么?”他老婆脸色苍白,抱着孩子,回头看向颂逖。 颂逖冲着老婆做出噤声的动作,做空壮着胆子,走到门口,探头往外看去。 街上静悄悄的,空无一人。 颂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最后低声说道:“或许,不用再去呵叻府了!” 第 135 章 大王宫 三月一日,傍晚。 曼谷城已经打了一整天。 从北门到市中心,从湄南河岸到金佛寺,每条街道都留下了战斗的痕迹。 倒塌的房屋还在冒烟,破碎的瓦砾堆满街角,墙上密密麻麻的弹孔像蜂窝一样。 偶尔还能听见断断续续的枪声,那是散兵游勇在负隅顽抗,但很快就被压制下去。 谢尔曼坦克布满了整座曼谷城的各个角落。 这些钢铁巨兽从北郊一路碾压过来,履带碾过碎石、瓦砾、还有那些没来得及收走的尸体。 一条街一条街地推进,遇到抵抗就是一炮,遇到路障就是一头撞过去。 炮塔上的机枪手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枪口跟着目光转动,随时准备开火。 第四集团军司令马拔萃,亲自带着先头部队进了城。 他的吉普车跟在坦克后头,沿着被清出来的主干道缓缓前行。 “伤亡统计出来了吗?”他问旁边的参谋。 参谋翻开本子:“集团军阵亡两百三十七人,伤四百一十二人。 一路过来,击溃暹罗军约三万人,俘虏五千余。 剩下的要么散了,要么往北跑了。” 马拔萃点点头。 十万守军,真正抵抗的不到三成。 “銮披汶呢,找到没有?” 战斗打了一天了,这暹罗总理,居然一声未发,也有沙立一直在殊死抵抗。 但是凭借个人的英勇智谋,是抵挡不住钢铁洪流的。 参谋摇头:“没找到。可能跑了,可能躲起来了。情报局的人正在查。” 马拔萃冷笑一声。 那个銮披汶,两年前还趾高气扬地跟南华叫板,现在连影子都找不着了。 “沙立呢?” “沙立带着三万多人往北撤了,往清迈方向跑。咱们的部队正在追,但天快黑了,追不上。” 吉普车继续往前开。 前面就是王宫的方向。 金佛寺外,李得胜带着他的人趴在废墟后头,盯着前方的街道。 他的排从北门一路打过来,打了十几场仗,毙了上百个暹罗士兵。 但代价也不小,四十个人,有一半都带着伤。 他盯着前方,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金佛寺的塔尖就在前面不远处,再往前两条街,就是大王宫。 头功就在那里。 “排长,”陈家伟爬过来,压低声音,“前面好像有人。” 李得胜抬头看去。 前面的街口,有几个穿军装的人影在晃动。 但不是暹罗的军装,是南华海军陆战队的灰蓝色制服。 李得胜愣了一下。 海军陆战队?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他带着人往前摸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街口堆着沙袋,架着机枪,十几个陆战队的士兵趴在沙袋后头,枪口对着王宫的方向。 更远的地方,隐约能看见更多的沙袋和士兵,把王宫周边的几条主要街道都堵住了。 一个中尉迎上来,打量了李得胜一眼。 “你们是哪个部分的?” 李得胜说:“定襄府第一机械师,侦察营一连三排。” 中尉点点头:“辛苦了。前头就是我们的事儿了,你们歇着吧。” 李得胜心里咯噔一下:“前头是?” 中尉往那个方向努努嘴:“还能是啥,大王宫呗。 王宫里还有三千人的卫队,火力挺强,咱们在等后头的重武器。 要不是怕弄坏这座王宫,咱们的炮舰早就开火了!” 李得胜的心凉了半截。 他辛辛苦苦打了一天,死了十几个弟兄,就为了抢这个头功。 结果呢?陆战队的人早就到了,把路都给堵死了。 他蹲下来,点了支烟,狠狠地吸了一口。 家伟凑过来:“排长,咋整?” 李得胜没说话,只是抽烟。 旁边一个老兵操着桂柳话骂了一句:“妈卖批,白打一天了。” 李得胜烦躁道:“人家陆战队有船,从湄南河直接开过来,当然快。 咱们从北门一步步打过来,死了那么多人,结果让人家堵在门口。” 陈家伟说道:“排长,要不咱们走吧,后头肯定还有别的仗打。” 李得胜不甘心,他看着王宫的方向,看着那座灯火通明的宫殿,看着那面还在飘扬的暹罗国旗。 这可是头功啊! 他吐出一口烟圈,站起身。 “排副。” 排副爬过来:“在。” “呼叫营长,让他赶紧带人过来。就说王宫这边有三千人,陆战队堵着没动,让营长快点,别让人抢了先。” 排副愣了一下:“排长,你想…” 李得胜没理他,看向那个陆战队的中尉。 “兄弟,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中尉如实道:“在等上头的命令呢。” 李得胜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走回自己的人里头,蹲下来。 几十个人,挤在一堵断墙后头,都看着他。 李得胜扫了一眼这些人。 都是从桂省一路打过来的老弟兄,打了多少仗,死了多少人,剩下这些,都是命大的。 “弟兄们,前面就是王宫。里面还有三千人守着。陆战队有八百人,都不敢动手,这是个机会。” 众人听完,呼吸声都变的粗重了。 排长这是要干啥? 四十人干三千人? 把自己当西楚霸王了? 李得胜可不干这些人的表情,继续说道:“咱们打了整整一天,到现在都没吃上一口热乎饭,不就为了这个头功?现在让人堵在门口,你们甘心吗?” 陈家伟说:“不甘心有个卵用,人家八百人都没动。” 李得胜看着他:“他们八百人没动,是因为他们只有八百人,硬攻不下来。 咱们虽然人少,但是可以悄悄摸进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家伟说:“排长,你疯了吧?被发现了,子弹打光了,也杀不了三千人啊!” 李得胜瞪了一眼陈家伟:“三千人是多,但那是白天。夜里黑灯瞎火的,他们也不知道有多少人。 咱们摸进去,搞他个天翻地覆。等里头乱了,外头的陆战队肯定也会趁机冲进去。 这样一来,头功还是我们的,毕竟我们是第一个冲进去的!” 陈家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排长,这事儿太悬了。万一摸不进去,万一被发现,我们排全得交代里头。” 李得胜看着他:“老王,你怕死?” 老王说:“老子怕个卵。打鬼子的时候老子都不怕,怕这个?我是说,犯不着。” 李得胜说:“犯得着。头等功,连升三级,到时候你当连长去!” 旁边一个年轻的兵突然开口:“排长,我跟你去,我也想当排长!” 李得胜看着他,那兵姓韦,才十九岁,去年刚入侦察连。 “你不怕?” 小韦说道:“怕。但排长去,我就去。” 李得胜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狠劲:“好。还有谁?” 陈家伟说:“妈卖批,豁出去了,算我一个。” 老王说:“老子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去就去。” 一个接一个,全排没有一个退缩。 第 136 章 头功我要定了 李得胜站起身,走到那个陆战队中尉面前:“兄弟,你们有王宫的地图吗?” 中尉愣了一下:“有,你要干嘛?” 李得胜给他递了根烟:“借我看看。” 中尉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地图。 那是情报局弄来的,王宫内部的结构标得清清楚楚。 李得胜接过来,蹲在地上,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看。 王宫占地很大,四周是高高的围墙。 正门朝东,对着广场,那是陆战队堵着的位置。 北边是花园,南边是宫殿群,西边是卫队营房。 中间有一个小门,连着一条小巷,通到后面的街上。 李得胜盯着那个小门,看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向西边的方向:“家伟,那条巷子你们白天走过没有?” 陈家伟想了想:“走过,就在前面那条街拐过去,是一条小巷,通到王宫后头。” 李得胜点点头,他把地图折好,还给那个中尉。 “兄弟,你们继续堵着吧,我们找地方猫着休息会,打了一天了,实在是累坏了。” 中尉接过地图,完全不信他的话,狐疑地看着他:“你们要干嘛?” 李得胜笑了笑,轻声喊道:“全排都有,跟我走!” 不到一刻钟,就来到了那条小巷子。 李得胜:“都听好了。咱们从西边那条巷子摸过去,后头有个小门。 摸进去之后,不要乱跑,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等我信号。” 陈家伟问道:“啥信号?” 李得胜说:“枪响就是信号。枪一响,咱们就往里头冲,见人就打,能打多狠打多狠。 把里头搅乱了,外头的陆战队自然会冲进来。” 老王说:“那咱们怎么出来?” 李得胜说道:“先别想出来。想怎么进去,怎么打。打完再说。” 晚上九点。 月亮还没出来,夜色浓得化不开。 李得胜带着人,贴着墙根往西摸。 白天打的那些街道他们已经走过一遍,地形熟得很。 拐了两个弯,钻进一条窄巷,一直走到头。 前面是一堵墙,墙不高,两米多,上面爬满了藤蔓。 墙那边,就是王宫范围内。 李得胜趴在墙根下,竖起耳朵听。 墙那边有说话声,是暹罗话,听不清说什么。还有脚步声,走来走去。 巡逻的卫兵。 他往后打了个手势,所有人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等了大概十分钟,脚步声远了,说话声也消失了。 李得胜轻轻站起来,扒着墙头往上探。 墙那边是个小院子,堆着一些杂物。 院子尽头有一个小门,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没有卫兵。 他缩下来,压低声音:“搭人梯。” 陈家伟蹲下,李得胜踩着他的肩膀,攀上墙头。 他趴在墙上,往下看了一眼,确定没人,然后翻过去,轻轻落地。 院子里很安静。 只有远处的宫殿里隐约传来灯光和喧哗声,那是王宫里头的人,还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 李得胜带着人贴着墙根摸到那个小门边。他推了推门,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一条缝。 门里头是一条走廊。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昏黄的灯照着。 他探头看了一眼,然后闪身进去。 四十个人,像幽灵一样,消失在走廊深处。 十分钟后,王宫里突然响起枪声。 紧接着,爆炸声、喊叫声、警报声,响成一片。 外头,那个陆战队中尉猛地站起来,盯着王宫的方向。 “怎么回事?” 旁边的人说:“不知道,里头打起来了。” 中尉愣了几秒,然后猛地反应过来。 “妈的那个疯子!” 他冲身后的士兵喊道:“全体都有,准备进攻!快快快!” 八百名陆战队员从沙袋后头跃起,朝王宫的正门冲去。 王宫里,火光冲天。 李得胜端着枪,从一条走廊冲到另一条走廊。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前头有多少人,只知道见人就打,打完就跑。 身后跟着他的人越来越少。有的倒下了,有的跑散了,有的不知道去了哪。 但他还在冲。 前面又出现几个暹罗卫兵。他抬手就是一梭子,撂倒两个,剩下的跑了。 他追上去,拐过一个弯,突然愣住了。 前面是一个大厅,灯火通明。 大厅中央,站着几十个暹罗军官,还有几个穿西装的人。 他们听见枪声,正惊慌失措地往外跑。 李得胜没有犹豫。 他举起枪,扣动扳机。 枪声在大厅里回荡。 那些人倒下去,一片哀嚎。 李得胜换了个弹夹,正准备继续往前冲,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排长!排长!” 是陈家伟的声音。 李得胜回头,看见家伟浑身是血,踉踉跄跄跑过来。 “排长,外头、外头的人进来了!陆战队冲进来了!” 李得胜愣了一下,然后畅快大笑,还好这陆战队不是一根筋,否则,真要交代在这里了。 他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和陈家伟相视而笑。 凌晨两点,王宫的战斗终于平息。 三千暹罗卫队,死了一半,逃了一半,剩下的投降了。 陆战队的人冲进王宫的时候,看见的是一片狼藉。 他们还在大厅里发现了十几个被击毙的暹罗高级军官。 还有两个靠在墙上抽烟的南华兵。 那兵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叼着烟,眯着眼,看着那些冲进来的陆战队员,咧嘴笑了。 李得胜得意笑道:“你们来晚了。” 陆战队的一个上尉走过来,看着他,又看看大厅里那些尸体。 “你们有多少人?” 陈家伟说:“还有二十三个。” 上尉愣了一下,说不出话来。 陈家伟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用尽力气喊道:“那个谁,头功是不是算我们的?” 上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嘟囔了一句:“疯子!” 第 137 章 拉玛九世发表讲话 1954年3月4日,上午十点。 曼谷城已经恢复了平静。 三天前还在燃烧的街巷,现在已经清理干净。 倒塌的房屋废墟被推平,横在路中间的尸体被运走,墙上密密麻麻的弹孔还在,但街上已经有人走动了。 店铺开了门,小贩摆出摊子,公交车叮叮当当地驶过,一切看起来都和三天前不一样,又好像没什么不同。 坦克还停在街角,但炮塔上已经没有了警惕的枪手。 士兵们三五成群地站在路边抽烟,有人蹲着跟卖米粉的当地老头聊天,有人拿着钞票在小摊上买烤香蕉。 老头收钱的时候手还在抖,但那几个兵只是接过香蕉,咧嘴笑笑,转身走了。 南华兵不抢老百姓的东西,这个消息已经传遍了全城。 颂逖的杂货铺也开门了。 门板换了新的,是隔壁木匠帮忙做的。 老婆站在柜台后头,脸上还带着几分惊惶,但已经开始招呼客人。 他想起表弟那封信。 信上说,南华的兵买东西给钱,不抢不拿。他当时还将信将疑,现在信了。 不过,也怪他没听不懂汉语。 街上执勤的南华士兵正在抱怨,别的连队在富人区,搜刮到的金银珠宝,都是用大卡车拉走。 他们在这执勤,都是普通老百姓,没有油水,上头命令要秋毫无犯。 抱怨归抱怨,谁让他们连队跑得慢,好地方都被兄弟部队占领了。 此时,收音机里突然传来一阵杂音,然后是一声清脆的报时。 颂逖抬起头,看向柜台后头那台旧收音机。 平时他很少开,但今天早上,他鬼使神差地打开了。 收音机里传来一个声音:“各位国民,我是你们的国王。” 颂逖愣住了,原来国王没有跑! 他听过国王的广播,讲的都是些冠冕堂皇的话,什么“国家繁荣”“人民幸福”,念完就没了。 但这次,声音听起来不一样。 疲惫,沙哑,像是几天没睡觉。 “今天,我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向国民宣布。” 街上的行人停下脚步。店铺里的人探出头来。 就连那些蹲在路边执勤的南华兵凑在一起,互相看了一眼。 仿佛整个曼谷,都按下了暂停键。 “三天前,南华国的军队进入曼谷。这不是入侵,不是侵略。这是回家。” 颂逖皱起眉头,回家? “可能很多人不知道,一百七十三年前,这片土地上曾经有一位汉人国王。 他叫郑信,率领暹罗军民驱逐了缅甸入侵者,建立了吞武里王朝。 他是汉人,他的父亲来自广东澄海。” “一七八二年,将军通銮发动政变,推翻了郑信。他自称拉玛一世,建立了现在的却克里王朝。而我,就是他的后代。” 颂逖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些。 “清朝的乾隆皇帝听说了这件事,没有追究通銮的篡位之罪,反而承认了他的合法地位,要求暹罗继续朝贡。从那以后,我们家族的王位,就有了合法性。” “一百七十三年来,我们统治着这片土地。我们告诉人民,我们是天命所归。 我们从不提起郑信,从不提起那个被我们推翻的汉人国王。 因为提起他,就会想起我们的王位是怎么来的。” 颂逖呆呆地站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今天,南华国的军队来了。他们不是来侵略我们,他们是来接郑信的子孙回家。这片土地,本来就是汉人开辟的。现在,只是还给他们。” 老婆走过来,抓着颂逖的胳膊,嘴巴张大,手在发抖,这完全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下面,我要宣布几件事。” 收音机里的声音变得沉重起来。 “第一,我命令所有暹罗国民放下武器,停止抵抗。 南华国的军队是我们的同胞,不是敌人。 不要为他们流血,更不要为自己流血。” “第二,从即日起,暹罗王国并入南华共和国。 王室将交出一切权力,南华国政府将接管所有行政事务。 国民应服从新政府的管理,遵守新政府的法律。” “第三……” 说到这里,声音明显地有很大的起伏。 “第三,我承认犯下了战争罪。 两年前,呵叻高原的战争,是我签署的命令。 三天前,曼谷的抵抗,也是我的决定。 无数人因此死去,无数家庭因此破碎。 作为国王,我罪不可恕。” 颂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响。 “根据南华国法律,战争罪的最高刑罚是死刑。我愿意接受这个刑罚,以死谢罪。” 颂逖老婆惊呼一声,捂住嘴。 街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站着,一动不动,像被施了定身法。 “最后,我想告诉大家一件事。我的中文名字,叫郑固。 这个名字,是我的父亲在我出生时取的。 他一直告诉我,一百多年来,为了具有合法性,拉玛一世以郑信的儿子自居。” “今天,我把这片土地还给汉人。愿你们,愿我们的子孙,能在这片土地上,好好生活。” 广播结束了。 颂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他忽然抬起头,看着街上那些南华兵。 那些兵也站着,脸上表情复杂。 有人摘下钢盔,有人低着头,有人看着王宫的方向,一言不发。 一个老兵慢慢蹲下去,在地上抓了一把土,攥在手心里。 他是从广西来的,打过日本,打过内战,打过法国人,一路打到曼谷。 他不知道什么郑信,什么吞武里王朝。 他只知道,这片土地上,流过太多血。 但现在,国王说,这片土地,是汉人的。 国王说,他愿意以死谢罪。 他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但手里的土,可是真的。 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全国。 呵叻高原的农民放下锄头,听着收音机里的声音,面面相觑。 他们早就归了南华,日子过得比从前好。 但听到国王这么说,心里还是说不出的滋味。 清迈农村的胡越分子也愣住了。 他们打着解放的旗号,分田分地,拉拢人心。 现在国王说,南华是来接汉人回家的。 那我们成为什么了? 侵略者? 镇南府的部队加快了北上的脚步。 沿途的城镇,还没等他们到,就派人来投降了。 那些地方官听了国王的广播,彻底失去了斗志。 国王都认了,他们还抵抗什么? 曼谷城里,颂逖站在铺子门口,看着街上的人群。 有人哭,有人跪,有人呆呆地站着,不知道该做什么。 也有人沉默着,转身回了屋,关上门。 那几个南华兵也只是短暂的沉默一阵,然后抽着烟,讨论着这个什么国王说的是否是真的。 争吵声越来越大,他们干脆提议去找长官问个清楚。 第 138 章 胡越的决定 曼谷城里,第四集团军和定襄府来的部队,加起来八万多人,正在有条不紊地向周边清扫。 南边、东边、西边,一路推进,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国王的广播像一剂猛药,把剩下的那点斗志彻底瓦解了。 镇南府的部队也在北上。 他们沿着湄公河一路推进,沿途的城镇望风而降。 那些地方官早就慌了神,现在有了国王的话,正好顺坡下驴,开门投降。 整个暹罗,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并入南华的版图。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掸邦山地,刘振武的第五集团军,正在密林中艰难推进。 从博胶到景栋,全是山。 山高林密,道路崎岖,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 三万人,分成几路,在飞机掩护下,三天时间,硬是往前推进了一百多里。 三月四日下午,先头部队抵达孟洋。 孟洋是个小镇,坐落在山坳里,几十户人家。 镇上的人早跑光了,只剩下几条野狗在街上游荡。 刘振武站在镇口,看着前方连绵的群山。 参谋指着地图:“司令,再往前三十里,就是景栋。胡越的老巢。” 刘振武盯着地图,想要找出一个破绽。 三十里,放在平原上,一个冲锋就到了。 可这是山地,三十里山路,得走一天。 而且胡越肯定在路上设了埋伏,等着他们。 两年前,他就带着一个师前往边区剿匪,在澜沧府(老挝)北部的山里转了半年,把胡越的游击队清了个干净。 他采用了保甲连坐,村村互保,一户通匪,全甲连坐。 半年下来,胡越的人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只能往更深的山里跑。 胡越的人恨他恨得要死。 他听情报局的人说过,胡越下过命令,谁要是能干掉刘振武,赏一万块美金。 他思索片刻,收起地图。 “传令下去,今晚在孟洋宿营。明天一早,继续推进。 各部队严格执行保甲连坐制度,每过一个村子,就把保甲建起来。 一户通匪,全甲连坐。我不给胡越留一粒米,一口水。” 参谋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 刘振武抬起头,看着北边的方向。 三十里外,就是景栋。 参谋长走了过来:“司令,清莱府那边传来消息,咱们的部队已经进去了,传檄而定。 地方官主动投降,老百姓也没什么反应。下一步,部队准备往清迈推进。” 清迈此时也是混乱不堪。 曼谷被破之后,沙立带着三万多人往那边跑了。 胡越的人也在那边占了农村。 两股势力挤在一起,不知道会打出什么结果。 “告诉那边,推进的时候小心点。胡越的人狡猾,沙立的人也不是吃素的。 遇上抵抗,不要硬拼,呼叫飞机支援。记住,保甲连坐,村村必过。” 参谋应了一声,转身去发报。 景栋。 一座破旧的木楼里,胡老大坐在竹椅上,听着收音机。 拉玛九世的广播,他听了两遍。 听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 旁边的参谋忍不住问:“胡首领,那个国王说的是真的吗?” 胡老大没有回答,但他认为这是真的。 他在壮省待过好多年,读过那些书,知道那段历史。 郑信,历史上确有其人,创建了吞武里王朝。 拉玛一世篡位,清朝立刻就承认了,因为清朝也不想看到海外有个汉人国度。 就像当初兰芳国请求帮助,也被螨清无视。 只是没想到,拉玛九世会当着全世界的面说出来。 “胡首领?” 胡老大抬起头,看着那个参谋,突然说道:“我们上当了。” 参谋愣住了。 “南华要的不是清剿洪党,不是清剿我们,他们要的是整个暹罗。租界被砸,只是个借口。 曼谷的那些蠢货,以为自己能借着这件事攒名望,争权力。他们不知道,自己早就被人当枪使了。” 参谋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胡老大看着屋里那些人,喉咙滚动。 沙旺被抓,当场就被曼谷警察击毙。 那个策划了曼谷事件的沙玛,现在还躲在某个地方,迟迟不敢露面。 他们还以为自己干了件大事,还以为能借着这件事在胡越内部争权夺利。 一群蠢货。 可他能怪他们吗? 不能。 因为他也上当了。 他一直以为,南华打暹罗,是为了清剿洪党,是为了保住那个租界。 他以为只要自己缩在景栋,不掺和曼谷的事,南华就顾不上他。 现在他知道了,南华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他。 第五集团军直扑景栋,飞机天天在头上转,保甲连坐一路推过来。 这不是清剿,这是要连根拔起。 况且,领兵前来的刘振武,可是不少人心头的噩梦,胡越的士兵听到他的名字,士气先弱一半。 要说起来,胡老大其实还和李家还有点渊源。 那时候他化名“胡光”,在桂林、柳州一带活动。 德公的人知道他是谁,但睁只眼闭只眼。 后来局势紧张,他离开壮省,去了“沿岸”,日寇投降之后,他又回到越南。 再后来,就是四九年,南华的军队从河内一路打过来,他带着人往西跑,跑到掸邦,跑到这片深山老林里。 那时候李佑林没有追他。 他以为那是仁慈,是放他一马。 现在他明白了。 那不是仁慈,那是养寇自重。 留着他在掸邦,就能跟美国人要援助,就能在边境上保持紧张,就能随时找借口出兵。 现在用完了,就收了。 参谋小心翼翼地说:“胡首领,咱们怎么办?” 胡老大沉默了很久,吐出两个字:“转移。” 胡老大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让部队准备,往北撤。能带走的东西都带走,带不走的就烧掉。往北走,越过边界,进入兔子境内。” 参谋说:“可是…” 胡老大打断他:“没有什么可是,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再不走,李弥和南华两头夹击,想走都走不了。” 参谋惋惜地叹了口气,扭头出门。 胡老大目送他离去,看着远处的山林。 他这一辈子,到处跑。 被法国人追着跑,跑到北方,躲起来,等着机会。 等了几年,机会来了,又回去接着干。 现在又要跑,恐怕这一跑,再也没机会回来了。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不怪沙旺,不怪沙玛,不怪任何人。 只怪自己没看透。 但只要不死,就还有机会。 他睁开眼睛,转身看着身后的武元甲:“传令下去,连夜撤退。目标,滇省边境。” 第 139 章 视察谅山防线 三月六日,升龙城。 《南华日报》的头版头条,用整整两个版面刊登了一篇长文。 头版标题:暹罗的罪行。 文章开篇就写道:“有人问,南华为什么要出兵暹罗?是为了洪党砸毁的租界吗?是为了保护南华公民吗? 是,但不全是。真正的原因,是暹罗欠下的血债,必须偿还。” 接下来是一笔一笔的旧账。 “1941年12月,倭寇在暹罗湾登陆。銮披汶政府没有抵抗,反而与倭国签订条约,允许倭寇借道暹罗进攻马来亚和缅甸。从此,暹罗成为倭国在东南亚的帮凶。” “1942年,倭寇从暹罗境内出发,入侵缅甸。暹罗军队随同倭寇行动,在掸邦、克钦邦烧杀抢掠,无数当地汉人惨遭黑手。” “同一时期,暹罗军队配合倭寇,入侵南华的高棉府和澜沧府。 他们抢劫寺庙,掠夺文物,强征劳工。无数高棉人和佬族人死在他们的刺刀下。” “1943年,暹罗政府宣布‘收回’缅甸的掸邦部分地区和马来亚的四个州。 这些土地上生活的南华同胞,一夜之间成为,被剥夺土地,被驱赶出境,被没收财产。” “1944年,倭寇在太平洋战场节节败退,暹罗政府见风使舵,推翻亲日政权,转而向盟军示好。 那些在倭寇占领期间死去的冤魂,那些被暹罗军队杀害的无辜百姓,就这样被轻轻揭过。” “战后,英国和法国忙着恢复殖民地,没有人追究暹罗的战争责任。 銮披汶继续当他的总理,暹罗王室继续享受他们的特权。 那些血债,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 文章最后写道:“今天,南华国出兵暹罗,不是侵略,不是扩张。是清算,是还债。 拉玛九世在广播中说,暹罗欠汉人的,愿意以死谢罪。 但我们不要他的命,我们要的是公道。 一百多年来,汉人在这片土地上流过的血,该还了。” 报纸一出,举国哗然。 升龙城的茶楼酒肆里,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那些从两广地区来的老移民,有的经历过倭寇侵华,有的听说过那段历史。 他们一边看报纸一边骂:“狗日的暹罗,原来也是帮凶!” 那些在加里曼丹、万生屿讨生活的人,更是义愤填膺。 他们祖辈在南洋扎根,受够了当地人的欺压,现在看到报纸上写的那些事,一个个拳头攥得嘎嘣响。 消息传到海外,也是一片震惊。 伦敦的《泰晤士报》转载了南华日报的部分内容,评论说: “南华国以闪电般的速度拿下曼谷,又抛出这样一份历史控诉书,手法老辣,令人惊叹。西方还在观望,南华已经完成了既成事实。” 巴黎的《费加罗报》评论说:“四年前,南华国还是一个刚成立的小国。 四年后,他们不仅一次的敢对邻国动手,而且做得干净利落。 这支力量的崛起,值得关注。” 东京的《朝日新闻》则酸溜溜地说:“南华国在东南亚迅速扩张,严重怀疑南华和兔子暗中勾结。倭国在东南亚的经济利益,将面临严峻挑战。” 最震惊的是那些一直在观望的国家。 他们本以为南华出兵暹罗,会陷入游击战的泥潭,像美国在半岛那样,打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他们准备好了瓜子板凳,等着看南华的笑话。 结果呢? 三天拿下曼谷,五天控制全境各大城市,拉玛九世亲自广播投降,銮披汶不知所踪。 南华还翻出一百多年前的旧账,把自己打扮成替天行道的正义之师。 这剧本,谁写的? 三月七日,谅山。 李佑林的专机降落在谅山军用机场。 他没有提前通知,没有大张旗鼓,就这么突然出现在边防部队面前。 徐启明接到消息时,李佑林已经坐上了去前线的吉普车。 老头子急得一路小跑,追到半路才追上。 “总统,您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这边什么都没准备。” 李佑林摆摆手:“不用准备。我就是来看看弟兄们。” 吉普车沿着边境线一路开。 这道防线,是老美亲自设计,帮助南华倾尽全力打造的东方马奇诺。 从1950年开始修建,到现在整整四年,投入的人力物力难以计数。 第一道防线,是绵延上百公里的反坦克壕。 壕沟宽六米,深四米,坦克根本过不去。 壕沟后面是密密麻麻的雷区,埋了十几万颗地雷。 雷区后面是铁丝网,三层,带刺的,上面挂着铃铛,一碰就响。 再往后,是永备工事群。 钢筋混凝土浇筑的碉堡,每隔五百米一个,机枪口、炮口对准北边。 碉堡之间用交通壕连接,士兵可以在里面来回调动,不用露头。 再往后,是炮兵阵地。 李佑林站在一处高地上,拿着望远镜往前看。 身后,一排排105毫米榴弹炮整齐地排列着,炮管指向北方。 旁边是更大的家伙,155毫米重型榴弹炮,六十门,每门炮旁边堆着小山一样的炮弹。 徐启明在旁边介绍:“总统,咱们谅山防线现在有十个师,十万人,装备都是最好的。 每个步兵班配一挺轻机枪,每个排一挺重机枪,每个连两门60迫击炮,每个营四门81迫击炮,每个团六门105榴弹炮。 军直属炮兵旅,有155榴弹炮六十门,还有十二门203毫米的重炮,那是去年美国刚给的。” 李佑林点点头,放下望远镜:“外物,终究是可不靠的。最重要的,是人,是我们的士兵,他们才是最牢固的防线。” 徐启明毫不夸张地说道:“总统说的是,我敢打包票,这谅山防线的士兵,不要说在南华,就是在全世界,伙食待遇也是顶好。” 李佑林顿时来了兴趣:“你说说看,怎么个好法。” 徐启明笑着说道:“我们是按美国顾问的要求,跟美军一个标准。 肉罐头、水果罐头、午餐肉、面包、牛奶,敞开了吃。 每人每天有新鲜的肉菜,还有水果蔬菜,米饭更是敞开肚皮吃。 咱们自己也有农场,专门给边防部队供应新鲜菜,伙食成本也没有多高。” 李佑林笑了笑:“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们现在就去瞧瞧。” 他沿着交通壕往前走,一路走一路跟士兵们打招呼。 那些兵正蹲在工事里吃饭,看见总统来了,一个个愣住。 有的嘴里还含着饭,鼓着腮帮子不知道该咽还是该吐。 李佑林走过去,拍拍一个炮兵的肩膀:“吃你们的,别管我。” 那兵咽下嘴里的饭,咧嘴笑了笑。 李佑林蹲下来,看着他的饭盒。 饭盒里有红烧鱼块,有炒鸡蛋,有青菜,还有一碗汤。 李佑林这次前来,可是四不两直,看这个场景,应该是做不得假,顿时放下心来。 他和蔼地问道:“够吃吗?” 那兵慌忙说道:“够够够,天天吃得撑。” 李佑林点点头,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问了一句:“每个月能拿多少钱?” 那个兵擦了擦嘴:“报告,基本工资八百,加上边防补贴、岗位津贴、伙食补助,一个月能拿一千五左右。” 这待遇可不低,要知道在国营厂的技术工人,才能拿到这么多钱的。 李佑林看向徐启明。 徐启明解释道:“咱们边防部队工资比其他高一些,毕竟条件艰苦,责任重。 这里是炮兵营,士兵津贴高一点,普通士兵大概在1000上下。” 一千南华元也不低了,当几年兵,回去就能置办房子娶上媳妇了。 李佑林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这点钱,换的是这些兵替他守国门,给多少钱,都值! 第 140 章 兔子的决定 李佑林访问前线的消息,很快传到北边。 谅山对面,就是那个庞大的邻居。 边防部队的指挥官接到报告时,脸色都变了。 “李佑林亲自来谅山视察?还去了前线?” 参谋点头:“情报确认,他今天上午到的,现在还在防线上。” 指挥官沉默了很久。 南华国总统,在这个节骨眼上,亲自跑到边境线上视察。 什么意思? 是示威?还是警告? 这几天,南华闹出那么大动静,他还有心思跑到这里来视察? 指挥官立马说道:“快往上汇报,就说李佑林到了谅山,边防部队进入战备状态,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消息一路传到燕京。 某处会议室。 几个人围坐在会议桌旁,桌上摆着刚刚送来的情报。 李佑林视察谅山,胡越收集兵力,想要进入滇省山区,南华报纸上翻旧账。 坐在主位的那位看完情报,放下文件。 “李佑林这是演给我们看滴,他想要稳妥的吃下暹罗,就得将胡越连根拔掉,好向美国佬交差。 他这是在警告我们,不许接收胡越,否则就要翻脸啊!” 旁边的人说:“胡越那边怎么办?他都派人过来了,我们正在研究这个事情呢。对了,他还想带兵一起进来。” “多少人?” “大概八千多,都是嫡系,正宗京族人。” 主位的那位沉默了一会儿:“八千多人,放进来,你们想怎么安置?” 旁边的人说:“可以安置在滇南那边,山里头,不影响。” 有人反驳道:“安置了之后呢?南华那边怎么看?李佑林现在站在谅山,看着我们的反应。胡越他吃定了,这是叫咱们别伸手。” 另一个人说:“可胡越跟咱们有渊源,不管不合适吧?” 那位点了支烟,摇头道:“渊源是渊源,利益是利益。 南华跟咱们有生意,边境上那些交易,虽说不大,但关键又顶用。 香江那个窗口不够,英国人可不会心善,所以我们需要更多渠道。 南华那边的东西便宜,质量也不差,老百姓喜欢。 为了一个胡越,把这条路堵了,让人民滴利益受损,不值当。” 他在屋子里,踱了几步,继续说道:“再说胡越自己也不想打了。 他们在暹罗农村搞了那么久,但终归是根基太浅。 这件事情,也是他们内部不稳定造成的。 咱们给枪给炮,给钱给人,他守不住,怪谁?” 众人闻言,心思各异。 主位的那位想了想,提议道:“这样,告诉他,人可以进来,但只能是高层。 部队不行,枪更加的不行。进来之后,住着,等着,以后有机会再说。” 旁边的人说:“他肯定不干。” “不干就不干。咱们把路留给他,走不走是他的事。” 三月九日,消息传到胡老大那里。 他在边境线上,接到这个消息,愣了很久。 部队留下,枪留下。 那他过去干什么? 当寓公? 等着哪天南华把他忘了? 这又不是十几年前,那时候他也是一个人,躲在桂林的巷子里,等着机会。 等了几年,机会来了,他又回去接着干。 但那时候他年轻,现在呢? 他六十了,再等几年,还能干什么? “胡首领,怎么办?”武元甲问道。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跟着他的人。 八千多人,都是京族,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弟兄。 他不能扔下他们。 “不去了。” 武元甲一时愣住了。 胡老大站起身,看着西边的方向:“往西走。去东枝,找白旗党。” 武元甲顾虑道:“东枝那边,白旗党的人正在跟政府军打,乱得很。” “乱才好。不乱,怎么有机会?南华想要我,没那么容易。缅甸地方大,山多,他们追不过来。 白旗党那边,毛熊的人也在,能帮上忙。实在不行,咱们在想办法。” 武元甲还想说什么,胡老大摆摆手。 “传令下去,转向西,往东枝方向走。轻装前进,重的东西都扔了。三天之内,必须进入缅甸地界。” 三月十日,胡越的部队转向西进。 八千多人,沿着山间小路,往东枝方向走去。 他们扔下了辎重,扔下了伤员,只带着枪和干粮,在密林中艰难前行。 刘振武接到消息时,正在景栋休整。 “跑了?” 参谋点头:“往西跑了,朝东枝方向。咱们追不追?” 刘振武想了想,摇摇头。 “不追了,追过去麻烦。让李弥的人去堵,能堵住就堵,堵不住就算了。” “告诉李弥,胡越往他那边去了,让他看着办。” 谅山。 李佑林站在一处高地上,前面就是凭祥,肉眼都能看到对面的大字报。 秘书走了过来:“总统,胡匪越往西跑了,打算和白旗党汇合。” 李佑林早就料到了胡志民不会去燕京,因为他知道,去了就出不来了。 他宁愿往西跑,寄人篱下,也不愿意把自己关进笼子里。 跑就跑吧。 缅甸那么大,够他跑一阵子。 “告诉刘振武,不用追了。巩固现有的领地,清迈那边继续推进。沙立可还在清迈周边作乱,尽快拿下来。” 李佑林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士兵。 那些兵正在工事里忙碌着,有的擦枪,有的整理弹药,有的蹲在一起聊天。 看见他看过来,纷纷立正敬礼。 他一一回敬,示意他们继续干手中的活。 然后他走下高地,坐进吉普车。 “回升龙城。” 吉普车沿着边境线一路往南开。 路过一个村子时,他看见边境线那边,铁丝网旁边,有人在走动。 那是北边的老百姓,背着背篓,站在铁丝网那边,朝这边张望。 这边也有老百姓,提着篮子,往那边走。 双方隔着铁丝网,伸手递东西。 南华的手电筒、肥皂、布料,换过去。北边的干蘑菇、山货、药材,换过来。 徐启明解释道:“边境上一直有这种交易,规定了每逢十日,就开放交易。 主要是咱们这边的百姓,想对老家那边照顾一下,顺便换点老家的食材,解解馋。 都是乡里乡亲的,我也就下令,让下边睁只眼闭只眼。” 李佑林倒是没有责怪徐启明,就像他说的,都是乡亲。 自己的日子过的好了,总得拉一把老家的人。 况且都是日用商品,当然,这里面指定有些不为人知的肮脏事情,但那又怎么样? 那些小东西,换来换去,也换不出什么大事。 重要的是,对面的人知道,这边日子过得不错。 这就够了。 看着那些交换物资的人,李佑林对着徐启明说道: “到时候将此地情况说明一下,递交上来,让内政部研究一下。 现在就这么无章法的交易,也不是个办法。” 第 141 章 审判 一九五四年三月下旬,曼谷。 战火熄灭后的半个月,这座城市开始慢慢恢复生气。 街道上的废墟还在,弹孔还在,烧焦的房梁还在,但街上的人多了起来。 店铺开了门,小贩摆出摊子,公交车叮叮当当地驶过,一切都和战前一样,又和战前不一样。 不一样的是,街上巡逻的士兵穿着浅绿色的军装,戴着有蓝底金星帽徽的钢盔。 路口站着南华的宪兵,指挥交通,维持秩序。 政府大楼上升起的是蓝底金星的旗,不是那头白象。 还有一样不一样——人心。 半个月来,马拔萃坐镇曼谷,做了一连串的事。 每一件事,都像石子投进池塘,在曼谷老百姓心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曼谷城里,关于人口的数字,大多数人说不清楚,但南华的情报局早已摸得清清楚楚。 1947年,暹罗做过一次统计,全国人口在1700万。 后来呵叻高原七府、南部半岛十一府割让给南华。 那些地方的人口加起来约有五百万,剩下的暹罗国土上,还有一千二百万左右。 这一千二百万人里头,纯粹的华裔,大约有两百万,大部分集中在曼谷。 要不是前几年南华立国时,一大批人迁去了升龙城、西贡、海防,曼谷的华裔还会更多。 要是算上拥有华人血脉的,祖上三代以内有汉人血统的,那人数就更多了, 差不多有四分之一,三百万上下。 这些华裔里头,十有七八是潮汕人。 他们的祖辈,大部分是清朝中后期从潮州、汕头那边过来的,在这片土地上扎了根,一代一代传下来。 他们被称为“皇族华人”。 这个称呼的来历,前文也说过,拉玛九世在广播中也谈到过。 一百七十多年前,吞武里王朝的建立者郑信,就是潮州后裔。 他率领暹罗军民驱逐了缅甸入侵者,统一了这片土地。 虽然后来被部下篡位,但潮汕人在暹罗的地位,就此奠定。 王室虽然换了人,但对潮汕人一直另眼相看,历朝历代都有潮汕子弟在朝中为官,在商界称雄。 可那是从前的事。 这些年,日子并不好过。 暹罗族的权贵们掌握了真正的权力,华裔再有钱,也得低头做人。 銮披汶的军政府三天两头敲竹杠,今天要捐这个,明天要征那个。 那些世代相传的暹罗族大地主、大商人,更是骑在老百姓头上作威作福。 现在,开始变了。 十八日开始,一连七天,马拔萃动了真格。 情报局的人早就把曼谷及周边地区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 谁家有良田千顷,谁家欺男霸女,谁家勾结官府欺压百姓,谁家在战乱期间发国难财,一笔一笔,列在簿子上。 名字旁边还注明了族裔——暹罗族、华裔、其他。 第一批名单上的,全是暹罗族。 三月十八日凌晨,天还没亮,一队队士兵分头出动。 没有枪声,没有喊叫,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偶尔的狗吠。 天亮的时候,三十七个首犯被关进了临时设立的看守所。 消息传开,满城震动。 那些平时趾高气扬的人,一夜之间成了阶下囚。 那些平时被欺负得不敢吭声的人,站在街边,看着那些被押走的背影,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接下来的几天,抓人还在继续。 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到三月二十四日,一共抓了三百二十三人。 全是暹罗族的大地主、大商人、还有几个跟銮披汶政府勾连甚密的官员。 与此同时,清点工作也在进行。 王宫金库打开了。国库打开了。 国家银行的金库打开了。 那些被抓的人家里的地窖、密室、保险柜,也一个一个撬开了。 数字汇总到马拔萃案头时,连他这个打了半辈子仗的人,都愣了一下。 光是王宫底下金库,就有黄金三十四吨。 金器、金饰、金箔,折合黄金约八吨。 宝石、珍珠、翡翠,一时无法估价,但至少价值数亿美元。 国家银行库房中,泰铢无数,但那玩意儿现在跟废纸差不多。 外汇倒是有不少,美元、英镑、法郎、瑞士法郎,加起来折合约十二亿美元。 还有一批英国和美国发行的国债,面值三亿多。 还有国家银行金库,黄金二十多吨,外汇储备约五亿美元。 那些被抓的人家里,也抄出了大量财富。 黄金、白银、珠宝、现金,零零碎碎加起来,折合约三亿美元。 一百多年。 这片土地上,积攒了这么多财富。 可这些财富,都去哪了? 在王宫里,在国库里,在银行的金库里,在那些大地主大商人的地窖里。 老百姓连饭都吃不饱。 马拔萃把清单收好,点了一支烟。 这些钱,该怎么用,总统自有主张。 他现在的任务,是另一件事。 三月二十五日,曼谷市中心广场。 天刚蒙蒙亮,广场上就挤满了人。 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有人搬来凳子站在上面,有人爬上路边的树,有人干脆骑在同伴的肩膀上。 卖零食的小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比赶集还热闹。 广场中央搭了一个高台,台上摆着几张桌子,桌子后头坐着几个穿军装的人。 台前站着一排荷枪实弹的士兵,枪上的刺刀在晨光里闪着寒光。 高台旁边,跪着二十多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个个低着头,脸色灰败。 有的穿着绫罗绸缎,有的穿着洋服,有的穿着袈裟。 九点整,一个军官走上高台,拿起喇叭。 “诸位市民,半个月来,我军纪律严明,秋毫无犯,诸位有目共睹。 但有些人,过去这些年,作威作福,欺压百姓,欠下的债,该还了。” 开场白非常直接,军人,没有那么多废话。 “下面,开始公开审理。” 第一个被押上台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绸缎衫,脸色蜡黄,腿抖得像筛糠。 军官拿起一张纸,开始念。 “颂汶,暹罗族,曼谷北郊大地主,名下良田一千两百公顷。 多年来收租达到七成,逼死佃户无数,强占民女,无恶不作,勾结官府欺压百姓。证据确凿,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台下轰的一声炸开了。 有人喊好,有人叫骂,有人捂着脸不敢看。 几个女人在人群里嚎啕大哭,大概是受害人的家眷。 颂汶跪在台上,浑身发抖,嘴里喊着冤枉。 旁边的士兵一脚踹过去,他趴在地上,不动了。 枪声响起。 人群里一阵骚动,然后安静下来。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乃威,城西大米商人,勾结銮披汶政府,战时囤积居奇,发国难财,致数百户人家饿死,判处死刑。 披耶夫人,城东绸缎庄老板,手下佃户上百,逼死交不起租的穷人三人,强买强卖,欺行霸市。判处终身监禁,没收全部财产。 阿赞銮,北郊寺庙主持,名下田地三千亩,收取高额地租,诱骗信众捐献,私藏军火,判处死刑。 每念一个,台下就响起一阵声音。 有叫好的,有骂的,有哭的,有喊冤的。 那些被审判者的家属挤在人群里,哭得撕心裂肺,但周围的人群早已麻木,没人关注。 审判持续了整整一天,所有人都送去见了佛祖。 当天晚上,消息传遍曼谷。 那些平时作威作福的人,那些让老百姓恨得牙痒痒又不敢吭声的人,一夜之间,倒台了。 第二天,开仓放粮。 那些被没收的粮仓,一袋袋大米被搬出来,分给城里的穷人。 每人一斗,不要钱。 领粮的队伍排出去二里地,从早上排到晚上。 有些一辈子没吃饱过饭的人,捧着领到的米,手在发抖,眼眶发红。 那些被查封的商铺里,布匹、食盐、煤油、肥皂,被低价卖给市民。 价钱只有市价的一半,还保真。 有人在铺子门口当场拆开包装验货,发现一点没掺假,愣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物价一天比一天低,东西一天比一天多。 那些从前只有有钱人用得起的洋货,现在寻常人家也买得起了。 曼谷城里,人心在悄悄变化。 南华兵进城那天,不少人吓得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他们听说过打仗的事,知道兵匪一家,知道进了城的兵会抢东西、糟蹋女人。 可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十天过去了,什么都没发生。 那些兵买东西给钱,见了老人让路,对女人客客气气。 有人壮着胆子问了一句,那兵咧嘴一笑,说:“总统有令,扰民者杀头,谁敢?” 李佑林可是下了死命令,普通老百姓,无犯罪者,不准欺辱! 瓦解民众心理的,还得是拉玛九世那天的广播。 “这片土地,本来就是汉人开辟的。现在,只是还给他们。”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很多人脑子里那层厚厚的壳。 原来那个汉人国王是真的。 原来王室也知道自己是篡位来的。 原来一百多年来,他们一直瞒着这件事。 那些华裔,那些被称为“皇族华人”的人,听了这话,心里头翻江倒海。 他们一直以为自己是客居,是外来户,是寄人篱下。 现在才知道,这片土地,本来就是他们的人打下来的。 那些暹罗族的老百姓,听了这话,心里头也翻腾。 原来自己祖祖辈辈效忠的王室,是这么来的。 原来那些年收租七成的地主老爷,那些作威作福的权贵,跟王室是一回事。 原来自己一直活在一个谎言里。 压垮最后一根稻草的,公开审判,开仓放粮,平抑物价。 那些骑在老百姓头上拉屎拉尿的人,那些让老百姓恨了一辈子又拿他们没办法的人。 现在一个一个跪在台上,一个一个被枪毙,一个一个被关进大牢。 他们的粮食分给了穷人,他们的钱财充了公,他们的铺子卖起了平价货。 第 142章 南华的规矩 石龙军路深处,有一座三进的大宅院。 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郑府”二字。 这是曼谷郑家的老宅,传了四代人,一百多年。 宅院深处的正厅里,七八个人围坐在红木桌旁。 茶已经凉了,都没人去动。 坐在主位的是郑家当家人郑有英,六十出头,头发花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还锐利。 他是尚泰集团的掌门人,曼谷最大的百货公司就是他家的。 旁边是陈家陈弼臣,七十二了,盘谷银行的创办人。 再旁边是伍家伍班超,六十五,泰华农民银行在他手里。 还有李家李木川,五十八,大城银行的老板。 谢家谢国民也来了,五十一岁,正大集团的少东家。 这五家,是曼谷华商的头几把交椅。 厅里静悄悄的,没人说话,气氛十分的尴尬。 外头街上偶尔传来几声汽车喇叭,还有巡逻兵整齐的脚步声。 每次脚步声经过,屋里的人就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等脚步声远了,才敢轻轻喘气。 这半个月,他们就是这样过来的。 一开始,是南华的军队进城。 那些兵纪律严明,秋毫无犯,让他们松了口气。 接着是拉玛九世那天的广播,说什么汉人国王、归还土地,让他们心里头七上八下。 再接着,是公开审判,那些暹罗族的大地主、大商人,一个一个被押上台,一个一个被枪毙,家产充公。 他们亲眼看着那些人的下场,每一个都像刀子扎在自己心口。 谁家没有几个不肖子孙? 谁家没有几桩见不得人的事? 那些年被他们压下去的佃户,那些年被他们挤垮的小商人,那些年被他们送进监狱的对手,要是翻出来,够死几回? 可南华的兵一直没来敲门。 一天,两天,十天,半个月。 他们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也许是在搜集证据?也许只是还没轮到? 郑有英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诸位,不能再等了。” 陈弼臣抬起眼皮看着他。 郑有英说:“这半个月,我想了很多。拉玛九世那天说的话,你们都听见了。 这片土地,本来就是汉人打下来的。 咱们这些潮汕人,说是皇族华人,其实心里头都清楚,咱们是客居,是外人。 可拉玛九世这么一说,事情就变了。” 伍班超说:“变什么?” 郑有英说:“变合法了。南华打进来,不是侵略,是回家。咱们这些人,也不是外人,是回家的人。” 李木川点点头:“有英兄说得对。我这些天也在琢磨,南华那边为什么一直没动咱们? 不是因为咱们躲起来了,而是因为咱们是汉人。 他们要的是暹罗族那些人,要的是那些骑在老百姓头上拉屎拉尿的人。 咱们汉人,他们估计不会轻易动手。” 谢国民说:“不轻易动手,恐怕要的更多啊!就这么干等着,也不是办法。” 陈弼臣沉默了半天,终于开口了。 “你们的意思呢?” 郑有英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捐。主动捐。捐给南华政府,帮他们重建曼谷,恢复秩序。 咱们主动把家产拿出来一部分,表明态度。 他们要是接受,就说明咱们这条命保住了。要是不接受…” 他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懂。 厅里又沉默了。 捐家产,谁舍得? 那是几代人攒下的基业,一分一厘都是血汗。 可要是不捐呢? 外头那些暹罗族大地主的尸体,还埋在乱葬岗里。 陈弼臣慢慢说:“捐多少?” 郑有英说:“我想好了,尚泰集团,捐四百万美金。这是我能拿出来的全部流动资金。 泰铢现在跟废纸一样,那些纸钞留着也没用。 黄金和外汇,大部分存在香港和新加坡的银行里,一时取不出来。 那些百货公司、仓库、地皮,这些是才是生财的东西,我想留着。 若要是他们还想要,我再给。” 陈弼臣跟着点点头,看向其他人。 “四百万美金!” 其他人互相看了一眼,感觉到了震惊。 虽然,在场的这几个家族,资产都不止这个数。 但现在是非常时期,现金就是命。 能拿出这么多,已经是极限了,况且泰铢成了废纸,财富已经缩水一半了。 不过,眼下实在没办法了,众人都也都附和。 郑有英说:“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一早,咱们一起去司令部,求见马将军。” 二十九日上午九点,曼谷总指挥司令部。 马拔萃正在看文件,参谋进来说,曼谷华人商会的人来了,郑家、陈家、伍家、李家、谢家,几个当家人亲自带队,在门口等着求见。 马拔萃放下文件,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等了半个月,总算等来了。 “让他们进来吧。” 郑有英带着几个人走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随从,捧着礼盒。 他们走到马拔萃面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马拔萃站起身,请他们坐下。 郑有英没有坐,而是先开口:“马将军,老朽等人冒昧来访,有几句话想说。” 马拔萃点点头:“郑老先生请讲。” 郑有英说:“曼谷战事结束,全城百姓得以安宁,我等代表曼谷华人商会,感谢南华国军队的纪律严明,秋毫无犯。 这半个月来,将军坐镇曼谷,整顿秩序,审判恶霸,开仓放粮,平抑物价,百姓无不感念。 我等虽为商人,也知大义所在。 今日前来,是愿意为曼谷重建,尽一份绵薄之力。” 他示意身后的随从递上一份礼单。 马拔萃接过来,扫了一眼。 礼单上列着:尚泰集团,捐献四百万美元。 盘谷银行,五百万美元。 泰华农民银行,三百万美元。 大城银行,二百五十万美元。 正大集团,二百万美元。 合计一千六百五十万美元,用于曼谷重建。 马拔萃看完,心底有些震惊。 他把礼单放下,抬起头:“郑老先生,诸位,这份心意,我收下了。不过,有几句话,我想先问清楚。” 郑有英说:“将军请问。” 马拔萃看着他们,幽幽说道:“你们几位,在曼谷经营多年,家底有多厚,我心里有数。这一千六百五十万,是你们全部的家产吗?” 现场顿时尬住了,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 马拔萃哈哈一笑,缓和一下气氛: “诸位不必紧张。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好奇。早就听说曼谷华商富可敌国,今日得见,想开开眼界。” 陈弼臣开口了,他是这里年纪最大的,见过世面,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 “将军问起,老朽就如实禀报。 老朽创办的盘谷银行,创立至今十年,在曼谷、星岛、香江、伦敦都有分行。 资产多少,老朽自己也说不清,但肯定不止五百万。 只是这些资产,大部分是银行存款、贷款、债券、不动产。 能随时动用的现金,确实只有这么多。 如今泰铢现在成了废纸,那些存款不值钱。 黄金和外汇存在国外,一时也调不回来。” 他顿了顿,又说:“老朽在曼谷还有几处房产,几块地皮,几间铺子。如果将军需要,老朽愿意再捐一些。” 马拔萃摆摆手,对于这郑家主的如实相告,还是很满意。 “陈老先生,我不是要抄你们的家。南华国跟暹罗不一样,我们讲规矩。 你们愿意出钱出力,帮助曼谷重建,这份心意,总统知道了也会高兴。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严肃起来。 “有几件事,我得跟你们说清楚。” 几个人屏住呼吸,听着。 马拔萃说:“第一,田产。你们几家在曼谷周边,还有暹罗各地,有多少田地,我心里有数。 南华国的规矩,不允许有私人拥有大量的田产。 所有土地,要么分给农民,要么归国营农场。 你们的田产,要全部交出来。 当然,会按照规定,给你们家族没人分配一些口粮田。”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脸色有些复杂。 那些田产,是他们祖辈传下来的,好几代人积攒的家底。 说交就交,谁舍得? 可马拔萃的话说得很清楚——这就是南华的规矩,任何人都不允许。 陈弼臣率先开口:“将军,田产的事,老朽知道了。回去就办手续。”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马拔萃继续说:“第二,银行。你们几家开的银行,要继续经营,可以。 但必须接受南华国家银行的监督。账目要公开,贷款要合规,准备金要足额。 南华不是暹罗,有钱不能为所欲为。 要是发现你们拿银行的钱做见不得人的勾当,或者勾结外人危害南华利益,别怪我不讲情面。” 这话说得更重,几个人额头微微冒汗。 郑有英说:“将军放心,我等一定守法经营,绝不越界。” 马拔萃点点头。 “第三,也是最后一条。你们今天捐的这些钱,我会如数上交国库,用于曼谷重建。 将来曼谷的临时行政委员会,会成立一个重建基金,专门管理这笔钱。 你们如果愿意,可以派代表参与监督。 钱花到哪了,怎么花的,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几个人愣了一下。 让他们监督? 马拔萃看着他们的表情,笑了笑:“怎么,不放心?” 郑有英连忙说:“不是不是,将军误会了。我等只是没想到…” 马拔萃说:“没想到什么?没想到南华会这么讲规矩?” 他没等他们回答,站起身:“诸位,南华国不是暹罗。我们讲规矩,守法律。 该交的税要交,该守的法要守。合法经营,政府保护。 违法乱纪,不管你是谁,一视同仁。 今天你们能来,我很高兴。 不是因为你们捐了钱,是因为你们识时务。 曼谷要重建,需要人,需要钱,需要各行各业的人一起出力。 你们是华商,在曼谷经营多年,熟悉情况,有人脉,有经验。 只要守法经营,南华欢迎你们。 将来曼谷的临时行政委员会,需要各方面的顾问,你们有兴趣,可以来。” 郑有英几个人站起来,互相看了一眼,眼里有惊喜,也有忐忑。 马拔萃转过身,看着他们。 “今天就到这儿。田产的事,银行的事,回头会有人跟你们对接。 记住我说的话——南华不是暹罗。在这里,有钱,不是万能的。” 几个人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退出去了。 走出司令部,站在街边,几个人不约而同地长出了一口气。 陈弼臣扶着拐杖,看着前方车水马龙的街道,慢慢说了一句: “这关,算是过了。” 郑有英点点头,没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面蓝底金星的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第 143 章 乱世用重典 四月一日,升龙城。 总统府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李佑林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写着《关于暹罗地区临时治理方案》。 李佑林把文件翻开,看了几页,抬起头。 “曼谷那边,马拔萃干得不错。华商处理得妥帖,那些暹罗族的地主也清理了。 那么,接下来,是整个暹罗的问题。” 他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 “先说第一条,战时管制。整个暹罗地区,从今天起实行军事管制,所有行政权力归驻军司令部。 马拔萃继续坐镇曼谷,刘振武的部队从北边压下去,南边沿海让镇南府的部队继续朝北清扫。 三个月之内,我要听到所有地方都平定下来的消息。” 张本一说:“清迈那边有点麻烦。沙立躲进山区,一直在垄断残兵,胡越的人也在那边。 刘振武推进的时候,遇到不少抵抗。 那些山民被胡越洗了脑,死硬得很,保甲连坐都不好使。” 李佑林看着他:“不好使就换一招。刘振武不是在边境剿过两年匪吗?让他自己想办法。” 张本一犹豫了下,说道:“刘振武前几天发来电报,说清迈农村那些村子,家家户户都跟胡越有勾连。 男的跟着打游击,女的送粮送水,连半大孩子都放哨。 保甲连坐搞不下去,因为没人举报。他问,能不能下重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张文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乱世用重典,他当然要下重手。 想想北边的那个邻居,初期对西域的管理,那才是下重手。 李佑林毫不在意说道:“告诉刘振武,他是一线指挥,有权临机处置。 他觉得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我只问结果,不问过程。” 张本一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明白了。” 李佑林转向赵立冬:“法国那边劳工的事,现在什么情况?” 赵立冬翻开本子:“上个月第一批去了两万人,法国那边反馈很好,说比从非洲招的强多了,能吃苦,听话,还便宜。 劳工部那边又发来电报,问能不能再多送一些,多多益善。” “多多益善?好。那就多送。五万不够就送十万,十万不够就送二十万。 反正暹罗这边人多,一千多万人,送个几十万出去不疼不痒。” 赵立冬说:“总统,送这么多,甄别工作得跟上,可不能把华裔也送出去。” 李佑林看了他一眼:“这还用说?优先招那些当过和尚的,出过家的。 暹罗这边,男人一生总要当几年和尚,这批人最多。 他们不是恨咱们吗?恨咱们改革宗教,恨咱们捣毁寺庙,恨咱们把和尚送去挖矿? 那就让他们去法国,去北非,去给白人干活。 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异教徒。” 赵立冬飞快地记着。 沈昌焕说道:“总统,万一有人拿这个做文章,说咱们搞种ZU清洗......” 李佑林立刻打断了他:“英国人在马来亚搞了多少年? 把几十万人赶进集中营的时候,有人说是种ZU清洗吗? 美国人在菲律宾屠了多少人,有人说吗? 还有那个千岛之国干的事情,有人敢放个屁吗?” 沈昌焕低下头,没再说话。 李佑林开口道:“接着说。户籍登记,从明天开始全面铺开。 所有暹罗地区居民,必须到当地驻军或临时行政委员会登记,申报族裔,登记汉人姓氏和名字。 不登记的,不发粮本,不分田地,不安排工作。” 张文东说:“总统,这个登记,肯定有人抵触。那些死硬的…” 李佑林看着他:“抵触就不发粮本。没有粮本买不到平价粮,只能去黑市买高价粮。 黑市的价钱是平价的三倍。等他们把积蓄花光了,自然会来登记。 还不来的,就是跟政府对着干。跟政府对着干的人,送去矿井挖矿,跟刘振武那边送来的胡匪作伴。” 张文东点点头:“土地呢?暹罗那边,普通老百姓自家种的地怎么处理?” 李佑林:“跟当初南下的时候一样。所有田产收归国有,但老百姓自家的地继续种。 只是所有权变成耕种权,可以传给子孙,不能买卖。税收从现在开始,立马只收两成。” 说道这里,李佑林强调到: “不是所有人都能分到地。只有登记了汉人姓氏和名字的人,才能继续耕种原有的土地。不登记的,地收回来,录入国营农场。” 张文东说:“这个政策下去,估计会有不少人闹。” 李佑林看着他:“闹就镇压。马拔萃那边有八万人,刘振武那边还有七万,能镇压不住? 再说了,老百姓没饭吃才会闹。 登记了就有地种,只交两成租,比他们以前交五成强多了。 这账他们算得过来。” 他点了支烟,吸了一口:“另外,寺庙的事。马拔萃处理了一批,但还不够。 接下来几个月,所有寺庙都要清查。 有反抗的,有煽动的,有藏匿武器的,一律铲平。” 李佑林说的这几条,早就有案例可查了。 这几年过来,南华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四月二日,第一批文件从升龙城发出。 电报、密令、政策说明,通过各种渠道,飞向曼谷,飞向清迈,飞向每一个正在推进的部队。 刘振武接到命令的时候,正在清迈北部的山沟里。 他看完电报,咧嘴一笑,有了这个命令,他就放心了。 “传令下去,从明天开始,全面清剿。那些死硬分子,一个不留。情节轻的,全部送矿井去赎罪。” 参谋愣了一下:“司令,全部?” 刘振武盯着他:“全部。” 第 144 章 銮披汶现身 1954年4月5日,仰光。 下午三点,缅甸政府突然通知各国记者,说有一场重要的新闻发布会。 记者们赶到会场时,发现气氛不对。 门口多了穿便衣的安保人员,会场里头摆着几十把椅子,台上只有一张桌子、一个话筒,背景墙上挂着缅甸的国旗。 没有政府官员,没有新闻官,只有一个空荡荡的台子。 有人小声嘀咕:“搞什么名堂?” 三点十五分,侧门开了。 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走出来,走到台前,站在话筒后面。 会场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炸开了锅。 “銮披汶!” “是暹罗总理!” 镁光灯噼里啪啦闪成一片,记者们纷纷站起来,往前挤。 安保人员赶紧上前拦住,维持秩序。 角落里头,有两个人对视一眼,脸色都变了。 那是南华情报局在仰光的探子,他们在这盯了一个月,居然没有查出来。 事到如今,銮披汶还让缅甸政府这么堂而皇之地推出来。 这两人顿时感觉天都塌了。 銮披汶站在台上,等镁光灯闪了一阵,才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各位记者先生,女士们,我今天站在这里,是以一个流亡者的身份,向全世界揭露南华国在暹罗犯下的罪行。”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李佑林,自称南华国总统,实则是一个屠夫,一个刽子手。 他编造谎言,强迫我们的国王在电台里念那些稿子,什么汉人后裔,什么归还土地——全是假的! 国王陛下现在生死不明,是被软禁还是被迫害,南华政府也没有给出个答案!” 记者们此时也震惊了,手上的笔,刷刷地记着。 “南华的军队进入曼谷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捣毁寺庙! 他们冲进佛寺,砸碎佛像,杀害僧侣! 仅仅半个月,曼谷就有上百座寺庙被毁,上万名僧人被杀! 他们大劫了暹罗商人,将他们的财富据为己有,将人残忍杀害!” 銮披汶的声音越来越高,情绪越来越激烈。 “他们销毁暹罗文的书籍,烧掉暹罗文的报纸,强迫百姓改汉姓、说汉话! 他们要把一千二百万暹罗人,变成他们的奴隶! 他们要把这片土地上的一切,都抹掉!” 他举起那张纸,愤怒地挥舞着。 “我在这里,以暹罗总理的身份,向全世界呼吁: 谴责这个法西斯独裁者!制止这场种ZU清洗! 暹罗人民,拿起武器,反抗侵略者!” 镁光灯又闪成一片。 有个记者举手:“先生,您刚才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銮披汶说:“证据?你们可以去问那些逃出来的难民! 他们亲眼看见,亲身经历!我的话,就是他们的声音!” 另一个记者问:“您是怎么来到仰光的?” 銮披汶说:“在正义力量的帮助下,我逃离了那个魔窟。” 记者还想追问,旁边的缅甸工作人员已经上前,宣布发布会结束。 銮披汶在保镖簇拥下,从侧门离开。 半个小时后,他坐进一辆黑色轿车,驶出仰光市区,来到郊外一座隐秘的庄园。 庄园门口,一个穿西装的白人男子正在等他。 銮披汶下车,走过去,两人握了握手。 “銮披汶先生,今天的发布会很成功。”白人男子笑着说,英语带着浓厚的伦敦腔,“明天,全世界的报纸都会登你的话。” 銮披汶点点头,脸上十分的疲惫:“英国政府会支持我吗?” 白人男子耸耸肩:“支持?不不不,我们只是提供了一点小小的帮助。 英国政府不会公开表态,但我们可以让您的声音传遍世界。 至于别的,您得靠自己。” 銮披汶沉默了几秒:“够了。能让我说话,就够了。” 他转身走进庄园。 白人男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给南华添点堵,又不费什么力气。这种事,英国人最喜欢做。 几乎在銮披汶离开发布会时,消息就传到了升龙城。 李佑林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地图。 地图上,谅山以北的边境线画得清清楚楚。 边境线两侧,有几个地方被他用红笔圈了起来——同登、谅山、老街、河江。 这几个地方,都是边境贸易的传统通道。 他拿起笔,在那些红圈旁边写下几个字:“边贸试点,百姓自由交易”。 旁边的秘书问:“总统,这是…” 李佑林放下笔。 “边境上那些交易,一直管不住。老百姓需要,咱们也拦不了。 与其偷偷摸摸,不如放开几个地方,让他们光明正大地做。 不限品种,不限数量,不收税。” 秘书说:“美国人会不会…” 李佑林摆摆手。 “美国管不了这么细,若是真问起来,就说老百姓自发行为,跟政府无关。” 他拿起地图,端详了一会儿:“通知内政部,让边境各县选一两个地方,设边贸市场。 每月逢五逢十开放,老百姓凭身份证进出,自由交易。 咱们这边的东西便宜,他们那边需要。 换点山货、药材、土产,互惠互利。 最重要的是,可以让老百姓富裕起来。” 秘书正要记下,门被敲响了。 赵立冬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总统,有急事。” 李佑林抬起头,看着他:“说。” 赵立冬走过来,把一份电报放在桌上。 “銮披汶在仰光现身了。就在半小时前,缅甸政府给他开了个记者会,他在会上骂您,骂得很难听。” 李佑林拿起电报,扫了几眼:“屠杀平民,捣毁寺庙,强迫改姓,种ZU清洗——就这些?” 赵立冬惊讶道:“就这些?他可是辱骂您法西斯啊!!” 对于这些区区骂名,李佑林丝毫不在乎,他把电报放下,问道:“他怎么跑的?” 赵立冬说:“请总统责备,是属下无能,让銮披汶逃出了曼谷。 但从种种迹象看,应该是英国人帮的忙。 他在记者会结束后,去了仰光郊外一座庄园,那庄园就是英国驻扎在仰光的公使的宅子。” 李佑林沉默了几秒:“这英国佬?他们想干什么?” 赵立冬冷哼一声,不屑道:“纯粹就是想恶心我们。他们知道改变不了什么,但就是不想让咱们舒坦。 上次演习的事情,英国佬对咱们一直有气,明面上不能怎么样,暗地里搞点小动作,正常。” 李佑林点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我记得你之前说过,曼谷的财政大臣说銮披汶手中有几个国家账户,是什么情况?” 赵立冬说道:“总统,有这么回事。根据披耶的举报,銮披汶利用手中的去权力,陆陆续续的在各大银行存了超过一亿美元的存款。 其中花旗银行存了四千万,汇丰银行三千五百万,渣打银行两千八百万。” 当初财政大臣劝说拉玛九世前往英国,他可是准备了八百万英镑,可惜没走得了,都落到了南华手中。 他一气之下,将所有的事情,什么国家财政、还有同事们有多少存款,存在哪家银行,都给抖落出来了,换来了一个宽大处理的机会。 李佑林都没想到銮披汶这个老登,居然贪了这么多钱。 他可以不在乎名称,但是钱,可是一个字儿都不能从他手中溜出去。 “赵立冬,銮披汶你看着处理。但是他手下那些账户,必须拿到。 另外,将那个披耶所说的黑料,什么贪污犯,挪用国库,转移国家资产,都抖落出去。” 赵立冬眼睛顿时亮了:“总统的意思是…” 李佑林轻蔑一笑:“把他从道德高地上拉下来。他骂我,是因为他站在受害者的位置上。 让大家都知道他是个贪污犯,是个卷款逃跑的蛀虫,他的话还有人信吗?” 赵立冬点点头,飞快地在心里盘算:“总统,那些钱,我们能不能通过外交手段,让银行冻结,转入到我们的户头去?” 李佑林摇摇头:“你想的倒是没,若是让银行知道这几个账户是銮披汶的,那肯定任何人都取不出来,包括南华政府!” 赵立冬此时反应过来了,这些吃人血的资本家,怎么可能会放过这一大笔钱? 连忙说道:“总统说的是,属下太天真了。” 李佑林摆摆手,让他先出去忙。 随后又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码。 “沈部长吗?我是李佑林。外交部发个声明,就说南华国要求缅甸政府立即交出流亡的銮披汶。如果缅甸政府包庇他,一切后果自负。” 放下电话,他点了支烟,吐出一口烟圈。 骂吧。 骂得越凶,死得越快。 第 145 章 吴努打算联合阿三国 四月六日清晨,伦敦的雾还没散尽,泰晤士河边的报摊已经热闹起来。 《泰晤士报》头版头条:“暹罗总理控诉远东新暴政——南华军队占领曼谷,国王被迫宣读投降声明”。 报道占了整整两版。 銮披汶在仰光记者会上的话一字不漏登了出来。 李佑林的名字旁边,跟着“屠夫”“独裁者”“东方波西米亚下士”几个词。 《每日电讯报》更狠,头版配了两张照片,左边是李佑林,右边是波西米亚下士。 标题写着“两个独裁者的共同点——他们都想吞并邻国”。 《曼彻斯特卫报》的社论说:“一个由军阀儿子建立的政权,正在用最野蛮的方式抹去一个百年王国的记忆。文明世界不能沉默。”。 下午,唐宁街十号门口,外交大臣艾登面对记者镜头,表情沉重: “英国政府严重关切暹罗局势。我们呼吁南华方面立即停止军事行动,将军队撤回原有边界,尊重暹罗人民自决的权利。” 有记者问:“政府会采取行动吗?” 艾登顿了顿:“正在评估各种选项。” 这话说得很巧妙,什么承诺都没给,但听起来像是要管。 消息传回升龙城。 总统府会议室里,李佑林坐在长桌一头,正听着赵立冬的汇报。 念到“东方波西米亚下士”那句时,李佑林嘴角动了一下,真的是太抬举自己了。 沈昌焕此时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刚拟好的声明草稿:“总统,外交部声明写好了。” 李佑林接过来,扫了几眼,放下:“这申明,太软了。” 沈昌焕愣了一下。 李佑林说:“銮披汶骂我,英国报纸也骂我,外交部就回这么几句? 引渡銮披汶是正事,但今天这场发布会,不光要说这个。” 他把草稿推回去:“加一段,若是吴努不交出銮披汶,南华将采取一些手段,包括付诸于武力。” “这是真要打缅甸?否则国际上,南华的声誉将....”沈昌焕话没说完,就被李佑林的眼神打断了。 李佑林点了支烟,慢慢吐出烟雾:“既然他们说我是希特勒,那我就当一回吧。 我的名誉受损不要紧,国家利益高于一切。” 在场众人,全体立正,站的笔直。 升龙城,外交部新闻发布厅,四十多个座位坐满了人。 除了几家本地报纸,还有路透社、法新社、合众社的记者,角落里还蹲着一个扛摄像机的,是美国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的摄制组。 沈昌焕走到台前,穿一身深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先宣读声明。 声明很短,核心就两条:第一,銮披汶是贪污犯,挪用国库上亿美元,南华要求缅甸政府将其引渡; 第二,南华保留采取一切必要措施的权利,包括但不限于武力。 念完,他抬起头:“下面,请各位记者提问。” 路透社记者第一个举手,站起来,一口带着傲慢的英国腔:“沈部长,南华军队目前占领了曼谷,控制了半个暹罗。 英国政府呼吁贵方撤军,将领土归还暹罗人民。请问南华打算何时执行?” 沈昌焕笑了笑。 这笑容很是标准,不多不少,刚好露出八颗大白牙。 “这位记者先生的提问很有代表性。在回答之前,我想先请教几个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苏伊士运河,现在在谁手里?” 路透社记者愣了一下。 沈昌焕继续说:“马耳他人民要求独立多少年了?英国政府打算什么时候让他们公投?” 会议厅里安静下来,众人都在心里惊呼,这南华又要让傲慢的英国人吃瘪了。 “塞浦路斯。希腊族占人口八成,要求并入希腊,英国不同意。请问,塞浦路斯的主权属于谁?” 路透社记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昌焕转向另一个方向:“肯尼亚。茅茅运动死了多少人?英国军队现在还在那里干什么?” 角落里,一个黑人记者猛地抬起头,眼神复杂。 “马来亚。紧急状态搞了六年,英国人嘴上说给自治,实际驻军比战前还多。 请问,马来亚到底算谁的?” 会议厅里只剩下照相机快门的声音。 沈昌焕重新看向路透社记者,微笑道:“这位记者朋友,我刚才提到的这些地方,任何一个, 只要英国政府肯公布明确的独立时间表,我们立刻就把撤军暹罗的日期摆上谈判桌。”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诚恳起来:“一个一个来也行。比如,英国先让苏伊士运河归还埃及,我们就让出一半曼谷。 英国让马耳他独立,我们就让出呵叻。公平合理,童叟无欺。” 会议厅里响起几声压抑的笑。 一个美国记者举手:“沈部长,您这是在转移话题。暹罗问题是当下的事。” 沈昌焕打断他:“既然是当下的事,就要用当下的标准。 英国记者问我凭什么占暹罗,我问他英国凭什么占苏伊士。 如果英国占领苏伊士是合法的,那我们拥有曼谷就是合法的。 如果英国占领苏伊士是不合法的,那英国有什么资格指责我们?” 他摊了摊手:“道理很简单,就看愿不愿意讲。” 路透社记者脸涨得通红,站起来想反驳,却被旁边的同行按住了。 法新社记者举手:“沈部长,您刚才提到的那些地方,很多是联合国托管地或英国自治领,情况不同——” 沈昌焕笑着看向他:“自治领?自治领的人民投票了吗?自治领的政府能决定自己的外交和国防吗?” 法新社记者脸色苍白,说不出话来。 沈昌焕收起笑容,正色道:“各位,南华是个小国,建国才四年。 我们不指望所有人都喜欢我们。 但有一条,谁指着我们鼻子骂之前,最好先看看自己手上干净不干净。” 他站起身,朝台下点了点头:“今天的发布会就到这里。谢谢各位。” 镁光灯闪成一片。 路透社记者冲出会议厅,直奔电报局。 两个小时后,他的稿子传回伦敦:“南华外长反问英国殖民地问题,称苏伊士不独立,曼谷不撤军”。 吴努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南华外交部的声明,一份是路透社从升龙城发回的报道。 “保留采取一切必要措施的权利,包括但不限于武力。” 这几个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外长藻昆卓:“美国人什么态度?” 藻昆卓摇摇头:“美国大使说,这是南华和缅甸之间的事,他们不干涉。” “不干涉?南华的军舰上装的都是美国炮,这叫不干涉?” 藻昆卓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印度那边,尼赫鲁总理又发来电报。 他说,如果缅甸需要,印度可以提供军事援助, 包括派遣部队进入掸邦,协助清剿李弥叛军。” 吴努一时间,也是沉默了。 尼赫鲁的电报不是第一次来了。 从去年开始,印度就不断暗示,愿意帮缅甸“维护北部边境安全”。 条件是缅甸允许印度军队进入克钦邦和掸邦,建立军事基地,共同“遏制南华扩张”。 吴努一直没敢答应。 印度军队进来容易,请出去就难了。 可现在,南华的巴掌已经扇到脸上。 吴努问道:“李弥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藻昆卓沉吟一会:“情报显示,李弥的人又往南边推了八十里。 胡越残部退到东枝,剩下不到三千人,靠白旗党接济。 南华那边,刘振武的军队停在清迈府边境没动,但随时可以翻山过来。” 吴努思索再三,下定决心:“给尼赫鲁回电。就说,缅甸欢迎印度提供军事援助。 请他们尽快派代表来仰光,商量具体事宜。” 藻昆卓愣了一下:“真要让印度军队进来?” 吴努看着他,眼神疲惫:“你觉得,是印度人可怕,还是南华人可怕? 印度人至少不会要我们的领土。 南华可不一样,呵叻高原七府,南部十一府,他们说拿就拿。 曼谷他们说占就占,这种人,离我们只有一座山。” 第 146 章 阿三的自信心 当天晚上,德里。 总理官邸的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灯光拢在橡木书桌上,四周隐在暗处。 尼赫鲁匍匐在桌前,看着眼前的地图。 地图是英国陆军测量局印的,比例尺很大,从印度洋一直画到南海。 他用红铅笔在几个地方画了圈:仰光、曼谷、升龙城,还有掸邦北部那块标着“克钦”的山区。 画完最后一个圈,他把铅笔放下,往后靠了靠。 书桌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照片,是他和甘地的合影。 甘地已经死了六年,照片上的两个人都还活着,穿着白色土布衣,笑得简单干净。 敲门声响起。 秘书推门进来,轻声道:“先生,梅农先生到了。” 尼赫鲁点点头,示意秘书请他进来。 梅农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他是印度驻联合国代表,也是尼赫鲁最信任的人之一,五十出头,秃顶,戴一副圆框眼镜,走路很快。 “吴努的回电到了。”梅农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取出一份电报。 尼赫鲁接过来,扫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同意了。” 梅农在他对面坐下,摘下眼镜擦了擦:“潘迪特,您真的决定派兵进缅甸?” 尼赫鲁把电报放下,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 “梅农,你看这里。”他指着掸邦北部,手指沿着萨尔温江往北移动,停在密支那的位置。 “李弥的人已经占了克钦邦大半。从密支那往西,翻过那加丘陵,就是英帕尔。 英帕尔往西两百公里,是孟加拉。再往西…” 他的手指没有继续移动,但梅农知道他要说什么。 再往西,是印度。 尼赫鲁收回手,语气平静:“英国人走的时候,把东北边境划得乱七八糟。 那加人、米佐人、曼尼普尔人,本来就跟缅甸那边沾亲带故。 语言相通,习俗相近,跨境通婚几百年了。 德里对他们来说,比仰光还远。 现在李弥占了克钦,如果他继续往西走,你说那些部落会听谁的?” 梅农当然知道东北邦的情况。 那加兰从四十年代就开始闹独立,武装组织跟印度政府军打了快十年。 曼尼普尔的土王虽然被废了,但民间反抗没停过。 米佐人更麻烦,他们信基督教,跟缅甸的钦邦是一家人,根本不把德里当回事。 阿萨姆稍微好些,可阿萨姆也有问题。 茶叶园的工人大多是孟加拉来的穆斯林,跟本地人矛盾很深。 英国人当年引进的移民后代,现在比土著还多。 整个东北邦,七块地盘,真正听德里的没几块。 更要命的是西里古里走廊。 那条细长的通道,最窄处只有二十公里宽,像一根脐带连着东北邦和印度本土。 一旦被人掐断,东北各邦就成了飞地。 梅农沉默了几秒:“您的意思是,南华有可能对这些东北邦下手?” 尼赫鲁点点头:“南华这是想借李弥的手,往缅甸北部渗透。一旦让他们站稳,东北边境就永无宁日。” 尼赫鲁是个十足的烟鬼,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点燃一支烟,看向这座城市的夜景。 这座莫卧儿人建造的古城,在英国人手里被改造成帝国的第二首都,现在成了独立印度的政治中心。 远处,印度门的拱顶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光。 他转过身,看着梅农:“梅农,你知道现在世界上怎么看待印度吗?” 梅农不解,疑惑询问:“您的意思是?” “他们觉得我们穷,觉得我们落后,觉得我们只会躺在英国人留下的铁轨上睡大觉。 但他们忘了,我们有四亿人口,有世界第四的工业产值,有亚洲最大的军队。” 他走回桌边,手指敲了敲地图上的印度。 “英国人走的时候,留给我们铁路四万英里,工厂遍地,文官体系完整。 国会山上那些美国议员,有几个知道加尔各答的钢铁产量比他们匹兹堡还高?” 梅农点点头,这些数字他当然熟悉。 1953年,印度钢产量超过两百五十万吨,超过东南亚所有国家加起来,当然,南华除外。 纺织、水泥、化工,样样都能自给。 外汇储备充足,卢比在亚洲硬通货里排前三。 更重要的是,印度有军队有百万人。 装备虽然大多是二战剩下的,但训练没断过。 军官都是英国人带出来的,军纪严明,打过仗。 缅甸战场、北非战场、意大利战场,都有印度师的身影。 战后重新整编,又补充了美式装备,战斗力那简直是直线飙升,自我感觉亚洲第一。 梅农等尼赫鲁宣泄完,才悠悠开口:“潘迪特,区区南华,不足为惧,主要是他们可是美国人的忠实盟友,万一?” 尼赫鲁摆摆手:“美国人要的是遏制毛熊,不是替南华当保镖。 只要我们不碰南华本土,只在缅甸境内活动,华盛顿不会翻脸。” 他重新坐下,拿起铅笔,在地图上的密支那画了个圈:“派五个师。” 梅农愣了一下:“五个师?” 尼赫鲁点点头:“以军事顾问团的名义进去,分批部署。 一部进克钦,帮缅甸政府军清剿李弥。 一部进掸邦,控制萨尔温江以东的交通线。” 梅农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万一南华真的动手…” 尼赫鲁看着他,目光锐利:“那就让他们来。 印度不是缅甸,不是暹罗,不是印尼那些小国。 我们有四亿人,有百万军队,有工厂,有铁路,有全世界都需要的铁矿。 南华那个李佑林,如果聪明,就该知道什么边界不能碰。” 梅农见尼赫鲁这么强硬,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尼赫鲁见他这副模样,招手让他靠近地图:“梅农,你看,亚洲现在有几个中心。 一个在兔子,一个在倭国,一个在我们。南华想当第四个,我们答应不答应?” 梅农摇了摇头。 尼赫鲁的手指按在地图上,按在克钦邦那个位置。 “李弥如果继续往北,占了克钦邦全境,南华的势力就和东北邦连上了。 那时候,那加人、米佐人、曼尼普尔人,会认德里还是认升龙城?” 他收回手,声音变冷:“有一个兔子在边界上,已经够烦了。不能再出一个南华。” 梅农点点头,起身告辞。 书房里只剩下尼赫鲁一个人。 他走回桌边,目光落在地图上那片狭长的土地——西里古里走廊。 英国人当年画边界的时候,把这里划给印度。 可实际上,这里离德里两千公里,中间横着整个东巴基斯坦。 他的手按在地图上,按在那条细细的走廊上。 沉默了很久,他轻声说了一句:“不能让他们碰这里。” 第 147 章 德林达依省 四月七日清晨,仰光。 吴努坐在总统府的办公室里,面前的桌上摊着那份声明稿。 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可他的心情比黎明前的黑暗还要沉重。 藻昆堆站在他对面,等了他快半个小时了。 藻昆堆小声说道:“总理大人,英国使馆那边又打电话来催了。 他们说,如果再不发声明,之前承诺的那笔援助可能就要重新考虑了。” 吴努看着那份声明,哪里会不知道英国人在打什么算盘。 銮披汶是他们从曼谷捞出来的,人藏在仰光,就是要让缅甸替他们顶这个雷。 南华那边要是问起来,英国人可以说“这是缅甸政府自己的决定”,干干净净,不沾手。 他此时已经骑虎难下了。 把人交出去?英国人第一个不答应。 不交?南华那边已经放话出来了,一切后果自负。 他闭上了眼睛,脑海里闪过昨天晚上英国驻缅甸大使和他说的那番话。 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缅甸如果想在南华和英国之间保持中立,那两边的好处都别想拿到。 中立?他哪里还有中立的位置。 吴努把声明稿推过去,声音苦涩:“发吧,一个字不改。” 藻昆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拿起文稿转身出去了。 吴努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听着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九点钟,缅甸国家电台向全世界播发了这份声明。 藻昆堆的声音通过电波传遍东南亚,字正腔圆:“銮披汶先生是缅甸政府依法保护的政治避难者。 南华方面所谓战犯、贪污等指控,纯属捏造。 缅甸政府对此予以最强烈的谴责,并要求南华方面立即停止一切污蔑和威胁。” 声明播完不到二十分钟,英国广播公司就转发了这条消息。 紧接着,路透社、法新社、合众社的电讯稿像雪片一样飞向世界各地。 升龙城,总统府。 李佑林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摆着一台收音机,里面还滋滋响着电流声。 缅甸电台的声明刚播完,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赵立冬站在他面前,手指夹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 “总统,缅甸那边发过来的全文,一个字不差。”他把电报放在桌上。 李佑林没看电报,伸手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点上。 烟雾在眼前慢慢升起来,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捏造?谴责?” 他吐出一口烟,语气不咸不淡:“吴努这是铁了心要给英国人当枪使啊。” “战犯的事,有眉目了吗?”李佑林弹了弹烟灰。 赵立冬翻开手里的笔记本:“情报局追了半个月,确认从曼谷逃进德林达依省的暹罗军政人员,至少有四百多人。 第七师副师长威蒙带着一个营的残兵占了土瓦以北的一个镇子,自封什么流亡政府。 财政部那个跑了的次长披汶·那瓦,带了整整两箱账本和三十多万美元的现金,现在躲在丹老。” 李佑林听到这个第七师,都乐了:“当初率先进攻柏威夏寺庙的,也是这个师吧?” 说完,他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拧了拧。 “既然吴努政府冥顽不顾,那就动手吧。从镇南府出兵,沿克拉地峡南下,进德林达依省。” “还有,安西舰队从普吉岛出发,北上仰光外海。” 李佑林停顿了一下,问道:“安西那边谁在指挥?” “舰队司令是江浒荣。”秘书向前一步,回答道。 李佑林点点头:“告诉江浒荣,动静要大,让仰光城里那些人都能听见舰炮的声音。” “是。” 这时,国防部部长补充道:“再发个公告,就说我们去德林达依是搜捕战犯。 大量暹罗溃兵和逃亡权贵窜入德林达依省,威胁当地南华侨民生命财产安全。 南华政府有义务保护自己的公民,这是主权行为。” 李佑林也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姜还是老的辣。 这个理由,跟缅甸人“政治避难”的说法撞上了。 你说他们是避难,我说他们是战犯。 各说各话,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当天下午两点,镇南府,军区司令部。 军区司令周启勇站在指挥部的沙盘前,看着参谋们把一面面小红旗插在德林达依省的地图上。 镇南府和德林达依省之间没有明确的边境线。 法国人当年画地图的时候,把克拉地峡最窄处以南都划给了暹罗。 现在暹罗没了,那些地界就成了糊涂账。 “司令,部队已经准备好了。两个团,三千六百人,配了十二辆M8装甲车和六门105炮。从春蓬出发,沿公路南下,第一站是土瓦。” 周启勇接过清单扫了一眼,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 他把清单放下,命令到:“三点准时出发。告诉部队,这不是打仗,是抓人。 遇到抵抗,能不开枪就不开枪。但要是有人敢挡路,或者受到威胁,格杀勿论。” 三点整,第一辆装甲车驶出镇南府的营地,沿着海岸公路向南开去。 后面的卡车一辆接一辆,扬起漫天黄尘。 车上的士兵穿着崭新的丛林迷彩服,钢盔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 车队经过最后一个南华哨所时,哨兵举起枪敬礼。 领头的装甲车鸣了一声喇叭回应,然后消失在公路尽头的树林里。 同一时刻,安达曼海。 江浒荣站在“镇海”号驱逐舰的舰桥上,看着前方的海平线。 六艘驱逐舰排成两列纵队,以十五节的速度向西北方向航行。 海面上风浪不大,阳光照在舰炮的炮管上,白晃晃的刺眼。 “司令,距离仰光外海还有六个小时。”航海长报出数据。 江浒荣点点头,将望远镜放下,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在烟盒上磕了磕,点上。 他今年四十三岁,福建人,抗战的时候在海军布雷队干过,炸过日本人的运输船。 后来去了桂系,跟着李芳从珠江口一路打到北部湾。 今年初从西贡舰队副司令调到安西舰队,算是升了半级。 而原先的安西舰队司令,则是去了万生府担任舰队司令。 第 148 章 威慑仰光 江浒荣自从升龙城发布声明之后,就预感安西舰队可能要动一动了。 他当晚就将舰队启动一级战备状态。 果不其然,一大早,就接到了命令,前往仰光溜达一圈。 说是威慑,其实就是去吓唬人。 可吓人也有吓人的门道,太近了容易擦枪走火,太远了人家看不见。 “通知各舰,保持无线电静默。天黑之后加速到二十节,明天天亮之前到达指定位置。” 他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睛看了看头顶那片蓝得发假的天空, “让轮机舱把烟囱里的火星子给我滤干净,别让人老远就看见了。” 副官应了一声,转身去传达命令。 江浒荣又看了一眼海图,手指在仰光的位置上比划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舱室。 德林达依省,土瓦以北三十里。 威蒙上校蹲在公路边的灌木丛里,手里的望远镜举了半天,手都酸了。 他身后蹲着十几个同样灰头土脸的暹罗兵,枪横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像死人一样。 “上校,是不是南华人打过来了?”旁边的副官小声问,声音能察觉出恐惧。 威蒙张了张嘴,没出声。 因为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自从接到曼谷沦陷的消息时,就知道暹罗完了。 他带着还能动的三百多号人,连夜从叻武里府往南跑,一路跑到土瓦,以为能喘口气。 可今天早上,土瓦城里那些华人商铺突然关了门,码头上那几条渔船也不见了。 镇上那些平时笑眯眯的华人店主,全没了踪影。 他就知道,要出事了。 “上校!路上有车!”副官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威蒙举起望远镜,看见公路尽头扬起一团黄尘。 先是摩托车,三辆,并排开道。 后面是装甲车,方头方脑的,炮塔上的机枪在阳光下闪光。 再后面是卡车,一辆接一辆,数不清多少辆。 车头上插着旗,南华的国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是南华军。 威蒙的手开始抖,望远镜里的画面晃得看不清。 他使劲握住镜筒,试图控制住手不让他抖动。 “上校,打不打?”副官的声音像蚊子叫。 威蒙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打?拿什么打?他那三百号人,步枪都不够分,机枪就两挺,子弹每人不到三十发。 对面那些装甲车,别说打,碾都能把他们碾死。 “放下枪。”威蒙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上校?” “我说放下枪!”威蒙猛地站起来,把手里的望远镜狠狠摔在地上,“都放下!出去投降!” 他从灌木丛里走出去,站在公路中间,双手举过头顶。 打头的摩托车急刹,轮胎在土路上擦出一溜烟。 车上的士兵端起冲锋枪,枪口对着他。 威蒙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腿在发抖。 “别开枪!”他扯着嗓子喊,声音都岔劈了,“我是暹罗第七师副师长威蒙!我投降!” 摩托上的士兵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跳下车,用枪顶着他的胸口,回头喊了一嗓子。 后面的装甲车停下来,舱盖打开,一个军官探出头。 “第七师的?”军官问道。 “是…是的。”威蒙睁开眼,看着那个军官。 很年轻,三十出头,看着自己,仿佛像是看到了金疙瘩一样。 军官哈哈一笑:“真是缘分啊,时隔两年,没想到又见面了。带路,去你们的营地。” 说完,他缩回舱里,舱盖砰地一声关上了。 威蒙转身往灌木丛走,腿还是软的,差点绊一跤。 身后的士兵推了他一把:“快点。” 当天傍晚,土瓦。 南华军的车队开进土瓦城的时候,街上没什么人。 商铺都关了门,窗户后面偶尔闪过几双眼睛,一闪就不见了。 威蒙带着三百多号人蹲在城外的空地上,枪堆在中间,像一座小山。 南华兵围着他们站着,枪口朝下,但手指都搭在扳机护圈上。 周启勇坐在一辆装甲车的引擎盖上,看着参谋清点俘虏。 “司令,抓了三百一十七个,还有二十多个穿便衣的,说是土瓦城里的商人,可身上都带着枪。”参谋跑过来汇报。 周启勇笑了笑,笑容很淡:“商人带枪?审一审就清楚了。那些从曼谷跑过来的权贵,一个都别放过。” “丹老那边呢?” 周启勇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挨着山尖了,把半边天染成暗红色。 “连夜派人过去。披汶·那瓦带着账本和钱,跑不远。告诉兄弟们,谁先找到账本,记上一功。” 他跳下装甲车,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城里走去。 路过威蒙身边时,他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这个蹲在地上的暹罗上校。 “你就是那个自封‘流亡政府’的?” 威蒙抬起头,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 周启勇没再看他,径直走了。 仰光,总统府。 吴努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一点一点漫上来。 桌上的电报已经摞了厚厚一叠。 土瓦被占,丹老告急,南华军队沿着海岸公路一路南下,如入无人之境。 德林达依省那两个营的边防军,连抵抗都没抵抗,直接撤进了山里。 国防部长巴瑞坐在沙发上,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一斤黄连。 “总理大人,南华那边发了个声明。”藻昆堆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纸,脸色苍白。 吴努转过身,接过那张纸。 【应德林达依省南华侨民联合会请求,南华政府决定派遣部队进入该地区,搜捕潜逃的暹罗战犯及战争期间犯有罪行的人员。 此举旨在保护南华公民生命财产安全,不针对缅甸政府及缅甸人民。搜捕行动结束后,部队将立即撤回。】 吴努看完,把声明放在桌上,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搜捕战犯…”他喃喃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是愤怒还是无奈。 突然,他将声明撕碎,怒吼道: “我就知道,这个南华,狼子野心,吞并了暹罗,他还想打缅甸的主意!” 藻昆堆张了张嘴:“总理大人,还望息怒啊,我们可以请求英国政府帮忙。” 吴努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对,英国公使说过会派出舰队过来的。”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南华在巴淡岛(万生屿首府)的舰队出港了。 简直是贴脸开大,在星岛绕了一圈,直接奔向了槟城。 第 149 章 缅甸海军现状 仰光。 国防部长巴瑞,拿着刚送来的情报,站在门边,心中十分忐忑。 他盯着吴努的背影,听到吴努的话,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看到吴努此时暴怒的模样,他都不敢将这个消息说出来。 说英国远东舰队主力还在星岛没动? 说南华巴淡岛的那六艘驱逐舰在马来半岛西海岸大摇大摆地航行,英国人只敢派几艘舰队远远监视着? 还是说,英国人现在最担心的是星岛的安危,至于缅甸,那是吴努自己的事? 吴努转过身,目光扫过屋里这几个人。 内政部长波敏、外交部长德钦丁、情报局长昂季,还有刚从门口进来的巴瑞。 五个人,五张脸,每张脸上都写着同一个字,怕。 “巴瑞将军,有什么事情?”吴努恢复了点理智,询问道。 巴瑞咽了口唾沫,往前走了两步,把手里的电报递过去: “总理大人,刚收到的情报。南华万生府的舰队出港了。” 吴努接过电报,只扫了一眼,手指就收紧了。 “六艘驱逐舰,从巴淡岛出发,沿马六甲海峡北上,在星岛外海绕了一圈,直奔槟城方向。” 他念出声来,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英国人那边呢?他们的军舰呢?”他抬起头,盯着巴瑞。 巴瑞摇了摇头:“英国远东舰队主力还在星岛港内没动。只派了三艘护卫舰远远跟着南华的船,他们不敢把主力派出港。” “不敢?” “南华西贡的舰队离星岛太近了,英国人担心把主力派走,担心被两面夹击,所以不敢出港。” 吴努把电报拍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所以英国人就在港里看着?看着南华的军舰在马六甲海峡横着走?” 巴瑞低下头,不敢接话。 德钦丁往前站了一步,声音小心翼翼的:“总理,英国人的心思不难猜。 星岛是他们在远东最大的据点,马来亚的橡胶、锡矿,全指着星岛出口。 丢了星岛,他们在东南亚就什么都没了。至于我们…”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至于缅甸,你们好自为之吧。 吴努盯着桌上那张电报,突然问道:“南华的安西舰队呢?英国人不来,安西舰队是不是已经到仰光外海了?” 巴瑞摇了摇头:“还没有得到消息,如果安西舰队全速航行,今天傍晚就能到仰光外海。” 吴努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撞在墙上。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傍晚?南华的军舰今晚就到仰光门口,你现在才告诉我?” 巴瑞低着头,连忙低头:“总理大人息怒!” 吴努深吸一口气,强压住翻涌的怒火。 他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手指按在德林达依省的位置上,指甲几乎要戳进地图里。 “德林达依省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巴瑞向前一步说道:“南华军的人已经从镇南府进了德林达依省,先头部队三千多人,已经占了土瓦。 装甲车巡逻队到了丹老北郊,德林达依省那两个营的边防军…” “没了?”吴努的声音此时平静的可怕。 巴瑞摇摇头:“是撤了,没有交火,没有抵抗,一枪不发。 他们接到消息说南华的装甲车开过来了,长官带着人就往山上跑。” 德林达依省,那条狭长的海岸线,从缅泰边境一直向南延伸到马来半岛北端。 土地不算肥沃,但有几个锡矿和橡胶园,更重要的是,它是缅甸通往马来半岛的唯一通道。 南华占了那里,等于在缅甸的腰上插了一把刀。 “不能让南华再往北了。”吴努将手指重重按在孟邦的位置上, “立即调兵,守住孟邦。底线是,不能让南华越过德林达依省北界。” 巴瑞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总理大人,孟邦那边…” “怎么了?” 巴瑞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孟邦的情况,您不是不知道。那里的人本来就不怎么听仰光的。 从英国人走的那天起,孟族就在闹自治。 他们有自己的武装,有自己的领袖,税收不上来,兵也征不动。 名义上归仰光管,实际上…” 他抬起头,看着吴努:“实际上,孟邦跟德林达依省差不多。仰光的话,在那里不好使。” 吴努此时也是瞬间清醒,他知道巴瑞说的是事实。 这些邦,没有一个听仰光中央政府的,缅甸,被英国人拆的支离破碎。 缅甸独立六年了,可仰光政府对少数民族邦的控制,从来就没真正扎下根。 克钦邦独立军还在苦苦支撑李弥的压力,克伦邦有自己的武装,若开邦也不太平。 掸邦直接被两股流寇给占领了,如今南华在策划公投,想等着李弥将克钦邦拿下,一起加入南华。 孟邦虽然没那么激烈,但也是阳奉阴违。 仰光的命令到了毛淡棉,就打了对折;出了毛淡棉,就没人听了。 更麻烦的是,孟邦的地理位置太要命了。 它夹在德林达依省和仰光之间。 南华要是占了德林达依,再拿下孟邦,仰光的南大门就彻底敞开了。 从毛淡棉到仰光,直线距离不到三百公里。 装甲车一天就能推到城下。 可问题是,仰光现在拿什么守孟邦? 陆军主力在内比都防着白旗党,掸邦那边也不太平,南边根本没有像样的机动部队。 德林达依省那两个营已经跑了,孟邦那两个团,说实话,指望不上。 “那也得守。哪怕做做样子,也要让南华知道,缅甸不是不抵抗。” 巴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做做样子? 南华那六千人是做样子的吗? 他们的装甲车、坦克、飞机,是做样子的吗? 吴努走回桌边,坐下,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他盯着地图上那条狭长的德林达依省,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问道:“海军那边呢?我们还有多少船?” 巴瑞翻开另一份文件,声音越来越低:“海军总兵力一千二百人。 主力舰是五艘英国人留下的河级护卫舰,排水量一千三百吨,主炮口径四英寸。 还有十艘海岸警卫队巡逻艇,都是二战剩下的,最老的那艘是1943年的。 剩下的……” 他没说下去,因为剩下的那些船,连出海都费劲。 一千二百人,五艘军舰,十艘巡逻艇。 这就是缅甸海军的全部家当。 而南华海军呢? 光是安西舰队,就有三艘弗莱彻级驱逐舰,四艘坎农级护航驱逐舰,一艘护航航母,还有数不清的巡逻艇和辅助船。 光是那些驱逐舰的主炮,口径就比缅甸最大的舰炮大一倍。 拿什么比? 第 150 章 銮披汶之死 吴努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缓缓说道:“仰光靠海,可我们没有海军。英国人走了,我们自己养不起。” 他看着巴瑞,忽然问了一句:“如果南华的舰队真的开到仰光外海,我们能怎么办?” 巴瑞低下头,声音几乎听不见:“什么都做不了。” 屋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吴努盯着天花板上的吊扇,看它慢悠悠地转着,吱呀,吱呀,像一只老乌鸦在叫。 “迁都。”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希冀。 几个人同时抬起头,看着他。 “仰光太靠海了。”吴努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没有强大的海军,根本守不住。英国人选这里当首都,是因为他们有舰队。我们没有。”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往北移动,停在一个位置上。 “内比都。”他念出这个名字,“在仰光以北三百多公里,离海远,离山近。南华的军舰开不到那里。” 巴瑞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总理,内比都那边,也不太平。”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白旗党以掸邦的东枝为根据地,往北可以进曼德勒,往南可以攻内比都。 去年一年,他们在内比都北边打了三次伏击,劫了两批军火,炸了一座桥。 现在内比都北郊的公路,晚上没人敢走。” 他抬起头,看着吴努:“迁都内比都,等于把政府搬到白旗党的眼皮底下。” 吴努的手指停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他盯着地图上那个位置,看了很久。 曼德勒,内比都,仰光。 三个点,从北到南,画出一条线。 北边有李弥的人,中间有白旗党的游击队,南边有南华的坦克。 仰光靠海守不住,内比都靠山也不安全,曼德勒就更不用说了,那里离白旗党的根据地太近了。 缅甸这么大,可他连一个安全的地方都找不到。 吴努收回手,坐回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他喃喃自语道:“一定守住仰光,守住孟邦。守住…” 他没说完,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还能守住什么。 就在这时,门被猛地推开了。 秘书冲进来,脸色苍白,手里拿着一份电报,整个人都在发抖。 “总…总理!”他的声音劈了,“出大事了!” 吴努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什么事?” 秘书张了张嘴,咽了口唾沫,才挤出几个字:“銮披汶…死了!” 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吴努盯着秘书,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 “怎么死的?”他挤出一句话,声音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 秘书的声音发颤:“英国使馆那边来的消息,说是今天早上发现的。 被勒死的,用钢丝。现场没有搏斗痕迹,门窗完好,守卫没听见任何动静。” 吴努的手撑在桌上,尽量让身体稳定下来,今天早上死了,现在才通知。 凶手是英国人还是南华的? 大概率是南华做掉的,銮披汶辱骂南华的总统。 不过吴努才不关心銮披汶的死活,他连忙问道:“东西呢?他带出来的那些钱呢?” 秘书摇了摇头:“不知道。英国人说他住进去的时候只带了一个公文包,里面有几份文件和私人信件。 现在那个包是空的。至于钱他有没有带钱进来,带了多少,藏在哪,英国人不知道,我们也不知道。” 吴努闭上眼睛,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 銮披汶从曼谷跑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大笔钱。 这都是南华那边说的,至于到底有多少,存在哪家银行,以什么形式存的,没人知道。 吴努问过,英国人问过,銮披汶一个字都不肯说。 他知道,说出来就活不了。 怀璧其罪的道理,那个老狐狸比谁都清楚。 可现在人死了,钱的下落,也跟着进了棺材。 吴努睁开眼:“南华那边,他们知道了?” 秘书递上手里的电报:“已经发了声明。” 吴努接过来,只看了一眼,手指就开始发抖。 声明很短,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惊悉前暹罗总理銮披汶在仰光突然死亡。 此人随身携有原暹罗国库巨额资金,系国家资产,依法应由南华政府继承。 缅甸政府收留战犯在先,疏于保护致其死亡、国有资产流失在后,必须承担全部责任。 南华政府要求缅甸政府赔偿两亿美元,或以此等值的德林达依省土地抵偿。” “放屁!”吴努把电报拍在桌上,手背上的青筋暴起老高。 “他南华凭什么说銮披汶手里有两亿美元? 凭什么说那是他们的钱? 凭什么说是我杀的?” 他这一连串问题,在场的人也不敢回答。 所有人都知道,南华不需要证据,他们只需要一个借口。 吴努盯着桌上那份电报,忽然觉得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的味道。 他强压下去,抬起头,目光扫过屋里这几个人。 巴瑞低着头,德钦丁盯着自己的鞋尖,昂季站在门边一动不动。 波敏靠在墙上,脸色发白。 秘书还站在门口,腿在发抖。 “銮披汶的尸体呢?”吴努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 秘书咽了口唾沫:“还在英国使馆。英国人说要等他们的法医检查完了才能移交。” 吴努冷笑一声:“等他们的法医?人死在他们手里,现场被他们动过,东西被他们拿没拿都不知道,现在跟我说要等他们的法医?” 銮披汶死了,钱没了,南华咬定是他杀的、他吞的。 他拿什么解释?解释得清吗? 说不是他杀的?谁能证明? 说钱不在他手里?谁信? 两亿美元,换了谁都得怀疑是不是他私吞了。 更要命的是,南华根本不需要真相。 他们要的就是这个借口,一个吞掉德林达依省的借口。 秘书小心翼翼的说道:“总理大人,南华那边,我们怎么回应?” 面对南华,吴努还是表现的很理智:“先别回应,让我想想。” 他扭头看向巴瑞:“印度人那边呢?尼赫鲁的部队到哪里了?” 巴瑞翻开文件:“先头部队一个旅已经到了英帕尔。但主力还在那加丘陵那边,要翻过山进入缅甸境内,至少还要一个月。” “一个月,时间太久了啊,都能让缅甸亡国好几回了。”吴努喃喃重复着。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秘书:“给尼赫鲁发电报,让他们加快进度,进攻掸邦。 告诉尼赫鲁,如果缅甸没了,下一个就是他的东北邦。” 巴瑞愣了一下:“真要跟南华打?” 吴努盯着他,眼眶里布满了血丝,顺手将桌上一个笔筒摔在地上: “你他娘的猪脑子,南华都已经入侵了缅甸,我们还不打? 德林达依省丢了,仰光就是没穿衣服的小姑娘。 今天他占德林达依,明天他就敢占毛淡棉,后天就是仰光。” “还有,给南华外交部回电。就说銮披汶的死与缅甸政府无关,所谓国有资产更是无稽之谈。 德林达依省是缅甸领土,要求南华军队立即无条件撤出,否则我们将开启自卫反击战。”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屋里这几个人,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 “诸位,仰光要是沦陷了,銮披汶就是诸位的下场。” 第 151 章 见好就收 四月十日,仰光外海。 吴努怕什么来什么,紧绷了三天的神经,也彻底疲软了。 南华的万生府舰队把英国远东舰队当狗遛了整整三天。 六艘驱逐舰在马来半岛西海岸大摇大摆地北上,英国人的三艘护卫舰远远跟着,不敢靠近,也不敢离开。 南华的船快一点,英国人就跟快一点;南华的船慢下来,英国人也不敢超过去。 就这么一前一后,从星岛外海一直遛到槟城,又从槟城遛回来。 可那是万生府舰队。 安西舰队,已经帮南华陆军,收拾完德林达依省之后,出现在莫塔马湾。 太阳刚刚挨着海平面,把整个安达曼海染成暗红色的时候,仰光港的瞭望哨最先看见了海平线上的黑影。 六艘驱逐舰,以十节的速度不紧不慢地驶来。 舰艏劈开暗红色的海水,浪花翻涌,在夕阳下泛着金边。 桅杆上的蓝底金星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老远就能看见。 防空警报声在仰光城里尖利地响起来,惊起一群乌鸦,黑压压地掠过屋顶。 仰光机场里,六架“吸血鬼”战斗机紧急升空。 发动机咆哮着,螺旋桨卷起的气流把跑道边的草吹得趴倒在地。 缅甸海军那两艘“河”级护卫舰也紧急出港了。 可它们只敢开到岸防炮的射程边缘就停下来,炮口对着外海,却谁也不敢先开火。 舰桥上的水兵攥着栏杆,看着远处那六艘南华驱逐舰,像看一群鲨鱼。 “镇海”号上,安西舰队司令江浒荣放下望远镜,嘴角微微翘起。 “他们紧张得很呐。”副官站在他旁边,也举着望远镜。 江浒荣放下望远镜,转身对信号兵说:“发信号,南华海军例行巡航,无意进入缅甸领海。” 信号灯在暮色中闪烁了几下。 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了一串灯光信号,内容大概是“已注意到贵方行动”之类的废话。 江浒荣看都懒得看。 他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通知各舰,抛锚。就在这儿待着,别动。让他们看看就行,不用吓他们。” 六艘驱逐舰在仰光外海处停下来,舰首全部朝向港口方向。 炮管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像六只蹲着的狼,不进攻,不走开,就那么盯着。 仰光城里,总理府。 巴瑞对着吴努说道:“他们没有进领海,就在十二海里外停着。” “德林达依省那边呢?”他问,声音沙哑。 巴瑞翻开文件夹,犹豫了一下:“南华已经控制了全境。 从土瓦到丹老,所有的城镇都插了他们的旗。 我们两个营的边防军,不敢进入孟邦,投降了一大半。” 德林达依省,从缅泰边境一直向南延伸到马来半岛北端,海岸线漫长,人口不多。 大多数都生活在海边的小城镇里,靠打鱼和割胶为生。 那里没有像样的军队,没有坚固的工事,南华的装甲车开过去,就像热刀切黄油一样。 要不是路太难走,南北距离太长,那用得着三天。 吴努苦笑一声,他的军队,他的士兵,连一枪都没放,就把一个省丢了。 “南华那边,有进一步行动吗?” 巴瑞摇了摇头:“目前没有。他们的部队在德林达依省停了下来,没有继续往北推进。” 吴努愣了一下,也算是想明白了。 他们停下来,不是因为打不动,是因为不需要再打了。 德林达依省已经到手,再往北就是孟邦,那里有大量英国人的橡胶园和锡矿,碰了可能会惹出别的事。 而且,南华在暹罗那边还没完全消化,兵力也不够。 “见好就收。”吴努喃喃道,声音里听不出是庆幸还是悲哀。 他知道,南华停下来,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时机未到。 仰光就在那里,随时都可以取。 今天他们占德林达依,明天他们就能占毛淡棉,后天就是仰光。 区别只在于,他们想什么时候动手。 升龙城,总统府。 李佑林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两份报告。 一份是马拔萃从曼谷发来的,说德林达依省已经全部拿下,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部队伤亡可以忽略不计。 最后加了一句:“仰光唾手可得,是否继续推进?” 另一份是外交部转来的,关于日内瓦会议的通知。 美国人的意思很明确,会议要开,但东南亚的事,先自己收拾干净。 胡越和白旗党,不能留尾巴。 李佑林把两份报告放在一起,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马拔萃那份报告上批了几个字:“停止推进,巩固现有控制区。”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不是不想打,是打不动了。 野战部队,确实不够用了。 北边那个邻居,虽然没什么大动作,但谅山到老街一线,按照南美共同条约,放了十五万人在边境线上。 那是全国将近一半的兵力,天天耗在那里,动弹不得,就这,美国佬还一直唠叨兵力太少。 暹罗那边,第四集团军和第五集团军加起来十二万人,现在全陷在曼谷周围和北部山区。 曼谷城里倒是平静了,可城外那些府,尤其是清迈周边,那几个“胡越歌命老区”,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刘振武的手段是狠,他拿下景栋之后,第一时间抵达清迈。 第一件事就是搞保甲连坐,一家通敌,全村连坐。 清迈城外有个叫梅林的村子,有人给山里的胡越送过粮食。 刘振武让人把全村三百多口人赶到打谷场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几个送粮的吊在树上抽了三天。 抽完了,送粮的人枪毙,其余的人每家每户签字画押,保证以后绝不接济胡越的部队。 有人不服,夜里跑了。 刘振武派人追回来,当着全村人的面砍了头,脑袋挂在村口的大树上挂了半个月。 从那以后,清迈北边的村子,再也没有人敢给游击队送粮送水。 可那些村子也空了,能跑的都跑了,跑不掉的,缩在家里不敢出门。 整个清迈府,像一口被盖上盖子的锅,表面上安安静静,底下不知道在闷着什么。 刘振武不在乎,他要的就是安静。 至于沙立,早就不见了踪影。 有人说他们进了克耶邦,有人说他们翻过了萨尔温江,去了更西边的地方。 刘振武派人追了一阵,没追上,也就不追了,反正暹罗北部已经拿下来了,跑掉的那点人,成不了气候。 可光靠杀,杀不出一个稳定的地方。 李佑林把定襄府那些表现好的暹罗人,愿意改汉姓、学汉话、送孩子进华人学校的那些,成批成批地往北迁。 清迈、夜丰颂、南邦、帕尧,那些被刘振武杀空了的地方,现在填满了从呵叻高原迁过来的“模范暹罗人”。 一个定襄府的暹罗农民,到了清迈,分到的地比老家多一倍,三年免税。 不用政府宣传,就有大量的暹罗百姓主动报名,这可是能获得翻倍的土地,生怕落后,地就分没了。 这就是南华的规矩。 李佑林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张巨大的地图前。 地图上,南华的疆域从北边的谅山一直延伸到南边的加里曼丹,从东边的南海一直推到西边的德林达依。 看起来很大,可他知道,这里面一大半都是刚吞下去还没来得及消化的。 北边那个邻居,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 谅山的十个师加上老街方面谭何易的部队,都动不了,也不敢动。 暹罗和掸邦,十几万人陷在山沟里,跟游击队捉迷藏。 刘振武的手段再狠,也杀不完所有人。 德林达依刚刚到手,还没来得及建立行政机构,全靠军队管着。 加里曼丹那边,达雅克人虽然暂时老实了,可谁知道哪天又会闹起来。 兵力不够。 这是李佑林最头疼的问题。 南华的正规军加上地方守备部队,总数超过五十万,听起来很多,可撒到这么大一片土地上,每个地方都显得不够用。 是时候停下来了。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把胡越在掸邦的情报整理一下,送到我办公室来。” 第 152 章 胡越覆灭 三天后,东枝。 刘振武站在一辆M8装甲车的引擎盖上,举着望远镜看着远处那座坐落在山谷里的小城。 东枝,白旗党的根据地,也是胡越残部最后的据点。 情报说,还有七千多白旗党的兵力。 胡越的三千人占了城东的几座山头,白旗党的人散在城西和北边的村子里。 两家表面上合作,实际上各怀鬼胎,白旗党想让胡越当挡箭牌,胡越也乐得躲在白旗党后面喘口气。 参谋长走过来,递过一份部署图:“司令,部队已经到位了。 两个团从北面佯攻,一个团从西面穿插,主力从东面主攻。 炮兵阵地已经标定好了,空军那边也协调好了,八点整准时开始。” 刘振武看了一眼手表,七点四十分。 他跳下装甲车,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告诉炮兵,准时开火。一个小时之内,我要拿下东枝。” 七点五十五分,天空传来低沉的嗡嗡声。 十二架B-25轰炸机从南边飞来,排成三个四机编队,呼啸而过,朝着东枝方向飞去。 地面上,白旗党的哨兵最先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那些飞机从云层里钻出来,吓得扔了枪就往树林里跑。 八点整,第一颗炸弹落在东枝城北的白旗党阵地上。 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泥土、碎石、断木被抛上几十米的高空。 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 炸弹像雨点一样落下来,把白旗党的阵地犁了一遍又一遍。 那些用木头和竹子搭起来的工事,在五百磅的航空炸弹面前,跟纸糊的没区别。 轰炸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 等最后一架飞机拉起机头飞走的时候,城北的白旗党阵地已经变成了一片焦土。 到处是弹坑,到处是烧焦的树木,到处是残肢断臂。 那些侥幸没被炸死的白旗党士兵,从废墟里爬出来,满脸是血,耳朵嗡嗡响,连方向都分不清。 然后,坦克来了。 二十四辆M5A1斯图亚特轻型坦克排成攻击队形,从东面公路开过来。 履带碾过焦土,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像是嚼碎骨头的声音。 坦克后面跟着步兵,弯着腰,端着枪,一步步往前推。 城东的山头上,胡越的士兵趴在战壕里,看着山下那些坦克,脸色发白。 他们都是老兵。 从1945年在河内打法国人开始,一路打到凉山,打到老街,打到奠边府,打到清迈,最后退到这里。 三千人,是胡老大手里最后的本钱,也是最忠心的那批人。 他们不怕死,可他们怕这种死法——连敌人的脸都看不清,就被飞机炸、被坦克碾。 “准备战斗!”政委阮文龙趴在战壕里,扯着嗓子喊,声音盖过了坦克的轰鸣, “等他们靠近了再打!用手榴弹!炸他们的履带!” 坦克越来越近。 五百米。 三百米。 两百米。 “打!” 阮文龙第一个站起来,把手榴弹扔出去。 手榴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一辆坦克的炮塔上,弹开,滚到地上,轰的一声炸开。 烟雾散去,坦克还在往前开,履带完好无损。 “炸履带!炸履带!”阮文龙嘶吼着,又掏出一颗手榴弹。 旁边的士兵跟着站起来,把手榴弹雨点般扔出去。 十几颗手榴弹同时爆炸,烟雾和尘土遮天蔽日。 一辆坦克的履带被炸断了,歪歪扭扭地停下来,炮塔转了半圈,机枪朝着战壕方向扫了一梭子。 “打中了!”有人欢呼。 可欢呼声还没落,后面的坦克就绕过了那辆趴窝的车,继续往前开。 步兵跟在坦克后面,猫着腰,等坦克碾过战壕的时候,跳进来用冲锋枪扫射。 一个胡越士兵端着步枪站起来,枪口顶着一辆坦克的侧面装甲,扣下扳机。 子弹打在装甲上,溅起一簇火星,弹飞了。 坦克的炮塔转过来,机枪口正对着他的脸。 他连叫都没叫出来,就被打成了筛子。 阮文龙带着最后十几个人往后撤,一边跑一边回头开枪。 “政委!往哪撤?”一个士兵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全是血和泥。 阮文龙往西边看了一眼。 那里是白旗党的阵地,可那边早就没人了,白旗党的人在飞机轰炸之后就跑了。 往北边跑的,往西边跑的,往山里跑的,就是没有往东边来的。 “往北!进山!”阮文龙咬着牙,声音发狠。 他们往北跑了一整天,翻了两座山,才甩掉后面的追兵。 天黑的时候,三千人只剩下一千出头。 阮文龙坐在山脊上,看着南边东枝方向映红半边天的火光,沉默了很久。 “政委,我们怎么办?”副官蹲在他旁边,声音嘶哑。 阮文龙没有回答。 六年前,他们在河内跟法国人打游击的时候,也是这么跑,也是这么藏。 那时候他年轻,觉得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把法国人赶走。 后来法国人走了,桂军又来了。 桂军来了,他们又跑了。 若是没有李佑林,没有南华国,他就是胡越国外交部长,这个月底,就要前往瑞士,参加日内瓦会议。 “再往北。”他站起来,声音很轻,“去实皆。白旗党的人在那里。” 副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去实皆意味着什么,给白旗党当炮灰。 可不去实皆,又能去哪? 南边的路已经断了,东边是南华的地盘,西边是缅甸人的地盘,只有北边,还有一条活路。 “走。”阮文龙扛起枪,头也不回地往北走。 身后那几十人,默默跟上来,像一群没有家的鬼。 东枝,当天下午。 刘振武站在白旗党留下的指挥部里,看着墙上那张破旧的地图。 他看着地图上的英文,没看明白,发牢骚地说道:“这群人,怎么这么能跑?坦克都追不上!”。 参谋长点点头:“白旗党率先跑的,往实皆方向,大概有五六千人。” 刘振武冷笑一声:“让胡越的人顶在前面,自己在后面跑。白旗党这些人,打仗不行,跑路倒是跑得快。” “司令,追不追?” 刘振武摇了摇头:“不追,让他们跑。实皆那边是中央军的地盘,让他们自己人纠缠,我们先把掸邦稳住。” “通知部队,打扫战场。俘虏的胡越兵,甄别一下,军官单独关押,士兵集中看管。愿意投降的,给口饭吃。不愿意的,按规矩行事。” “是。” 刘振武又看了一眼地图,掸邦全境,从东枝到景栋,从腊戍到南坎,已经全部插上了南华的旗。 从今以后,这片土地,姓南华了。 至于李弥,很识趣的带兵前往克钦邦打江山去了,克钦邦,还有最北边,没拿下来。 他转过身,走出指挥部。外面阳光刺眼,照得人眼睛发花。 他眯着眼看了看天,长长吐出一口气。 缅甸人、白旗党、胡越,谁也别想再回来了。 ————沈河了,关于描写胡老大被击毙的内容删了。 第 153 章 谋划安达曼群岛 日内瓦会议,本来是要解决法属印度支那和半岛统一的问题。 但是现在,法属印度支那没有了,但是还是和南华有关系,那就是暹罗的问题。 不过华府方面,已经明确表示,既然你有能力拿下来,还清除了不断在壮大的暹罗洪党,那你就拿着吧。 这次会议,就是要在法理上给定下来。 会议还是从四月26号开始,满打满算,还有半个月的时间。 李佑林靠在办公室的椅背上,盘算着这半个月之内,也该让这半岛稳定下来了。 把该拿的都拿到手,该布的局都布下去,然后体体面面地坐到日内瓦的谈判桌前。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拿起桌上的红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安达曼群岛。 该群岛横在孟加拉湾的入口处,像是一把铁锁,锁住了从印度洋进入马六甲海峡的北线航道。 现在南华占了德林达依省,海岸线从克拉地峡一直延伸到丹老,看上去很长,可对面就是印度洋,没有任何屏障。 安达曼群岛,就是那道屏障。 谁控制了安达曼群岛,谁就控制了孟加拉湾的东大门。 印度人现在还没反应过来,等他们反应过来,把军队往岛上一放, 德林达依就成了一块被堵在墙角里的肉,到时候会非常的难受。 “这地方,一定要找机会拿下来。”李佑林把铅笔扔在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 那是情报局刚送来的,关于印度五个师的部署情况。 尼赫鲁说要帮缅甸“清剿克钦邦的土匪武装”,五个师分三批进入缅甸,先头部队一个旅已经到了英帕尔,主力还在后头龟速爬行。 李佑林嘴角微微翘起。 五个师,听起来不少,可咖喱军那战斗力,这世界上,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 其实他们的士兵倒是能吃苦,可阿三国的军官,简直是被牛粪塞满了脑子。 不是瞧不起他们,是真的不行。 不过,尼赫鲁既然想打,那就陪他打。 不把印度人打疼了,他们永远不知道南华这条腿有多粗。 东北邦那些地盘,他没指望一口吞下去,到时候能拿多少拿多少。 但安达曼群岛,必须拿下。 他拿起电话:“接国防部,让张本一来一趟。” 放下电话,他又拿起另一份电报,是李弥从密支那发来的。 李佑林看到之后,直皱眉。 克钦邦,缅甸最北边的那块地方。 北边接着滇南,西边挨着印度,东边是掸邦,南边是曼德勒。 全是山,全是林子,全是河。 伊洛瓦底江就从那里发源,一路向南,穿过整个缅甸,流入大海。 掸邦的萨尔温江,也在克钦邦的山里转了几个弯才流下来。 那地方,是整个上缅甸的水龙头。 谁捏住了克钦邦,谁就捏住了缅甸的命脉。 更重要的是,克钦邦地下全是宝。 世界上最好的翡翠,就在克钦邦的帕敢。 英国人挖了一百多年,挖出来的石头堆成山。 还有金矿,还有铜矿,还有铁矿,还有铅、锌、银。 日本人打进来的时候,专门派了一个地质队去克钦邦勘探,光报告就写了三本。 李佑林盯着地图上克钦邦那块地方,眼睛微微眯起来。 翡翠他倒不太在乎,好看归好看,不能当饭吃。 可铜矿、铁矿、铅锌矿,那是实打实的工业原料。 更重要的是,克钦邦是掸邦的屋顶。 萨尔温江从克钦邦流下来,穿过整个掸邦,把掸邦劈成两半。 谁控制了上游,谁就控制了掸邦的水。 农业需要水,工业需要水,发电需要水。 没有水,掸邦就是一块干巴巴的旱地。 李佑林拿起笔,在电报背面写了几个字:“十天内拿下克钦全境。飞机支援随时可以调用。拿下之后,就地举行公投,加入南华。” 他把电报递给秘书:“发出去。” 秘书接过来,犹豫了一下:“总统,克钦邦那边全是山,李弥的人能打下来,早就拿下来了。” 李佑林毫不客气的说道:“让空军出动B-25,把缅甸人的阵地炸平。李弥要是连这个都打不下来,让他回孤岛去吧。” 这个时候,南华也不再装了,公开支援李弥,不知道吴努会不会又气的吐血。 秘书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李佑林又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赵立冬吗?安达曼群岛那边,情报摸清楚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赵立冬的声音:“摸清楚了,群岛上一共十来个岛有人住。 最大的那个叫布莱尔港,是英国人流放犯人的地方。 现在归印度管,但印度人没怎么管,岛上只有几百人的警察部队,没有正规军。” 李佑林问道:“岛上是否还有英国人?” 赵立冬答道:“英国人走了之后就没回来过。那些岛,印度人自己都懒得去,觉得是包袱。” 李佑林此刻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印度人觉得是包袱,他觉得是宝贝。 这就是眼界的问题。 “继续盯着。”他挂了电话。 门被推开,国防部长张本一带着总参谋长走了进来。 “总统,你找我们?”张本一坐下来,顺手点了支烟。 李佑林指着地图说道:“十天之内,克钦邦全部搞定。” 张本一凑过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十天?克钦邦那边全是山,李弥那两万人,十天未必能拿下。” 李佑林说道:“空军那边,B-25随时待命,他需要就炸。 告诉他,十天后我要看到南华的旗帜,插到克钦邦最北边。 拿不下来,他自己看着办。” 张本一和总参谋长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李佑林又指着地图上的安达曼群岛:“这边,到时候,只要印度兵进入到掸邦,立刻让海军动手,先把布莱尔港拿下来。” 总参谋长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 李佑林靠回椅背上:“还有一件事,扩军。新增第六、第七两个军团,从预备役里筛选。” 总参谋长愣了一下:“总统,现在部队已经够多了,再扩的话,军费可不是一个小数...” 李佑林打断他:“不够。你看看地图,从谅山到德林达依,从曼谷到加里曼丹,五十万人撒下去,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北边那个邻居,十几万人钉在那里,动弹不得。 德林达依刚拿下来需要兵力,还有掸邦,这么大的面积,加上即将到手的克钦地区,兵力远远不够。” 张本一没说话,因为他也算过,算来算去,能机动使用的部队,不超过八万人。 八万人,看着不少,可撒到这么大一片土地上,确实不够用。 李佑林可没管这两个人的想法,直接说道:“设立第六军团,在曼谷地区招兵。 多招暹罗人,只要愿意的,都要。训练三个月,拉到掸邦去驻扎。” 张本一抬起头,看着李佑林,忽然明白了什么。 “设立第七军团,从掸邦募兵。掸族人、克钦人、克伦人,只要肯来的,都收。 训练完了,派到暹罗北部去。” 这就是李佑林要的,将他们都打乱。 把曼谷的人调到掸邦,把掸邦的人调到清迈。 让他们离开自己的家乡,离开自己的族人,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去当兵。 时间长了,根就断了,新的根就扎下来了。 总参谋长问:“军官呢?两个军团,从上到下,军官从哪里来?” 李佑林想了想:“从第四军团、第五军团抽调,优先选用立功之人,全部都升一级,算是奖励。” 张本一点了点头,又问道:“新军军饷待遇如何?” 李佑林沉吟一会,说道:“普通士兵军饷减半,至于待遇和其他军队一样,也不缺那三瓜两枣的。” 张本一和总参谋长对视一眼,总统独断朝纲,他们按照吩咐行事就行。 两人站起来,敬了个礼:“是。” 第 154 章 援助泡菜国 半个月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克钦邦的山头上,李弥的旗终于插到了最北边。 从密支那到葡萄,从坎底到孙布拉蚌,南华的旗帜在缅北的群山之巅猎猎作响。 李弥也是个聪明人,克钦独立军,一直没有赶尽杀绝,他这是跟李佑林学的呢。 不过此时李佑林下了死命令,他也没得办法。 于是在南华空军的B-25轰炸机掩护下,克钦独立军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就这样,克钦邦独立军彻底葬送在炮火之中。 吴努站在总统府的窗前,看着墙上的地图,已经看了整整一个上午。 地图上,缅甸的版图像一片被撕碎的树叶。 南边,德林达依省那一长条海岸线已经涂成了南华的蓝色; 东边,掸邦全境也是蓝色;北边,克钦邦还是蓝色。 三个蓝色板块连在一起,从北到南,从东到西,整整占了缅甸三分之一的领土。 而缅甸自己的颜色,缩在中部那条狭长的平原上,像一条被掐住了七寸的蛇。 巴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总理大人,情报局刚送来的消息。白旗党的人已经进了实皆省。” 吴努的手握紧了窗沿,指节发白。 白旗党,南华打东枝的时候,故意放跑了五六千人。 不追,不打,不围,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往北跑。 跑进了曼德勒省,现在又发展到了实皆省。 “他们故意的,南华人是故意的。”吴努喃喃自语。 南华要的不是消灭白旗党,而是把白旗党赶进缅甸的肚子里,让他们像一根鱼刺一样卡在缅甸的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实皆省那边,我们还有多少部队?” 巴瑞说道:“只有一个42个营,总共两万多人。” 此时的缅甸,克钦邦丢了,掸邦丢了,德林达依丢了,现在白旗党又进了实皆。 缅甸的北大门和东大门全部敞开,南华的坦克随时可以沿着伊洛瓦底江一路南下,直取曼德勒。而他,连守都守不住。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盯着桌上那堆电报发呆。 这些天,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要不要彻底倒向美国? 英国人靠不住,这是明摆着的事。 南华的舰队在马六甲海峡遛弯,英国人连个屁都不敢放。 可要是倒向美国呢?美国人会要缅甸吗? 缅甸有什么? 除了几座翡翠矿和一堆不听话的少数民族,还有什么? 更何况,英国人不会让他倒向美国。 昂山死后,缅甸政坛就成了一盘散沙。 他吴努能坐在这个位置上,不是因为有多大的本事,而是因为英国人觉得他合适。 在他身后,至少有五六个人盯着这把椅子。 前总理吴素,在英国人里人脉深厚,随时可以出来接盘; 国防部长巴瑞,手里握着军队,虽然现在军队被打得稀烂,可枪杆子还在; 还有那几个少数民族邦的头人,嘴上说自治,心里想的是独立。 只要英国人点个头,他们谁都能把吴努换下来。 他要是敢跟英国人翻脸,明天仰光的街头就会有人打着“恢复秩序”的旗号上街, 后天英国使馆就会宣布“关注缅甸局势”, 大后天他吴努就会变成“前总理”。 吴努苦笑一声,把那份电报推到一边。 南华要打,他打不过。 英国人靠,靠不住。 美国人要,要不起。 他就像一块被扔在砧板上的肉,谁来了都能割一刀。 他忽然想起李佑林。 那个比他小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从桂省一路打过来,占了加里曼丹,吞了暹罗,现在又咬掉了缅甸三分之一的领土。 他的军队在南边耀武扬威,他的军舰在仰光外海晃悠, 他的外交部长已经坐上了去日内瓦的飞机。 而他吴努,连自己的国家都守不住。 他看着墙上的地图,沉默了很久。 伊洛瓦底江的水声从窗外传来,哗哗的,像是在替谁叹气。 日内瓦,万国宫。 会议厅里坐满了人,圆形的会议桌边,五大国的旗帜一字排开。 这是兔子第一次以五大国的身份参加这种国际会议。 代表团的团长,穿着一身深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个位置不是谁施舍的, 是兔子在半岛打了三年,单挑整个西方世界,硬生生打出来的。 就连美国人试图推动校长以某种形式参与,但最终未能得逞,连会议正式名单上,都没有孤岛的人。 会议一开始,气氛就紧张起来。 半岛问题像一块被嚼了无数遍的口香糖,又黏又臭,谁都不愿意多碰,可谁都不能不碰。 美国代表第一个发言,说要在联合国的监督下举行半岛统一投票,让南北双方的人民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 话说得漂亮,可谁都知道,真要投票,北边那三千多万人投出来的结果,绝对不会是美国想要的。 苏联代表当场就拍了桌子,说联合国没有资格干涉半岛内政, 说美国的提案是干涉他国内政,是对主权国家的侮辱。 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俄语口音,像一颗一颗往外蹦的子弹。 英国代表和法国代表坐在中间,一脸事不关己的表情。 英国人低头看文件,法国人抬头看天花板。 他们不是不想说话,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反正美国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和他们没关系。 会议开了整整一个上午,吵来吵去,没有任何结果。 美国人的提案被苏联人否决了,苏联人的反提案被美国人否决了。 英国人提了一个折中方案,就连法国都不满意。 吵吵嚷嚷,整个会议就是个菜市场,讨价还价,一天就过去了。 第二天上午,会议继续。 半岛问题还是老样子,两边各说各话,谁也不让谁。 美国人再次提出在联合国监督下举行统一投票,苏联人再次反对。 英国人和法国人继续当听众,兔子继续沉默。 就在会议陷入僵局的时候,沈昌焕举手了。 会议主席愣了一下,看了看名单,确认是南华代表,点了点头。 沈昌焕站起来,声音洪亮:“南华政府认为,半岛的和平与稳定,关系到整个东亚的繁荣与发展。 虽然目前在政治统一问题上存在分歧,但南华愿意为半岛的和平建设贡献自己的力量。 南华政府决定,援助泡菜国政府五十亿南华元,用于修建学校、铁路、医院和工厂。 我们希望,通过经济合作与民生改善,为半岛的未来统一奠定基础。” 第 155 章 水灾的苗头 会议厅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美国代表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笑开了花。 看看,还是南华懂事,能主动为大哥分担压力。 他站起来,说南华的提议非常好,体现了对和平的真诚愿望,是对半岛人民的巨大贡献。 他说了一堆漂亮话,可谁都听得出来,他高兴的不是那五十亿南华元,而是南华在这个节骨眼上站出来捧了美国一把。 毛熊代表幽幽地看着周团长,但周团长直接无视了他的眼神。 英国外长艾登则是目瞪口呆,这也太舔了吧? 你们南华还要靠美国支援呢,哪有浮财投入到泡菜国? 随即他又明白过来了,这南华发的是战争财! 暹罗百年基业,全部归了南华,真的是令人眼馋。 只见那个泡菜国的代表,立马站起身来,对着沈昌焕点头哈腰,表示感谢,谄媚极了。 五十亿南华元,按官方汇率折合五千万美元,够他们修好几条铁路、盖几十所学校了。 北朝代表看着泡菜国那人兴奋的模样,脸色铁青,可他说不出什么。 人家是给钱搞建设,又不是给枪搞破坏,他能反对什么? 周团长依然没有说话,只是看了沈昌焕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会议结束后,沈昌焕刚走出会议厅,就被人叫住了。 “沈部长。” 他转过身,看见周团长站在走廊的柱子旁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翻译。 中山装笔挺,脸上的笑容淡淡的,眼眸闪烁着光芒。 “周团长。”沈昌焕走过去,伸出手。 周团长握了握他的手,力度不大,但很实在:“沈部长,恭喜南华。开疆拓土,都是我华人的骄傲。” 沈昌焕哈哈一笑,连忙挥手,客气道:“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啊!” 两人客套一会,周团长说道:“沈部长,有件事,想跟你谈谈。边境贸易的事。” 沈昌焕微微一怔:“请讲!” 周团长则是侧身一让:“我们边走边谈。 南华在谅山、老街那几个口岸设了边贸市场, 允许边境线上的老百姓自由交易,还不收税。 这个办法很好,对百姓有利,我们支持。” 沈昌焕点了点头,等着他的下文。 他知道周团长不会专门跑来夸他几句。 果然,周团长话锋一转:“不过,我今天找沈部长,不是为了这个。”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声音也低沉了许多:“沈部长,实不相瞒,在下是有事相求。” 沈昌焕更纳闷了,停住脚步,看着他,等待下文。 周团长艰难开口说道:“自四月份以来,南方下了一个月的雨。 洞庭湖、鄱阳湖、太湖,三个流域同时涨水。 长江中下游的两湖、两江加上徽省,五个省都出现了涝灾的苗头。” “湘省的常德、益阳,稻田被淹了三十万亩。 赣省的九江、南昌,圩堤垮了十几处。 徽省的芜湖、安庆,江水已经涨到了警戒线。 如果再下十天雨,长江中下游就要出大问题。” 沈昌焕听着周团长的话,心里一沉。 周团长所说的这些地方,像洞庭湖平原、鄱阳湖平原、太湖平原,是兔子最重要的粮食产区。 如果那里出了事,不是几个县的问题,是整个国家的口粮问题。 周团长看着沈昌焕:“目前,我国的水利设施,沈部长也知道,这些年一直顾不上修。 很多圩堤还是清朝的,年久失修,一场大水就能冲垮。 我们已经意识到了,这是一场百年不遇的洪灾。 稍有不慎,可能会波及长江中下游好几个省份。 到时候,几千万人没饭吃。” “所以,我们想向南华购买一批粮食和救灾物资。 大米、面粉、药品、帐篷、棉被,能买多少买多少。” 沈昌焕沉默了一会儿,他当然知道兔子的情况。 这么多年的战乱,那些河堤水坝早就扛不住了,南华国如今还经常水灾淹没农田呢。 此时兔子国的粮食,虽然年年说丰收,可实际上,很多地方连温饱都还没解决。 再来一场大水,真的扛不住。 他抬起头,看着对方:“周团长,这件事,我做不了主。要请示国内。” 周团长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不过,”沈昌焕忽然又说,“以我对总统的了解,他应该会同意。他是个心善的人,见不得老百姓受苦受难。” 周团长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握了握手,转身走了。 沈昌焕站在走廊里,看着周团长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想起了一句诗词: “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 有些东西,比利益深,比政治深,比护照上的国籍深。 第三天,会议开始讨论中南半岛的问题。 准确地说,是暹罗的归属问题。 美国代表第一个发言,说南华在暹罗的军事行动是为了维护地区稳定,是为了保护当地南华人的生命财产安全。 他说了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最后得出结论,暹罗并入南华,是历史的必然,是人民的选择。 说完,他笑盈盈的看向南华代表团,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昨日,南华捧了美国,今日,美国必须拉南华一把。 苏联代表当场就炸了,说这是赤裸裸的侵略,是对国际法的践踏,是对联合国宪章的蔑视。 他的嗓门很大,手拍着桌子,茶杯都跳了起来。 可他说来说去,除了“谴责”和“反对”,拿不出任何实质性的东西。 毕竟,拉玛九世都通电全国,加入南华,谁也说不出毛病来。 英国代表坐在中间,脸上的表情甚是微妙。 他看了一眼美国代表,又看了一眼苏联代表,然后清了清嗓子,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英国政府关注东南亚局势的发展,希望有关各方通过和平方式解决争端。” 说完这句话,他就闭嘴了。 谁都听得出来,英国人这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他们不想同意,可他们不敢不同意,因为美国已经同意了。。 法国代表更干脆,直接说了句“法国政府对此没有意见”,然后就低头看文件了。 印度支那都丢光了,暹罗归谁,跟法国人有什么关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周团长身上。 周团长坐在那里,扫视一遍全场,然后目光落入到沈昌焕身上。 她不紧不慢地开口说道:“我们认为,亚洲的问题应该由亚洲人民自己解决。 外国干涉,只会让问题更复杂。 北方半岛是如此,南方半岛,亦是如此。” 没有明确提出反对和赞成。 可在座的所有人都明白,不反对,就是赞成。 沈昌焕坐在后排,听到这句话,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这话说的,太滴水不漏了! 不过美国代表,听到译文会后,皱起了眉头: 亚洲的问题亚洲人民自己解决?怎么,你要让我太平洋舰队离开南海? 兔子不反对,苏联人反对也没用。 英国人跟着美国走,法国人无所谓。 暹罗,从今天起,就是南华的了。 至于掸邦、克钦邦、德林达依省,会议上一个字都没提。 因为在西方人的眼里,实力就是道理。 拳头大的,说了就算。 南华的军队站在那里,旗子插在那里,地契揣在兜里,谁还会为了几个穷山沟去跟南华翻脸? 第 156 章 杜勒斯的忠告 会议结束后,沈昌焕走出万国宫,站在台阶上,看着日内瓦湖上那些白色的帆船。 阳光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回想起出发前总统的嘱托: “到了日内瓦,别给我丢人。该低头的时候低头,该捧人的时候捧人。咱们要的是实惠,不是面子。” 他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在阳光里慢慢散开,心中却想着怎么去欧洲各国搞点实际的东西带回去。 此时,杜勒斯的秘书走了过来:“沈部长,国务卿先生想请您到他的房间坐坐。” 沈昌焕看了看手表,点了点头。 杜勒斯的房间在威尔逊总统酒店顶层,是个套房。 门开着,杜勒斯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他换了一身便装,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比上午在会议厅里显得随和许多。 “沈先生,请坐。”杜勒斯转过身,指了指沙发。 沈昌焕坐下。 杜勒斯在他对面坐下,秘书端来一杯咖啡,放在他面前。 “今天的会议,南华的发言很有分量。”杜勒斯脸上的笑容,明显是抑制不住。 沈昌焕一表正经道:“南华只是说了该说的话,不值一提。” 杜勒斯对于沈昌焕,可是越看越顺眼。 当着十几个国家的面,南华主动提出援助韩国重建,五千万美元贷款,建材、机械、日用品全包。 这不是钱的问题,是态度的问题。 美国在这场打了三年,花了数百亿,死了几万人,最后停战划界,面子上不好看。 南华这一手,等于告诉全世界:美国在亚洲的盟友,不是白眼狼。 杜勒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沈部长,昨天晚上的事,我也听说了。” 沈昌焕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 杜勒斯不紧不慢地说:“别紧张,你和周谈了边境贸易的事。这件事,我不反对。 但有一条,要适当。几个农民摆个摊,换点山货,那是老百姓的事。 如果规模大了,性质就不一样了。” 沈昌焕点点头:“国务卿先生放心,南华的原则是民间自发、规模可控。不会成为战略物资流通的通道。” 杜勒斯满意地放下杯子:“今天请你来,还有另一件事。” 他从沙发上拿起一份文件,翻开。 “尼赫鲁调动了五个师,已经抵达阿萨姆邦。名义上是协助缅甸政府清剿李弥叛军,实际要做什么,谁都知道。” 沈昌焕看着杜勒斯,等他继续说着。 “五个师的调动,兔子那边也紧张了。他们刚稳定乌斯藏,就怕阿三声东击西。 最近一周,滇南方向的兵力调动也很频繁。” 杜勒斯合上文件,看着沈昌焕:“你们应该也知道这些消息。” 沈昌焕没有否认:“南华情报局有报告。” 杜勒斯靠回沙发,语气变得正式起来:“沈部长,我说句实话,印度,南华现在还碰不起。 所以,这件事,不要主动挑衅,不要扩大事态。美国需要印度,不能把他挤到毛熊那边去。” 杜勒斯这番话,可真的是推心置腹,将沈昌焕当成自己人了。 沈昌焕沉默了几秒,开口道:“国务卿先生,有一件事,南华必须说清楚。” 杜勒斯抬了抬眉毛:“请讲!” 沈昌焕说道:“国务卿先生,关于克钦邦和掸邦以及德林达依省,计划公投加入南华,现在正在走程序。 只要印度敢入侵克钦邦,那就是向南华宣战,南华对于已经到手的东西,是不会放弃的。” 杜勒斯微不可察的皱起眉头,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公投?” 沈昌焕回道:“对,公投,民主程序,公开透明。” 杜勒斯忽然笑了一下,一闪就收:“沈部长,你们这招,跟谁学的?” 沈昌焕也笑了:“跟英国学的,他们最擅长这个,不是吗?” 杜勒斯摇摇头,拿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 “銮披汶既然死了,你们也占据了掸邦,克钦邦也即将公投,缅甸的事,就此把手吧。” 听到杜勒斯无缘无故谈起銮披汶,沈昌焕不动声色:“銮披汶的死,和南华......” 杜勒斯打断了他,脸上带着笑意:“是没有证据是谁做的。 但他死后,香江有几个银行账户里的钱,全部被划到一家香江公司。 那家公司,可是你们政府控制下的。” 沈昌焕有点震惊,他没想到,美国连这个都能查到。 又或者说,美国人对南华渗透到如此地步了吗? 他端起咖啡,慢慢喝了一口:“国务卿先生,这只是一个贪污犯的下场。 他在暹罗当政那么多年,挪用了上亿美元国库的钱。 现在钱回到人民手里,有什么问题?” 杜勒斯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道:“别担心,这个事情已经过去了。 华府现在只想要稳定,还有,印度绝不能倒向毛熊阵营!” 沈昌焕放下咖啡杯,语气平静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若是尼赫鲁真想要进入克钦邦,那就是宣战!” 在被兔子击溃之前,世界上好像所有人,都被阿三国百万大军和四亿人口吓到了。 认为他们在南亚,可是不能惹的存在,至少南华惹不起。 杜勒斯摆了摆手,不再纠缠这个话题,毕竟他也提醒了南华,印度是不好惹的。 他最后还是提醒道:“克钦邦的事,南华要慎重。印度五个师在阿萨姆,不是摆设。美国不会为克钦邦打仗。” 沈昌焕说:“南华也不需要美国为克钦邦打仗。我们只需要华府不要拦着。” 杜勒斯沉默了几秒:“你们的总统,是个聪明人,但还年轻,希望他能知道分寸。 告诉你们的总统,美国会继续支持南华。 但有一条,你们要是被印度打败了,华府可不会下场帮你们。 希望你们自己掂量。” 美国不会在印度和南华之间选印度,也不会在南华和印度之间选南华。 但不选边,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让两个盟友互相咬着,美国在中间当裁判,这才是最好的局面。 沈昌焕站起身:“国务卿先生放心,南华从不主动惹事。但别人惹到头上,也不会缩着。” 杜勒斯看着他,点了点头,示意他离开。 沈昌焕告辞出来,走廊里很安静。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书桌前,拿出一张纸,开始起草给李佑林的密电。 电报写得很简短:“杜勒斯已知边境贸易事,态度默许。 称印度南华暂不可碰,望克制。告克钦公投事,美不拦,亦不站。”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心道:克钦邦的事,得抓紧了。 五个师在阿萨姆,随时可能翻过山来。 公投必须抢在印度动手之前办完。 等克钦邦变成南华的领土,印度再动手,就是入侵主权国家。 到那时候,就不是南华和缅甸的事了。 第 157 章 公投结束 日内瓦会议比李佑林记忆中短了许多。 记忆里那场会议拖了将近三个月,光是法属印度支那问题就吵了半个夏天。 法国人在奠边府被打趴下之后,脸面丢尽,屁股也坐不住了。 越、老、柬三国的独立问题在会上一轮一轮地谈,谈得所有人精疲力竭。 可这一世,法属印度支那早就不存在了。 南华的蓝底金星旗从河内一直插到金边,从克钦邦一直插到加里曼丹,法国人连谈判的资格都没有。 少了这个最大的拖油瓶,会议的节奏快得像按了快进键。 北方半岛问题吵了几天,统一是不可能统一的,这辈子都不可能,除非“太阳”没了。 美国人要现在,毛子要选举,两边拍桌子瞪眼睛吵了几轮,谁也奈何不了谁,最后搁置了事。 会议就这么不咸不淡地结束了。 沈昌焕没有急着回国,开始带着代表团开始在欧洲各国转悠。 南华建国才几年,跟南华建交的国家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趁这个机会多跑几家,能敲开一扇门是一扇门。 李佑林坐在升龙城总统府的办公桌后面,手中拿着沈昌焕传回来的电报,已经看了好几遍。 特别是最后一段,沈昌焕着重提了一件事。 “周团长私下提及,兔子南方连日大雨,洞庭、鄱阳、太湖三处同时涨水,恐有洪涝之虞。对方询问能否购买粮食及救灾物资。” 李佑林放下电报,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搜肠刮肚地回忆前世学过的那点历史知识,课本上好像没提过1954年有过什么大洪水。 可能有,但他不记得了。 历史书就那么薄薄几本,几千年的事压缩成几百页,一场水灾能占几个字? 他记得黄河决过口,记得长江发过大水,可具体是哪一年,死了多少人,损失了多少钱,脑子里一片模糊。 他前世是阿卡林省人,赣江边上长大的。 小时候听老人讲过,五四年涨过大水,洪城外一片汪洋,铁路都断了。 可那时候他还小,听完就忘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印象。 大水,很大很大的水。 他坐直身子,拿起桌上的红铅笔,在电报背面写了几个字:“可谈,粮食换人口。” 这不是施舍,是人道主义。 南华用粮食来换取人口,美国人应该不会说什么,又不是什么重要的战略物资。 曼谷平原那么大一片地,土地肥得流油,一年能种三季稻子,这得充分发挥汉人种地的优良传统才行。 目前暹罗的华人不够,本地人又不肯下死力气,与其让地荒着,不如弄点人来。 粮食换人口,人来了,地有人种了,粮食问题也解决了。 至于怎么把人从兔子那边弄过来,那就要看北边答不答应了。 南华也不要你的钱,要钱你也没有。 人,你有的是,就看你愿不愿意了。 他把铅笔放下,正想着怎么跟沈昌焕交代这件事,门被敲响了。 “进来。” 秘书推门进来:“总统,公投结果出来了。克钦邦、掸邦、德林达依省,全部通过。” 李佑林接过文件,翻开一看,三个地方,三组数字。 克钦邦,赞成率百分之九十三。 掸邦,赞成率百分之八十一。 德林达依省,赞成率百分之八十九。 他盯着克钦邦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 百分之九十三,这么高的支持率,可是有原因的。 总参那边给李弥的暗示很明确:“公投要过,不过的话,你李弥也别过了。” 李弥在山沟里钻了五年,从滇南退出来的时候被打得跟丧家犬一样,在南华面前连腰都直不起来。 有了南华的支持,他打克钦独立军的时候,下手那叫一个狠。 李弥虽然看起来很惨,但也是身经百战的人,黄埔出身,正儿八经的将军。 一九四四年松山战役的时候,李弥可是战地总指挥。 日本人的工事修在山上,暗堡一个连一个,机枪交叉火力封得死死的,他的兵硬是用手榴弹一个一个地拔。 松山打下来,日本人死了一千多,他的兵死了快两千,二比一的战损,立了大功。 那些克钦独立军,扛着几杆破枪,连像样的工事都不会修,怎么跟李弥打? 这五年,李弥憋在缅北的山沟里,心里的那口气就越憋越狠。 克钦独立军就是他出气筒。 打下帕敢那天,他的兵在城里搜了三天,抓到穿军装的,不管是不是独立军,先打一顿再说。 后来总参的人去了,暗示了一句“公投要过”,李弥就明白了。 不同意的村寨,直接平推;反对的头人,换一个;不听话的,灭掉。 百分之九十三,就是这么来的。 掸邦不一样,掸邦是缅甸华人最多的地方。 不是那种改姓归化的华人,是正儿八经的汉人后代。 族谱上写着“南京应天府”“云南大理府”,几百年没改过。 那些掸族人,跟滇南的傣族同根同源,说话口音都差不多,泼水节是同一天。 就连水花泼多高都有一样的讲究。 对他们来说,南华不是外国,是亲戚家。 缅甸才是外国,是英国人硬塞给他们的外国。 公投那天,东枝城里放了一天的鞭炮,红纸屑铺了一地,像下了一场红雨。 有人从家里翻出祖上传下来的族谱,摆在门口给人看。 “看见没?我祖宗是洪武年间从南京来的,正经的汉人!” 还有人跑到投票站门口唱戏,唱的什么没人听得懂,反正是高兴。 百分之八十一,水到渠成。 德林达依省更简单。 那地方才多少人? 一百五十万,撒在几百公里的海岸线上,跟撒胡椒面似的。 仰光管不到他们,他们也懒得理仰光。 南华的兵来了,路修了,学校盖了,医院开了。 然后每人发几袋米、几桶油、几尺布,投票的时候再给块肥皂,就够了。 百分之八十九,比掸邦还高。 李佑林合上文件,嘴角微微翘起来。 秘书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问出口: “总统,这几个地方已经是咱们的了,兵也占了,旗也插了,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搞公投?” 李佑林看了他一眼,把文件放在桌上,慢悠悠地说:“这是法理。” 秘书恭恭敬敬的说道:“还请总统示下!” “缅甸那些邦,本来就有高度的自治权。 英国人走的时候给的宪法,各个邦可以自己决定去留。 掸邦想加入南华,仰光管不着。 克钦邦也一样。至于德林达依,那是咱们打下来的。 打下来的地方搞公投,这叫程序正义。 英国人认,美国人认,全世界都认。” 秘书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就是又当又立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忽然想起李佑林常说的一句话,这世上没有真正的公道,只有拳头。 可拳头之外,还得有个说法。 这个说法,就叫法理。 第 158 章 新增六府 李佑林转过身,走回桌边,拿起铅笔,在地图空白处写了几行字。 “克钦邦,改名云远府。” 他放下笔,对着秘书解释道:“元朝的时候,这里设过云远路。 明朝也设过,清朝也设过。都是咱们汉人的地盘,现在不过是拿回来。” 秘书站在旁边,看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法理”这两个字,比枪炮还重。 “掸邦太大,分成两个府。”李佑林自言自语道。 他用笔尖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把掸邦一分为二。 “北边叫掸北府,首府设在腊戍。南边叫掸南府,首府设在东枝。” 掸邦这个地方,东汉的时候就有记载过。 《后汉书》上写着,永元九年,掸国国王雍由调派使者到洛阳,献了珍宝,汉和帝封了他‘汉归义羌长’。 掸邦归汉家管,那是一千八百年前就有的事。 秘书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掸北、掸南,两个府。 李佑林的笔尖点到缅甸最南端,那条狭长的海岸线上: “德林达依省,改名丹老府。暹罗的叻武里府和碧武里府也划进来,合在一起。” 丹老这个名字,英国人也是跟着华人叫的,明朝的时候就叫丹老。 他在“丹老府”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笔尖往上移,移到暹罗北部那片山区。 “清迈、清莱、南邦、夜丰颂这几个府,合在一起,叫兰纳府。” 他放下铅笔,转过身看着秘书:“兰纳是什么意思知道吗?” “兰纳?不就是古国名吗?”秘书脑海中瞬间过滤出相关信息,但是他还是摇了摇头。 李佑林笑了笑:“在泰语里是,兰纳百万稻田的意思。 明朝洪武年间,在这里设过宣慰司,就叫兰纳。 清朝也这么叫,现在不过是把名字捡回来。” 他的笔尖最后落在曼谷平原上。 “曼谷这一带,湄南河三角洲,是整个暹罗最肥的地。单独设一个府,就叫吞武里府。” 秘书愣了一下:“吞武里,那不是?” “是的,郑信的王都。郑信是潮州人的儿子,在吞武里当了十五年国王。 拉玛一世把他杀了,把王都迁到河对岸的曼谷。 现在吞武里和曼谷已经连成一片了,可名字得留着。 让暹罗人知道,这片地,本来就是汉人的。” 秘书低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 云远府、掸北府、掸南府、丹老府、兰纳府、吞武里府。 六个新府,从缅北的丛林一直延伸到暹罗湾的海岸。 李佑林只是简简单单的在地图上画上一笔,但这些都是用鲜血换来的。 云远府的李弥还在杀人,掸北府的村子还没清完,兰纳府的山里,不知道还有没有藏着暹罗洪党。 看着地图好一会,李佑林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转过身,拿起桌上那份沈昌焕的电报,又看了一遍。 粮食换人口。 他拿起笔,在电报背面写了几行字: “同意援助。具体数量由政务部和商务部掌握,核心条件:人,用人口换粮食。 写完了,他把电报递给秘书:“发出去。” 秘书点了点头,带上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李佑林一个人。 他坐回椅子上,看着墙上那张新画的地图。 云远府、掸北府、掸南府、丹老府、兰纳府、吞武里府。 六个新名字,像六颗钉子,钉在东南亚的版图上。 当天晚上,仰光总统府的灯亮了一整夜。 吴努一遍又一遍的辱骂尼赫鲁,五个师的部队,居然要一个月才能部署到位。 按照当年《彬龙协议》,允许各邦有权决定是否继续留在联邦内或选择独立?。 现在好了,人家都投票加入南华了,就卡在进攻的前夕。 他现在有点后悔了。 不是后悔求人,是后悔求了印度人。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问题:打赢了怎么办?打输了怎么办? 且不说打赢了。 印度人帮他把克钦邦和掸邦抢回来,然后呢? 尼赫鲁会撤兵吗? 换了他自己,花了那么多钱、死了那么多人、运了那么远的兵,凭什么说撤就撤? 印度人打着“协助缅甸政府维护领土完整”的旗号进来,进来了还走得了吗? 克钦邦挨着印度的东北邦,要说不垂涎,那是不可能的。 今天帮缅甸“收复失地”,明天就可以“应当地人民请求”留下来。 这种事,英国人干过,日本人干过,印度人凭什么不干? 打输了,那就更不用说了。 南华现在正愁没借口继续往北打呢。 南华在那边征兵征了十几万,正在消化地盘。 要是印度人打输了,南华正好趁势追过来,一路打到曼德勒,打到仰光,打到整个缅甸都变成南华的一个省。 打赢了是引狼入室,打输了是亡国灭种。 吴努忽然觉得喉咙里堵得慌。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份催促印度军队电报的底稿。 看了一遍,揉成一团,想扔进垃圾桶里,手举到一半,又停住了。 已经发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他苦笑一声,把纸团扔在桌上,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昂山当年搞独立的时候,一定没想过缅甸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那个男人三十出头就把英国人赶走了,三十出头就被暗杀了,死得干干净净,什么都不用管。 留下他吴努,替这个千疮百孔的国家擦屁股。 可这屁股,擦得干净吗? 门被推开,巴瑞走进来:“总理,印度人的先头部队已经到了杰沙。” 杰沙,处于克钦邦、实皆省和掸邦的三岔口,伊洛瓦底江也在此地拐了一个大湾。 巴瑞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南华那边,把克钦邦交给了李弥。 给了他一个‘云远府军政总督’的头衔,还紧急调拨了一批美式装备给他换装。 另外,南华在掸邦和兰纳府征兵,已经征了超过十万人。 说是要编成第六、第七军团。” 吴努听完,猛地睁开眼睛。 十万人...! 他在仰光这一个月也拉了壮丁,拉得鸡飞狗跳。 加税加得商人跑路,征兵征得农民弃田,凑出来了八万多人。 可枪不够,子弹不够,军装不够,教官不够。 八万人里面,有一半连枪都没摸过,就被塞进了新兵营。 训练?训什么练? 一人发一杆李·恩菲尔德步枪,教他们怎么扣扳机,就赶上战场了。 南华征兵是什么规矩? 正儿八经的训练,三个月新兵营,从队列到射击,从班排战术到连营协同,一步步来。 训练完了还要考核,不合格的退回预备役。 发的是南华自研的仿美械步枪,吃的是罐头大米,穿的是新军装。 当兵的家里还减税分地,死了还有抚恤金。 他拿什么跟人家比? 吴努站起身,声音忽然平静下来:“箭在弦上了,不得不发。” 他恢复了平日里冷峻之色,声音凛冽:“命令曼德勒附近的兵力,将白旗党牵扯住就行。其他部队,即刻往掸邦边境集合,不得有误。” 巴瑞不敢耽搁,转身就走,却又被吴努喊住: “通知下去,杀敌一人,赏赐1000缅币,全家免税。” 南华行政图 第 159 章 自卫反击 五月九日,升龙城。 南华外交部发表声明:“云远府系南华共和国领土,阿三军队公然入侵,是对南华主权的严重侵犯。 南华政府决定发起自卫反击,要求阿三军队立即无条件撤出。 一切后果,由印方承担。” 这份声明发出去的时候,全世界都以为南华太狂妄了。 路透社的评论说,以南华目前的国力,挑战阿三,无异于以卵击石。 法新社说,李佑林扩张过度,终于踢到了铁板。 没有一家媒体看好南华。 阿三虽然只派了五个师,可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部队在阿萨姆邦集结。 阿三陆军总兵力超过百万,打一个南华,不是手拿把掐的事? 各个媒体报纸,都在猜测,阿三劳师远征,要的不仅仅是克钦邦。 他要的是整个喜马拉雅山南麓。 克钦邦只是开胃菜,真正的主菜是不丹、尼泊尔、锡金。 控制了它们,阿三就拿到了进入高原的钥匙。 从克钦邦往北,翻过几座山,就是兔子的滇南。 从滇南往东,就是兔子的腹地。 阿三从来没有把南华放在眼里。 尼赫鲁要的是战略,要的是阿三国在亚洲的百年昌盛的机遇。 南华? 那不过是路边一块挡路的石头,踢开就是了。 南华的申明,就是战争的讯号。 江浒荣站在“镇海”号驱逐舰的舰桥上,六艘驱逐舰排列成战斗队形,以十五节的速度向西航行。 安达曼海在这一段很窄,从丹老到布莱尔港,直线距离不到五百公里,朝发夕至。 航海长在海图上标出航线,铅笔尖点在布莱尔港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江浒荣看了一眼,走到舷窗边,看着外面的海面。 太阳已经挨着海平面了,把整片海染成暗红色,舰艏劈开水面,浪花翻涌,在夕阳下泛着金边。 “通知各舰,保持无线电静默。” 副官应了一声,转身去传达命令。 江浒荣又看了一眼海图。 布莱尔港,安达曼群岛的主岛,英国人流放犯人的地方。 阿三独立的时候顺手接管了,派了几百个警察在那儿看着,连正规军都没有。 不是不想派,是派不起。 那地方离阿三本土一千多公里,中间隔着海,补给靠一条破船,几个月才来一次。 阿三海军那几条老掉牙的护卫舰,连孟加拉湾都巡不过来,更别说管安达曼了。 可对南华来说,那是门。 德林达依省的海岸线那么长,从春蓬到丹老,上千公里,全对着安达曼海。 没有安达曼群岛,那片海就是别人家的院子。 阿三人的军舰哪天不高兴了,开过来转一圈,南华的渔船都不敢出海。 副官走进来:“司令。轮机舱准备好了,全速航行的话,凌晨四点能到。” 江浒荣点点头,看了一眼手表。 七点一刻。还有不到九个小时。 他走出舱室,来到舰桥上。 海风很大,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他眯着眼看了看前方,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沉沉的海和黑沉沉的天。 舰队在夜色中航行,六艘驱逐舰像六只黑色的狼,悄无声息地穿过安达曼海。 没有灯,没有声音,只有轮机在水下低沉的轰鸣。 士兵们大部分已经睡了,值班的靠在栏杆上打瞌睡,被军官踹了一脚才醒过来。 凌晨三点半,布莱尔港的灯火出现在海平面上。 不多,稀稀拉拉的几盏,像萤火虫趴在黑布上。 港口很小,只有一个码头,停着几条渔船和一艘破旧的巡逻艇。 岸上有几排房子,大概是警察的营房和港务局的办公室。 更远处,隐约能看见一座小山,山顶上有一座灯塔,灯不亮,大概是坏了很久了。 江浒荣举起望远镜,看了一会儿,放下:“陆战队准备好了吗?” 副官点头:“准备好了。两个连,二百四十人。第一波先上,控制码头和警察局。第二波跟进,搜索全岛。” “发信号,按计划行动。” 信号灯在黑暗中闪烁了几下,很短,很轻,像萤火虫眨了眨眼。 登陆艇从驱逐舰侧面放下来,发动机低低地响着,在海面上划出几道白色的尾迹。 陆战队员们蹲在艇里,枪抱在怀里,钢盔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有人在小声念经,被排长瞪了一眼,闭嘴了。 布莱尔港还在沉睡当中。 码头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一盏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一堆空油桶上,影子拖得很长。 几条渔船拴在栈桥上,随着潮水一晃一晃,缆绳磨着木桩,吱呀吱呀的,像在叹气。 第一艘登陆艇靠岸的时候,陆战队员们跳进齐腰深的水里,蹚着水往岸上跑。 水花溅起来,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又落下去。 他们跑上码头,快速散开,枪口对着各个方向。 没有人,连狗都没有。 排长打了个手势,一队人往警察局方向摸过去,另一队人往港务局办公室去。 脚步声很轻,只有胶底鞋踩在水泥地上的沙沙声。 警察局是一栋两层的白房子,门口挂着一盏灯,门开着。 一个阿三警察躺在门廊的椅子上打呼噜,枪靠在墙边,离他三步远。 陆战队员摸上去,一只手捂住他的嘴,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 警察醒了,眼睛瞪得老大,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腿乱蹬,踢翻了旁边的空酒瓶,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别动。”队员的声音压得很低,枪口顶在警察的太阳穴上。 警察不动了,浑身发抖,一股尿骚味弥漫开来。 港务局那边更顺利。 办公室锁着门,一个队员用撬棍别开锁,进去转了一圈,一个人都没有。 桌上摊着一份昨天的报纸,茶杯里的水还没干,人大概是半夜走了。 第二波登陆艇靠岸的时候,天已经开始亮了。 东边的海平线上泛出一抹鱼肚白,把海面染成灰蓝色。 布莱尔港的全貌渐渐清晰起来。 一个小镇,几十栋房子,几条土路,一个码头,一座灯塔。 和情报上说的一样,百来个警察,没有正规军。 江浒荣登上码头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站在栈桥上,看着陆战队员们在镇上搜索。 几个阿三警察被押过来,双手抱头,蹲在码头上,脸上全是恐惧。 有一个年纪大些的,大概是个头头,被带到江浒荣面前。 “岛上还有多少警察?”翻译问。 那头头哆嗦着说:“一、一百二十个。大部分都还在睡觉。我们不知道…不知道是你们…” 江浒荣懒得再问,转身看着港口。 几条渔船还拴在栈桥上,那艘破巡逻艇也在,船上没人,大概也是跑了。 更远处,镇上的居民站在门口往这边看,有男有女,有老有小,脸上都是惊慌。 江浒荣开口道:“告诉他们,从今天起,这里是南华的领土。 他们该过日子过日子,该打鱼打鱼。 南华政府会派行政官员过来,到时候再说规矩。” 翻译把话翻过去,那头头连连点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发报,告诉升龙城,布莱尔港已占领。安达曼群岛,现在是南华的了。” 电报发出去的时候,太阳正好从海平线上跳出来,金光铺满海面,晃得人睁不开眼。 码头上,几个陆战队员正在升旗。 一个年轻的士兵站在旗杆下,仰着头看旗子升到顶端,忽然咧嘴笑了。 旁边的老兵踢了他一脚,骂了一句什么,他赶紧收起笑,可嘴角还是翘着。 布莱尔港的居民站在门口,看着那面陌生的旗,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那个被俘虏的阿三警察头头蹲在码头上,双手抱头,也不敢抬头看。 只有几条渔船还拴在栈桥上,随着潮水一晃一晃。 缆绳磨着木桩,吱呀吱呀的,和往日一样。 第 160 章 三万对六万 云远府,密支那。 李弥站在指挥部的地图前,刚被任命云远府长官,兼任军政大权的好心情,全没了。 印度人四个师,六万人,从北边压下来,打算是从北一路打到南。 李弥的部队打完克钦独立军之后,也得到了补充,有一半是当地的景颇族人,兵力达到了三万。 他此时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三万对六万,这是一锅夹生饭啊! 副官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司令,总参那边回电了,飞机明天一早到。 十二架B-25,二十四架P-51。 另外,从掸北府调了一个炮营过来,十二门105榴弹炮,正在路上。” 李弥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却没有放松多少。 飞机他有,大炮他也有,可印度人毕竟有六万,也有飞机和大炮。 六万人,就是六万头猪,赶也要赶半天。 更何况阿三的兵,听说很能打。 英国人带出来的,二战的时候在北非跟隆美尔交过手,在意大利跟德国人拼过刺刀。 那可不是缅甸那些一打就散的民族武装民兵。 他没打过阿三,不知道深浅。 这年头,能吹的人多了去了。 美国人吹麦克阿瑟,吹完了发现是个草包。 印度人天天在报纸上吹自己亚洲第一陆军,吹得全世界都信了。 万一是真的呢? 李弥看着眼前这位一路跟过来的参谋,沉声道: “让弟兄们打起精神来。工事修好,弹药备足。 把景颇族那两个团放到前沿去,他们熟悉地形,打起来不吃亏。 主力放在后面,别一开始就押上去。 另外,让飞机起飞,先轰炸一下,看看反应。” 副官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传令。 李弥又看了一眼地图,伸手在印度人进攻的路线上画了几道线。 那几条线画得很粗,像几把刀,从北往南劈下来。 他画完了,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不对劲,这几条线太直了。 印度人这是要正面硬推? 连个迂回包抄都没有? 他摇了摇头,也许是自己多想了,阿三的将领,不至于这么蠢吧。 或许是有什么阴谋诡计,谨慎点准没有错。 密支那紧急修建的跑道上,响起了飞机的轰鸣声。 十二架B-25轰炸机排成三个四机编队,从南边飞来,机翼下的炸弹挂架在晨光中闪着冷光。 后面跟着二十四架P-51野马战斗机,护航兼对地攻击。 地面上,印度人的先头部队正在沿着公路往南推进。 一万五千人,拉成一条长长的纵队,卡车在前,步兵在后,炮兵在中间,参谋部的吉普车在最后面。 队伍拉出去十几公里,浩浩荡荡,烟尘扬起老高,隔着二十里都能看见。 带队的印度师长叫辛格,锡克族人,裹着大头巾,留着大胡子。 二战的时候在北非打过仗,据说还跟隆美尔的非洲军团交过手。 他坐在吉普车的后座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正跟参谋讨论到了密支那之后是先去佛寺拜拜还是先找地方洗澡。 头顶传来嗡嗡声的时候,他以为是自己的飞机。 “咱们的飞机来了?”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天。 参谋也抬起头,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长官,那不是咱们的飞机!” 话音未落,第一颗炸弹就落下来了。 五百磅的航空炸弹砸在公路中央,轰的一声,炸出一个三四米宽的大坑。 碎石头和泥土被抛上几十米的高空,像下雨一样落下来。 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 轰炸机从南往北飞,炸弹像串糖葫芦一样沿着公路一路炸过去。 卡车被掀翻,吉普车被炸碎,炮兵阵地上的弹药车被引爆, 殉爆的炮弹像放烟花一样噼里啪啦响了半个小时。 步兵们扔了枪就往公路两边的树林里跑,有的跑进去了,有的没跑进去。 没跑进去的那些,趴在地上抱着头,嘴里喊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辛格被参谋从吉普车里拽出来的时候,满脸是血。 爆炸的气浪把吉普车掀翻了,他的脑袋磕在车门上,磕出一道口子。 大头巾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大胡子上全是灰,看上去像从煤堆里爬出来的。 “整队!整队!”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在爆炸声中像蚊子叫。 可没人听他的。 一万五千人的队伍,被十二架B-25从头到尾犁了一遍,死了多少人不知道,跑散了多少人也不知道。 那些平时在军营里吹牛拍马的军官,跑得比士兵还快。 有个少校连枪都扔了,光着脚往树林里跑,跑出去两里地才发现自己只穿了一只鞋。 轰炸持续了二十分钟。等飞机飞走了,辛格才勉强把队伍收拢起来。 清点了一下人数,少了两千多。 有的死了,有的跑了,有的干脆不知道去哪了。 卡车炸毁了十几辆,大炮丢了好几门,弹药车烧了三辆,剩下那点弹药,打一场小规模的遭遇战都不够。 “继续前进。”辛格咬着牙,声音发狠。 参谋愣了一下:“长官,弟兄们还没缓过来……” 辛格瞪了他一眼,眼珠子都红了:“我说继续前进!南华人的飞机炸完了就走,不会再来第二波。 他们的主力还在后面,克钦邦只有三万土包子。冲过去,密支那就是我们的!” 他是锡克族人,锡克族人不能退。 退了,回去怎么见人? 队伍重新整队,继续往南走。 走了一个小时,前面探路的骑兵连回来了,带回来一个消息: 前方五里处发现南华军的阵地,大约一个营的兵力,修了工事,架了机枪,看起来是前沿警戒阵地。 辛格松了一口气。 一个营,区区几百号人,碾过去就是了。 “全师展开,准备进攻。”他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一股狠劲。 说是进攻队形,其实就是一堆人端着枪往前走。 前面是步兵,后面是机枪,再后面是那几门好不容易抢救出来的山炮。 军官们站在队伍中间,扯着嗓子喊“跟上跟上”,喊得嗓子都哑了。 士兵们面无表情地往前走,走得很慢,像是郊游一样。 就这速度,怪不得让吴努等了一个月。 南华军那个营倒是没有退。 几百号人趴在工事里,枪口对着前方,安安静静地等着。 第 61 章 阿三:有诈?撤退! 等印度人走到两百米的时候,机枪响了。 不是一挺,是十二挺。 轻机枪、重机枪、冲锋枪,同时开火。 子弹像下雨一样泼过来,走在最前面的印度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去。 后面的兵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 有人趴在地上开枪,可连目标都看不清,子弹打得满天飞,不知道打到哪去了。 辛格在后面急得直跺脚:“不准退!不准退!给我冲!” 可没人听他的。那些兵跑得比兔子还快,军官们跑得更快。 刚才还站在队伍中间喊“跟上”的那些人,现在跑在最前面。 辛格拔出配枪,朝天开了两枪。“再退我就枪毙你们!” 没有人停下来。 他身边一个参谋拉了拉他的袖子,指了指前面。 辛格抬头一看,南华军的阵地上,几辆装甲车正开出来,车顶上的机枪转着圈扫射,打得尘土飞扬。 辛格咬了咬牙,终于说出了那句话:“撤退,向后转,撤退!” 一万多人转过身,从来时的路跑回去。 跑出去十里地,辛格才让队伍停下来。 清点人数,又少了一千多。 加上轰炸炸死炸散的,开战第一天,一万五千人折了将近三千,连南华军主力长什么样都没看见。 辛格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接过参谋递过来的水壶灌了一口,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梦。 他打了一辈子仗,跟德国人打过,跟意大利人打过,跟日本人打过,就没打过这么窝囊的仗。 飞机在头上炸,大炮在远处轰,可对面的敌人长什么样都没看清,自己的兵就跑光了。 一个营的火力,怎么可以这么强? 他开始怀疑,南华人是不是在前面设了埋伏? 是不是故意用那个小阵地引诱他进攻,然后在后面藏了主力? 是不是等他一头扎进去,然后从两边包抄把他吃掉? 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 不然怎么会这么巧? 一个营的兵力敢挡他一万五千人? 肯定有诈! 要不等后面三个师一起? 打定主意之后,他站起来,把水壶扔给参谋: “传令下去,就地防御,构筑工事,等后续部队上来再说。” 参谋愣了一下:“长官,不打了?” “打,但不是现在。”辛格的目光变得深沉起来,像是在思考什么高深的战略问题。 “南华人狡猾得很,不能上当。等四个师全部到位,再一起推进。到时候看他们还往哪跑。” 他这套分析听起来很有道理,以至于他自己都信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对面那个营,真的只有一个营。 李弥把景颇族的新兵放在前面练手,根本没打算让他们硬扛。 打完了就跑,跑回来就算完成任务。 可印度人就眼睁睁的看着南华一个营的人跑了,没有一点追赶的意思。 这更加让辛格认为有诈,这是诱敌深入。 ...... 前沿阵地。 阿昌蹲在战壕里,把枪架在胸墙上,枪口对着北边。 天已经黑透了,什么都看不见,可他不敢闭眼。 他是景颇族人,家就在密支那北边的山里。 李弥的人打到他们村子的时候,他没有跑。 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没地方跑。 他爹死了,他娘跑了,他妹妹嫁到了山下,他一个人,扛着猎枪就跟了李弥。 发了这支美式步枪,比他爹留下的猎枪强多了。 排长说,印度人要打过来了,好几万人呢。 他不知道六万人是多少人。 他只知道他们排只有三十几个人,连里只有一百多个人,团里只有一千多个人。 “怕不怕?”旁边的人问他,声音压得很低。 “怕有什么用。”阿昌不屑道。 他把枪栓拉了一下,又推回去,咔嚓一声,在漆黑的夜晚传出很远。 旁边的人没再说话。 战壕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草丛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爬。 阿昌把枪托抵在肩膀上,眯着一只眼,透过准星看出去。 北边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里,黑压压的一片,正在往这边移动。 他慢慢地将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但没有放进去。 排长说过,等看到人了再开枪,看不到人,不许开枪。 远处,不知道是什么鸟叫了一声,又停了。 战壕里有人翻了个身,铁锹碰在石头上,叮当一声。 阿昌盯着北边,眼睛都不敢眨。 就这样,阿昌蹲在战壕里,把枪托抵在肩膀上,枪口对着北边,蹲了一夜。 天已经亮了,可雾气很重,五十步外什么都看不清。 排长老杨从战壕那头猫着腰跑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往阿昌怀里一塞: “拿去分了,吃点东西,休息下。” “排长,听说他们昨天被右面的那一个营给吓退了,印度人今天还敢来吗?” 旁边一个士兵小声问到。 这小子叫阿昆,上个月刚发的枪,比阿昌还新。 老杨没回答,掏出烟袋锅子,捏了一撮烟丝按进去,划了根火柴点上。 火柴的光在雾气里闪了一下,很快灭了。 他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和雾气搅在一起。 “来不来都一样,反正咱们在这儿守着。” 阿昌嘴里嚼着面包,把枪栓拉了一下,又推回去。 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布,开始擦枪。 一紧张,他就习惯性地擦,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枪管上的铁泛出暗沉的光。 老杨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打了这么多年仗,他知道新兵怕炮,老兵怕枪;新兵怕枪声,老兵怕没枪声。 可真正打起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怕了,也什么都怕不了了。 雾气慢慢散开,对面的山坡上露出几棵树,歪歪扭扭的,像几个佝偻的人影。 更远处,隐约能看见一条土路,弯弯曲曲地绕过来,消失在林子后面。 那条路从北边来,是印度军进攻帕敢的必经道路之一。 阿昌盯着那条路,眼睛都不敢眨。 第 162 章 李弥:有诈?先等等看! 密支那,李弥的指挥部。 地图上,四个箭头从克钦邦北边压下来,指向帕敢。 帕敢是翡翠矿区,也是密支那的北大门。 拿下帕敢,往南就是一马平川,装甲车两个小时就能开到密支那城下。 “司令,印度人的先头部队已经到了孟拱,距离帕敢不到八十公里。” 参谋长站在旁边,声音很沉,“按他们的行军速度,最快明天下午就能到帕敢外围。” 李弥把铅笔放下,转过身。 他的脸色不好看,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几天没睡好觉。 事实上他确实几天没睡好觉。 自从情报说印度人要打过来,他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杰沙那边呢?”看着地图问道。 参谋长指着地图上另一个位置:“印度人还有一个师在杰沙,正好卡在掸邦、克钦邦和实皆省的三岔口。 那个师不动,就在那里扎营,看样子是牵制,不让我们从掸北调兵北上。” 李弥皱了皱眉。 杰沙那个位置很刁,像一根钉子钉在他的腰眼上。 要是南华从掸北调兵,那个师随时可以切断补给线; 要是不调,他就只能用手头这三万人扛印度人的六万。 他走回桌边,拿起搪瓷杯灌了一口凉茶,说道:“告诉前沿的弟兄们,别硬扛。 打几枪就往回跑,把印度人引进来。我倒要看看,阿三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明显对于昨天自己的一个新兵营击退阿三的一个师事情,感觉不可思议。 虚报战功,在果军不是什么稀奇事,所以他也没放在心上。 但根据情报来看,新兵营前面的那个师汇合后面三个师,改道往左边阿昌阵地的那条路过去了。 帕敢以北,二十里。 辛格准将骑在一匹马上,看着前面的队伍慢慢往前挪。 四个师,六万人,加上骡马、大炮、辎重车,队伍拉出去十几公里,像一条蛇在山谷里爬。 他的参谋骑着马从前面跑回来,敬了个礼。 “长官,先头旅已经到了孟拱,正在休息。明天一早继续南下,预计下午抵达帕敢外围。” 辛格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五月的缅北已经很热了,太阳晒在头上,像顶着一盆火。 他的大头巾裹得严严实实,汗顺着鬓角往下流,流进脖子里,痒得很。 “南华人那边什么情况?”他询问道。 参谋翻开文件夹:“情报显示,李弥在帕敢以北布置了大约两个团的兵力,主力放在密支那附近,大约两万多人。” 辛格的嘴角微微翘起来,仿佛忘记了昨天仓皇逃走的事情。 两个团,几千号新兵,放在前面当炮灰。 “传令下去。”他收起手帕,声音里带着一股志在必得的劲儿。 “明天凌晨五点出发,全速南下。先头旅拿下帕敢,主力跟进。 三天之内打到密支那。” 参谋应了一声,拨马往回跑。 辛格骑在马上,看着前面的队伍。 士兵们扛着枪,背着背包,排成两列纵队往前走。 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唱歌,有的低着头闷走,谁也不看谁。 队伍中间夹着几辆卡车,车上装着弹药和粮食,车顶上架着机枪,枪口朝外,慢悠悠地转着。 他又开始怀念起一九四二年在北非打隆美尔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是个上尉,带着一个连的锡克兵守在托布鲁克外围的一个阵地上。 德国人的坦克冲过来的时候,他的兵没有退,硬是用反坦克炮打退了三次进攻。 那一仗打完,他得了枚勋章,从此觉得自己是打过硬仗的人。 他催了催马,往前走去。 帕敢以北,前沿阵地。 阿昌趴在战壕里,盯着前面的山坡。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晒得后背发烫。 他不敢动,怕一动就被对面看见。 虽然对面什么都没有,可他还是不敢动。 老杨蹲在他旁边,手里捏着望远镜,往北边看。 看了一会儿,放下望远镜,摇了摇头。 “还没来?”阿昌问道。 老杨没说话,把望远镜递给他。 阿昌接过来,学着老杨的样子往北边看。 镜筒里是一片绿,树的绿,草的绿,山的绿。 绿得晃眼,绿得什么都看不见。 他把望远镜还给老杨,继续趴着。 又过了大约一个时辰,阿昌都快睡着了,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嗡嗡的声音。 不是飞机,是别的什么。他抬起头,往北边看。 山坡后面,升起一团黄尘。 黄尘越来越大,越来越浓,像有什么东西在那边移动。 “来了。”老杨的声音很平静。 阿昌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咚咚咚的,像有人在胸口擂鼓。 他握紧枪,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手心全是汗。 黄尘越来越近,渐渐地能看清人影了。 很多人,排成纵队,沿着山路走过来。 前面是骑兵,骑着马,扛着旗。旗是橙白绿三色,中间有个轮子。 后面是步兵,扛着枪,排成两列,走得不算整齐,但也不散乱。 再后面是卡车,一辆接一辆,车顶上架着机枪。 阿昌数了数,数不清。 太多了,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从山坡后面涌出来。 “排长,打不打?”阿昆的声音在发抖。 老杨没理他,举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放下。 “等他们再近点。近了再打。” 印度人越走越近。 能看清他们的脸了,黑黑的,有的裹着头巾,有的戴着帽子。 枪是英国的李·恩菲尔德,背在肩上,枪口朝下。 走在最前面的几个人骑在马上,东张西望的,像是在看风景。 三百米。 两百米。 一百五十米。 “打!”老杨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劈开空气。 阿昌扣下扳机,枪托狠狠地撞在肩膀上。 他顾不上疼,拉枪栓,推子弹,再扣扳机。 身边的枪声响成一片,噼里啪啦的,像过年放鞭炮。 走在最前面的骑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去。 马嘶鸣着,有的跑了,有的倒在地上蹬腿。 后面的步兵愣了几秒,然后像炸了窝的蚂蚁一样四散开来,有的趴在地上,有的往回跑,有的往路边的树林里钻。 “打!打!”老杨喊得嗓子都劈了。 阿昌不知道打了多少发,弹壳跳出来,烫得很,掉在手上也顾不上甩。 他只知道瞄准,扣扳机,拉枪栓,再瞄准。 那些印度人在他的准星里晃来晃去,有的倒了,有的不见了,有的趴在地上不动了。 枪声渐渐稀下来。 阿昌抬起头,发现前面的山坡上已经没有站着的人了。 只有几个受伤的在地上爬,留下一道一道的血痕。 马跑远了,卡车也跑了,掉头往回跑的,歪歪扭扭地拐了几个弯,消失在黄尘里。 “这就跑了?”阿昆的声音还在发抖,可这次不是害怕,是惊讶。 老杨没说话,举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忽然放下望远镜,脸色变了。 “不对。他们没跑远。” 阿昌顺着老杨的目光看过去。远处的山坡上,印度人正在重新集结。 军官们骑着马跑来跑去,扯着嗓子喊什么。 士兵们从树林里钻出来,从石头后面爬出来,从沟里站起来,稀稀拉拉地聚在一起。 “他们要干什么?”阿昌问。 老杨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他打了这么多年仗,没见过这种打法。 冲上来,挨一顿打,退下去,然后又聚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 试探火力? 可试探火力也不是这么试探的,哪有拿人命试探的? “小心点。”老杨的声音很沉,“阿三可能使诈。” 第163 章 李弥的疑惑 孟拱,印度军营。 辛格坐在帐篷里,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战报。 先头旅进攻受挫,伤亡数百人,退下来休整。 他把战报扔在桌上,脸上的表情很不高兴:“怎么回事?” 参谋站在他面前,低着头,不敢看他。 “长官,南华人在前面修了工事,火力很猛。我们没防备,吃了亏。” 辛格皱了皱眉。 他没想到李弥会把主力放在那么前面。 情报不是说前面只有两个团的新兵吗? 两个团的新兵,能把他的先头部队打退? “他们的兵力部署查清楚了吗?”他发出疑问。 参谋摇了摇头:“还没查清楚。我们刚靠近,他们就开火了。 火力很猛,有机枪,有大量的迫击炮,不像是新兵。” 辛格站起来,在帐篷里来回走了几步。 他忽然停下来,盯着地图。 帕敢,密支那,一条公路,两边是山。 地形很险要,易守难攻。 李弥把兵力放在前沿,就是想利用地形消耗他的部队。 他转过身,下令道:“明天再攻。派一个团从左边绕过去,打他们的侧翼。正面继续进攻,牵制他们的主力。” 参谋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辛格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灌了一口。 他皱了皱眉,把茶杯放下。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总有点不安。 他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往外看。 外面,士兵们正在生火做饭,炊烟升起来,在暮色里散开。 有几个军官蹲在地上打牌,笑声很大,在安静的傍晚里传得很远。 他看了一会儿,放下门帘,走回去,躺下行军床上。 明天,明天再打。 打到密支那,打到李弥投降,打到南华人退出克钦邦。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那些绕过去打侧翼的兵,在山里转了半夜,连路都没找到,天亮的时候又转回来了。 帕敢周围全是山,山上有路,也有没路的。 景颇族人从小在山里长大,闭着眼睛都能走。 可印度人不行,他们来自平原,进了山就像进了迷宫,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更不知道的是,老杨在战壕里蹲了一夜,等着印度人从侧翼打过来,等到天亮也没等到。 他趴在战壕沿上,盯着北边看了一夜,看得眼睛都红了。 可印度人就是没来。 “排长,他们是不是不打了?”阿昌好奇问道。 老杨也看不懂这操作,一时半会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掏出烟袋锅子,捏了一撮烟丝按进去,划了根火柴点上。 火柴的光在黎明前的黑暗里闪了一下,照出他脸上的皱纹,褶子都能夹死蚊子。 他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不知道,等上头的安排就行了。” 帕敢的情况,也被指挥官汇报上去了。 担心电报解释不清楚,还特别派了几个战士回去密支那报信。 密支那,李弥的指挥部。 从前线回来的侦察兵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条线,又画了几个圈。 “印度人的进攻就是这样。”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是奇怪。 “每天天一亮就开始打炮,打完了步兵往上冲。 冲到半路就趴下,趴一会儿又往回跑。跑回去了再打炮,打完炮再冲。 一天能闹三四回,可就是打不到咱们阵地上来。” 李弥蹲在旁边,盯着地上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圈,愁眉紧锁。 他突然问道:“每次对方发起袭击,伤亡大不大?” 侦察兵摇了摇头:“咱们伤了十几个,死了二十多个。多半都是被炮弹片削的。 印度人那边…不好说。看着倒了不少,可到底死了多少,数不清。 他们每次跑的时候都把伤兵拖走了,地上只留下枪和帽子。” 李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走回桌边,抓起搪瓷杯灌了一口凉茶。 茶苦得发涩,也不能掩盖他心中的疑惑。 想了两天两夜,他都没想明白。 印度人四个师,几万人,被两个团挡在帕敢外围,说出来谁信? 每天轰轰烈烈地冲上来,放几炮,又轰轰烈烈地退回去。 两天下来,除了炸塌了几段战壕、炸死了几十个人,什么都没捞着。 他当了二十年兵,就没见过这种打法。 他转过身,盯着参谋长:“杰沙方向如何了?” 参谋也十分纳闷:“没有动静,印度人那个师还在原地没动,就扎在江边。 每天派人出来巡逻,巡逻完了又缩回去。 看样子就是牵制,不让我们调兵北上。” 李弥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墙上那张地图上。 帕敢在密支那北边八十公里,是翡翠矿区,也是密支那的北大门。 地形很险,两边是山,中间一条河谷,公路贴着河边走,弯弯曲曲的。 他在帕敢放了两个团,都是景颇族的新兵。 本来打算让他们打几枪就撤,把印度人引进帕敢和密支那之间的深山峡谷里。 那里山高林密,路窄沟深,几万人塞进去,补给一断,饿都饿死他们。 可印度人不进来。 就在帕敢北边磨蹭,磨了两天,磨得他心都烦了。 他放下茶杯,声音沉稳:“把主力调上来,我亲自去帕敢。 杰沙方向留两个团看着就行,印度人那个师要是不动,咱们也不动。 动了再说。” 参谋长愣了一下:“司令,您亲自去?要不我先带一个团去看看…” “不用。”李弥打断他,抓起桌上的帽子扣在头上,“我倒要看看,阿三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帕敢前线,南华军阵地。 阿昌蹲在战壕里,看着对面山坡上的印度人。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晒得他后背发烫,他很惬意的享受这段宁静的时光。 对面的山坡上,印度人正在吃饭。 炊烟升起来,在树林上方飘着,像是一层薄薄的雾。 有人蹲在地上捧着碗吃,有人靠在树上打瞌睡。 有几个军官模样的人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指着这边比比划划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呵,他这这是又吃上了。”阿昆蹲在他旁边,嘴边叼着一草根。 “一天吃四顿。早上吃一顿,打完炮吃一顿,冲完回来吃一顿,天黑之前再吃一顿,猪都没有这么能吃。” 阿昌说完,把枪放在一边,拿起望远镜瞄了瞄。 看到,一个印度兵正端着碗往嘴里扒,黄色黏糊糊的,也不知道是啥。 他猜测应该是玉米面之类的。 经过这两天的战斗,这些新兵们仿佛都不怎么害怕打仗了。 第一天印度人冲上来的时候,不少人手抖得连枪都端不稳。 可冲了两天之后,他发现那些印度人比他还不稳。 枪打得满天飞,不知道在打什么; 人冲到半路就趴下,趴一会儿又往回跑; 军官站在后面喊,喊得嗓子都哑了,可士兵就是不听,该跑还是跑。 有一次阿昌亲眼看见一个印度军官拔出枪来,朝天开了两枪,想挡住往回跑的兵。 结果被自己的兵撞了个跟头,爬起来的时候帽子不知道飞哪去了,光着头往回跑,跑得比谁都快。 “排长说了,今天司令要来。带了好多老兵,你说我们是不是要反击了?”阿昆又凑过来。 阿昌摇摇头,这种大事情,自己怎么可能知道? ----五章奉上,求为爱发电 第 164 章 试探性反击 下午,李弥的吉普车开到了帕敢前线。 他并没有进指挥部,直接让司机把车开到能看到前沿阵地的山包上。 车停在一棵大榕树后面,他跳下车,举起望远镜往北边看。 对面山坡上,印度人的营地一目了然。 帐篷搭得整整齐齐,炊烟袅袅地升着,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蹲在地上,有的在擦枪,有的在打牌,有的在睡觉。 再远些,几辆卡车停在路边,车上蒙着帆布,大概是弹药和粮食。 更远处,还有一群牛——活的牛,拴在树上,慢悠悠地甩着尾巴。 李弥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把望远镜转向另一边。 那边是另一个师的营地,稍微远些,看不太清楚,但也能看见帐篷和车辆。 再往东边看,还有一个师的营地,在河谷另一侧的山坡上。 四个师,摆成一个半圆形,围着帕敢,互相之间的距离大约十来里路,各自占据着有利地形。 营地的位置选得很合理,有水源,有高地,进退都有路。 互相之间还能照应,左边打起来,右边就能快速增援。 布防没问题。 可仗怎么打成了这样? 他放下望远镜,盯着对面看了很久。 山坡上,印度人的进攻又开始了。 先是一阵炮,炮弹落在南华军阵地前面,炸起几团黑烟。 然后步兵从营地里涌出来,排成散兵线,端着枪往前走。 走得不算快,但也不慢。 走到半路,大概是到了一百五十米左右,前面的人忽然趴下了。 后面的人也趴下了,趴了一会儿,有人站起来往回跑。 然后更多人站起来往回跑。 跑着跑着,整个散兵线就散了,像退潮一样,哗啦一下全退回去了。 李弥放下望远镜,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参谋长:“你看明白了没有?” 参谋长一个劲的摇头。 李弥又看了一眼对面山坡上,那些正在往回跑的印度兵,忽然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几个圈。 “布防没问题。位置选得好,互相也能照应。 要是换个能打的部队,这四个师摆在这里,能挡住十万大军。” 他用树枝戳了戳地上那几个圈,声音变得很沉:“可他们不会打。 你看刚才那波冲锋,走到一半就趴下了,趴下就不动了。 没人指挥吗?不是。军官站在后面喊,喊得嗓子都哑了。” 他把树枝扔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打了二十年仗,头一回见这种部队。布防布得像模像样,打起来稀汤寡水。 你说是他们军官不行?也不是。 你看他们营地的位置、哨位的布置、火力点的选择,都是正经科班出身的手笔。 可为什么一打起来,如此的儿戏? 跑起来和跳大神一样!” 他转过身,走回吉普车旁边,拉开车门,又停住了。 “明天天亮之前,把主力调上来。两个团正面进攻,两个团从左翼包抄。 先拿辛格那个师开刀。几万人挤在这几条山沟里,打垮了一个,其他的跑都跑不掉。” 参谋长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 李弥上了车,正要关门,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喧闹声。 他抬起头,往对面山坡上看去。 临近傍晚,印度人的营地里,亮起了篝火。 不是一盏两盏,是一大片。 火光照亮了半个山坡,把帐篷、车辆、牛群都映得清清楚楚。 人影在火光中晃来晃去,有唱的,有跳的,有拍手的,热闹得像赶集。 李弥愣住了:“他们在干什么?” 副官趴在车门上,伸长脖子看了一会儿,也愣了。 “我去问问。”副官转身跑了。 过了一会儿,副官带回来一个年轻的士兵。 士兵穿着南华的军装,可脸盘子宽宽的,鼻梁矮矮的,一看就不是汉人。 他是景颇族的,家就在帕敢北边的山里,去年李弥招兵的时候来的。 “你说说,印度人在干什么?”李弥问。 士兵往对面看了一会儿,挠了挠头:“好像是…过节。” “过节?” “对。佛诞节。也叫浴佛节,纪念释迦牟尼出生的日子。一般在五月份,就是这个时候。” 李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懂这个?” 士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家里信佛。我阿妈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去庙里烧香。” 李弥没再说话,转过身,看着对面山坡上的篝火。 过节? 这是在打仗啊,当年小鬼子大年三十都在修炮楼,你这居然载歌载舞? 简直不把我李某人放在眼里! 他忽然觉得有点荒诞,可又说不出哪里荒诞。 或许是一群过了节就不打仗的兵。 “走吧。”他上了车,关上车门,“回去睡觉,明天天一亮就打。” 吉普车颠簸着往回开,车灯在黑暗的山路上晃来晃去。 后视镜里,印度人的篝火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一个橘红色的小点,像萤火虫趴在山坡上。 李弥坐在后座上,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着。 他脑子里还在转着白天看到的那些画面。 趴在地上就不动的兵、往回跑比冲锋还快的兵、喂牛的兵、过节的兵。 他忽然睁开眼,对司机说:“开快点。” 司机踩了一脚油门,吉普车吼了一声,往前窜出去。 天亮的时候,李弥站在帕敢前沿的指挥所里,举着望远镜往北边看。 印度人的营地还在,帐篷还在,牛还在。 篝火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堆一堆的黑灰。 士兵们大概是昨晚闹得太晚,天亮了还没起来。 营地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几个哨兵站在路口,抱着枪打瞌睡。 “开始吧。”他放下望远镜。 电话打到后面,又打到机场。 二十分钟后,天上传来嗡嗡的声音。 十二架B-25轰炸机从南边飞来,排成四个三机编队,呼啸而过。 它们从印度人营地上空掠过,炸弹像下饺子一样落下来。 第一波炸弹落在营地中央,炸起几团巨大的火球。 帐篷被掀翻,车辆被炸碎,牛被炸上了天。 然后是第二波、第三波、第四波。 炸弹从营地这头一直炸到那头,把整个山坡都犁了一遍。 轰炸持续了二十分钟。 等最后一架飞机拉起机头飞走的时候,印度人的营地已经变成了一片焦土。 到处是弹坑,到处是烧焦的帐篷布,到处是残肢断臂。 那些牛有的被炸死了,有的受了伤,在地上蹬腿,叫得比人还惨。 然后大炮响了。 十二门105榴弹炮同时开火,炮弹尖啸着飞过去,砸在营地后面的山头上,把那里正在集结的队伍炸得四散奔逃。 第 165 章 奇葩的对手 炮火持续了十五分钟,然后往前延伸,封住了营地通往北边的退路。 “步兵上。”李弥果断下令道。 两个团,不到四千人,从战壕里翻出来,端着枪往前推进。 老兵们走得不快不慢,互相之间隔着五六步,弯着腰,枪口朝前。 没有人喊,没有人跑,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压过去。 印度人从弹坑里爬出来,有的举起手投降,有的转身就跑。 跑的那些人没跑多远,就撞上了从两翼包抄过来的另外两个团。 前后左右都是南华军,跑不掉,也打不过。 一个军官试图组织抵抗,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挥着军刀喊口令。 一个南华老兵抬手一枪,把他从石头上掀下来,军刀飞出去老远,插在泥地里,刀柄颤了好几下。 剩下的印度兵不再抵抗了,成片成片地蹲下,双手抱头,枪扔了一地。 有的还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念什么。 李弥站在指挥所里,举着望远镜看着这一切,脸上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看了一眼手表,从飞机轰炸到现在,不到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一个师,一万多人,没了。 “辛格的指挥部找到了没有?”他问。 参谋长指着地图上一个位置:“在这里,营地后面那个山坳里。我们的包抄部队已经过去了。” 话音未落,山坳方向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然后是一声巨大的爆炸。 过了几分钟,通讯兵跑过来报告:“辛格的指挥部被冲垮了。辛格本人…跑了。就穿着睡衣跑的,连鞋都没穿。” 李弥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他放下望远镜,转过身,看着北边。 那边还有三个印度师的营地,离这里最近的不到十里路。 “其他三个师呢?动了没有?” 参谋长摇了摇头:“没有。我们的侦察兵报告,他们从早上就开始集合,可到现在还没出来。” “十里路。”李弥的声音很轻,“十里路,走了快两个小时,还没走出来?” 李弥忽然气笑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对手。 松山的时候,小鬼子那个联队长,带着三百多人守到最后,全部切了肚子。 隆美尔在北非,被英国人围了三个月,愣是没投降。 我以为阿三跟德国人日本人一样,是个硬茬子。 结果,就这么个奇葩!” 他没说下去,转身走回吉普车旁边,拉开车门。 “把剩下的三个师围起来,围上三天,他们自己就垮了。” 他上了车,关上车门。 吉普车发动起来,颠簸着往回开。 李弥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昨天在望远镜里看到的那些牛。 那些拴在树上的牛,慢悠悠地甩着尾巴,嚼着草,跟打仗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忽然明白了,那不是补给,是印度人自己带的。 他们的兵,打仗还要带牛,带牛干什么? 挤奶喝? 他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山坡和树林,忽然觉得这二十年的仗都白打了。 他花了二十年去研究怎么跟日本人打、跟德国人打、跟那些不要命的对手打。 可到头来,他的对手是一群带着牛来打仗、过节就不出兵的兵。 他现在只想快点逃离这里,冲着卫兵喊道:“开快点。” 吉普车吼了一声,往前窜出去。 帕敢前线,阿昌蹲在战壕里,看着对面山坡上那些蹲成一片的印度俘虏,手里还握着枪,可手指已经松开了扳机。 “这就完了?”阿昆蹲在他旁边,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语气。 阿昌没说话,把枪收回来,靠在战壕壁上,仰头看天。 天很蓝,蓝得晃眼。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晒得人发困。 远处,几个老兵正在打扫战场,把俘虏们赶到一起,收缴枪支弹药。印度人的枪堆在地上,像一座小山。 他想起昨天夜里还在害怕,害怕印度人冲上来,害怕自己打不过,害怕死在这里。 可现在,那些让他害怕的人蹲在山坡上,双手抱头,像一群犯了错的学童。 他疑惑问道:“排长,印度人是不是不会打仗?” 老杨蹲在他旁边,正往烟袋锅里按烟丝。 听他这么问,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杨把烟袋锅点上,深吸一口,不确定的说道:“可能这些人不会打仗吧?会的,我们还没有遇上。” 阿昌歪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又聚焦在那些俘虏身上。 有个年轻的印度兵蹲在地上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嘴里说着什么,大概是安慰的话。 “那他们怎么打成这样?”阿昆问。 老杨吐出一口烟,烟雾在阳光里慢慢散开。 “兵不行,当官的不把兵当人。你没注意到,那些士兵天天遭到长官拿鞭子抽打吗? 还有,你看见那些牛了没有?” 阿昆点了点头。 “你见过哪个打仗的部队自己带牛的?还当祖宗供起来?” 阿昆摇了摇头。 老杨把烟袋锅磕在战壕沿上,火星子溅出来,在地上跳了几下,灭了。 “所以打成这样。”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吧,该换防了。这地方,待不了多久了。” 阿昌跟着站起来,扛起枪,跟在老杨后面往外走。 走到战壕拐角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对面山坡上,那些俘虏还在蹲着,一动不动。 太阳照在他们身上,影子缩在脚底下,短短的,像一滩一滩的黑水。 他转过身,跟着队伍往前走。 走出战壕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这仗打得没头没尾的。 来的时候怕得要死,打的时候稀里糊涂,赢了之后心里空落落的。 他想起去年在山里打猎的时候,追一只鹿追了三天,追到最后终于看见了,一枪放倒,扛回家。 那时候也是这种感觉——追的时候什么都不想,打完了才发现,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打。 他叹了口气,把枪往肩上挪了挪,加快了脚步。 前面,老杨的烟袋锅还在冒着烟,一明一暗的,像山里的萤火虫。 第 166 章 打到世界屋脊 升龙城,国防部大楼。 总参谋长谢汉明盯着手里那份电报,已经看了整整三遍。 每一遍看完,他都觉得自己看错了,又重新从头看起。 “李弥这个电报,你看了没有?”他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国防部长张本一。 张本一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想笑又像是在发愁。 “看了,他说阿三的兵不像兵,像军官的家奴,军官骂他们不敢还嘴,打他们不敢还手。 打仗的时候军官在前面喊,士兵在后面趴着,喊完了趴完了就往后跑。 军官全是纸上谈兵的赵括,布防倒是像模像样,就是不会打仗。” 谢汉明把电报拍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 “咱们之前怎么估计的?李弥守住密支那没问题,打歼灭战没想过。 剩余三个师,他现在就想一口吃掉? 他是不是刚歼灭一个师,就飘了?” 张本一摇了摇头:“李弥这个人我知道,他这么说,肯定是真的。” 谢汉明站起来,走到作战图前,盯着克钦邦那片山区看了很久。 按照总参原来的计划,李弥的任务是牵制住那四个印度师,把他们钉在密支那北边的山沟里。 然后刘振武从东枝出发,第五军团直扑内比都,切断缅甸南北。 等内比都拿下来,再调头北上,从南边包抄印度人的后路。 那时候印度人往前是李弥的阵地,往后是刘振武的刀,左边是山,右边是江,插翅难飞。 关门打狗,万无一失。 可现在李弥两个团,歼灭了一个印度师,还发来电报,说他自己就能把狗打死,不用关。 谢汉明转过身:“杰沙那边呢?印度人还有一个师在杰沙,加上缅甸国防军三万多人在实皆省。 李弥只派了两个团看着,万一那边动了,他的后路就断了。” 张本一摊了摊手:“他说缅甸国防军比阿三还强点,也仅仅是强一点而已。两个团,够了。” 谢汉明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走,找总统去,这事得他拿主意。” 总统府,李佑林的办公室。 李佑林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桌上摊着一堆报告。 有内政部的、有财政部的、有情报局的。 他看得很快,一页一页地翻,偶尔拿笔在上面划一道。 秘书推门进来:“总统,谢总长和张部长来了。” 李佑林抬起头,把手里那份文件合上,扭了扭脖子,往椅背上一靠。 “让他们进来。” 谢汉明和张本一走进来,两人的脸色都不太轻松。 谢汉明手里捏着李弥那份电报,走到办公桌前,站在边上。 他把电报递过去:“总统,李弥从密支那来了电报。 他说他三万人能吃掉印度人剩下的三个师,让我们只管盯着杰沙方向就行。” 李佑林接过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了,把电报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谢汉明。 “你们怎么想?” 谢汉明沉吟一下:“总统,按我们原来的计划,李弥守住密支那没问题。 四个印度师虽然人多,但克钦邦那个地形,他们展不开,重武器也进不来。 李弥有两万多人守着,他们打不进来。 等刘振武拿下内比都,切断他们后路,那时候再收网,十拿九稳。” 他余光瞄了一眼电报,又说:“可李弥说他现在就要歼灭剩余三个师,万一他说的不是实情,印度兵没那么弱, 他这三万人打进去,万一被反咬一口,不但吃不下别人,连密支那都可能丢。 就算打赢了,伤亡也不会小。” 李佑林也明白他的担心,尽管他一再强调,阿三的部队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但这个时代的人的思维,可不是他一两句话就能打破的。 张本一在旁边补了一句:“总统,对于李弥,我还是比较熟悉的。 他这个人打仗不冒失,他能这么说,肯定是有把握的。” 谢汉明看了张本一一眼,倒也没反驳。 李佑林拿起桌上的电报又看了一遍,笑着说道: “谢总长,你不信李弥说的?” 谢汉明愣了一下:“信,就冲他两个团歼灭一个师,我就信,但是...” 李佑林抬起手,打断他,“我问的不是你信不信李弥的判断,我问的是你信不信阿三的兵就是那个鸟样?” 谢汉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李佑林站起来,走到墙边,张本一抢先一步,将墙上的地图拉开。 地图上标着红蓝两色的箭头,红色是南华的,蓝色是对方的。 红色箭头在克钦邦、掸邦、德林达依、安达曼群岛几个方向都有,蓝色箭头在杰沙和实皆省那边挤成一团。 他指着克钦邦那片山区,转过身看着谢汉明。 “你之前担心什么?担心印度后续增兵,对不对? 五个师好打,五十个师呢?五百个师呢? 印度有一百万人,就是一百万个脑袋,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咱们淹了。 你怕的是这个。” 谢汉明严肃的点了点头。 李佑林又走回桌边,拿起那份电报,晃了晃。 “李弥的电报也印证了我之前说过的话,阿三的兵连枪都端不稳,军官全是纸上谈兵的赵括,现在你信不信?” 谢汉明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信。” 李佑林把电报扔在桌上:“那你还怕什么?” 他走回地图前,手指在缅甸中部画了一条线。 “计划不变。海军拿下安达曼群岛之后,舰队直接开到仰光外海,不用打,就停在那里。 让他们看看,他们的出海口被咱们堵住了,他们的船出不去,外面的船进不来。 仰光周围那十几万国防军,看着海上的军舰,敢动吗?” 他的手指往东移动,点在掸南府的位置上。 “刘振武的第五军团,拿下内比都之后,留下一支部队,钉在那里,像钉子一样钉死。 然后挥师北上,从南边包抄印度人的后路。 杰沙那个印度师,还有缅甸那三万多国防军,要是敢动,让他顺手收拾掉; 要是不动,等李弥把北边四个师吃掉,再回头收拾他们。” 他的手指又往南移动,点在曼谷的位置上。 “马拔萃的第四军团,从曼谷出发,直扑孟邦和克伦邦。 不用打仰光,就威逼仰光。 让缅甸那十几万国防军,缩在仰光周围,不敢往北调一兵一卒。” 他转过身,看着谢汉明和张本一。 “三个方向,同时打。海军堵门,刘振武斩腰,马拔萃压南边。 缅甸人动不了,印度人就是饺子馅。 北边那四个师,前有李弥,后有刘振武,左边是山,右边是江,跑都跑不掉。” 谢汉明盯着地图上那些红箭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这个计划他参与拟的,他当然知道每一步怎么走。 可那时候他以为李弥只能守住,没想到李弥能打。 如果李弥说的是真的,印度人真的那么弱,那这个计划就不是关门打狗,是瓮中捉鳖。 谢汉明忽然问道:“总统,定襄府那五万人预备队,什么时候用?” 李佑林的手指在地图上往北移动,越过密支那,越过帕敢,点在印度东北邦的位置上。 “刘振武拿下内比都之后,一刻都不要停。定襄府那五万人,立刻北上,跟刘振武会合。 两支部队合在一起,继续往北打。打下曼德勒,然后直接往北,进印度东北邦。 前提是李弥要击溃剩余的三个师。” 谢汉明和张本一对视了一眼。 东北邦,那是印度人的地盘了。 “总统,打进去之后,该如何处理?”张本一问。 李佑林霸气说道:“打进去之后,看看印度人还牛不牛。 他们要是不服,就继续打,打到他们服为止。 阿三不是想在喜马拉雅山南麓当霸主吗? 不是想控制不丹、尼泊尔、锡金吗? 咱们就让他知道,这片地方,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 谢汉明没再问了,他转过身,又看了一眼地图上那些红色箭头。 从南边的安达曼群岛到北边的印度东北邦,从西边的仰光外海到东边的曼谷平原,红色箭头像一张网,正在慢慢收紧。 李佑林看着还在沉思的两人,开口说道: “按计划执行吧,让李弥放开打,让刘振武快点走,让马拔萃压上去。” 谢汉明站直了身子,敬了个礼:“是。” 走廊里,张本一掏出烟盒,抽出一支递给谢汉明。 谢汉明接过来,叼在嘴上,张本一划了根火柴给他点上。 “你刚才是不是真怕了?”张本一问。 谢汉明深吸一口烟,烟雾在走廊的灯光下慢慢散开。 他吐出一口烟:“有点,我怕的不是阿三。我怕的是咱们把阿三想得太厉害,结果不是那么回事,计划全乱了。” 张本一也点了一支烟,靠在墙上。 “现在呢?” 谢汉明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不怕了。总统说得对,阿三要是真那么弱,咱们还怕什么?” 他掐灭烟头,扔进走廊角落的垃圾桶里,大步往前走去。 张本一跟在后面,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第 167 章 辛格被俘 帕敢以北,山路上。 阿昌扛着枪,跟在队伍后面往前走。 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昨夜的雨把路面泡得稀烂。 一脚踩下去,泥浆没过脚踝,拔出来的时候鞋子差点留在泥里。 他已经走了三天,从帕敢一直往北走,走到现在,连自己走到了哪里都不知道。 “还有多远?”阿昆跟在他后面,喘得像头牛。 阿昌没力气搭理他。 三天前排长老杨说“追”,他就跟着追。 追了三天,印度人跑了三天,他们追了三天。 路上到处是印度人扔下的东西——枪、背包、水壶、帐篷、还有没吃完的粮食。 有一回他看见路边扔着一门炮,完整的一门炮,炮口还对着南边,可拉炮的骡子不见了,推炮的兵也不见了。 老杨蹲在路边,从印度人扔下的背包里翻出一块饼干,掰开闻了闻,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又吐了。 “什么玩意儿,一股子膻味。” 他把饼干扔了,站起来拍拍手,“继续走。” 阿昌咽了口唾沫。 他的干粮昨天就吃完了,水壶也空了。 可他不敢停下来找吃的,怕掉队。 前面又传来枪声,噼里啪啦的,不算密,但一直在响。 “排长,前面打上了?”阿昆问。 老杨没回答,加快了脚步。 等他们赶到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 一个连的印度兵蹲在路边,双手抱头,枪扔了一地。 南华兵围着他们站着,枪口朝下,有人在抽烟,有人在喝水,有人蹲在地上清点缴获的枪支。 “第几批了?”老杨问旁边一个老兵。 老兵竖起三根手指:“今天第三批。都是掉队的,跑不动了,蹲在路边等咱们来捡。” 阿昌蹲下来,看着那些印度俘虏。 他们脸色发灰,嘴唇干裂,眼睛里全是血丝,有的鞋跑丢了一只,光着脚踩在泥里,脚底板磨得稀烂。 “给口水喝。”阿昌把自己的水壶递过去。 印度兵抬起头,看着他,犹豫了一下,接过水壶,灌了一口,又递给旁边的人。一壶水传了一圈,传回来的时候已经空了。 阿昌把空水壶挂回腰上,站起来,扛起枪,继续往北走。 二十天前,李弥司令说要把这剩余的三个师全吃掉,没人信。 这三个师,也有四万多人啊,就是四万头猪,也要抓半个月。 可打了几天之后,阿昌发现这些印度人连猪都不如。 猪跑散了还会自己找路,这些印度人跑散了就蹲在路边等,等南华兵来捡。 总从帕敢那一仗,将辛格那个师打溃散之后,印度人就开始跑。 不是撤,是跑。 撤是有组织的,前面打后面掩护,一步步往后走。 跑不是,跑就是什么都不管了,枪扔了,炮扔了,伤员扔了,连当官的都扔了。 李弥可没有打算让他们跑掉。 他派了两个团从左边绕过去,截住了往北的路。 又派了两个团从右边插过去,把他们往西边赶。 西边是山,山后面是江,江后面是实皆省。 印度人不想去实皆省,他们想回印度。 可路被截断了,只能往西跑。 往西跑就跑进了山里。 克钦邦的山,不是他们平原上的山。 山连着山,沟套着沟,树密得看不见天。 印度人进了山就迷路了,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有的往北跑,有的往南跑,有的在原地转圈。 李弥新招来的兵从小在山里长大,闭着眼睛都能走。 追了十天,又吃掉了一个师。 剩下的两个师不敢再往山里跑了,掉头往西,想从霍马林过江,退到印度那边的曼尼普尔邦。 李弥怎么可能会他们过江? 他带着主力一路追,追了二十天,从帕敢追到霍马林,追了三百多里。 路上到处是印度人扔下的东西,枪、炮、卡车、帐篷、粮食、弹药,还有牛。 牛被扔在路边,有的饿瘦了,有的跑进了林子,有的被南华兵捡了杀了吃肉。 阿昌吃过一回印度人的牛。 老杨宰了一头,用刺刀割了肉,架在火上烤。 没有盐,没有佐料,烤得半生不熟就撕着吃。 肉很老,嚼不动,可阿昌饿极了,什么都吃得下。 “排长,印度人还有多远?”阿昆蹲在火堆旁边,嘴里嚼着一块烤得焦黑的牛肉。 老杨指了指北边:“前面就是霍马林,过了江就是印度,不能让它们过江。” 阿昌抬起头,往北边看。天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听见了声音,很远很远的地方,有炮声,闷闷的,像打雷。 老杨说道:“那是咱们的炮,司令在打霍马林。打下来,印度人就过不了江了。” 霍马林。 辛格站在江边,看着浑浊的江水发呆。 他的鞋跑丢了,光着脚站在泥地里,大头巾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大胡子上全是泥,看上去像从泥坑里爬出来的。 一个月前,他手下还有一万多人。 跑到霍马林的时候,只剩不到三千了,帕敢战败之后,他只收拢了三千溃兵。 “长官,南华人又追上来了。”参谋跑过来,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声音沙哑。 辛格也不想再继续走了,他知道南华人会追上来。 从帕敢跑出来的那天他就知道,李弥不会放过他。 辛格有气无力的说道:“飞机呢?空军不是说今天来支援吗?” 参谋苦笑了一下:“来过了。三架吸血鬼,飞了一圈,被南华的野马打下两架,剩下一架跑了。” 辛格闭上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两个月前,在德里的时候,尼赫鲁总理在国会说印度陆军是亚洲最强大的军队。 议员们鼓掌,记者们拍照,所有人都相信这句话。 他也信,可现在他有点恍惚了。 “长官,南华人过河了!”参谋的声音变了调。 辛格睁开眼睛,往江对岸看去。 对岸的树林里,南华的旗子正在升起来。 蓝底金星,在晨风中展开,猎猎作响。 旗子下面,南华兵正在过河。 他们蹚着齐腰深的水,枪举过头顶,一步一步走过来。 水花溅起来,在阳光下闪着光。 辛格看着那些走过来的人,忽然觉得很累,身心俱疲。 他打了二十年的仗,从北非打到意大利,从意大利打到缅甸,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 可他没有见过这种仗,这些南华人,太狠了。 “投降吧。”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叹气。 参谋愣了一下:“长官?” “投降。”辛格的声音大了一些,可还是不大,“告诉弟兄们,放下枪。不打了。” 他第一个把配枪扔在地上。 枪落在泥地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旁边的士兵看着他,犹豫了一下,也把枪扔了。 然后是更多的人,噼里啪啦的,枪扔了一地,像下雨一样。 阿昌蹚过江的时候,看见江边蹲着一片印度兵。 双手抱头,枪扔在面前,和之前那些俘虏一样。 可这次蹲在最前面的那个人不一样。 他裹着大头巾,留着大胡子,虽然大头巾歪了,大胡子脏了,可一看就是个当官的,而且是很大的官。 “那是谁?”阿昆问。 老杨看了一眼,按耐住心中的激动:“好像是辛格,在帕敢被咱们打败的那个师,就是他的。” 阿昌愣了一下。 他看着辛格蹲在地上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一个师长,就这么蹲在泥地里,双手抱头,像一只被拔了毛的鸡。 老杨一手拿枪,一手拿着烟袋,放声大笑:“咱们连可是立了大功啊,俘虏一个师长!” 身后,辛格还蹲在江边,双手抱头,一动不动。 江水在他脚边流过,浑浊的,湍急的,把那些扔在地上的枪和包冲得东倒西歪。 第 168 章 打到梅加拉亚邦 一个南华兵走过去,踢了踢辛格的鞋,示意他站起来。 辛格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兵,又低下头,慢吞吞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栽进江里。 旁边的兵扶了他一把,拽着他的胳膊往岸上走。 他光着脚踩在泥地里,每一步都陷进去很深,拔出来的时候吧唧一声,像踩在烂泥里的牛。 老杨站在岸上,看着辛格被押走。 阿三国的准将,就这么光着脚,一身泥,像个刚从田里爬出来的老农。 他忽然觉得这仗打得没什么意思了,不是打赢了没意思,是打赢了之后发现对手太弱,赢得没劲。 这时,阿昆跑过来,喘着粗气:“排长,我听人说,另外那两个师跑了,往北跑了,过了江,进了那加兰邦。” 老杨找了个快大石头,蹲在上面,正在往烟袋锅里按烟丝,头也没抬: “跑不了,司令追过去了。” 阿昌往北边看了一眼。 远处,隐约能看见山影,一层叠一层,黑沉沉的,像一堵墙。 墙后面就是那加兰邦,就是印度人的地盘。 李弥带着主力追过去了,从霍马林过江,一路往北,追了整整五天。 那加兰邦,山比克钦邦还高,路比帕敢还烂。 印度人跑进山里,以为能甩掉追兵。 可司令肯定不放过他们,总统说了,打到世界屋脊去。 世界屋脊在哪儿阿昌不知道,可他知道,司令的脾气上来了,追到天边也要追。 阿昌扛起枪,跟着队伍继续往北走。 身后,江水还在流,浑浊的,湍急的,把岸边的脚印一点一点地冲掉。 五月28日,那加兰邦,科希马。 李弥站在一座被炸塌的佛塔前,举着望远镜往北看。 远处,印度人的队伍正在往山上爬,稀稀拉拉的,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长虫。 从霍马林追到这里,追了半个月,那印度的两个师,从两万人追成了一万人,又从一万人追成了五千人。 大部分都不是南华打死的,而是跑散的。 山路上到处是扔掉的枪和背包,有的地方还能看见倒在路边的人,不知道是死了还是睡着了。 “司令,前面就是科希马。过了科希马,就是曼尼普尔邦的平原。” 参谋长站在他旁边,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可眼睛很亮。 他问道:“还追吗?” 李弥放下望远镜,看了一眼手里的电报。 电报是总参发来的,说刘振武已经拿下内比都、曼德勒等各大城市。 刘振武已经率领定襄府的五万预备队,已经在后头,马上就到。 总统说了,要打到世界屋脊去。 他把电报交给旁边的勤务兵,下令道: “追,追到他们跪下叫爹为止。” 科希马城外,印度人的最后一个阵地。 三千多人挤在一个山包上,用石头和木头垒起的工事。 机枪架在石缝里,枪口朝下,对着山路。 山下,南华兵正在集结,黑压压的一片,沿着山路排出去好几里地。 山包上,一个印度军官蹲在战壕里,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手指在发抖。 他是这个师最后剩下的营长,上校,军校毕业。 “长官,南华人上来了。”一个士兵跑过来,脸上全是泥。 上校抬起头,往山下看了一眼。 南华兵正在往山上爬,不快不慢,弯着腰,枪口朝前。 走在最前面的是几个老兵,走走停停,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山上。 “打。”上校的声音很轻。 机枪响了,子弹打在石头上,溅起一簇一簇的火星。 南华兵趴下了,过了一会儿,后面的迫击炮响了,炮弹落在山包上,炸起一团一团的泥。 机枪哑了,又响了,又哑了。 上校蹲在战壕里,看着自己身边的兵一个一个倒下去。 有人被弹片削了脑袋,一声不吭就趴下了。 有人被炸断了腿,抱着腿嚎叫,声音尖得像杀猪。 有人扔掉枪,缩在战壕角落里,抱着头,浑身发抖。 “长官,打不过了。”一个老兵爬过来,脸上全是血,不是自己的,是别人的, “投降吧。” 上校也疲惫了,怕了半个多月,实在是受不了。 但是身为军官的责任心,让他掏出了手枪,打开保险,枪口对着山下。 山下,南华兵又上来了。 这次他们没有开枪,他们谨慎的迈着步子,将阿三这个阵地给包围了。 南华的士兵,走到战壕前面,站在上面,低头看着里面蹲着的印度兵。 上校把手枪扔在地上,站起来,举起双手。 李弥站在山包上,看着那些俘虏被押下去。 三千多人,灰头土脸的,一步一拐。 远处,科希马城的屋顶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那是那加兰邦的首府。 副官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司令,刘振武将军来电,他现在带着七万人,正往这边赶。” 李弥接过电报,扫了一眼。 这些天,刘振武率领第五军三万多人,拿下了内比都、曼德勒以及缅甸北方各大城市。 顺带还将杰沙那个印度师,一万多人,直接全部歼灭。 刘振武杀心重,俘虏一个不留。 要不是他在等定襄府的五万人,估计早就和李弥汇合了。 李弥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刘振武七万多人,加上他手下这两万多,将近十万大军。 一个月前,他还在密支那蹲着,想着怎么守住帕敢。 现在他站在那加兰邦的山头上,前面是印度人的平原,后面是打下来的半个缅甸。 “司令,咱们等刘振武会合了再往前推?” 李弥摇了摇头:“不等了,留两个团在这里等他,主力继续往北走。打到梅加拉亚邦再停。” “梅加拉亚邦?那都快到东巴(孟加拉)了。” 李弥摸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说道:“要不是补给跟不上,我都不想把功劳分给第五军。” 副官也笑着说道:“多亏了第五军的兵,不适应这高原气候,否则,咱们还得不到这独一份的功劳。” 李弥愣了一下,随即反应了过来,还真是这样。 他的兵大多数都是滇省过来的,还有新招揽的兵,都是生活在这高山密林当中,算是占了优势。 第 169 章 李弥要上时代周刊封面 五月三十一日,梅加拉亚邦,西隆。 李弥站在一座山顶上,看着北边的平原。 平原上有一条河,弯弯曲曲的,在夕阳下,波光粼粼。 河那边是印度的阿萨姆邦,再往北就是不丹,就是世界最高山的山脚。 从那加兰邦走到梅加拉亚邦,从科希马走到西隆,路上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参谋长走过来:“司令,不能再往前了,后勤跟不上了。运输机每天都在飞,吃的喝的用的倒是没问题,但是武器消耗太大了,而且追了上千里路,士兵们也该歇歇了。” 李弥没说话,蹲下来,捡起一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扔下山崖。 石头滚下去,碰在石头上,跳起来,又滚下去,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就不走了,就在这儿停下。等后勤上来再说。” 六月一日,梅加拉亚邦,南华军营地。 刘振武的吉普车开进营地的时候,李弥正蹲在地上吃饭。 看见刘振武下车,他站起来,端着碗迎上去:“刘司令,来得快啊。” 刘振武看着李弥那黝黑的脸,打趣道:“你部挺能跑的啊,光在你后头捡俘虏了。” 李弥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咽下去:“要不是后勤跟不上,你还得追一会。” 两人之间第一次见面,都是军人,倒也没有隔阂,相互打趣道。 刘振武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份电报,递给李弥。 李弥接过来,扫了一眼,是总参发的。 说缅甸那边还没收拾干净,吴努政府还在仰光缩着,十几万缅甸国防军虽然不敢动,可也没投降。 现在国际上开始和稀泥了,美国人、英国人、毛熊人,都在说话。 听总统的意思,先停下来,把缅甸的事解决了再说。 李弥把电报还给刘振武,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他把碗递给旁边的兵,笑眯眯的说道:“那就停吧,反正我也打够了。” 李弥这一仗,打得漂亮,算是真正给南华一个投名状,有了这个功劳。 刘振武可不满意,指着地图上西里古里的位置说道:“那你先歇着,我去将这地方拿下再说。” 6月3日,升龙城。 李佑林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电报。 最上面那份是李弥的,说已经打到梅加拉亚邦,后勤跟不上,停下来了。 第二份是刘振武的,说已经跟李弥会合,休整过后率领本部前往西里古里。 第三份是关于德里的情报,说德里正在往北方邦集结重兵,已经超过二十万了。 还说尼赫鲁在国会发了脾气,说要把南华人赶出去,可议员们不买账,问他要死多少人、花多少钱。 他把这份电报也放在一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李弥三万人追着印度四个师打,从帕敢追到霍马林,从霍马林追到科希马,从科希马追到西隆,追了上千里。 不仅打垮了阿三的五个师,又消灭了在东北邦数万人的边防军。 打了将近一个月,从五月九日到六月一日。 缅甸方面,除了仰光十几万国防军,其他各地,也只剩零星的残余部队。 如今在西隆的这十万大军,停在那里,就是一把刀架在印度人的脖子上。 尼赫鲁想调兵,等兵调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门被敲响了。 秘书推门进来:“总统,美国大使威尔逊先生来了,说有急事。” 李佑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美国人来和稀泥了。 打了快一个月,南华的坦克都快开到东巴了,美国人终于坐不住了。 “请他进来。” 威尔逊走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是古怪。 他跟李佑林握了握手,坐下来,接过秘书递来的茶,道了声谢。 “总统先生,南华军队在印度东北邦的行动,华盛顿非常关注。” 李佑林点了点头,没说话。 威尔逊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只好继续说:“华盛顿认为,南亚的局势需要稳定。 过度的军事行动可能会引发不必要的连锁反应。 毛熊已经在联合国提出谴责南华的提案了,虽然被我们挡住了,可如果再打下去......” 李佑林摆了摆手,打断他:“威尔逊先生,我们的部队已经停下来了,南华也是个爱好和平的国家。” 威尔逊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那…印度东北邦的那些地方?” “什么是叫印度东北邦?这些地方,是我们的部队打下来的。 打下来的时候,阿三人跑了,阿三的政府也关门了。 现在这些地方没有政府,没有军队,什么都没有。 我们的部队停在那里,是为了维持秩序,去为了维稳。 所以说,南华才是那里的唯一政府!” 威尔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不禁内心感叹道:这李佑林,一如既往的厚脸皮。 李佑林不不管他怎么想,笑道:“威尔逊先生,你放心,我们不会再往印度领土打过去了。 可这些打下来的地方,就是我们的,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威尔逊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伸出手:“总统先生,华盛顿希望南亚的局势不要再升级了。” 李佑林握了握他的手:“只要没有人再惹我们,局势就不会升级。” 威尔逊走之前,受人嘱托,提了一个要求。 《时代周刊》的主编特地发来电报,求一张李弥的照片。 李弥一时间风头正盛,但全世界,都在笑话阿三。 六万大军,连一个躲在山沟里的军阀都打不过,还妄想当第三世界的领袖? 这一战,彻底暴露了印度军队的实力。 打印尼、打暹罗,别人说南华欺负小国。 可打印度,印度不是小国。 这一战打完,南华站起来了。 李佑林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告诉总参,缅甸那边的事,该收了。吴努政府,不能再留了。” 第 170 章 吴努之死 六月四日,仰光。 马拔萃站在勃固河北岸的高地上,举着望远镜往南看。 河对岸就是仰光,缅甸最大的城市,也是吴努政府最后的据点。 望远镜里,能看见河岸上匆匆忙忙挖出来的战壕。 战壕后面是密密麻麻的沙袋工事,工事后面是灰蒙蒙的城区的屋顶。 屋顶上飘着缅甸的旗,黄绿红三色,中间一颗白色的大星,在晨风中有气无力地飘着。 他放下望远镜,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五点四十分。 天已经亮了,可太阳还没出来,河面上罩着一层薄薄的雾,灰蒙蒙的。 “开始吧。”他的声音很平静。 身后的参谋长拿起电话,说了两个字:“开始。” 对岸,南华军的阵地上,炮火准备开始了。 一百多门火炮同时开火,炮弹尖啸着飞过勃固河,落在对岸的缅甸国防军阵地上。 第一波炮弹砸在战壕前面,炸起几团黑烟,泥土和碎石被抛上几十米的高空,像下雨一样落下来。 然后是第二波、第三波、第四波。 炮火往前延伸,从河岸一直炸到城区边缘,把那些沙袋工事、铁丝网、地雷阵,全部犁了一遍。 炮火持续了四十分钟。 等最后一发炮弹落地的时候,河对岸的阵地上已经看不见一个站着的人。 战壕被炸塌了,沙袋被炸飞了,旗杆被炸断了,那面黄绿红三色旗掉在地上,被泥土盖住了大半。 “过河。”马拔萃放下望远镜。 工兵营的橡皮艇推下水,发动机低低地响着,在河面上划出几十道白色的尾迹。 艇上蹲着全副武装的士兵,钢盔压得很低,枪抱在怀里。 对岸的阵地上没有动静,连一声冷枪都没有。 第一波橡皮艇靠岸的时候,陆战队员们跳进齐膝深的泥水里,蹚着水往岸上跑。 他们冲进战壕,发现里面全是尸体和伤员。 活着的那些缅甸兵蹲在战壕角落里,双手抱头,浑身发抖,枪扔在脚边,连看都不敢看一眼。 “别开枪!”一个缅甸军官从战壕深处爬出来,举着双手,脸上全是泥和血,声音都岔劈了。 “我们投降!不打了!” 带队的连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挥了挥手,让士兵们继续往前推进。 后面的橡皮艇一艘接一艘地靠岸,士兵们跳下来,整队,然后端着枪往城区方向推进。 没有遇到强烈抵抗。 缅甸国防军在河岸上摆了三万人,被炮火炸了四十分钟,死的死,跑的跑,剩下的全蹲在战壕里等投降。 早上七点,第一面南华的旗插在仰光北郊的火车站屋顶上。 蓝底金星,在晨风中展开,猎猎作响。 旗子下面,南华兵正在清剿残敌,说是清剿,其实就是搜俘虏。 缅甸兵跑得满街都是,有的躲在巷子里,有的藏在房子里,有的换了便衣混在老百姓中间。 可他们的军装太显眼,太花哨,一眼就能认出来。 马拔萃过河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他站在仰光北郊的公路边上,看着自己的部队从身边走过。 步兵、炮兵、装甲车、卡车,一队一队的,浩浩荡荡地往南走。 路两边蹲着成片成片的俘虏,双手抱头,枪扔在面前,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被圈起来的羊。 “司令,总统府来电。”副官跑过来,手里捏着一份电报。 马拔萃接过来,扫了一眼,上面写着:“吴努身边的人,可以用了,让他动手。” 他快速看完,转过身对副官说:“告诉那边,可以了。” 仰光,总统府。 吴努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浓烟。 北边在烧,东边也在烧,南边也在烧。 整个仰光都在烧。 他不知道是谁点的火,可能是南华的炮弹,可能是自己人的撤退,可能是趁火打劫的暴徒。 他只知道,缅甸完了。 门被推开,巴瑞走进来,脸上的表情十分沮丧。 “总理大人,南华人进城了。北郊、东郊、西郊,全丢了。” “国防军呢?不是有十几万人呢?” “跑了。有的跑回家了,有的换了便衣躲起来了,有的直接投降了。 河岸上那三万人,四十分钟,全没了。” 吴努闭上眼睛,四十分钟。 他花了两个月征来的兵,花光了国库最后一分钱买来的枪,全没了。 “总理大人,走吧。港口还有一条船,英国人答应帮忙,送你去.....”巴瑞的声音在颤抖。 吴努转过身,看着他,这个国防部长还是挺尽心尽责,家国破灭,他还没逃走。 “去哪儿?印度?英国?还是美国?”他走回桌边,坐下来,看着桌上那堆电报。 最上面那份是南华外交部昨天发的,说只要他下台,交出政权,可以保证他的安全。 他当时没回,现在也不用回了。 “不走了。”他把那份电报推到一边,拿起桌上的咖啡,灌了一口。 巴瑞还想劝说,但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急,很重,像有人在跑。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德钦丁,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手里攥着一把枪。 “总理大人,快走!南华人到了总统府外面了!” 吴努站起来,正要说话,忽然听见身后有什么声音。 他转过头,看见办公室角落里站着一个年轻人。 穿着缅甸国防军的少校军装,正是他卫队的副队长,叫昂敏。 昂敏低着头,手插在口袋里,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截木头。 “昂敏,你怎么还在这儿?不是让你去组织抵抗吗?”吴努的声音很平静,但内心已经大感不妙。 昂敏抬起头,看着他,脸上很奇怪,带着一股奇怪惋惜表情。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手里握着一把小手枪,枪口对着吴努。 “总理大人,对不起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吴努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把枪,又抬起头,看着昂敏的脸。 这张脸,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卫队副队长,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 “南华人让你干的?”吴努不甘心的问道。 昂敏没有回答,手指扣在了扳机上。 德钦丁举起手里的枪,对准昂敏,可他不敢开枪。 因为他看见门口还站着几个人,穿着便衣,可手里都拿着枪,枪口对着他和巴瑞。 那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可他认识他们手里的枪,美制的M3冲锋枪,南华兵的标配。 “放下枪。”昂敏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稳。 “总理大人,南华说了,只要你死,可以保证其他人的安全。你的家人,你的部下,都不会有事。” 吴努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放声大笑,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悲哀,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好。”他坐回椅子上,整理了一下仪态,“动手吧。” 昂敏的手指扣下去,枪响了。 “砰!” 一声,很短,很脆,像有人在拍巴掌。 吴努的身体往后倒,椅子翻过去,人摔在地上,咖啡杯摔碎了,瓷片溅了一地。 血从太阳穴的洞里流出来,在白色的地砖上漫开,像一朵慢慢绽放的花。 德钦丁手中的枪被吓得掉在地上,整个人瘫在门框上,腿软得像面条。 巴瑞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像是凝固了。 昂敏把手枪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门口那几个便衣:“收拾一下,按计划行动。” 第 171 章 内比都新政权 六月八日,内比都。 缅甸国家广播电台的大楼里,临时搭了一个台子。 台子前面摆着几排椅子,椅子上坐着几十个人,有穿军装的,有穿西装的,有穿笼基的。 他们都是从仰光带过来的,有的是吴努政府的前部长,有的是军队的将领,有的是商会的大老板。 他们都坐在椅子上,西装笔挺,皮鞋锃亮,脸上的表情庄重。 德钦丁站在台子中央,手里的稿子一直在颤抖。 他看了一眼台下那些人,又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南华军官,缓缓吐出一口气,对着话筒开口了。 “缅甸同胞们,今天,我们在内比都成立新的缅甸政府。我,德钦丁,担任临时总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嗡嗡的,像有人在敲一口破钟,将台下众人麻木的神情唤醒。 “前总理吴努本人,已经在六月四日的战斗中,不幸身亡。 由于他的错误政策,把缅甸带入了战争,带入了灾难。 我们成立新政府,将致力于和平,致力于重建,致力于与南华共和国的友好合作。”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稿子,又看了一眼台下。 台下坐着的人都在看着他,有的人在点头,有的人在擦汗,有的人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经过新政府与南华共和国的友好协商,双方达成以下协议。” “第一,缅甸政府正式承认云远府、掸北府、掸南府、丹老府为南华共和国领土。 第二,缅甸政府将仰光市、孟邦、克伦邦割让给南华国。 第三,缅甸政府解散现有武装力量,国防事务由南华共和国负责。 第四,缅甸政府的外交事务,需经南华共和国同意。 第五,南华共和国在内比都设立联络处,负责协调两国事务。” 他念完了,放下稿子,抬起头,看着台下。 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鼓掌。 掌声稀稀拉拉的,像下雨天屋檐下的水滴,一点都不连贯。 可当在场的南华军官,轻轻地拍了拍手掌,现场所有人,掌声瞬间热烈了起来。 德钦丁站在台子中央,看着那些鼓掌的人,脸上的没有丝毫情绪。 他是名义上的缅甸总理,但还有昂敏,他是联络处主任,负责和南华协调。 所以,昂敏才是实际当权者,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 内比都的协议传到升龙城的时候,李佑林正在吃午饭。 午餐十分朴素,一碗米饭,一碟炒青菜,一例白切鸡,一碗紫菜蛋花汤。 秘书把电报放在他面前,他扫了一眼,放下筷子,拿起电报看了一遍。 “德钦丁?”他抬起头,看着秘书。 秘书点了点头:“原缅甸外交部长,吴努的左右手。昂敏杀吴努的时候,他就在旁边。 由于他在吴努政府当中,算是个老好人了,所以将他扶持上位了。” 对于这个人,前几天赵立冬向李佑林汇报过,但是事情太忙了,对于这种小事,他就没放在心上。 李佑林端起汤喝了一口,问道:“英国人那边有没有什么动作?” 秘书翻开文件夹:“英国人现在可不服气呢。 他们在若开邦扶持了一帮人,又成立了什么缅甸种秧政府,说要跟内比都对抗。 领头的是若开族的头人,叫山温,英国人给他运了一批枪,还有几个军事顾问。” 李佑林皱起眉头:“若开邦?那地方除了山就是海,能有多少人?” 秘书回道:“大约三百万。若开族为主,也有缅族和罗兴亚人。” 英国人殖民的时候就在那里经营过,有很强的基础。 他们占了实兑港,控制了若开山脉以西的海岸线。 缅甸的石油,有一半从那里出海。 实兑,若开邦的首府,孟加拉湾东岸最好的港口。 英国人占了那里,就等于在缅甸的西边钉了一颗钉子。 内比都的新政府想通过若开邦出海,门都没有。 “告诉马拔萃,若开邦的事,先不急。让他们闹,闹得越大越好。 闹大了,以新成立的内比都政府名义出手,让他们攒攒威望。” 秘书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李佑林又坐回椅子上,端起饭碗,把剩下的米饭扒进嘴里。 马拔萃,如今镇守在仰光。 他站在原缅甸总统府的台阶上,看着面前那条街。 街上已经清理干净了,瓦砾堆被搬走了,烧毁的汽车被拖走了,弹坑被填平了。 街两边的房子还在冒烟,可人已经回来了。 有人在打扫门口的灰烬,有人在修被炸坏的窗户,有人在路边摆摊卖茶水和香烟。 他转过身,走进总统府。 里面已经收拾过了,吴努的血被擦干净了,翻倒的椅子被扶正了,摔碎的茶杯被扫走了。 墙上那幅缅甸地图还在,可上面那些标注已经过时了。 他站在地图前,看了一会儿,想起前天德钦丁念那份协议时候的样子。 还有吴努,那个在总统府里坐了六年的男人,最后死在自己卫队副队长的手里,死在南华暗中塞过去的枪下。 死了之后,还要被新政府说是“错误政策把缅甸带入战争”,连个全尸都没人收。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 他是军人,不是政治家。 军人只管打仗,打赢了就行,打完了的事,是总统该操心的。 他走出总理府,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那些正在重建的人们。 他们低着头,弯着腰,搬砖的搬砖,和泥的和泥,没人说话,也没人抬头看他。 此时,缅甸已经成为了南华的保护国。 内比都那个新政府,没有军队,没有外交,连自己的海关都没有。 想跟外国做生意,要先问南华同不同意;想跟邻国签条约,要先给南华看过。 内比都到仰光,四百公里,开车半天就到。 南华在那里设了联络处,说是联络处,其实就是总督府。 德钦丁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不是看缅甸的报纸,是看南华联络处送来的便条。 这跟加里曼丹还是有点区别的,加里曼丹是特别行政区,直接归南华管。 缅甸是保护国,表面上还挂着旗,还有自己的总理,可能在联合国还有个座位。 可那个座位,是南华让他坐的。 南华不让他坐,他就得站起来。 马拔萃转念一想,缅甸怎么这么像此时的倭国? 老美想让倭国干什么,它就得干什么。 若开邦,实兑。 山温站在港口的码头上,看着远处海面上的英国军舰。 军舰后面,几艘货轮正在卸货,船上装的是步枪、子弹、手榴弹,还有几门小炮。 英国人的军事顾问站在码头上,戴着太阳镜,穿着短裤,手里端着威士忌,像是在度假。 一个英国军官走过来,脸上带着笑意:“山温先生,第一批物资已经到了。 足够武装五千人,第二批下个月到,到时候你们就有两万人的装备了。” 山温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十分丰富。 他是若开族的头人,英国人殖民的时候,他爷爷就是英国人的翻译。 后来日本人打过来,他爸爸跟着英国人跑到了印度。 现在英国人回来了,他也要跟着英国人干。 “南华人会打过来吗?”他开口问道。 英国军官耸了耸肩:“也许会,也许不会。可不管他们打不打,你们都要准备好。 内比都那个政府,是南华的傀儡,不是缅甸人的政府。 真正的缅甸政府,在这里,在若开邦,在实兑。” 山温叹了口气,转过身,看着码头上那些正在卸货的工人。 他们光着膀子,扛着箱子,喊着号子,汗水在背上流成河。 远处,实兑城的屋顶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城里面住着几十万人。 有若开族,有缅族,有罗兴亚人。 他们有的支持他,有的不支持,有的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他不想走吴努的路,可他没得选。 英国人把枪塞到他手里,他就要拿。 不拿,英国人找别人拿。 拿了,至少还能活,还能当个总理,虽然这个总理,连内比都那个傀儡都不如。 他转过身,朝城里走去。 身后,英国人的军舰还在海面上停着,炮管对着岸上,不知道是防着谁。 第172 章 南华上热搜了 1954年6月,南华成了全世界报纸的头条。 伦敦《泰晤士报》的标题最克制,也最扎心:“东方的普鲁士”。 文章从南华建国写起,写到吞暹罗,写到加里曼丹,写到缅甸,写到印度东北邦。 写到最后,评论员用了这样一段话:“用五年时间走完普鲁士二十年走过的路。 欧洲应该庆幸,这片新崛起的军事强权,不在欧洲。” 巴黎《世界报》的调子更加悲观。 法国人在印度支那丢了亚洲最后一块殖民地,心里本来就不痛快。 现在看着南华在东南亚横冲直撞,心里更不是滋味。 可评论员写到最后,语气忽然变得暧昧起来: “也许,一个强大的南华,比一个混乱的东南亚,更符合法国的利益。 至少,南华的粮食和橡胶,是法国需要的。南华的劳工,也是法国需要的。” 巴黎外交部没有对这篇评论发表意见,可也没有否认。 说归说,南华可是法国最大的贸易伙伴,可不能轻易得罪。 罗马的报纸最热闹。 意大利人向来喜欢看热闹,何况这次被打的是英国人、印度人,不是意大利人。 《信使报》用了一个耸人听闻的标题:“罗马之后,亚洲又出了一个帝国”。 文章把南华的扩张跟古罗马的军团相提并论。 说李佑林的将军们像凯撒的百夫长一样能打,说李弥是“亚洲的凯撒”。 李弥听到这份报纸的内容时,嘲讽道: “凯撒?凯撒最后被人捅了二十多刀。我还是当我的李弥吧。” 纽约的报纸最务实,《纽约时报》在甚至在头版登了李弥的照片。 照片上的李弥站在那加兰邦的山头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远方,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得意还是疲惫。 照片下面是一行大字:“从山沟里走出来的将军”。 文章详细介绍了李弥的履历,黄埔军校、松山战役、退入缅甸、五年游击、半个多月打垮印度四个师。 最后一句是这样写的:“这个被遗忘在山沟里五年的军人,用一场战争,改写了南亚的版图。” 就连艾森豪威尔看完简报,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印度人到底能不能打?” 国务卿杜勒斯摊了摊手:“现在看来,不能。” 艾森豪威尔又沉默了一会儿:“那南华人能打到什么地步?” 杜勒斯也摇摇头:“说不准,打进德里也不可能。 但他们后勤补给线太长了,估计打到锡金,应该就会停下来。 缅甸还没收拾干净,若开邦还在闹独立,内比都那个新政府还没坐稳。 他们的盘子已经够大了,再吃就要噎着了。” 艾森豪威尔点了点头,把简报放在桌上:“告诉李佑林,南亚的局势需要稳定,获得了好处,该停手了!” 此时此景,极其像当年的兔子。 当年鹰酱和毛熊,都是共同支持印度,生怕德里一下子就被打没了。 艾森豪威尔也不是傻子,南华确实证明了他能打,就足够了。 但决不允许南华一口吞了印度,他是生怕李佑林这个愣头青,将南华拖入到印度的泥潭当中。 而莫斯科的反应,堪称是最精彩的。 《真理报》在六月十日才发了一篇评论,标题很长:“帝国主义在东南亚的新代理人”。 文章把南华骂了一顿,说南华是美国的走狗,说南华的扩张是为了美国的利益,说南亚人民要警惕这个新的殖民者。 骂完了,又骂了一顿印度,说尼赫鲁的“不结盟政策”是骗人的。 骂到最后,忽然话锋一转,说毛熊支持缅甸人民的正义斗争,支持若开邦的独立运动,支持一切被压迫民族的反抗。 克里姆林宫里,苏穗宗看完这篇评论,把报纸扔在桌上,对莫洛托夫说: “写得太软了,下次骂狠一点。” 莫洛托夫没说话,把报纸收起来,转身出去了。 苏穗宗心里十分不得劲。 南华这个国家,从建国到现在,五年时间,从一个地方军阀变成地区霸主,速度快得让人看不清。 更让他不痛快的是,毛熊在南亚的影响力,正在被南华一点一点地挤出去,就剩印尼那点地方了。 现在,尼赫鲁的日子非常不好过。 六月十二日,新德里的议会大厦里,反对党领袖在台上拍着桌子,质问尼赫鲁: “这就是你说的亚洲最强大的军队?六万人,连半个月都没撑住!” 另外一人也讽刺道:“可不只是六万人,还有阿桑母邦六万边防军,西里古里两个守备旅,也全部没了!” 尼赫鲁坐在座位上,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他没有站起来反驳,因为他知道,反驳也没用。 打赢了说什么都对,打输了说什么都是借口。 但听到西里古里,尼赫鲁嘴角不由得抽搐了一下,太阳穴直突突。 那条窄得像鸡脖子一样的走廊,是印度本土和东北邦唯一的连接。 现在这条走廊在南华手里,印度东北邦就成了飞地。 那加兰邦、曼尼普尔邦、梅加拉亚邦、阿萨姆邦、米佐拉姆邦、特里普拉邦——六个邦,两千万人,全被南华切断了。 他闭上眼睛,把情报放在桌上。 会议室里的吵闹声还在继续,可他已经听不见了。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西里古里丢了,东北邦彻底拿不回来了。 他睁开眼,站起来,会议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而反对党的议员就等着他发火,等着他拍桌子骂人,等着他说“我们一定会打回去”。 尼赫鲁让反对党失望了。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拍桌子。 他只是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停火吧。”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反对党议员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骂,说他是叛徒,说他是卖国贼,说他把印度的领土拱手让人。 他站在那里,一言不发,等骂声渐渐小了,又开口了: “停火,不是投降,是重整旗鼓。等我们准备好了,再打回去。” 他坐了下来,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有人鼓掌,有人附和英明。 尼赫鲁,还是那个英明无比的领袖。 德里宣布停火的当天,伦敦的《经济学人》杂志发了一篇长文: 《南亚的权力转移》 文章用大量数据和地图,分析了南华这五年来的扩张轨迹。 文章最后一段是这样写的: “大英帝国在东方的遗产,正在被一个年轻人一点一点地继承。 这不是讽刺,这是历史。帝国总会老去,而新的力量,总会崛起。” 第 173 章 城下之盟 西里古里。 刘振武站在走廊尽头的台阶上,盯着北边那片灰蒙蒙的山影。 拿下西里古里之后,他的第五军团主力一直停在这里休整。 他有点不甘心。 等他的兵翻过山,李弥已经把该占的地方都占了,该抓的人也都抓了。 李弥是投靠过来的,不是南华的嫡系。 论资历,他刘振武从桂省一路打过来,打暹罗、打缅甸,哪一仗没他的份? 李弥在山沟里蹲了五年,靠着总统给的飞机大炮才打出点名堂,现在倒好,跑到他前面去了。 这事要是传回升龙城,他刘振武的脸往哪搁? 他转过身,走进指挥部。 墙上挂着三幅地图,不丹、锡金、尼泊尔,三个巴掌大的地方,挤在喜马拉雅山南麓。 他盯着尼泊尔那块看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电话:“给我接李弥。”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李弥的声音,声音很是疲惫。 “啊,是刘司令,什么事?” 刘振武也不商量,直接说道:“休整好几天了,该动一动了。 我的意思是,不丹那边,你去。我往西走,去尼泊尔,顺带将锡金也拿下。 十天之内,全部搞定,得不得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李弥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带着点笑意: “十天?刘司令,你当那是你家后院呢?” “就十天。”刘振武重复了一遍,挂了电话。 李弥听着电话里的电流声,一番苦笑,谁让人家是总统的亲信呢? 而刘振武挂完电话,站在地图前,盯着尼泊尔那块狭长的土地。 加德满都,有谷地,有平原,再往南就是印度的北方邦,然后就是德里。 打到加德满都,炮口就能指着印度人的脑门。 总统迫于美国人的压力,答应不再对印发起战争,但是这三个小国家,也实在是碍眼! 李弥在克钦邦追着印度人跑了半个月,上了《时代周刊》的封面。 他刘振武要是能把尼泊尔拿下来,美国报纸上不了,但是国内的报纸,总能刊登吧? 他转过身,对参谋长说:“把所有能动的部队都集中起来,坦克、装甲车、卡车,能用的全用上。 走不了山路的,绕路走。明天天亮之前出发,目标加德满都。” 参谋长愣了一下:“司令,尼泊尔那边虽然有印度人的驻军,但他们还是个国家。咱们就这样直接打过去?” 刘振武看了他一眼:“打什么打?谁说要打了?咱们是去保护的尼泊尔,是去解放他们。” 尼泊尔、不丹、锡金,这三个小国,说是独立,其实早就被印度人捏在手心里了。 锡金最惨,印度人往那里派了一个旅的驻军。 国王的宫殿旁边就是印度军官的宿舍,国王想出门都要先问印度人同不同意。 不丹好一点,印度人不驻军,每年给不丹象征性的几百万卢比的补贴。 不过不丹的外交和军事都要先跟印度商量。 尼泊尔最麻烦,印度在那里有军事顾问团,有情报站,有招招兵处,专门招廓尔喀兵。 尼泊尔的大学生在德里念书,尼泊尔的商人在加尔各答做生意,尼泊尔人手里花的是卢比。 英国人在的时候,这三个地方是英国的保护国。 英国人走了,印度人接过来,把“保护国”三个字擦掉,换成了“友好邻邦”。 可换汤不换药,该驻军的驻军,该拿钱的拿钱,该管的照样管。 南华现在要做的事,跟印度人一样。 第二天天没亮,刘振武的部队就出发了。 坦克和装甲车沿着公路往西开,队伍拉出去十几里,浩浩荡荡的,像一条看不见头的长蛇。 半路上,刘振武坐在吉普车的副驾驶座上,刚收到一份从尼泊尔传出来的情报。 情报上说印度人的顾问团正在收拾东西,准备跑路。 说尼泊尔国王特里布文吓得一夜没睡,在宫里转来转去,问大臣们南华人来了怎么办。 大臣们跪了一地,没人答得上来。 他把情报塞进口袋里,对司机说:“开快点。” 六月的加德满都谷地,正是雨季。 刘振武的部队开进加德满都的时候,天上下着雨,不大,可下的很密,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街上没什么人,商铺都关了门,只有几条野狗在巷子里跑来跑去,看见坦克开过来,夹着尾巴跑了。 王宫门口,尼泊尔国王特里布文站在台阶上。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传统服装,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帽子,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害怕还是认命。 他身后站着几个大臣,穿着西装,打着领带。 刘振武下了车,走上台阶,站在国王面前。 他比国王高出一个头,低头看着这个瘦小的老人。 “我是南华国第五军团司令刘振武,奉总统之命,前来保护尼泊尔。” 国王支支吾吾,不知道该当如何。 他身后的一个大臣倒是往前迈了一步,用英语说了几句什么,大概是欢迎之类的话。 刘振武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递过去,上面写着:尼泊尔与南华签订友好互助条约。 国王接过文件,看了一眼,抬起头,看着刘振武:“印度人…”。 刘振武霸气回答:“印度人已经被王师吓退了!” 三天前,印度驻加德满都的军事顾问团就接到了德里的电报,让他们撤。 他们撤得很干净,连文件都没烧完就跑了。 留下的那些武器和装备,被尼泊尔王室卫队收走了,堆在王宫的仓库里,等着南华人来清点。 国王沉默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在文件上签了字。 小国家的悲哀,莫过于如此。 一片小小的土地上,你方唱罢我登场。 刘振武接过文件,折好,塞进口袋里。 他转过身,走下台阶,上了吉普车。 从刘振武下令到三个条约全部签完,正好十天。 消息传到德里的时候,尼赫鲁正在调兵,前往北方邦,这是德里最后的屏障了。 他拿起电报,又看了一遍。 尼泊尔签了,锡金签了,不丹也签了。 三个条约,内容一模一样。 南华派兵保护,开放市场,使用南华元作为官方货币。 这叫友好互助条约? 这是叫投降书。 不过倒是比缅甸好一些,起码有国王,能行使行政权力。 而缅甸的那个总理,完全就是个傀儡。 尼赫鲁把电报内容看完,只是没想到的是,南华并没有将他们变成自己的领土。 不过,这又有什么区别? 他靠在椅背上,疲惫的闭上眼睛。 十天前,南华拿下了西里古里,东北邦丢了。 十天后,南华又拿下了尼泊尔、锡金、不丹,在南亚的版图上画了一个大圈。 从缅甸到印度东北邦,从喜马拉雅山南麓到孟加拉湾。 南华的势力范围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把印度的北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他睁开眼:“传令下去,三天之内,继续往北方邦集结十万部队。” 秘书愣了一下,心中嘀咕:北方邦已经有二十万人了,还要增援? 但是秘书可没敢说出口,附和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求催更! 第 174 章 南麓府和昭南府 6月28日上午,升龙城外交部大楼,发布会现场。 发言人陈文彬站在讲台上,面前摊着三份文件。 不丹的、尼泊尔的、锡金的。 三国友好互助条约,白纸黑字,红印泥的痕迹还没干透。 台下闪光灯亮成一片,快门声噼里啪啦的。 “南华与不丹王国、尼泊尔王国、锡金王国,于今日正式签订友好互助条约。” 根据条约,南华向三国提供军事保护,三国向南华开放市场,并采用南华元作为法定货币。 台下有人举手。 是法新社的记者,一个瘦高的白人,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响了一声。 “发言人先生,南华此举是否意味着对这三个国家的吞并?” 陈文彬看了他一眼,拿起桌上那份条约,翻到第三页。 “条约第七条明确写着,签约各方相互尊重主权与领土完整。 南华不谋求对三国的主权,三国继续保留各自的王室和政府。 南华派驻的军事人员,仅限于协议约定的军事基地,不干涉三国内政。” 他合上条约,看着台下。 “这不是吞并,这是保护。三国自愿选择南华作为保护国,南华不驻军在他们王宫旁边,不干涉他们的内政,不把他们当殖民地。” 台下另一个记者举手,是合众社的。 “发言人先生,南华在印度东北邦的军事行动还在继续,现在又与三国签订条约。 这是否意味着南华正在构建一个以自己为中心的南亚新秩序?” 陈文彬眼前一亮,随即开口道:“南华要的从来不是秩序,是和平。 南华来了,印度人走了,三国人民可以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 这才是和平。” 台下安静了几秒,又有人举手。 是《泰晤士报》的记者,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发言人先生,印度政府已经发表声明,称这些条约是‘在南华军事压力下签署的不平等条约’。你对此有何评论?” 陈文彬侧过身,做了个手势。 三个人从侧幕后面走出来,穿着各自国家的传统服装,坐在台上专门给他们留的椅子上。 不丹的代表穿着宽袖长袍,尼泊尔的代表戴着黑色的帽子,锡金的代表穿着镶红边的袍子。 三个人坐下来,面对着台下那些镜头和话筒,脸上的表情都很平静。 不丹的代表先开口了:“我们的外交官去联合国开会,要先问印度人同不同意。 我们的国王想访问别的国家,要先跟印度商量。 这不是保护,这是控制。 南华不一样,条约是平等的,我们的国王,可以自由出入王宫。” 尼泊尔的代表接过了话头:“印度人在我们这里招廓尔喀兵,招了一百多年了。 我们的年轻人去当兵,死在战场上,可我们的国家得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南华答应帮我们建工厂、修铁路、办学校。 我们选择南华,是因为南华尊重我们。” 锡金的代表最后开口,锡金,也是最感恩南华的,至少,南华没有将他们变成自己的一个府。 “印度人的军营就在王宫旁边,国王每天早上听着他们的起床号醒来。 这不是保护,这是囚禁。 南华的军队来了,军营搬到了城外。 国王第一次不用听着别人的号声睡觉。” 陈文彬站起来,走到台前。 “南华共和国政府宣布,从即日起,印度东北六邦正式更名为南麓府与昭南府。 原那加兰邦、曼尼普尔邦、米佐拉姆邦合并为昭南府,首府科希马。 原阿萨姆邦、梅加拉亚邦、特里普拉邦合并为南麓府,首府高哈蒂。 锡金王国、不丹王国、尼泊尔王国,作为南华的友好邻邦,继续保持独立与主权。” 他环视全场,最后说了一句:“印度在东北邦的殖民统治,从今天起,全部作废。” 发布会是上午开的,下午就登报了。 升龙城,“老地方”茶馆。 老吴坐在靠窗的桌子旁边,面前摊着两份报纸。 一份是《南华日报》,头版头条印着四个大字“南华一统”,下面是一整版关于发布会的报道。 另一份是《时政新闻》,头版是刘振武的照片,站在加德满都王宫门口的台阶上。 他把两份报纸并排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刚泡好,烫得很,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三哥,看报呢?”旁边桌子一个年轻人探过头来,手里也拿着一份《南华日报》。 翻到第二版,上面是李弥的照片,站在那加兰邦的山头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远方。 老吴点了点头,把茶杯放下:“看了,大快人心啊。南麓府,昭南府,这才多久,又一次开疆拓土了。” 年轻人啧啧了两声,把报纸翻过来,指着上面一段文字。 “你看这儿,那加兰邦的山民,打了几百年仗,英国人管不了,印度人也管不了。 李弥将军去了,一个月的时间,全平了。这位李将军,是真能打。” 老吴‘嗯’了一声,把报纸翻到后面那版。 上面是马拔萃的照片,站在仰光总统府的台阶上,身后是降了一半的缅甸旗。 照片下面写着:“第四军团司令马拔萃,率部攻克仰光,歼灭缅甸国防军十余万众。”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有点怅然。 想起五年前,他从桂省逃难到交趾的时候,身上只剩一条命。 那时候他觉得这辈子完了,没地种,没饭吃,没活路。 现在,不但有地种,有饭吃,有活路,还有了一个国家。 一个从谅山打到加里曼丹,从曼谷打到喜马拉雅山南麓的国家。 报纸上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南华一统。 中南半岛人千年的梦,在他这一代人手里,真的实现了。 “三哥,想什么呢?”年轻人问。 老吴回过神来,笑了笑。 “想以前的事。五年前我在桂省,连饭都吃不饱。现在我在升龙城,有自己的铺子,有房子,有地。你说这日子,是不是做梦?” 年轻人也笑了,端起茶杯,朝他举了举:“不是做梦,是李总统带我们打赢了。” 老吴也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 茶水溅出来,洒在报纸上,把李弥的半张脸洇湿了。 他赶紧放下茶杯,用袖子去擦,擦了几下,擦不干净,索性不擦了。 年轻人忽然说道:“你说,那个若开邦呢?报纸上不是说,英国人在那边扶了一个什么缅甸中央政府,跟内比都对着干吗?” 老吴摆了摆手:“急什么?英国人在那边撑腰,可英国人能撑多久? 我们的舰队在万生府转悠一圈,英国人的军舰就缩回星岛不敢出来了。 若开邦那几个人,蹦跶不了几天。” 年轻人给老吴续了茶,口中念到:“三哥,说的没错。” 茶馆外面,街上人来人往。 卖报的报童扯着嗓子喊:“号外!号外!南麓府、昭南府成立!印度东北六邦归咱们了!” 喊声穿过人群,传进茶馆里。 有人从茶馆里跑出去,买了一份报纸,站在门口就看,一边看一边摇头,嘴里啧啧的,不知道是感叹还是高兴。 茶馆里,老吴又倒了一杯茶,端起来抿了一口。 看着窗外的光景,街上的人越来越多,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的,报童的嗓子都喊哑了,还在喊。 他放下茶杯,把桌上的报纸收起来,叠好,塞进口袋里。 年轻人站起来,掏出几张票子放在桌上:“三哥,这茶钱,我请!” 说完,朝他摆了摆手,走了。 老吴又坐了一会儿,把杯子里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来,慢慢往外走。 身后,茶馆里又传出说笑声,有人在喊“再来一壶茶”,有人在翻报纸。 有人在议论南麓府和昭南府的名字是谁起的。 有人解释道到“南麓”是因为在喜马拉雅山南麓, “昭南”是因为曼尼普尔邦居民为南诏后裔,所以起了这个名字。 第 175 章 校长的心思 孤岛,草山。 校长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南华日报》,头版是南华发布会的消息,占了整整一版。 他把报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拿起旁边那份刚从香江送过来的《时代周刊》。 封面上是李弥的照片,站在那加兰邦的山头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远方。 照片下面有一行英文字,翻译过来大概是“东方战场上的幸存者”。 “李弥!!!”校长喃喃自语,听起来十分苦涩。 一九四四年,李弥在松山打日本人,校长还给他发过嘉奖电。 一九四九年,李弥从滇南退到缅甸,校长给他发过电报,让他伺机行动。 李弥回电说正在筹备,筹备了一年,什么也没筹备出来。 他停了给李弥的援助,李弥转头就投了南华。 投了南华不说,现在上了《时代周刊》的封面,成了全世界都知道的将军。 他又拿起那本《时代周刊》,翻了翻。 里面还有一篇文章,讲的是登上过这本杂志封面的中国人。 第一个是吴佩孚,一九二四年,那时候他正值权力巅峰的时期。 第二个是他自己,一九二七年,北伐的时候。 第三个是宋夫人,一九三一年。 第四个是溥仪,一九三四年。 第五个是陈诚,一九四一年。 第六个是周主任,就在今年五月份。 现在李弥也上了,这本杂志,快成了中国人的专刊了。 他盯着那个名单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很不是滋味。 吴佩孚是北洋军阀,溥仪是傀儡皇帝,陈诚是他的人,可陈诚上封面的时候,打的是日本人。 李弥算什么? 一个对他阳奉阴违的人,一个投靠了南华的人,也配跟他排在一起? 他把杂志摔在桌上,走到窗前,胸口闷的慌,透透气。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像是要下雨,远处的山影模模糊糊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侍从官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总裁,毛局长那边来的消息。最近有不少军官在私下议论,说李弥在南华出了大风头,还说…”侍从官犹豫了一下,没敢说下去。 “说什么?”校长扭过头盯着他。 侍从官咽了口唾沫:“说要是他们去了南华,早就把德里打下来了,说不定还能建国呢!” 校长不再是那个容易动怒,摔杯子的人了,他伫立在窗前,沉默良久。 李弥现在他上了《时代周刊》的封面,手里握着南麓北府几百万人的生杀大权,背后是南华十万大军的支持。 而那些跟着他到孤岛的人呢? 兵闲着,官闲着,枪闲着,每天除了看报纸就是打麻将。 看见李弥的风光,谁不眼红?谁不心动? 校长的声音冰冷:“传令下去,禁止岛内报纸转载南华的消息。所有关于南华的报道,一律先送审。” 侍从官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此时,窗外的开始下了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的,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他盯着那些顺着玻璃往下淌的水痕,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个名字。 李弥上了《时代周刊》的封面,这个消息传到岛上,那些人会怎么想?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电话:“接毛人凤。”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毛人凤的声音,小心翼翼地说道:“总裁。” “李弥上封面的事,岛上传开了没有?” 毛人凤愣了一下,也不敢打马虎眼:“回总裁的话,私底下已经传开了,今天下午报纸一到,就有人议论。 主要集中在军官阶层,尤其是那些,在大陆时跟南华那边有过交情的。” 校长的脸色沉了下来:“那几个人呢?” 校长虽然没有说明是谁,但毛局长都不用猜,就知道是谁。 “目前掌握的情况,孙将军那边有人提了几句,说李弥运气好。 薛将军那边没什么动静,至于白诸葛那边…” 毛人凤的声音大了些:“白诸葛今天没有出门,也没有见客。但他的旧部,有几个在国防部任职的,中午在一起吃了顿饭。 席间有人提到了李弥,说他在南华出了风头。具体说了什么,还在查。” 校长的嘴角绷紧了:“查,所有跟他有旧的人,全都要查。 谁说了什么,见了什么人,动了什么心思,一样不能漏。” 毛人凤应了一声。 校长没有挂电话,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港口那边,盯紧了没有?” “盯紧了。基隆港、高雄港,所有出港的船只,乘客名单一律先送情报局审核。最近半个月,没有发现可疑人员离境。” 校长听到后,这才缓和了:“传令下去,从现在起,所有现役官员离境,一律要先报备。 现役军官更不用说了,没有我的批准,谁都不许走。 港口、机场,全给我盯死了。谁要是放跑了一个,我拿你是问。” 毛局长冷汗连连,港口这么大,又要做生意,要怎么查? 经费都不够用,手底下的人都开始闹了,这位总裁可是一概不知,张张嘴,底下人跑断腿。 可是他哪敢抱怨,连连称是。 校长感觉还是有点不放心,再次叮嘱道:“白诸葛那边,加派人手。 他出门要上报,见客要上报,打电话要上报。 所有跟他接触的人,全都要查清楚。 毛人凤,你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 校长挂了电话,站在桌前,盯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远处的山影完全看不见了,只剩一片灰蒙蒙的天际线。 自从49年,白诸葛从武汉被请到山城,又从山城被带到孤岛。 连一天自由都没有,倒是李德邻派人过来要了几次人,但校长那种小心眼的人,没把来人给扣押了,算是心善了。 白诸葛在岛上这些年,安安静静的,读书写字,养花种草,见客也越来越少。 可校长从来不觉得这个人会一直安静下去。 李德邻在南华当着太上皇,就连李弥,在南华当着一方要员,而白诸葛只能在孤岛上当寓公。 以前是没得选,现在南华那条路走通了,李弥那个榜样立在那里,白诸葛的心里还能安生? 校长不怕白诸葛闹,白诸葛在岛上闹不起来。 他怕的是白诸葛哪一天莫名其妙的消失了,最后出现在南华,那乐子可就大了。 李弥在山沟里蹲了五年都能翻出这么大的浪,白诸葛要是去了南华,岛上那么多将领,岂不是人心思动? 他在孤岛上守着那点地盘,看着南华的版图一天比一天大,看着那些曾经对他俯首帖耳的人一个一个地倒向南华。 到时候南华那边兵强马壮,他这边人心惶惶,这岛主还有什么威严! 颜面丧失,才是他最担心的问题。 这次事件,再次刺激了校长想要励精图治的想法,只要富裕了,他南华拿什么比? 第 176 章 陈柏年再次到来 1954年7月,升龙城。 陈柏年从渡轮上走下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码头对面的那栋大楼。 他站在码头上看了好一会儿,才提着皮箱往前走。 码头上的人比四年前多了十倍不止。 扛着大包小包的苦力在跳板上跑,喊着号子,汗珠子甩在地上啪啪响。 穿西装的商人站在路边抽烟,用福建话、广东话、潮州话谈着生意。 几个年轻女人从船上下来,穿着时新的裙子,说说笑笑的,看打扮像是从欧洲回来的留学生。 陈柏年侧身让过一群人,朝出口走去。 四年前他来的时候,河内街头还能看见法文招牌,现在全是汉字了。 路边的广告牌上写着: 风东牌汽车,南华人的骄傲、南洋动力摩托,跑遍南华不费力。 花花绿绿的广告,挤在一眼望不到头的店铺中间。 一个报童从他身边跑过去,手里举着报纸,扯着嗓子喊: “号外!号外!南麓府垦荒队招人,每人五十亩地,包路费!” 陈柏年在香江做贸易做了十几年,跟南华的生意也做了三年多。 橡胶、锡矿、大米,经他的手走了不下百万吨。 南华那边的人他认识不少,可总统府的门,他一次也没进过。 这次不一样,是带着燕京的使命过来的。 他把信收好,上了一辆蓝白相间的出租车:“去商务部。” 出租车,从去年,就开始实行运营了,目前还只是官方推出来的公共服务。 倒是开放了牌照,让民间资本参与进来。 但是这个时候,民间还是以黄包车、三轮摩托车为主,出租汽车成本还是太高了。 商务部的办公楼在总统府旁边,是一栋新建的五层大楼,灰白色的墙面,玻璃窗擦得锃亮。 陈柏年在接待室等了不到十分钟,就有人来领他上楼。 商务部长胡从广在办公室里等他:“陈先生,好久不见!” 陈柏年握了握他的手,有点意外:“没想到胡部长还记得我。” 胡从广爽朗一笑:“南华出口到香江的橡胶,有三成是经你的手走的。 你的公司在九龙、在星岛、在曼谷都有分行,每年经手的贸易额不下两千万美元。 商务部要是连这个都不知道,我这个部长就不用当了。” 陈柏年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他坐下来,接过秘书递来的茶,喝了一口。 茶是好茶,居然是龙井,大概是杭州弄来的。 他放下茶杯,从皮箱里拿出一份文件,双手递过去。 “胡部长,这次来,是受人之托,跟贵国谈一笔生意。” 胡从广接过文件,翻开。 第一页是粮食清单,大米、面粉、蔬菜、白糖、奶粉、罐头,林林总总列了十几项,总数超过一百万吨。 第二页是药品清单,奎宁、磺胺、盘尼西林、碘酒、绷带、纱布,全是救灾急需的东西。 第三页是开头的一封信,写得很简单,只有几行字,大意是希望南华能伸出援手,帮助受灾的百姓度过难关。 胡从广看完了,把文件放在桌上,看着陈柏年。 “一百万吨粮食,价值不菲,贵方打算用什么支付?” 陈柏年从皮箱里又拿出一份文件:“当然是由贵总统提出来的,用人口换。” 胡从广接过来,翻开。 是一份移民安置计划书,上面写着,将组织不少于一百万受灾群众,分批进入南华。 安置地点包括云远府、掸北府、掸南府。 南华负责提供土地、住房、农具、种子。 移民到达后,每人分五十亩地,头三年只交两成租。 胡从广看完,把文件放下,沉默了一会儿。 一百万移民,每户五十亩地, 这笔账他不用算都知道,南华不亏。 云远府和掸北府那些地方,山多地少,人口本来就不多,李弥打下来之后,没了了不少人,地荒了大半。 “陈先生,这份计划,倒是做的很详细!”胡从广诧异道。 陈柏年笑了笑:“胡部长,五月份日内瓦会议的时候,周团长跟贵国的沈部长提过一句。 我们这边等了一个多月,没有回音。现在水灾起来了,等不了了。” 胡从广点了点头,这件事情,南华高层都知道,陈柏年一来,他就知道肯定是为了这件事情而来。 “陈先生,这件事我做不了主,要请示总统。不过我可以先告诉你,总统的意思,是愿意帮忙的。 五月份他就说过,能帮就帮。具体怎么帮,帮多少,要等总统定。” 陈柏年站起来:“应该的,我等消息。” 胡从广看着他,也笑着回到:“好,我尽快给你答复。” 陈柏年走了之后,胡从广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把那份移民安置计划书又看了一遍,拿起电话。 “接总统办公室,我有事情要汇报。” 当天晚上,李佑林在总统府见了胡从广。 他把两份文件都看了一遍,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一百万吨粮食,一百万移民,他们倒是会算账。” 胡从广坐在对面,等他的下文。 “粮食给,救灾物资给。一百万移民,分批进来。 云远府、掸北府、掸南府,但不局限于这三个地方,吞武里府也需要,南麓府更需要。 告诉陈柏年,光是一百万人口还是不够的,边境口岸放开,滇南那边的人,愿意来的都可以来。 不限于灾民,普通人想来种地的,也收。” 胡从广应了一声,又问:“总统,这件事,美国人那边…” 李佑林看着他说道:“美国人那边,肯定是瞒不住,一百万人过境,动静太大了。 不过也不用瞒,沈昌焕现在在华盛顿,我让他跟艾森豪威尔讲清楚。 我们要的是人,是种地的人,不违反禁运条例。 美国人要是连这个都要管,那就让他们自己来种地。” 胡从广没有再问,站起来告辞。 走到门口的时候,李佑林又叫住了他。 “胡部长,告诉陈柏年,人来了,我们不会亏待,可有一条,要说清楚。 来了就是南华人,守南华的规矩,缴南华的税,服南华的役。 不能来了之后还想着那边的事。” 胡从广点了点头,带上门出去了。 第 177 章 华府监督移民交易 第二天,胡从广在商务部大楼里又见了陈柏年。 他把李佑林的意思转达了,一百万吨粮食,救灾物资照单全给。 一百万移民,分批进来,南华负责安置。 滇南边境的口岸放开,愿意来的都可以来。 陈柏年听完,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胡部长,一百万人的安置,不是小事。南华这边,真的接得住?” 胡从广哈哈一笑:“陈先生,就算是一千万,南华也接得住,养得起。” 陈柏年点了点头,从皮箱里拿出另一份文件。 “胡部长,还有一件事,边境开放的事,我们希望低调处理。 毕竟两边的情况不一样。太高调了,对谁都不好。” 胡从广接过文件,看了一遍,放在桌上,毫不在意的说道: “这个你放心,边境贸易点已经开了大半年了,老百姓来来往往的,早就习惯了。 我们这边不会大张旗鼓地宣传,但是你们那边宣传美帝的时候,不要把南华带上。” 陈柏年尴尬一笑,站起来,伸出手:“胡部长,那就这么说定了。” 胡从广握着他的手:“好,合作愉快!” 华盛顿,白宫。 沈昌焕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 艾森豪威尔比他预想的来得快,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看了一半,夹在胳膊底下。 “沈,让你久等了。”他坐下来,把文件放在一边,看了一眼沈昌焕,又看了一眼茶几上的咖啡, “不喝咖啡?” 沈昌焕笑了笑:“喝不惯,还是茶好。” 艾森豪威尔还是很贴心,叫人换了一杯茶进来。 茶是袋装的,泡在热水里,纸标签搭在杯沿上,晃晃悠悠的,定神一看,居然是南华生产的。 沈昌焕端起来礼貌性的喝了一口,就放下:“总统先生,我这次来,是向你通报一件事。” 艾森豪威尔靠在沙发上,等着他说下去。 沈昌焕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过去。 “南华准备接收一批来自兔子南方的移民,大约一百万人,安置在北部的新设府份。 同时,南华将向兔子提供一百万吨粮食和一批救灾物资,用于救助今年夏天水灾的灾民。” 艾森豪威尔接过文件,仔细看了一遍,放下之后,他沉默了一会儿,这件事情,美国自然有情报知晓。 他看着沈昌焕,对于南华的坦诚,感到十分满意。 “一百万人,这不是小数目。沈部长,你确定这些人只是来种地的?” 沈昌焕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总统先生,南华现在十分缺人,想必您也知道我们的情况。 从谅山到加里曼丹,从曼谷到喜马拉雅山南麓,那么大一片土地,种地的人不够。 橡胶园需要人割胶,矿山需要人挖矿,工厂需要人做工,农田需要人耕种。 一百万移民撒下去,还填不满一个云远府。” 云远府恐怕是南华第一少的府,第二少的,就是兰纳府(清迈)。 这两个府,都被刘、李两个杀才犁了一遍,人少的可怜。 “至于粮食和物资,那是救灾。兔子南方几个省发了大水,几千万人受灾。 南华就在旁边,国内还有许多人的祖籍,也是在那个地方。 我们总不能看着不管,寒了人心。 而且这不仅是从政治上还是人道主义的宣传,都有利于南华。” 艾森豪威尔没有说话,点燃烟斗,思考了起来。 沈昌焕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一百万人里有没有军人? 有没有间谍? 有没有党派人士? 这些人来了之后会不会闹事? 南华会不会借着这个机会跟兔子越走越近? 艾森豪威尔终于开口了:“沈,南华接收移民的事,美国不反对。 粮食和物资援助,对于宣传方面来说,也算是好事,但是,” 他握着烟斗的手,竖起一根手指,“南华必须保证,这批移民里没有军人,没有gCd,没有从事过反美活动的人,并且我们要派人监督。” 沈昌焕点了点头:“当然可以,南华欢迎华府派人来监督。 所有的移民,入境之前都会经过审查,有问题的,南华也不会收。” 艾森豪威尔的表情松了一些,靠在沙发上:“沈部长,还有一件事,南华最近的动作太大了。 从缅甸到印度东北邦,从尼泊尔到不丹,全世界都在看着你们。 美国是南华的盟友,可盟友也不能什么事都干。 步子迈得太大了,容易扯着。” 沈昌焕听到他同意之后,也是喜笑颜开:“总统先生,南华的步子迈得大,是因为前面没有墙。 印度人自己把墙拆了,我们只是走进去而已。 至于不丹、尼泊尔、锡金,那是人家自己选的,不是我们拿枪逼的。 南华要的是和平,不是战争。有了和平,才能种地,才能修路,才能把日子过好。 一百万人来南华,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种地。这个道理,我想您应该懂。” 艾森豪威尔看着他,露出笑意:“沈部长,你们东方人说话,真好听,软中带硬,不让人舒服,可又挑不出毛病。” 沈昌焕也跟着笑了一下,打趣道:“总统先生过奖了。我们总统说,跟美国人打交道,有话直说最好。绕弯子绕不过你们,还不如不绕。” 艾森豪威尔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会客室里回荡。 笑完了,他站起来,伸出手:“沈部长,这件事就这样定了。粮食和物资,你们给。移民,你们收,华府不干涉。但是,” 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监督的事,不能少,我们要确保这批人里没有不该有的东西。” 沈昌焕站起来,握了握他的手:“放心,南华做事,一向敞亮。” 从白宫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华盛顿的街道上灯火通明,车流如织。 沈昌焕坐在车后座,看着窗外的夜景,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跟美国人打交道,每一句话都要想三遍,说出来的每个字都要掂量。 可他又不得不承认,艾森豪威尔是个明白人。 他看得到南华的价值,也看得到南华的底线。 他不会为了印度跟南华翻脸,也不会为了兔子跟南华翻脸。 他要的只是稳定,只是南华不乱,只是南华继续当美国在亚洲的棋子。 沈昌焕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棋子也好,棋手也罢,能帮到那些在水里泡着的老百姓,就行了。 -----熬夜写的这几章。校长那种改了很多遍,一直卡住。 幸好是有经验了,定时发布就知道会不会沈河不过。 今天就四章,感谢大家礼物和催更! 第 178 章 催婚 7月30日那天,李德邻的专车停在总统府门口时,门口的哨兵愣了一下,赶紧敬礼。 他已经有好几个月没回升龙城了。 他现在就待在定襄府,名义上是练兵,实际上是借着保护研发基地的由头,不想掺和政务。 打仗的事他管,别的事他不管,可有一件事情,这回他不得不管了。 他下了车,大步流星地往楼里走。 门口的秘书看见他,站起来想通报,被他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通报什么?我见我儿子还要通报?”秘书缩了缩脖子,坐回去。 李德邻推开办公室的门的时候,李佑林正埋头在一堆文件里。 桌上摊着刚送来的移民安置报告、南麓二府的军事管控简报、还有商务部关于粮食援助的汇总。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父亲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随即放下笔,站起来。 “父亲,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李德邻走进来,往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 “少打马虎眼,恐怕我刚出定襄城,你这个总统就知道了吧? 今天我过来,你这个大总统,应该是知道怎么回事吧?” 李佑林尴尬的笑了笑,给李德邻倒了杯茶,老头子每次来,就没有别的事情,次次都是来催婚的。 这都当上了总统,也逃不过催婚的情况。 这话他说了不止一回,每次李德邻提起,他就拿忙当挡箭牌。 从去年推到今年,从春天推到夏天,推到李德邻实在等不了了,亲自从定襄府跑了过来。 李德邻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上。 烟雾在办公室里飘起来,慢慢散开。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堆文件,又看了一眼儿子。 李佑林站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脸上带着点疲惫。 今年打了大半年的仗,从三月打到七月,从暹罗打到缅甸,从缅甸打到印度东北邦,打到尼泊尔、不丹、锡金。 报纸上说南华是战争机器,说李佑林是东方的拿破仑。 幸好不是东方的波西米亚下士,打赢了战争,这些西方人连称呼都变了。 李德邻也知道,这台机器是人扛起来的,扛机器的人也会累。 “佑林,你今年多大了?”李德邻问道。 李佑林愣了一下:“二十九,爸你不知道?” 李德邻吸了一口烟:“我当然知道,可你自己好像不知道。二十九了,还不成家,你想等到什么时候?” 李佑林沉默了一下,坐了下来:“爸,我不是不想,是真的没时间。你看这桌上……” 他指了指那堆文件,“移民的事、设立新府的事、跟兔子那边粮食换人口的事,还有若开邦那边英国人在捣乱。哪一样不要我操心?” 李德邻把烟灰弹在烟灰缸里:“操心?你当总统好几年了,哪年不操心? 第一年操心建国,第二年操心打仗,第三年还操心打仗。 照你这个说法,这辈子都不用结婚了?” 李佑林只能陪着笑,他知道李德邻说的是实话,可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不是不想结婚,是觉得这种事急不来。 二十九岁,放在前世问题不算大,可放在这个年代,在这个位置上,确实不小了。 李德邻把烟掐灭,往前探了探身子:“佑林,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你现在打下这么大个江山,几千万百姓,几十万的大军。 你一个人扛着,扛得动吗? 扛得动一时,扛得动一世吗? 万一你有个什么事,南华怎么办? 跟着你打天下的那些人怎么办?” 说着说着,李德邻情绪上来了。 “你看看你手底下那些人,你注意过没有? 要不是你没结婚,那些人姨太太都娶了好几房了。 就你一个,单着,底下人嘴上不说,心里不嘀咕? 总统都单着,我们娶姨太太算怎么回事? 有人想娶,看着你一个人,也不好意思开口。” 李佑林苦笑了一下:“爸,你这是拿我当挡箭牌呢,你要是想娶一个,直接说!” 李德邻气不打一处来,腾的一下站起来:“好啊,还调戏老子!别以为当总统了,老子就不敢抽你!” 李佑林连忙按照李德邻,连忙说道:“听,我这回听你的不行嘛!” 李德邻鼓着眼睛,顺势坐了下来,唠唠叨叨的说道:“上回白鹏飞那老头子给你说媒,你推了。 上上回胡文谦说他侄女从美国留学回来,想见见你,你也推了。 你推一次两次就算了,推了七八回,人家还以为你眼睛长头顶上了!” 李佑林连连道歉,说再也不推了,三十而立,该结婚了。 李德邻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照片,往桌上一拍。 照片不多,四五张,每张都是一个年轻姑娘,有的穿学生装,有的穿旗袍,有的穿裙子。 背景有在校园里的,有在家里的,有在花园里的。 李德邻的声音缓和了些:“看看吧,都是好人家的闺女。不是我吹牛,这几个,个个根正苗红。 她们的父辈,都是跟着我南征北战打出来的。 有一个是台儿庄战死的老团长的闺女, 有一个是桂林防守战殉国的营长的妹子, 有一个是抗战时候在昆仑关牺牲的参谋长的女儿。 人家爹为国捐躯的时候,你还在念书呢。” 李佑林看着桌上那几张照片,没伸手。 李德邻又说:“我不是逼你。你看了,有对眼的,就约出来见见,看个电影,吃个饭,聊聊天。 没对眼的,咱再找,可你不能连看都不看。 你这个态度,对得起那些把命豁出去跟着咱们打江山的人吗?” 李佑林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拿起最上面那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年轻的姑娘,梳着两条辫子,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 站在一棵梧桐树下,微微侧着头,眼睛弯弯的,眼含笑意。 不是那种刻意的笑,是天生就带着笑意的眉眼。 她长得不算特别漂亮,可看着让人觉得很舒服,很干净。 他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李德邻坐在对面,看见儿子的表情,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是陈怀远的闺女。” 李佑林抬起头:“陈怀远?” “第二集团军那个陈怀远。台儿庄的时候,他是副团长,带着一个团守阵地,打了两天两夜,全团打光了,他也死在了阵地上。 咱们南撤的时候,她们娘俩被我特意接过来了。闺女名叫陈若兰,今年20岁,南华国立大学文学系,大二的学生。” 李佑林把照片放下,李德邻又说道:“这丫头我见过,长得像她妈,性格也像。 安安静静的,不张扬,念书念得好,在家里也孝顺。” 李佑林拿起照片又看了一眼:“爸,你什么时候开始当媒婆了?” 李德邻瞪了他一眼:“我当你爹,不当媒婆谁当?你娘走得早,我要是不管你,谁管你?”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点感慨:“你娘走的时候,你才多大? 这些年你一个人过来,不容易,可你不能一辈子一个人。” 李佑林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张照片。 20岁,比他小十岁,妥妥的老牛吃嫩草。 “那就见见吧,就她了!” 李德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好好,见见。我让人安排,看个电影,吃个饭。你别摆总统的架子,好好跟人家说话。” 李佑林苦笑:“我什么时候摆过架子?” 李德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佑林,有句话我说在前头。这闺女要是你看上了,就赶紧定下来。 别拖,你拖得起,人家拖不起。 20岁的大姑娘,在南华国立大学念书,追她的年轻人能排到法国去。 你不抓紧,别人就抢走了。” 李佑林点点头,又瞄了一眼桌上那张照片:“请父亲安心,我抽空去见见。” 第179 章 总统相亲,今日不加班 八月一日,清晨。 总统府的秘书们比往常来得更早。 这倒不是有什么紧急公务,而是昨天临下班前,总统办公室那边传来消息, 今天的日程安排有变动,所有人提前半小时到岗待命。 秘书科的李秘书端着茶杯走进办公室,习惯性地先瞥了一眼总统办公室的方向。 门关着,灯也没亮。 “总统还没来?”他问早到的同事。 坐在门口的同时头也不抬说道:“没呢,我六点半到的,到现在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李秘书哦了一声,坐下来翻开今天的待办事项。 移民安置的报告、南麓二府军事管控的简报、和法国扩大经济合作范围协议…… 一摞文件,全是等着总统签字的。 他又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七点半,总统办公室的门依然关着。 七点四十五分,总统办公室的门还是关着。 到了八点,整个秘书科都坐不住了。 “不对劲。”李秘书放下茶杯,压低声音,“总统从来不会迟到,就算有急事,也会提前通知。” 旁边的同事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你们知道前天谁来了吗?” “谁?” “德公。前天下午,德公的专车直接停在大门口,都没让人通报就上去了。我在走廊里碰见的,脸色可不怎么好看。”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随即嗡嗡的议论声更大了。 “德公来了?我怎么不知道?” “你那天休假,当然不知道。德公在总统办公室待了差不多一个钟头,出来的时候,您猜怎么着?” 那人卖了个关子,见大家都伸长脖子等着,才慢悠悠地开口:“出来的时候,满脸笑容,春风拂面。” “笑着出来的不是很正常吗?” “你傻啊,德公平时来,哪次不是冷着脸训几句就走? 这回待了一个钟头,出来还笑,你们想想,什么事能让德公笑?” 众人面面相觑。 李秘书忽然一拍大腿:“催婚!肯定是催婚!” 办公室里顿时炸开了锅。 “对对对,总统都快三十了,德公能不急吗?” “我听说去年白部长给介绍了一个,总统连面都没见就推了。” “何止去年?前年胡部长说他侄女从美国留学回来,想安排见见,总统也说忙。” “那这回呢?德公亲自出马,总该成了吧?” “难说,总统那个性子,谁劝得动?” 正议论得热火朝天,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所有人立刻闭嘴,正襟危坐,假装埋头工作。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秘书科门口停了一下。 一个声音传进来:“总统今天休假,日程全部取消。有急件的先放着,不急的明天再处理。” 说话的是总统府保卫科的赵队长。 秘书科的人齐齐抬起头,表情像是见了鬼。 “休假?”李秘书的声音都变了调,“总统?休假?” 赵队长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对,休假。” 说完转身就走。 秘书科的门一关上,议论声比刚才更大了。 “总统居然休假了!我在这干了三年,头一回听说总统休假!” “去年大年三十都在办公室待到半夜,今天居然休假?” “完了完了,太阳要从西边出来了。” “你傻啊,这哪是太阳从西边出来,这是德公前天来催婚,催成了!” “真的假的?” “你想想,总统除了公务,什么时候休过假?要不是去相亲,还能是什么?” “对对对,肯定是去相亲了!” “诶,你们说总统会去见谁家的姑娘?” “这谁知道呢,反正肯定是好人家的。” “废话,不是好人家的能配得上咱们总统?” 李秘书端着茶杯,听着这些议论,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他在这总统府待了三年,头一回觉得办公室里的气氛这么轻松。 “行了行了,别瞎猜了。”他放下茶杯,拍了拍手, “总统休假,咱们也跟着沾光。赶紧把手头的事理一理,没急件的今天可以早点走。” “真的?” “当然是真的,总统都休假了,咱们加班给谁看?” 办公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欢呼声。 与此同时,总统府后门。 李佑林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西裤,脚上蹬着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 这是他来南华之后,穿得最随意的一天。 赵队长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夹着今天的行程安排。 “总统,路线已经定好了。从后门出去,左转进小巷,走两百米到中山路,再右转走三百米,就到八桂步行街了。沿途安排了三组便衣,每组四人,交替跟进。” 李佑林点点头:“让他们离远点,别吓着人。” “是。”赵队长犹豫了一下,“总统,真的不用贴身跟着?步行街那边人多眼杂…” “不用,不准跟太近了。” 赵队长没办法,只好照做。 说实话,总统穿成这样走在街上,还真不一定有人认得出来。 南华的报纸上虽然经常登总统的照片,但大多是穿正装、戴眼镜的严肃模样。 现在这身打扮,顶多像个大学里的年轻讲师。 李佑林从后门走出去,晨光正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眯着眼,大口呼吸着,忽然觉得今天的空气格外清新。 中山路原先叫阮文路,两边种着两排高大的梧桐树,是法国人当年留下的。 树冠遮天蔽日,把整条路都罩在绿荫里。 路两边是老式的骑楼,楼下是商铺,楼上是住家。 这会儿刚过八点,大部分商铺也陆续开门了,街边几家卖早点的铺子,还冒着热气。 一个卖河粉的摊子前,几个穿着工装的中年人蹲在路边嗦粉,呼噜呼噜的声音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李佑林从他们身边走过,没人抬头看他一眼。 他忽然觉得这种感觉很好。 走到中山路路尽头,拐进八桂步行街,眼前的景象骤然变了。 步行街是去年才改造完的,路面铺着整整齐齐的花岗岩。 两边是重新装修过的法式洋楼,墙面刷得雪白,阳台种着鲜花。 俨然是一幅现代大都市的模样,中西相结合的风格,有一种另类的异域风情。 第 180 章 首次见面 今天不是周末,但此时的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穿着时髦的年轻女郎踩着高跟鞋从身边走过,叽叽喳喳地说着粤语,偶尔夹杂几句法语或英语。 几个穿着西装的商人站在一家咖啡馆门口,手里夹着雪茄,正在用潮州话谈生意。 两个穿着南华国立大学校服的男生推着自行车走过,车筐里放着刚买的法棍面包。 街边的店铺琳琅满目。 有卖法国香水的,有卖瑞士手表的,甚至还有卖美国汽车的,店铺门口摆着一排排的汽车。 还有一家新开的店,橱窗里摆着几台电视机,屏幕里正放着南华国家电视台的测试画面。 最气派的是街口那家“南华百货公司”,十一层高的大楼,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门口挂着巨大的霓虹灯招牌。 虽然白天不亮,但也足够显眼。 李佑林站在街口,看了看手表,才八点二十。 约定的时间是九点,在步行街中间那家“巴黎咖啡馆”。 他慢慢往里走,一边走一边打量两边的店铺。 说实话,这条街他来过,但从来没好好逛过。 每次都是坐在车里经过,隔着车窗玻璃看一眼,就算知道了。 现在走在街上,感觉完全不同。 空气里飘着咖啡的香气,面包房刚出炉的可颂的味道扑面而来。 一家唱片店把留声机搬到门口,放着周璇的老歌,甜腻腻的嗓音在大街上回荡。 一个穿着花裙子的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走过,车里的小孩咿咿呀呀地唱着不知名的歌。 两个穿着校服的小学生追着跑过去,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嘴里喊着“迟到了迟到了”。 李佑林看着这些,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活过来了。 这几年,如履薄冰,每天埋在文件堆里,看的是报告,听的是汇报,想的是战略、外交、经济、军事。 他觉得自己都快变成一个机器了,这个他一手打造的城市,从来没有好好的去体验过。 八点五十分,巴黎咖啡馆。 陈若兰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她八点就到了,被几个自称总统护卫的人,带到了这里。 不是她想来这么早,是根本睡不着。 昨晚翻来覆去到半夜,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天一亮就爬起来,换了三身衣服,最后还是穿了那条淡蓝色的连衣裙。 母亲站在门口看了她半天,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好好说话,别紧张。” 不紧张才怪呢。 她可是要见总统啊。 南华国的总统,报纸上、电视上天天出现的那个人, 把法国人赶走、把印尼打服、把缅甸拿下、打到印度家门口的那个人。 她一个念书的学生,何德何能,要去见这样的人物? 可母亲说,是德公亲自安排的。 德公,是她父亲的老长官。 父亲在台儿庄殉国的时候,她才几岁。 这些年,德公一直照顾她们母女,南撤的时候特意派人把她们从桂林接到河内,供她念书,供她吃穿。 这份恩情,她记在心里。 可记在心里是一回事,去见总统是另一回事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淡蓝色连衣裙,白色小皮鞋,头发扎成两条辫子,用蓝色的发带系着。 她在南华国立大学念了一年书,追她的男生不少。 可她从来没想过要谈恋爱,更没想过要嫁给什么人。 她只想好好念书,念完了出来当个老师,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可现在,德公一句话,她就得坐在这里等总统来相亲。 陈若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还是有的喝不习惯。 她望着窗外,步行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这家咖啡馆她知道,是升龙城最贵的地方之一。 一杯最便宜的咖啡,都要80块钱,够普通人家几天的饭钱了。 她平时连路过都不敢多看,现在却坐在这里等人。 窗外走过几个穿裙子的女学生,说说笑笑的。 其中一个指着咖啡馆的招牌,对同伴说了句什么,几个女生一起笑起来,然后手挽手走远了。 陈若兰忽然有点羡慕她们。 她们不用坐在这里等总统。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怕,就是见一面,说几句话,然后就走了。总统那么忙,哪有时间跟她多说? 正想着,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 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陈若兰下意识抬头看过去。 一个年轻人走进来,白衬衫,深灰西裤,皮鞋锃亮。 中等个子,不胖不瘦,脸上带着点疲惫,但眼睛很亮。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扫了一眼店里,然后朝她这边走过来。 陈若兰的心跳突然快了。 等他走近了,她才看清他的脸。 和报纸上不太一样。 报纸上的照片总是板着脸,很严肃,像庙里的菩萨。 现在这个人,脸上带着一点点笑,看起来很普通,像大学里的年轻讲师,或者哪个报社的记者。 “陈若兰?”他在对面坐下,声音很平。 “是…是的。”她点头,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我是李佑林。” 他说得很随意,仿佛不是第一次见面一样。 陈若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李佑林也没催她,招手叫来侍者,要了一杯黑咖啡。 侍者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白围裙,动作很利索。 端上咖啡的时候,看了李佑林一眼,觉得眼熟,但没认出来,点了点头就走了。 李佑林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她。 “你几点来的?” “八点。” “等了一个小时?” 陈若兰点头,脸有点红。 李佑林笑了笑:“我来晚了,路上闲逛了一会。” 陈若兰不知道该说什么,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凉了的咖啡。 沉默了几秒,李佑林忽然说:“你父亲的事,我听我爸说过。台儿庄打得很苦,你父亲是好样的。” 陈若兰抬起头,眼眶有点热。 她父亲殉国的时候,她才几岁,对父亲没什么印象。但每次有人提起父亲,她都会觉得心里暖暖的。 “谢谢。”她小声说。 李佑林却说道:“你谢什么,应该是活着的人,要感激你父亲才对。” 陈若兰低着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两人一时间也陷入了沉默当中。 咖啡馆里放着轻柔的音乐,是钢琴曲,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斑。 李佑林放下咖啡杯,说:“今天天气不错,出去走走?” 陈若兰点点头。 两人走出咖啡馆,步行街上的人更多了。 一家电器行门口围了一群人,都在看橱窗里的电视机。 屏幕上正在放南华国家电视台的新闻,画面有点闪,但声音很清楚。 “这电视机多少钱一台?”有人问。 “九千八!”店员扯着嗓子喊。 “九千八?太贵了吧!” “不贵了!上个月还要一万多呢!这可是第一机械厂造出来的,价钱已经降了两回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议论声。 陈若兰好奇地看了一眼,又赶紧收回目光。 九千八,她家去年一年生活费都没有花过这么多。 李佑林也看了一眼,这个时候的电视,还没一个平板大呢,他是提不起兴趣,就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家书店,陈若兰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 橱窗里摆着几本杂志,最上面那本是封面名字叫《南洋领袖》,封面印着李佑林的侧脸照片。 她下意识看了身边的李佑林一眼,又赶紧把头转回去。 李佑林也看见了,也不觉得尴尬,笑着说道:“这杂志我也没看过,不知道写得怎么样,回头我让人整顿一下,太不像话了!” 陈若兰声若蚊蝇:“学校报社里有,我看过,写得挺好的。” 说完就后悔了,恨不得咬自己舌头。 李佑林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起:“你觉得好就行。” 第 181 章 拍电影:血战台儿庄 两人走到步行街尽头,拐进一条小巷子。 巷子两边都是老房子,墙上爬满爬山虎,绿油油的,看着很凉快。 巷子深处有一家小饭馆,门口挂着“粤味居”的招牌。 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门口摆着几盆绿植,长得很好。 李佑林停下脚步:“饿了,吃点东西?” 陈若兰点点头,一夜没睡,早餐也没吃,此时肯定是饿了。 饭馆里一楼只有十来张桌子,这会儿才十一点,只有一桌客人。 两个穿着工装的中年人,面前摆着几碟小菜,一人一碗米饭,吃得满头大汗。 老板五十来岁,身材倒是保持很好,不像刻板印象中那种大腹便便的模样。 他系着白围裙,正在柜台后面算账。 见有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笑呵呵地迎上来,用广普说道: “两位吃点什么?我们这儿有叉烧、烧鹅、白切鸡,都是正宗的广式味道。” 李佑林看了看陈若兰:“你点?” 陈若兰摇摇头:“你点就行。” “那就来份叉烧,一份白切鸡,一个炒青菜,两碗米饭。”李佑林说完,又切换到粤语问道:“今天的例汤是什么?” “今天煲的是冬瓜薏米排骨汤,消暑的。” “唔该,两碗。” 老板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菜上得很快,叉烧切得薄薄的,油亮亮的,看着就有食欲。 白切鸡皮黄肉白,蘸着姜葱酱吃,鲜得很。 青菜炒得脆生生的,火候刚好。 陈若兰夹了一块叉烧放进嘴里,眼睛顿时亮了。 她在桂林长大,后来又到升龙念书,广式烧腊吃过不少,但这家的味道确实好。 叉烧甜而不腻,肉嫩多汁,比她以前吃过的都好吃。 “好吃吗?”李佑林问。 “好吃。”她点头,难得说了一句完整的话,“比学校食堂的好吃多了。” 李佑林笑了笑,解释道:“学校食堂第一要求是干净卫生,其次才是追求味道,不过说实话。” 两人安静地吃着饭,偶尔说一两句,都是“这个好吃”“那个也不错”之类的话。 吃完饭,李佑林结了账。 两份饭加两碗汤,一共108块钱,不便宜,但也不贵。 走出饭馆,李佑林看了看手表:十一点半。 “下午有事吗?”他扭头问道。 陈若兰摇头,她今天请了一天的假。 “那去看个电影?” 陈若兰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升龙城最好的电影院在步行街东头,叫“南华大戏院”。 六层高的法式建筑,外墙刷成奶黄色,门口挂着巨大的电影海报。 海报上是一个金发女人,穿着白裙子,坐在台阶上,旁边站着一个黑头发的男人。 《罗马假日》。 李佑林让人去买票,自己和陈若兰站在门口等。 她抬头看着那张海报,心里忽然有点恍惚。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一个男人吃饭、逛街、看电影。 更没想过,这个男人会是南华的总统。 票买好了,两张,一共三十块钱。 李佑林递给她一张,她接过来,手指碰到他的手指,赶紧缩回去,脸又红了。 电影院里面很大,座椅是皮的,坐着很舒服。 这会儿是下午场,人不多,稀稀拉拉坐了不到三分之一。 电影开始后,陈若兰很快就被吸引住了。 这部电影去年就在欧美上映了,但是今年才登陆南华市场。 公主和记者的故事,她以前听同学说过,但从来没看过。 银幕上的画面是黑白的,但一点都不影响好看。 公主剪掉长头发的时候,她跟着笑起来; 公主最后回到王宫,和记者隔着人群对视的时候,她鼻子酸酸的,差点掉眼泪。 李佑林坐在她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电影,一句话都没说。 电影散场后,两人走出戏院,外面阳光正好。 陈若兰还沉浸在电影里,小声说:“真好看。” 李佑林点点头:“确实不错。”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道:“你说,我们国家是不是也要拍一部这样优秀的电影?” 陈若兰还沉浸在电影剧情,意识没听清,愣了一下:“什么?” 李佑林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声音十分平静: “我想拍一部关于台儿庄的电影。把那些年的事拍出来,让后人看看,当年那些人是怎么打过来的。” 陈若兰的眼睛忽然亮了,她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那一定会很好看,我父亲的事,我都不太记得了。 要是能拍成电影,我就能知道他当年是怎么打仗的了。” 李佑林看了她一眼,更加坚定了心中的想法,要大力扶持影视文化产业。 就像欧美大片一样,在全世界输出自家的文化,这是一种没有硝烟的战争——文化入侵。 两人沿着步行街慢慢往回走。 街上的行人比上午更多了。 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从身边走过,说着英语,拿着相机到处拍。 一个女人从店里走出来,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身后跟着一个拎东西的佣人。 几个穿着校服的小学生从身边跑过去,手里举着冰淇淋,你追我赶的,笑声像银铃一样。 走到步行街入口,李佑林停下来。 “今天谢谢你。”他看着陈若兰,语气很认真,“陪我逛了一天。” 他这天是真的轻松惬意,没有前呼后拥的那种感觉,真好。 陈若兰摇头:“是我该谢谢你。” 两人面对面站着,沉默了几秒。 李佑林忽然说到:“那到了周末,我再让人来接你?” 陈若兰低着头,耳根红透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嗯。” 李佑林笑了笑,知道有戏。 “那周末请你吃法国菜,这条街上有一家不错的,我早就想去试试了,一直没空。” 陈若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好。” 下午四点,李佑林回到总统府。 秘书科的人真等着下班了,马上就到五点钟了。 见他从后门进来,所有人都愣住了:“总统?您怎么回来了?” 李佑林笑呵呵的说道:“我回来加班!” 他走进办公室,关上门那刻,门外一阵哀嚎,可是李佑林听不见。 他坐下来,没有立刻看文件,而是在备忘录上,写下几个字: “拍一部电影,台儿庄。” 写完,他看了看,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叫《血战台儿庄》。” 随后,又拿起第一份文件,开始批阅。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阳光透过百叶窗,洒上李佑林肩头,一片金黄。 远处的红河静静流淌,河面上的船慢慢驶过,汽笛声隐隐约约地传来。 街上的人还在来来往往,咖啡馆里坐着聊天的年轻人,电影院门口排着买票的长队。 百货公司的霓虹灯开始亮了,一闪一闪的,像天上的星星。 这是升龙城的又一个平常的日子。 但对陈若兰来说,这一天一点都不平常。 她拒绝了护卫送她回学校的要求,独自坐上回学校的公交车上,看着窗外闪过的街景,心里还在想着今天的事。 总统请她吃饭、逛街、看电影。 总统说下次请她吃法国菜。 总统说要拍一部关于台儿庄的电影。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电影票根,把它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她歪着头,看向窗外,夕阳照在升龙城的大街小巷,照在那些崭新的楼房上,照在那些忙碌的人群身上。 这座城,在短短几年里,从一个破破烂烂的殖民地城市,变成了一个繁华的都市。 街上跑的汽车是南华自己造的,橱窗里的电视机是南华自己产的,学校里念书的娃娃是免费的,工厂里做工的工人能吃饱饭了。 她想起母亲说的话:“咱们现在的好日子,是你父亲那些人拿命换来的。” 她又想起今天那个人说的话:“把那些年的事拍出来,让后人看看。” 公交车到站了,她下车,往学校走去。 校门口那棵老榕树下,几个同学正在聊天,看见她,招了招手。 “若兰!今天去哪了?一整天没见你人!” 她眼含笑意,没说话,加快脚步走进校园。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校园的小路上,慢慢走远。 -----燃尽了,想写五章的,实在扛不住了。 老读者知道,我做过腰突手术,坐久了腰累。 下午预约了,要去医院做做艾灸,放松放松。 明天尽量更四章,感谢大家催更和礼物支持! 第 182 章 南麓和昭南治理方向 翌日,升龙城。 总统府会议室,正在议论关于南麓和昭南两个府的事宜。 张文东站了起来,声音不紧不慢:“总统,各位,南麓府和昭南府的情况,我简单说一下。 两府加起来,面积不小,人口将近两千万。 那加人、梅泰人、米佐人、卡西人、阿萨姆人、孟加拉人,十几个民族挤在一起。 信什么的都有,印度教、伊斯兰教、基督教,甚至还有拜一座山、一棵树的。 英国人管了一百年没管明白,印度人管了十年管,乱成了一锅粥。 轮到咱们了,可不能再出现这样的情况” 李佑林靠在椅子上,开口说道:“大家都议议,内政部先来。” 张文东翻开文件夹:“首先要做的,就是编户齐民,这是头一件事。 南麓府和昭南府,不分什么土邦、什么部落、什么自治,全部编户。 每家每户,登记造册,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全要上户口。 不登记的,不发粮本,不分土地,甚至连盐巴都不卖给他们。 那些山上的部落头人,几百年没人管过他们,不是管不了,是没人愿意花力气。 愿意合作的,给个村长乡长当当,拿政府的工资。 不愿意合作的,那就让刘、李两位将军处理一下。” 当年桂省南下分田,那些阻扰的土财主,是怎么办的? 枪一举起来,全部都老实了,南麓、昭南两府也不能例外。 这些手段都轻车熟路了,都不需要提醒,下面的人的就知道怎么做。 李佑林点了点头,看向了张文远:“农业部有没有什么意见?” 张文远站起来:“总统,南麓府的河谷平原,是整个东北邦最好的地。 一年两熟没问题,三熟够呛,可两熟是稳的。 农业部的意思是,大规模开垦。 调农机过去,拖拉机、收割机,能调多少调多少。 先搞几个国营农场,种水稻、种小麦。 产量上来了,又是一大粮仓。 山上那些地,种水稻不行,就种茶树,种牧草。 阿萨姆红茶全世界都有名,茶园搞起来,茶叶卖到欧洲去,比种粮食划算。 种不了庄稼的山地,用来搞牧场,养羊、养牛。 羊肉、羊毛、牛皮,都是好东西。 国内现在肉食需求越来越多了,这也是一个稳定的肉食来源。” 李佑林听完后,心中也是有底了,这地方适合发展畜牧业,特别是养奶牛。 现在生活水平提高了,奶制品可是必不可少的需求。 但光是发展农业,可不行,他目光又看向工业部长冯国栋: “工业部也来说说,有什么计划?” 冯国栋站起来,翻开手里的文件夹:“总统,昭南府那边,有煤。 阿萨姆邦的煤矿,英国人挖过,储量不小,可一直没大规模开发。 只要将铁路修过去,煤矿开起来。 还有石油,阿萨姆邦的油田,英国人挖了几十年,产量一直不高。 咱们有美国人的技术,打深井,产量能翻几倍。 还有木材,那加兰、米佐拉姆那边的山上有的是好木头,柚木、花梨、酸枝,都是值钱的东西。 我的意思是,先修路。路通了,木头运出来,煤挖出来,油打出来,什么都好说。” 李佑林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宣传部部长马耀先: “南麓府和昭南府那些地方,有些规矩,得改。 我听说那边有些地方,女人不能上街,出门要蒙头巾。 梅泰人那边,寡妇要殉葬,丈夫死了老婆要跟着烧死。 卡西人那边倒是女人当家,可他们信基督教,不过圣诞节,不过新年,只过他们的那些节。 米佐人也是,信了基督教之后,连自己的传统节日都不过了,也不让过别人的节。 这些东西,不改不行。 咱们在升龙城,在西贡,在曼谷,这几年下来,不会说汉语的人,出得了门吗? 出不了。 找工作没人要,做生意没人理,看个病医生开的方子都看不懂。 孩子不上学,长大就是睁眼瞎,南麓府和昭南府也一样。 我的意思是,全面推行汉语教育。 每个县至少建一所小学,免费入学,包吃包住。课本用南华的,汉字教学,南华语是官方语言。 本地语言可以保留,可以私下说,但官方文件、法律文书、学校教学,一律用汉字。 这一点,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还有移风易俗的事。 我拟了几条: 第一,废除一切对女性的歧视性习俗。 女人可以上街,可以上学,可以工作,可以穿自己想穿的衣服。 不准蒙头巾,不准限制出门,不准干涉婚姻自由。 第二,废除殉葬、童婚、买卖婚姻等陋习。违反者,按刑法处置。 第三,统一节日,南华的传统节日——春节、端午、中秋,必须过。 本地的节日,可以保留,可以作为地方性节日,但不放假,不搞公祭。 第四,宗教活动必须改良,允许适当的自由,但绝对不能干涉行政、干涉教育、干涉司法。 寺庙、教堂的财产,一律登记造册,超出合理范围的部分,收归国有。” 李佑林听完,点了点头:“文化宣传的事,就按这个思路办。 至于那些陋习,女人不能上街,蒙头巾,殉葬,童婚,这些东西, 谁要是还敢搞,那就送他们去东巴基斯坦。 总之,南华的法律,高于一切宗教。 他们的教规,不能大过国法。 觉得南华的法律不合他们教规的,可以走。 东巴基斯坦不远的,想去随时可以去。 留下来的,就要守南华的规矩。 谁要是觉得我李佑林不讲道理,那就让他来找我。 我跟他好好讲讲什么叫道理。” 张本一此时也说道:“那些山上的部落,派人上去的时候,多带点东西。 粮食、布匹、盐巴、糖,分给他们。 告诉他们,跟着南华走,有饭吃。 不跟着南华走,连盐都没得吃。” 张文东一听,也是觉得有道理,小恩小惠,就能获得民心,还能更好的管理。 最后,李佑林总结道:“南麓府和昭南府,是咱们打下来,就要管理好。 打下来不容易,想要守住了更难。 印度人不会甘心,英国人还在后面捣乱,山上的部落也不见得都服气。 所以,军事管控不能放松。 刘振武在南麓府,李弥在昭南府。他们两个,都是杀伐果断的人。 该杀的时候,绝不会手软。 我要的是,一年之内,南麓府和昭南府,没有一个人敢跟政府叫板。 五年之内,南麓府和昭南府的人,出门说汉语,看南华的报纸,花南华的钱,认自己是南华人。 十年之内,南麓府和昭南府,跟升龙城、跟西贡、跟曼谷,没有区别。” 张本一此时又提议到:“总统,刘振武和李弥那边,要不要给他们一个明确的授权?有些事,他们不好自己拿主意。” 李佑林点了点头:“给他们授权,总理南麓府和昭南府的一切军政事务,由他们全权处置。 另外,云远府派个人过去接任李弥的职务。” 散会之后,李佑林特地让马耀先留下。 第 183 章 发展影视文化 会议结束后,其他部长鱼贯而出,只有宣传部部长马耀先被留了下来。 马耀先今年四十五岁,原是桂林《桂省日报》的主编,文化人出身,写得一手好文章。 南下的时候,他带着报社全体同仁一路跟到升龙城,现在管着南华所有的报纸、电台、出版社,算是文化战线的总管家。 李佑林把桌上的文件合上,靠在椅背上,点了支烟。 “马部长,坐,我跟你说点事。” 马耀先在对面坐下,掏出笔记本,准备记录。 李佑林摆摆手:“今天不是开会,随便聊聊。” “你搞了半辈子文化,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什么东西,最能影响一个人的想法?” 马耀先想了想:“报纸?社论?宣传单?” 李佑林摇头:“都不够,这些东西,聪明人看了会琢磨,普通人看了就忘了。 真正能钻进人心里去的,是故事。” 马耀先愣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李佑林继续说:“你想想看,咱们听的评书,看的戏曲,《三国》《水浒》里那些人物, 像关云长、诸葛亮、武松、李逵,是不是比书本上那些大道理记得牢? 为什么?因为故事好听,人物鲜活,听着听着就信了,信着信着就跟着走了。” 他掐灭烟头,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文化这个东西,是最厉害的武器。 比枪炮厉害,比金钱厉害。 枪炮能占领土地,金钱能买通人心,但只有文化,能改变一个人的根子。” 马耀先的笔停住了,抬头看着李佑林:“总统的意思是…” “我意思是,南华现在有枪有炮有地盘,但这些都不够。 我们要让别人怕我们、敬我们,最后,还要让他们想成为我们。” “你知道欧美那些国家,为什么能在全世界横行霸道?” “不是因为他们枪多,是因为他们能让全世界的人都觉得,他们的生活才是好生活,他们的文化才是高级文化。” “法国人拍电影,全世界的人都觉得巴黎是浪漫之都; 美国人拍电影,全世界的人都觉得纽约是梦想之城。 一个落后国家的年轻人,没出过国,没读过书,但他看了好莱坞电影, 他心里想的、嘴里说的、做梦梦见的,全是美国那一套。 你说,这个年轻人是谁的兵?” 马耀先已经被李佑林的话给震到了,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 他在报社干了大半辈子,自认为对宣传这一套门儿清。 可总统这番话,把他以前那些认知全砸碎了。 李佑林走回桌边,没有坐下,靠着桌沿,双手抱胸。 “我管这个叫文化侵略,话难听,但道理对。 你不用枪逼着别人,别人自己就贴上来了,这才是最高明的征服。” 他停顿了一下,让马耀先消化一阵,继续说道:“我不是说要学他们去侵略谁。 我是说,咱们汉人的文化,不比任何人差。 几千年的底子,唐诗宋词、四大奇书、忠孝节义,哪一样拿出去不能服人? 问题是,这些东西都在书里堆着,老百姓没工夫看,也看不懂,至于外国人,更加迷糊。 得把它们搬出来,拍成电影,拍成电视剧,让活人演给活人看。” 马耀先终于开口了:“总统的意思是,用电影和电视剧,把咱们的文化推出去?” 李佑林点头:“对,不是推,是走出,走出国门,走出海外。 要让别人自己愿意看,看完了还想看,看完了觉得咱们的东西好,觉得咱们的人了不起。” 他走回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润润嗓子。 “具体怎么做,我说几条思路,你回去琢磨。” 马耀先赶紧翻开笔记本: “第一,把老祖宗的东西拍出来。前清时期,有人编排了四大奇书,这些书里的内容,想必许多人都知道吧?” 马耀先点头:“这书里的内容,哪怕不认识字的老农,都能说出几个情节出来,只是这个《金瓶梅》.....”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金瓶梅》先放着,那个拍出来,影响不好,先把另外三部拍了。 《三国》讲忠义,《水浒》讲侠气,《西游记》讲磨砺,都是好东西。 老百姓爱看,外国人看了也能懂。” 这个时期,没有所谓的四大名著,只有清朝人列出的四大奇书,后面兔子才将《石头记》替换掉《金瓶梅》。 毕竟金瓶梅这本书,只能偷偷看,谁敢光明正大的看,直接给你扣上帽子。 马耀先一边听,一边飞快地记着。 “第二,建影视基地。拍戏不能在大街上拍,得有个专门的地方。搭景、布光、录音,都要专业的。” 说着,李佑林看着马耀先:“我听说你们已经在筹划了?在长安?” 马耀先眼睛一亮:“总统知道了?对,我们想在长安城外划一块地,建一个影视拍摄基地。 长安城是仿唐建筑,整座城都是现成的景,拍古装片最合适不过了。” “我批了,跟建设部说,要地给地,要钱给钱。 这个基地,不光是拍戏用的,以后要搞成旅游景点。 外国人来南华,除了看风景,还能看看咱们怎么拍戏。” 马耀先飞快地记下,笔尖都快戳破纸了。 “除了场景,还需要培养人才。拍电影不是搭台唱戏,是个新行当。 编剧、导演、摄影、灯光、录音,哪一样都要人。 国内没有,就去外面请。香江那边有不少人才,花钱请过来,带一带咱们自己的人。” 马耀先抬头说:“总统,这事我们已经开始做了。 今年从香江请了三个导演,都是拍过不少片的。 还有几个编剧,正在写本子。 已经筹划了两部电影和一部电视剧,年底前就能上映” 李佑林越来越感到意外了,看来这个马耀先,还是有点眼光的。 他欣赏的目光看向马耀先:“好,做的不错。 但光靠请人不够,咱们自己也得培养。 在国立大学开个电影系,从国外请教授来讲课。 再派一批年轻人去美国、法国学,学完了回来自己干。” 第 184 章 文化当做武器 李佑林想着后世什么影帝、影后,各种好莱坞大奖,又冒出了新想法。 “还有一个,咱们也学着国外,弄个奖项出来。电影拍出来,不能白拍。 搞个电影节,每年评一次,给好的片子发奖。 有奖就有名,有名就有人愿意投钱。 拍电影要花大钱的,光靠政府出,出不起。 得让商人们觉得这事有利可图,他们才会往里砸钱。” 马耀先有些犹豫:“总统,商人重利,万一拍出来的片子低俗、媚俗、恶俗?” 李佑林笑了:“你当宣传部是吃干饭的?剧本要审,成片要审,过不了审的不让放。 尺度可以宽一点,但底线不能破,这条红线,你回去拟个章程。” 马耀先点头,心里有了底。 “今天留下你,其实我也有一个私心,也是最重要的。”李佑林的声音沉下来, “我想拍一部抗战片。” 马耀先愣了一下:“抗战片?” “对。台儿庄战役,这场仗,我父亲打的。但我让你拍,不是为了给他歌功颂德。” 他目光灼灼的看着马耀先: “咱们南华,从两广过来的那些老兵,打过硬仗的,不多了。 再过十年二十年,他们一死,那些事就没人记得了。 后人只知道南华建国、打暹罗、打缅甸、打印度,可他们不知道, 在二十年前,有一群狼兵,穿着草鞋,扛着汉阳造,在台儿庄跟鬼子拼过刺刀。”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钻进马耀先的耳朵里。 “那些人,有的死在阵地上,有的后来跟着咱们南撤,有的现在还活着。 或许他们在某个县城的角落里坐着小板凳晒太阳。 他们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但他们对得起这个国家,不管这个国家叫什么名字。” 马耀先的笔停在纸上,钢笔墨水打湿笔记本,总统真的是大公无私,一心为民,这些老兵有福了。 “所以这部片子,要拍。不是为了宣传谁,是为了让后人知道,这片土地上的好日子,不是大风刮来的,是有人拿命换的。” 李佑林坐下来,继续说道:“片名我想好了,就叫《血战台儿庄》。 你回去找人写本子,要真实,不要瞎编,当年怎么打的,就怎么拍。” 马耀先犹豫了一下:“总统,这个,可不好拍啊。 里面涉及的人物太多,有德公,有白长官,还有孤岛那位,这万一......” 李佑林打断他:“该怎么拍就怎么拍。我父亲那边,我去说。 至于校长,他是那场仗的总指挥,该有的位置给他,不用抹黑,也不用拔高。 实事求是。” 马耀先还是有些担心:“那北边呢?北边的人物应该少不了,这个会不会引起摩擦?” “马耀先,咱们拍的是历史,不是政治。 那场仗是全中国人一起打的,不管后来变成什么样,这一点谁都抹不掉。 北边要是有意见,让他们来找我。” 马耀先点点头,把这几句话记下来,突然想到了什么。 随即苦笑:“总统,这有个最大的问题,谁敢演德公啊? 演好了是应该的,演不好就是大不敬,让他看着别人演自己,这没人敢拍啊!” 李佑林一愣,忘了这回事,德公现在可是在世呢,没人敢演啊。 自己演自己,又不是没人干过,后世的那个巴什么乔夫,也不是经常自己客串自己。 李佑林是在用后世的思想看待这个问题,没有考虑到此时是1954年。 在这个时代,拍电影就和唱戏的一样,都是戏子,下九流,这倒是难住了李佑林。 他试探地问道:“你说,我要是让父亲自己演,怎么样?”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钟。 马耀先以为自己听错了:“总统,您是说,让德公亲自出演?” “对,他老人家现在身体硬朗得很,骂人一个钟都不带喘的。 让他演他自己,不用化妆。往那儿一站,就是当年的李长官。 比任何特型演员都像。” 马耀先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让一国元勋、开国功臣、南华军神,去电影里演自己? 这事别说干,想都不敢想。 “总统,这事…德公能答应吗?” 李佑林心里也是没底:“我会去劝说的,他要是不答应,我就跟他说,这片子不拍也行, 但以后没人记得他打过什么仗,只记得他是南华总统他爹。” 马耀先听到这话,差点笑出声,硬是给憋回去了。 “不过这只是一个方案,你们要是要去找特型演员。”李佑林站起身,拍了拍马耀先的肩膀, “回去拟个方案。影视基地、人才培养、电影奖项、年度计划,一条一条写清楚。 还有《血战台儿庄》的本子,找最好的编剧写,钱不是问题。” 马耀先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是,总统。我回去就办。”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总统,还有个事。您说的那几部古装片,《三国》《水浒》《西游记》,拍出来少说也要几十集,经费.......” “找财政部批,跟他们说,这是国家战略,不是拍戏玩。” 李佑林想了想,又道,“另外,让商务部去联系香江、星岛、旧金山的华语院线。 片子拍出来,不光在南华放,要卖到海外去。赚了钱,再拍新的。” 马耀先眼睛亮了:“总统的意思是,不光要花钱,还要赚钱?” “当然要赚钱。”李佑林笑了,“光靠政府补贴能撑多久? 要把影视做成产业,自己造血,自己循环。 政府要做的,是把路铺好,把规矩立好,剩下的事,让市场去干。” 马耀先连连点头,推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李佑林重新坐回椅子上,点了支烟,看着窗外的天空。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一篇文章,说好莱坞电影每年在全球收割的票房,比美国很多传统产业的出口额还高。 那些超级英雄、牛仔硬汉、科幻大片,看着是娱乐,实际上是美国价值观的无声输出。 全世界的小孩都认识超人、蜘蛛侠、美国队长,可谁还记得自己国家的民间传说? 文化这个东西,比枪炮厉害一万倍。 枪炮打下来的土地,人家心里不服,早晚要反。 文化征服的人心,是心甘情愿的,是死心塌地的。 英国人殖民印度两百年,印度人还是印度人。 可美国人用几十年时间,让全世界都觉得可口可乐比茶好喝、牛仔裤比长袍舒服、好莱坞比自家戏院高级。 这才是最狠的。 他吐出一口烟圈,看着它慢慢升上去,散开,消失在空气里。 南华现在有钱了,有枪了,有地盘了,但也是个暴发户,没有啥底蕴。 他要让南华的年轻人,不看美国电影、不听美国歌、不穿美国衣服的时候,不觉得丢人。 他要让全世界的华人,看到南华拍的电影,觉得那是自己人的东西。 他要让那些金发碧眼的外国人,看完《三国演义》之后, 知道什么是义,什么是忠,什么是宁死不屈。 这条路很长,可能要十年、二十年、五十年。 但不走,就永远到不了。 李佑林掐灭烟头,拿起桌上的文件,开始批阅关于移民事宜。 第 185 章 南华影视公司 马耀先从总统府出来,回到宣传部已经是下午三点。 他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扔,坐下来点了支烟,脑子里还转着总统说的那些话。 文化出海、拍电影、建基地、设奖项…… 哪一样都不是小事,但最让他头疼的,是最后那件事情,让德公演自己。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把烟抽完,起身去了会议室。 “开会。” 宣传部文艺处的几个人被他叫进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面面相觑。 马耀先把门关上,把总统的指示拣重要的说了一遍。 说到《血战台儿庄》的时候,他指出:“按照总统指示,最好要让德公参演。” 会议室里安静了那么几秒,然后炸开了锅。 “让德公演戏?这…”文艺处处长老周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谁敢给德公说戏? 导演敢对着说:德公,您这段表情再丰富一点? 谁敢这么说,反正这话我是说不出口。” “再说了,德公什么身份?让他往镜头前一站,跟那些戏子似的,传出去像什么话?” 台下顿时吵作一团。 马耀先敲了敲桌子:“吵什么?叫你们来是想办法的,不是听你们叫苦的。” 会议室安静下来。 老周想了想,试探着说:“部长,要不…换种形式?” “什么形式?” 老周眼轱辘一转,说道:“纪录片。” “不拍故事片,拍纪录片。德公不用演,就是他自己。 往那儿一坐,讲当年的事。需要战争场面的,找演员来补拍,剪进去就行。” 马耀先眼睛亮了一下。 老周继续说到:“德公只需要在关键场景里露个面,比如视察部队、指挥作战,几个镜头就行。 不用他说台词,不用他表演,就是他自己。 到时候剪进片子里,谁也不能说德公在演戏。” “纪录片?”马耀先琢磨了一下,“这个倒是个路子。 总统说拍这片子,一是让后人记住那段历史,二是给留个念想。 纪录片正好,正儿八经的,谁也说不出什么。” 旁边有人补充:“而且这部纪录片可以在电视台放,不用走院线。 电台那边正愁没节目,正好对口。” 马耀先点点头,心里已经转了七八个弯。 他想起总统说的那句话:让后人看看,当年那些人是怎么打过来的。 纪录片可比故事片更真实,也更有说服力。 “纪录片的事,先放着,回去再细想。”他把烟头掐灭, “还有一个事。总统说了,要成立影视文化委员会,管审核、管进口、管上映。 另外再成立一个南华影视公司,专门拍片子。 原来筹划的那些项目,都归到这个公司里来。” 老周问道:“部长,这个委员会和公司,什么关系?” “公司拍的片子,委员会审。不光公司的片子,只要在南华上映的,不管是哪国来的,都要委员会审过才能放。” “那经费呢?拍片子要花大钱的。” 马耀先说:“总统说了,找财政部要。但我还有个想法,找电视机厂化缘。” 众人一愣。 马耀先笑了笑:“他们卖电视机的,最怕什么?怕买了机器没东西看。 去年他们就来找过宣传部,想让咱们多拍点节目。 现在咱们要拍《三国》《水浒》《西游记》,几十集的电视剧,拍出来就是给他们填档期的。 他们能不出点血?” 老周拍了一下大腿:“对!他们要卖电视机,就得有节目。咱们拍节目,他们出钱,天经地义。” “不止出钱。”马耀先说,“设备、技术、胶片,这些东西进口要外汇。 电视机厂跟日本、美国都有生意往来,路子比咱们野。 让他们去跑,比咱们自己跑强。” 有人笑道:“那电视机厂不得乐开花?正愁没节目,咱们送上门去了。” 马耀先摆摆手:“别高兴太早。先把方案拿出来,写清楚要多少钱、要什么设备、拍什么片子、什么时候拍完。 写得像样点,别让人家觉得咱们是去打秋风的。” 众人应了,散了会。 马耀先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又点了一支烟。 他琢磨着,德公那边,还是得先去探探口风。 万一德公一口回绝,总统再开口也不好使。 要是自己能说动,就不用麻烦总统了。 第二天一早,马耀先换了身干净的中山装,去了德公住的小楼。 德公从定襄府回来之后,就一直住在总统府后面的这栋小楼里。 马耀先听人嘀咕,说德公是惦记着总统的婚事,怕刚见了一面就凉了,想留下来盯着。 他到的时候,李德邻正在院子里学着打太极拳。 穿着一件对襟短褂,脚上蹬着布鞋,一招一式慢悠悠的,看着像个退休的老头子。 谁能想到这位就是当年战场上叱咤风云的人物,如今南华的太上皇。 “德公。”马耀先在院子门口站住,没敢往里走。 李德邻收了势,看了他一眼:“耀先啊,进来坐。” 马耀先走进去,在石桌旁边坐下。 勤务兵端了茶上来,他双手接过,喝了一口:“德公身体还好?” “好得很。”李德邻在他对面坐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来找我,什么事?” 马耀先放下茶杯,斟酌了一下措辞:“德公,昨天总统把我叫去,说了个事。” “什么事?” “拍一部抗战片,讲台儿庄战役的。总统说,要让后人记住那段历史,不能忘了那些老兵。” 李德邻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动了一下。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眼皮一抬:“台儿庄?” “对。”马耀先陪着笑,“片名都起好了,叫《血战台儿庄》。 总统的意思是,要拍就拍真的,不能瞎编。当年怎么打的,就怎么拍。” 李德邻仿佛陷入了回忆,身体放松了下来,望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 八月了,树上已经有了小小的花苞,但是还没开,就已经香味扑鼻。 马耀先小声说道:“总统还说了个想法,想让德公亲自出演。” 李德邻手里的茶杯停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马耀先,那眼神让马耀先有点发毛。 “我演我自己?” “德公,不是演。我们想拍纪录片,不是故事片。 您不用演,就是您自己。往那儿一坐,讲当年的事。 需要战争场面的,找演员来补。 您只需要在关键场景里露个面就行,几个镜头。” 李德邻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纪录片?” 马耀先赶紧说到:“对,纪录片。正儿八经的,比故事片还真实。 总统的意思,不光是为了这部片子。他是想给您留个影像,传之后世。 您这一辈子打了多少仗,立了多少功,总得让后人知道您的英明神武吧? 光看照片,哪够啊。” 李德邻斜着眼瞟了一眼,随后拿起桌上的蒲扇,慢慢摇了几下。 马耀先趁热打铁道:“德公,那些跟您一起打台儿庄的老兵,现在还活着的,不多了。 再过十年二十年,他们就都没了。 到时候,谁还记得那场仗是怎么打的? 只有片子留下来,后人才能看见。” 李德邻听到此话,摇扇子的手慢了一下。 第 186章 一夫一妻制 马耀先察言观色,知道这话戳中了。 “德公,您不用现在答应。纪录片的事,我们还在筹划。到时候写个本子出来,您看了再说。” 李德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们打算怎么拍?” 马耀先心里一喜,脸上不敢露出来:“剧本还没写。 我们想了个路子,先请德公写个回忆录,把当年的事记下来。 然后根据回忆录改剧本,这样拍出来最真实。” “回忆录?”李德邻皱了皱眉,“我哪有功夫写那个。” “不用您亲自写。您口述,找人来记就行。每天抽一两个时辰,说多少算多少。个把月就记完了。” 李德邻听完,又陷入了沉默。 周围的侍者和马耀先都屏着气,不敢说话,只有桂花树上偶尔几声鸟叫。 “再说吧。”李德邻最后说道,没有答应,也没反对。 马耀先站起来,笑着说:“行,德公先想着。我那边先把方案做出来,回头再来跟您汇报。” 李德邻点点头,没起身送他。 马耀先走到院子门口,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耀先。” 他转过身:“德公,您吩咐。” 李德邻坐在藤椅上,手里摇着蒲扇,看着那棵桂花树。 “台儿庄那一仗,死了很多人。” 马耀先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拍就拍吧,别拍歪了就行。” 马耀先应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出院子,他才发现后背有点湿。 当天李佑林得知了马耀先去找过德公,他晚上特地去小楼陪德公吃顿饭。 饭菜简单,四菜一汤,两个人吃。 “今天马耀先来了。”李德邻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 “说你要拍台儿庄的片子,让我演自己。” 李佑林笑了笑:“他倒是嘴快,您答应了?” 李德邻没回答,反问他:“你真觉得这事靠谱?我一把年纪了,往镜头前面一站,像什么话?” 李佑林放下筷子,看着德公: “爸,我跟您说实话。拍这部片子,不是为了赚钱,也不是为了宣传谁。 台儿庄那场仗,是您这辈子打的最硬的一仗,后人不应该忘记。” 他给德公倒了一杯茶,继续说道:“马耀先说拍纪录片,我觉得行。 就算不拍电影,我也有打算拍关于抗日的纪录片,那您肯定是不可缺少的。 说到电影,您可以不用演,坐在那儿,把当年的事说一遍。 您想想,那些跟您一起拼过命的老兵,名字还能叫出来几个? 他们这辈子什么都没留下,连张照片都没有。 您替他们说几句,让后人知道有这么一群人,就够了。” 李德邻沉默了很久,筷子搁在碗上,饭菜也慢慢凉了。 他声音低沉:“是啊,我哪里记得住他们的名字,他们大部分人,连个坟头都没有。” 李佑林在一旁默默地陪着,当时德公作为第五战区长官,统揽全局指挥,不再直接统领单一部队。 麾下桂系第七军,也并入了第二十一集团军,虽然为没有直接参与台儿庄战役,但也担任了关键的侧翼阻滞任务。 李德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拍就拍吧。让马耀先写个本子来我看看。别瞎编,别乱加戏。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李佑林这才喜开颜笑:“行,我让他写好了送来。” 李德邻拿起筷子,又夹了一筷子菜,忽然说:“你那个女朋友呢?这几天见了没有?” 李佑林差点被饭噎住:“爸,人家还不是我女朋友。” 李德邻扒了一口饭:“早晚的事,你别光顾着忙这些事,把人晾一边。 人家姑娘二十岁,在南华国立大学念书,追她的人多得很。 你不抓紧,到时候被人抢走了别找我哭。” 李佑林哭笑不得:“我知道了。” “知道有什么用?约人家出来吃个饭,看个电影,别摆总统的谱。 还有,自古天家无私事,看中了,就把日子定下来,你见过哪个开国总统,还有谈恋爱的?” 李佑林哪里会不明白,他这种地位,很难拥有爱情。 他叹了口气:“爸,你帮我去提亲吧,等年底迁都到长安,顺便把婚事办了。” 李德邻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算是开窍了,有些话,我这个当父亲的,不好说太明白。” 李佑林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说到: “爸,有件事我想提前跟您说清楚。” “什么事?” “婚事定了之后,我就只娶这一个。” 李德邻筷子停在半空,看着他。 李佑林把肉咽下去,放下筷子:“南华立国这几年,一直没明说这件事。 但我心里有数,一夫一妻制,迟早要立。重婚就是犯法,不管是谁。” 李德邻把筷子搁在碗上,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李佑林看着他:“我知道,您那个年代过来的人,觉得多娶几房不算什么。 但我不这么看。 以前太多人家穷得揭不开锅,养不起闺女,卖给人做小。 那是人命,不是买卖。” 李德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李佑林继续说:“现在南华有钱了,那些商人、地主,手里有了几个钱,又开始纳妾。 一个不够娶两个,两个不够娶三个。 有的当官的也学这一套,嘴上喊着三民主义,家里养着三四房姨太太。” “这事您知道吗?”他看着父亲。 李德邻放下茶杯:“知道。” 李佑林又继续说道:“我已经和司法部说过,把一夫一妻制写进宪法。 重婚罪,该判判,该关关。先从官员做起,谁敢纳妾,撤职查办。 商人也一样,查到了罚款,罚到他们不敢再犯。” 李德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道:“你这话,是说给我听的吧?” 李佑林愣了一下,慌忙解释道:“爸,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什么意思我清楚。”李德邻摆摆手,“你是怕我学那些商人,再给你娶个后妈回来?” 李佑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放心。”李德邻拿起筷子,给李佑林碗中夹了一筷子菜。 “你定的规矩,我第一个守,该是一夫一妻就是一夫一妻,我都六十多了,学不了那张三影。” 张三影,原名张先,苏轼好友,八十了还娶了个十八岁小妾,被苏轼写诗调侃‘一枝梨花压海棠’。 李佑林抬起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李德邻扒了一口饭,忽然又说:“不过你那个一夫一妻制,要立就立得干脆点。 别搞什么从什么时候开始算那一套,之前的不追究,之后的才判。 那是糊弄鬼的。 要立,就从立的那天算起,管你之前娶了几个,一律算重婚。要么休了,要么判。” 李佑林愣了一下:“爸,这这也太生猛了吧!” “怎么?你怕得罪人?”李德邻看了他一眼,“你打下这么大个江山,连这点事都不敢干?” 李佑林苦笑:“不是不敢,是得一步一步来。 先管官员,再管商人,最后铺到全国。 一下子得罪太多人,法律立了也执行不下去。” 李德邻哈哈一笑:“算你识相,我还真怕你会这么做。对面这一点做的还是好的,新人新办法,老人老办法。 真要拆散,也是可怜了那些女人。 我要提一条建议,实行之后,允许女方提出离婚,毕竟做小一辈子,没人愿意。 还有就是,别让那些有钱人骑在老百姓头上。 当年在桂省,最恨的就是那些地主老财,家里养着三四个小的, 外面还养着外室,老百姓饿死没人管。” 李佑林点头:“放心吧,我记住了。” 李德邻端起碗,把最后几口饭扒完,放下筷子。 “行了,你去忙吧。提亲的事,我找人去办。 陈怀远的闺女,门第不差,人也周正。你好好待人家,别学那些乱七八糟的。” 李佑林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李德邻正坐在桌前,拿着牙签剔牙,看见他回头,挥了挥手: “走吧走吧,别磨蹭。” 李佑林笑了笑,推门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灯已经亮了。 他慢慢走回办公室,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那番话。 一夫一妻制,这才是文明社会该有的状态。 前世那个世界,这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在这个年代,在这片土地上,要让那些习惯了娶三妻四妾的人接受,不是一道命令就能解决的。 但总得有人开这个头,就从他自己开始。 第 187章 李弥留下的烂摊子 八月的云远府,正是樱(罂)粟收获的季节。 漫山遍野的樱粟花已经谢了,结出了青灰色的蒴果。 果子上还挂着露水,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 农民们弯着腰,用特制的小刀在果皮上划出浅浅的口子,乳白色的汁液慢慢渗出来,凝结成褐色的膏体。 这是他们一年里最重要的日子。 邹文和站在山坡上,看着眼前这片花海,脸色铁青。 他上任云远府行政长官才一个月,屁股还没坐热,就撞上了这个烫手山芋。 云远府,就是原来的克钦邦。 山高林密,道路崎岸,缅甸政府管不着,英国人懒得管,日本人来过又走了。 上百年来,这里的人只认两样东西:枪和大烟。 李弥这几年在这里当土皇帝的时候,手下两万多兵,全靠大烟养着。 樱粟种满了整个山谷,每年产出的大烟膏,往南卖到缅甸、暹罗,往西卖到印度,换回枪支、弹药、粮食、布匹。 那些年,李弥的日子过得比缅甸其他地方都好。 家家户户种大烟,人人脸上带着丰收的喜悦。 李弥那些受伤的老部下,背着枪在山上巡逻,保护着这片“黄金田”。 可现在,天变了。 克钦邦成了南华的一个府,要守南华的规矩。 南华第一条规矩:不许种大烟。 “邹长官,不是我们不想铲,是铲不动啊。”陪同的本地官员低声说,脸上带着为难。 “您看看这漫山遍野的,少说也有几万亩。种大烟的人家,占了全府一半以上。真要铲,这些人吃什么?喝什么?” 邹文和没说话,目光扫过山坡。 一个老头蹲在地头,正小心翼翼地从蒴果上刮下褐色的烟膏,放进竹筒里。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伺候刚出生的娃娃。 “老人家,这大烟种了多少年了?”邹文和走过去,蹲下来。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一边刮,一边说道: “记不清了。我爹那辈就开始种,我爷爷那辈也种。英国人在这的时候种,日本人来了也种。我就靠着这手艺活着呢!” 邹文和从兜里掏出烟,递了一支过去。 老头接过烟,别在耳朵上:“现在南华管了,不许种了,您知道吗?” 老头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刮:“知道啊,上个月就有人来通知了。” “那你怎么还种?” 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不种这个,我还能干什么?” 邹文和哑口无言。 他站起来,看着远处,山谷里,星星点点全是割烟的人。 那些青灰色的蒴果在阳光下泛着光,像一片诡异的海洋。 “邹长官,还有一件事。”本地官员凑过来,小声说道:“这些种大烟的人,不少是原来李弥将军手下的兵,都是沾亲带故的。” 邹文和心里一沉:“有多少人?” “说不好。少说也有三四千。都是打过仗的老兵,受伤了以后,就种大烟。 上个月咱们的人去铲一片地,被他们打了回来,伤了三个。” “伤了三个?怎么没上报?” “报了,报了。可县里的人说,这是李弥将军的人,不好动。” 邹文和深吸一口气,转身下山。 当晚,邹文和给升龙城发了一封长电报。 他把情况一五一十说了:云远府大烟种植面积约四万亩,涉及农户两万余户,其中一半以上,都是李弥的旧部。 种大烟的利润是种粮食的十倍,农民不愿意改种。 更棘手的是,李弥留下的旧部散落民间,手里有枪,暗中控制着大烟种植和贸易。 他们不反对南华统治,但坚决反对铲除大烟。 电报最后,他写道:“此事若处理不当,恐引发动荡。恳请总统明示。” 电报发出去,他坐在椅子上,一夜没睡。 升龙城,总统府。 李佑林看完邹文和的电报,没说话,把电报递给旁边正在汇报的宋子贤。 宋子贤看完,皱了皱眉:“李弥的人?” “是啊,云远府那些种大烟的,不少是他原来的兵。李弥在这几年,靠大烟养了两万多人,根深蒂固。” “那这事,处理的有点棘手啊。” 李佑林冷哼一声,十分干脆的说道:“铲,一棵不留。” 宋子贤犹豫了一下:“总统,是不是缓一缓?” 李佑林看了他一眼:“宋子贤,你跟我这些年,什么时候见我缓过?” 宋子贤不说话了。 “大烟这个东西,沾上了就甩不掉。当初在桂省的时候,我就禁过烟。 到了安南,立国后第一件大事,就是颁了禁烟令。 现在云远府是南华的土地,南华的法律,就要在南华的土地上执行。 不管是谁,不管什么背景,种大烟就是犯法。” 他转过身,声音冷下来,对秘书说道:“给邹文和回电:云远府境内所有大烟,限一个月内全部铲除。 抗拒者,依法处理。再有阻拦者,抓。持枪抗拒者,就地正法。” “还有,给江涛发电报,配合邹文和行动。谁敢动,军法从事。” 秘书飞快地记下,转身出去。 李佑林吩咐完,又对着宋子贤说道:“你这个警察部的部长,也别闲着了,紧急调一批警员过去,维护秩序。 现在那地方可不能在执行军管了,这从兔子移民过来的人,马上就到了。” 云远府,军区司令部。 他今年四十五岁,桂系老人,四九年南下的时候带着131师拿下岘港,俘虏了法国少将德拉特尔。 这些年一路升上来,如今是第三军团副军团长,上个月外放云远府军区守备司令。 电报上明晃晃写着: “云远府禁烟事,着该部全力配合邹文和。凡有持枪抗拒者,军法从事。总统手令。” 江涛把电报放下,揉了揉太阳穴。 他知道云远府的大烟问题,但没想到总统会亲自过问,而且措辞这么严厉。 “来人。” 副官推门进来:“司令,什么事?” 江涛把电报递给他。 副官看完,喜上眉梢:“早就该这么干了,有了总统手令,就算是李弥在这里,我也敢动手!” 江涛转过身,瞅了他一眼:“就你废话多,总统的命令,谁敢打折扣?” “明天一早,你带一个营,去邹长官那里报到。 他让你去哪你就去哪,他让你抓谁你就抓谁。 谁敢拦,抓,敢开枪,打。” 副官站得笔直:“是!” 第 188 章 不留情面 江涛收到命令,邹文和同样也收到了,他比江涛还急。 收到电报之后,他就迫不及待冲着门外喊道: “备车,去军区司令部。” 江涛这回刚对副官吩咐完呢,就眼见着邹文和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了。 “邹长官,是不是得到总统命令了?” 邹文和把电报递给他。 江涛扫了一眼,脸色没有任何变化,把电报还给邹文和,淡淡的问了一句: “什么时候动手?” “就现在。” 江涛雷厉风行,转身朝门外喊了一嗓子:“一营、二营集合!全副武装!” 十五分钟后,数十辆卡车从军区司令部出发,后面跟着两辆吉普车,卷起一路黄尘。 芒卡村。 三天前邹文和来过这里,那个疤脸男人带着人挡在村口,最后勉强答应铲除樱粟。 三天过去了,邹文和派来的人回来说,芒卡村一棵樱粟都没铲,疤脸男人还把来劝说的县里干部打了出去。 卡车停在村口,士兵们跳下车,迅速散开,枪口朝外。 江涛从吉普车上下来,邹文和跟在他身后。 疤脸男人又站在老榕树下了,这次身后站着二十几个男人,有的拿刀,有的拿枪。 他看见江涛的军装,脸色变了一下,但还是没后退。 “长官,我说过了,樱粟不能铲。” 江涛没理他,对身后的士兵说:“进村,所有樱粟,全部铲除。” 疤脸男人拔出刀,身后的人也纷纷亮出家伙。 一个年轻的士兵端起枪,被江涛抬手拦住。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江涛看着疤脸男人,“放下刀,让开路。把你们手里的枪,交出来,既往不咎。” 疤脸男人咬着牙:“不种樱粟,我们吃什么?你们是要断我们的活路?” 江涛没再说话,往后退了一步:“一营,清场。” 一营的士兵冲上去,枪托砸在疤脸男人脸上,血溅了一地。 他身后的那些人有的挥刀反抗,被几个士兵按住,反剪双手捆了。 一个拿枪的准备扣扳机,被旁边一个老兵一脚踹翻,枪摔出去老远。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疤脸男人满脸是血,被两个士兵架着,嘴里还在骂。 他身后的二十几个人全被按在地上,捆得结结实实。 “进村。”江涛说。 士兵们冲进村子,挨家挨户搜。 樱粟田里,士兵们用砍刀把那些青灰色的蒴果连秆砍断,堆在地头,浇上汽油。 火点起来的时候,黑色的烟柱冲天而起,几里外都能看见。 芒卡村一共一百三十七户,种樱粟的有一百一十二户。 江涛的人在村里待了整整一天,把所有樱粟田翻了个遍,一棵没留。 那些藏在房梁上、地窖里的烟膏,也被搜出来,堆在村口挖了个大坑,洒上石灰水。 有七个人试图持枪反抗,被当场击毙。 疤脸男人没有死,但被打断了一条腿,和其余二十几个人一起被押上卡车,送到密支那的监狱里。 邹文和站在村口,看着那些燃烧的樱粟田,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个克钦族老妇跪在自家门口,嚎啕大哭。 她的丈夫、两个儿子都被捆走了,樱粟田也烧成了灰。 “邹长官,会不会太狠了?”旁边的县里干部小声问。 邹文和看了他一眼:“总统的命令,一棵不留。这些人不听话,留着也是祸害。 正好,地空出来了,下个月从兔子那边过来的移民,直接可以落户。” “那这些原住民……” “听话的,分地种粮食。不听话的,矿上缺人手。” 县里干部打了个寒颤,不敢再说了。 克钦邦虽然被李弥杀了一遍,但留下来的,都是“老农”,种田手艺高超的很。 恐怕李弥也不会想到,他以为留下有用的人,现在都去挖矿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江涛的部队在云远府境内进行了一场彻底的“扫荡”。 所有樱粟田,不论大小,不论谁种的,全部铲除烧毁。 凡持枪抗拒者,当场击毙。 凡窝藏烟膏者,抓人判刑。 密支那的监狱里关满了人,矿区的劳动营又添了一批新劳力。 到九月初,云远府境内再也看不到一棵樱粟。 那些靠樱粟活了半辈子的克钦族人,有的被逼着改种水稻和苞谷。 有的拖家带口逃进了深山,有的在反抗中被子弹打成了筛子。 邹文和站在密支那城外的山坡上,看着远处新翻的土地。 再过一个月,从瑞丽口岸过来的第一批移民就要到了。 那些地,正好分给他们。 “江司令,辛苦了。”邹文和对身边的江涛说。 江涛擦了擦枪管:“分内的事。总统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昭南府,西隆。 李弥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刚从升龙城转来的通报。 通报上说,云远府樱粟已全部铲除,抗拒者已被依法处理,共计击毙抗拒者十七人,逮捕三百二十余人。 他把通报放下,沉默良久。 云远府那些种樱粟的,不少是他以前的兵。 跟着他出生入死,刀头舔血。 现在,有的死了,有的关了,有的跑了。 他觉得,是自己害死了这些出生入死的部下,心中也是产生出一股懊悔的情绪。 副官站在门口,大气不敢出。 李弥站起来:“备车,去机场,我要去升龙城。” 副官愣了一下:“将军,现在去?要不要先打个报告?” “嗯,你去发电报,就说我要当面述职。从打到印度到现在,还没去过升龙城,该去给总统请安了。” 副官明白了,这是去赔罪的。 他赶紧转身去发电报。 李弥站在桌前,看着墙上那张南华地图。 昭南府在西,昭南府在东,中间隔着一个“缅甸”政府。 他此刻,倒是对那个邹文和产生了兴趣。 一个文官,下手比他还狠。 同时,他也明白总统的意思:李佑林定下的规矩,谁都不能破。 不管你以前是谁,不管你打过什么仗。 李弥拿起桌上的茶杯,灌了一大口凉茶。 茶早已凉透,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这个月最后一天,四章奉上,求各位读者老爷们的金手指点点催更! 十分感谢大家的礼物支持! 第 189 章 李弥认错 九月五日,升龙城。 李弥的专机在嘉林机场降落时,已是上午十点。 下飞机的时候,他特意整了整军装。 这套军装是出发前新做的,南华国防军的将官制服,藏青色料子,领口镶着两颗金星。 他对着舷窗玻璃照了照,觉得还算精神,才迈步走下舷梯。 来接他的是总统府的一个秘书,三十出头,姓林,说话客客气气。 车子驶出机场,沿着红河大道往市区开。 李弥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心里盘算着下午见总统该怎么说。 云远府那边的事,算是他处理不当。 他也庆幸,调离了云远府,否则他还真不好怎么处理这件事情,毕竟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老兄弟。 邹文和带着江涛,半个月铲光了所有罂粟,抓了那么多人,也是看在自己面上,免除了死罪,都送进了矿井。 但这件事,总统一个字都没跟他提过。 越是不提,他心里越没底。 这次来升龙城,他打的是述职的旗号。可昭南府刚接手不到两个月,有什么好述职的? 总统心里清楚,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这就是来赔罪的。 车子在宾馆门口停下。 林秘书说:“李将军,总统下午三点有空,您先在宾馆休息,到时候我来接您。” 李弥点点头,进了房间。 他让随行的参谋把昭南府的材料整理好,自己坐在床边,把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他在缅甸当了几年土皇帝,说一不二,现在却像个等着考官发卷的学生。 两点半,林副官来接他。 车子穿过几条街,停在总统府门口。 李弥下车,抬头看了看这座法式老建筑。 当年在云南,他李弥也是一方诸侯,手下几万人马。 现在站在这门口,却觉得脚步有点沉。 林副官领着他往里走。 走廊里铺着红地毯,墙上挂着几幅地图。 到了总统办公室门口,林副官敲了敲门。 “进来。” 李弥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布置也简单。 一张大办公桌,上面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放着茶杯和烟灰缸。 靠墙是一排书架,塞满了各种卷宗和书籍。 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年轻人,穿着一件白衬衫,没打领带,袖子卷到小臂。 李弥立正敬礼:“总统。” 李佑林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 李弥五十出头,中等个子,皮肤黝黑,脸上棱角分明,一看就是在野外摸爬滚打惯了的。 “坐。”李佑林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弥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李佑林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翻了翻:“你从昭南府赶过来,那边还安稳?” “回总统,还算安稳。上个月有几股山民闹事,已经处理了。” “怎么处理的?” “还是老法子,只是跑了一小部分,剩下的都留下了。” 李佑林看了他一眼,继续问道:“昭南府的户籍,现在什么情况?” 李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材料,双手递过去:“这是初步统计。 光是昭南城原有户籍混乱,英国人走了以后没人管,缅甸人也不管。 我让人重新登记造册,目前能查到的,大约七万两千户,四十万人。 掸族占六成,克钦族两成,其余是缅族和印度人。” 昭南城就是那加兰邦的科希马。 李佑林接过来翻了翻:“这些人还算听话吗?” 李弥正襟危坐:“剩下的,都是听话的。昭南府那些山民,几百年没人管过,谁来了都不认。 要让这些人服,只有一个办法,打。 打到他们怕,打到他们不敢动。 盐巴、粮食、交通要道,全卡住。 谁不听话,连人带村子一起消失。 地空出来,正好给后面来的移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不过言语间还透露着杀意。 至于那些消失的人去了哪里,他没说,李佑林也没问。 李佑林把材料放在桌上,看了李弥一眼:“打服了,然后呢?” 李弥愣了一下,有些不理解总统的意思。 李佑林继续说道:“你把人打服了,卡住了盐巴粮食,然后呢? 就让他们在那片地上待着,什么都不干?” 李弥想了想:“总统的意思是…” “建学校,昭南府那些山民的孩子,弄到集镇上来,办几个学堂,教他们认字,教他们说官话。 你打服的是他们这一代,教好的下一代,才是你的。” 李弥点头:“我回去就办。” 李佑林又说:“你在昭南府,手里那些人,够用吗?” 李弥明白这话的意思。 他手里那些老人,都是在缅甸跟着他出生入死的,打仗是把好手,但治理地方不行。 有些人身上还不干净,鸦片那档子事,沾过的人不少。 “够用,不干净的,我已经筛过一遍了。该送走的送走,该处理的处理。 昭南府是新地方,要用新人。那些老人,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趁早打发。” 李佑林满意的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李弥又说道:“总统,昭南府那边,我刚理出个头绪。 再给我一年时间,能把那些山民全按住了。 到时候户籍清了,路修通了,学校建起来,绝不留祸害!” 李佑林放下茶杯:“你在昭南府好好干。那边刚归附,需要一个能镇得住的人。 文官去了,压不住场面。你李弥能打仗,也能下狠手,正是那边需要的。” 李弥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这话的意思是,他不会调回升龙城当闲官,昭南府还是他做主。 “是。”他站起来敬了个礼。 李佑林摆摆手让他坐下,又问他昭南府的粮食供应、道路修建、几个主要集镇的情况。 李弥一一回答,有的说得详细,有的说得含糊。 看得出来,是认真做了准备。 最后李佑林说:“行了,今天就到这。你去休息吧。” 李弥站起来,犹豫了一下,问:“总统,德公那边…” “老爷子在后面的小楼里住着。你想去就去,他这些天都在。” 李弥点点头,敬了个礼,转身出去。 从总统办公室出来,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后背的衣服有点湿。 来之前他担心李佑林会拿云远府的事敲打他,结果一个字都没提。 不提比提了更让他心里没底,但最后那句“你在昭南府好好干”,算是把话说透了。 他顺着走廊往外走,心里琢磨着怎么去见德公。 当年那件事情,他辱骂过德公,之后又处处挤兑桂系的人。 虽然过去这么多年,但见了面,该说的话还是要说。 德公住在总统府后面的一栋小楼里,灰砖墙,绿窗棂,院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 李弥到的时候,李德邻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报纸,跟前放着一壶茶。 六十三岁的人,看着像五十出头,腰板直,脸上没什么皱纹,就是头发白了不少。 “德公。”李弥站在院子门口,敬了个礼。 李德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放下报纸,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来了?坐。” 对于他的到来,李德邻毫无意外。 不要说他,所有回来的戍边将领,去了总统府之后,都会来这里露个面。 李弥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李德邻给他倒了杯茶,推过来:“尝尝,今年新出的六堡茶。” 李弥双手接过,喝了一口。 茶汤红浓,入口醇厚,他放下茶杯,看着李德邻。 “德公,当年在北平行辕的事,是我不对。 梁筱斋带着103师跑去找您,我气得骂了您。 后来在滇省,也时常跟桂系的人过不去。 这些事,是卑职做过了,还望恕罪。” 他说着,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李德邻看着这个躬,没说话。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老勤务兵扫地的沙沙声。 “都过去了,坐下吧。”李德邻回忆了一下,慢悠悠的说道。 李弥直起身,坐下来。 李德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当年的事,都过去了。 那时候各为其主,谁没骂过谁? 你骂我,我也骂过你。 校长那边的人,哪个没骂过桂系? 要是都记着,这日子没法过。” 他放下茶杯,看着李弥:“你现在是南华的将军,打印度那一仗,打出了威风。 我儿子用你,是看中你能打仗。 我要是跟你计较那些陈芝麻烂谷子,不是拆我儿子的台?” 李弥鼻子一酸。 他没想到德公会这么痛快,一句重话都没有。 “德公,我在昭南府,一定守南华的规矩,不给您和总统丢人。” 李德邻点点头:“你心里有数就行。总统虽年轻,但看人准。他用你,你就好好干。” 从德公的小楼出来,已是傍晚。 夕阳把总统府染成一片金黄色。 李弥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关,过了。 来之前他担心李佑林把他撸了,在升龙城给个闲职。 他在昭南府虽然比不上在缅甸当土皇帝那么自在,但好歹是一方大员,手下有兵,地盘上说了算。 真要把他调回升龙城坐办公室,跟关笼子里有什么区别? 现在李佑林让他继续干,德公也不计较当年的事,他这颗心算是彻底放下来了。 他想起刚才在总统办公室里的对话。 李佑林问他昭南府粮食供应的时候,他差点说漏了嘴。 有些事,可以做,但不能说。 比如那些不听话的山民,他不是“处理了”,是直接做了肥料。 昭南府那种地方,山高林密,挖个坑埋了,谁也不知道。 至于跑掉的?没有跑掉的。 他李弥做事,从来不留尾巴,更不能让总统背上污名。 李佑林最后那句话,他琢磨了一路:昭南府好好干。 这话听起来是鼓励,但仔细想想,也是警告。 好好干的意思就是,别干不该干的事。 云远府那些大烟,就是前车之鉴。 他上了车,对副官说:“去机场。” 副官疑惑询问道:“司令,今晚不在升龙城住一晚?” “不住了,该见的都见了,留在这省得多事。” 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已经在盘算回去之后的事。 只要自己不犯错,那自己下半辈子算是高枕无忧了。 车子驶出总统府,汇入傍晚的车流中。 李弥睁开眼,看着窗外的街景。 升龙城很繁华,但他知道,这不是他的地方。 他的地方在昭南府,在那片刚打下来的土地上,在那群山民恐惧的眼神里。 他就是总统手里那把刀,刀不用想太多,只管砍。 只要握刀的手稳,他就稳。 第 190章 云贵移民 九月十五,木姐(瑞丽)口岸。 太阳还没升起来,界碑两边的队伍已经排出去好几里地。 山路上全是人,他们都是去南华的。 上个月,北边和南华签了协议:人口换粮食。 北边出人,南华出粮。 说是“务工”,其实谁都知道,出去了就不会回来了。 第一批三十万人,全从云贵两省抽调。 这两个地方山多地少,十年九旱,种一坡收一簸,养不活那么多人。 再加上匪患不断,与其让那些不安分的人在山上落草,不如送出去,换点粮食回来,一举两得。 北边算盘打得精,南华也不傻。 三十万人,壮劳力占了大半,去了就是劳动力,种地、修路、盖房子,哪样不用人? 各取所需罢了。 前往边境线的土路上,队伍排成了长龙。 挑担子的,背包袱的,推独轮车的,牵小孩的,扶着老人的。 男人多,女人少,年轻人多,老人少。 灰扑扑的衣服,黑黝黝的脸,眼睛里装着期待,也装着忐忑。 界碑这边是滇省,那边是南华的掸北府。 去年这时候,这里还是战场。 炮弹把山炸得坑坑洼洼的,路边的树还挂着焦黑的枝桠。 现在仗打完了,界碑两边都站着兵,穿着不同的军装,做着同一件事,放人过去。 老刘排在队伍中间,前后都是同村的人。 他是毕节的,家里五口人,三亩坡地,苞谷种下去,收不收看天。 去年旱了半年,连苞谷秆都晒干了,就这,还要交公粮,也是没得办法了。 上个月乡里来人,说政府组织人去南华,管吃管住,到了分地。 老刘犹豫了三天,最后还是报了名。 俗话说得好,树挪死,人挪活。 “老刘,你说南华那边真能分地?”旁边同村的赵大柱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老刘摇头:“谁知道呢,反正乡里干部是这么说的。” “我听说那边是资本主义,资本家剥削工人,去了也是当牛做马。” 老刘看了他一眼:“那边有牛奶面包,你儿子有奶喝了。” 赵大柱不吭声了。 他家里比老刘还惨,去年冬天把最后一只鸡都杀了,连下蛋的母鸡都没留。 老婆没有奶水,小儿子饿得整天哭,只能灌米汤。 “排好队!别挤!一个一个来!”关口那边,穿军装的边防兵拿着喇叭喊,声音在晨雾里传得老远。 队伍慢慢往前挪。 老刘踮起脚尖往对面看。 关口的另一边,就是南华。 他看不清那边什么样,只看见几辆军绿色的卡车停在路边,车上蒙着帆布,看不清装的什么。 队伍挪了大半个钟头,终于轮到老刘他们了。 赵大柱鼓起勇气,挤到最前面,伸长脖子往对面看。 “看什么看?往后站!”边防兵推了他一下。 赵大柱陪着笑脸:“长官,对面就是南华了?” “废话,不是南华是哪?你以为是缅甸啊?” “我听说…南华那边有牛奶喝,有面包吃,是不是真的?” 边防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有点不耐烦:“牛奶?面包?这玩意有啥好吃的。” 赵大柱愣了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老刘连忙将他拉到身后,陪着笑:“同志,咱们的地分哪?” 边防兵瞧了他两眼:“你们这一批,分在掸北府,从这往北走,大概一天路。到了有人安排。” “那边的地肥不肥?” 边防兵想了想,说了句实在话:“掸北府平地不多,分到的,大部分都是坡地,种出来也是苞谷。 不过这边不旱,雨水足,只要肯出力,饿不死。” 老刘点点头,挑起担子,招呼老婆孩子跟上。 过了界碑,踏上南华的土地,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界碑那边,是生他养他的地方。 界碑这边,是听都没怎么听过的地方。 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掸北府,临时安置点。 说是安置点,其实就是一大片空地,搭了几十顶行军帐篷。 帐篷是军绿色的,上面还有弹孔补过的痕迹。 地上铺了一层干草,草上放着薄毯子,由于雨季,散发着一股霉味。 老刘他们到的时候,空地上已经挤满了人。 少说也有两三千,乱哄哄的,像赶集一样。 老刘挤了过去,报了名字、籍贯、家里几口人。 办事员在簿子上记下,递给他一张纸:“这是临时安置证。 先去领粮食,一人十斤米,够吃三天。 帐篷不够,今晚先挤一挤,明天分地,后天发种子农具。” 老刘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上面的字他认不全:“长官,分的地在哪?” “往南走二十里,有一个叫孟萨的地方。那边划了一大片地给你们,一家五十亩。” “真有五十亩?”老刘眼睛亮了。 他在老家分了六分坡地,两亩山地。 现在真的和宣传上一样,五十亩地,想都不敢想,那是当年的土司才有这么多地。 办事员抬头看了他一眼,早已习惯了这种惊讶,机械性的回复道: “五十亩,不过也是山地多,种茶叶,种橡胶,种什么都赚钱,但绝对不能种大烟,这是掉脑袋的事情!” 老刘连忙点点头,按照引领,找了块空地,把毯子铺开,让老婆孩子坐下休息,自己去排队领粮食。 远处,几个穿军装的人正在指挥卡车卸货。 车上装的都是面包罐头等各种速食,还有大量的铁皮、木料、水泥。 “那边在干什么?”老刘问旁边一个先来的。 那人也是滇省来的,比他早到两天,知道的多些: “盖房子呢,说是安置点,不能老住帐篷。 那边要盖一排瓦房,一家一间。 先凑合住,等分了地,自己盖自己的。” “这边怎么看着,跟老家差不多啊?”老刘嘟囔了一句。 旁边那人叹了口气:“你以为呢?这边刚打完仗,炮弹把房子都炸没了。 我听说南华最热闹的地方是升龙城,那边有电车、有电影院、有高楼。 这边嘛,估计要等几年吧。” 老刘顿时沉默了。 他在老家的时候,听人说南华好,牛奶面包,遍地黄金。 可到了才发现,这边也是山,也是地,也是土房子。 “爹,我饿了。”最小的儿子扯着他的衣角。 老刘回过神来,连忙拿出刚领到的面包撕开一小块,还边念叨:“这面包多好啊,比馒头松软多了。” 第 191 章 镇南关的景象 对比木姐口岸,镇南关(友谊关)这边却是另一番景象。 掸北那边,是官方组织的移民,谅山这边,可是民间自发涌过来的。 自打七月份协议签订之后,南华在老美的监督下,给了粮, 对面也在边境线上,画了几个点,只允许当地百姓和南华进行交易。 关口的空地上,摆着几十个地摊,全是附近村民自发搞起来的边境贸易点。 北边这边的人摆摊卖山货、药材、兽皮。 南华那边的人摆摊卖肥皂、火柴、布料、糖果、香烟,手电筒、小五金、甚至收音机。 这些东西在南华不算什么,家家户户都用得起。 可在北边这边,好多东西有钱都买不到。 一个四十来岁的壮省妇女蹲在自家地摊前,面前摆着几块肥皂、两包香烟、一小袋白糖。 这些东西是她男人从铁丝网那边换来的,拿到这边能卖三倍的价,稳赚不赔。 “这肥皂多少钱一块?”一个背着小孩的年轻女人蹲下来,拿起肥皂闻了闻。 “一块五。” “这么贵?我在镇上供销社买才八毛。” 壮省妇女笑了:“镇上那肥皂能用?洗两水就没了。这是南华制造的,耐用着呢,一块能用两个月。” 年轻女人犹豫了一下,掏出一块五,买了一块。 她男人在旁边嘟囔:“买这干啥?家里不是还有?” “那是什么破肥皂?洗衣服都洗不干净。孩子皮肤嫩,穿那衣服老起疹子。” 男人没有反驳,在他的认知中,只要是铁丝网那边的东西,都是好的。 壮省妇女接过钱,塞进腰包里,动作麻利得很。 她有时候想,当初要是跟着德公走了,现在是不是也过上好日子了? 可当初没走成。 她男人那时候在镇上当学徒,等赶回来,德公的队伍已经开拔了。 这些年,她看着村里那些跟着德公走的人寄信回来,说分了地、盖了房、孩子上了学,心里跟猫抓一样难受。 前两年,她实在熬不住了,让他男人偷偷从边境翻山过去,在南华那边找了个亲戚,偷偷搞点小商品过来卖。 她在家带孩子,顺便摆个摊,日子总算缓过来了。 “嫂子,你这白糖咋卖?”又一个顾客蹲下来。 “三块一斤,别嫌贵,别的地方有钱都买不到。” “来两斤。”顾客很是大气,一点都不讲价。 壮省妇女利索地称糖、打包、收钱,脸上笑得像朵花。 此时,北边从九月份起,就出了布票,后面又陆续出了邮票、粮票,粮食和副食品,都纳入了统销统购系统。 粮食物资短缺,已成了常态,只能限量供应,也就是凭票购买。 票,也被称为第二货币。 关口的队伍排的老长了,都是要前往另一边去“务工”的。 但是还有另外一波人,穿着打扮和前面那些云贵来的不太一样。 他们操着各种口音,有湖南的、江西的、四川的,甚至还有河南的。 这些人,是“新桂省人”,在一旁看热闹,指指点点的。 四九年桂系南撤,带走了大半的当地百姓。 桂省一下子空出了大量土地和房子,北边就从各省移民过来填补空缺。 这些人被安置在桂省的各个县市,分田分地,成了新的桂省人。 他们来桂省没几年,脚跟还没站稳,现在又赶上了这波“务工”潮。 说实话,他们刚开始也不太理解,那些老桂省人为什么削尖了脑袋往南华跑。 在他们的眼中,铁丝网那边是资本主义国家。 资本家剥削工人,工人一天干十几个小时,吃不饱穿不暖,生病了没人管,老了没人养。 报纸上不是说嘛,资本主义是腐朽的、垂死的、吃人的。 可那些老桂省人不这么看。 老桂省人嘴里,南华是天堂。 那里遍地都是黄金,出门就能捡到钱。 有高楼、有电车、有免费的学校。 那边只要你肯干,就能随便进工厂,当工人,而不用有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 那边看病便宜,孩子上学免费,那边…… 新桂省人听着,将信将疑。 胡杨就是其中一个。 他是永州人,51年跟着移民队到的桂省,分了几亩田,娶了个本地媳妇,生了两个娃。 日子虽然过的紧巴巴的,但也能过。 上个月镇南关一开,村里那些老桂省人像疯了一样,拖家带口往关口跑。 胡杨媳妇也心动了,天天在他耳边念叨。 “你去不去?你不去我去!”媳妇抱着孩子,眼圈红红的。 胡杨烦得不行:“去去去,去还不行吗?” 他其实不太想去。 他在桂省有田有房,虽然不富裕,但好歹是个家。 去了南华,人生地不熟的,万一混不下去怎么办? 可媳妇说得也有道理。 两个孩子越来越大,花销越来越大。 光靠地里刨食,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咬咬牙,把田租给邻居,带着一家四口,踏上了去镇南关的路。 排队的时候,他听见前面两个老桂省人在聊天。 “我表兄家那个老二,前年偷渡过去的,他搞了一辆自行车去山上拉香蕉卖给罐头厂,一个月能赚一两千呢。” “两千块?真的假的?那换成咱们的钱,得是多少?” “换成咱们的钱,是多少我不知道。但是我那个老表说了,他儿子现在又买了一辆摩托车,虽然是二手的,但赚的更多了,还能拉人载客赚钱呢。” 胡杨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他种地一年,刨去口粮、种子、公粮,落到手里的钱,不要说买自行车了,怕是连个轮胎都买不到。 “爸,我饿了。”小儿子扯着他的衣角。 胡杨回过神来,从包袱里掏出一个面饼子,掰了一半递给他。 他抬头看了看前面的关口,又看了看身后长长的队伍。 走吧。 不管那边是什么,总得去看看,看看是否是真的这么好。 友谊关另一边。 一个穿中山装的南华官员站在桌子旁边,手里拿着喇叭,用桂柳话喊着: “乡亲们!过了关就是南华!到了那边,先到安置点报到,领临时身份凭证! 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人群里稀稀拉拉地应着。 “还有!到了南华,要守南华的规矩!不许偷,不许抢,不许打架闹事!犯了法,按南华法律办!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 干部满意地点点头,挥手示意放行。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过关口,涌进那片陌生的土地。 他们当中,有人满怀期待,有人忐忑不安,有人稀里糊涂,有人破釜沉舟。 但不管怎样,他们都跨过了那道界线。 胡杨牵着孩子,跟着人群往前走。 界碑这边,是他生活了四年的桂省。 界碑那边,是他一无所知的南华。 “走吧。”媳妇推了他一把,“别看了。” 胡杨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迈开步子。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前面的路照得明晃晃的。 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 但既然来了,就得走下去。 第192 章 移民产生的问题 九月底,木姐口岸。 界碑两侧的队伍已经排了整整一个月,从清晨到黄昏,人流从未断过。 三十万人,拖家带口,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河,从滇西的山沟沟里涌出来,跨过那道浅浅的界线,涌进南华的掸北府。 三十万,不是个小数目。 放在云贵两省,相当于一个中等县的全部人口。 这些人不是从灾区来的,没有洪水,没有大旱,没有饿殍遍野。 他们是燕京精挑细选出来的山多地少的农户、深山里的山民、边境上那些说不清来路的人家。 北方的算盘打得很精。 移民要花钱,从灾区运人,火车、汽车、粮食、药品、沿途安置,哪样不要钱? 从云贵走,滇越铁路直达边境,成本省了一大截。 另外,云贵山多地少,养活不了那么多人。 那些山沟沟里的坡地,种一坡收一簸,刨出来的粮食连种子都收不回来。与 其让那些人在山上饿着、闲着、闹着,不如送出去,换点粮食回来,一举两得。 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匪患。 云贵两省的深山老林里,藏着不少“历史遗留问题”。 那些人在山上待着,今天劫个道,明天绑个票,后天被剿一剿,跑进更深的林子。 与其花力气剿,不如连根拔,把人送走,匪自然就没了。 滇省与南华的掸北府只隔着一道边界线,滇越铁路从滇城直通边境,人到了瑞丽,抬脚就能过境。 换作从灾区移民,光路上就得走半个月。 正好云贵这些人走了,留下的地,可以重新分配。 云贵两省的土地改革一直推不动,不是因为政策不好,是因为地不够分。 山多地少,人均不到两亩,怎么分? 把多余的人送走,剩下的人自然就有了地。 所以,三十万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全是云贵籍。 北方那边把这叫劳务输出,南华这边叫移民安置。 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人来了。 南华这边无所谓。 管你是云贵的还是哪的,管你是汉族还是少数民族,到了南华,就是南华的百姓。 只要肯干活,肯守规矩,南华就有你的位置。 首批三十万人,分三路安置。 一是就近安置,填补掸北府、掸南府和云远府。 这三个地方刚打完仗,地广人稀,正缺人手。 虽然条件艰苦些,但有地种,有饭吃,饿不着。 另外两路往南,直接拉到吞武里府和兰纳府。 湄南河平原,南华最大的粮仓之一,土地肥沃得能攥出油来。 去年收的稻谷堆满了仓库,陈米还没吃完,新米又下来了。 那边不缺粮食,缺的是种地的人。 更妙的是,那边有现成的房子,收拾收拾,搬进去就能住。 好地方,优先给汉民使用,这也是南华高层之间的一个默契。 至于西北那两个府,想要将汉人填进去,还不是时候。 李佑林的想法是,先将富庶的地方汉人先占领下来。 再过几年,应该还有一次机会,从北方进行大规模移民。 到时候再将移民送到南麓和昭南两个府,几年时间,这两个府的基础设施也应该好一些,移民过去之后,也不必在受开荒之苦。 南华的官员私下里算过一笔账:安置一个移民,从过境到落户到分地到发种子农具,平均花费不到四百南华元。 九月三日,升龙城,总统府会议室。 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 内政部、国防部、警察部、财政部、农业部、卫生福利部,各部部长悉数到场。 李佑林坐在主位,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目前比较棘手的问题报告: 《关于移民安置工作进展及问题预判》。 李佑林扫了一眼在座的各位:“人来了三十万,后面还有七十万。 今天不说虚的,就说问题。能想到的问题,提前想好怎么解决。 想不到的,出了问题再补,一个一个来。” 内政部长张文东第一个开口:“先说治安,三十万人,良莠不齐。 里面有老实巴交的农民,也有在山上混过的。 到了新地方,人生地不熟,难免有人想走歪路。 偷、抢、骗,甚至拉帮结派,都有可能。” “怎么解决?”李佑林问。 “警察部已经在各安置点增设了派出所,每个点至少一个排的警力。 另外,从当地招募懂汉语的辅警,协助管理。 重点区域实行宵禁,晚上十点后不许外出。 凡是触犯法律的,一律按南华法律从快从重处理,杀一儆百。” 李佑林点点头:“继续说。” 国防部长张本一接过话:“治安问题不只是移民内部的事,还有移民和当地人的冲突。 吞武里府和兰纳府,原本是暹罗人的地盘。 现在暹罗人虽然少了许多,但是说也不知道里面还有没有当年参与叛乱的人,会心生不满。” 警察部宋子贤杀气腾腾的说道:“这些人,当初给了他们土地,帮他们翻身,当家做主人,他们还是要闹事,土地收回,全部送去修路。” 李佑林点点头,自从设立了南麓府和昭南府,那就必须要通路了。 交通部已经计划,从兰纳府开始,修一条经过东枝、戍腊、密支那、帕敢、霍马林、到达昭南和西隆。 这条公路,也是南北大动脉,沟通南北的主要路线,需要的人力物力巨大。 财政部长胡文谦推了推眼镜:“分配要平均,一百万人,分到四个府,每个府几十万人。 土地、房子、农具、种子,怎么分? 分多了有人眼红,分少了有人闹。” “所以不分。”李佑林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李佑林接着说道:“分到了吞武里府和兰纳府的这部分人,不直接分地。 全部进国营农场,集体劳动,学习机械操作技术,按月拿工资。 等过两三年,看情况,想种地的,给他们承包;不想种地的,自谋生路。” 农业部张远补充道:“吞武里府那边已经划好了几个大型农场,每个农场配了拖拉机、收割机。 一个农场少的也有几千人,统一耕种、统一收割、统一销售。 效率比单干高,管理也方便。工资按出工算,干得多拿得多。 吃饭在食堂,住的地方统一安排。” 第 193 章 劳务输出 李佑林问:“住房问题,怎么解决?” 建设部长冯德来说:“现成的房子先给他们住,不够的,重新建。 政府批地,给建材补贴,每户补贴一部分。 自己出工出力,盖起来就是自己的。” 情报局长赵立冬开口:“还有筛查问题。这上百万人,谁说得清里面有没有鬼? 北边送人过来,明面上是移民,暗地里塞几个眼线,太正常了。 还有那些自发来务工的,来路更杂。” “我建议,一到两年内,不准进特殊单位。 兵工厂、机械厂、政府机构、军队,一律不准进。 先在农场待着,或者去普通工厂。 这两年里,情报局慢慢筛。 有问题的,该遣返遣返,该抓抓。” 李佑林点头:“这个要写进规定。另外,各安置点的派出所,要和情报局建立信息通报机制。发现异常,第一时间上报。” 卫生福利部长林可胜说:“还有一个问题,防疫。 这么多人从云贵过来,路上走了好几天,挤在一起,容易传染疾病。 痢疾、伤寒、疟疾,哪一样都能要命。” “我建议,每个安置点设临时诊所,配医生护士。 过境时统一体检,有病的先治,治好了再放行。 各农场要建卫生室,培训一批卫生员。 另外,灭蚊防疟的药已经调拨下去了,各府卫生部门正在落实。” 民政部长接过话头:“还有一个问题,家属。来的不光是壮劳力,有老婆有孩子有老人。老人看病,孩子上学,都要安排。” “另外,学校已经在建了。每个安置点至少一所小学。 孩子上学和现有的孩子一样,免费,包午餐。 成年人扫盲班也要开,不识字的,强制学。 半年后考核,不会的基本日常用语,扣工资。” 见大家说的差不多了,李佑林最后问了一句:“还有没有别的?” 会议室里沉默了一会儿。 张文东说:“总统,还有一个问题,归属感。 这些人初来乍到,对南华没感情。 他们觉得自己是外人,是被赶出来的,是被卖过来的。 心里有怨气,就容易出乱子。” 李佑林沉默了几秒,笑着说道:“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我们给他们分地,他们的孩子免费上学,时间长了,自然有归属感。 至于那些分配在国营农场的人,虽然没有自己的土地,但是我们也是给工资的。 拿工资,比单纯种地可强多了,听说北方当工人,可没这么容易。 只要肯干,日子比在老家好过。时间长了,自然就认这个地方了。” 他站起来,双手撑着桌沿: “我再提醒一遍:这些人,从跨过边境那一刻起,就是南华的百姓。 不是难民,不是劳工,不是外人。 他们的问题,就是南华的问题。 他们的日子过好了,南华才稳。 谁在这个问题上打折扣,我找谁算账。”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政策发布之后,南华的人口结构正在经历一场剧烈的调整。 南华现在在国际上,也有个响当当的名头:劳务输出第一大国。 这个名头来得有点讽刺。 立国才几年,仗打了不少,地盘扩了不少,但人口一直是个问题。 华人不够用,地盘太大,种地的、修路的、盖房的、进工厂的,哪儿都要人。 可南华偏偏不缺一种人,那些刚被纳入版图、还没完全归心的少数民族。 光是去年一整年,南华向欧洲输出了超过三十万劳动力,九成以上是暹罗族。 这也是因为三年前,呵叻高原打下来之后,南华在当地推了一堆新政: 改风易俗、拆庙分田、强制学汉语。 暹罗族信了几百年的佛教,一夜之间告诉他们“佛是假的,庙是骗钱的”,不少人接受不了。 心碎了,日子过不下去了,就想走。 到了今年,整个暹罗成为了南华一部分之后,那些曼谷地区的暹罗族就开始联系在海外的亲朋好友,也想过去。 如今的暹罗族,在南华大力支持下,遍布英法德以及意大利,甚至是北非。 事到如今,海外劳务输出公司,更是发展成了一条龙服务,比做进出口贸易还熟练。 劳务公司更是来者不拒,只要你肯签合同,就帮你办手续、买船票、联系雇主。 发展到今年,欧洲也已经不满足了,逐渐向泡菜国和岛国输出劳动力。 当初南华在日内瓦会议上答应帮泡菜国搞建设,商人们嗅觉比狗还灵。 建设需要人,人就是生意。 中介公司又一窝蜂地涌到汉城和东京,签合同、拉关系、铺路子。 光是八月份,曼谷新发了超过十张劳务派遣牌照,超过上万暹罗族裔,已经过了对马海峡。 除了向外迁移,南华内部也往西北迁移。 湄南河平原是南华最大的粮仓之一,也是暹罗族最集中的地方。 这些人留着,是个麻烦。 信了几百年的佛,说拆就拆了;种了几代人的地,说收就收了。 心里有怨气,嘴上不说,谁知道哪天会闹事? 与其留着隐患,不如送走。 送哪儿去?当然是南麓府和昭南府。 这两个府在南华的西北角,和印度接壤,当地也有不少人,在塞进去几百万,也能撑得下。 那地方条件比湄南河平原差远了,但胜在面积大。 政策简单粗暴:愿意去的,头五年不交租。房子政府给盖,每家三间瓦房,只收成本钱,可分期付款。 至于被选中的人不愿意去? 那由不得你。 南华的土地政策很明确:土地所有权归国家,使用权由分配。 给你地,是让你种的;不给你地,你就没得种。 湄南河平原的土地要用来安置新移民和建国营农场,有些地方,人必须走。 愿意走的,多给地、给好政策。 不愿意走的,地收回,自己找出路,可以去欧洲,可以去朝鲜日本,可以进城打工,爱去哪去哪。 反正地是没了。 这一政策又被民间称呼为“腾笼换鸟”。 -----五章奉上,感谢催更和礼物的支持 第 194 章 大迁徙 九月中旬,吞武里府下面的一个县。 县政府的告示栏前围满了人。 “为发展农业生产,优化人口布局,吞武里府、兰纳府部分地区土地将进行统一规划调整。 原土地使用分配重新核定。 凡愿意迁移至南麓府、昭南府者,每户分配土地按原标准双倍执行,头五年免租,政府负责住房及安家费用。 不愿迁移者,也可以自行择业或申请赴欧、赴朝、赴日务工。 具体办法请咨询各乡公所。” 告示贴出来那天,叻丕县城就炸了锅了。 有人骂,有人哭,有人连夜去找乡长求情。 但没用,县里的人说了,这是国策,谁都不能改。 巴颂在告示栏前站了半个钟头,把上面的字看了三遍。 他今年三十出头,老婆叫梅丽,三个孩子,最大的才七岁。 三月份南华打到曼谷的时候,他在给一个地主当长工,家里穷得叮当响。 由于“成分”不错,南华给他分了地,五亩水田,日子总算有了盼头。 现在要他把地交回去,他心疼得跟刀割一样。 可他知道,哭也没用,政府的政策,从来不是闹就能改的。 地既然能给你,也能收回。 “去不去?”旁边同村的阿山在后面捅了他一下。 巴颂没吭声。 去南麓府?那地方听都没听过。 听说在西北边,山高路远,条件还差。 可不去的话,地没了,一家五口吃什么? 去欧洲投奔亲戚?太远了,连话都不会说。 去泡菜国和岛国?那还不如去南麓府呢,起码那边风景优美。 他咬了咬牙:“去。” 阿山愣住了:“你真去?” “当然去,留在这里,又发不了财!” 这下轮到阿山不吭声了。 三天后,巴颂在县里签了字。 这三天里,他也没有认命,反而拼命的看有关昭南府方面的资料和政策。 去昭南府,分三十亩地,头五年不交租,政府答应帮忙盖三间瓦房,头一年种子农具免费。 他得到确认之后,二话没说就签了。 签完字,县里的干部又补了一句:“到了那边好好种地,那边国家也在大力发展经济,你可不要有怨言。” 巴颂点点头,他早就将昭南府那地方研究透了,心中早已有了打算。 留在这里,他有三个孩子,只能被绑在家里种地,发不了财。 走的那天,县里派了卡车来接。 巴颂把家当装上卡车,两个大箱子、甚至还带着一口铁锅。 老婆梅丽抱着最小的孩子坐在驾驶室里,他和大儿子大女儿爬上车斗。 车队有十几辆卡车,都是美制二手旧车,车身上还留着军绿色的漆。 车上坐满了人,全是和巴颂一样的暹罗族农户,拖家带口,大包小包。 车队在土路上颠簸,扬起一路黄尘。 第一天只走了八十里,傍晚在一个小镇上歇脚。 镇上的干部给每个人发了面包和水,又给带小孩的妇女安排了住处。 巴颂蹲在路边啃面包,旁边一个老汉凑过来,也是同一个县的,比他大十几岁。 “你去哪个府?”老汉问。 “昭南府,你呢?” “我也是昭南府。听说那边地是好地,就是远。” “多远?” “上千里地呢,开车得走好几天呢。” 巴颂没再问,他只知道往西走,走到车不能走的地方,就是新家。 老汉见巴颂没说话,又小声的说道:“我听说那边死了很多人,没人种地了,才将我们迁移过去。 我还听说昭南府的那位李将军,出了名的凶神恶煞,到那里一定要好好服从命令。” 巴颂听到这,将小女儿的耳朵捂住,又白了他一眼。 他可是在报纸上看到过,那些山民可是聚众打砸抢烧,才被李将军派兵剿灭的。 当初在曼谷,南华军可没有骚扰他们这些老百姓,还将地主老爷的地分给了自己。 虽然如今这地还没捂热乎,又被收回去了,但是这不又分到了三十亩? 他听着这老汉絮絮叨叨的,下意识地挪了一下屁股。 第五天傍晚,车队到了昭南府的首府昭南城(那加兰邦的科希马)。 说是首府,还不如曼谷的一个镇子大呢。 房子低矮破旧,街上没几辆车,远处是连绵的青山。 分给他们的地不在这里,在更西边的一个山谷里,还要再走一天。 巴颂在临时安置点住了一夜,第二天继续上路。 又走了一天,终于到了目的地,一个叫班桑的小村子。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是木头和竹子搭的吊脚楼。 但县里的干部指着村后一片平整的土地说:“这是你们的地,已经丈量好了。 房子下个月开工,三间瓦房,一家一套。这些天先住帐篷,将就一下。” 巴颂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土地。 地是生土,还没翻过,长着半人高的野草。 但土质不错,攥在手里能捏出油来。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闻了闻。 旁边的梅丽也蹲下来,小声问:“这地能种出粮食吗?” 巴颂把土放下,兴奋说道:“能,肥得很,我们种一点口粮田,剩下的种辣椒和棉花。” “种棉花?”梅丽有些不解,种辣椒她懂,但是棉花没种过啊。 巴颂自信地说道:“我已经查阅过资料了,这地方的辣椒非常出名,但是种植面积不多。 另外,棉花价格也是一直在上升,一路过来,我看到有些地方也种了棉花。 要是光种粮食,那这一辈子,饿不死,也发不了财。” 梅丽看着老公那自信的样子,温柔的点点头。 巴颂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村后走去。 村后有一条小河,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清冽得很。 他走到河边,蹲下来洗了把脸,水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草木的清香。 他想起吞武里府,想起那五亩水田,想起住了三十年的家,晃了晃脑袋。 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地没了,房子没了,但人还在,这地方,不见得比待在曼谷差。 他站起来,往回走。 夕阳把山谷照得金黄,远处的山头上飘着几朵云。 像这样的迁移,整个九月和十月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卡车一队接一队地从湄南河平原出发,穿过掸邦的山区,把数以万计的暹罗族农户送到南麓府和昭南府的山谷里。 那边缺人,这边要腾地,两全其美。 而那些被腾出来的土地,全部划给了国营农场,然后暂时分配给云贵移民打理。 湄南河平原的国营农场正在大规模上马,拖拉机从升龙城、西贡,正在源源不断地运进来。 南华的人口结构,正在被一双无形的手重新洗牌。 华人从云贵、从桂省涌进来,填补那些腾出来的空间。 暹罗族被送走,一部分去了欧洲,一部分去了朝鲜日本,一部分被迁到西北的山谷里。 南华政府的人把这叫优化人口结构,叫合理配置劳动力资源。 叫什么都行,反正地不会闲着,人不会闲着。 这片土地上,谁种地、谁做工、谁走、谁留,都是算好的。 巴颂在班桑村住了下来。 帐篷搭好了,地也开始翻了。 县里发了锄头和镰刀,还有一袋苞谷种。 地太生,第一季种不了水稻,先种苞谷养地。 他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天黑才回来。 梅丽在家带孩子、做饭,偶尔也下地帮忙。 三个孩子大的带小的,在田埂上跑来跑去。 日子苦,但巴颂不觉得,在这里,自由,没有曼谷那种军管的压迫感。 这天傍晚,巴颂从地里回来,看见村口又来了几辆卡车。 车上下来的人和他一个月前一样,背着包袱,牵着孩子,满脸茫然。 他们是最后一批从吞武里府迁过来的人。 巴颂站在路边,看着那些人下车、集合、点名。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站在人群里,四处张望,脸上还挂着泪痕。 巴颂走过去,安慰道:“别哭了,这边挺好的,地也肥,水清,比老家强。” 女人看了他一眼,擦了擦眼泪,好奇的打量着周围。 巴颂笑了笑,指了指村后的山坡:“那边是分给我的地,你们分的地在村东头,明天带你们去看。” 说完他转身走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泥土地上。 远处,最后一辆卡车的引擎熄灭了,山谷里安静下来。 炊烟从帐篷区升起来,在暮色里袅袅地散开。 这是一个普通的傍晚,在南华西北角一个叫班桑的小村子里。 这就是一九五四年秋天的南华。 人口像棋子一样被摆弄,版图像拼图一样被重组。 所有的变动都有理由,所有的理由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让这个国家更稳固,让每一寸土地都种上该种的东西,让每一个人都待在应该待的地方。 至于那些被送走的人、被迁来的人、被安排的人, 他们的喜怒哀乐,在版图面前,在数字面前,在大局面前, 轻得像是湄南河上的一缕青烟,风刮到哪里,就飘向哪里。 第 195 章 隆江猪脚饭 升龙城,火车站。 邓卫国站在广场上,觉得自己像一只掉进了米缸里的老鼠。 这里真的是太繁华了,眼睛都看不过来。 从出站口一出来,他整个人就愣住了。 广场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晒谷场都大,地上铺着整整齐齐的花岗岩,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广场对面是一排十几层高的楼房,外墙刷得雪白,阳台上摆着花,红的黄的,开得正艳。 广场上人来人往。 有穿裙子的女人,踩着高跟鞋从他身边走过,留下一股香风; 有穿西装的男人,手里拎着皮包,步履匆匆。 远处的大马路上,汽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过去,有小轿车,有公共汽车, 还有那种上面拖着两根电线的小火车,无声无息地滑过去,像水里的鱼儿一样。 “爹,你看那个!”大儿子扯着他的袖子,指着远处一栋大楼。 楼顶上竖着一块巨大的霓虹灯招牌,虽然白天没亮,但那几个字大得吓人, “升龙国际酒店”。 邓卫国没说话,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是“新桂省人”。 五一年从赣西老家出来,一路穿过湘省,最后在桂省的宁明县落了脚。 宁明靠近边境,当地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他们这些从各地迁过来的,填补了那些空出来的房子和田地。 可宁明是什么地方? 山沟沟里的县城,一条主街走完不用十分钟,最大的建筑就是供销社。 在那边住了三年,他觉得日子也就那样,饿不死,但也吃不饱,还不如在赣西老家乡下。 如今两个儿子都是十三四岁的半大小子,正是能吃的时候。 一顿饭下去,一锅稠粥就见底了。 上个月镇南关开了,村里仅剩的老桂人过去看了一眼,回来就疯了。 收拾随身物品,就去县里填报,然后去关口排队去了。 他也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这两年,对面的情况又不是不清楚。 他跟老婆商量了一夜,第二天就去办了手续。 “爹,你看那个!”二儿子邓家梁也喊起来了,手指着广场边上的一排自行车。 那些自行车崭新锃亮,整整齐齐地排在那里,车把上挂着一块牌子 “出租,每小时两元,包天二十元”。 “自行车都能租?”老婆何氏也凑过来看,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邓卫国哼了一声:“资本主义嘛,什么东西都能拿来换钱。” 他批判道:“这地方是繁华,可你们别忘了,这都是吸人血吸出来的。资本家有钱,那是剥削工人剥削来的。” 他这话是说给儿子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请问…”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邓卫国转过头,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白衬衫,脸上挂着笑容。 “你们是刚下火车的吧?从桂省过来的?” 邓卫国警惕地看着他:“你是哪个?” “我姓王,王林,是一名中介。”男人指了指自己,话里带着一股浓重的粤东口音。 “你怎么知道我们是桂省来的?” 王林哈哈一笑:“你们这个样子,一看就知道的啦。从同登那里过来的火车,基本上都是桂省来的嘛。” 邓卫国的警惕没放下来,直截了当地问:“你想做什么?” 王林倒也不绕弯子:“你们是来找活干的吧?我这边正好缺人。想问问你们有没有兴趣。” “什么活?” “什么都有,你们要是有力气,我帮你们介绍,甚至还有日结的活,干一天算一天的钱,一天三十块,包吃。” 一天三十块。 邓卫国心里算了一下,一个月就是九百块,要是真的话,那可真是太好了。 他老婆何氏在旁边扯了扯他的袖子,眼睛一闪一闪的。 但他没松口:“我们刚来,人生地不熟的…” “理解理解。”王林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了一支过来。 邓卫国摆手说不会,王林自己点上,吸了一口:“这样吧,我先带你们逛逛,吃点东西。 你们看看这地方怎么样,再决定也不迟。你们这大老远过来的,肯定还没吃午饭吧?” 邓卫国的肚子替他回答了。 咕噜一声,声音大得旁边的人都听见了。 何氏低下头,两个儿子也把脸别过去。 王林凑近了些:“走吧,先吃饭,我请你们。” 他转身就走,也不看邓卫国跟不跟。 邓卫国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老婆孩子,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王林带着他们穿过广场,拐进一条小巷子。 巷子不宽,两边全是小店铺,卖什么的都有,水果、香烟、饮料、面包、糖果。 一家店铺门口摆着一台冰箱,透明的玻璃门后面,整整齐齐码着五颜六色的瓶装水。 两个儿子的眼睛直了,脚也迈不动了。 “那个叫汽水。”王林回头看了一眼,“三元一瓶,等会儿吃完饭给你们买。” 走了几分钟,王林在一家小店门口停下来。 店面不大,门口支着一口大锅,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一股浓郁的肉香飘过来,邓卫国的口水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隆江猪脚饭。”王林指了指招牌,“我们老家来的手艺,整个升龙城找不出第二家。” 店里面十几张桌子,已经坐了一半人。 王林找了个靠里的位置,让他们坐下,自己去柜台那边说了几句。 等了一会儿,四碗饭端上来了。 碗很大,堆得冒尖。 米饭上面铺着一大块猪脚,切得厚厚的,皮是酱红色的,油亮亮的,颤颤巍巍的。 旁边配着几块卤豆腐、半个卤蛋、一勺酸菜。 猪脚的酱汁渗进米饭里,把白色的米粒染成了浅褐色。 邓卫国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猪脚放进嘴里。 他的脑子嗡了一下。 肉在嘴里化开了。 皮是糯的,一抿就化了;筋是韧的,嚼起来咯吱咯吱的;肉烂乎乎的,筷子一夹,每一丝都浸满了卤汁的味道。 咸、甜、鲜、香,一层一层地在舌头上炸开。 他这辈子,活了四十三年,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猪肉。 他平时饭桌上就是咸菜、自家种的青菜、偶尔有点豆腐。 他的两个儿子,十三四岁了,瘦得像两根竹竿,脸上没二两肉。 现在他们面前摆着一碗满满的猪脚饭,眼冒绿光。 第 196 章 这南华,早就该来了 大儿子家栋已经顾不上说话了,埋头往嘴里扒饭,腮帮子鼓得老高。 二儿子家梁更夸张,三两口将一碗饭全部吃完之后,端起碗将碗底舔了一遍,然后在碗中倒了半碗茶水,顺了顺喉咙。 何氏吃得很慢,一块猪脚咬了三口还没吃完,眼圈红红的。 邓卫国也吃得慢,他想记住这个味道。 “慢点吃,不够再要。”王林坐在对面,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邓卫国抬起头,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说不出“谢谢”两个字,他觉得更应该说对不起。 吃完饭后,王林结了账。 四碗饭,一共四十八块钱。 邓卫国听见这个数字,心里咯噔了一下。 四十八块,他在宁明要卖多少斤谷子才能换回来? “走,带你们逛逛。”王林将茶饮尽,站起身来,“来了升龙城,总得看看长什么样。” 他们从巷子里出来,拐上了一条大路。 路很宽,能并排走好几辆汽车。 两边的人行道铺着彩色的小方砖,每隔几步就有一棵大树,树冠遮天蔽日,把阳光晒成一片一片,像金子一样。 “果然遍地都是黄金啊。”邓卫国呆呆的看着这场景。 王林走在前面,像个导游一样,指指点点: “这边是商业区,最热闹的地方。前面那条街,全是铺子,卖什么的都有。” 邓卫国跟着他走,眼睛不够用了。 服装店、鞋店、五金店、电器行、书店、钟表店、照相馆…… 一家挨着一家,橱窗里摆满了东西。 有些东西他认识,有些他连见都没见过。 他走进一家杂货店,想看看价格。 货架上摆着肥皂、洗衣粉、牙膏、毛巾、暖水壶、搪瓷盆。 他拿起一块肥皂看了看,标签上写着“升龙化工厂出品,八角”。 “怎么比咱们那边还便宜?”他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王林在旁边听见了,笑了:“这算什么?造的多,自然就便宜。” 邓卫国没说话,但他心里在想——在宁明的时候,供销社的东西就那么几样,去晚了就没了。 有时候有票都买不到,这边倒好,什么都有,还不用票。 “这边买东西不用票吗?”他问。 王林呵呵一笑:“不用,有钱就行,南华没有票证那一套。你挣了钱,爱买什么买什么,没人管你。” 邓卫国把肥皂放回去,跟着王林出了店门。 他回头看了一眼货架上满满当当的商品,心里五味杂陈。 王林带着他们逛了一个多钟头。 从商业街逛到电器街,从电器街逛到书店街。 一路上,邓卫国觉得自己像个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什么都新鲜,什么都稀奇。 街上的人也多。 有穿着时髦的年轻男女,手挽手走过去,女的手腕上戴着手表,男的脖子上挂着相机。 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车里的小孩穿着花衣服,手里举着一个彩色的玩具。 还有洋鬼子,不止一个,是好多。有白皮肤的,有黑皮肤的,有的穿西装,有的穿花衬衫。 一个金发碧眼的洋女人从他们身边走过,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高跟鞋踩在地上咯噔咯噔的,留下一股香味。 “爹,洋鬼子!”家梁拽着他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 王林笑了:“这边多得很。法国人、美国人、英国人,都来这边做生意。见多了就不稀奇了。” 走到电器街的时候,一家店铺门口围了一圈人。 邓卫国凑过去一看,是几台电视机摆在门口,屏幕里正在放动画片。 家栋和家梁瞬间被吸引了目光,撒腿就往前跑,挤进人群里,蹲在电视机前面就不动了。 邓卫国也凑过去看。 屏幕上,一只灰猫正在追一只小老鼠,追来追去,总是追不到,还把自己搞得灰头土脸的。 没有声音,但画面动得飞快,老鼠跑起来一溜烟,猫摔下去四脚朝天。 旁边一个本地的小孩跟他解释:“这是美国片子,叫《猫和老鼠》。每天下午都放,不要钱。” 邓卫国点了点头,眼睛没离开屏幕。 他在宁明的时候,听说过电视机,但从来没见过。 现在他亲眼看见了,这玩意儿真能放电影,还是动的。 家栋和家梁蹲在最前面,看得入了迷。 老鼠把猫的尾巴打了个结,猫嗷嗷叫着满屋跑,两个小子笑得前仰后合。 “爹,这个太好玩了!”家栋回头喊了一句,脸上笑得跟开花一样。 “资本主义好啊!”家梁也跟着喊,“早就该来了!” 邓卫国想板起脸教训他一句,但嘴巴张了张,没说出来。 因为他自己也在想,是啊,要是早就来了,是不是早就吃上猪脚饭了? 旁边的王林又笑了:“这是国营商店,电视机摆在外面给大家看的。 要是私人老板,哪里舍得这么大方?电费不要钱啊?” 邓卫国嗯了一声,没接话。 他在宁明的时候,听干部说,资本主义国家的东西都是骗人的, 看起来光鲜,其实是让人沉迷享乐,消磨意志。 可现在他看着那两个儿子蹲在电视机前面笑成那个样子, 忽然觉得,消磨意志就消磨意志吧,长这么大没吃过饱饭,哪来的意志? 家栋和家梁看了整整半个钟头,直到王林说该走了,才依依不舍地站起来。 家栋的眼睛还盯着屏幕,走了几步又回头看。 大儿子家梁更夸张,拉着邓卫国的袖子说:“爹,咱们也买一台吧。” 邓卫国瞪了他一眼:“买什么买?你知道多少钱一台?” “不贵。”王林在旁边说,“国产的,九千多吧,你们夫妻两个,干上一年就攒够了。” 邓卫国愣了一下,干上一年就能买电视机? 真要是一千一个月,想来还真的是。 王林带着他们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街上的霓虹灯亮起来了,红的、绿的、蓝的、紫的,把整条街照得跟白天一样亮。 一家店铺门口挂着“南华大剧院”的招牌,霓虹灯管围成一个圈,一闪一闪的。 王林十分客气的说道:“你们今天先找个地方住下。明天我带你们去办事登记。 登了记,就算正式落户了。到时候有临时身份证,可以找正式工作。” 邓卫国犹豫了一下:“那个你说的那个活......” “不急不急。”王林摆摆手,“你们先安顿下来再说,反正我帮你们介绍工作,也能拿一笔中介费。双赢嘛。” “中介费?” “对。正规的,合法的。”王林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邓卫国接过名片,看了看。上面印着汉字和英语,他认不全。 “那住宿呢?”何氏在旁边小声问。 “我那边有地方,我有个闲着的仓库里,可以让你们先凑合住着。等你们找到正式工作了,再搬也不迟。” 邓卫国看了看老婆,又看了看两个儿子。 家栋和家梁还沉浸在刚才的电视里,嘴里叽叽喳喳地讨论着猫和老鼠。 “那就…麻烦王老板了。”他说。 王林笑了:“不麻烦不麻烦。走吧,我带你们过去。” 他走在前面,步伐轻快。邓卫国一家跟在后面,穿过霓虹灯闪烁的街道,走进了一条安静的小巷。 巷子里没有霓虹灯,只有昏黄的路灯。 路灯下,一只猫蹲在墙根,舔着自己的爪子。 邓卫国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的大街上,霓虹灯还在闪,照亮整个街道。 他转过头,跟着王林走进了巷子深处。 明天,他要去找个正式工作。 然后攒钱。然后买一台电视机。 然后让两个儿子每天都能看《猫和老鼠》。 他在宁明的时候,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 种地,吃饭,睡觉,等死。 现在他到了这个地方,忽然觉得,也许还能再活一活。 第197 章 密谋 王林把邓卫国一家安顿好,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 邓家四口挤一间二十多平的小仓库,还有一股霉味,但比睡大街强。 邓卫国老婆何氏里外看了看,虽然什么都没说,但脸上那表情是满意的。 “将就一晚,明天我帮你们去办事处登记。”王林站在门口,脸上依旧挂着热情的笑容, “登了记就有临时身份证,有了证就能找正式工作。你们先歇着,我还有点事。”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 邓卫国坐在床上,摸了摸褥子,虽然是旧的,但还算干净。 他想起昨晚在火车上,一家四口挤在硬座车厢里,连个躺的地方都没有。 现在好歹有张床。 “爹,咱们明天去哪儿?”陈家栋问。 “先登记。然后找个活干。” “能看电视吗?”大儿子陈家梁眼巴巴地看着他。 邓卫国瞪了他一眼:“看什么电视?先吃饱饭再说。” 家梁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何氏在旁边铺床,头也不抬地说:“你别说孩子,你自己不也看得入迷?” 邓卫国听到此话,感觉有点有损自己的威严,一扯被子,蒙住了自己的头。 王林走出巷子,拐了两个弯,进了一家小茶馆。 茶馆里没什么人,角落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男人姓刘,是王林的合伙人,也是隆江老乡,一直在做“介绍工作”的生意。 王林坐下来,自己倒了一杯茶,灌了一大口。 “怎么样?”老刘问道。 “四个人,两个大人,两个半大小子。” 老刘皱了皱眉:“半大小子?多大?” “十三四吧。” “这个岁数不好搞。矿上要的是壮劳力,半大小子下不了井,在井上搬搬东西还行,但人家不会给全工钱。” 王林没说话,把茶杯放下,掏出一支烟点上。 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先不说这个,那边还要不要人?” 老刘也点了支烟:“怎么不要?一直都缺人手。” “价钱呢?” “还是老价钱,一个人头三千。管送到地方,管住,不管吃。干满一个月,矿上给工钱,咱们抽一成。” 邓家四口,两个大人算两个头,两个半大小子顶多算一个头,撑死了九千块。 也不枉自己今天为了获取信任,辛苦一天,又是请客吃饭,还买饮料喝。 “这是汉人,可不太好搞喔。”老刘忽然说了一句。 王林抬起头看着他,露出不解的眼神。 老刘把烟灰弹在地上,声音压得很低:“之前骗骗那些外族还好点,出了事也没人管。 可这是正儿八经的华人,万一出了事,查起来,说不定咱们就得亲自下矿了。” 王林倒是不在意:“咱们介绍人到矿上干活,又不是杀人放火。 矿里累是累了点,但好歹也是会发工资的。 他们刚来南华,什么都不懂,能找到什么好工作?” 老刘叹了口气,他也知道,但心中总是不安。 现在南华的矿场分三等。 大矿是国营的,安全条件好,工资高,只要下井,一个月保底就有一千五六,还包吃包住,但进不去,要考试,要体检。 中等的被大资本包了,条件差些,但好歹有安全绳、有通风井,一个月也能拿一千二三,还规定每天不能超过十个小时。 最次的就是那些私人小矿,几个人合伙承包一个矿口,设备简陋,安全全靠命。 这种矿最缺人,但正常人不会去。 南华现在到处都在招工。 工厂要人,修路要人,码头要人,种地也要人。 再不济,去国营农场承包几十亩地,一年下来也能攒不少。 谁愿意去小煤窑卖命? 所以去小煤窑的,要么是走投无路的,要么是被骗来的,要么就是那些劳改犯、黑户,被矿场主用各种手段弄过来干活。 死了赔点钱,残了扔出去,没人管。 老刘忽然说道:“我听说,泡菜国那边有人偷渡过来。” 王林愣了一下:“泡菜国?” “对。上个月仁川来了几船人,都是偷渡的。 那边日子过不下去,想跑南华来找活干。 这些人好啊,死了也没人在乎。 泡菜国那边不会来要人,政府这边,估计不也会管这些事情。” 王林的眼睛亮了一下:“能搞到路子?” 老刘点点头:“我有个朋友在仁川港做中介,专门办这个。 一个人头,从那边到这边,包船票包过关,2000块。 到了这边,往矿上一送,又是一笔。” 王林皱眉:“两千,这么高?泡菜国那边一个月才挣几个钱?这钱他们拿得出来?” “拿不出来可以借嘛。到了矿上干几个月就还上了。”老刘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我那个朋友说了,泡菜国那边的人好骗。说什么都信。不像咱们这边的人,精得很。” 王林没说话,低头看着茶杯里的茶叶梗浮浮沉沉。 他忽然说道:“这一单做完,我不干了。” 老刘看着他:“怎么?” “就像你说的,风险太大。万一出了事,要吃枪子的。你不是说了吗,汉人不好搞。” 老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也是,做完这单,我去泡菜国那边发展。那边路子宽,人也多。你呢?” “我也去。”王林把烟掐灭,站起来,“那边安全些。泡菜国人,死了也没人在乎。” 他走出茶馆,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街上的霓虹灯映过来一点光。 他站了一会儿,点了支烟,慢慢往回走。 路过邓家住的屋子时,他放慢了脚步。 屋里灯已经灭了,隔着墙能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太小,听不清说什么。 大概是那两口子在商量明天的事。 王林站在黑暗中,把那支烟抽完了。 他在想邓卫国今天看那些商店的眼神。 那种眼神他见过很多次了。 每一个刚来南华的人,都是那个眼神都充满了惊讶、羡慕、贪婪,还有一点点不敢相信。 可笑的是,他们以为到了南华就能过上好日子,以为随便找个活干就能挣大钱。 第 198 章 资本家哪有好东西? 王林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他想起自己五年前刚来升龙城的时候,在码头扛了两年包,攒了点钱,开始做中介。 刚开始是正经做,介绍人去工厂、去码头、去工地。 后来发现正经做不赚钱,才开始走歪路。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 屋里的邓卫国听见了脚步声,以为是王林回来了,等了半天没动静,又躺下了。 何氏在旁边翻了个身,小声说:“这个王老板,人不错。” 邓卫国嗯了一声,没说话。 王老板说了,南华不缺机会。只要肯干,什么都会有。 邓卫国等了一上午,也没等到王林。 早上起来的时候,何氏还念叨:“王老板说今天带咱们去登记,怎么还不见人?” 邓卫国说再等等,人家做生意的,兴许有事。 他心里开始犯嘀咕。 又等了半个钟头,实在坐不住了,走到巷子口张望。 巷子口倒是热闹,来来往往的人,卖菜的、骑车的、赶路的,就是没有王林。 “爹,我饿了。”家梁在后面扯他的衣角。 邓卫国没理他,转身往回走。 刚走到巷子中间,迎面来了三个人。 两个穿制服的警察,一个穿便衣的。 穿便衣的那个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你是邓卫国?”便衣问他。 邓卫国愣了一下:“是我。” “从宁明来的?” “对。” “昨天到的?” “对。” 便衣点点头,把文件夹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跟我们走一趟吧。” 邓卫国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老婆何氏从屋里探出头来,看见两个警察站在门口,脸唰地就白了。 两个儿子躲在门后面,大气不敢出。 “警察同志,我们犯什么事了?”邓卫国的声音都带有哭腔了。 便衣面无表情说道:“走吧,到了你就知道了。” 邓卫国两腿发软,差点没站住。 他想起在宁明的时候,听人说过,偷渡被抓到要遣返回去,严重的还要坐牢 他老婆在后面带着哭腔喊了一声“老邓”,他回过头,看见何氏已经瘫在门框上了。 “别怕,不是抓你们。”便衣皱了皱眉,“是那个姓王的,骗你们的。跟我们去做个登记,把事情说清楚就行了。” 邓卫国没听进去。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要遣返回去了。 他甚至都忘了,自己是正儿八经入关,坐火车过来的。 警察局离得不远,走路十分钟。 一路上邓卫国脑子都是懵的,只记得自己跟在便衣后面,两条腿机械地迈着。 进了一栋灰色的大楼,上了二楼,拐进一间办公室。 办公室里摆着几张桌子,几个穿制服的警察正在低头写东西。 角落里蹲着一个人,手铐铐在暖气管上。 是老刘,不是王林。 邓卫国不认识老刘,但看见有人被铐着,腿更软了。 便衣让他坐下,倒了杯水推过来。 邓卫国没敢喝,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老老实实坐着。 “别紧张,问你几个问题。”便衣坐下来,翻开文件夹,“你认识王林吗?” “认…认识。昨天在火车站碰见的。他说能帮我们介绍工作。” “他让你们干什么了?” “没…没干什么。就是请我们吃了顿饭,带我们逛了逛街。晚上安排我们在他的仓库住下了。” “他说要介绍什么工作了吗?” 邓卫国摇头:“没,他说今天带我们去登记,登了记再说。” 便衣点点头,在文件夹上写了几笔。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邓卫国,表情有点复杂。 “邓卫国,你知道那个王林是做什么的吗?” “做…做生意的吧?他说开了个店。” “店是有,但他是黑中介,专门骗刚来南华的人,卖到小煤窑里去挖煤。” 邓卫国的脑子嗡了一下,比刚才还大:“小煤窑?挖煤?” “对,私人小矿,条件差,安全没保障,去了就是卖命。 干几个月,运气好的能活着出来,运气不好的,塌方砸死了,扔在坑里都没人知道。” 邓卫国的脸刷的一下全白了。 他老婆何氏在后面抽了一口气,声音尖得像杀鸡。 两个儿子缩在墙角,眼睛瞪得溜圆。 “那个王林,就是干这个的。骗你们去小煤窑,一个人头拿三千块。” 便衣把文件夹合上,往桌上一扔, “你们运气好,我们今天早上动手,他跑了。这个老刘,是他同伙,抓着了。” 邓卫国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感到一阵后怕。 他想起昨天那碗猪脚饭,想起王林笑眯眯的脸,想起他说的“双赢”。 原来赢的是这个赢法。 “资本主义国家没有一个好人!” 邓卫国一拍桌子站起来,声音大得整层楼都听见了,“为了赚钱不择手段!什么黑心钱都敢赚!” 办公室里差霎时间安静了。 所有的警察都抬起头,看着他。 墙角蹲着的老刘也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完了”的同情。 邓卫国还在骂:“我就说嘛,资本家哪有好东西!吸人血!吃人不吐骨头! 我们那边虽然穷,但人心是好的!哪像你们这边.......” “邓卫国。”便衣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浇下来,“你再说一遍?” -----五更奉上,求礼物和催更。 还有,评论不要太大胆了, 我害怕了,数据也不好。 看完金手指点个催更,给个免费的为爱发电,我就很满足了。 也感谢那些付出真金白银的大哥们。 特别是榜一大哥【默默无闻的老狼】送的礼物之王,我今天才看到,实在是抱歉。 我尽量每天保持五更。 感谢诸位,祝大家发财,身体健康。 第 199 章 自由地气息 “邓卫国,你再说一遍?”便衣警察拍桌而起。 邓卫国被便衣的怒吼,直接给吓愣住了。 等他回过神来,看着办公室里其他警察也看着他,有的摇头,有的憋着笑。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站在什么地方。 南华国升龙城警察局。 资本主义国家的警察局。 他的腿又开始抖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完全没有刚才那一股子气势, “我是说那个王林…他不是好人…没说你们。” “王林当然不是好人。”便衣也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话了,但每次听到都感觉气人。 他平复了一下情绪,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可你刚才说的不是王林。你的意思是,南华没有一个好人。对吧?” 邓卫国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老婆何氏在后面急得直掐他后腰,掐得他龇牙咧嘴。 “那我问你,”便衣把笔放下,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我们这些警察,是好人还是坏人?” 邓卫国不敢回答。 “我们是资本主义国家的警察。照你的说法,我们也不是好人。 那我们今天为什么要抓王林?为什么要救你?吃饱了撑的?” 邓卫国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像开了染坊。 “你说你们那边人心好。”便衣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讲道理, “那你们那边有没有骗子?有没有偷鸡摸狗的?有没有欺负老实人的?” 邓卫国不吭声了。 当然有。 哪个地方没有? “你们那边有没有人吃不饱饭?有没有人饿肚子?既然没有,为什么还跑到南华来?” 便衣不依不饶的一顿输出。 要不是总统下了死命令,要照顾好这些老乡,让他们有宾至如归的感觉。 而且上头还将这件事,作为为一项考核指标来办,这种小事,也用不上他们来办,下面的派出所社区民警干这些就行。 邓卫国被这番话说的抬不起头来,他的世界观从昨天就开始动摇,如今也是彻底破碎。 便衣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是升龙城的天际线,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他指着窗外说道:“我们这边有骗子,有黑心商人,有各种各样的毛病。 但我们至少能让人吃饱饭,让小孩上学,让干活的人拿到该拿的钱。 你说资本主义不好,那什么样的才好?” 他下意识地想反驳,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说“我们那边也有好的地方”,但想了半天,想不出来。 “爹,我觉得这边挺好的。”家栋忽然开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十三岁的半大小子站在墙角,脸涨得通红,他小声地说道: “这边能吃饱饭。昨天那碗猪脚饭,我从来没吃过那么好吃的东西。” 他咽了一下口水,好像还在回味那个味道, “而且还有电视看。猫和老鼠,特别好玩,我们那边什么都没有。” “对!”家梁也跟着起哄,“资本主义好!资本主义能看电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所有人都笑了。 墙角蹲着的老刘也笑出了声,被警察瞪了一眼,又憋回去了。 邓卫国站在那儿,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他老婆何氏在旁边又羞又气,一巴掌拍在家栋后脑勺上:“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家栋揉着后脑勺,不服气地嘟囔,“本来就是嘛…” 便衣也终于不再板着脸,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推过来。 “行了,别闹了。办正事,这是登记表,填一下。” 邓卫国接过来,手还在抖。 表格上的字,他认得大半,不认得的也有旁边的警察和他说着事项。 姓名、年龄、籍贯、家庭成员、来南华时间、原居住地、原来工作,一项一项填完。 填完了,便衣看了看,点点头。 然后他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四张卡片,放在桌上。 “这是临时居住证。你们一家四口的。有效期一年,但是半年之后,要来续签,否则无效。” 邓卫国愣住了:“不是…不是要遣返回去?” 便衣看了他一眼:“谁说要遣返你了?” “我…我以为…” “以为什么?以为我们跟你们那边一样,把人赶过来赶过去?”便衣把居住证推过来, “拿着吧,总统说了,从关外来的同胞,都是南华的自己人。自己人来了,哪有赶走的道理?” 邓卫国拿起那张卡片,翻来覆去地看。 卡片不大,比火柴盒大一点,正面印着他的名字和照片。 照片处是空白的,要拍了了照片之后,再来盖章,就是可以生效了。 背面印着几行小字:“持证人可在南华共和国境内合法居住、工作。有效期至一九五五年十月。” “这个…要钱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不要钱。第一次办不要钱。半年后续签,要交十块工本费。” 十块,不贵。 “还有。”便衣又拿出一张纸,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字, “这个是政策说明,我给你念一下,你听好了。” 他清了清嗓子:“第一,临时居住证有效期一年。 一年之内,你们可以在南华合法居住、工作。 一年之后,如果没有犯罪记录,有稳定的工作和住所,可以申请加入南华国籍。 入了籍,孩子可以上免费的公立学校,全家可以享受南华的医疗服务。 成年人可以考公务员、进国企,跟本地人一模一样。” “第二,居住证半年换一次。在哪里办的,就要在哪个地方工作。换地方要提前报备,不能到处乱跑。” “第三,一年考察期内,不能有犯罪记录。小偷小摸不行,打架斗殴不行,聚众闹事不行。 犯了法,轻的罚款拘留,重的取消居住资格。” 邓卫国使劲点头。 “第四,考察期内,可以自由找工作。 工厂、码头、工地、农场,都行。找不到工作的,政府可以帮忙介绍。 但有一条——” 便衣看着他,表情严肃起来。 “不要相信那些黑中介。介绍工作不收钱的,收钱的就是骗子。 正经的劳务公司都有牌照,门口挂着政府的颁发的牌子。没牌照的,一律别信。” 邓卫国又想起了那碗猪脚饭,胃里一阵翻腾。 “行了,就这些。”便衣把纸折好,递给他,“你们现在没有地方住吧?” 邓卫国不好意思地点头。 “去西城区。那边有个招待所,专门收留从关外来的同胞。 免费住三天,三天之后一天五块。 招待所旁边就是劳务市场,那边有正规的劳务公司,可以去看看。” 他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拿着这个,到了那边给招待所的人看,他们就知道了。” 邓卫国接过纸条,激动的手还在抖。 “警察同志…”他站起来,嘴巴张了张,想说几句感谢的话,但舌头像打了结,什么都说不出来。 便衣摆摆手:“别谢我,谢总统吧,要不是总统发了话,我们也不会专门设这个招待所。” 邓卫国点点头,把纸条和居住证一起小心地揣进怀里。 他转身招呼老婆孩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那个…警察同志。” “嗯?” “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不是那个意思…”他的脸又红了,“我是说那个王林…他不是好人…” 便衣笑了:“知道了,走吧。” 邓卫国一家走出警察局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脸上。 他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自由的气息。 “爹,咱们去哪儿?”家栋问。 “去西城区招待所,还能去哪?” “有饭吃吗?” “不知道。” “有电视看吗?” 邓卫国瞪了他一眼:“看看看,就知道看。” 一家四口走在升龙城的街上,汇入了来来往往的人流。 远处的电车叮叮当当地开过去,商店的橱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邓卫国摸了摸怀里的居住证,忽然觉得这张小卡片比什么都重。 他想起便衣说的那句话,“自己人来了,哪有赶走的道理?” 自己人。 他在宁明的时候,没人这么说过。 他们在那里住了三年,始终是“外来户”。 不少还留在本地的人,看他们的眼神,永远带着一种“你们是来占我们地”的意思。 现在有人告诉他,你是自己人。 他加快脚步,朝西城区走去。 -----被修改了许多 第 200 章 泡菜国现状 1954年,十月,汉城。 金永浩站在明洞的街角,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 报纸还是上个月的,头版印着一张黑白照片。 南华的工程队正在修复汉江大桥,桥墩上挂着蓝底金星旗。 照片下面的标题他认得,虽然汉字认得不多,但大意能猜出来: “南华援建铁路全线贯通,釜山至汉城一日可达。” 他把报纸折好,塞进兜里,抬头看了看对面那栋楼。 楼不大,三层,外墙刷成了蓝色,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写着“南华国家商业银行汉城分行”。 门口排着长队,全是等着领工资的工人。 他站了有十分钟,看见一个穿西装的南华人从里面走出来,赶紧迎上去。 “先生,打扰一下。” 那人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金永浩用磕磕巴巴的汉语说:“我…我想问一下,怎么才能去南华?” 那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你是做什么的?” “我是汉城大学的学生,学历史的。今年毕业了,找不到工作。” 汉城大学去年复课,他是第一批复学的学生。 今年夏天毕业的时候,学校给他发了一张毕业证,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整个汉城,找不到一个需要历史学毕业生的地方。 那人打量了他几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明天去这个地址,找一个姓周的。” 金永浩接过名片,手微微发抖。 他鞠了一躬,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又鞠了一躬。 那人摆摆手,走了。 金永浩站在街角,把名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名片上印着汉字和泡菜文,他认不全,但“劳务”两个字他认识。 他深吸一口气,把名片小心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这张名片背后的故事,要从几个月前说起。 五月,日内瓦会议刚结束,南华还在缅甸打着仗,商务部就召集了国内几个大商团,组成了一支庞大的队伍,从升龙城出发飞往汉城。 南华援建代表团抵达汉城那天,李成丸亲自到机场迎接。 这位七十九岁的总统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站得笔直,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他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六年,靠着美国的援助勉力支撑着这个千疮百孔的国家。 战争结束才一年,汉城还没有从废墟中缓过来。 机场跑道上的补丁清晰可见,航站楼的墙面上弹孔累累。 从机场到市区,公路两旁尽是烧焦的树桩和荒废的农田。 偶有几个孩子在废墟间奔跑,赤着脚,穿着打满补丁的衣服。 南华代表团团长是商务部副部长陈磊。 他四十三岁,留美经济学硕士,英语流利,谈判桌上是个狠角色。 当初也是他,从美国带回了大量的留学生,还有大量的飞机战舰回国的。 这是他第一次来汉城,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景象,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陪同的泡菜国外交部官员汉语也非常标准,鞠躬欢迎: “陈先生,欢迎来到汉城。虽然条件简陋了些,但我们已经做了最好的准备。” 陈磊笑了笑:“不简陋。你们能熬过这场战争,已经很了不起了。” 这话说得十分客气,这个国家,除了人,什么都没有。 工业产值几乎为零,财政全靠美国输血,连百姓的口粮都要靠进口。 李成丸天天喊着要北进统一,可治下的老百姓却在想方设法往北边跑。 脱南者这个词,在汉城官方的报纸上找不到。 但每个汉城人都知道,自己的亲戚邻居里,总有一两个跑过了三十八度线。 北边的生活比南边好。 这话在汉城不能公开说,但事实就是事实。 北边的工业产值是南边的好几倍,在两个邻国的援助源源不断,工厂冒烟,火车跑得欢。 而南边,除了美国大兵的基地和救济粮,什么都拿不出来。 陈磊在汉城待了三天,见了李成丸,见了各部部长,见了汉城的商界人士。 谈的事情只有一件:南华那五十亿南华元的援助,怎么花。 五十亿南华元,合五千万美元。 对南华来说不算什么,但对泡菜国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李成丸有点失望,他更想要现钞和军火。 南华的条件很简单:钱不直接给,南华用这钱来投资项目。 学校、铁路、工厂,南华派人来建,建好了有南华派人来教学。 学校教什么?汉语。课本用南华的,老师从南华派。 工厂生产什么?布、油、面、日用品,全是老百姓过日子离不开的东西。 陈磊在谈判桌上说得很直白:“李总统,美国的援助是让你买枪买炮的。 南华的援助,是让你老百姓吃饱穿暖的。 枪炮重要还是吃饱重要,您自己掂量。” 李成丸沉默了很久。 他是个精明人,当然知道南华打的什么算盘。 学校教汉语,工厂卖南华货,几十年后,泡菜国的年轻人会说汉语、穿南华布、吃南华油、用南华货,那这个国家还是泡菜国吗? 这不又成为了一个汉人的附属国了吗? 可他没得选。 除了南华,没人愿意帮他搞建设。 老美今年倒是支援了将近七个亿,但超过一半以上,都是用来购买美国的武器装备以及和军事密切相关的领域。 真正用于民用经济发展和工业建设的部分仅占0.03%?,可见援助重心在于维稳,而非民生。 这不是百分之一,是连百分之零点一都没有。(来源于1982年版的《韩国经济百年史?》) 所以南华这50亿南华元,李成丸虽然有些不乐意,但也不得不接受,有总比没有好。 “那就按陈先生说的办。”李成丸别无他选,签了字。 对于南华来说,五千万美元,买一个国家的衣食住行,买一代人的文化认同,简直不要太便宜了。 第 201 章 三和劳务派遣 六月初,第一批南华工程队到了釜山港。 两百多人,全是参与过南华升龙城到西贡铁路项目的成员。 带队的是梁工,桂省人,修了二十年铁路。 他站在码头上,看着那条被炸得面目全非的铁路线,骂了一句‘谢咩蒙’。 他对陪同的泡菜国官员说道:“给我足够的劳动力,半年之内,我保证通车。” 七月初,南华援助的第一批粮食到了釜山港。 八万吨大米,从海防港运过来,装满了五艘货轮。 码头上挤满了泡菜国的官员和记者,李成丸也亲自来了,站在码头上讲了一通话,大意是感谢南华人民的深情厚谊。 这八万吨大米,够汉城一百万人吃上半年。 八月,南华商业银行汉城分行开业了,汉城西郊的食用油厂投产了,仁川的纺织厂开工了。 九月,在汉城、釜山、仁川修建了四所汉语中心小学,教材全部都是使用的南华国内版本。 十月初,釜山到汉城的铁路提前通车了。 其实这段铁路,美国人也在修,只不过南华的人过来,将设备机器抛给梁工,直接撒手不管了。 几个月之间,南华在泡菜国投了十几个项目,包含了衣食住行各个方面。 修复了汉城到釜山的铁路线,盖了四所汉语小学,还办了南华友好报刊。 援助的粮食超过三十万吨,够全泡菜国八百万人吃一个多月。 更重要的是,所有在南华项目里干活的泡菜国工人,工资都从南华银行发,直接发南华元。 南华元,这东西在泡菜国除了美元,比什么都好使。 韩元在战争期间贬值了三百多倍,老百姓拿到手里就往外花,谁也不愿意留着。 美元是好东西,可普通人弄不到。 只有南华元,实实在在,每个月按时发,能买到东西。 一个在纺织厂干了三个月的女工,每个月能领到五百南华元。 五百南华元,够一家四口吃一个月的饱饭,还能省一点买布做衣服。 她以前在美国人的救济站排队领过粮食,一排队就是半天,领回来一袋面粉,还不够一家人吃三天。 现在她不用排队了,她觉得自己像个人了。 十月中旬,汉城下了一场秋雨。 金永浩站在那栋蓝色小楼门口,看着雨幕发呆。 他按照名片上的地址找过来,发现这里是一家劳务中介公司。 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南华三和劳务公司”。 门面不大,里面挤满了人。 他推门进去,一股热气和汗味扑面而来。 屋里坐着站着十几个人,全是泡菜国年轻人,有的在填表,有的在排队,有的在和工作人员说话。 墙上贴着几张海报,印着南华的风景照,升龙城的步行街、曼谷的湄南河、西贡的港口。 照片下面写着几行汉字,金永浩认不全,但大概意思是“南华遍地是黄金,能发财的意思”。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圆脸,戴着眼镜,说一口流利的泡菜语。 金永浩排队等了半小时,终于轮到他。 “姓名?” “金永浩。” “年龄?” “二十四。” “学历?” “汉城大学,历史系,今年毕业。” 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大学生啊,会汉语吗?” 金永浩用汉语回答:“会一点。” 男人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他:“读一下。” 金永浩接过来,上面印着几行汉字。 他虽然读的有些磕磕巴巴,但一字不漏的都念对了。 男人听完,点点头:“还行,比大多数人强,怎么着,想去南华找工作?” 金永浩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先生,去南华…要多少钱?” 男人热情的介绍道:“我们这可是正经公司,只要两千南华元,包船票,包入关。 到了那边有人接,不过工作自己找,也可以让公司介绍。 工资嘛,看你能干什么,要是能考上翻译或者去外贸公司,两千南华元都有可能的。” 金永浩心中一阵苦涩,他全身家当,连五百都没有。 “能不能先欠着?等我到了南华挣了钱再还?” 男人笑容逐渐消失:“小兄弟,我不是开善堂的,钱一分不能少。 你可以先借钱,或者找担保人。实在不行,等攒够了钱再来。” 金永浩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转身走了。 他走出门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街上湿漉漉的,倒映着路灯的光。 他站在门口,看着手里的名片,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攒够两千块。 但他知道,他一定要去南华。 金永浩走后,柜台后面的男人,周老板,继续招呼下一个人。 他是南华三和劳务公司在汉城的代表,干了两个月了,生意好得不得了。 不光是往南华送人,还从南华往这边送人。 九月份新开通的劳务路线,把南华的暹罗族人送到泡菜国来。 第一批来的,大部分都安排在仁川的纺织厂和汉城的建筑工地上。 那些暹罗族人在曼谷的时候,整天提心吊胆,怕被当成不安分分子送去西北。 到了泡菜国,反而扬眉吐气了。 周老板见过好几个暹罗族工人,在厂里走路都带风。 泡菜国的工人对他们客客气气的,不是因为他们有多能干, 而是因为他们手里的护照封面上印着,蓝底双穗环绕着的金星,南华国的国旗。 有一次,一个暹罗族小伙子在工地上和泡菜国工人起了争执,泡菜国工人骂了他两句。 小伙子掏出护照拍在桌上,用半生不熟的当地话说道:“我是南华人,你是什么?” 对方立刻闭嘴了。 这事在工地上传开了,后来再也没人敢惹那些南华人。 周老板有时候觉得好笑。 在曼谷,这些人是最底层的,被人赶来赶去。 到了泡菜国,倒成了人上人了。 不过这也怪不得泡菜国人。 他们祖祖辈辈都是汉人的附属国,见着汉人就矮三分,这是刻在骨子里的。 即便这些人不是汉人,但南华确是汉人国度。 再加上南华这半年在泡菜国又是修铁路又是建工厂又是送粮食,谁不竖大拇指? 南华打败了法国人,敢和英国人叫板,一口气吞了暹罗、缅甸、印度六个邦。 这样的国家,在泡菜国人眼里,南华总统李佑林比李舜臣还厉害,对南华的好感度甚至超过了美国。 美国人远在天边,南华近在眼前。 美国人只会给枪给炮,南华给的是粮食、是工作、是活路。 十月底的汉城,已经有了几分冬天的意思。 金永浩又来了劳务中介所,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带了一个同学,也是汉城大学毕业的,学的是机械制造。 周老板看见他,笑了:“攒够钱了?” 金永浩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过去。 周老板拆开一看,是汉城大学中文系一个教授写的推荐信, 这个教授是南华国立大学,五月份跟着过来,在这里做客座教授,推广汉家文化的,同时兼任驻韩使团副团长一职。 推荐信上说金永浩的汉语水平很好,到了南华可以做翻译或者教泡菜语,望给个方便。 周老板看完信,拿起电话,直接打给了大使馆,核实情况。 一个大学教授,还是国立大学教授,他可是得罪不起,要是真的,也能卖个人情,结交一下。 很快,电话那头就回了话,说这个教授是真的。 周老板想了想,这信应该不会有人冒充。 他不知道这个金永浩,能攀上教授这样的大人物,为何不直接找他,反而还要找自己。 “怎么,都攀上教授的关系了,拿着推荐信去大使馆都好用,怎么还来找我?” 金永浩为难的说道:“这个,我朋友也想和我一起去,不过他攒够了钱。” 他将身后的同学拽了上来,证明道。 周老板看了一眼眼前的人,估计又是一个变卖祖产的人,才凑够船票的。 他对着金永浩说道:“行了,你有教授的推荐信,我给教授一个面子。去了南华,挣了钱再还我。” 金永浩愣住了,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周先生,谢谢您。” 周老板没搭理他,转头看向他同学,指了指旁边办公室:“你没推荐下,就去旁边交钱去。” 两人走出中介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街上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湿漉漉的路面。 金永浩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空气里那股子煤烟味,竟也变得香甜起来。 第 202 章 《南风窗》杂志 仁川,街头。 新杂志摆上书摊那天,卖杂志的老太太压根没当回事。 这年头,仁川街头的书摊上能看到的印刷品,不是美军心理战部队撒的宣传单, 就是政府印的“北韩暴行录”,多一本少一本,谁在乎? 可有一本叫《南风窗》的杂志,第一天就卖光了。 封面印着一幅彩色的照片,南华乡下的稻田,金灿灿的,一眼望不到边。 照片旁边配着一行汉字,下面有泡菜文的翻译:“南华的米,吃不完。” 《南风窗》,这杂志的名字也不知道是谁起的。 据说是总编在绞尽脑汁的时候,风从南方来,吹开窗户,让屋里的人看见外面的光亮。 名字起得文雅,内容却俗得掉渣。 每一期都有大量的照片。 南华工厂里工人穿着干净的工作服在流水线上干活,下班后骑着自行车回家,车筐里装着菜和肉; 南华的学校教室里坐满了孩子,课桌上摆着崭新的课本,墙上挂着彩色的地图; 南华的街上跑着电车和汽车,商店橱窗里摆着瓷器、漂亮的丝绸、满墙的电视机。 每张照片下面都配着一段文字,用汉语和泡菜文对照着印。 “南华工人平均月薪一千二百南华元,够买五百斤大米。” “南华每户有一台收音机,每四户人家就有一辆自行车,每十户家庭有一辆摩托车。” “南华实行八年免费义务教育,学校还管一顿午餐。” 这些数字在泡菜国人眼里,简直像天方夜谭。 五百斤大米? 一个泡菜国工人一年到头下来,都存不到五百斤大米的钱。 至于自行车?仁川街头能看到自行车,但泡菜国连个自行车厂都没有,普通人谁买得起? 收音机更是稀罕物件,只有政府机关和有钱人家才有一台。 可《南风窗》上说,这些东西在南华,普通人就能有。 杂志出到第三期的时候,仁川已经有人开始照着上面的地址写信了。 信寄到南华驻泡菜国办事处,问的都是同一件事:怎么去南华? 三和劳务公司的周老板忙得脚不沾地。 每天来咨询的人排成长队,从门口一直排到街角。 他不得不在门口贴了一张告示:“去南华须通过汉语考试,考试时间另行通知。” 可告示贴出去,人一点没少。 有些人根本不是来咨询的,就是来借杂志看的。 《南风窗》每期印五千本,每次到货三天就卖光。 后来有人开始在书摊上租杂志,五十南华元押金,一天三块钱租金,比卖杂志还赚钱。 仁川纺织厂的的宿舍里,几个暹罗族工人正围在一起喝酒。 酒是从厂门口的小卖部买的,南华产的米酒,便宜,一瓶才二十块。 领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阿南。 他是兰纳府人,九月跟着劳务公司到了泡菜国,进了仁川纺织厂。 他也没想到,离开了南华,来到这泡菜国淘金,居然还是在南华的工厂工作。 刚来的时候他满肚子怨气,在清迈的时候,他恨南华恨得牙痒痒。 庙没了,和尚跑了,他爹也被当做洪党枪毙了,他把这一切都算在南华头上。 他想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可现在,他坐在仁川的宿舍里,喝着南华的米酒,拿着南华公司的工资,觉得这两个月过得还不错。 工资虽然不高,一个月八百南华元,但包吃包住,花销还少,每个月能攒下四五百。 他此时此刻,也隐隐约约有些后悔。 在南华升龙城、曼谷等地方,随随便便当个服务员,都能拿到八九百块。 “阿南哥,你看这个。”旁边一个泡菜国的小伙子递过来一本杂志,是最近的《南风窗》。 阿南接过来翻了翻,他汉语不行,看不太懂,但照片看得懂。 照片上拍的是升龙城的步行街,街上人来人往,商店的橱窗亮着灯, 几个穿着裙子的女青年站在一家咖啡馆门口,笑得很好看。 “真的?那边真像杂志上说的那么好?” 阿南想了想,说:“差不多吧。街上确实热闹,东西也不贵。一碗河粉两块钱,够吃饱。” “那你咋跑这儿来了?” 阿南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回答。 总不能说在南华待不下去了吧? 说他走在街上,到处是穿制服的警察,到处是查身份证的岗哨。 说自己害怕,说自己恨那个地方? 为了维护南华人的身份,他只好笑着说道:“我是响应政府号召,帮助你们建设国家的。” 这话一说完,旁边几个暹罗人瞬间瞪大了眼睛,哇靠,怪不得你能当头头呢。 不过他们倒是没有戳穿这个谎言。 旁边另外一个泡菜国的工人凑过来,指着杂志上的一篇文章,用磕磕巴巴的汉语问阿南: “这里说,在南华当服务员刷盘子,一个月能拿一千块,是真的吗?” 阿南看了一眼,点点头:“差不多。升龙城好一点的餐厅,一个月八百到一千,有时候还能拿到小费。” “那比我们在这儿搬砖还多!”泡菜国工友瞪大了眼睛。 他叫朴正洙,在仁川的建筑工地上干了三个月了,一个月挣三万韩元,换成南华元不到两百五。 当然,南华公司直接发南华元的工人挣得多些,可他不是南华公司的,是本地包工头招的零工,不是正式工。 阿南骄傲的说道:“你要是在南华当工人,比服务员赚的还多。 我认识一个在曼谷纺织厂工作的人,高的话,一个月有一千一。 厂里有食堂,一顿饭只要两三块,不过那得是要去国营工厂才行。” 朴正洙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茧子厚得像一层壳,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水泥灰。 他过去一天干十二个小时,一个月挣的钱,还不够南华一个服务员的一半。 “阿南哥,我想去南华。” 阿南看了他一眼:“去南华?你有路子?” “我认识一个人,他说能办。两千块,包船票包工作。” “两千块?你有?” 朴正洙摇摇头,他在纺织厂干了两个月临时工,加上之前在工地上干的,只攒了七百多块。 “那就攒够了再去。”阿南将酒杯放下,躺在了床上,就准备睡觉。 朴正洙没走,蹲在床铺旁边,看着阿南的后背,忽然说了一句:“我不走正规路子,我偷渡。” 阿南翻身坐起来,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你疯了?” “我问过了。偷渡过去,只要五百块。” “五百块?”阿南的眼睛瞪大了,“你听谁说的?” “工地上有人认识的蛇头。从仁川上船,坐到海防港,一个礼拜。 到了那边有人接,不管工作,只管落地,只要五百块。” 自己一直想要逃出来的国家,居然也有人不要命的偷渡过去。 阿南张了张嘴,算了,懒得去提醒,人各有志。 第 203 章 到南华了 纠结好几天之后,朴正洙终于下定决心,找到工头说不干了。 工头都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再说一遍?” “我不干了。” 工头上下打量了朴正洙一眼,惊讶道: “你不干了?你知道多少人想进这个工厂进不来?要不是我欠你爹一个人情,你能进得来这里吗? 你要是走了,上去哪儿找这么好的活?听我的,在干两个月,转正了还能工资。” 朴正洙沉默不语,他当然知道这份工好。 在仁川,不,在整个泡菜国,能进南华的公司,是所有打工人的梦想。 工资高,发得准时,工头不打人不骂人,食堂的米饭免费吃,可他还是按耐不住对南华的向往。 他把工服放在桌上,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朴正洙在全罗南道的老家有一间老宅。 那是他父母留给他的,土墙瓦顶,几十年了,不值几个钱。 可那是他最后的家底。 他给老家的邻居寄了信,托他把房子卖了。 邻居接到信之后,立马到镇上回了电话:“正洙啊,那房子能卖几个钱?你疯了?” “卖,多少钱都卖。” 三天后,邻居回电话了。 房子卖了,三百五十万韩元,换成南华元,不到三千五。 朴正洙把那些钱从银行取出来的时候,手在发抖。 三百五十万韩元,厚厚一沓,用橡皮筋捆着。 他把钱塞进帆布包的最里层,拉好拉链,背在身上,没有回头。 金永浩和他不一样。 金永浩是汉城大学的学生,有教授写的推荐信,有南华劳务公司正规的手续。 他去南华,是光明正大地去。 船票是中介公司买的,工作是公司介绍的,到了那边有人接,有地方住。 朴正洙没有这些。 他没有教授给他写推荐信,没有大学毕业证,没有体面的履历。 他只有一双手,一副肩膀,和一本翻烂了的《南风窗》。 他要走的路,和金永浩不一样。 那条路叫偷渡。 朴正洙在仁川港的货运码头等了三天。 蛇头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黑瘦黑瘦的,脸上有一道疤,从眉梢一直拉到嘴角,说话的时候那道疤跟着一抽一抽的。 “钱呢?”疤脸男人问他。 朴正洙把帆布包打开,从最里层掏出那沓韩元。 疤脸男人把钱揣进兜里,指了指码头上的一艘货轮。 “那艘船,南华的,‘顺发号’。货舱下面腾了一块地方,铺了草席。 你跟着搬运工上去,进了货舱就别出来,到了海防港,有人接你。” “船上有什么吃的?” “船上有水,吃的自己带。” 朴正洙把帆布包背好,跟着几个搬运工上了船。 货舱在甲板下面,又黑又闷,还有一股柴油味和铁锈味。 地上铺着几张草席,已经躺了七八个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缩在角落里,眼神中都透露着害怕。 朴正洙找了个角落坐下,把帆布包抱在怀里。 船是夜里开的。汽笛响了一声,船身震了一下,然后开始慢慢移动。 朴正洙靠在舱壁上,听着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一夜没睡。 货舱里没有窗户,分不清白天黑夜。 朴正洙靠着手表知道时间。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 船在海面上颠簸,有人晕船,吐了一地。 舱里的空气越来越难闻,汗味、呕吐味混在一起,像一锅馊了的汤。 第四天的时候,船停了一次。有人说是到了香江,装货。 货舱里的人不敢出声,连呼吸都压低了。 朴正洙听见头顶上有脚步声,咚咚咚的,像有人在跑步。 第五天,第六天。 他带的干粮吃完了,水也喝得差不多了。 旁边一个年轻女人开始哭,声音很小,但止不住。 她男人捂着她的嘴,低声说“别哭,别哭,快到了”。 第七天傍晚,船停了。 货舱的盖子被掀开,一股新鲜的海风灌进来,朴正洙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这股咸鱼气息的海风,感觉这辈子都闻过这么好闻的味道。 “到了!快出来!”有人用韩语喊道。 朴正洙站起来,腿已经麻了,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扶着舱壁爬上去,眯着眼睛看外面。 天快黑了,码头上亮着几盏灯,昏黄的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海防港。 朴正洙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吊车、仓库、远处的楼房,觉得比仁川港大得多。 码头上的工人扛着货包来来往往,说着他听不懂的话。 “这边走!”那个疤脸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旁边,推了他一把。 朴正洙跟着他穿过码头,走进一条小巷子。 巷子口停着一辆破旧的卡车,车斗上蒙着帆布。 已经有十几个人坐在车斗里了,全是和他一样的面孔,泡菜国人,男的居多,几个女的,都缩在一起,不敢说话。 “上去!”疤脸男人又推了他一下。 朴正洙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只能被逼无奈,爬上车斗,找了个角落坐下。 帆布蒙得严严实实,看不见外面。 他能听见引擎发动的声音,卡车颠簸着开动了。 他不知道车要开去哪里。 王林站在码头的暗处,抽着烟,看着那辆卡车开走。 他从升龙城跑到海防,已经半个月了。 那天早上警察来的时候,他正在巷子口的早点摊上吃河粉。 看见两个穿制服的从街那头走过来,他扔下碗就跑,从巷子后面翻墙出去的。 老刘没跑掉,被抓了。 他在海防躲了几天,托人打听,听说老刘判了。 不算重,罚了十万块,拘留三个月。 十万块,老刘掏得起,但倾家荡产了。 至于下矿挖煤?那是吓唬人的。 老刘只是中介,不是矿主,罪不至此。 王林不敢回升龙城了,由于跑的匆忙,身上只带了点现金,泡菜国是去不了了。 他在海防找了个老关系,给一个蛇头当马仔。 蛇头姓吴,潮州人,专门做泡菜国的生意。 船从仁川开过来,人从海防接走,送到各个矿场、工地、橡胶园。 一个人头,蛇头拿五千,王林也跟着收点辛苦钱。 第 204 章 南华梦破碎,但至少还活着 今晚来了二十几个,全是泡菜国人。 王林站在暗处,看着那些人从货舱里爬出来。 一个个灰头土脸的,有的还在吐。 忽然想起从桂省来的那一家四口,两个半大小子。 那家人后来怎么样了,他不知道。 他也不想知道。 “王林,走了!”有人在喊他。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走过去。 车上已经坐满了人。 王林爬上车头,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 司机话不多,发动了车就走。 车斗里,朴正洙缩在角落里,抱着他的帆布包。 车颠簸得厉害,他好几次被颠起来,头撞在车帮上。 他不知道车要去哪里,但他不敢问,旁边的人也不敢问。 车开了很久,出了城,路越来越烂,越来越颠。 朴正洙从帆布的缝隙里往外看,看见黑漆漆的田野,偶尔有一两盏灯,远远的,像鬼火。 他想起阿南说的话:“南华不缺机会,只要肯干,什么都会有。” 他给自己打气:好好干,什么都会有的。 车继续往前开,消失在夜色里。 卡车在山路上颠簸了整整一夜。 朴正洙缩在车斗里,帆布蒙得严严实实,看不见外面的天色。 他只能凭感觉判断时间,屁股被颠得生疼的时候,大概是半夜。 他不知道车开了多远。 只知道路越来越烂,越来越窄,后来连柏油路都没有了,全是碎石子路, 卡车开过去扬起一片尘土,从帆布的缝隙里钻进来,呛得人直咳嗽。 旁边那个年轻女人又哭了。 她男人低声骂了一句,女人止住了,变成小声抽泣。 朴正洙把帆布包抱得更紧了。 包里还有他从老家带出来的全部家当,还剩下两千多块。 天蒙蒙亮的时候,卡车停了。 帆布被掀开,刺眼的晨光照进来,朴正洙眯着眼睛往外看。 车停在一个山谷里,四周全是光秃秃的山坡,坡上稀稀拉拉长着几棵歪脖子树。 山脚下有几排低矮的平房,灰扑扑的,屋顶上盖着石棉瓦。 平房后面是一个黑乎乎的洞口,洞口外面堆着小山一样的煤堆,黑漆漆的。 “下车!”司机掀开帆布,用韩语吼了一声。 朴正洙从车上跳下来,腿一软,膝盖磕在地上,疼得他龇了牙。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抬头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这是一座是煤矿! 朴正洙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想起了阿南说过的话,“南华不缺机会,只要肯干,什么都会有。” 可阿南没告诉他,机会可能藏在地底下。 “这…这是哪儿?”旁边一个年轻女人带着哭腔问。 没人回答她,所有人的脸色都白了。 有人开始小声议论,声音里都带着恐惧。 一个中年男人往前走了两步,似乎想找司机问个明白,被另一个穿迷彩服的人推了回来。 “排好队!排好队!”迷彩服男人用韩语喊,手里拿着一根橡胶棍,在空气中挥了挥, “都站好,别乱动!” 朴正洙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想跑,但看了看四周,光秃秃的山坡,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能往哪儿跑? 况且他连方向都分不清。 “你们是来干活的,不是来坐牢的。别害怕。”迷彩服男人似乎看出了他们的恐惧,声音缓和了一些。 “这是煤矿,正规的。你们在这儿干活,管吃管住,每个月发工资。干得好还有奖金。” “这是什么地方?”那个中年男人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迷彩服男人说道:“芒岗煤矿,离最近的镇子四十里地。 你们安心在这儿干,别想跑。跑也跑不出去,这山里晚上有野狗,还有蛇。” 朴正洙的心又沉了一截。 他以为自己会被送到升龙城、曼谷或者西贡,哪怕去不了那些大城市,去个小镇也行。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被送到这样一个鸟不拉屎的山沟里。 他想起自己变卖房子凑钱的时候,邻居在电话里说的话:“正洙啊,你疯了?” 也许他真的是疯了。 卖了老家的房子,花五百块找蛇头偷渡,就为了来这个鬼地方? “把东西都拿出来,放到桌上!”迷彩服男人指着平房前面的一张长条桌, “钱包、手表、戒指、项链,所有值钱的东西,全部拿出来!” 朴正洙下意识地捂住了帆布包。 包里有他从老家带出来的钱,还有两千多块。 这是他全部的家当,他生怕这些人抢走。 前面几个人被搜了身。 迷彩服男人把他们口袋里的东西翻出来。 一个年轻人兜里有块手表,被摘下来放在桌上; 一个中年妇女从手腕上褪下一只银镯子,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另一个男人掏出一沓韩元,厚厚一叠,大概有几十万。 轮到朴正洙了。 他把帆布包打开,迷彩服男人翻了翻,拿出那沓南华元,数了数,又翻了翻衣服口袋,只有一本杂志和大概两千块钱,没有别的东西了。 “就这些?”迷彩服男人看了他一眼。 朴正洙畏惧的点点头。 迷彩服男人把钱和帆布包里的其他东西,一起放进一个铁盒子里,在盒盖上贴了一张纸条,写了个“十七”的号码。 然后他把铁盒子锁进柜子,把号牌递给朴正洙,对着在场的人说道: “为了你们的安全,下井不能带任何财物贵重物品。这些东西帮你保管着,走的时候还给你们。” 朴正洙接过号牌,愣住了。 什么意思?我的钱要你保管? “别愣着了。”迷彩服男人指了指旁边的工装,“这是你们的工装,先凑合穿。 明天开始培训,培训三天,第四天才能下井。 这三天里,你们先熟悉熟悉环境,学学安全规矩。” “培训?”朴正洙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对,培训。不下井就没有工资,但管吃管住。” 迷彩服男人指了指后面的平房, “两个人一间,自己找空床。今天先休息,晚饭六点钟,食堂在那头。” 朴正洙拿着号牌和工装,朝平房走去。 他的脑子很乱,像是一团被缠绕的线团,剪不断,理还乱。 他以为自己被卖到了黑窑,会被关起来,会被打,会被逼着没日没夜地干活,最后死在这个山沟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可这里似乎不是那样的,要是这个工头没说谎的话,貌似比在泡菜国的工地待遇还好。 有地方住,有饭吃,还有培训,工资还翻了两倍。 虽然和他在《南风窗》上看到的南华差了一万八千里,但至少不是他想象中的地狱。 他随便找了一间房子,推开门,里面有两张铁架床,床上铺着薄褥子。 一个年轻人已经坐在床上了,二十出头,黑瘦,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 “你是新来的?”年轻人用韩语问他,声音有气无力。 “嗯。” “我叫崔成浩,全罗北道来的。” “朴正洙,全罗南道人。” 崔成浩苦笑了一下:“咱们全罗道的人,跑到这地方来了。” 他指了指窗外:“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煤矿。” “我是说,你知道我们被卖了吗?那个蛇头,收了我们的钱,把我们送到这儿来了。 我本来想去升龙城的,我想在那边找个工厂上班,慢慢学汉语,然后……” 朴正洙听着崔成浩的絮絮叨叨,一直保持着沉默,他也想去升龙城。 他想在那边找个服务员的工作,或者进工厂,一个月挣一千多。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被送到一个煤矿里。 朴正洙问出最在乎的问题:“他们说有工资,一个月六百块,是真是假?” “嗯,我上个月发了六百块,但每天要干十个小时以上才有。 而且老板也说过,只要干得好,会帮我们申请南华的国籍。” 崔成浩发牢骚的说着,显然不相信帮他们申请国籍的鬼话。 新来朴正洙,经历这么多天的坎坷,听到真的能发工资,终于把心放下来了。 至于能不能加入南华的国籍,是不是老板画的大饼他不知道,但起码真的有工资发。 山里的天黑得早,才六点多,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朴正洙站在平房前面,看着远处的山影慢慢变黑,像一块巨大的幕布缓缓落下。 食堂的灯亮了,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 有人喊“开饭了”,崔成浩从床上探出头,喊他:“正洙,吃饭了!” 朴正洙应了一声,转身朝食堂走去。 他摸了摸兜里的号牌,十七号。 他不知道这个数字会跟着他多久。 一个月?一年?还是更久? 食堂里,热气腾腾的饭菜已经摆上了。土豆炖肉,白菜炒粉条,米饭管够。 朴正洙端着搪瓷盆,排着队,等前面的人打完饭排队的时候, 他在想,虽然和在《南风窗》上看到的南华不一样,但至少,还活着。 至于其他的,以后慢慢想。 第 205 章 繁荣的背后 煤矿外的一个镇子上,一家叫“好再来”的饭馆。 林矿主包了个小包间,圆桌上摆了七八个菜,中间还有一个砂锅煲的老火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他对面坐着三个人,镇公所的刘副镇长、矿管站的黄站长,还有一个派出所的民警小马。 小马是刚调来的,年轻人,脸皮薄,不太爱说话。 林矿主端起酒杯,笑眯眯地说:“刘镇长、黄站长、马警官,感谢几位百忙之中赏脸。来,我先敬各位一杯。” 刘副镇长四十出头,圆脸,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多喝。 黄站长倒是痛快,一口闷了,咂咂嘴,说:“林老板,你这酒不错啊。” “黄站长喜欢,回头带两瓶回去。”林矿主笑着给黄站长满上。 刘副镇长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块鸡肉,慢悠悠地嚼着。 林矿主知道,刘副镇长是个难缠的主,不像黄站长那样好打发。 他也不急,陪着笑,给每个人添茶倒水。 吃到一半,林矿主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把信封放在转盘上,转到刘副镇长面前。 “刘镇长,一点小意思,给兄弟们买包烟抽。” 刘副镇长瞥了一眼信封,用筷子指了指桌上的菜:“林老板,你这是做什么?吃个饭而已,不用这么客气。” “应该的,应该的。”林矿主把信封往刘副镇长手边推了推, “我那矿上最近来了一批人,泡菜国来的,都是黑户。 我也是好心,给他们口饭吃。 刘镇长,您帮我跟上面通融通融,要是来检查了,告诉老弟一声。” 刘副镇长拿起信封捏了捏,不动声色地放进上衣内袋里。 他端起酒杯,看着林矿主:“林老板,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你这个矿,小是小了点,但设备还算齐全,安全上没出过大问题。 上面来检查,我替你挡着。但是——” 他放下酒杯,竖起一根手指。 “不能出人命。不管是中国人,泡菜国人,还是哪国人,都不能死。 只要出了人命,上面必定追责。 到时候别说我保不了你,谁来都保不了。” 林矿主连连点头:“刘镇长放心,我这边安全得很。 新来的工人,我都要培训三天才让下井,安全帽、安全绳、通风设备,一样不少。 只要他们守规矩,绝对出不了事。” “培训?”黄站长插了一句,“你那个培训管用吗?上个月我去看了一次,就讲了半个钟头,连张图纸都没有。” “有有有,最近加强了。”林矿主擦了擦额头的汗。 “我专门请了个老师傅来讲课,三天,每天两个钟头。 讲安全规程,讲操作规范,讲紧急避险。该讲的都讲。” 刘副镇长点点头,端起酒杯:“那就好。林老板,你是个聪明人,不用我多说。 经济要发展,我们支持。但人命关天,谁都担不起。” “明白,明白。”林矿主举杯,一饮而尽。 派出所的小马一直没怎么说话,低着头吃菜。 林矿主从兜里掏出另一封信封,薄一些,推到小马面前。 “马警官,这是…” “不用。”小马把信封推回去,面无表情, “林老板,你的矿在辖区内,有事我会去。吃饭可以,别的就算了。” 包间里的空气僵了一下。 刘副镇长打圆场:“小马年轻,刚调来,还不习惯。林老板,你别介意。” 林矿主笑着把信封收回去,心里骂了一句“不识抬举”,脸上却笑得跟朵花似的。 “不介意不介意,马警官正直,我佩服还来不及呢。” 吃完饭,几个人散了。 林矿主站在饭馆门口,看着刘副镇长和黄站长拎着酒上了车,小马骑自行车走了。 他点了支烟,深吸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林老板,那批泡菜国人,明天开始培训?”旁边的工头凑过来问。 “嗯。好好培训,别出岔子。”林矿主弹了弹烟灰, “刘秃子虽然贪,但有一句没说错,不能出人命。出了人命,传出去了,谁都兜不住。” “放心,我盯着。” 林矿主点点头,上了车。 车发动了,沿着土路朝山里开去。 一九五四年,这一整年。 南华的经济像一架被推上轨道的列车,一旦跑起来,就再也停不住了。 从升龙城到曼谷,从西贡到南荣(金边),从海防到定襄,到处都是工地。 工厂的烟囱冒着一刻不停的黑烟,铁路上的火车日夜兼程地奔跑, 码头上的货轮一艘接一艘地靠岸、离港。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杂。 在一个菜市场里面,同时能听到桂柳话、白话、客家话、潮州话、暹罗语、高棉语、英语、法语。 卖猪脚饭的隆江老板、修钟表的潮州师傅、开药铺的客家人、跑运输的海南人, 各色人等挤在这片土地上,吵吵嚷嚷,热气腾腾。 邓卫国一家在西城区的招待所住了三天,找到了工作。 他在码头扛包,何氏进了纺织厂,两个儿子上了政府办的扫盲班。 一个月下来,全家挣了一千多块。 何氏领到工资那天,在菜市场买了一只鸡、一条鱼、两斤猪肉,回去炖了一锅,一家人吃得满嘴流油。 邓卫国喝着鸡汤,忽然说了一句:“南华多好啊,这里的警察真的是为人民服务啊。” 何氏白了他一眼:“以后可得管管你这张嘴了,不知道闯了多大的祸。要不是警察同志不计较,能过上这么好的日子?” 邓卫国嬉皮笑脸道:“媳妇,好好干,争取买房子,老是租房,太心疼了。” “对,还要买电视机!”旁边儿子啃着鸡腿含糊不清地说道。 金永浩在南华国立大学找到了工作。 找了一家翻译的工作,他不止中文还算不错,英语也说得非常好。 工资不高,一个月一千出头,但够用了。 他租了一间小房子,买了辆二手自行车,每天早上骑着车穿过升龙城的街道去上班。 只要他在这里工作一年,就能申请加入南华国国籍,他再也不想回到全部都是腌菜的国家了。 这些人的故事,在南华的每一个角落同时发生着。 有人从乡下进城,从工厂跳槽到更好的工厂,从小镇搬到大城市。 有人攒够了钱,租了更好的房子,买了自行车、收音机、甚至电视机。 有人把孩子送进了学校,有人在医院治好了多年的老病,有人终于在异乡的土地上找到了安身立命的感觉。 南华不是天堂。 升龙城的街头照样有骗子、小偷、黑中介,照样有人在暗处做着见不得光的勾当。 警察抓了一批,又来一批。海关查了一船,又漏一船。 煤矿里还有泡菜国来的偷渡客在挖煤,工地上的包工头还会克扣工人的伙食费。 种种这些事情,南华政府知道,但管不过来。 毕竟事物发展有双面性,政府只能尽可能的优先保护好本国的国民。 这些偷渡客,往往愿意承担最底层、最艰苦的工作, 以低廉的劳动力成本填补了本地劳动力市场不愿或无法涉足的领域。 他们无形中成为了支撑经济高速运转、维持某些产业竞争力的一股隐形力量, 为城市的基础建设、服务供给乃至整体经济活力注入了动力。 这些偷渡客,要是“渡劫”成功,南华政府也不会吝啬给他们办理一张身份证。 道路虽曲折,但前途是光明的,大方向是好的。 此时的南华,就像一块巨大的海绵,把四面八方的人吸进来。 再把他们分配到工厂、码头、矿山、农场、工地、学校里去。 有的人去了好地方,有的人去了差地方,但不管好差,都比他们来的地方强。 这就是现在的南华。 不完美,但一直在变好。 ------清明节要挂青,发不了四章五章,我尽量稳定日更三章 第 206 章 长安新城 十一月末,长安。 老挝的古都万象,法国人叫它永珍。 从51年开始建造国都,到如今,已经三年过去了。 第一批搬进长安城的政府工作人员站在新修的大街上,觉得自己像做梦一样。 最先搬过来的是建设部。 建设部的冯德来部长是第一个踏进新办公楼的人。 他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座三层的仿唐建筑,愣了好一会儿。 冯德来走进去,摸了摸廊柱。 柱子是钢筋混凝土的,外面包了一层木头,刷了朱红色的漆。 斗拱、飞檐、鸱吻,全是唐代的样式。 他爬上楼顶,往远处看,整座长安城的核心区尽收眼底。 长安城的规划,是李佑林亲自定的。 核心区域仿照大唐长安城的规制,方方正正,里坊分明。 贯穿南北的是朱雀大街,宽得离谱。 双向二十四车道,中间还有绿化带,两边是人行道。 街面铺的是青石板,厚实平整,古朴大气。 朱雀大街的南端,是长安城的正门。 门是三孔的门洞,中间最大,两边略小,上面是一座三层高的城楼。 城楼是木结构,飞檐翘角,顶上铺着金黄色的琉璃瓦。 城楼正中央挂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大字,承天门。 承天门前是一个巨大的广场,铺着白色的花岗岩,至少能容纳三十万人集会。 广场正中立着一根高大的华表,汉白玉雕成,上面刻着云纹和龙纹。 广场的名字叫“万民广场”,取“万民归心”之意。 冯德来站在建设部的楼顶,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他也只是最开始规划的那些时日,来过这里几次。 三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地,长着齐腰深的野草,几头水牛在草丛里慢悠悠地吃草。 现在,朱雀大街从南到北笔直地延伸出去,两边的建筑鳞次栉比。 虽然大部分还在施工,搭着脚手架,盖着绿色防护网,但轮廓已经出来了。 “冯部长,总统府那边也已经完工了,在做最后的整修。”秘书指着北边说。 冯德来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朱雀大街的最北端,是一座宏伟的宫殿式建筑。 那是南华的总统府,坐北朝南,面阔九间,进深五间,取“九五之尊”之意。 屋顶是重檐庑殿顶,铺着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子,一人多高,威风凛凛。 总统府的大门也是三个门洞,但比承天门小一号,上面没有城楼,只有一座二层的楼阁。 楼阁的匾额上写着“紫宸殿”三个字,这是总统府最大的会议室加会客厅。 冯德来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不错不错,恍惚一看,一副大唐盛世的感觉。” 秘书也跟着笑:“可不是嘛,德公前段时间去定襄府,绕道来看过一眼,也是吓一大跳。” 他走下楼梯,坐上车,沿着朱雀大街往北开。 车开在车道上,空旷得像在飞机场上跑。 朱雀大街的两边,是各个部委的办公楼。 外交部、内政部、财政部、国防部、教育部、工业部…… 每一栋都是仿唐风格,但又不完全一样。 有的面阔七间,有的面阔五间,根据部门的级别和重要性而定。 冯德来的车在朱雀大街上开了足足十分钟,才将这条主干道走完。 他摇下车窗,看着外面掠过的建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骄傲。 这些楼,可都是建设部的人一砖一瓦设计出来的。 那些斗拱、飞檐、鸱吻,是工人们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那些青砖、灰瓦、琉璃瓦,是砖瓦厂的窑里一炉一炉烧出来的。 这条街上的每一块石头,都是南华自己产的,没有一块是从外国运来的。 车停在紫宸殿门口。 冯德来下了车,站在广场上,抬头看着这座宫殿式的建筑。 阳光照在金色的琉璃瓦上,晃得他眯起了眼睛。 紫宸殿还没有完全完工,工人正在做最后的清洁。 门口堆着沙子、水泥、瓷砖,几个工人蹲在地上铺台阶。 一个工头模样的人跑过来,认出是冯德来,赶紧点头哈腰。 “冯部长,您来了。里面还没弄好,乱得很。” 冯德来摆摆手,径直走了进去。 穿过大门,是一个宽阔的前院,院子里种着两棵银杏树,叶子刚开始变黄。 再往里走,是紫宸殿的正殿,一个巨大的厅堂,将来是总统接见宾客的地方。 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天花板是藻井,彩绘着云纹和仙鹤。 紫宸殿的后面,是总统府的办公区。 一栋三层的楼,比正殿朴素得多,红砖灰瓦,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李佑林的办公室在二楼,窗户正对着万民广场。 冯德来推门进去,里面还没有家具,空空荡荡的,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他站在窗前,往南看。 朱雀大街笔直地延伸出去,像一条灰色的河流,从脚下一直流到承天门。 承天门那边,万民广场上已经有人在散步了。 小孩在广场上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在蓝天白云间飘来飘去。 长安城不只有仿唐建筑。 穿过承天门外面的万民广场,就是商业区。 商业区的建筑不是仿唐的,是广式骑楼。 由于靠近整个最核心的区域,附近几公里,都没有很高的建筑。 柱子、拱廊、女儿墙,全是两广地区的样式,尽显岭南文化特色。 一楼是店铺,二楼是住宅,门口有骑楼遮阳挡雨。 骑楼的柱子刷着米黄色的漆,女儿墙上雕着花,风格比仿唐建筑轻盈得多,也更实用。 商业街已经开了不少店铺。 目前还比不上升龙城的中山路步行街那么繁华,但该有的都有了。 街上的行人不多,大多是建筑工人和政府工作人员,偶尔有几个来办事的外地人,在街上东张西望。 冯德来从总统府出来,沿着朱雀大街往南走,在一家茶馆门口停下来。 茶馆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木招牌,古色古香,写着“长安茶馆”四个字。 他推门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潮州人,泡功夫茶的手艺很好。 他给冯德来沏了一壶铁观音,茶汤金黄透亮,香气扑鼻。 “老板,生意怎么样?”冯德来问。 老板笑了笑:“还行,人慢慢多起来了。等那些部委全搬过来,人就更多了。” 冯德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很香,是今年的新茶,凤凰单枞。 他看着窗外,街上有人在骑楼下走过,步子不急不慢,和升龙城那种匆匆忙忙的感觉完全不同。 长安城是一座慢节奏的城市。 也许是因为地方大,也许是因为人少,也许是因为那些仿唐建筑给人一种沉静的感觉。 走在朱雀大街上,你会有一种错觉,觉得自己穿越回了唐朝。 可抬头一看,街边停着汽车,头顶飞过飞机, 远处的高楼大厦在城墙外面若隐若现,那才是真实的世界。 长安城的城墙,不像西安的城墙那么高大厚重,不到三丈高,青砖砌成,上面可以走人。 城墙以内是核心区,全是仿唐建筑和广式骑楼,最高不超过五层。 城墙以外是新区,那里有工厂、学校、医院、住宅楼,钢筋混凝土的现代建筑,高高低低,密密麻麻。 古典与现代,只隔着一道城墙。 冯德来喝完茶,付了钱,走出茶馆。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洒在朱雀大街上,把青石板路面染成一片暖黄。 承天门的城楼在夕阳里变成了剪影,飞檐翘角像鸟的翅膀,仿佛要飞起来一样。 第 207 章 年度财政报告 十二月的升龙城,天气凉了下来,终于不用每日汗流浃背了。 今年的年度总结大会,依旧是去年的那个大会议室。 冯德来到得早,他在会议厅门口碰见了财政部的胡文谦。 胡文谦也是一脸倦容,手里拎着那个跟了他多年的公文包,鼓鼓囊囊的,塞满了文件。 “老冯,长安那边怎么样了,搬迁工作早已在进行当中,别出岔子了。”胡文谦递了支烟过去,继续说道: “下个月外交部、财政部、国防部都要搬过去。总统说了,春节之前,重要部门全部到位。” 冯德来接过来,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晨风里很快就散了, “您就放一百个心,这长安城,定会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冯德来弹了弹烟灰,炫耀道:“你是没看见,长安那边现在修得真像样。 朱雀大街二十四车道,万民广场能站三十万人。 你们财政部的楼在街东边,面阔七间,斗拱飞檐,比升龙城这洋楼气派多了。” 胡文谦看他这嘚瑟样,没好气道:“气派不气派的无所谓,能干活就行。 不过我听说了,你们建设部那个地下车库,能停几百辆车? 搞这么大,你可知道浪费多少钱?” 冯德来也笑了:“嘿嘿,我建设部车多,你管得着嘛!你没总统说,凡事要往长远看。现在空着,不代表以后空。” 两人正说着,工业部的冯国栋也到了。 这一年他跑遍了海防、西贡、岘港的各个工厂,头发白了不少,但精神头还是很足。 冯国栋接过胡文谦递来的烟,夹在耳朵上:“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冯德来凑到跟前,打算说长安的事情,冯国栋被胡文谦一把拽住,往会议室里走去。 边走边说道:“别听他在那嘚瑟,搞得好像长安是他一砖一瓦修的一样。” 冯德来不依不饶,把烟掐灭,追了上来。 三人走进会议厅,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长条桌两边,各部的部长、副部长、主要司局长,按顺序坐着。 有的在翻文件,有的在小声交谈,有的闭目养神。 李佑林还没到,他向来准时,但从不早到。 主持会议的秘书长在主席台旁边站着,手里拿着议程表,最后一遍核对顺序。 张文东坐在内政部的位置上,正在和旁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 他面前摊着一本字典一样厚的报告,封面上印着“一九五四年全国经济工作总结”。 九点整,李佑林从侧门走进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他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自己走到主位,坐下,翻开面前的文件。 “开始吧。” 每年的总结会议,都是由财政部率先发言,大家也都想知道,这一年赚了多少,花了多少。 胡文谦站起来,扶了扶眼镜,翻开面前那本蓝色封皮的账册: “各位,今年是南华建国第年,我先说一个总数字。” 他停顿了一下。 “1954年全年,我国国内生产总值,初步核算为两万零八百亿南华元,约合二百零八亿美元。” 会议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二百零八亿美元,比去年增长了近百分之四十。 这个速度放在全世界,也是数一数二的。 胡文谦等议论声稍歇,继续说道:“这个数字,已经接近日本今年的国内生产总值。 根据我们驻东京使馆搜集的资料,日本今年预计在二百二十亿到二百三十亿美元之间。 双方的差距,已经缩小到不到百分之十。” 这话让不少人眼睛亮了起来。 日本是亚洲最发达的工业国,南华建国才五年,经济总量就快要追上日本了。 南华最大的优势,就是出口产值比日本多,以及去年老美的大力援助,也对日本有了一定的打击。 胡文谦翻开另一页:“分产业看,增长最快的是工业和建筑业。 今年全国工业总产值,比去年增长了百分之五十三。 其中重工业增长百分之七十一,轻工业增长百分之四十二。 建筑业产值增长了近一倍,主要来自长安新城建设和各府的基础设施项目。” “对外贸易方面,全年进出口总额约四十五亿美元,其中出口二十四亿,进口二十一亿,顺差三亿美元。 主要出口商品仍是橡胶、锡矿、大米和纺织品。 主要进口商品是机械设备、钢铁、化工原料和精密电子仪器。” 去年美国全面援助南华之后,整个国家的经济就像被推上了快车道。 500亿南华元的砸进了工业、交通、教育各个领域。 海防钢铁厂二期、吉碑联合钢铁公司、基里隆水电站、南北铁路、长安新城, 一个接一个的大项目上马,带动了上下游整个产业链。 房地产也起来了。 长安新城的商业地块拍出了高价,广肇商会、潮州商会、客家商会争相砸钱盖写字楼、酒店和商超。 钢筋、水泥、砖瓦、玻璃、涂料,供不应求。 光是建设部的统计,今年全国新开工的建筑面积,就比去年多了两倍。 矿场行业也快速的升温回暖。 钨砂、锡矿、煤炭,国际市场价格坚挺,出口创汇节节攀升。 特别是和法国签的贸易协定生效之后,南华的矿产直接进入了欧洲市场,绕开了中间商,利润厚了不少。 胡文谦合上账册,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接下来是财政收支。今年全国财政总收入,约合四十一亿美元。 财政总支出,约合三十九亿美元。收支相抵,盈余两亿美元。” 盈余!!! 这个词在会议室里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建国头几年,财政一直是赤字,靠美国贷款和出口外汇储备撑着。 今年居然有了盈余。 胡文谦解释道:“盈余的主要来源,一个是税收增长,另一个是一次性收入。 今年从暹罗和缅甸缴获的资产,其中黄金、外汇等,都纳入了财政收入里面。” 他忽然开了个玩笑:“这部分收入,明年会不会有,得看咱们的南华子弟兵了。” 说着还看了国防部部长张本一一眼。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 大家都知道这个道理,打仗缴获的钱,花一次就没了。 明年要靠真本事赚钱。 李佑林这时候开口了:“两亿美元盈余,不多。但这是南华建国以来,头一回财政不亏钱。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的路子走对了。” 他扫了一眼在座的人:“但要记住,这个盈余是靠着特殊时期的特殊收入才有的。 明年没有仗打了,没有缴获了,日子怎么过? 要靠企业盈利,要靠税收增长,要靠老百姓兜里有钱。 这些才是长久的。” 胡文谦点头,继续说道:“总统说的是。明年的财政预算,我们已经做了初步方案。 总支出预计四十三亿美元,比今年增长约百分之十六。 缺口部分,靠今年的盈余和外汇储备填补。” 胡文谦说完,坐下了。 李佑林没有立刻说话,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才说道: “胡部长的报告,大家都听到了。二百零八亿美元,两亿美元盈余,八亿七千万外汇储备。 这些数字,是南华几千万人一年干出来的,不是在座各位在纸上写出来的。 我提议,给全国老百姓,给那些奋斗在一线的工人,鼓个掌。” 他带头拍了三下手掌,不重,但很清脆。 会议厅里响起一片掌声,不算整齐,但发自真心。 掌声落下去之后,李佑林接着说:“数字好看,但问题也不少。 胡部长刚才说了,缴获的钱明年没有了。靠什么补这个窟窿? 还是得靠工业,靠经济,靠发展商业。” 他看了看手表,十一点多了:“先散会,下午继续。” 李佑林走后,大家都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议论着。 冯德来和胡文谦又凑到了一块,站在走廊上,看着远处的红河。 冯德来点了支烟,感慨道:“老胡,我不得不佩服总统的深谋远见啊!” 胡文谦看着红河上那些来来往往的货船,看了一会儿,才说道: “总统的眼光,不是我们能看得见的,咱们只要执行就行了。” 冯德来点点头,没再问了。 走廊里,几个年轻的科员端着茶杯走过来,脚步轻快,脸上带着笑。 他们在讨论刚才的数字,有人说二百零八亿美元太夸张了,有人说一点都不夸张,是自己亲眼看见的。 他们争论着,声音越来越大,被一个老处长瞪了一眼,缩了缩脖子,走远了。 第 208 章 年度总结大会 下午的会议,主题只有一个,第一个五年计划的完成情况。 这份计划是1951年秋天定下来的,原定执行到1955年底。 现在才1954年12月,大部分指标已经提前一年超额完成了。 秘书处提前印了一份厚厚的总结报告,每人面前放了一本,蓝皮金字,封面印着 “南华第一个五年计划执行情况总结(1951—1954)”。 李佑林打开报告,直接翻到最后的汇总页。 数字他早就看过了,再看一遍是为了等大家翻到同一页。 “都翻到最后一页了?”他扫了一眼在座的人,“那我就直接说了。 第一个五年计划,原定五年完成的任务,到今年年底,也就是四年时间, 绝大部分指标已经超额完成。剩下的尾巴,明年上半年也能收掉。” “这四年,南华从一个刚立国的破落户,变成了亚洲排得上号的国家。 功劳不是我李佑林一个人的,功劳是在座各位,是几千万老百姓一天一天干出来的。” 李佑林放下手中的报告,看向张光琼:“张部长,先从你开始。 交通是国家的血脉,你说说,这四年铁路修了多少,公路修了多少。” 张光琼站起来,没拿稿子。 他军人出身,说话向来直接,不喜欢念数字,但今天的数字他背得滚瓜烂熟。 “总统,各位。第一个五年计划原定新建和改造标准轨铁路两千五百公里。 到今年十一月底,实际完成两千八百公里,超额百分之十二。” 他走到墙上挂着的南华地图前,用手指着上面的红线。 “一纵,谅山到西贡,全线贯通。标准轨,两条铁路线。 从谅山装一车钢材,三天就能到西贡港。 以前走水路要绕一大圈,最快也要一个星期。” “一横,高棉府的吴哥窟到西贡,也通了。 这条线把洞里萨湖的粮食直接拉到西贡出口,今年光是这一条线就运了五十万吨大米。” “两联,滇越铁路改造完毕,升龙城到老街的窄轨已经改成了标准轨。 归仁到上丁的线路还在收尾,预计明年三月通车。” “铁路之外,公路超额完成。原定一级公路五千公里,实际完成六千二百公里。 二级公路原定一万公里,完成了一万两千公里。 三级公路没定具体数字,但各府报上来的统计,加起来超过了两万公里。” 三年,修了公路上万里,铁路两千八百公里,看起来很多,但这耗费了上百万的人力,肩挑手提修建起来的。 有人肯定说太夸张了,举个例子,津浦铁路(天津-南京),全长约1009公里,仅用38个月完成主体工程。 修铁路最大的障碍,就是怎么在黄河上修建大桥,再加上内乱不断,才拖了这么久。 1908年开工,修完之后,已经是民国元年。 李佑林对于张光琼的汇报,早已了然于心,他插了一嘴:“兰纳府到南麓府的公路,计划什么时候我按成?” 这条公路,升龙—长安—兰纳公路的西延段,一直修到南麓府的首府西隆。 张光琼回答道:“回总统的话,这条线穿过山区,工程量大,主要是要跨越萨尔温江,公路和桥梁正在同时修建。 到明年年底之前,我能保证通车,到时候从长安开车到西隆,三天就能到。” “交通部门是值得表扬的,没有这些铁路公路,南华的经济发展,估计要慢上一拍。” 李佑林夸奖完,又看向白鹏飞:“接着说教育。” 白鹏飞站起来,推了推眼镜。五十多岁,正直壮年,精神头很好,说话慢条斯理。 “总统,各位。第一个五年计划原定每个乡至少一所中心小学。 到今年十一月,除了吞武里府、南麓府、昭南府、云远府、掸北府、掸南府以及其他新成立的府之外, 其他所有府,包括加里曼丹特别行政区,每个乡村都至少有一所中心小学。” 他翻开面前的报告,念了几个数字。 “全县以上的镇,至少有一所初中。县城和大的市镇,至少有一所高中。 现在全国中小学在校生总数,超过三百二十万人。” 这个数字让会议室里不少人倒吸了一口气。 三百二十万学生,意味着南华几乎每一个家庭都有一个孩子在学校里念书。 一个建国才五年的国家,能把教育铺到这个程度,放在全世界都是了不起的事。 白鹏飞继续说:“成人扫盲方面,全国百人以上的国营厂矿和大型农场,都办了夜校。 今年参加扫盲学习的工人和农民,累计超过两百万人次。 根据各府教育部门的抽测,城镇人口的识字率已经从建国初期的不到三成,提升到了七成以上。” 李佑林看着报告上的数字,插了一句:“吞武里府是暹罗原来的核心区,条件比其他几个新府好。为什么学校建设,还这么落后?” 白鹏飞苦笑了一下:“吞武里府条件是好,但那边的人不认汉字。 我们派去的老师,有一半是在当地招的华侨子弟,汉语是会说,但教学经验不足。 校舍倒是好解决,把原来的寺庙改一改就能用。问题是,改寺庙这事,当地人不乐意,更加不愿送孩子来学校。” “不乐意也得乐意。”李佑林的声音不大,但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寺庙改学校,又不是拆庙,是换个用途,佛不在了,书还在。 这事有关部门要去处理一下,谁要是不送孩子上学,收回发放的田产,全部迁移到南麓府去,反正那地方大得很。” 白鹏飞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总统说的话。 “另外,总统提议编纂的《南华大辞典》,编纂委员会已经完成初稿,正在校订,年后就能出版。” 李佑林听到这里,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下。 他最注重的就是教化和教育,虽然差了一个字,但完全是两种意思。 教化,最主要的目的,就改风易俗,全部都给我接受汉家文化。 在某些地区,你可以拜佛、拜鬼、拜树、拜石头,这些东西没有完全禁止,但不能和政府的规矩拧着来,做出生祭活祀的事情来。 教化并不是要把所有人的脑子都洗成一个模样,是要把那些拧着的、反着的、跟南华对着干的,慢慢掰过来。 让所有人都知道,在这片土地上,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而教育是,则是另一回事。 教育不是让你听话,是让你长本事。 认得字,会算数,看得懂图纸,听得懂指令。 一个工人能看懂操作规程,一个农民能算明白化肥用量,一个士兵能读懂军事地图,这个国家就谁也挡不住。 教育不垄断思想,教育垄断的是能力。 思想可以千奇百怪,能力必须统一标准。 南华不需要每个人都想当总统,但南华需要每个人都别当废物。 李佑林接着白鹏飞的话说道:“白部长的报告大家都听到了。三百二十万学生,城镇将近七成识字率, 这些都是南华未来强大的基础,是实实在在扎在土里的根。” “之前有人质疑,南华建国才多久,哪来的钱搞教育? 我说,不是有钱才搞教育,是搞了教育才有钱。 一个识字的工人,比不识字的工人多干一半的活,还不出事故。 一个会算数的农民,肥料用得少,粮食收得多。 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他拿起那份蓝皮报告,举起来继续说道:“教育的事,二五计划还要加码。 明年开始,所有适龄儿童必须入学,不是想不想的问题,是必须。 家里有困难,政府帮你想办法。孩子上不了学,家长要负责任。 这条要写进地方法规里。” 李佑林看向白鹏飞:“白部长,你那边明年有什么具体打算?” 白鹏飞站起来,推了推眼镜。“总统,明年我们计划做三件事。 第一,把剩下的六个府的小学全部铺完,一个乡都不能少。 第二,师范学校再扩招一倍,重点培养理科和少数民族双语教师。 第三,在所有县城推广职业教育,不能让没考上高中的孩子没地方去。” 李佑林点点头,示意他坐下:“教育的事,今天就说到这里。 噢,对了,大辞典年后发布,到时候搞个仪式,让那些老学究们也上上报纸。 他们辛苦了几年,该露露脸,也能充分发挥余热。” 第 209 章 工业的发展进度 会议上,说完教育,工业才是重头戏。 李佑林转头看向冯国栋:“冯部长,工业是重头戏,你来具体说。” 冯国栋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拿起了一个东西,一根大约一尺长的钢坯,断面银亮,在会议厅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这是吉碑联合钢铁公司昨天刚出炉的一炉钢,我特意带了一根过来给大家看看。” 他把钢坯放在桌上,转了一圈让每个人都能看见。 “吉碑一期,两座五百吨平炉,与去年点火投产,比原计划提前了整整一年。 加上海防钢铁厂二期改造完成,今年全国钢产量,到十一月底已经突破了四百二十万吨。 原定五年的年产目标是五百万吨,算上民间没统计进来的合营钢铁厂,已经完全超出了额度。” “更重要的是,我们不仅有了钢,还有了造钢的机器。 诸位可还记得,1951年从美国请回来的留学生们? 这里我要重点提一下林致远和陈启文两位工程师, 他们在机械总厂只搞了两年,于今年成功造出了第一台国产工作母机,一台精密铣床。 精度虽然比不上德国和美国的顶级货,但已经能用了。 用它加工出来的零件,装在咱们自己的卡车上,跑了三个月没出问题。” 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工业母机,被誉为现代工业的“心脏”和“基石”能自己造机床,才算真正有了工业的根基。 冯国栋继续说:“汽车方面,东风牌三吨卡车,今年十月已经通过了定型测试。 发动机、变速箱、精密齿轮还是进口的,但车身、底盘、货厢、悬挂、转向系统,全部国产。 国产化率达到了百分之八十五,比原定目标还高了五个点。 现在月产量已经稳定在三千辆,大部分配给了交通部门的筑路兵团和国营农场。” “飞机方面,第一批五十架已经下线,交付给了空军用作联络和初级教练。 五十架之后,我们计划换上国产材料,把成本降下来。” “船舶方面,西贡造船厂的万吨船台已经建成, 第一艘国产万吨级的沿海货轮正在铺龙骨,预计明年六月下水。 岘港的十万吨级别的船坞还在挖,进度稍微慢了点,但明年之前能完工。” 这个吨位的民用货轮,在亚洲没几个国家能造。 历史上正在发生的事情,例如今年的倭国,就在计划建造一艘载重量为4.5万吨的巨型油轮,到1956年,倭国造船产量直接跃居世界第一?。 而北方那个老邻居,第一艘万吨远洋货轮下水,还是十年后的事情。 南华在这方面,虽然有了老美的援助,但底子还是太薄,但想要追赶倭国,却不是问题。 这也是李佑林注重教育的原因,没有人才,国土再大,军事再强,也没有用。 冯国栋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样东西,一把枪。 当然不是真枪,是模型,要不人都带不进来会场。 虽然是模型,但做得非常精细,每一个零件都看得清清楚楚。 “还有一件事,不在原定的五年计划里,但我觉得有必要提一下。” 他把枪模型交给会场的秘书,呈交给李佑林观摩。 “这是工业部下属兵工厂仿制的美式M3冲锋枪,我们命名为‘南华一式’。 也已经测试完毕,明年就能量产,逐步换装部队。 另外,毛熊的阿卡47的仿制工作也在进行。 毛熊人的设计确实先进,但我们吃透了图纸之后,做了一些改进,简化了工艺,降低了成本。预计年后就能拿出样枪。” 李佑林把玩了一下,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放在桌上:“冯部长,这把枪做得不错。” 李佑林的手指在枪身上敲了敲:“但南华不能只会仿制。M3是美国人1942年定型的,AK47是毛熊人1947年定型的。 都是十几年前、七八年前的老东西了。 我们照着别人的图纸做,做得再好,也是跟在屁股后面跑。” 听到总统要做出指示,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冯国栋也站着笔直,表情更加认真了。 李佑林把枪模型推到一边,身体往前倾:“武器装备,不只是枪支大炮。 枪炮再厉害,打不过飞机;飞机再厉害,躲不过高炮。 但有一种东西,枪打不着,飞机拦不住,高炮够不着。” 他扫了一眼在座的人,大部分人脸上露出疑惑,没听懂,也没装懂。 李佑林吐出两个字:“导弹。” 这个词一出来,在场的人里,搞工业的知道一些,搞军事的也听过,但大多数人都是头一次听到。 德国人在二战后期搞出了V-1和V-2,V-1是巡航导弹的祖宗,V-2是弹道导弹的祖宗。 倒霉的约翰牛吃了好几百发,死了几千人。 战后,苏美两国把德国的导弹专家、图纸、设备抢了个精光,各自关起门来搞研发。 到1954年,美国已经有了“红石”弹道导弹,射程三百多公里,能带核弹头。 老毛人的R-5M也在测试,射程更远。 连英国人和法国人都在搞自己的导弹计划,这是大势所趋。 枪炮是战术武器,打的是眼前的目标;导弹是战略武器,打的是几百公里外的目标。 南华现在能造枪造炮,能仿制冲锋枪和自动步枪,但这些东西只能保家卫国,打不出去。 导弹不一样。 有了导弹,你坐在家里,就能打到别人的家门口。 这东西不是用来打仗的,是用来让别人不敢跟你打仗的。 冯国栋此时开口道:“总统,导弹这事,我不是没想过。 去年从美国回来那批留学生里,有几个学航空工程和无线电的,私下跟我提过,说想搞这方面的研究。 我没拦着,给了他们一笔经费,让他们先摸摸底。” “摸底的结果呢?”李佑林问。 冯国栋回道:“他们倒是搞出来几个小玩意,只不过资料都是保密的,具体情况,等询问研究所的人员。” 李佑林听完,心领神会道:“不要急,导弹不是一天能造出来的。 这些人,你不要管得太死,给他们经费,给他们设备,给他们实验室,让他们自己选方向。 你只管后勤保障,别让他们饿着冻着就行。搞科研不是修铁路,不能按图纸施工。 有的人蹲在实验室里三年不出成果,第四年突然搞出个大东西。你要有这个耐心。” 冯国栋应了一声:“他们需要什么,打报告上来,我优先批。 搞出成果了,我给他们请功。搞不出来,也会好吃好喝地供着。” 李佑林笑了笑:“那就好。” 第 210 章 工业计划 上 升龙城的年度总结大会结束后,国策规划局也早已起草了第二个五年计划。 这份计划将在1955年春节之后,正式颁布,覆盖一九五五年至一九五九年。 与一五计划不同,二五计划不是在白纸上画画。 南华已经有了一定的家底,更重要的是,1953年美国承诺的那批援助项目,大部分已经落地或接近完成。 升龙飞机制造厂扩建工程于今年夏天完工,新的总装车间比旧车间大了三倍, C-47运输机的全套生产图纸已经翻译完毕,第一批国产化的C-47正在组装。 T-6教练机的生产线也安装调试好了,空军飞行员终于不用再用二战留下的老旧飞机训练。 P-51战斗机的发动机技术转让正在进行,南华的工程师们正在消化那些复杂的图纸,预计明年就能造出第一台国产航空发动机。 电子与计算机领域,升龙城西郊的电子工程研究中心已经投入使用。 那台UNIVAC大型电子计算机占了一整间屋子,嗡嗡嗡地响个不停,第一批操作员正在美国工程师的指导下学习编程。 半导体研究室做出了第一批锗晶体管,虽然性能不稳定,但原理通了。 无线电与雷达研究室正在仿制美国提供的军用雷达图纸,预计明年能拿出样机。 造船方面,岘港造船厂的十万吨级干船坞正在建设当中,两百吨的龙门吊正在安装。 冶金工业的援助项目成效最明显。 太原钢铁联合企业的新高炉已经点火,海防钢铁厂的电炉车间也投产了,特殊钢的生产填补了国内的空白。 现在南华不仅能造普通钢材,还能造合金钢、轴承钢、工具钢,虽然产量还不高,但起码不用全靠进口了。 升龙重型机械厂的大型水压机已经安装完毕,这台八千吨的水压机是整个东南亚最大的。 有了它,南华就能锻造大型船用曲轴、发电机转子、火炮身管。 教育和科研领域,升龙城西郊的南华科技大学已经招收了第一批学生。 物理、化学、生物三个国家实验室的大楼也盖好了,设备正在陆续安装。 升龙中央医院的新楼去年就投入使用了,X光机、手术器械、化验设备一应俱全,成了东南亚最好的医院之一。 这些援助项目,加上南华自身的努力,让一五计划提前一年超额完成。 现在,二五计划要在此基础上,李佑林瞄准几个弯道超车的机会。 二五计划的技术研发,不再满足于仿制和引进,而是要建立自主的研发体系。 技术研发清单上,李佑林将计算机技术列在首位。 1954年,全世界的计算机都还在用电子管。 去年老美援助的那台UNIVAC占地一百七十平方米,重达十三吨,每小时耗电一百二十千瓦。 里面有五千多只电子管,平均每七分钟就有一只烧坏。 这东西的可靠性还不如一台收音机。 李佑林在审阅草案时,用红笔在计算机三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粗线, 在旁边写了一行批注:“跳过电子管,直接搞晶体管。” 晶体管计算机,今年的老美若贝尔实验室中,已经成功研制出来第一台晶体管计算机,TRADIC?。 这台计算机装有约800只晶体管,功耗仅100瓦,体积仅有3立方英尺,彻底摆脱了电子管计算机笨重、高热、低可靠性的缺陷,开启了第二代计算机的时代。 李佑林又加了一句:“五年之内,做出全晶体管计算机。体积不要大,能放进一间屋子就行。 运算速度不用太高,每秒一万次足够。但要稳定,要能连续运行一百小时不趴窝。” 秘书处的年轻人不知道什么是晶体管,但冯国栋却是懂。 南华的半导体研究室正在做的那种小东西,比电子管小得多,省电,不容易坏。 这个目标放在一九五四年,是相当激进的。 美国人的晶体管计算机才刚问世,就连IBM的第一台晶体管计算机也要等到1959年才推出的。 北边的邻居,更是在1964年,才研制出国产的晶体管计算机。 如果南华能在五年内做出来,就能挤进世界第一梯队。 当前的晶体管,老美主流还是用锗晶体进行提纯,李佑林直接秘密指示半导体研究所:尝试的将方向,转向硅晶体。 此时的德州仪器,已经成功拉制出高纯度单晶硅,但硅晶体要到六十年代,才成为绝对的主流。 李佑林也只能提醒到这,再多他也不会,至于能不能弯道超车,就看研发人员的能力了。 航空发动机是二五计划的另一个硬骨头。 一五计划期间,南华在汽车发动机上已经取得了突破。 东风牌三吨卡车用的是仿制美国道奇系列的六缸汽油机。 虽然核心部件还是进口的,但国产化率已经达到了百分之八九十。 工业部发动机攻关小组的组长说,再有一年,就能拿出完全国产的型号。 但航空发动机完全是另一回事。 一九五四年,南华能生产的飞机只有两种: 一种是加拿大海狸式轻型飞机,用的还是进口发动机; 另一种是仿制美国T-6教练机,发动机同样是进口的。 航空发动机的转速、温度、材料要求比汽车发动机高出一个数量级,不是拆开抄一抄就能造出来的。 二五计划当中,五年之内,完成一款国产航空活塞发动机的定型,功率不低于六百马力。 同时,启动喷气发动机的预研,先搞懂原理,做出实验样机。 六百马力这个数字是有讲究的。 当时美国人的“野马”战斗机用的发动机功率在一千五百马力以上,南华不需要那么高。 先搞出六百马力的,用在教练机和运输机上,积累经验,下一步再搞更大的。 至于喷气发动机,李佑林在批注里写了一段话:“派人去英国学,英国人的喷气技术比美国先进, 德哈维兰公司的‘幽灵’发动机推重比高,结构相对简单。 想办法弄到图纸,弄不到就买样机回来拆,不要怕花钱,这笔钱省不了。” 他同时还提到了导弹研发: “二五计划期间,导弹的方向是短程弹道导弹,射程三百公里以内,精度不要求太高,但必须能飞、能炸。 材料用铝合金,燃料用酒精和液氧,这些都是现成的技术,不用从头发明。 先从探空火箭做起,能飞到八十公里就算成功,再一步步往上加。” 冯国栋算了一下预算,说这些项目加在一起,经费至少要翻两番。 李佑林坚定地说道,翻四番也得搞,这是买未来的门票。 第 211 章 工业计划 下 关于精密仪器方面,李佑林打算薅瑞士和德国的羊毛。 精密仪器是南华最薄弱的环节。 一架飞机的关键部件、一台测量仪器的光学镜头、一台医疗设备的传感器,南华都不能自己造。 李佑林在草案中专门写了一段关于精密仪器的论述: “德国人的蔡司、莱卡,瑞士人的劳力士、欧米茄,这些牌子为什么值钱? 不是因为牌子老,是因为他们能做别人做不出来的东西。 一块莱卡相机的镜头,研磨精度能达到万分之一毫米,全世界没几家能做。 一套蔡司的光学测量仪,误差比头发丝还细,是工厂的定海神针。 这些东西我们做不出来,但可以先买,买了拆,拆了学。 瑞士和德国战后经济困难,很多小厂子经营不下去,我们可以去收购。 不是买产品,是买技术、买图纸、买熟练工人。” 他直接做出了指示,只要发现瑞士有濒临破产的光学镜头厂,全套设备和技术资料打包买回来; 不仅仅是瑞士,还有去德国的精密齿轮厂挖人,工人愿意移民南华的,给高薪、给房子、给安家费。 这些事不一定要政府出面,可以让商会去做。 收购回来的设备和图纸,统一放进定襄府的研究所消化吸收。 目标很简单:五年之内,南华能自己造精密测量仪器,精度达到蔡司的八成。 不求超越,先求不依赖。 冯国栋看到这条批注时,眉头皱了一下。 收购瑞士和德国的精密仪器厂,这事以前没人提过,但他想了想,觉得确实可行。 瑞士人做钟表、做镜头,手艺确实好,但市场太小,很多小厂子确实活不下去。 与其让它们关门,不如买过来。 医药领域的弯道超车机会,李佑林也看的十分清楚。 1954年,全世界的抗生素生产都还处在初级阶段。 青霉素已经普及了,但产量低、价格高。 链霉素、氯霉素、四环素这些广谱抗生素,要么刚上市,要么还在临床试验。 制药行业的技术门槛不像造飞机那么高,但利润极大,而且关系到国计民生。 李佑林在草案中写了一个目标:“五年之内,实现青霉素、链霉素、四环素的国产化。 产量要够,价格要低,让南华的普通老百姓用得起。” 他还列了几条具体措施: 第一,在升龙中央医院旁边建一个药物研究所,从美国留学回来的药学人才优先安排进去; 第二,从欧洲进口发酵罐和提纯设备,同步引进生产工艺; 第三,原料药自己生产,不能依赖进口,南华的玉米产量可是十分高的,这可不是吹牛。 中南半岛属热带季风气候,全年高温、雨热同期,适合玉米一年两熟甚至三熟种植。 玉米浆是发酵培养基的主要原料,这个优势要用起来。 除了抗生素,热带病药物也是重点。 疟疾在南华西北二府和湄公河三角洲还很常见,奎宁是传统药物,但副作用大。 二战期间美国人搞出了氯喹,效果更好,但南华还不能自己生产。 二五计划期间,要完成氯喹的国产化,同时研发新一代抗疟药物。 关于疫苗方面,李佑林还特意做出了重要指示。 “小儿麻痹症、白喉、百日咳、破伤风,这些病的疫苗在国外已经有了,但价格贵,产量低。 南华要自己建疫苗生产线,先做仿制,再做改进。 目标是五年之内,所有南华儿童都能免费接种基础疫苗。” 这个目标放在一九五四年,也是相当超前的。 美国人的小儿麻痹症疫苗刚完成临床试验,大规模接种还要等几年。 南华如果能在这个领域追上来,不仅能解决国内的公共卫生问题,还能把疫苗出口到东南亚其他国家。 李佑林在工业部分草案的最后,加了一个“材料”章节。 这个章节原来的草案里没有,是他亲手写进去的。 “所有卡脖子的问题,根子上都是材料问题。 发动机做不出来,是因为高温合金不过关; 精密仪器做不出来,是因为光学玻璃纯度不够; 计算机做不出来,是因为半导体材料提纯工艺不行。 二五计划期间,材料研发要单列一个专项。” 他列了几个具体的材料方向: 高温合金,用于航空发动机的涡轮叶片和燃烧室,需要在八百度以上的高温下保持强度。 南华有镍矿和铬矿,但缺乏冶炼和加工技术。 二五计划期间,要在海防钢铁厂的特殊钢车间内建立高温合金实验室, 先从仿制美国因康奈尔系列合金开始,逐步建立自己的合金体系。 还有光学玻璃,用于精密镜头和测量仪器,要求折射率均匀、气泡极少、透过率高。 德国的肖特玻璃厂在这方面积累了上百年的经验,南华要从零开始。 二五计划期间,要在长安科学城内建一个光学玻璃熔炼车间,先生产普通光学玻璃,再逐步提高纯度。 目标是在五年内做出能用于简单镜头的光学玻璃,不求赶上蔡司,但求不再依赖进口。 硅材料。用于晶体管的基片,要求纯度高、晶体结构完整。 南华有石英矿,提纯石英砂的技术可以自己研发。 二五计划期间,要建立一条从石英砂到单晶硅的试验生产线,纯度先做到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再逐步提高。 李佑林写完这些,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他知道这些东西不可能五年内全部做成,但方向不能错。 方向对了,走得慢一点没关系,总能走到。 方向错了,走得越快,离目标越远。 第 212 章 各地区的规划和定位 除了最重要的工业计划之外,二五计划对国内经济区域做了明确分工,不再是大而全地铺摊子。 升龙城及红河三角洲,定位为东北工业中心。 这里集中了南华最重的工业:南华纺织厂、南华第一机械制造厂、南华东风汽车制造厂、海防钢铁厂、吉碑联合钢铁公司、升龙重型机械厂、升龙飞机制造厂、海防化肥厂、海防发电厂、海防轮船制造厂。 二五计划期间,这里要继续强化重工业,特别是钢铁和机械。 海防港要扩建为北方第一大港,年吞吐能力达到五百万吨。 西贡,定位为贸易中心。 这里自古以来就是东南亚的商埠,法国人经营了几十年,商业网络十分的成熟。 二五计划期间,西贡要成为南华最大的进出口贸易港。 海关、物流、仓储、检验检疫等配套服务要完善,吸引外国商船靠泊。 同时,在西贡设立商品交易所,让橡胶、锡矿、大米等大宗商品在这里定价、交易。 南荣(金边),定位为金融中心。 这里比西贡安静,适合金融机构落户。 国家银行的总部已经决定设立期货中心和股票交易中心。 同时,吸引各国的商业银行、保险公司、证券公司来设立分支机构。 南荣要成为南华的“银行城”,负责全国乃至世界各国的金融结算和资本配置。 曼谷,定位为旅游娱乐中心。 曼谷有现成的酒店、餐厅、娱乐设施,气候好,物价便宜。 二五计划期间,要在曼谷打造一个全球级的影视基地,和长安城的影视基地错位发展。 长安拍古装片、历史片,曼谷拍现代片、都市片。 同时,曼谷的农产品加工业要重点发展。 这里是南华最大的粮仓,大米加工、水果罐头、橡胶初加工都可以布局。 旅游业要配套,机场扩建、酒店招商、导游培训,五年之内要把曼谷建成东南亚的旅游集散地。 长安城,定位为政治文化中心。 总统府、国会、各部委都在这里,还有影视基地、科学城、大学。 长安不搞工业,不搞贸易,专心做政治和文化的枢纽,打造成一个宜居、休闲、旅游城市。 除了沿海地区,那就只剩了西北五府的内陆地区了。 西北五府分别是云远府、掸北府、掸南府、南麓府、昭南府, 占了南华近三分之一的面积,但经济总量不到全国的百分之五。 二五计划不能绕过这块短板。 交通是第一步。 五年之内,西北五府所有县都要通公路。 不是简易土路,是至少三级以上的碎石路或沥青路,保证晴雨通车。 筑路兵团可以从当地招募劳动力,以工代赈,既能修路又能让老百姓挣到钱。 产业布局因地制宜。 云远府以矿业为主。这里有丰富的翡翠、钨砂、锡矿、铅锌矿。路修通了,矿石就能运出来。 二五计划期间,要在密支那附近建一个矿产品加工区,把矿石粗加工后再运往内地,提高附加值。 掸北府和掸南府以种植业为主。这里气候温和,雨量充沛,适合种茶叶、咖啡、橡胶。 二五计划期间要扩大规模,形成产业带,并在主要城镇建初加工厂。 南麓府和昭南府情况特殊。这两个府与印度接壤,是南华的西大门。 二五计划期间,这里以军事和农业为主。 军事方面,在西隆和英帕尔附近建永久性军事基地,驻军、修机场、囤物资。 农业方面,这里“地广人稀”,土地肥沃,适合村企,带动当地人民发家致富。 主要就是种粮食、种经济作物,既能解决当地就业,又能为驻军提供后勤保障。 另外,这里要建学校、建医院,把原住民的教育和医疗水平提上来, 让他们认同南华而不是隔着边境往印度看。 最后一块,就是医疗和教育了。 一五计划解决了“有没有学校”的问题,二五计划要解决“学校好不好”的问题。 中小学教师的质量也要必须得到提高。 师范学校要扩招,课程要改革,实习要增加。 那些在扫盲夜校教书的工人和农民,要通过考试获得正式教师资格,不能一直当临时工。 还有职业教育要继续全面铺开。 不是每个孩子都能考上大学,但每个孩子都应该有一技之长。 二五计划期间,每个县至少要有一所职业中学,教农业技术、机械维修、电工、缝纫、烹饪等实用技能。 实行校企合作,工厂和农场要接收职业中学的学生实习。 医疗方面,升龙中央医院已经是东南亚最好的医院之一,但这还远远不够。 二五计划期间,每个府都要有一所像样的医院,每个县都要有卫生所,每个乡都要有卫生员。 常见病、多发病能在当地解决,不用跑到升龙来。 疟疾防治是重点,要在西北五府和湄公河三角洲推广防蚊措施,发放蚊帐,喷洒灭蚊药。 总之,二五计划的总体目标是: 到1959年,南华的国内生产总值在1954年二百零八亿美元的基础上翻一番,达到四百亿美元以上; 人均GDP达到八万南华元(800美元),进入中等收入国家行列。 但李佑林在审阅草案时加了一条底线:所有的发展,都不能以牺牲安全为代价。 二五计划草案在总统府和各部之间来回修改了五轮, 西北五府的公路要修,但军事基地要先建; 曼谷的旅游业要搞,但海关和边防不能松; 计算机和半导体要追,但军工研发不能停。 直到1955年一月一日,南华共和国第二个五年计划正式颁布。 计划文本分三卷,第一卷是总体目标和经济发展指标, 第二卷是产业布局和基建规划,第三卷是技术研发和人才培养。 第三卷最薄,但李佑林说,这一卷最重要。 在计划的第一页,他用蓝笔写了一句话,不是口号,是给所有读计划的人看的: “五年之内,南华不能什么都做,但要做的一定要做到。 做不到的,别写进来。写进来的,必须完成。” -----感谢诸位的礼物和催更,今日四章。 第 213 章 迁都(今日五更) 1955年,1月3日。 天还没亮,长安城的朱雀大街上就响起了洒水车的铃声。 清洁工穿着蓝色的工作服,推着水车,把青石板路面冲洗得干干净净。 冬天的长安城,昼夜温差能达到20°,一夜的凉气还没散尽,水汽在晨光里蒸腾,像是披上了一层薄纱。 这是南华国政府正式迁都长安的日子。 总统府的搬迁工作其实从去年十二月就开始了。 秘书处、机要局、情报局先搬过去,然后是国防部、外交部、财政部。 到一月三日这天,最后一批留守升龙城的人员坐上了开往长安的专列。 车上装的总统办公室李佑林平日办公常用的物件。 专列下午两点抵达长安火车站。 站台上已经站满了接站的人,有各部的官员,有长安市政府的代表,还有几个扛着相机的外国记者。 李佑林从车厢里走下来的时候,站台两旁中小学生,奋力地挥舞着手中的鲜花。 此时他只穿着一件普通的深灰色中山装,没戴帽子,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看起来像个出差归来的普通干部。 对着镜头挥了挥手,接过学生献上来的花束,缓慢走出了站台。 “总统,车在那边。”秘书指了指停在候车厅的黑色轿车。 李佑林看了一眼,沉声道:“把车开出去,这多影响群众出行? 我坐火车的目的,就是为了体验一下民情,你们全程把我关在车里,我还怎么和群众打成一片?” 说罢,就朝着站前广场走去。 秘书和警卫赶紧跟上,身后呼啦啦跟了一大群人。 长安城的规划是李佑林亲自定的。 整座城市的最核心的地方,就是那条南北向的大街——朱雀大街。 大街宽逾百米,双向二十四车道,从北端的承天门穿过万名广场,一直向南延伸整整十公里,直达南端的城市中央公园。 路面铺着青黑色的沥青,划着雪白的标线,两侧的人行道铺着花岗岩,每隔五十米立着一盏莲花造型的路灯。 朱雀大街北段万民广场,穿过承天门的楼洞,里面是总统府和各大部委办公的地方。 万民广场顺着朱雀大街往南,中段位置,是长安城的商业核心区。 这里的建筑不仅仅是仿唐的,还有宋明等各种风格,每一个坊的风格都不相同。 宋式的歇山顶、明式的硬山顶、闽粤地区的骑楼,比肩而立,浑然一体。 青砖灰瓦是主调,偶尔有几栋刷了白墙,在灰蒙蒙的底色里显得格外醒目。 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卖什么的都有,而且都是仿古造型。 茶楼、酒肆、绸缎庄、药铺、书店、杂货店,招牌都是用木头刻的, 楷书、隶书、行书,挂在门楣上,有些门楣经过风吹日晒,木头泛了白。 这里的建筑,最高的不超过五层,古香古色,走在街上像穿越回了古代。 可街上卖的东西也有现代的,电视机、收音机、电冰箱、自行车、手表,应有尽有,让人看的出戏。 朱雀大街两侧五公里范围内,没有一栋高楼。 目的是首都的核心区要保持古典风貌,也是为了核心区域的安全着想。 所有的高楼都建在朱雀大街的尽头,围绕着中央公园而修建。 长安城最高的楼在东南方向约七公里的地方。 那座楼叫“摘星楼”,楼高一百三十米,共三十二层,是南华第一高楼。 摘星楼1952年设计完毕,开始动工,去年年底刚刚竣工。 外墙是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蓝白色的光。 楼顶设有一个旋转餐厅,坐在里面可以俯瞰整个中央公园。 (我生成来的图一直不满意,就没有放上去。各位可以生成满意的图片放评论区。) 摘星楼比沪市正在修建的友好大厦还高出二十米,修建之初,号称是远东第一高楼。 友好大厦是北方邻居去年才开始建的,设计高度一百一十米,修建之初,号称远东第一高楼。 摘星楼封顶的消息传出去之后,那边的工程负责人据说沉默了很久,然后默默地把图纸改了一遍,加高了几层。 摘星楼是长安大饭店,南华最豪华、最高级的酒店。 六百间客房,最大的宴会厅能同时容纳两千人就餐。 长安城的居民,目前大概在六十万左右,除了少量本地土著,还有许多是当年修建这座城市的工人。 三年前,二十几万工人从全国各地涌来,在这里没日没夜地干了三年多。 工程快完工的时候,李佑林专门做了一条指示: “这些工人替国家盖了这么多大楼,国家也要替他们盖房子。” 于是国家在长安城西边划了几块地,免费提供地皮和建筑材料,让工人们盖自己的房子。 每户按人均二十平方米的标准分配,一家四口就是八十平方米,没有所谓的公摊。 工人们自己动手,一砖一瓦地盖自己的家,房子不大,但那是他们在首都的家。 消息传开的时候,工地上哭声一片。 一个从桂省来的老瓦匠蹲在工地上哭了半个钟头,旁边的人怎么劝都劝不住。 他说他盖了一辈子房子,从来没想到自己能有一套。 拿到钥匙那天,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得手心都出了汗。 那些工人们后来大多数留在了长安,有的进了工厂,有的开了小店,有的继续搞建筑。 他们把这叫“命好”,没人觉得这是应得的,他们只觉得是总统给的。 一月二十日,诸事皆宜。 黄历上写着:宜嫁娶、祭祀、祈福、求嗣、动土、会亲友、纳畜。 从凌晨开始,承天门广场上就陆续有人来了。 不是政府组织的,是老百姓自发来的。 消息早在十天前就传开了,总统要结婚。 这天,天还没亮,万民广场上就热闹起来了。 广场北侧甚至还搭了一个戏台,戏台上铺着红地毯,摆着香案和座椅。 负责安保的是总统府保卫局的赵队长。 他三天前就开始布防了,在广场周围设了数十个安检口,每个安检口配了金属探测器和搜身人员。 广场外围还设了隔离带,防止人群拥挤。 承天门城楼上架了高倍望远镜,狙击手在制高点待命。 朱雀大街从承天门到万民广场这一段实行交通管制,只允许行人和婚车通行。 赵队长凌晨四点就到了现场,里里外外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疏漏,才松了口气,然后站在承天门下面,看着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 广场上已经摆好了圆桌,一桌挨一桌,整整齐齐,红色的桌布从这头铺到那头,像一片红色的海。 每张桌上摆着鲜花、汽水、米酒、糖果,还有两包香烟。 桌与桌之间留着过道,过道边上站着穿黑色制服的安保人员。 帮忙搬桌椅、摆碗筷、传菜的是一群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人。 他们胸前别着“长安建设者”的徽章,是当年修建这座城市的工人。 今天被抽到签吃席的工人们,自发组织起来帮忙。 他们说不出口那些漂亮话,只会闷头干活。 有人说了一句“总统给咱盖了房子,咱不能没良心”,其他人就跟着来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蹲在广场边上的水龙头旁边,正在洗水果。 他的手粗糙得像树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灰。 他在长安城修了三年的路,朱雀大街的青石板有一块是他亲手铺的。 去年分房子的时候,他分到了一套六十平方米的两居室,他和老伴两个人住,还将孙子接了过来,直接转校到小区附近的工人小学读书。 他今天来之前,把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里挂了一面蓝底金星旗,旗子旁边,还贴了一张李佑林的画像。 “老陈,你别忙活了,先去吃点垫垫肚子。”旁边有人催促着他。 老陈头也不抬:“急什么?等客人都吃完了,我们再吃。先把活干好。” “总统说了,人人有份。” “我知道。”老陈把洗好的水果放进筐里,站起来,用围裙擦了擦手, “总统他老人家对我们好,我们也不能光知道吃。出点力气,心里踏实。” 第 214 章 与民同乐 今天来万民广场吃席的人,不是谁都能来的。 第一批是有功之人。 当年修建长安城的工人们,用抽签的方式来挑人,坐在最前面的几排。 他们穿着干净的工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有的人一辈子没坐过这么体面的席,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第二批是从战场上下来的。 有的是当年南下时期的第一批老兵,有在暹罗战役中负过伤的军官,还有从朝鲜半岛回来的京族士兵。 他们穿着军装,胸口的勋章擦得锃亮。 一个截肢的老兵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进来,旁边的人赶紧给他让座。 第三批是老百姓,名额有限,抽签决定的。 长安城的居民,每户可以报一个名字,放进箱子里摇,摇中了就来。 消息传出去之后,报名的人挤满了街道办事处,有人排了一整夜的队。 广场边上还站着不少人,是没抽中的。 他们也不走,就站在隔离带外面看热闹,说能远远地看一眼总统,也值了。 早上八点,广场上已经坐满了人。 有人翘着腿喝茶,有人嗑着瓜子聊天,有人伸长脖子往朱雀大街南边张望。 孩子们在桌椅之间钻来钻去,被大人拽回来,摁在椅子上,安静不了两分钟又跑了。 八点半,一队黑色的轿车车队从朱雀大街南端缓缓驶来。 车队在广场北侧停下来。 中间那辆车的门开了,李佑林走下车。 他今天穿的是深红色的圆领袍,交领右衽,袖宽尺余,腰间束着黑色的革带,脚蹬乌皮靴。 衣裳是按汉代士大夫婚服定制的,料子是南华自产的云锦,纹样是缠枝莲纹。 胸口别着一朵红花,花下面系着一条红绸带。 他站在车旁边,等了一会儿。 朱雀大街的南端,一顶八抬大轿正缓缓走来。 轿子是朱红色的,轿顶用正红色绸缎,四角挂着红绣球。 八个轿夫穿着红色短褂、黑色长裤,步伐整齐。 轿子两侧各跟着四个穿粉红色襦裙的姑娘,手里提着花篮,边走边撒花瓣。 轿子后面跟着吹鼓手,唢呐、锣鼓、笙箫,吹吹打打。 陈若兰坐在轿子里,心跳得厉害。 她已经半年没独自出过门了。 去年八月见过李佑林之后,没过几天,就有人上门来接她和她母亲。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她家的小院门口,两个穿制服的年轻人客客气气地说:“陈小姐,请跟我们走。” 她母亲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事。 那年轻人赶紧解释:“不是坏事,是总统安排的,请你们搬到安全的地方住。” 她们被送到了一栋独立的小楼里,有专门的保姆、厨师、警卫。 门口二十四小时有人站岗,出门有车接送。 她的那些同学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只听说她在家养病,有人猜她出国了,有人猜她嫁人了,没人猜到她嫁的是总统。 她从轿帘的缝隙里往外看,看见了朱雀大街,看见了路两边密密麻麻的人群,看见了远处承天门城楼上的国旗。 她看见有人朝轿子挥手,有人喊“总统万岁”,有人举着相机拍照,镁光灯闪照瞬间让她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她慌乱的将手心里的汗,在坐垫上狠狠了蹭了一把。 还没来得及多想,轿子停下来。 陈若兰下了轿,头上盖着红盖头,绣着金线鸳鸯。 她的婚服是绿色的深衣,红男绿女,是汉家最正统的婚嫁之色。 一只手伸过来,她把手放上去,跟着他往前走。 广场上的人全站起来了,没有人大声喧哗,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 李佑林牵着陈若兰走过红地毯,走上戏台。 台上摆着香案,供着天地牌位和祖宗牌位。 赞者站在旁边,声音洪亮: “一拜天地——” 两人面朝南方的万民广场,弯腰鞠躬。 “二拜高堂——” 李德林坐在台上左侧,穿着一身深红色的圆领袍,笑得合不拢嘴。 陈若兰的母亲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绛紫色的襦裙,眼眶红红的。 “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面,弯腰鞠躬。陈若兰的盖头微微晃动,露出下巴的一小截。 “送入洞房——” 广场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掌声和欢呼声。 有人喊“总统万岁”,有人喊“百年好合”,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打着手掌。 孩子们跳起来拍手,老人们笑得满脸褶子。 李德林站起来,走到台前,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封,塞到陈若兰手里。 他的声音很大,隔着老远都能听见:“闺女,这是爹给你的。以后这小子要是欺负你,你跟爹说,爹替你收拾他。” 陈若兰接过红封,盖头下面看不见脸,但耳根红透了。 宾客们移步到紫宸殿。 紫宸殿是总统府的会客厅,面积超过一千平方米,能同时容纳上千人。 地面铺着大理石,墙上挂着巨幅的南华地图,天花板是藻井,彩绘着云纹和仙鹤。 靠近主席台的位置,坐的是南华的官员和将领。 张文东、胡文谦、冯国栋、张光琼、白鹏飞、冯德来,还有加里曼丹特首黄顺和,这些部长们一个个穿得整整齐齐。 军队那边,张本一、谭何易、马拔萃、刘震、刘振武、李弥、江涛等人,这些将军们难得穿上礼服,坐得笔直。 外国使节的桌子安排在会客厅的左侧。 美国人、法国人、英国人、意大利人、西班牙人、泡菜国人,都派了代表。 瑞士人和德国人也来了,不是政府代表,是来谈收购项目的,正好赶上婚礼,送了花篮。 这些人昨天就到了,全部住在摘星楼。 摘星楼在长安城东南方向,高一百三十米,是南华第一高楼,也是整个远东最高的建筑。 今天一早,车队从摘星楼出发,穿过高楼区,进入朱雀大街五公里范围内的古城区。 他们见过巴黎的香榭丽舍大街,见过伦敦的白金汉宫,见过纽约的第五大道,见过莫斯科的红场。 但他们没见过这样一座城,十公里长的朱雀大街笔直如矢,两侧的建筑青砖灰瓦、飞檐斗拱。 没有一栋高楼,却比任何高楼都更让人感到压迫。 霍夫曼,瑞士来的商务参赞,坐在车里,看着窗外掠过的骑楼和歇山顶,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在罗马见过古罗马广场的废墟,在雅典见过帕特农神庙的石柱,但那些东西是死的,是挖出来的,是供人参观的。 可长安城不是,他是活的。 有人在骑楼下喝茶,有人在石板路上骑车,有人在店铺里讨价还价。 古典在这里不是标本,是日常。 泡菜国的代表金次官坐在另一辆车里,脸色很不好看。 他想起汉城的景福宫。 那是朝鲜王朝的王宫,也是汉城最体面的建筑。 但景福宫和承天门比起来,就像一间土财主家的宅子。 不是景福宫不够好,是承天门太大了。 大到让人觉得自己渺小,让整个泡菜国的历史都显得寒酸。 这不是不是一座楼,不是一条街,是一座完整的城。 他低着头走进紫宸殿,没怎么说话。 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勉强笑了笑,笑容很硬。 他心里清楚,泡菜国曾经是汉人的属国,几百年来一直活在这片文化的阴影里。 现在他站在长安城的土地上,发现阴影还在,而且比以前更大了。 宴会开始后,李佑林和陈若兰挨桌敬酒。 陈若兰已经把盖头揭了,换了一身红色的曲裾深衣,发髻上插着一支金步摇。 到了李德林那桌,老爷子已经喝得脸红脖子粗,站起来拍了拍李佑林的肩膀。 “佑林,我跟你说,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我不训你。但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李佑林端着酒杯,等着他说。 德公一番肺腑之言:“南华现在这么大个摊子,几千万人跟着你吃饭,你一个人扛着。 以前你一个人,我不担心。现在你有家了,肩上多了一份担子。 不是让你少干活,是让你多照顾一下小家庭。” 李佑林听着话,哪里还不知道他啥意思,笑着回应道:“爸,我知道了,早点让你抱上孙子。” 李德林哼了一声,坐下来,又端起酒杯:“知道就好,喝酒。” 宴会结束后,广场上的流水席还在继续。 帮忙传菜的工人们终于闲下来了,老陈带着几个老伙计,坐在广场边上的台阶上,一人端着一碗饭,就着剩下的菜吃着。 那些从战场上回来的老兵坐在另一片区域,没有人大声说话,只是默默地喝酒。 一个断了左臂的老兵用右手端起酒杯,敬了旁边的战友一杯,两人一饮而尽,什么都没说。 抽签来的老百姓吃得最热闹。 有人划拳,有人唱歌,有人喝多了抱着旁边的人哭。 没人笑话他,因为大家都喝了,都哭了。 李佑林站在窗前,看着广场上的热闹场景,开心的笑了,这可是他自掏腰包,请老百姓吃饭的。 陈若兰站在他身后,已经把婚服换下来了,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 “看什么呢?”她细声问道。 “看那些人。”李佑林说,“修长安城的人,打仗回来的人,抽签抽中的人。” “我感觉他们吃的比我还好呢。” “是一样的,都是八菜一汤,有鸡有鱼有肉。” 陈若兰走过来,并肩站在他旁边,也往窗外看了一眼。 广场上的人还在吃,还在喝,还在笑。 夕阳把整座长安城染成一片金黄,万民广场上的红色桌布在暮色里像一片尚未褪去的晚霞。 “走吧。”李佑林拉起她的手,“咱俩自己吃一顿,光顾着喝酒了,肚子没吃饱。” “去哪?” “摘星楼,楼顶的旋转餐厅还没对外开放,今天让他们破个例。” 陈若兰扭捏道:“你不怕被人看见?” “看见就看见。今天我结婚,谁管得着?” 他拉着她的手,走出了紫宸殿。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紫宸殿前的青石板上,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承天门。 第 215 章 街头的议论 一月二十一日,天刚蒙蒙亮,长安城的报摊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报贩老赵头一晚没睡好,天不亮就去印刷厂拉了五百份报纸回来,比平时多了三倍。 他想着总统大婚的新闻,这报纸肯定好卖,但没想到好卖成这样。 才六点半,报摊前就挤满了早起晨练的人。 “别挤别挤,都有!”老赵头扯着嗓子喊,手忙脚乱地收钱找钱。 报纸头版印着一张大照片,是总统和夫人在紫宸殿前拍的。 总统穿深色中山装,夫人穿着凤冠霞帔,两个人站在一起,身后是承天门城楼,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照片旁边印着标题:“昨日总统大婚,长安城万民同庆。” 第三版登了一条让所有人都咂舌的消息。 总统自掏腰包,在万民广场摆了一千八百八十八桌流水席,请老百姓和对国家有功之人吃喜酒。 从中午一直吃到晚上,光厨师就请了一千多人,猪肉用了几万斤,鸡鸭鱼虾更是数不清。 第四版是各国贺电。 美国总统艾森豪威尔、英国首相、法国总统、西德总理、意大利总理、日本首相,还有十几个国家的领导人,都发来了贺电。 长长的一串名单,占了整整半版。 长安城东门外的茶摊,早上八点就坐满了人。 茶摊很简单,几张矮桌,几十条板凳,一口大铜壶。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系着白围裙,拎着铜壶在桌间穿梭,给客人添水。 茶不贵,五毛钱无限续杯,能坐一上午。 老周头端着一碗茶,面前摊着报纸,把第三版的消息念给旁边的人听。 他念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像小学生读课文。 “…总统自掏腰包,在万民广场设宴一千八百八十八桌…我的老天,一千八百八十八桌,那得坐多少人?” “一桌坐八个人,一万五千多人。”对面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脱口而出,算得飞快。 “一万五千多人,总统请了一万五千多人吃饭。”老周头咂了咂嘴,把报纸放下,“这得花多少钱?” “总统还在乎钱?人家当总统的,什么没有?” “你懂什么,总统再有钱,也是他自掏腰包,不是花国家的钱。”旁边一个穿工装的男人插嘴,语气里带着维护, “我听说总统平时很节俭,从升龙城搬来了一把旧藤椅,据说还是从桂市搬来的,一直都在用着。” “这才是人民的好总统,有的人当官,钱都花在自己身上。咱们总统,钱花在老百姓身上。” 几个人点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戴眼镜的中年人翻到第四版,看着那串长长的贺电名单,忽然笑了一声。 “你们看,英国也发来贺电了。” 老周头凑过去看,皱了皱眉。 “英国人不是跟咱们不对付吗?若开邦那边,英国人在搞事。 马来亚边境上,三天两头搞摩擦。上次咱们的巡逻队跟英军还差点交火。” “那是政治上不对付。面子上的事,该做还得做。”穿工装的男人说,语气像个老江湖。 “你结婚,隔壁跟你不和的人,难道不跟你说一声恭喜? 说了恭喜,不代表他跟你就好了。 但不说恭喜,人家会说他没有礼数,这洋人精着呢。” “那他们心里肯定不痛快。”老周头哈哈一笑。 “不痛快也得说。咱们南华现在这么大个国,从暹罗打到缅甸,从缅甸打到印度,谁还敢小瞧?” 戴眼镜的中年人语气里带着骄傲:“英国人心里再恨,面上也得客客气气,这就是国力。” 几个人又点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粗茶,但喝在嘴里,今天觉得特别有滋味。 老周头把烟袋锅子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烟雾在风中散开,飘过茶摊,飘到路边。 “你们说,英国人送了贺电,那北方呢?”他忽然问了一句,声音压低了些。 几个人面面相觑。 穿工装的男人想了想,说:“报纸上没登,但以我的看法,肯定送了。只是不好登出来。” “为什么不好登?” “你说为什么?咱们南华跟那边的关系,微妙得很。你登了,人家说你们勾结。不登,大家都省事。” 老周头点点头,想想也是这个道理。 他们还真是猜对了,新总统办公室里,一个紫檀木的锦盒正静静地放在柜子里。 锦盒里躺着一对玉鸳鸯,一眼大开门的东西,包浆厚实,温润如玉。 这是北方邻居托花润贸易的陈柏年送来的,没有报道,没有公开。 玉鸳鸯底下垫着一块黄绸,绸子上用毛笔写着一行小字:“永结同心。” 一语双关,有化干戈为玉帛的意思。 升龙城。 还剑湖畔的“聚贤茶楼”,上午十点,座无虚席。 这家茶楼在升龙城的名号可是响当当,三层楼,红砖墙,绿窗棂,门口挂着两块金字招牌。 一楼的散座最热闹,坐的都是老升龙城人,喝早茶、看报纸、侃大山,能从早上坐到中午。 场馆一角,还有个说书先生。 今日,说书先生今天没讲《三国》,改讲总统的婚事了。 他虽然不知道内情,但编故事的本事是一流的。 说总统和未来的总统夫人是在一个雨天的咖啡馆里认识的,说总统夫人是名门之后、大家闺秀,说德公亲自做的媒。 说得有鼻子有眼,茶客们听得津津有味,茶钱都比平时多给了一倍。 “老瞎子,你这故事是真的假的?”有人问。 说书先生常年带着一副墨镜,人送外号老瞎子。 他把醒木一拍:“你管他真的假的?好听就行!” 满堂大笑。 老吴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铁观音,一碟花生米,一碟瓜子。 他边听着说书人的胡咧咧,一边看着《南华日报》。 他将第四版那串贺电名单看了好几遍,才放下报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升龙城现在是旧首都了。”他忽然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遗憾。 第 216 章 升龙城百姓的遗憾 对面坐的是老陈,比他大几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 老陈正在剥花生,听到这话,手停了一下,继续剥: “旧首都也是首都。以前叫过,一辈子都是。” “话是这么说,可总统不在升龙城了,婚礼也在长安办的。 升龙城现在算什么?工业中心?商业中心? 报纸上怎么说来着,叫东北工业中心,听起来就不如首都气派。” 老陈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嚼,说:“那你去长安住啊。” “我倒是想去,老婆孩子都在升龙城上班上学,我去那干啥?” “那不就得了。你人在升龙城,心在长安,两头不靠。还不如老老实实在升龙城待着,该干嘛干嘛。” 老吴被噎了一下,不说话了。 他翻到第三版,看到那条关于流水席的报道,叹了口气。 “一万多桌,一万多人吃喜酒,升龙城的人去了几个?” “你想去?” “谁不想去?总统的喜酒,这辈子能喝上一回,死了都值。” 老陈有点无奈地说道:“你想去也去不了。 昨天通往长安的火车和汽车全部限行,没有特殊证件进不了朱雀大街。 别说你了,就算你是长安市市长,没有证件都进不了承天门广场,只能在商业区那边远远看着。” 旁边桌的一个中年人插嘴了,嗓门不小,半层楼都听得见。 “那你们知道谁去了吗?有功之臣。打过仗的老兵,修铁路的劳模,建长安城的工人代表。 人家那是有功之人,总统请的是他们。你一个卖茶叶的,凭什么去?” 老吴脸一红,争辩道:“我卖茶叶怎么了?我卖茶叶也是纳税人。南华哪一年的税我没交?” “你交的那点税,还不够总统请一桌酒席的。” 茶楼里响起一阵哄笑,都将说书先生的声音给盖住了。 老吴不说话了,端起茶杯喝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笑声落下去之后,有人也翻到第四版,看着那串贺电名单,忽然感慨了一句: “美利坚总统、英国首相、法国总理、西德总理…全世界都给咱们总统道贺了。 你们说,南华建国才几年?能有这个排面,咱们的脸上也有光不是。” “有什么光?总统在长安,光是人家长安的。” “你这人怎么这么小气?”那人皱起眉头,“总统不管在哪,都是南华的总统。 长安是首都,升龙城也是南华的城市。总统有面子,整个南华都有面子。 你怎么就分不清这个理?” 老吴又被呛到说不出话来。 角落里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老头忽然开口了: “我活了六十多年,见过法国人,见过日本人,见过打仗,见过逃难。 现在南华这个光景,我做梦都没敢想过。 你们还争什么首都不首都?有能耐,你们咋不把皇明的都城给挣回来? 一个个的,真是不知好歹,能平平安安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老头这话说的,能活到这么一大把年纪,也真是不容易。 众人也懒得大搭理他。 老吴默默地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茶喝了,站起来。 “不喝了?” “不喝了。去菜市场买菜去,还有两天就是除夕夜了。” 他付了茶钱,走出茶楼。 阳光照在还剑湖上,水面泛着碎金。 湖边的榕树下,几个老头在下棋,围了一圈人。 远处,中山路上的商铺早就挂起了红灯笼,卖年货的摊位一个挨一个。 茶楼里,议论还在继续。 老陈剥完了最后一颗花生,拍了拍手,把碎屑扫到地上。 他正要站起来走,楼梯口上来几个年轻人,三男两女,背着书包,手里拿着报纸,叽叽喳喳的,像是刚从哪里逛完过来。 几个年轻人找了个空桌坐下,要了一壶茶,几碟点心。 其中一个女生把报纸摊在桌上,指着头版那张照片,声音尖得整层楼都听见了。 “我就说嘛!她大半年没来上课了,原来是去当总统夫人了!” 老陈转过头去看了一眼。 几个年轻人穿着时髦,说话带着升龙城口音,看样子是本地的大学生。 “你小点声。”旁边的男生拉了她一下。 “怕什么?又不是说坏话。”女生不服气,但声音还是放低了些。 她把报纸拿起来,凑近了看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复杂。 “她是我们系的。”她对旁边的女生说,“中文系,大二,跟我们一届。” “真的假的?”旁边的女生瞪大了眼睛。 “当然是真的啦,我和她以前还经常去小吃街呢。” “长得挺好看的。”另一个男生说。 “那是,我们系的校花。”女生的语气有点酸,但不敢太酸, “听说去年身体不好,长期在家养病。原来是养病,其实是…” “那她以后还来上课吗?”旁边的女生问。 “上什么课?人家现在是总统夫人了。你见过总统夫人坐教室里的?” 几个人沉默了,人与人的机遇,怎么相差这么大呢。 服务员端茶上来,给他们每人倒了一杯。 一个男生端起茶杯,吹了吹,说了一句:“不管怎么说,咱们跟总统夫人是同窗,以后说起来也有面子。” “你有什么面子?你又没跟人家说过话。” “那咋滴,说不定以后我的毕业照上还有总统夫人呢。” 老陈在旁边听着,嘴角也翘了一下。 他站起来,把凳子摆好,下楼去了。 从茶楼出来,老陈沿着还剑湖慢慢走。 湖边的风吹过来,凉丝丝的,榕树的须根垂到水面上,随风摆动。 几个小孩在湖边放鞭炮,扔一个到地上,啪的一声,然后笑着跑开。 老陈在一个卖春联的摊子前停下来,挑了一幅,红纸黑字,写着“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他把春联卷好,夹在腋下,继续往家走。 一边走一边在想,过两天就是除夕了,要好好过个年。 不管首都在哪,日子是自己的。 第 217 章 南华的除夕日 除夕这天,长安城,朱雀大街的红灯笼映得半边天都是暖色。 升龙城的还剑湖畔,年货摊子摆到了大年三十的中午,买春联的人挤得水泄不通。 西贡的堤岸区,潮州会馆门口舞了一天的狮子,锣鼓声震得耳朵嗡嗡响。 南荣(金边),湄公河边的夜市通宵亮着灯,卖年糕的摊子前永远排着队。 这些地方汉人多,年味浓,不稀奇。 稀奇的是吞武里府。 曼谷的大街小巷,从耀华力路到湄南河边,到处是红色。 红灯笼、红春联、红福字、红鞭炮,红得铺天盖地。 唐人街的旧牌坊下,舞狮的队伍从早上舞到傍晚,换了三拨人,锣鼓没停过。 街上挤满了人,有华人,有暹罗人,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游客举着相机拍照。 卖年货的摊子上,年糕、糖果、瓜子、花生堆得像小山,旁边还摆着暹罗人过年爱吃的糯米饭和芒果。 吞武里府的春节热闹成这样,有两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去年从云贵过来了几十万人,光是曼谷周边就安置了十几万。 这些人在老家过惯了春节,到了南华,第一个年不能马虎。 春联要贴,鞭炮要放,年夜饭要丰盛。 他们把老家的习俗带了过来,又把曼谷本地的年味冲得更浓了。 第二个原因,暹罗人自己也过春节。 不是这几年才过的,是几百年前就过了。 暹罗的华人本来多,几代人下来,春节早就不是华人的专属节日。 暹罗人过年也贴春联、放鞭炮、给红包,隆重程度不亚于汉人。 只是以前叫“正月”,不叫“春节”。 南华来了之后,名字改过来了,但日子还是那个日子,热闹还是那个热闹。 曼谷城外的农扎县,有一个叫邦巴功的村子。 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一半是暹罗人,一半是从云贵过来的新移民。 村口的老榕树上挂满了红灯笼,树下摆着几张桌子,桌上供着祖先牌位,香烟缭绕。 几个暹罗老太太坐在树下聊天,手里拿着春联,互相问贴正了没有。 这个村子里的暹罗人,对南华的态度很实在。 当初南华军打进曼谷的时候,他们怕得要死,躲在屋里不敢出来。 后来发现那些兵不抢东西、不打人,就在街上巡逻,偶尔蹲在路边啃干粮。 有几个胆子大的出去看了一眼,回来跟邻居说:“这些兵跟以前的兵不一样,不祸害人。” 再后来,南华开始斗老爷、分田地。 邦巴功村最大的土财主,占了大半个村子的水田。 南华的干部把他家的地契拿出来当众烧了,按人头分田,一户五亩。 那些租种一辈子地的暹罗佃农,跪在田埂上哭,哭完了爬起来,扛着锄头去翻地。 就凭这一件事,邦巴功村的暹罗人对南华服了。 有人问他们,你们信佛的,怎么过汉人的年俗? 一个老农蹲在田埂上,抽着烟,慢悠悠地说: “佛让我吃饱饭了吗?佛让我分到田了吗?佛没有,政府有。政府要推行习俗文化,我就积极参与进来。” 这话说得糙,但理不糙。 从曼谷往西北走,过了掸邦高原,就到了南华的西北边疆。 这里有两个府,南麓府和昭南府,都是今年六月刚从印度手里拿过来的。 南麓府大一些,包含了原来的阿萨姆邦、梅加拉亚邦和特里普拉邦,首府设在西隆。 昭南府小一些,主要是原来的那加兰邦和曼尼普尔邦,首府设在科希马。 两个府的条件都比吞武里府差远十万八千里。 山高路陡,交通不便,物资也匮乏。 但今年的春节,这两个府没有冷清。 原因也简单,从吞武里府迁过来的暹罗族移民,把过年的习俗带了过来。 巴颂一家就住在昭南府科希马城往西六十里的一个村子里。 村子叫班桑,藏在那加兰邦的群山之间,一条溪水从山上流下来,穿村而过。 半年前这里还只有几十户那加土著,住的吊脚楼又矮又破,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现在村子扩大了一倍,溪边多了一排排红砖瓦房,是政府给移民盖的。 家家户户门口贴了春联,虽然纸张不如曼谷的那么厚实,红还是红的。 有些春联是县里统一印的,有些是干部下乡时带来的,还有些是移民自己写的,字歪歪扭扭,但贴得端端正正。 巴颂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拿着一挂鞭炮,正准备挂到竹竿上去。 他来昭南府快四个月了,其实这里的环境条件不算差,但这里太偏了,山高路远,离最近的县城都要走小半天。 老婆梅丽也嘀咕过,说这边什么都没有,连买菜都要赶集。 但住了几个月,习惯了,地翻了,种子下了,菜园子也开了。 溪水清,空气好,比曼谷那边还凉快些。 “阿爸,挂高一点!”儿子在屋里喊。 巴颂把竹竿插进门框上的铁环里,鞭炮垂下来,离地面还有一人多高。 他从兜里掏出火柴,划了一根,点燃引信,噼里啪啦地炸开了。 儿子从门后面探出头,捂着耳朵笑。 梅丽从厨房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前天的下午,乡公所的人来过。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骑着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大包小包。 带队的姓林,是乡里的文书,戴着一副眼镜,说话文绉绉的。 他站在巴颂家门口,擦了擦额头的汗,从包里掏出一袋米、一桶油、一块腊肉、一包糖果、两副春联、几张福字,还有一挂鞭炮。 “过年了,李将军让我们来看望大家。”林文书笑着说,“祝你们新春快乐,全家幸福。” 巴颂接过东西,说了声谢谢。 林文书又叮嘱了几句,说春联要贴正,福字要倒着贴,鞭炮要在大年三十晚上放。 放完了红纸屑不能扫,要等到初五才能扫,扫的时候要从外往里扫,把财运扫进家门。 巴颂听得一愣一愣的,但还是点头。 这些规矩他在吞武里府的时候也听过一些,但没有这么细。 林文书走了之后,巴颂把东西拿进屋。 梅丽打开那包糖果,里面是硬糖,花花绿绿的,包着透明的玻璃纸。 儿子抓了一把塞进口袋里,跑出去找村里的小伙伴炫耀了。 “乡里的人说,李将军让送的。”他走进屋,对梅丽说。 梅丽正在切菜,头也不抬:“李将军还真是个好人呢。” “那是当然,刚来那会,被几个当地人欺负,第二天,李将军就派人将那些村民抓走了,听林文书说,去抓去修路弥补罪过了。” “活该!要我说,枪毙都算便宜了。”边说着,手中的柴刀剁的砰砰响。 巴颂打了个冷颤,默默退出了厨房,来到大门口检查春联有没有被风吹下来。 距离巴颂家几百米的村子西头,有几户本地人,门上也贴了春联。 有一户贴得歪歪扭扭的,上联和下联还贴反了。 巴颂闲着没事,走过去帮他们重新贴好,那家的男主人用生硬的汉语说:“谢谢,新年好。” 巴颂笑了笑,回了一句:“新年好。” 他知道,这些那加人能贴上春联,不是因为信了汉人的习俗,是因为乡公所发了,每家每户都有。 红纸黑字贴在门上,看着就是喜庆,这些山民也乐意贴上去。 只要日子久了,习惯就养成了。习惯养成了,这些人的心,也就慢慢转过来了。 李弥这个人,打仗是一把好手,治地方也不含糊。 他下了死命令,各级政府的干部,过年期间不许休假,全部下乡慰问。 送米、送油、送对联,送到每一户人家手里。 不管你是暹罗移民还是那加土著,不管你会不会说汉语,不管你是不是真心归附,东西要送到。 有人私下说,李弥这是在邀功,是在拍总统的马屁。 但是在巴颂和这些山民眼中,李将军就是把老百姓真正的放在心上。 因为东西是真的送到了自己手上。 米是真的,油是真的,腊肉也是真的。 那个戴眼镜的林文书,骑摩托车挨家挨户送,一天估计要骑上两百多公里的山路。 到了他家门口,说话客客气气,没有半点官架子。 昭南府和南麓府的那些那加人、米佐人,半年前还在跟南华的军队打仗。 子弹从头顶飞过,炮弹落在山那边,炸得地动山摇。 现在仗打完了,他们从山里走出来,领到了地,领到了种子,领到了农具。 过年了,干部又送来了米、油、对联。 人心都是肉长的,谁对他们好,他们心里有数。 大部分人都选了归顺,谁不想安安稳稳过日子?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服。 山里面还有少数的反抗,隔三差五地放冷枪,打完了就跑,钻进林子就不见了。 这些人,在山下的村民眼中,就是行走的南华元。 因为李弥将军说了,一个人头,奖励两千南华元。提供线索,也有奖励。 “阿爸,吃饭了!”儿子在大门口冲着巴颂喊道。 巴颂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笑呵呵的朝着家方向走去。 梅丽已经把菜摆好了。 炖鸡、蒸腊肉、炒青菜、酸菜鱼,还有一锅骨头汤。 鸡是自己养的,鱼是溪里捞的,腊肉是乡里送的,青菜是菜园子里拔的。 每一样东西都有来处,每一样东西都踏实。 屋外的鞭炮声又响了。 远处,乡里也开始放烟花了。 一朵一朵地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黄的,映得山谷里的雾气都变成了彩色。 那加人的几户人家门口也亮起了灯,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和红灯笼的光混在一起,暖融融的。 巴颂端起一碗米酒,喝了一口。 酒是梅丽自己酿的,不烈,甜滋滋的。 他放下碗,夹了一块鸡肉一块给梅丽,说了句:“新年好。” “新年好。”梅丽笑着回了一句。 屋外的鞭炮声还在响,远远近近,此起彼伏。 从村东头响到村西头,从溪这边响到溪那边。 山里的回声嗡嗡的,像雷声在谷底滚动。 【假期结束,诸位读者老爷们上班也辛苦了。 我也辛苦了,每日码字十个小时以上。 今日五章奉上,求催更和为爱发电,万分感谢!】 第 218 章 引领潮流的开山之作 年初三,今天的《南华日报》的角落里登了一条豆腐块: “春节期间,各地影院上座率超过九成,昨日长安的票房达到16万元,创历史新高。” 这条消息不起眼,但却引起了一场文化下乡的运动。 去年八月,总统府签发了《关于促进影视文化产业发展的若干意见》。 文件的核心就几条:成立南华影视公司,大力发展影视文化; 拍电影给补贴,票房好的还有奖金; 每年举办“南华金龙奖”,奖励优秀电影和电影人; 歌曲也一样,设“金凤奖”,鼓励原创音乐。 当时有人不理解,说国家刚打完仗,百废待兴,花钱搞这些虚的干什么。 李佑林在内部会议上说了一句:“枪炮管肚子,文化管脑子。肚子吃饱了,脑子不能空着。”” 文件发下去之后,效果比预想的快。 香江那边最先有了动静。 五十年代的香江,电影业已经有了基础,但远没到后来的辉煌。 几家电影公司,每年出几十部片子,大多在本地和南洋卖一卖,赚不到大钱。 更麻烦的是香江的治安不好,黑帮横行,电影圈更是重灾区。 制片人被勒索,演员被打,片场被砸,隔三差五上报纸。 有本事的导演和演员,赚了钱就想走,没本事的走不了,留下来受气。 南华的补贴政策一出,像一块磁铁,把香江电影人的目光吸了过来。 最先过来的是一个姓胡的导演,四十出头,拍了十几年的粤语片,在香江小有名气。 他托人打听南华的政策,问清楚了: 在南华注册电影公司,拍一部故事片,政府补贴制作成本的百分之二十,上限五万南华元。 票房超过五十万的,再奖励百分之十。 奖励和政策,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南华治安好,黑社会起码不会明目张胆的要保护费,甚至拿枪顶着你拍片,甚至是风月片。 胡导演当天就买了船票。 他到了升龙城,没有急着注册公司,先逛了一圈。 升龙城的中山路商业街上,电影院一家挨着一家,门口贴的海报大多是美国片和法国片, 偶尔有几部香江过来的粤语片,南华本土的电影几乎看不见。 他花了点时间,研究了一下南华的政策之后,心里有了底,决定拍一部符合南华政策的电影出来。 回到旅馆,他连夜翻资料,最后把目光落在了刘永福身上。 刘永福是广西人,太平天国时期组织黑旗军,在滇桂边境活动。 后来受越南阮朝邀请,率黑旗军入越抗法。 1873年在河内近郊大败法军,阵斩法军司令安邺。 1883年在纸桥再次大败法军,击毙法军司令李威利。 交趾的老百姓提起刘永福,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当年法国人殖民的时候,交趾人敢怒不敢言,就在私底下传唱刘永福的故事。 南华立国之后,这些故事从私底下搬到了台面上,成了最好的宣传材料。 胡导演越看越兴奋。 刘永福的事迹不用添油加醋,光是把史实搬上银幕就够震撼了。 他花了三天写完本子,片名就叫《黑旗军》。 故事从刘永福在广西起兵开始,讲他率军入越,讲他在河内城外斩安邺, 讲他在纸桥设伏杀李威利,讲他被清廷收编后赴台抗日, 最后讲他晚年回到交趾,看着红河的流水,对身边的孙子说了一句话: “这片土地,是咱们祖宗留下来的。谁来了,都不能拿走。” 本子写完了,胡导演找了几位从桂省南下的老兵当顾问。 有个老兵的父亲当年跟过刘永福,家里还藏着一面黑旗军的令旗。 胡导演把那面令旗借来,照着样子做了几十面。 他又跑到升龙城郊外,找到了当年纸桥之战的老战场,虽然已经看不出痕迹了, 但站在那片土地上,他觉得自己能闻到硝烟的味道。 这个时候,拍一部电影,时间并不用太久,就算是制作精良的电影,也就两三个月的时间。 《黑旗军》剧组在升龙城郊外搭了一个景,只拍了二十多天,就杀青了。 没有大明星,演员都是从当地剧团找的,演刘永福的那个演员四十多岁, 脸上有道疤,是早年演武戏时留下的,正好衬出刘永福的沧桑。 电影拍得不花哨,打仗的场面用真刀真枪,不吊威亚,不搞慢镜头。 法军的制服是从法国人留下的旧仓库里翻出来的,黑旗军的令旗是照着原件缝的。 拍纸桥大战那场戏的时候,胡导演让演员们真冲真砍,摔倒了爬起来再冲, 拍完了一看,三个人受了伤,但画面出来,跟真的一样。 电影拍了一个月,花了十一万南华元,政府补贴了两万二。 《黑旗军》在升龙城首映那天,中山路上的南华大戏院门口排起了长队。 票价二十五南华元一张,相当于普通人大半天的工资了。 有人从城外赶了几十里路来看,说是“看看咱们自己的英雄”。 电影开场,黑旗军的令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演到刘永福在河内城外斩安邺的时候,影院里有人喊了一声“好”。 演到纸桥大战,黑旗军的士兵把法国人的旗帜踩在脚下,影院里响起了掌声。 演到最后,白发苍苍的刘永福站在红河岸边,说那句“谁来了都不能拿走”的时候, 整个影院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胶片转动的沙沙声。 然后灯光亮起来,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坐在位子上抹眼泪。 《黑旗军》在不仅升龙城场场爆满,南华其他各大城市,也是座无虚席,每家影院门口都排着长队。 两个月下来,南华本土票房突破了四百五十万南华元。 由于在南华太火了,香江那边也引进了这部片子。 在九龙的几家影院上映三个月,斩获五十一万港元,破了香江电影的票房纪录。 这部电影,不仅夺下了南华首届金龙奖,也被后世公认的南华引领香江潮流的开山之作。 不是因为这部电影拍得多好,是因为这些故事就发生在这片土地上,观众觉得自己就是那些人的后代。 特别是在香江,他们可不敢拍摄关于反英题材的电影,也就是电影里讲的是反法斗争,要是换作抗英,你看能不能在香江上映? 但这不影响观众自动将法国带入成英国,看得热血沸腾。 《黑旗军》火了之后,南华境内的影视公司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 香江在1953年颁布的《电影检查规例》,任何可能“激化社会和政治冲突”或“损害殖民当局形象”的内容都会被禁映。 所以大量的香江导演和编剧过来纷沓而至,把在香江不敢拍的电影,统统到南华来拍。 有人拍《精武门》,讲霍元甲创办精武体操会,挑战俄国力士、英国力士,振奋民族精神。 有人拍《三元里》,讲鸦片战争期间三元里百姓抗击英军的故事。 有人拍《黄飞鸿》,将黄飞虎描述成抗击英国人、法国人等西方列强代表的“洋人”势力的代表。 黄飞鸿这部电影上映之后,还闹出一个小风波,导致了黄飞鸿后人,香江待不下去了,不得不全家迁移到南华。 后世港片拍摄的黄飞鸿,是?1990年代回归前夕的社会氛围?。 那时,随着主权移交临近,电影制作人才敢通过历史题材探讨身份认同、民族尊严与文化自信,徐导演的黄飞鸿才在这种情况下应运而生的。 而今,南华去年下半年的电影如春笋一般冒出, 虽然这些电影的制作成本都不高,有的场景简陋,有的服装不考究, 但胜在故事扎实,情感真挚。 只要拍的真实,贴合实情,而不是看完之后,搞得像是上了一场思想教育课一样,老百姓就爱看。 第 219 章 让电影走进乡间地头 影视协会会长周德茂看着昨日初三的票房,又创新高,将近二十四万的票房,让他觉得有些假。 于是当天下午,他去了一趟长安城西区的几家影院视察。 城西这地方,靠近码头,大部分都是普通老百姓,务工人员居多,也能看到最真实的情况。 他买了一张票,坐在最后一排,看了一场下午场的《精武门》。 这部电影,十二月份上映到现在,快两个月了,放映厅里还有七成观众,这让他放下心来,票房貌似没有作假。 过年期间,大多是都是一家老小的来看,但影厅没有任何声音,都在安安静静的看着电影。 电影放到霍元甲在擂台上打败俄国力士的时候,全场鼓掌。 他看到一个老头坐在前排,鼓完掌还偷偷抹眼泪。 散场后,周德茂没有急着走。 他站在影院门口,看着出来的人群,听他们议论。 “太好看了,明天带我弟弟来看。” “票太贵了,二十五块一张,够两天的菜钱了。” “你嫌贵别看,有的是人看。” “我不是嫌贵,我是说要是乡下也能看就好了。我老家乡下,连电影院都没有。” 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操着桂柳口音。 他旁边的人笑他:“乡下连电都不稳定,还想看电影?做梦吧。” 周德茂站在原地,脑子里忽然闪了一下。 乡下没有电影院,但乡下有老百姓。 那些老百姓过年贴春联、放鞭炮、给孩子压岁钱,一样不少。 他们不是不想看电影,是看不到。 城里人半夜都能看,乡下人连白天的场次都没有。 这不公平。 回去之后,他思索半天,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 正月初五,长安城,街上到处都是走亲访友的人。 周德茂提着一盒点心,从朱雀大街拐进一个坊区的入口。 这个坊区,基本上都是各部大员的居住地,登记之后,他走到一栋灰色小楼前停下来。 这是宣传部部长马耀先的家。 门虚掩着,院子里传来小孩的笑声。 他按了门铃,一个中年妇女来开门,是马太太。 周德茂笑着说了声“嫂子新年好”,把点心递过去。 马太太接过来,朝屋里喊了一声:“老马,德茂来了。” 马耀先应了一声,从书房里出来:“德茂来了?进来坐。” 周德茂跟着他进了书房。 书房不大,书架占了一面墙,桌上摊着几份文件,还有一杯喝了一半的茶。 马耀先把文件拢了拢,腾出一块地方,指了指椅子。 “坐。喝茶自己倒。” 周德茂没客气,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在马耀先手下干了七八年,从桂市到升龙,从升龙到长安,熟得很。 “马部长,过年好。” “好什么好,疲劳的命。”马耀先把耳朵上的铅笔拿下来,在手里转了转, “你这个会长怎么样?影视基地那边搞得如何?” 周德茂喝了口茶,说:“基地还行,工地在赶工,有几个剧组在拍。 电影院那边热闹,过年这几天场场爆满,连凌晨的场次都坐满了人。” 马耀先点点头,靠在椅背上: “那是片子好。《黑旗军》《精武门》这些,老百姓爱看。 你那个基地要是能多拍几部这样的片子,就不愁没观众。” 周德茂放下茶杯,往前探了探身子:“马部长,我有个想法,想跟你汇报一下。” “说。” “电影院热闹是热闹,但只热闹在城里。县城也有影院,可乡下没有。 乡下老百姓过年贴春联放鞭炮,跟城里人一样过年,可他们看不着电影。” 马耀先听到这里,稍微端正了一下坐姿,看着他,没说话。 周德茂继续说:“我琢磨着,能不能组织几支流动放映队,下乡放电影。 设备用城里影院下线的旧机器,拷贝用已经放过的老片子。 成本不高,一辆卡车、一台发电机、一块幕布就够了。 乡下人没看过电影,你放什么他们都看。” 马耀先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问了一句: “你是想借着过年的热闹,趁热打铁?” “对,老百姓过年高兴,这时候送电影下乡,他们更高兴。 再说了,乡下那些孩子,连电影院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你把电影送到村口,他们能记一辈子。” 马耀先沉默了一会儿。 周德茂知道马耀先是个谨慎的人。 宣传口管着报纸、电台、出版,事情多,人又少,每件事都要反复斟酌。 他这份建议,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马耀先拿不准也是正常的。 思索没多久,马耀先问道:“你能凑出多少队伍?” “长安大大小小十五家电影院,每家出一支放映队,每队三个人,一台放映机,一台发电机,一辆卡车。 设备从各影院调拨,拷贝用旧片子。每家给两万块补贴,下乡播放电影,一直到正月十五。” 马耀先皱了皱眉:“这就要三十万了,你这个协会,从哪弄三十万?” 周德茂说:“影视协会的账上还有十几万,剩下的能不能从文化宣传经费里挤一挤? 总统不是说了吗,文化下乡也是宣传。 老百姓看了电影,知道南华是什么地方,知道南华的好日子是怎么来的,这可比发多少宣传单都管用。” 马耀先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支铅笔,转了好几圈,然后用手指点了点周德茂。 “德茂,你这个人,以前在报社的时候就爱琢磨事。 那时候你当记者,别人采访完了就走了,你还要在村里住两天,跟老百姓聊天。 现在当了会长,还是这个毛病。” 周德茂跟着笑道:“那都是您教我的。您说当记者的,要真实,要脚底板底下出新闻。” 马耀先摆了摆手:“行了,这事我记下了。你先回去写个方案,把数字算清楚。” 周德茂站起来,说了声“谢谢马部长”,转身要走。 马耀先又叫住他:“德茂,你那个方案,写好一点,明天送到我的办公室来。” “您放心,我回去就写。” 周德茂走出马耀先的家,巷子里阳光正好。 几个小孩蹲在墙根放鞭炮,扔一个到地上,啪的一声,笑着跑开了。 他站在巷口,深深吸了一口气,一鼻子的火药味呛差点流鼻涕。 回到家,他没顾上吃饭,坐下来就开始写方案。写了撕,撕了写,折腾到天黑。 他写得特别细。 设备从哪里调,人员从哪里招,经费从哪里出,路线怎么安排,拷贝怎么轮换,每一条都写清楚。 写完了,他读了一遍,觉得满意,装进信封里。 第二天一早,他把方案送到了马耀先的办公室。 马耀先没在,秘书收下了。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着的门,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这份方案能不能批下来。 但他知道,这事做成了,乡下的老百姓就能看上电影了。 那些在田埂上长大的孩子,就能看到银幕上的英雄了。 周德茂的担心有些多余,报告递上去,第三天就批了。 李佑林还专门写了一句批语:“让电影走进乡间地头,走进老百姓的精神世界里。 第 220 章 文化下乡 政策传到西北地区,李弥也是第一时间响应总统号召,组织电影下乡活动。 科希马城往西六十里的班桑村,就是放映队的目的地之一。 村长在村口的榕树下扯着嗓子喊:“初九晚上,乡里来人放电影!在村小学的操场上!大家都来!” 喊了三遍,全村都听见了。 巴颂的儿子高兴坏了,从那天起就天天问:“阿爸,还有几天?还有几天?” 巴颂掰着指头数,还有三天,还有两天,还有一天。 儿子等不及,跑到村口去看,看了一趟又一趟,每次都空着手回来。 初九那天,天还没黑,村小学的操场上就坐满了人。 巴颂带着儿子到的时候,前面的好位置已经没了,只能坐在后排。 地上铺着草席、麻袋、旧报纸,什么都有。 有人干脆站着,有人蹲在墙根,有人爬上了操场边的大树。 暹罗移民来了,那加土著也来了。 查尔斯带着老婆孩子,坐在人群边上,好奇地东张西望。 他这辈子没看过电影,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放映员挂起了幕布,白布绷得紧紧的,在夜风里微微鼓动。 发电机嗡嗡地响起来,放映机咔咔地转动,一束光打在幕布上,黑白的画面出现了。 放的是一部叫《满江红》的电影,这电影是胡导演拍完《黑旗军》后的第二部创作。 开场是一行字幕:“南宋绍兴十年,岳飞率岳家军在郾城大破金兵。” 画面里旌旗招展,马蹄声碎,岳家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主角岳飞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浓眉大眼,一身铠甲,骑在马上,目光如炬。 巴颂看不懂字幕上的字,但他看得懂画面。 那个骑在马上的将军,带着兵冲锋,金兵一片一片地倒下。 他看得手心出汗,攥紧了拳头。 儿子坐在他旁边,张着嘴,眼睛一眨不眨。 电影演到岳飞被十二道金牌召回的时候,幕布上的岳飞跪在风波亭,面对着毒酒,仰天长啸。 他的声音低沉而悲壮:“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幕布上没有刀光剑影,只有一个人,一杯酒,一双泪眼。 巴颂不懂汉语的诗词,但他懂那种不甘。 一个人拼了一辈子,到头来什么都没了。 就像他在吞武里府的那些年,租地、交租、挨饿、受气。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当南华军来了,分了田,盖了房,日子才有了盼头。 旁边有人吸鼻子。 巴颂转头一看,是查尔斯的老婆,正在用袖子擦眼睛。 查尔斯自己也没好到哪去,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红红的。 电影的结尾,岳飞的魂魄飞越千山万水,回到了他当年浴血奋战的战场。 战旗已残,山河依旧。 一行字幕缓缓浮现:“精忠报国,虽死犹生。” 幕布暗了,操场上亮起了灯。 电影放完了,操场上响起一片掌声,不整齐,但热烈。 放映员扯着嗓子喊:“明天晚上还有一场!换个片子!讲郑和下西洋的!想看再来!” 孩子们欢呼起来。巴颂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拉起儿子的手。 儿子不肯走,说要看郑和。 巴颂说那是明天,今天没了。 儿子这才跟着他往回走。 回家的路上,儿子一直在说岳飞的事。 他说那个将军真厉害,一个人打那么多人,为什么不逃跑? 巴颂想了想,说:“他不跑,是因为他守的不是自己,是国。” 儿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阿爸,什么是国?” 巴颂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在吞武里府的时候,他只知道自己是个佃农,租地、交租、挨饿。 国是什么? 是那些收税的人,是那些穿制服的人,是那些他见了要低头的人。 到了南华,分了田,盖了房,乡里的干部过年还来送米送油。 国好像变了,变成了分给他地的人,变成了给他盖房的人,变成了骑车四十里山路来给他送春联的人。 “国就是让你能吃饱饭、过好日子的地方。”巴颂下意识说出了这句话。 儿子想了想,仰着头看向自己的父亲:“那南华就是国。” 巴颂笑了笑,揉了揉儿子的头发。 月光照在山路上,白花花的,踩上去软绵绵的。 远处的山里,不知道什么鸟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走到家门口,巴颂回头看了一眼。 村小学的方向还亮着灯,放映队的人在收拾设备,卡车的大灯照得操场一片白。 几个孩子还围在那里不肯走,被大人拽着往家拉。 巴颂推开门,梅丽已经把洗脚水打好了,今天梅丽不舒服,所以没有去凑热闹。 巴颂坐下来,把脚泡进热水里,每日劳作的疲惫,瞬间驱散了。 “电影好看吗?”梅丽问。 “好看。”儿子抢先回答,“明天还有,讲郑和下西洋的,你也去。” 梅丽温柔的摸了摸儿子的脸,应了一声,转身去收拾床铺去了。 巴颂把脚擦干,倒掉洗脚水,躺到床上。 屋外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亮块。 隐隐约约还能听到放映队的卡车发动的引擎声,在夜里传得很远,慢慢消失在群山之间。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想着那个骑在马上、目光如炬的将军。 那个人守的不是自己,是国。 他不知道什么是国,但他知道,能看上一场电影,就比以往的日子好太多了。 第 221 章 若开邦的生意 南华的年还没过完。 长安城的红灯笼要挂到元宵才收,鞭炮声还时不时的响起。 大街上,舞狮的队伍从初一到十五,一天没停过。 一切都很祥和,不过若开邦的日子,倒是有点难过了。 正月初十,若开邦实兑,山温的官邸里吵成了一锅粥。 长条桌两边坐着若开邦的几个头面人物。 左边是坤盛,若开邦军队的司令,四十出头,脸上有道疤,从眉梢拉到颧骨,看着就不像好人。 右边是貌昂,管着实兑港口的生意,五十多岁,肥头大耳,笑起来像一尊弥勒佛,但手底下养着上百号亡命徒。 再往两边坐着几个大大小小的头目,有的穿军装,有的穿便服,有的抽烟,有的喝茶,表情都不太好看。 吵的是同一件事,那就是山对面的生意。 “几吨。”貌昂伸出三根手指,想了想,又改成五根,“五吨。一次过去,够卖半年。 那边的价格已经翻了三倍,现在不进,过两个月连汤都喝不上。” 坤盛倒是没说话,但他点了一支烟,慢慢抽着,烟雾从他脸上的疤痕旁边飘过去。 山温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 他听貌昂说完了,又听另外几个人说了,等所有人都闭了嘴,他才开口。 “绝对不行。” 貌昂的笑脸僵了一下:“总理,五吨不多。分开几条路走,南华人的巡逻队查不到的。” 山温看着他,凛冽地说道:“我说不行,谁都不许动。以前你们小打小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几斤几两的,南华人懒得管。现在想要运五吨,你当南华人是瞎子?” 貌昂也不嘻嘻了,他把手放下来,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肉往下耷拉着。 “总理,那边没货了。昂敏把罂粟铲了个干净,烟馆关了一多半。 几百万人的市场,你让他们怎么熬?现在那边一块大烟膏能卖到这个数。” 他又伸出手,这次是五根手指,翻了翻,变成十根。 坤盛把烟掐灭了,终于开口,他一开口,底下人都安静了下来:“总理说得对,五吨太多了。 你运五吨过去,万一被查到,南华人就有借口打过来。” 貌昂转头看着坤盛,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司令,你怕了?” 坤盛倒是没有生气,甚至没有看他:“我不怕南华人打仗,我怕打不赢。 去年仰光十几万人,一天都没守住,你觉得自己比吴努强?” 貌昂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山温敲了敲桌面,把所有人的目光拉回来:“够了,这件事不要再提了。 若开山对面的生意,谁都不许碰。谁碰了,出了事自己兜着,别来找我。” 貌昂的脸色变了变,但最终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来,朝山温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稀稀拉拉地散了。 坤盛走在最后,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山温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推门出去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山温坐在空荡荡的长条桌前,长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貌昂不服气,也知道坤盛心里也在打鼓。 若开邦除了大烟,什么都没有。 地瘦,种不出多少粮食;山多,开不出几块平地; 海边的渔港倒是有几条船,但捕上来的鱼连本地都卖不完。 几万条枪,几万个人,靠什么养活? 靠英国人给的那点援助? 英国人的钱也不是白给的,每一分都要拿东西去换。 若开邦的山沟里,樱粟花开了一年又一年。 从英国人殖民缅甸的时候就开始种,种了快一百年。 日本人来了接着种,缅甸独立了还是种。 不种罂粟,山里的人吃什么? 但种罂粟是一回事,把货运到山那边去是另一回事。 若开山脉对面就是南华的地盘。马圭省驻扎着一个师,妙瓦底省也驻着一个师,像两把刀架在若开邦的脖子上。 平日里那些驻军分散在山里的各个隘口,一个班一个排地守着,巡逻队天天在山路上转。 小打小闹,几斤几两,他们懒得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要是五吨?那是捅马蜂窝。 山温心里十分清楚南华的禁毒力度有多大。 去年的景象还历历在目,云远府、掸北府那些漫山遍野的罂粟田,南华军队一把火烧了个精光,不听话的人杀了,听话的人改种粮食。 南华人不喜欢大烟,谁碰谁死,这是整个东南亚人的共识。 今天这个争吵,不是一次两次了,主要原因,还是源于去年昂敏那家伙干的事情。 昂敏这个人,山温看不上。 一个副卫队长,靠着杀自己总统上位,放在以前,连给他倒茶都不配。 但昂敏做对了一件事,他跟紧了南华的大腿。 南华说要禁毒,昂敏就把罂粟铲得一棵不剩。 不仅仅是禁毒,他还借着这个机会,将看不起他的人,全部给弄死了。 前吴努政府的国防部巴瑞死了,内政部长死了,警察总监死了,两个军区的司令官也死了。 昂敏的手段狠,但不是乱杀。 他杀的都是有威望的人,那些在军队里、在民间能一呼百应的人。 杀完了,换上自己的亲信。 现在缅甸的各个要害部门,从上到下,全是昂敏的人。 德钦丁还坐在总理的位置上,但谁都看得出来,他现在彻底变成了一个吉祥物了。 山温现在还不想死,所以他不能让貌昂那些人乱来。 几吨大烟运过去,南华人不可能不知道。 到时候,南华的军队翻过若开山,他拿什么挡? 可是貌昂说得也对。 那边的市场是空的,几百万人的市场,没人供货。 以前靠缅甸本地的罂粟田撑着,现在田没了,烟馆关了,瘾君子们像热锅上的蚂蚁,到处找货。 若开邦的大烟质量好,价格便宜,运过去就是几倍的利润。 貌昂做了一辈子大烟生意,让他眼睁睁看着钱从眼前飘走,比杀了他还难受。 貌昂离开山温的官邸后,没有回家。 他去了实兑码头边的一栋二层小楼,那是他的据点。 楼里已经坐着几个人了,都是他手下的头目。 貌昂坐下来,把山温的话说了一遍。 几个人听完,脸色都不太好看。 第 222 章 走货 “总理不让做?”一个黑瘦的中年人问。 貌昂点头。 “那咱们就不做了?”另一个年轻人站起来,语气里带着火气,“这么大的生意,说不做就不做?” 貌昂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黑瘦的中年人拉了拉那个年轻人的袖子,让他坐下。 貌昂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睁开眼睛,说了一句:“他不做,我们做。小心一点,不要走大路。 一次运几百公斤,然后价格卖高点,也不亏。”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然后同时点头。 黑瘦的中年人说道:“南华人的巡逻队在若开山那边,但他们的巡逻路线是固定的。 我们走小路,夜里过境,天亮之前散货。只要不碰到巡逻队,就没事。” “万一碰到了呢?” “碰到了,那只能怪自己没命赚这份钱!”貌昂发狠道。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一张地图前。 地图上标注着若开山脉的几条通道,有的宽,有的窄,有的通卡车,有的只能走骡马。 他手指点着一条细线,从实兑往东,翻过若开山,进入缅甸的勃固省。 “走这条路。先运五百公斤试试。货到了那边,有人接。卖了钱,大家分。” 几个人站起来,各自散了。 貌昂一个人站在地图前,盯着那条细线看了很久。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码头上传来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闷闷的,像心跳。 貌昂转身走回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货准备好了吗?”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什么,貌昂嗯了一声,挂了。 他坐下来,点了一支烟,思绪也随着烟雾飘散开来。 山温不让他做,他偏要做。 若开邦这地方,穷了太久了。 地里刨不出粮食,海里打不上鱼,除了大烟,什么都没有。 英国人给的那点钱,喂饱了上面的几个人,下面的人连汤都喝不上。 他手底下几千号兄弟,要吃饭,要养家,要买枪买子弹。 不运货,拿什么养? 至于南华人? 南华人在若开山那边确实有驻军,但驻军不是用来管毒品的。 只要不闹出大事,南华兵也应该不会为了这点货,放着年不过,翻过山来打他。 元宵节,马圭省,若开山脉东麓。 天刚蒙蒙亮,山里的雾气还没散,湿漉漉的,打在脸上黏糊糊的。 南华驻军某团三连二排四班的营房里,班长赵大勇已经穿好了军装,正往腰里别手枪。 营房是临时搭建的木屋,不大,挤了十个人,床铺挨着床铺,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班长,今天元宵节,能不能早点回来?”士兵小李蹲在地上系鞋带,头也不抬地问。 赵大勇把武装带扣好,拽了拽,紧了紧:“早点回来?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班长您说了算。”小李嘿嘿笑了。 “我可说了不算,巡逻路线是连部定的,走到哪算哪,走完了才能回来。” 旁边铺上的老兵陈国强已经把枪背好了,正在往水壶里灌水:“班长,今天走哪条线?” 赵大勇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用手指划了一条线。 “七号线路。从营地出发,往西进山,过三号隘口,到班瓦村折返。来回四十里,下午三四点能回来。” 陈国强点了点头,把水壶塞进背包里。 “都准备好了没有?”赵大勇转过身,扫了一眼屋里的兵。 九个人都站好了,枪背好了,背包打好了,一个个精神头不错。 今天是元宵节,虽然回不来吃午饭,但炊事班说了,晚上给大家煮汤圆。 谁都不想耽误。 “出发。” 十个人鱼贯而出,沿着营房后面的山路往西走。 山不高,但陡,路是碎石铺的,弯弯曲曲,两边长满了灌木和茅草。 雾气还没散,能见度不到五十米。 走了大约一个钟头,雾气渐渐薄了,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露出半边脸,把山谷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三号隘口到了。 这里是两条山沟交汇的地方,地势险要,两边都是陡坡,中间一条窄路,最窄处只能并排走两个人。 赵大勇每次走到这里都会停下来,拿望远镜往两边看看。 今天也不例外,他趴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后面,举着望远镜扫了一圈,没发现异常。 “走。” 过了隘口,路开始往下走,进入一条更深的沟。 沟底有一条小溪,水很浅,但清得很。 陈国强走在队伍中间,忽然蹲下来,指着溪边的泥地。 “班长,你看。” 赵大勇走过去,蹲下仔细查看了一番。 泥地上有新鲜的脚印,不是一两个,是很多。 有人的,有牲口的,踩得乱七八糟,从溪边一直延伸到沟对面的小路上。 他用手比了比脚印的大小和深度,眉头皱了起来。 “应该是骡子,驮了重东西,蹄印陷得深。”陈国强低声说道。 “能看得出来有多少人?”赵大勇问。 陈国强沿着脚印往前走了几十步,蹲下来看了看,又走回来。 “至少二十个,可能更多。分了好几拨,脚印重叠,但方向一致,往东边方向走去。” 赵大勇站起来,看了看手表,上午九点。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兵,九个人都在,枪都在。 “跟上去。不要出声,不要掉队。小李,你走在最后面,随时准备往回跑报信。” 小李点了点头,把枪背带往肩膀上提了提。 【今日又是五章,太累了。 只是没想到推流数据降了,催更变多了。 看来我的勤奋,打动了读者老爷的金手指。 诸位的催更是我的动力,拜谢诸位了!】 第 224 章 开年第一枪 消息传到长安城的时候,长安城已经开始放花灯、猜灯谜、打铁花之类的活动了。 总统府的值班秘书接到马圭省驻军的电报,也愣了三秒钟,紧急汇报给了李佑林。 听完汇报后的李佑林,脸色铁青:“通知国防部、总参谋部、海军司令部,一个小时后开会。” 一个小时后,总统府的作战室里坐满了人。 国防部长张本一、总参谋长谢汉明、海军总司令李芳、空军司令刘伟、情报局长赵立冬,还有几个作战参谋,围着长条桌坐了一圈。 李佑林将具体情报重重摔在桌面上:“今天是元宵节,打扰各位吃元宵了。 但是,我们南华的子弟兵,有两个永远吃不到了。” 众人也从总参处得到了消息,都知道怎么回事,各个正襟危坐。 张本一最先开口,他是国防部长,名义上管着全军,出了这种事,他第一个要表态。 “总统,马圭省驻军已经进入战备状态。妙瓦底省那个师也在集结。若开山脉的几个隘口全部封锁了,只等命令。” 李佑林看了他一眼,转向李芳:“靠近若开邦最近的海军在哪里?” 李芳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海图前:“最近的舰队在格雷特海峡巡逻,我已经命令他们立刻向若开邦方向机动。 总共六艘驱逐舰,两艘护卫舰,天亮之前能抵达实兑外海。另外......” 李芳转过身来,说道:“英国有两艘护卫舰、一艘驱逐舰停在实兑港外,给若开邦撑腰,要不要打掉?” 此话一出,会议室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佑林身上。 李佑林倒是没有立刻回答,吃掉三艘英国军舰,倒是简单。 但吃了之后,就等于和约翰牛宣战了。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英国人的实力早就不如从前了,二战把他们的家底打光了。 如今亚洲的殖民地,印度丢了,缅甸丢了,马来亚半死不活,星岛也是他们在远东最后的脸面。 但英国人还有底牌。 他们在红海停着航母,在地中海有舰队,正在和苏伊士运河问题上跟埃及人较劲。 那地方才是英国人的命根子,远东这边,英国也只能守住星岛。 若南华真的把实兑港外的三艘军舰吃了,英国人面子上肯定挂不住。 他们可能会从红海调航母过来,跟南华在海上对峙。 打起来李佑林不怕,南华的陆军就在镇南府,几个师往南一推,几天就能拿下吉隆坡,星岛也保不住。 但那不是南华想要的。 南华还要发展经济,二五计划刚开头,几百亿的投资砸下去,一打仗可能就全毁了。 而且,马来半岛那块肉,现在吃下去容易,但消化难。 英国人不会善罢甘休,美国人也不会坐视不管。 所以得慢慢来,一口一口地咬,不能一口吞。 李佑林想明白之后,果断道:“不能开第一枪,盯住他们就行。英国人不傻,不会主动惹事。” 李芳点了点头,返回座位坐下了。 李佑林看向张本一说道:“马圭省那个师,明天天亮之后翻越若开山脉,扫荡若开邦境内的毒贩据点。 飞机配合,侦察、轰炸、掩护,目标只有一个,不留反抗者!” “还有,镇南府那个师,动起来。在边境搞一场演习,规模要大,动静要大,让吉隆坡那边看看。 英国人不怕我们打若开邦,他们怕我们打马来亚。” 李佑林又看向赵立冬:“情报局那边,若开邦内部有没有什么动静?” 赵立冬翻开笔记本:“山温底下的人不听话,貌昂那伙人一意孤行要运毒。 这次的事就是貌昂手下干的。山温管不住他们,也不想管。 另外,英国人那边,实兑的顾问团最近很安静,没有异常的军事调动。” 赵立冬合上笔记本,又补了一句:“总统,星岛李广耀那边,要不要让他动一动? 他在星岛议会里已经站稳了脚跟,手底下有一批人。 要是英国人在马来亚搞事,他可以牵制一下。” 李佑林想了想,摇了摇头:“现在不是时候,李广耀是我们的一张底牌,不能太早亮出来。 先看看英国人的反应,他们要是缩在星岛不出来,我们就当没这回事。 他们要是敢动,再让李广耀出手。” 赵立冬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了。 李佑林站起来,双手撑着桌沿:“都听清楚了?海军封锁若开邦,陆军翻山扫荡,镇南府演习威慑,天亮之后开始行动。散会。” 第二天下午三点,南华外交部在长安城召开紧急发布会。 发布厅里坐满了各国的记者。 外交部发言人陈文彬站在台上,面前摆着一份稿子,扫了一眼在场的记者,然后开口说道: “昨天,南华国马圭省驻军的一支巡逻队,在若开山脉东麓执行例行巡逻任务时,遭遇武装毒贩的伏击。我军两名士兵阵亡,三名士兵负伤。” 他说得很慢,发布厅里安静极了,只有记者们刷刷的写字声。 “在现场,我军缴获鸦片膏六百余公斤。 根据对缴获物资和俘虏的初步审讯,这批毒品来自若开邦, 由若开邦武装势力组织运输,意图侵入南华国境内进行贩卖。” 陈文彬摘下眼镜,放在桌上。 “这不是孤立事件。根据我方掌握的情报,若开邦有关势力长期从事鸦片种植、加工和贩卖活动, 并向周边地区大量输出毒品,危害各国人民的健康和社会稳定。 此次武装贩毒事件,是在若开邦有关势力的默许和支持下进行的。 他们不仅贩卖毒品,还对我军巡逻队发动武装攻击,造成我军人伤亡。” “南华共和国政府经调查认定,若开邦有关势力已构成kb组织。 他们以毒品为经济支柱,以暴力为手段,破坏地区和平与安全。 南华共和国政府决定,采取一切必要措施,铲除这一毒瘤, 维护地区稳定,保护各国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 一个英国记者举手提问:“陈先生,这是否意味着南华将对若开邦采取军事行动?” 陈文彬看着他,语气平静:“一切必要措施,包括但不限于军事手段。具体行动方案,不属于外交部发布范围。” 另一个西方记者站起来,提问道:“若开邦有英国支持的政府,南华的军事行动是否会引发与英国的冲突?” 陈文彬面无表情:“南华的行动是为了打击毒品犯罪和kb组织,不针对任何第三方。任何支持kb组织的势力,都将承担相应后果。” 发布会结束后不到半个钟头,消息就传遍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把醒木一拍,说了一句:“咱们国家开年第一枪,打的是若开邦,疼的是英国人。” “打他丫的!” “报纸上说的这一句,采取一切必要措施,这写的多好啊,看着就提气!” 台底下的人众说纷纭,但没有一个是反对打仗的。 毕竟,南华就是靠打出来了的。 第 225 章 族人才是最重要的 山温知道貌昂要运毒。 那天开会的时候,貌昂脸上的表情他看得一清二楚。 嘴上说着“总理不让做就不做”,眼神里写着“你不做我做”。 山温在官场混了二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 貌昂这种人,你拦得住他的嘴,拦不住他的腿。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貌昂想作死,就让他去死。 山温甚至希望貌昂闹得再大一点,闹得越大,南华人的怒火就越旺。 等火烧过来的时候,他才能把该烧的人都烧掉,自己干干净净地站到南华人面前。 开完会的第二天,山温就开始转移家人和财产。 他没有通过貌昂的港口,那里有英国人看着,走不了。 先是汽车,从实兑往北,沿着海岸线走到孟都,再从孟都过境进入东巴。 在东巴,山温在那边有几个信得过的商人,帮他安排了后续的行程。 妻子和孩子走的那天晚上,山温并没有去送。 他坐在官邸里,面前摆着一杯茶,茶凉了也没喝。 秘书进来报告说夫人和少爷已经过了边境,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财产转移得更隐蔽。 大量的黄金和珠宝,分批次藏在几辆运货的卡车里,夹在茶叶和干鱼中间。 那些卡车一路往北,进了印度境内,再转到加尔各答。 元宵节那天晚上,山温躺在床上,听着远处的海浪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在等一个消息,貌昂那批货运过去,南华人不可能没反应。 要么抓到,要么没抓到。 抓到了,南华人会发火;没抓到,南华人也会发火,因为毒品进了他们的地盘。 第二天中午,消息来了。 但不是南华人的消息,是坤盛的消息。 坤盛打电话来说,他手下的一个人从东边回来,说若开山那边打了一仗, 南华人的巡逻队跟运货的人交了火,死了好几个。 山温听完,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他等的就是这个。 正月十二,南华外交部开发布会的消息传到实兑。 山温坐在办公室里,听着秘书念电报稿。 念到“kb组织”四个字的时候,他嘴角抽动了一下。 念到“采取一切必要措施”的时候,悬着的心彻底放下了。 终于来了。 南华人要打,那就打。 打的是若开邦,不是他山温,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从去年仰光陷落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若开邦保不住。 他可不想当英国人的替死鬼。 想来想去,山温秘密叫来了坤盛。 坤盛来的时候,穿着一身板正的军装,腰间别着手枪,走路带风。 他是若开邦军队的司令,手底下有两万多号人,有不少都是打过仗的老兵。 他对山温表面恭敬,心里怎么想的,山温一清二楚。 坤盛想做第二个吴努。 他做梦都想带着若开邦的军队打回仰光,收复缅甸。 “坐吧。”山温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坤盛坐下,两条长腿叉开,手放在膝盖上,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山温没有绕弯子。 “南华人要打过来了。这次不是吓唬人,是真打,你打算怎么办?” 坤盛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山温会这么直接:“还能怎么办,和他们打游击。” “拿什么打?” “英国人不会不管。” 山温就这么盯着他,也不说话。 坤盛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挪了挪身子。 “英国人不会管,也管不到,去年仰光陷落的时候,英国人的军舰在港外停着,看着南华人上岸,一炮都没放。 你在若开邦待了这么久,还不明白?英国人要的不是若开邦,是星岛。 若开邦丢了,他们不心疼。” 坤盛的脸涨红了:“总理,您这话我不爱听。若开邦是咱们的家,丢了就没了。不拼一把,怎么知道守不住?” 山温的语气还是没有变化:“拼一把?拿什么拼?人家有飞机、大炮、坦克,你拿什么跟人家拼?” 坤盛皱了皱眉,他知道山温说的是实话,但他不想听。 “总理,您是不是想投降?”坤盛抬起头,眼睛同样直直地看着山温。 山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说了另一句话:“坤盛,你跟我这些年,我不亏待你。 但今天我要跟你说一句,放下你的执念。 仰光回不去了,缅甸也回不去了。南华人来了,我们挡不住。 与其让若开族的年轻人白白送死,不如想想怎么活下去。” 坤盛的脸色变了几变,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响声。 “总理,您老了,您怕了,可我不怕,不拼一把怎么行? 若是真输了,大不了坐着英国人的船走,反正港口还有英国的军舰。” 山温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钟:“你先回去,容我想想。” 坤盛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带着怒气。 山温坐在椅子里,手里转着那个凉透的茶杯,转了很久。 “大不了坐着英国人的船走。”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 坤盛可以走,他走不了。 他是若开族的首领,百万族人的眼睛看着他。 他可以投降,可以死,但不能跑。 跑了,族人的脊梁骨就真的断了。 山温把茶杯放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把坤盛请回来。”他语气平静地说道。 这次来的不是坤盛一个人。 山温的亲信把坤盛“请”回来的时候,坤盛的枪已经被下了。 “总理,您这是什么意思?” 山温没有看他,低头写着什么。 “坤盛,你刚才说了一句话,大不了坐着英国人的船走。 你是若开族的司令,你说走就走,族里的年轻人怎么办? 你带他们打了这么多年仗,现在要把他们扔下?” 坤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门口那两个卫兵黑洞洞的枪口,又把嘴闭上了。 山温写完最后几个字,把笔放下,抬起头。 “我不是要杀你。你在这间屋子里好好待着,等南华人来了,我让你去哪你就去哪。” 他站起来,走到坤盛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若开族不能没有首领,我就是首领。你服也好,不服也好,这是规矩。” 坤盛低下头,没有说话。 山温转过身,对门口的卫兵说:“带他去后院,不要为难他。” 当天晚上,山温的亲信控制了若开邦的所有部队。 换防进行得很平静,没有枪声,没有争吵。 坤盛的人被调到次要岗位,山温的人接替了所有关键位置。 那些跟着坤盛多年的老部下,有的被请去喝茶,有的被叫去开会,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部队已经不在他们手上了。 山温坐在办公室里,一份一份地签署命令。 他的笔迹很工整,每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 签完了,他把笔放下,揉了揉手腕。 秘书进来,低声说了一句:“总理,貌昂那边有动静。” 山温抬起头。“什么动静?” “他让码头的人准备了一艘快艇,说是要出海钓鱼。但他没带渔具,带了一个皮箱。” 山温淡淡一笑,仿佛一切都在掌握之中:“抓回来,别让他跑了。” 貌昂确实想跑。 他从听到发布会之后,就开始不安了。 貌昂嘴上说不怕,心里已经在发抖了。他怕的不是南华人,怕的是山温。 山温那天开会时说的“谁碰了,出了事自己兜着”,他以为只是吓唬。 现在南华人真的打过来了,山温会不会拿他开刀? 这天,貌昂做了一个决定。 他不敢走港口,怕被山温的人拦下。 他找了一艘快艇,停在码头外面的一处偏僻海湾。 皮箱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张汇丰银行的存单,里面一百多万英镑。 家里的黄金和妻儿老小,顾不上了,只要钱在,人活着,什么都好说。 他没想到山温的人比他更快。 他刚走到海湾边,快艇还没发动,就被人围住了。 领头的那个他认识,是山温的贴身护卫,平时话不多,笑起来像个老实人。 “貌昂先生,总理请您去喝茶。” 貌昂的脸色像死灰一样。 他松开皮箱的把手,皮箱掉在沙滩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被带到了山温的官邸后院的一间屋子。 屋子里已经有几个人了,除了他手下的几个头目,还有坤盛。 坤盛坐在角落里,看见他进来,别过头去,没有说话。 貌昂坐下来,低着头,他知道自己完了。 也许比死更难受,送到南华人手里,当投名状。 当晚,山温站在官邸的院子里,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秘书走过来,低声说:“总理,都办妥了。坤盛关在后院,貌昂也关进去了。其他人都控制住了。” 山温点了点头。“给南华人发报,就说若开邦愿意放下武器,接受南华的管辖。” 秘书愣了一下:“总理,您不跟英国人打个招呼?” 山温转过身,看着秘书的眼睛。“英国人?英国人算什么东西。” 秘书不敢再问了,转身去发电报。 山温站在院子里,又看了一会儿月亮。 明天,南华人就要翻过山来了。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若开族不会灭。 只要族人在,他在不在,不重要。 第 226 章 一枪不发大英帝国 南华外交部的发布会结束后不到一个钟头,加德满都的声明也跟着发出来了。 尼泊尔国王特里布万的表态最快: “尼泊尔王国坚决支持南华国打击毒品犯罪、维护地区和平的正义行动。 为响应南华号召,尼泊尔境内即日起全面禁止鸦片种植、贩卖和吸食。” 紧随其后的是廷布和甘托克,不丹和锡金的内容如出一辙,连标点符号都像是同一个秘书敲出来的。 三个保护国,一前一后,像三只站在老虎后面的猴子,叫得最响。 长安城总统府的秘书们看到电报,会心一笑。 没人教他们怎么说,但他们知道该说什么,这就是保护国的自觉。 新德里的反应就没那么从容了。 尼赫鲁是在晚饭时看到这三份声明的。 他放下刀叉,把电报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然后靠在椅背上,一点胃口都没了。 三个喜马拉雅山南麓的小国,加起来还不如印度一个邦大,但他们的表态让尼赫鲁不舒服。 不是因为他们在南华面前摇尾巴,是因为他们摇尾巴的方式——禁毒。 南华人用禁毒当借口打若开邦,这三个小国立刻跟上,也要禁毒。 万一哪一天南华说印度境内的毒贩威胁到了尼泊尔和锡金,然后派兵“协助”禁毒,印度怎么办? 要知道此时印度是全球三大合法产鸦片国之一,另外两个是哈士奇和老毛子。 根据数据显示,印度去年,也就是1954年鸦片产量高达438吨,而且主要集中在北方邦。 北方邦的边境线那么长,山高林密,南华人随便找个借口就能渗透进来。 他放下餐巾,走进书房,连夜给北方邦的军区司令下了一道命令: 加强边境巡逻,严查所有通往尼泊尔和锡金的通道, 凡是携带鸦片过境的,一律按走私论处,当场逮捕, 尤其是从印度这边过去的货,一克都不准放行。 这道命令下得急,连夜用专线发出去,军区司令收到的时候以为边境出了大事,结果只是禁毒。 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但不敢怠慢,连夜部署去了。 反应最大的,还是老毛子。 克里姆林宫,苏穗宗在办公室里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咚咚作响。 南华的电报翻译件摊在办公桌上,旁边还放着几张从印尼发回的情报。 情报局长谢罗夫站在办公桌对面,手里拿着文件夹,等着老板开口。 “若开邦。”苏穗宗低声念叨着这个名字,脚步没停止,“南华人这次是冲着英国人去的?” 谢罗夫点点头,翻开文件夹,念了一段情报分析。 “南华海军的格雷特海峡舰队正在例行巡航,距离若开邦还有一段距离。 但根据以往的经验,他们很可能会加速北上,封锁实兑港。 若开邦外海有三艘英国军舰,南华人大概率会包围它们,用它们当筹码跟英国人谈判。” 苏穗宗停下脚步,转过身:“英国人什么反应?” “发布会刚结束,伦敦那边估计还在开会,时间太短了,具体消息还没传过来。 但南华人要是在若开邦跟英国人打起来,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苏穗宗赞同的点点头:“印尼那边还有什么消息?” “印尼那边,苏加诺对巴淡岛一直有想法。 那地方卡在马六甲海峡的咽喉上,英国人的远东舰队想要出港,必须留一部分军舰防着巴淡岛。 南华人只是在那里放几了艘军舰,就吓住了星岛的远东舰队,可谓是地基位置极佳。 如果南华跟英国人打起来,说不定能趁机浑水摸鱼,先拿下林加群岛,再图谋巴淡群岛。” 苏穗宗眯着眼睛,看着地图上谢罗夫说的那几个地方。 巴淡岛的位置,确实太重要了,假如伟大的毛熊能掌握这个地方,那东南亚的格局要彻底改变了。 他吩咐道:“让印尼人做好准备,要是南华跟英国人打起来,看准机会,占领这些群岛。” 但他们没想到的是,伦敦的反应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唐宁街十号,艾登看完发布会的电报稿,没有召集内阁,没有征求军方意见, 更是直接越过了丘吉尔,拿起电话打给了海军部。 “让实兑港外的三艘军舰撤回来,趁着还没被南华海军堵住,立刻回防吉隆坡。” 海军大臣在电话那头愣了两秒:“副相,南华人的舰队还没到若开邦,我们…” 艾登直接打断他的话:“等他们到了就晚了,若开邦守不住,军舰留在那里是送给南华人的。撤回来,加强吉隆坡和星岛的防御。” 说完,艾登就将电话挂了。 艾登可是对南华、对李佑林十分的了解,要是派出星岛的远东军舰去支援一个小小的若开邦,说不定连家都要被偷了。 海军大臣握着听筒,摇了摇头,转身下达了撤退命令。 实兑港外的三艘英国军舰接到命令的时候,南华海军还在格雷特海峡巡航,距离若开邦还有大半天的航程。 英国舰队的指挥官是个老海军,在远东待了十几年,他望着北边的海平线,骂了一句脏话,然后下令起锚,全速南下。 三艘军舰排成纵队,驶出实兑港,朝吉隆坡方向开去。 海面上只留下一道渐渐消散的白色航迹。 伦敦的反应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美国人以为英国人至少会抗议几声,结果一声不吭就撤了。 法国人在巴黎看笑话,说英国人在远东连一张牌都打不出来。 最失望的是莫斯科,苏穗宗原本指望南华跟英国打一仗,苏联就能在东南亚浑水摸鱼。 结果英国人怂了,鱼没摸着,水也没浑。 苏穗宗开会的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骂了一句“苏卡不列”。 “英国人跑了?连打都没打就跑了?这还是伟大的日不落帝国吗?” 谢罗夫站在一旁,脸上也有些挂不住。 “是的,南华人的舰队还没到若开邦,英国军舰就撤了。 英国人硬不起来了,他们在苏伊士跟埃及人较劲,在远东又怕南华人,两条线都撑不住。” 苏穗宗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让印尼人继续做好准备,若是李佑林那个愣子真敢攻击英国军舰,我们还是有机会的。” 谢罗夫点头,退了出去。 第 227 章 以缅甸总理的身份,向南华投降 山温也没想到,英国人跑得这么快。 他在忙着控制坤盛,控制军队,天亮了,发现实兑港外的三艘英国军舰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后院,坤盛单独被关押了,因为他把貌昂揍了一顿。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坤盛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 门口站着两个卫兵,枪在肩上,一动不动。 山温推门进去,坤盛抬起头,眼睛红肿,眼袋深得像两道沟一样。 “英国人的军舰撤了。”山温站在门口,并没有进去,他的声音不是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非常的刺耳。 “下午开的发布会,伦敦那边连晚饭都没吃就下了命令,三艘军舰,一枪未发,撤回了吉隆坡。” 坤盛的震惊的抬起头,一脸不可思议。 “你昨天说,大不了坐着英国人的船走。现在英国人的船走了,没带你,也没带任何人。” 坤盛的脸像被人扇了一巴掌,白一阵红一阵。 他低下头,两只手拽着床单,低声怒吼。 他昨天还信誓旦旦地说英国人不会不管,今天英国人就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你算个什么东西。 山温没有再说话,转身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门没有关,卫兵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坤盛一个人坐在屋子里,眼睛发直,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杀人诛心,山温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心死了,人就废了。 山温回到办公室,坐下来,拿起笔。 电报稿已经拟好了,秘书站在旁边,手里端着墨水瓶,等着他最后审阅。 山温把稿子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改了两个字,把“请求”改成了“愿意”,然后签了名。 “明日发出去,明文。” 秘书愣了一下。 明文? 那就是所有人都能收到,南华能收到,内比都能收到,英国人能收到,美国人能收到,全世界都能收到。 他看了山温一眼,山温颓废的挥了挥手,示意秘书照做。 第二天一早,马圭省先遣团抵达阿布查。 阿布查是若开山脉西麓的一个小镇,过了这个镇子,往西就是实兑平原,无险可守。 先遣营营长姓刘,带着一个营的兵力,坐了半夜的卡车,翻过若开山,天亮的时候进了镇子。 镇子很安静。 没有军队,没有路障,甚至连一个站岗的哨兵都没有。 镇公所门口挂着一面白旗,旁边站着一个穿西装的当地人,手里举着一个大信封。 刘中校跳下车,走过去,接过信封。 信封里装着一封信,大意是:若开邦已无武装抵抗,请南华军队和平进驻。 刘中校快速看完,对身后的警卫员说到:“给团部发电报。阿布查已控制,未遇抵抗,先遣营继续向西推进。” 实兑港外,南华海军的舰队已经到了。 六艘驱逐舰,两艘护卫舰,在港外排成一条弧线,炮口指向港口方向。 港内空空荡荡,英国人的军舰已经走了,只剩下一些小渔船,在浪里颠簸。 码头上,若开邦的士兵排成两列,枪放在脚边,等着南华海军陆战队上岸。 山温的官邸门口,甚至挂上了一面南华国旗。 山温站在台阶上,穿着深色中山装,手里拿着一份准备好的声明。 随后,昨日山温亲手写的那封电报,也发出去之后。 这一下,全世界又被炸了锅。 伦敦,艾登又是在吃饭的时候,秘书冲进来,把电报递给他。 艾登看了一眼,叉子停在半空中,蛋液从叉子缝里滴下来,滴在袖口上,他也顾不上去擦拭。 “我,山温,以缅甸总理的名义,宣布整个缅甸加入南华,包括内比都那个伪政府!”他看到第一眼,就震惊的站了起来,满脸的不可思议。 莫斯科,克里姆林宫,苏穗宗正在开会。 他接过电报,看了一遍,脸色变得更难看。 然后他猛地站起来,脱下右脚的皮鞋,狠狠拍在桌上。 “砰”的一声,桌上的茶杯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地。 在座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苏穗宗赤着一只脚,踩在椅子上,举着皮鞋,像一尊愤怒的雕像。 “英国人跑了!山温投了!谋取巴淡岛的计划,全泡汤了!”他大声吼着,声音大得走廊里都能听见。 谢罗夫低着头,不敢说话。 其他官员也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苏穗宗站了一会儿,慢慢坐下去,把皮鞋穿回脚上,整了整衣领,声音恢复了平静,说了句: “继续开会。” 还有比苏穗宗更气愤的,就是昂敏了。 他看到电报就来气,早知道会这样,就应该派人去暗杀山温。 他有什么资格,以缅甸总理的名义,宣布整个缅甸加入南华。 整个缅甸,电报里明确表示了包括内比都政府管辖的区域。 也就是说,山温一句话,把昂敏也划拉进去了。 昂敏把电报放下,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又坐下来。 他这时冷静下来了,但此刻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和山温,一个是南华扶起来的,一个是英国人扶起来的,互相指着对方骂伪政府骂了半年。 现在山温也投了南华,带着若开邦的地盘和英国人给的那顶“缅甸总理”的帽子,一起投了。 那他昂敏算什么? 内比都政府算什么? 德钦丁算什么? 他拿起电话,想打给联络处的赵主任,手指搭在拨号盘上,又放下来。 打过去说什么?赵主任会怎么回答?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一个合适的问法,又把电话放下了。 山温这一手太绝了,简直学到了英国人的精髓,变成了一根搅屎棍。 不是以若开邦的名义,是以缅甸总理的名义加入南华。 这一下,山温把昂敏的旗号也夺走了。 你内比都政府不是自称缅甸唯一合法政府吗? 现在我山温也以总理名义加入南华,你我都是Zy政府,谁比谁高贵? 昂敏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枚被用过了的棋子。 南华需要他的时候,他是联络处的实际掌控人,缅甸的幕后总理。 南华不需要他的时候,他连德钦丁都不如。 德钦丁好歹是个牌位,他连牌位都算不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远处,内比都的街道上有人在放鞭炮,不知道是庆祝南华旗开得胜,还是庆祝别的什么。 他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走回办公桌后面,重新坐了下来等待。 除了等,他什么也做不了。 长安城,总统府。 李佑林手里拿着山温的明文电报,嘴角微微翘着。 张本一坐在对面,汇报着若开邦的情况。 “马圭省先遣团已经到了阿布查,正在向实兑推进。海军陆战队已经控制了实兑港。山温被保护起来了,没有抵抗。” 张本一合上文件夹,“总统,下一步怎么办?” “山温这个人,还是很聪明的。他知道自己打不过,跑不掉,也不想像吴努那样死在内比都。 他选了一条活路,还把英国人给他的那顶帽子送给了我们。 这顶帽子虽然不值钱,但拿在手里,大义也是有了的。” 张本一点了点头:“那昂敏那边…” 李佑林想了想:“先不动他,山温加入南华,不代表内比都政府就作废了。 怎么处理,后面再说。若开邦那边稳住之后,公开处决那些毒贩,威慑所有敢反对铲除罂粟之人。” 张本一起身,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不到四天,从元宵节巡逻队遇袭,到发布会,到英国军舰撤逃,到山温投降加入。 四天时间,若开邦换了主人。 南华没有损失一兵一卒,没有开一枪一炮,只是开了一场发布会,发了几封电报,吓退英国军舰,收服若开邦。 【一不小心,多发了两章,感谢大家的支持。 今天下午还要去针灸和刮痧,明天可能发不了五章。 不知道有没有人知道那种像图钉一样的针灸贴,小小的六片,收了我一百八,太心疼了。 各位读者朋友们,也要保重身体。】 第 223 章 遇袭 队伍沿着脚印往前追。 路越来越窄,两边都是密密的灌木丛,头顶的树冠遮住了阳光,沟里阴森森的。 走了大约两里地,赵大勇忽然举起手,示意停下。 他听到了一阵声响,像是骡子的嘶叫声,从前面隐隐约约传过来,在安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 他猫着腰往前摸了几十步,躲在一丛灌木后面,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 前面的小路拐了个弯,拐弯处有一片稍微开阔的空地。 空地上,一队人马正在休息。 人不多,十几个,骡子五六匹,驮着鼓鼓囊囊的麻袋。 麻袋口扎得紧紧的,但有一袋破了,从破口处露出黑褐色的东西。 是鸦片膏。 赵大勇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把头缩回来,对身后的陈国强低声说:“是毒贩,十几个人,五六匹骡子,驮的鸦片,大家小心点。” “打不打?”陈国强问。 赵大勇经验老到,他摇了摇头:“人数不占优势,我们一个班,他们十几个,打起来吃亏。 先跟着,看他们往哪走,摸清了情况,回去调人。” 他正要带着队伍继续往前摸,身后的小李忽然低喊了一声:“班长,后面有人!” 赵大勇猛地回头。 几十步外,小路的拐弯处,露出了几个人的身影。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毒贩已经看见了他们,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去摸腰里的枪。 “啪——”小李开枪了。 枪声在山谷里炸开,回声嗡嗡的,像雷鸣一样。 前面那队毒贩也听到了枪声,空地上的人像炸了窝的马蜂,有的趴下,有的往灌木丛里钻,有的举枪朝这边射击。 子弹嗖嗖地从头顶飞过去,打在身后的树干上,噗噗噗地响。 赵大勇一个翻滚躲到一块石头后面,大声喊:“散开!找掩护!小李,你带两个人往东边撤,回去报信!” 小李听到命令,但也不敢动。 他被子弹压在一块石头后面,抬不起头。 “快走!”赵大勇又喊了一声,端起枪朝前面打了一梭子。 子弹打在空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毒贩那边也开枪了,不是以往的那种小毒贩乱开枪,而是有组织的射击。 前队的人占了空地两侧的高地,后队的人堵住了退路,把他们这个班夹在中间。 陈国强趴在一棵树根后面,脸贴着地面,子弹从他头顶飞过去,把树皮打得一片一片地掉。 他此时脸色都变了,对方有机枪。 “班长,前后都有!前队十几个,后队也十几个,加起来三十多个!” 赵大勇咬了咬牙。 他没想到毒贩会把队伍分成三段。 前队探路,中队驮货,后队断后。 每一段隔两三里,就算前队出了事,后队也能接应。 这不是一般毒贩的作风,这是行军打仗的路子。 他也庆幸这里有几块巨石可以当掩护,否则真的就要当成活靶子了。 “打!往死里打!”赵大勇喊了一声,趴在地上,把枪架在石头上,朝后队的方向猛打。 四班的兵都是打过仗的老兵,枪法不差。 陈国强一枪撂倒了一个露头的毒贩,又一个点射击中了第二个人。 但毒贩人多,枪也多,火力压得他们抬不起头。 不到五分钟,四班就伤了三个。 一个兵胳膊中弹,血顺着手臂往下流,染红了袖子。 另一个兵大腿被打穿,躺在地上,咬着牙不喊疼。 最严重的一个,子弹打中了胸口,人已经不行了,靠在树根上,眼睛还睁着,但已经不会动了。 赵大勇的眼眶红了。 他趴在石头后面,一边换弹匣一边喊:“顶住!都给我顶住!等待援军!” 毒贩那边也开始有伤亡。 陈国强打死了两个,小李打伤了一个,其他兵也打倒了三四个。 但毒贩的攻势没有减,反而更猛了。 他们知道,这地方离南华军营不到二十里,但是山路难走,汽车开过来也要半个钟。 不过他们也明白,拖得越久,他们越跑不掉。 打了不到十分钟,见讨不了好,毒贩那边忽然有人吹了一声哨子。 枪声一下子稀了,然后彻底停了。 赵大勇从石头后面探出头,看见毒贩正在撤退。 前队的人从高地往下跑,后队的人掉头往回跑, 骡子也不要了,驮着麻袋的牲口站在路中间,惊恐地嘶叫着。 有几个毒贩见状,又跑回去砍断了缰绳,骡子撒开蹄子往山里跑了,麻袋摔在地上,散了一地黑褐色的烟膏。 “追不追?”陈国强问。 赵大勇摇了摇头。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兵,十个人,死了两个,伤了三个。 活着的五个也浑身是伤,衣服被树枝刮破了,脸上狼狈不堪。 小李趴在地上,肩膀中了一枪,血把军装洇湿了一大片。 “不要追,清点伤亡,抢救伤员。”赵大勇沙哑道。 陈国强站起来,把枪背好,走到老刘跟前,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脖子,然后摇了摇头。 半个小时后,汽车引擎的声音从东边传过来,越来越近。 援军到了。 赵大勇站在路中间,看着几辆军绿色的卡车颠簸着开过来,扬起一路黄尘。 车停了,副营长从驾驶室跳下来,看见地上的尸体和伤员,脸色铁青。 “来了有多少人?” 赵大勇耷拉着脑袋说道:“有三十多个,不像是一般的毒贩。他们是分段走的,前后夹击。” 副营长蹲下来,看了看老刘的伤口,站起来,骂了一句脏话。 “把伤员抬上车,回去再说。”他转过身,对跟在身后的通讯兵说, “给团部发电报。若开山方向发现武装毒贩,三十人以上,配备步枪和重火力,有组织有战术。我部伤亡五人,请求各个巡逻队提高警惕。” 通讯兵掏出本子飞快地记着。 赵大勇站在路边,看着士兵们把伤员和遗体抬上卡车。 小李被两个人架着,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发白,但还算清醒。 经过赵大勇身边的时候,他停下来,说了一句:“班长,汤圆吃不上了。” 赵大勇鼻子一酸,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回去给你补,让你吃两碗。” 小李咧了咧嘴,想笑,但没笑出来。 卡车发动了,调头往回开。 赵大勇坐在车斗里,靠着车厢板,看着山路两边的灌木丛往后倒退。 阳光从树梢的缝隙里漏下来,一闪一闪的,晃得他眼睛发酸。 第 228章 百倍偿还 实兑,打靶场。 这地方选在城南一片洼地里,三面环坡,一面朝海。 海风把枪声送出去老远,城里的人关着窗户都能听见,一枪接着一枪,像有人在敲一面永远敲不完的鼓。 刘营长站在坡顶,手里捏着一份名单。 名单上的名字写了整整八页纸,每页二十多个人。 一千零七十三人。 这是三天里从若开邦各处抓来的毒贩,有貌昂手下的马仔,有负责运货的头目,有去年十月以来参与过跨境贩毒的大小角色。 伏击四班的那二十多个逃回来的枪手也在里面,刘营长特意让人把他们排在第一批。 第一批五十个人被押上来的时候,四班剩下的五个行动方便的,站在行刑队的最前排。 小李胳膊上还绑着绑带,右手还使不上劲,左手托着枪托,枪口抵住面前那个人的后脑勺。 那个人他认识,伏击那天躲在灌木丛后面朝他开枪的那个,他看见他的脸了,记了整整四天。 “预备——” 刘营长的声音从坡顶传下来,被海风吹得有点散,但每个人都听得见。 五十支步枪同时举起来。 “放。” 枪声齐响,不是噼里啪啦的零碎动静,是一声闷雷,轰的一下,震得坡上的碎石子往下滚。 五十个人同时往前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拍在地上。 血从他们的身体下面渗出来,汇成细细的红色溪流,往洼地最低处淌。 小李放下枪,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被他硬生生憋回去了。 陈国强站在他旁边,枪放下来,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没说话。 第二批押上来,又是五十个。 第三批,第四批。 枪声一拨接一拨,像涨潮的海浪,一波退了下一波又涌上来。 打到第五批的时候,小李的左手开始发抖,枪托撞得他肩膀生疼,胳膊上的伤口裂开了,绷带下面渗出一片红色。 陈国强把他换下来,自己站到最前面,接过他的枪。 貌昂是第后一批被押上来的。 他光着脚,裤腿卷到膝盖,上衣撕烂了一半,露出胸口一大片黑乎乎的护身符纹身。 他眼睁睁的看着昔日的手下,一个个脑袋上长了个血窟窿,已经吓晕过好几回了。 但每次都会被士兵用枪托砸醒,继续观看行刑,这要比杀了他还难受。 这次终于轮到貌昂了,他早已站立不住了,被两个士兵一左一右架着拖着往前走。 到了位置,士兵松手,他直接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行刑的人看了刘营长一眼,刘营长点了点头。 枪响了,貌昂的身体弹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整个上午,枪声没有停过。。 最后一枪打完,正午的太阳正好挂在头顶。 一千零七十三具尸体,铺了整整半个打靶场。 远处围观的若开邦百姓鸦雀无声,有人捂着嘴,有人别过头,有人跪下来念经。 山温站在坡顶的另一边,离刘营长十几步远。 他看完了整个过程,从头到尾没有挪过地方。 他忽然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正确无比的决定,要是不投降,估计若开邦可能就会像克钦族那样,十不存一了。 虽然这个决定让他心里像被挖掉了一块肉,但至少,若开族还能活着。 活着就好。 处决结束后,刘营长让随军记者拍了照片,把名单抄了一份,连夜印成传单。 传单很简单,抬头写着“告若开邦民众书”,下面列了四个数字: 南华士兵牺牲人数——2人; 缴获鸦片——1376公斤; 抓获毒贩——1073人; 执行枪决——1073人。 最后一行用大号字印着:“杀我一人,偿命千百。罂粟一株,全家连坐。” 传单贴满了实兑的大街小巷,贴到了每一个乡镇的公告栏上,贴在了每一条进山的路口。 有些地方刚贴上去就被风吹掉了,贴传单的士兵又贴一张,用浆糊糊得死死的,撕都撕不下来。 捣毁罂粟田的行动同时展开。 刘营长把部队分成小队,每队配一个当地向导,翻遍了若开邦的每一座山。 找到罂粟田就浇上汽油,一把火烧了,省时省力。 (焚烧罂粟时,植株中的生物碱在高温下?大部分被分解破坏?,残余释放到空气中的成分浓度极低,?不足以激活大脑的成瘾通路?。 有新闻报道:武汉植物园在公安监督下公开焚烧成熟罂粟植株,用于警示教育。所以前文说的烧毁罂粟,不会存在让人吸嗨的情况。) 南华枪决毒贩的事情,又被英国用来冷嘲热讽了。 《泰晤士报》的标题写着“南华在若开邦处决逾千若开邦民众”。 文章里反复出现“血腥镇压”“野蛮行径”这些词,引用了“不愿透露姓名的若开族人”的话,说南华的做法“严重违反人道主义原则”。 文章末尾还阴阳怪气地提了一句:“据称,这些被处决者中多数未经正式审判。” 法国的《费加罗报》发了一篇长文,不谈处决,不谈贩毒,专门讲鸦片在医学上的用途。 说什么鸦片是很好的镇痛药,能止咳,能镇静,应该在严格监管下合理使用。 文章写得文绉绉的,像一篇学术论文一样,通篇不提他们曾经在印度支那的鸦片专卖历史,也不提那些鸦片害死了多少人。 读者看完还以为鸦片是什么灵丹妙药。 长安城的总统府里,李佑林把这些报纸的内容看了一遍,扔在桌上。 他对沈昌焕说道:“英国人骂我们野蛮,法国人说鸦片是好东西。这两兄弟今日怎么一唱一和了。” 沈昌焕把报纸收起来:“总统,要不要回应?” “回。让他们准备一下,明天开个发布会。把那些年的事拿出来说一说。” 第 229 章 德钦丁的抉择 第二天下午,长安城外交部发布厅,记者把座位坐得满满当当。 南华外交部发言人陈文彬走上台,还没开口,一个英国记者率先发难。 “发言人先生,南华在若开邦未经审判就处决了一千多人,这是否违反国际法?” 陈文彬看着那个记者,不紧不慢地开口了:“这位先生,你所说的未经审判,指的是什么? 那些被处决的人,有的在武装贩毒现场被抓获,有的在伏击南华军队的行动中被认出,有的长期从事鸦片走私。 证据确凿,罪行清楚。 南华的法律规定,武装贩毒、袭杀军警者,可以当场处决。 我们只是执行法律。” 英国记者还想追问,陈文彬抬手制止了他:“假如有英国毒贩进入南华,南华也会执行枪决,只要在南华的范围之内制毒贩毒,不管是谁,难逃一死。” 发布厅的各国记者被这霸气发言,都震惊到了。 此时罂粟还没有哪个国家会像南华这样,禁毒力度如此之大。 法国记者最先回过神来,站起来问道:“发言人先生,鸦片在医学上有重要的镇痛作用,南华全面禁止鸦片,是否考虑过病患的需求?” 陈文彬看着这个法国记者,依旧严肃说道:“贵国在印度支那殖民时期,推行鸦片专卖制度,强迫当地农民种植罂粟, 收上来的鸦片由政府统一销售,利润直接进殖民地的财政。 请问,那些鸦片是用作医学用途了,还是变成了钱?” 法国记者的脸涨红了,想辩解,陈文彬没给他机会: “贵国在本土积极禁毒,在海外却靠鸦片发财。这种双重标准,要不要我帮您理一理?” 另一个西方记者站起来,换了个角度:“发言人先生,南华在若开邦处决了一千多人,是否考虑过人道主义影响?” 陈文彬翻开面前的文件,抽出一张纸,举起来。 “这是南华巡逻队被伏击后现场拍摄的照片。两名士兵牺牲,三名负伤。 您要跟我谈人道主义?那些人道主义,南华的士兵不配拥有吗?” 记者被噎住了。 陈文彬放下照片,语气放缓了一些:“南华在若开邦缴获的鸦片膏,总计十三吨。 如果你们真的认为鸦片是好东西,南华不介意做个人情。 我们在若开邦缴获的鸦片膏,品质很好,纯度很高,够几百万人吸食一年。 如果你们政府需要,我们可以把这些鸦片免费运到贵国,分发给你们的国民。 你们谁想要的,请举手?” 发布厅里鸦雀无声,没有人举手,没有人说话。 陈文彬替他们回答了:“看来你们也不敢要,因为你们知道,鸦片是害人的东西。 你们的国家禁毒,你们的媒体反毒,但到了南华禁毒, 你们就说我们手段残忍,就说鸦片有医学价值。 这是什么道理?这叫双重标准,叫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合上面前的文件,环视全场:“南华禁毒,不需要任何人批准,也不需要任何人评价。 谁在南华的土地上种鸦片、卖鸦片、运鸦片,谁就是南华的敌人。 对待敌人,南华从来不会手软。” 记者们面面相觑,没有人再举手提问。 发布会的内容第二天登上了各国报纸的头条。 英国的《泰晤士报》一个字都没有报道昨日南华发布会的内容,仿佛没存在过。 法国的《费加罗报》没有再提鸦片医学价值的事,沉默得像没这回事。 实兑港外的海面上,南华海军的军舰还在巡逻。 岸上的罂粟田里,火还在烧。 灰烬被海风吹起来,飘过田野,飘过村庄,飘进山里。 明年开春,这片土地上会长出新东西。 不再罂粟,是稻子,是玉米,是橡胶树,是南华想要的样子。 山温站在官邸二楼的走廊上,远远地看着那些烟柱。 海风把灰烬吹到他脸上,他伸手抹了一把,手指上沾了一层细细的黑灰。 他把手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没有罂粟的味道,只有焦糊味,像烧过了的柴火味。 他想起去年在报纸上看到的那篇关于南华工业成就的报道。 一个建国才五年的国家,从一片废墟上爬起来,跑到这个位置。 打仗不手软,搞经济也不含糊。 那个三十岁的年轻总统,要是再干二十年三十年,南华会变成什么样? 山温不敢想,但他知道,若开族跟着这样的国家,比跟着英国人有前途。 内比都的德钦丁,看到山温的操作,仿佛燃起了希望。 他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双眼无神地看着报纸。 报纸头版印着山温的照片,一个干瘦的老头,穿着深色中山装,站在南华国旗旁边,笑得满脸褶子。 标题写着:“若开邦加入南华,山温出任临时行政长官。” 德钦丁把报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办公室里没有别人。 以前这里人来人往,秘书、参谋、递文件的、送茶的,进进出出,吵得他头疼。 现在终于安静了,没有人来打扰他,也不会有人来。 昂敏清洗了巴瑞那一批人之后,又顺手把他身边几个跟了二十年的老部下也换了。 换成了昂敏自己的人,一个个年轻,精干,眼神里带着狼一样的狠劲。 德钦丁不怪他们。 这年头,谁不想跟着有枪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楼下院子里空荡荡的,两个卫兵站在门口,枪在肩上,一动不动。 那是昂敏的人,他连自己的卫兵都指挥不动了。 山温投了南华。 以缅甸中央政府总理的名义,宣布整个缅甸加入南华。 德钦丁读到那行字的时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山温那个英国人扶持的伪总理,抢在他前面投了。 投得理直气壮,投得风风光光,报纸上头版,照片上还笑的那么灿烂。 德钦丁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拔开笔帽,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 他想起了巴瑞。 巴瑞临死前看昂敏的那个眼神,没有恨,反而是怜悯。 好像在说:你也会走到这一步的。 巴瑞死了,内政部长死了,警察总监死了,他认识的人,一个一个地被昂敏以禁毒的名义抓走、枪毙、关进监狱。 现在他身边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 他喃喃自语道:“是不是要学学山温,也该为缅甸的百姓做点什么?” 第 230 章 自治区 德钦丁门口喊了一声:“吴埃。” 秘书吴埃从隔壁房间探出头来:“总理,您叫我?” “进来。” 吴埃走进办公室,顺手关上了门。 德钦丁没有坐回椅子上,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吴埃,你跟了我多少年?” “十一年了,总理。” “十一年了啊,不算短。我身边这么多人,走的走,死的死,就剩下你了。” 吴埃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德钦丁想说什么,但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不对。 德钦丁转过身,看着吴埃的眼睛:“山温投了南华,你知道吧?” “知道,报纸上登了。” “他以缅甸中央政府总理的名义投的。他一个英国人扶持的伪总理,抢在我前面投了。 你说,我这个真正的总理,是不是也该学他?” 吴埃愣了一下:“总理,内比都政府是南华扶起来的,咱们本来就是…” “本来是什么?本来就是傀儡。我知道。”德钦丁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痛快。 “傀儡也是总理,山温那个假总理能投,我这个真总理也能投。 缅甸已经名存实亡了,早点加入,我们的百姓也能早点享受到南华的政策, 百姓的生活,也能过的更好一些,我这算不算是为缅甸做最后一份贡献?” 吴埃的脸色白了:“总理,昂敏那边,一定不会不同意的。” 德钦丁轻蔑一笑:“昂敏?一条狗而已,他算什么东西? 一个杀自己总理上位的副卫队长,靠着南华人的施舍坐在那个位置上。 他杀了我的人,关了我的人,换了我的人。 现在我身边就剩下你了,吴埃。 你说,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吴埃再一次沉默了,他知道德钦丁说的是实话。 一个什么都没有了的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德钦丁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你去找一部电台,给全世界发一封明文电报。 就说我,德钦丁,,以缅甸联邦总理的名义,宣布缅甸加入南华国。 措辞要情真意切,说只有加入南华,缅族人民才能过上好日子。 把南华夸一遍,把总统夸一遍,怎么写你自己看着办。” 吴埃都听傻了,站在那里愣愣的没有动。 德钦丁厉声喝道:“去,这是命令。” 吴埃回过神来,慌慌忙忙的转身出去了。 德钦丁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钢笔,在刚才那张白纸上又写了几个字。 写的是:“昂敏,你会后悔的。” 电报发出去的时候,全世界又炸了一次,就连李佑林都没想到。 长安城,总统府。 李佑林看到电报的时候,正在和沈昌焕讨论长安会议的事情。 他把电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递给沈昌焕。 “真没想到,这德钦丁也学着山温,也通电全国了。” 沈昌焕看完电报,一下子想到了其中的关键:“总统,这个德钦丁,还真是聪明,比昂敏这个武夫高明多了。 宣告世界加入南华,看着表忠心,但这也顺便将了我们一军。 缅甸毕竟还是联合国成员,接不接都有坑啊。” 沈昌焕说的没错,不接,人家说我们假仁义。接了,人家说我们逼迫的。 不过李佑林可不在乎,只要拳头大,别人也只会是个伪君子,动嘴不动手。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让新闻处发言人准备一下,就说德钦丁总理自愿加入南华,我们表示欢迎。” 说完,他又忽然想了什么,急忙对着沈昌焕说道:“你去给加德满都、廷布、甘托克发电报,就说让他们继续做国王,依然是南华的保护国。” 沈昌焕这是也反应过来了,连忙起身:“总统,我这就去办。” 不多时,三个保护国的国王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接到了南华的密电。 电文很简短:“德钦丁是自愿加入南华,各位国王请安心治理自己的国家。” 特里布万国王看完电报,松了一口气,宫殿中继续奏乐继续舞。 不丹的旺楚克国王更干脆,回了一封电报:“不丹人民甘愿成为南华的一部分,请求批准。” 锡金的反应最快,回电只有一行:“锡金永远忠于南华。” 而此时的昂敏刚从赵主任那里出来,赵主任在听到秘书的汇报之后, 一脸古怪的看着昂敏,让他先回去,信誓旦旦的说会有人着急找他。 昂敏也是一头雾水,刚出来了联络处的大楼,他的亲信已经在楼底下等候了。 他接过亲信的电报看了一眼,简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德钦丁,竖子尔敢!”昂敏抑制不住自己的愤怒,当街暴怒。 他没想,那个他随手就可以捏死的、连卫兵都指挥不动的傀儡, 竟然背着他,学山温发了明文电报,把自己给卖了! 昂敏气冲冲的跑到德钦丁的办公室门口,一脚踹开了门。 德钦丁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在慢悠悠地喝着。 看见昂敏冲进来,他依旧坐着,甚至没有多看昂敏一眼,继续喝着茶说道: “昂敏,你来了。” 昂敏拔出手枪,枪口对准德钦丁的额头。 他的手因为愤怒到了极点而在抖,他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杀了这个老东西。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昂敏的声音沙哑道。 德钦丁抬头看着他,哈哈一笑:“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 倏然,他站起来,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像一头准备扑过来的老狼。 “你杀了巴瑞,杀了内政部长,杀了警察总监,杀了我所有的老朋友、老部下。 你把他们一个一个地抓走、枪毙、关进监狱。 你换了我身边所有的人,连卫兵都换成了你的人。 你现在问我为什么?” 昂敏听到这话,手指立刻扣在扳机上,并打开了保险。 “你开枪啊。”德钦丁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你开枪打死我,你打死了一个主动投靠南华的总理,你猜大总统会怎么想?” 昂敏的枪口晃了一下。 德钦丁绕过办公桌,一步一步地朝昂敏走过来,走到枪口前面,用自己的额头抵住枪管。 “你不敢。你杀我,就是背叛了你的主子,背叛了南华。 可是你不杀我,你看着我在这个位置上坐着,每天膈应你。 你该怎么办啊?昂敏,你告诉我,你怎么办?” 德钦丁近乎癫狂的状态,不断地发泄心中的不快。 昂敏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想扣扳机,但他的手指不听使唤。 德钦丁说得对,他不敢。 德钦丁看到他这副模样,往后退了一步,疯狂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荡,像一只垂死的鸟在叫。 “你完了,昂敏。你的野心,你的梦,全完了。你以为你是缅甸的王?你什么都不是。你只是一把刀。刀用完了,就要收起来。” 昂敏慢慢放下枪,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脚步沉重,眼神涣散。 走廊里的人看见他的脸色,没有人敢说话。 当天晚上,南华外交部发了一份简短的声明:“德钦丁总理自愿申请以保护国名义加入南华,南华共和国政府表示欢迎。 缅甸将重组为三个自治区,享有高度自治权,具体方案另行公布。” 一个月后,南华发布公告,把三个自治区的划分方案公之于众。 若开邦由山温主持政务。 上缅甸包括曼德勒省北部、实皆省、马圭省北部、钦邦北部,首府曼德勒。 下缅甸包括内比都、曼德勒省南部、马圭省南部、克伦邦、钦邦南部,首府内比都。 昂敏被任命为上缅甸自治区行政长官,前往了曼德勒。 德钦丁被任命为下缅甸自治区行政长官,继续留在了内比都。 经过一个月的时间,昂敏也认命了,他的脑子还是斗不过从政半辈子的德钦丁。 但总统也说过了,谁能将自己的地盘管理的好,将来就有机会进入中枢,之前发生的一切,不再追责。 昂敏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特地去了长安,拜访了张文东、白鹏飞、冯国栋等人,要来了大量的资源,才心满意足的前去赴任。 德钦丁接到任命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他把任命书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然后叠成一只纸飞机,扔了出去。 纸飞机在院子里飞了一圈,落在花坛边上。 他随意瞥了一眼,闭上眼睛继续晒太阳。 大概画了一下,具体面积我没有计算。 第231 章 长安会议 缅甸并入南华的事情在二月中旬彻底落定,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若开山脉东麓的罂粟田烧成了灰烬,翻过的土地上,农技站的人正在教农民种水稻。 内比都的总统府换了一块牌子,上写着“下缅甸自治区行政公署”。 德钦丁每天照常上下班,但每天也是去点卯,所有事情,都让吴埃去干,也算是对他的补偿。 昂敏去了曼德勒,上任头一个星期,就出台了扩建汉语学校、维修水利设施、打击违法犯罪等各种政策。 他很感激总统给他这个机会,只要总统说的话,他就不折不扣的去执行,争取早点进入长安城,靠近总统近一点。 不仅听话,他每天模仿李佑林穿中山装,甚至走路的姿势、说话的口音都模仿。 南华二五计划正式实施,一切都在稳定的向前发展。 四月中旬,一场国际会议要在长安召开。 名字叫“亚非会议”,但所有人都管它叫“长安会议”。 原定的举办地是印尼的万隆,印尼人早在去年就开始筹备, 邀请了二十多个亚非国家,讨论反殖民、和平共处、经济发展这些话题。 苏加诺对这会议寄予厚望,想在第三世界国家里当个头。 尼赫鲁也积极,想在亚洲刷存在感。 两家一唱一和,把会议的架子搭了起来。 但他们一开始没打算请南华。 理由很冠冕堂皇——南华是“霸权国家”,不符合“反殖民”的主题。 苏加诺私下跟尼赫鲁说,南华人自己就是殖民者,吞了暹罗、吞了缅甸、吞了印度东北六邦,请他们来,会议还怎么开? 尼赫鲁也是十分赞同,他丢了东北六邦,心里那口气还没咽下去。 两家商量好了,不请南华。 问题是,这个会议没有南华,根本开不成。 南华的地盘几乎占了中南半岛,人口六千万,钢铁产量亚洲第二,海军能开到马六甲海峡口堵着英国人的军舰。 你开亚非会议,连亚洲势力最强国家之一都不请,这会议开的什么劲儿? 消息传出去,埃及的纳赛尔先不干了。他放出话来,没有南华,这个会议我不去。 原因嘛,都懂,毕竟他们还在和英国争取苏伊士运河,而南华可是一直让英国吃尽了苦头。 锡兰的总理班达拉奈克也跟着表态,说南华是亚洲的重要力量,不能缺席。 连日本人都说话了,说南华经济发达,工业基础好,应该在会议上分享发展经验。 日本人的算盘打得精,他们想趁着这个机会,跟南华谈赔款的事,这个时候买个好,说不定谈判还能顺利些。 就连美国人也在背后使劲,他们担心会这个议会被某些国家主导。 艾森豪威尔想让南华在会议上牵制中印两国,顺带防止尼赫鲁倒向毛熊主义阵容。 年初,中情局的人在印尼策划了一次未遂的暗杀,苏加诺命大没死,加上南华的影响,已经彻底倒向了毛熊。 美国人现在不仅不反对这场会议,还积极推动日、菲、南三国参加。 国务卿杜勒斯亲自给南华外交部打电话,说美国支持南华在会议上发挥领导作用。 许多国家都不敢得罪南华,加上北方那个宗主国保持沉默,意思很明显了。 这下苏加诺和尼赫鲁也扛不住了。 一月底,印尼外交部发布了一则申明,说经过“各方协商”, 决定将会议地点从万隆改为长安,理由是长安“地理位置更居中、设施更完善”。 尼赫鲁也表示“完全支持”这一决定。 谁都看得出来,这是给南华让路,但谁都装作没看出来。 李佑林在总统府看到这封电报的时候,都忍俊不禁。 他对沈昌焕说:“苏加诺这个人,嘴上说不结盟,心里想的全是当老大。 现在老大当不成了,还得给我们让路。 尼赫鲁也是,一边喊着不结盟,一边在苏美两国要军援,还号称什么不结盟? 不就是骑墙草,风吹两边倒嘛。” 四月初的长安城,到处都在为会议做准备。 外交部从各个大学抽调了上百个学翻译的学生,外交部发言人陈文彬亲自培训他们。 教他们怎么应对记者的刁难,怎么在谈判桌上不卑不亢,怎么在酒会上跟别国外交官套近乎。 陈文彬站在台上,目光扫过下面坐着的百来个年轻人:“记住,南华是东道主。 东道主的意思就是,客人来了,我们要招待好。 但客人要是不讲规矩,我们也有资格把他们请出去。” 四月中旬,各国代表团陆续抵达长安城。 最先到的是日本人。 代表团团长是高碕达之助,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瘦,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眼神精得很。 他下了飞机,在机场接受了记者采访,说日本愿意与南华发展“长期稳定的经济合作关系”。 翻译把这句话翻成中文的时候,站在旁边的陈文彬心里清楚,高碕是来谈赔款的。 然后是菲律宾人。 菲律宾也是美国的盟友,但是和南华的关系不冷不热。 估计也是羡慕老美将大量的资源倾斜到南华,搞得他们心理不平衡。 埃及人来得晚一些,纳赛尔派了他的外交部长来,纳赛尔本想亲自来南华考察。 但他此刻正忙着跟英国人谈苏伊士运河的事,走不开。 但埃及代表团带了一封信,是纳赛尔亲笔写的,说埃及和南华“同为新兴国家,应携手合作”。 印度人和印尼人来得最晚。 两家代表团在机场碰了面,互相握了握手,表情都不太自然。 他们知道,这个会议已经不是他们能主导的了。 长安城的百姓对这场会议的态度很实在。 茶馆里有人说,来这么多外国国家领导人,咱们长安城总算像个首都了。 报摊上卖报纸的老赵头说,这几天报纸肯定好卖,得多进点货。 酒店门口的服务员说,那些外国人给小费真大方,一天顶她半个月工资。 只有少数人知道,这场会议真正的重头戏不在会场内,在会场外。 日本人的赔款,阿三的骑墙,印尼人的野心,菲佣的怨气,还有那些小国在夹缝中的算计,全都要在这几天里摆到桌面上来谈。 第 232 章 北方的客人 各国代表团陆陆续续到了,长安城一天比一天热闹。 最后到的是北边来的客人。 北方的专列从滇城出发,过了河口,在老街停下来了。 北边的火车只能开到这儿,再往前,得换乘南华铁路局的专列。 老街站已经全部戒严,今日只有一辆列车出发,只为接待一个人。 站台上站着一排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还有数十个荷枪实弹的警卫, 背挺得笔直,目光扫视着四周,连站台角落里的垃圾桶都不放过。 周团长下了车,站在站台上,整了整衣领。 他身后紧跟着四个人,都是代表团的核心成员,一个个面色严肃,不多话,不多看。 站房的屋檐下,一个人迎了上来。 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笑容,步子不快不慢。 周团长一眼就认出来了,来人是沈昌焕,南华的外交部长。 “周团长,一路辛苦。”沈昌焕伸出手说道。 周团长握住他的手,晃了晃:“沈部长,你怎么亲自来了?派个人来接就行了。” “总统说了,周团长是贵宾,不能怠慢。”沈昌焕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专列已经准备好了,咱们上车再说。” 周团长点了点头,带着人上了车。 专列停在站台另一边,车头是崭新的,车身漆着深绿色,窗户擦得透亮。 车厢门口站着两个警卫,看见沈昌焕过来,敬了个礼,拉开车门。 专列车厢很宽敞,地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窗户擦得透亮,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开得正好。 但周团长注意到,这节车厢里只有两把藤椅,面对面放着,中间一张小桌。 其余的人都去了后面那节车厢。整个车厢里,只剩下他和沈昌焕两个人。 火车开了。 车窗外,老街的站台慢慢往后退,房子、树木、电线杆,一样一样地往后退。 火车提速很快,不到两分钟,窗外的风景已经从站台变成了田野。 周团长在藤椅上坐下,沈昌焕坐在他对面。 桌上摆着一把紫砂壶,两个杯子,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汽。 沈昌焕没有急着倒茶,而是先开了口:“周团长,总统让我转达一句话——谢谢你的礼物。” 周团长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沈部长,什么礼物?” “那对玉鸳鸯。”沈昌焕轻轻一笑:“总统说了,东西他很喜欢,放在案头,每天都会看上几眼。” 周团长沉默了两秒。 那对玉鸳鸯是他让人从那个“地主大院”取出来的,成色好,寓意也好。 他让下面的人交给陈柏年代替转交的,没有走官方渠道,没有留任何文字记录。 甚至连陈柏年都不知道是上头哪位大人物送的,只知道是代表燕京。 知道玉鸳鸯是他亲自挑选的人不多,但也是不少。 现在沈昌焕当面说出来,说明南华的情报系统比他想象的要深。 “沈部长,贵总统太客气了。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两国和平,百姓安康,这是我们的心愿。” 周团长说完,端起桌上的紫砂壶,反客为主,给沈昌焕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己家里待客一样。 沈昌焕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喝了一口:“周团长,咱们两家,虽然阵营不同,但有些东西是一样的。” 周团长端着茶杯,看着沈昌焕的眼睛:“沈部长的意思是?” 沈昌焕放下杯子,同样直视着周团长的眼睛:“比如说,都不希望外人插手亚洲的事。” 周团长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这话说得很巧妙,没有提毛熊,没有提鹰酱,但意思到了。 北边跟毛熊是盟友,但老毛子在东北搞的那些事,周团长心里比谁都清楚。 南华跟鹰酱是盟友,但美国人想在南华建军事基地的事,李佑林一直压着不让。 两家的处境,其实有点像——都想借力,都不想被人牵着走。 周团长没有直接回答,端起茶杯,品了品:“沈部长,这龙井是刚摘的吧,明前龙井,看来沈部长是个好茶之人!” 嘴上说着,心里却又被震惊了一次。 南华人能在四月初就喝到明前龙井,说明他们边境上的贸易渠道比燕京知道的还要深。 茶叶这种东西,虽然不是其他的东西,但能这么快运过来,背后的人脉和渠道,不是一天两天能建起来的。 沈昌焕笑了笑:“这都是边境贸易流出来的,贵国有这好东西,但是老百姓当不了饭吃,不如卖给南华好点。” 周团长放下茶杯,看着沈昌焕:“明前龙井虽然好,但论起茶中极品,还得算大红袍。 那东西长在武夷山的崖壁上,一年就那么几两,我们那边也难得喝到。 沈部长要是有机会来燕京,喝一回之后,恐怕你就看不上这龙井了。”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但意思不轻。请你去燕京喝茶,就是请你去访问。 周团长这句话,等于把球踢到了南华这边。 沈昌焕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大红袍的名头,我早就听过,有机会一定去叨扰周团长。 不过我们南华自己也有好茶,长安西边的山上种了几百亩乌龙茶,这两年刚出产,味道不比龙井差。 周团长这次多留两天,我请你喝我们南华的好茶叶。” 周团长听出了他的意思——南华有自己的好东西,不稀罕别人的。 邀请收下了,但没有承诺什么时候去。 两家关系现在的处境,就是这么微妙。 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像这杯茶,温度刚好,喝下去不烫嘴,也不凉心。 火车在田野上飞驰,窗外的水田一片接一片地往后退。 绿油油的稻秧刚插下去不久,稀稀疏疏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光。 远处有农民在田埂上走,戴着斗笠,扛着锄头,步子不紧不慢。 周团长看着窗外的景色说道:“那敢情好,沈部长,咱们聊了这么久,茶也喝了好几杯。 你这次亲自来接,不光是为了请我喝茶吧?” 沈昌焕放下茶杯:“周团长快人快语,那我也就直说了。 总统让我来,一是当面感谢周团长的礼物, 二是想问问周团长,这次来长安,除了开会,还有没有别的打算?” 周团长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抬起头:“打算自然是有。 咱们两家隔着一条边界,边民往来频繁,生意也不断。 但小打小闹解决不了大问题。 我这次来,想跟贵方好好谈谈,看看能不能把合作的面拓宽一些。” “拓宽到什么程度?”沈昌焕问。 “比如,粮食、布匹、化肥。这些东西,你们有富余,我们缺。” 周团长说得很直白,没有遮掩,“当然,我们不会白要。你们需要什么,尽管提。” 沈昌焕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表态。 他端起茶壶,给周团长续了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茶水从壶嘴里流出来,发出细细的声响,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周团长,生意的事,明天商务部胡部长会跟你细谈。” 沈昌焕放下茶壶,“他能做主的,当场定。做不了主的,报给总统。你放心,不会让你空手回去。” 周团长端起茶杯,没有喝,端在手里转了转:“沈部长,我还有一个问题。” “请说。” “你们南华,现在跟美国走得很近。美国人给你们钱,给你们技术,帮你们修铁路、建工厂。 但美国人做事,从来不是白做的。你们就不怕,将来有一天,美国人翻脸?” 第 233 章 坦诚相见 周团长这话问得很尖锐。 车厢里的气氛一下子紧了起来。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的脸上,一明一暗。 沈昌焕看着周团长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哈哈一笑,露着自信说道: “周团长,美国人是我们的盟友不假,但不是我们的主子。 南华跟美国合作,是因为合作对我们双方都有利。 哪天合作没利了,我们自然会调整。 这一点,总统在内部谈话的时候,和我们这些做下属的讲过。 美国人不聋不瞎,他们肯定听得见,但听见了,又如何?” 周团长听完,仔细消化这沈昌焕这番话,感觉他的话,放在自己身上,也是合理的。 他端起那杯续了水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茶还是那个茶,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口喝下去,觉得比刚才更有味道了。 他放下茶杯:“沈部长,你这个人,说话不绕弯子,我喜欢。” 沈昌焕给他的杯子续上茶:“周团长也是个爽快人。” 火车在铁轨上飞驰,咣当咣当的节奏一直没变。 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了丘陵,丘陵又变成了平原。 偶尔能看见远处的村庄,白墙青瓦,炊烟袅袅。 几个孩子在田埂上放牛,牛慢悠悠地走,孩子们跟在后面奔跑,一副太平盛世的模样。 周团长看着那些孩子,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南华的农村,比我们那边安静。” 沈昌焕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有说话。 他知道周团长说的“安静”是什么意思,但没有接过这一茬。 沈昌焕话题一转,自顾自的说道:“这次亚非会议,本来是印尼人发起的。 苏加诺想在第三世界当个头,尼赫鲁也想在亚洲刷存在感。 但他们一开始没打算请我们。” 周团长放下茶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结果还是邀请了,还改到了长安。” 沈昌焕带着一丝不掩饰的自信说道:“不是我自夸,没有南华,这个会议开不起来。 苏加诺和尼赫鲁再不愿意,也得让路。当然,也感谢贵国保持沉默,没有反对。” 南华现在的体量摆在这里,任何一个亚非会议,少了南华,都是残缺的。 “沈部长,我听说美国人也在背后使劲?”周团长问了一句,语气随意。 沈昌焕没有回避,坦诚道:“美国人希望印尼能看清现实,更不不希望印度骑墙,也不想让你们主导会议的走向。” “这次的主题,是不结盟主题,你们和美国签了互助条约的。” 沈昌焕笑了:“周团长,这种不结盟的鬼话,只是骑墙派的借口罢了。 南华和美国是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周团长会心一笑,又问了一句:“那毛熊人呢?有没有暗中联系你们?” “毛熊人在印尼修了好几个监听站,盯着马六甲海峡,盯着南华的有一切。 你知不知道,南华每天都有毛熊的间谍被揪出来,像是野草一样,根不拔掉,就会一直生长。” 沈昌焕没有直接回答,但这话本身就是回答。 听完沈昌焕的话,周团长靠在藤椅上,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 他也更加深刻的了解了,南华不想当任何人的棋子,也不想被任何人牵着走。 这一点,和他心里想的,不谋而合。 “沈部长,这茶真不错,越喝越有味道。”周团长忽然又扯回到茶的身上了。 沈昌焕也顺着他的话题走:“周团长喜欢,带两罐回去。” 周团长哈哈一笑:“沈部长莫非忘了,这可是我家的特产。” 两人谈笑甚欢,时间过得飞快。 火车过了升龙城,短暂停留加水之后,继续往长安方向开去。 周团长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升龙城的天际线,十几栋高楼在阳光下折射着光芒, 楼顶的霓虹灯招牌白天也亮着,红的、蓝的、绿的,花花绿绿的一片。 “升龙城是南华最大的工业城市。”沈昌焕在旁边介绍了一句,“钢铁、机械、纺织,都在那边。” 周团长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他的目光从那几栋高楼移开,落在了远处的一片工厂区上。 烟囱林立,白烟滚滚,一眼望不到头。 他默默的看着那些烟囱的数量,脸上露出担忧之色,南华都开始执行二五计划了,而自己国家连工业化基础都还不完善。 火车继续往南。 窗外的风景越来越开阔,平原一望无际,水田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 偶尔有一列货车从对面开过来,拉着满满一车的钢材或煤炭,车头冒着黑烟,轰隆隆地驶过,震得车窗嗡嗡响。 快到长安的时候,沈昌焕看了看手表,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周团长,快到了。我先出去安排一下,你稍坐。” 周团长也站起来,伸出手:“沈部长,今天谢谢你。” 沈昌焕握住他的手,摇了摇。“客气了。明天谈生意,祝你顺利。” 沈昌焕出去了,车厢里只剩下周团长一个人。 窗外,长安城的轮廓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 先是一栋高楼,然后是两栋、三栋,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最显眼的是那座三十多层高的摘星楼,孤零零地矗立在一片仿唐建筑中间, 楼顶的霓虹灯招牌在夕阳里闪闪发光。 火车减速了。 铁轨接缝处的咣当声变得稀疏,车速慢下来,慢到能看清路边行人的脸。 火车进了长安站,稳稳地停在了站台边上。 站台上铺着红地毯,从车厢门口一直铺到出站口。 沈昌焕站在车厢门口,等周团长出来。 周团长走出车厢,踩在红地毯上,深深呼吸了一口气。 长安的空气和滇城不一样,滇城的空气干燥,带着土腥味, 这里的空气湿润,混着青草和露水的味道。 他抬起头,看着长安站的站房,是一座仿唐建筑,飞檐翘角,朱红色的柱子, 柱子后面是整面的玻璃幕墙,阳光照上去,晃得人眯眼睛。 “沈部长,长安城比我想象的还大。”周团长说。 沈昌焕笑了笑:“这才刚开始。外围还在建,再过几年,还要大一倍。” 周团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跟着沈昌焕走出站台,上了车。 车发动了,朝酒店开去。 窗外,长安城的街道宽阔整洁,车流人流井然有序。 几个放学的小学生从车旁走过,背着书包,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脸上的笑容很灿烂。 第 234 章 南华初体验 周团长一行人办完入住手续,已经是傍晚了。 摘星楼的大堂里灯火通明,水晶吊灯从三层楼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 折射出无数细碎的光点,洒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 前台的服务员穿着统一的黑色制服,普通话带着桂柳口音,这点口音,让他们觉得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周团长的秘书小陈接过房卡,分给同行的十几个人,大家拖着行李箱,三三两两进了电梯。 周团长看到贴着【升龙步步高电梯厂】的牌子,闭着眼睛细细的感受了一下。 电梯上行很稳,几乎感觉不到震动,只有指示灯的数字一跳一跳,从1跳到18,一阵音乐响起,电梯门缓缓打开了。 团里的小陈和另外两个翻译住1812房间。 三人进入房间,发现竟是个套房,客厅和卧室分开,还有两个卫生间。 客厅摆放着大沙发、冰箱,迷你吧台、保险箱,办公桌上有电话、雪茄、香烟、红酒等等。 更让他们震惊的是,还有一台美国进口的彩色电视机。 (参考同时期美国希尔顿豪华酒店的配置) 卫生间里抽水马桶、浴缸、洗手台一应俱全,毛巾叠成花瓣状放在篮子里, 旁边摆着一小瓶南华本地产的茉莉花味洗手液。 窗帘是深蓝色的丝绒,拉开来,整面玻璃幕墙,长安城的夜景扑面而来。 朱雀大街像一条金色的河流,从南到北笔直地延伸出去,路灯一盏接一盏,亮成一串串珍珠。 万民广场在街的北端,被灯光勾勒出一个巨大的轮廓, 承天门的城楼在夜色里金碧辉煌,像一座悬在半空中的宫殿。 “这地方,真不像国外。”翻译小刘站在窗前,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你看那些建筑,斗拱飞檐,跟咱们那边的老城似的。” 小陈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往外看,确实不像国外。 没有洋楼,没有教堂,没有那些尖尖的、圆圆的欧式屋顶。 放眼望去,全是青砖灰瓦的仿唐建筑,朱红色的柱子,金色的琉璃瓦,连路灯都是莲花宫灯造型。 “要不是街上跑的那些车,我还以为回了西安呢。”小刘补了一句。 小陈也是点点头,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远处承天门的城楼上。 那座城楼让他想起了很多,想起西安的钟楼,想起京城的午门,想起了长安街被拆掉的朝阳门、阜成门。 可脚下这座城不是复制,是重生。 南华人用三年时间,在一片荒地上建起了他们想象中的大唐。 “你们看那边。” 另一个翻译小周从洗手间出来,手里拿着毛巾,指着窗外另一个方向,“那栋楼,多高?” 小陈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在朱雀大街边上,摘星楼自己就是最高的,但远处还有几栋正在施工的大楼, 塔吊的灯光一闪一闪的,像天上的星星。 他目测了一下,摘星楼大约有一百三十米,这在亚洲已经算是摩天大楼了, 但远处那些高楼,估计还会更高,恐怕就要超过了上沪友好大厦了。 上沪的友好大厦1954年4月开工,不到一年时间,在上个月就已经开业。 高度一百三十一米,比摘星楼高一米。 他们不知道的是,友好大厦是毛熊专家设计的,原来图纸上只有一百一十米, 后来加了一颗五角星,总高度就变成了一百三十一米。 “走吧,下去吃饭。服务员说八楼餐厅,西餐中餐都有。”小陈招呼大家出了房间。 电梯下到八楼,门一开,是一个开阔的自助餐厅。 靠窗的位置能看到长安城的夜景,已经坐了不少人,有穿西装的西方人,有穿纱笼的印尼人,有戴头巾的中东人。 餐厅的菜品很丰富,中餐有粤菜、川菜、湘菜,西餐有牛排、沙拉、意大利面,还有专门的清真餐区。 几人也是吃过见过的主,随意挑了点南华当地的特色菜系,找个座位坐了下来,边吃边聊。 小刘的心思没有在吃的上面,他好奇的说道:“你们注意到没有,楼下那些商店。我办完手续的时候,去逛了一圈,一楼的商铺全是卖奢侈品的。 有南华本地的珠宝店,卖翡翠、红宝石、蓝宝石,还有那种金丝镶嵌的玉器,雕工精细,价钱吓人。 我看了标价,一小块玉佩要好十几万南华元。” 小陈随意说道:“南华不缺珠宝,他们这边产翡翠,加里曼丹那边还有钻石矿呢。” “不止这些呢,还有丝绸,二楼的丝绸店,那料子摸上去跟水一样滑,感觉比咱们苏州的还好。 店员说都是他们自己养的蚕、自己织的缎,用的还是传统的云锦工艺,但图案比老式的新颖。 上面没有标签,都不知道什么价格,我也不敢问。” 小陈放下筷子,看着他:“让你办个手续,你还有时间逛了不少地方啊。” 小刘笑了笑:“就随便看了看。还有手表店,瑞士的牌子,劳力士、欧米茄都有。” 小周补了一句:“我还看见一家相机店,卖的是南华自己组装的莱卡。 德国莱卡的技术,南华买了生产线,镜头玻璃是自己磨的。 店员说性能不输原厂,价钱只要三分之一,看到我都有点心动了。” 小陈听着同事们叽叽喳喳的谈论这些东西,他也在心里把这些信息过了一遍。 南华人有钱,也有技术。 他们不只是买,他们还在学,在消化,在变成自己的东西。 这比单纯的富裕更可怕,怪不得南华发展的这么快。 吃完饭,几人没有急着回房间,周团长有专门的人送餐进去,今晚没什么事,团长也允许了他们可以去长安城逛逛。 几人在酒店里转了一圈。 八楼除了餐厅,还有一个小型电影院,门口贴着海报,配了英文字幕,专门给外国客人看的。 五楼是保龄球馆,四楼是恒温游泳池,三楼是健身房,设备齐全, 有些器械小陈叫不上名字,他感觉去莫斯科出差的时候,都没有这些东西。 二楼是咖啡厅和酒吧,有人在弹钢琴,琴声悠扬,透过半掩的门飘出来。 “这酒店,比莫斯科的莫斯科饭店还豪华。”小刘感叹了一句。 莫斯科饭店他去过,那是苏联最好的酒店之一,但和摘星楼比起来,少了些精致的味道。 不是硬件的问题,是气质。 摘星楼有一种自信,不张扬,不炫耀,但处处透着“我配得上这一切”的从容。 第 235 章 交易项目 会议还有两天时间,第二天的行程,是要去拜访商业部胡从广。 小陈早早的下了楼,到大堂门口替团长打前站。 大堂门口停着一排黑色轿车,流线型的车身,镀铬的装饰条闪闪发亮, 车头上立着一个银色的小标志——一朵盛开的木棉花。 酒店工作人员在一旁边介绍道:“这是南风牌轿车,南华自己造的。 我们专门为会议准备了三百辆,供各国代表团随便用。” 小陈走到最近的一辆车前,仔细打量。 车身的线条很流畅,不像他见过的那些美国车那样方方正正,也不像苏联车那样笨重。 前脸的进气格栅是竖条状的,镀铬,中间嵌着木棉花标志。 车灯是圆形的,外面套了一圈镀铬环,像两只炯炯有神的眼睛。 车尾微微上翘,带着一点运动感,但整体气质稳重,不轻浮。 他拉开车门,好奇的坐进后排。 座椅是真皮的,柔软但支撑性好,空间宽敞,他伸开腿,脚尖碰不到前排。 仪表盘是木纹的,指针式仪表,简洁明了。 车内没有那种新车常见的刺鼻气味,反而有一股淡淡的皮革香。 司机见有人坐了进来,轻声问了一句:“先生,去哪里?” 小陈不慌不忙道:“先等等,领导还没来,我试试车。” 随后他又淡定的下了车,站在旁边,仔细的观察着这辆车的造型。 他在国外见过不少车,美国的福特、雪佛兰,英国的劳斯莱斯、捷豹,法国的雪铁龙、雷诺。 这辆南风牌轿车,说不上比谁更好,但它有一种独特的气质。 车身的曲线带着法国车的浪漫,圆润、优雅,腰线从头灯一直延伸到尾灯,像一笔勾成的书法。 但车头的设计又有美国车的狂野,宽大的进气格栅,有力的镀铬装饰,像是随时准备冲出去。 两种风格揉在一起,不打架,反而相得益彰。 秀丽,但不柔弱;稳重,但不呆板。 “这车卖多少钱?”小陈好奇的问司机。 司机耐心的解释道:“这可是总统同款,可不便宜,低配起步价要八十万南华元呢。 不过南华其他品牌,有推出二十万元左右的平民汽车。” 说是平民汽车,二十万元相当于两千美元,南华普通民众要工作十年才买得起。 而此时美国的汽车价格,起步价也就1500-2000美元, 但是美国人民年收入,平均在4000美元,工资就能买到一辆新车。 “那你们这总统同款的车,能出口吗?”他又问道。 司机点点头:“当然可以,昨天埃及代表就订购了十台,想要送给他们总统当车队呢。” 小陈内心惊讶无比,但表面强装镇定的点了点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车队,三百辆黑色轿车整整齐齐地排在大堂门口,车头朝外,像一列整装待发的士兵。 阳光照在镀铬的装饰条上,反射出一片耀眼的白光。 他忽然想起国内那些还在靠配给运行的工厂, 想起那些还在用马车运货的公路, 想起那些还在排队买布的老百姓,人家南华就已经将汽车卖到国外了。 此时,周团长从大堂出来,沈昌焕陪着他走到一辆车前,拉开车门。 小陈赶紧上了后面那辆车,两辆车一前一后,缓缓驶出酒店,汇入了朱雀大街的车流中。 周团长此次前来,主要是为了沟通扩大民间贸易的,至于这个什么会议,开不开都无所谓。 那些关于和平共处、反殖民的提案,在强者眼中,屁用没有。 商务部,大楼前,胡从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着一身深灰色中山装,圆脸,笑起来像个账房先生。 两个人握了手,寒暄了几句,胡从广从沈昌焕手中接过周团长,将他领进了会客室。 南华这边的几个人已经坐好了,有商务部的外贸局局长、工业部的代表、还有两个负责记录的青年干部。 周团长这边只带了小陈和另一个记录。 胡从广没有绕弯子,他打开面前的文件夹,抽出一份清单,推了过去。 “周团长,这是你们需要的物资清单。 化肥、布匹、化工产品,具体品种、规格、数量都在上面。 你先看看,有没有出入。” 周团长拿起清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化肥一万吨,主要是氮肥和复合肥;布匹按匹算,够做几百万件衣服; 化工产品一栏列了硫酸、烧碱、纯碱、橡胶助剂等好几样,数量都不小。 这份清单和他在火车上交给沈昌焕的那份差不多, 但南华已经把它做成了正式文件,连规格都标得清清楚楚。 “胡部长,数量没错。”周团长放下清单,“但我们想要的不止这些。” 胡从广也知道,这些都是明面上的东西,真想要的肯定是不会写在纸上。 他眉毛一挑:“周团长,请直言。” “我们需要纺织机械、农业机械、矿山设备,还有电机、发电设备。” 周团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心里并不轻松。 国内正在搞工业化,15计划刚开了个头,毛熊援建项目正在铺摊子。 但毛熊的东西可不便宜,周期还长,时不时的还闹一下罢工。 化肥国内倒是能生产,但是年产量仅仅七万吨,完全不够用。 像其他的一些东西,例如纺织机械要从东德进口,矿山设备要从捷克买,连最简单的农具都要排队等分配。 反观南华,人家的机械工业本来就有法国人的底子,后面更是由美国人帮着建起来的,技术新、产量高、交货快。 两国的边境就在那里,而且铁路也还通着,交易起来比从欧洲运省事得多。 两国的关系,虽然看起来紧张无比,两国在边境驻扎了几十万大军,但双方的高层,心里面都门清。 本来按照原来的历史,北方下个月会和倭国签订了民间交易活动协议。 北方主要出口煤炭、大豆、桐油、茶叶、矿石等初级资源和农产品?, 换取倭国的工业制成品?,包括?纺织机械、化工产品、钢铁制品、船舶、电机等, 甚至在今年十月份,北方在东京举办了一场展销会。 不过现在有了南华在边境线上开放了贸易点,也不知道北方会不会和原时空一样,和倭国签订民间贸易协定。 胡从广听完周团长的需求,从容地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文件,递给他。 “周团长,这是我们能提供的工业产品目录,你可以过目一下,有什么缺漏的地方,提出来商量一下。” 周团长接过目录,翻开。 第一页是纺织机械,有纺纱机、织布机、印染设备,型号、规格、产量、价格,一一列明。 第二页是农业机械,拖拉机、收割机、脱粒机、播种机,全是南华自己生产的。 第三页是矿山设备,卷扬机、破碎机、输送带,甚至连矿用卡车都有。 他翻了几页,合上,放在桌上。 “胡部长,这些东西,我们都需要。但问题是,你们需要我们怎么支付?” 第 236 章 支付方式 胡从广微微一笑,他知道周团长会问这个问题。 南华不缺钱,南华元在东南亚已经成了硬通货,外汇储备也充足。 但和北方邻居做生意,钱不钱的不是问题,问题是对方能不能拿出硬通货。 “周团长,我们总统说了,钱的事好商量。你们要的东西,我们可以给。我们需要的,你们也有。” 周团长看着胡从广的眼睛,等他说下去。 胡从广开口道:“再喝问题之前,有个前提,那就是镇南关的关口不能关闭,允许百姓自由进入南华前来‘务工’。” 周团长点点头,这不是多大的事情。 见周团长点头,胡从广继续说道: “第一,我们想要你们的稀有金属。钨、锑、锡、钼,这些你们有富余,我们需要。” 南华的矿产虽然丰富,但有些品种储量有限,李佑林指示趁着现在价格低,能进口的尽量进口。 周团长点了点头,这些东西国内确实有,产量不低,出口换汇一直是主要来源。 卖给北极熊也是卖,卖给南华也是卖,不亏。 “第二,古董字画。青铜瓷器、宋元书画、古籍善本,只要品相好,我们都要。” 胡从广说这话的时候,好像像在收购白菜,但是南华可不是在附庸风雅。 此时长安博物馆里面的东西,大部分都是少数民族的东西,汉人的文物,还是比较少的。 博物馆虽然一直在欧洲赎回,但也是要花钱的,博物馆的经费,可没有那么多。 况且,这些文物放在北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砸了,或者跑到了倭国去了。 所以李佑林特意提出来了这个要求,也是增加一下南华的底蕴。 “第三,人才。技术人员、工程师、学者,只要愿意来南华工作的,我们欢迎。来去自由,希望你们不要限制。” 胡从广说到这里,特意看了一眼周团长的表情。 周团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内心确实苦楚不堪。 人才外流,这是他们最头疼的问题。 南华的生活条件比国内好,起码不用饿肚子。 要是南华敞开了挖人,能挖走多少,他心里没底。 周团长犹豫道:“胡部长,你提的这些,我们都可以考虑。但关于技术人员这一条,人不能随便挖。技术人员的调动,要经过双方协商,不能单方面接收。” 胡从广笑了笑:“周团长放心,我们不是去你们那边挖墙脚。 我们是说,如果有人主动来,我们欢迎。至于怎么界定主动,可以慢慢谈的嘛。” 周团长打了个哈哈,把话题拉回到生意上:“胡部长,化肥、布匹、化工产品,这些我们可以用稀有金属和农产品换。请问你们还想要什么?” 胡从广想了想,说了一句让周团长意外的话:“我们要一份名单。” “什么名单?” “远征军的阵亡名单。”胡从广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去年总统在掸北视察的时候,当地的华人代表提出,想给当年的远征军修陵园。 那些人在缅甸打日本人的时候死了,埋在深山老林里,连块墓碑都没有。 我们想修陵园,但没有名单,不知道埋的是谁。 你们帮我们找,作战记录、阵亡名册、部队番号,能找到多少是多少。” 周团长沉默了几秒。 远征军,那是一支被遗忘的军队,在缅甸的热带雨林里打了几年,死了好几万人,最后活着回来的不到一半。 他们的名字没有刻在纪念碑上,他们的故事没有写进教科书。 南华人要修陵园,不是为了政治,是为了良心。 “这个,我可以回去找。”周团长说,“但不保证能找到全部。当年的档案,有些在战乱中丢失了,有些被销毁了。” “能找到多少是多少。”胡从广说,“找到了,我们修陵园。找不到的,立一块纪念碑,上面写‘无名将士永垂不朽’。” 周团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份工业产品目录,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印着一行小字:“南华机械工业总公司,地址:升龙市海防区工业大道1号。” 他把目录合上,放回桌上。 “胡部长,今天先谈到这里。清单上的东西,我回去研究一下。具体的数量和价格,明天咱们继续商量。” 胡从广站起来,伸出手。“好。周团长,不急。会议还有好几天,慢慢谈。” 两个人握了手。 周团长带着小陈走出商务部大楼,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朱雀大街上的车流还在穿梭,夕阳照在仿唐建筑的飞檐上,金光闪闪。 小陈跟在他后面,手里抱着那份工业产品目录,不敢说话。 周团长站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你觉得,南华人的机械,比毛熊的怎么样?” 小陈愣了一下,想了想,说了一句很谨慎的话。 “毛熊的东西,皮实,耐用。南华人的东西,精密度更高,外观更好看。技术上,各有千秋。” 周团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走下台阶,上了车。 车发动了,朝摘星楼开去。 车窗外,长安城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像一部正在放映的电影。 他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脑子里在转着刚才的对话。 化肥、布匹、化工产品,这些是急用的,国内等不了。 机械是长远的,可以慢慢谈。 稀有金属换工业品,不亏,古董字画换粮油物资,也不亏。 但人才那一块,他不能松口。 松了口,国内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技术骨干,几年之内就会被南华挖光。 车停在摘星楼门口,周团长下了车,走进大堂。 大堂里人来人往,各国代表团的成员穿着各色服装,说着各种语言,嘈杂得像一个市场。 他没有在大堂停留,直接上了电梯,回到房间。 小陈跟进来,把那份目录放在茶几上,问了一句:“团长,明天怎么答复他们?” 周团长没有回答。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长安城。 夕阳正在西沉,把整座城染成一片金黄。 承天门的城楼在夕阳里变成了剪影,飞檐翘角像鸟的翅膀,仿佛要飞起来。 “先不急,你将这些条件,先发给国内讨论一下。” 小陈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周团长一个人,他坐在沙发上,拿起那份工业产品目录,翻到第一页。 纺织机械,南华产的,规格、型号、价格,一应俱全。 他把目录放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另外一个房间号码。 “老黄,你过来一下。” 老黄是代表团里的专家,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一副厚厚的眼镜。 他敲门进来,坐在周团长对面。 “团长,什么事?” “你看看这份目录。”周团长把目录推过去,“南华人能提供的机械,种类不少。 你评估一下,哪些是国内急需的,哪些是我们可以自己造的,哪些是毛熊那边卡着不支援的。” 老黄接过目录,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看了十几分钟,抬起头,说了一句让周团长心里一沉的话。 “团长,这些东西,苏联人那边都有。但苏联人交货慢,价格高,而且动不动就附加条件。 南华人这边,价格便宜,交货快,至于‘劳工输出’这个附加条件,在我看来不算条件。 真要选,我选南华的。” 周团长沉默良久,才开口道:“你先回去吧,让国内去讨论。” 老黄站起来,走了。 周团长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窗外,长安城的夜灯全亮了。 朱雀大街两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两条长长的光带,从南到北,从北到南。 摘星楼的霓虹灯在夜空中一闪一闪的,红的、绿的、蓝的,把周围的云彩都染了色。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这座城。 南华人,用几年时间,从一片废墟上建起了这么一座城。 他们有工厂、有铁路、有汽车、有轮船,听说连火箭都在搞了。 而国内,还在为几万吨化肥发愁。 第 237 章 教育和贸易 亚非会议的第三天,议程进入实质性讨论阶段。 前两天的发言大多是礼节性的,各国代表轮流上台,谈和平、谈反殖民、谈经济发展, 措辞一个比一个漂亮,但谁都知道,真正的戏肉在后面。 今天上午的议题是“反对殖民主义”。 主持会议的是锡兰总理班达拉奈克,他简单开场后,把话筒交给了南华外交部长沈昌焕。 沈昌焕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走到演讲台前。 “各位代表,南华是一个从殖民地废墟上建立起来的国家。 五年前,这片土地还叫法属印度支那,法国人在这里统治了近百年。 我们经历过殖民者的枪炮、奴役和剥削。 所以我们比任何人都清楚,殖民主义意味着什么。” “但是,在亚洲,还有少数国家没有获得完全独立。” “就比如马来亚,南华的近邻,橡胶和锡矿的产地,英国人统治了一百多年。 马来亚的人民至今没有自己的国旗,没有自己的军队,连外交权都被英国人攥在手里。 他们比我们更早被殖民,却比我们更晚获得独立。” “南华作为亚非大家庭的一员,愿意帮助马来亚人民摆脱英国人的魔爪。 我们不需要回报,只需要马来亚人民自己站起来。 南华可以提供资金、技术、甚至必要的物资支持,帮助马来亚建立自己的国防和行政体系。”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英国人虽然在东南亚的影响力大不如前,但在马来亚仍然有数万驻军,还有星岛这个远东最大的海军基地。 南华公然说要帮助马来亚独立,等于直接挑战英国在东南亚的最后一块殖民地。 这次当着几十个国家的面说出来,南华的胆量一如既往的大。 印度代表团的外交秘书举手要求发言。 他站起来,用咖喱味的英语说了一句:“印度支持马来亚独立,但反对任何形式的暴力手段。” 沈昌焕微微一笑:“我们说的帮助,是和平的帮助,具体怎么独立,由马来亚人民自己决定。” 印度人坐下了,没有再说话。 除了反殖民的议题,南华还提出了“经济合作与文化发展”的议题。 这才是南华真正的重头戏。 “各位代表,亚非国家要真正站起来,光靠政治独立是不够的。 我们的经济太弱了,工业太落后了,人才太匮乏了。 西方人用了几百年积累起来的财富和技术,我们不可能一夜之间赶上。 但我们可以合作。” 他提出第一个倡议:“南华建议,成立一所‘亚洲联合大学’,校址设在长安城西郊的科学城内。 南华负责提供土地、校舍、教学设备和一部分师资。 第一年计划招收五百名学生,来自所有参会国家,只要能通过测试,学费全免,食宿由南华承担。 学科设置以理工科为主,包括机械、电子、化工、农业、医学等实用专业。 五年内,我们希望能为亚洲培养出三千名工程师和技术人员。” 台下瞬间响起了掌声。 锡兰的代表第一个站起来表示支持,不丹、锡金、尼泊尔的代表更是争先恐后地发言,表示支持这项提议。 泡菜国的代表也不甘落后,站起来说了一句:“大韩民国愿意派最好的学生来长安学习。” 日本代表团的反应倒是让人意外,高碕达之助站起来说道:“日本愿意向亚洲联合大学派遣客座教授,分享我们的工业经验。” 日本人想得很清楚,他们需要南华的市场,也需要在南华主导的南洲秩序里占据一席之地。 沈昌焕等掌声和议论声平息下来,提出了第二个倡议。 “南华建议,成立一个【亚非经济合作组织】。这个组织的宗旨是, 降低成员国之间的贸易壁垒,推动投资自由化,协调产业政策,实现共同发展。” 他拿出一份事先准备好的草案,分发给各国代表。 草案的核心内容有几点:第一,成员国之间逐步取消关税和配额限制; 第二,建立争端解决机制; 第三,鼓励成员国之间的投资和技术转让; 第四,设立亚非发展基金,由南华出资百分之五十, 其他成员国自愿认缴,用于基础设施建设和产业援助。 周团长坐在台下,听完沈昌焕的介绍,心中微微意动。 他看得很清楚,这个所谓的经济合作组织,表面上是一个多边机制,实际上南华是最大的受益者。 南华的工业产品需要市场,亚洲和非洲国家正好是潜在的买家。 南华的资本需要输出,周边国家的资源正好是投资对象。 但这对北方也有好处,如果他能加入这个组织,就能绕过美国的禁运,从成员国获得急需的工业品和技术。 日本人听完,也是很心动。 他们需要原料和市场,南华提出的这个经济合作组织,正好提供了一个现成的平台。 周团长举起手,要求发言:“北方支持南华的倡议。 经济合作是亚非国家摆脱贫困的唯一出路。 我们希望加入这个组织,并愿意为此做出贡献。” 沈昌焕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知道周团长打的什么算盘,但这正是南华想要的。 日本代表高碕达之助也站起来,明确表示支持:“日本作为亚洲的一员,愿意积极参与亚洲经济合作组织的筹建工作。” 印尼代表团沉默了一会儿,副总统终于开口了:“印尼原则上支持这个倡议,但具体的条款需要进一步研究。我们不能让一个组织取代另一个组织。” 他指的是西方主导的关税与贸易总协定。 印度代表团的态度更暧昧,外交秘书说了一句“印度支持亚洲合作”,但没有明确表态加入。 尼赫鲁有他自己的算盘,他想当不结盟运动的领袖,不愿意被任何组织捆绑。 沈昌焕没有强求:“经济合作组织是开放的,任何亚非国家都可以申请加入。 门槛不高,只要承认组织章程,愿意降低贸易壁垒,就可以成为成员国。 我们不搞意识形态划线,不搞军事同盟,只谈经济合作,贸易自由。” 一天的会议结束后,各国代表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 南华的两个倡议,一个关于教育,一个关于经济,像两颗重磅炸弹,炸的众人心头砰砰作响。 周团长回到摘星楼,没有去用晚餐,直接回了房间。 他坐在沙发上,拿出笔记本,把沈昌焕今天提的两个倡议从头到尾记了一遍。 经济合作组织,这是好东西。 如果北方能加入,就能从南华买到化肥、机械、化工产品,甚至还能通过南华转口,获取被禁运的西方技术。 至于亚洲联合大学,那是锦上添花,能送几个留学生过来学技术,不亏。 第 238 章 国宝大熊猫 ---本章内容任务没有原型,不要对号入座。 长安城的夜已经深了,周团长的房间,还是灯火通明。 他坐在房间里,面前摊着白天会议记录和南华方面提交的文件草案。 今天的会议上,沈昌焕一口气抛出了两个重磅倡议,他已经把详细情况整理成电报发了回去。 这两条消息传回国内,足够让国内的那些同志忙活一整夜了。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耐心的等候。 北方,某个海里。 译电员紧急将电报送到某个会议室,会议室早就有几个人正在等候。 这几天天天都是如此,在这个固定的时间内聚集在一起。 电报译文递到了上位的手里。 他接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出声,又看了一遍,然后递给右手边的人。 “都看看。” 电文在长条桌上传了一圈。 会议室里的烟雾渐渐浓了起来,有人点烟,有人添茶,有人摘下眼镜反复擦拭。 等最后一个人放下电文,上位才开口。 “南华人这回动静不小。联合大学,经济合作组织,两件事都冲着亚洲领头羊的位置去的。你们怎么看?” 坐在他对面的一位老人先说话,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 “经济合作组织,这个好。如果我们能加入,就等于打破了美帝的封锁。他们有的东西我们缺,我们有的东西他们也要。” “是啊,南华人搞的这个组织,比关贸总协定实在多了。关贸总协定那套规矩是西方人定的,我们进不去,现在这可是个机会。” 关贸总协定是二战后全球贸易体系的核心,与 IMF、世界银行并称世界经济三大支柱。 其中二十三个缔约国,包括了前朝的果府。 但是1950年三月份,校长退出了该组织,南华那时候还没立国,所以也没机会进入核心位置。 上位听着众人的议论,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心底对这个经济组织便有了注意。 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份电文上:“经济组织的事后面再议,先将贸易的事情搞定,这才是最重要的。” “交易的事,我们这两天已经讨论了不少。”一位管经济的同志翻开面前的笔记本。 “南华需要的东西,我们都有。钨、锑、锡、钼、锂,这些矿产我们储量丰富,开采出来本来也是要出口换汇的。 大豆、猪鬃、棉花、中药材,这些都是我们的传统出口产品,不愁货源。 文物更不用说,仓库里堆着不少,放着也是放着,拿出来换有用的东西,不亏。” “还有生漆吧,我记得这一部分,是要和日本人换取钢制品的,能有这么多量吗?”有人问了一句。 这个时候的龙国的生漆,是日本的硬刚需,更是日本的命脉。 生漆是从漆树割取的天然涂料,耐腐蚀、耐高温、绝缘性好,是造船、化工、军工行业的重要材料。 龙国也是利用出口生漆,换取日本的钢材,特别是基建最急需有色金属和特种钢铁。 南华那边也产生漆,但中南半岛的漆树品种和气候条件,决定了他们的漆品质不如北方。 北方的生漆漆膜厚、光泽好、耐久性强,是做高档防腐涂层和精密仪器的上等材料。 所以日本也是为什么不从南华进口,非得从龙国进口,甚至不惜打破了老美的禁运,也要用钢铁来换。 上位开口说道:“两条路走,南边这条路,不能断绝,日本人这条路,也必须把握住。 从日本人那份当中,匀出一部分出来给南华。但有一点,他们提到人才这一条,不能随便松口。” 上位点燃一支香烟,目光变得锐利:“他们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他们要的恐怕是我们同美国交涉的那位科学家。” “他们的目的是钱五师?”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要不是上位的提醒,他们绝想不到,南华还有这个心思。 那位被软禁在美国的世界顶尖空气动力学家。 他要是能回来,北方的导弹和航天事业就能少走十年弯路。 这件事是最高机密,知道的人不超过十个。 美利坚扣着人不放,他们通过各种渠道进行交涉,一直没结果。 “南华人这个时候提人才交流,真的冲着钱五师去的?”有人疑惑的问了一句。 上位开口说道:“不管他们是不是打着这个主意,这个我们绝不能答应。 还有钱五师的事,决不能通过南华这条线回国。 万一南华人起了心思,抢在我们前面把人接走,那就不是挖墙脚了,是釜底抽薪。” “那他们要的是其他人呢?” “其他人可以谈,但有一条——来去自由。 他们去南华工作,我们不阻拦;他们想回来,南华更不能阻拦。 这一点要写进协议里,白纸黑字,不能含糊。” 众人点头,算是对南华提的交易条件,算是定了下来。 “那经济合作组织呢?”有人把话题拉了回来,语气里带着期待,“如果我们能加入…” 上位大手一挥,打断了他,声音洪亮道:“你们不要对这个组织抱有幻想,南华人愿意让我们加入,但美国人肯定不愿意。 就算美国人松口,莫斯科那边也不会答应。 赫秃子本来就对我们跟南华走得太近不放心,要是我们再钻进南华主导的经济组织,他第一个跳脚不干了。” 他停顿了一下,扫了一眼在座的人,感叹道:“南华搞这个组织,简直是神来之笔。 他们在亚洲立山头,用的是经济手段,不是军事手段。 我猜美帝肯定会支持他们,因为美帝也想借南华的手拆英国人的台。 我们凑这个热闹干什么?去了也是给人家当配角,这笔账,划不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众人若有所思。 上位做了总结:“所以,经济合作组织的事,到此为止。 给周发电报,与其在这个问题上耗费精力,不如把双边贸易做实。 让他尽快跟南华人敲定交易,人才的问题按照刚才商量的办,其他条件可以放宽。 我们要的是尽快把合同签下来,把物资运回来。” “上位,这条件里面,还有一条,南华想要两只大熊猫,这是何意味?”有人不解道。 上位也是一愣,随即哈哈一笑:“熊猫就是熊猫,没有别的意思,我们不是在川省宝兴又发现大熊猫了,挑两只送到长安。” 此时的大熊猫,已经是公认的国宝了,不过要在六几年,才在制度上锁定国宝的地位。 有趣的是,长安会议结束之后,毛熊的伏罗希洛夫去访问的时候,也提出了索要熊猫的要求。 第 239 章 长安会议引起的反应 第二天一早,欧美各国的报纸同时炸了锅。 英国外交大臣劳埃德在伦敦下议院发表声明,措辞之强硬,让在场议员都愣了一下。 他说:“马来亚人民在英国的保护下,正享受着前所未有的繁荣与安定。 英国政府正在积极帮助马来亚人民走向美好生活, 任何外部势力对马来亚事务的干涉,都是对英马友好关系的破坏,英国政府绝不接受。” 台下的议员们听了之后,兴奋的鼓了掌。 有人追问:“南华声称要帮助马来亚独立,英国是否会采取军事行动?” 劳埃德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一句:“英国在远东有足够的军事力量保护自己的利益。” 这话说得硬气,但谁都听得出来,英国人底气不足。 若开邦的三艘军舰一枪未放就撤了,马来亚的驻军虽然还有几万,但真要跟南华开战,星岛保不保得住都是问题。 《泰晤士报》的社论标题写着“东方的新帝国”, 文章里把南华比作当年的倭国,说南华正在用经济援助和政治渗透的方式,取代英国在东南亚的地位。 文章最后警告说:“如果西方不在亚洲采取更有力的措施,南华的野心将不会止于马来亚。” 法国人的反应比英国人温和一些,但也谈不上友好。 《世界报》的评论文章说,南华提出的“亚洲经济合作组织”是一个排他性的贸易集团,目的是把西方资本挤出亚洲市场。 文章写道:“南华人正在用他们从美国学来的那一套对付美国。 他们一边接受美国的技术和资金,一边在亚洲建立一个由他们主导的贸易体系。 华盛顿的议员们应该好好想想,他们养的这只老虎,会不会回头咬他们一口。” 为此,欧洲各国还聚在一起开了会议。 西德的经济部长艾哈德在会上说到: 南华提出的亚洲经济合作组织“不符合关贸总协定的原则”,可能会“导致世界贸易体系的分裂”。 他的话音刚落,法国财政部长跟着附和道:“区域性的贸易集团如果没有西方的参与,将不利于全球经济的平衡发展”。 这些批评听起来冠冕堂皇,但背后的真实原因很简单——欧洲人怕了。 一九五五年,西欧的经济刚刚从战争的废墟中爬起来。 法国和德国的钢铁产量达到了两千万吨,是南华的四倍还多,已经远超战前水平。 经济发展如此迅猛,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欧洲人自己正在搞一体化。 1951年成立的欧洲煤钢共同体把法国、德国、意大利、荷兰、比利时、卢森堡的煤钢产业绑在了一起,下一步计划是成立欧洲经济共同体。 他们需要一个统一的大市场,来降低成本、扩大市场,提高欧洲整体工业竞争力,来对抗美苏经济压力。 但如果亚洲也搞一个统一的市场,欧洲的商品往哪卖? 而且南华提出的亚洲经济合作组织,从结构上看,和欧洲人正在酝酿的共同市场有几分相似。 都是降低关税、取消配额、投资自由化、争端解决机制。 但南华人比欧洲人更大胆,英国人都只敢偷偷卖货给那个红色大国,但南华是光明正大的拉拢。 白宫记者会上。 白宫发言人没有立刻表态,只说了一句“我们注意到了长安会议提出的各项倡议,正在研究”,就把记者打发了。 但私下里,华盛顿的反应要复杂得多。 在总统的会议室里,艾森豪威尔和国务卿杜勒斯等人对着南华发来的会议文件,已经讨论了整整一个下午。 正如那位所预料的那样,美国人的红线划得清清楚楚,华府的态度很明确。 他不反对南华搞经济合作组织,甚至认为这对美国在亚洲的战略有好处。 欧洲人在亚洲搞殖民经济几百年,把亚非国家当成原料产地和商品市场, 美国一直想打破这种格局,把自己的商品和资本打进去。 南华现在跳出来搞自由贸易,正好帮美国拆欧洲人的台,美国乐见其成。 但他提出了三个条件。 第一,这个组织必须是“自由世界”的组织,毛熊阵营的国家不能进来。 南华提出的亚洲经济合作组织,如果让龙国加入,那性质就变了。 美国花了这么多心血在亚洲构筑的封锁线,不能从内部被捅破。 杜勒斯在文件上批了一行字:“任何毛熊主义国家不得以任何形式参与。” 第二,印尼的问题要慎重,希望这个组织能将印尼从深渊中拉出来。 第三,巴统协议不能变,对某些国家的战略物资禁运是美国的既定政策。 不管南华搞什么组织,这个底线不能破。 南华可以跟邻国开放民间贸易,但凡是可能用于军事目的的物资,一克都不能过境。 杜勒斯在文件的最后一页用红笔写了一句话:“禁运清单不容谈判。” 罗伯逊把这些意见整理成一份备忘录,发给了驻长安大使馆,让大使转告南华外交部。 总结起来,就是有句话:美国不反对南华当亚洲的领头羊,但这只羊必须在美国划的圈子里吃草。 李佑林对美国的反应,全在意料当中。 他提出“亚非经济合作组织”的构想,也是借鉴了后世的世贸组织。 他在总统府内部讨论时说过一句话:“西方人搞关贸总协定,把全球贸易的规则定死了。 发展中国家永远在产业链的低端,卖原料,买成品。 我们要打破这个规则,就得自己搭台子。 台子搭好了,谁来唱戏,我们说了算。” 这话说得很直白,但道理不差。 南华的工业已经起来了,钢铁、机械、化工、纺织,产量节节攀升。 但这些产品需要市场。 国内市场虽然不小,但六千万人口的消费能力有限。 要消化每年五百多万吨钢、几万辆汽车、几百万匹布,必须打开周边国家的市场。 印尼、菲律宾、印度、锡兰、甚至埃及和中东,都是潜在的买家。 如果能把它们拉进一个低关税的贸易圈,南华的商品就能畅通无阻地卖到整个亚洲和非洲。 加入这个组织的国家,可以用原材料、初级产品来换南华的工业品,换取外汇。 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至于美国提出的那几点要求,没办法,南华目前只得接受,反正少一个两个的,也不吃亏。 第 240 章 矿产换火柴 国内和国际上糟糕的形势,让周团长想加入这个组织的愿望落空。 南华也没有那么大的面子,能让美国退让。 其中收获最大的,还有日本人。 高碕达之助在代表团内部会议上说:“欧洲人有共同市场,美国人有北美市场,南华人现在要搞亚洲市场。 我们不加入,就会被边缘化。日本的经济复苏,离不开亚洲的市场和资源。” 印尼和印度的态度最暧昧,苏加诺不愿意被任何组织捆绑,但又眼馋。 要是南华不带他们玩,那他们国内的大米、矿产、和橡胶,只能被毛熊这个无底洞给独吞了。 而尼赫鲁更担心的是,印度一旦加入这个组织,国内的工业会不会被南华的商品冲垮。 印度的纺织业和钢铁业还很脆弱,根本经不起南华的竞争。 沈昌焕在会议结束后对记者说了一句:“亚非经济合作组织是开放的,亚非的国家都可以随时申请加入。 我们不搞强迫,只想营造一个良好的贸易环境。谁想进来,我们欢迎。谁要是观望,我们也理解。” 这话说得很漂亮,但谁都听得出来,南华人是在等。 等印尼和印度想通了,等欧洲人和美国人习惯了,等这个世界接受一个由亚洲国家主导的国际贸易体系。 长安会议在第五天落下了帷幕。 闭幕式上,沈昌焕宣布了会议最重要的成果——亚非经济合作组织正式成立。 首批成员国包括南华、泡菜国、日本、菲律宾、锡兰、尼泊尔、不丹、锡金、埃及、埃塞俄比亚、黄金海岸(今加纳)、伊朗、伊拉克、苏丹等国。 至于印尼和印度,则是以“观察员”身份参加。 这两个国家,在赌气呢,本来好好的一个会议,都被南华抢了风头,提南华做了嫁衣。 而主要关于“不结盟”的话题,从头到尾没有人提过。 苏加诺和尼赫鲁在万隆喊了半年的口号,到了长安,被南华人轻轻放到了一边。 李佑林在闭幕式上说了一句话:南华人有自己的路子要走,不需要跟在任何人后面喊口号。 会议结束后的这几天,周团长倒是很忙,合作组织进不去,但生意照样能做。 这几天,他带来的代表团跟南华的几家民间公司签了一摞合同。 化肥、粮食、布匹、日用化工品,全是老百姓过日子离不开的东西。 合同上写的是“民间自由贸易”,南华官方没有出面,但谁都知道,没有上头的点头,这些合同签不下来。 美国人对这种事情,保持沉默。 就像原来时空一样,允许日本发展经济一样,也允许南华的民间和北方进行纺织品、农产品、日用品等非战略民间小额贸易。 而南华也需要北方猪鬃、大豆等物资,尽管北方的这些物资也是紧缺,但他们也没办法,只能牺牲农业发展工业。 至于为何美国不会大量提供大豆和猪鬃出口到南华? 首先猪鬃连美国本土都不够用。 1951年华府正式下令:民间不许存长鬃,全部优先军工行业。 猪鬃是军、工业的必需,飞机、坦克、军舰保养、机械抛光、油漆刷,都离不开他。 猪鬃也是A类战略物资,和军火同等地位。 另外关于大豆,美利坚是当时世界第一大生产国和出口国,但属于那种“有大量剩余、但严格管制出口”的状态。 美国将大豆大量出口到欧洲、加拿大、以及日本这些地方。 而且美国人认为,龙国用为数不多的猪鬃、大豆用来换取南华的纺织品、日用品、农产品、轻工业品是非常划算的一件事情。 这也算的是一种战略,所以没有反对。 因此,这场民间交易在得到默许的情况下,北方的钨砂、锑锭、锡锭、大豆、猪鬃、棉花、中药材、生漆,一船一船地运过来。 换成化肥、布匹、火柴、食用油、肥皂、副食品等物资,再一船一船地运回去。 不要以为这些交易很扯淡,用值钱的东西换一堆火柴肥皂这些不值钱的东西。 那个年代老百姓的刚需,就是火柴、肥皂、布匹、食用油等物资。 1955年的春天,那些老百姓并不好过。 去年除了南方五省的涝灾,还有粤省,也遭遇了“近数十年来所未有”的大旱。 受旱面积达七百八十万亩,水稻减产严重。 虽然有南华支援了粮食,而且还接收了从粤省一路走到镇南关,来到南华‘务工’的百姓。 但这涝灾加上旱灾,加剧了全国范围的物资紧张。 首先,粮食严重短缺,城镇居民的口粮从53年起就实行了“统购统销”,凭票定量供应。 现在北方正在制定《市镇粮食定量供应暂行办法》。 人均月口粮从原来的25.7斤降到了22.25斤,机关单位从36.69斤降到了30.59斤。 少了这几斤,对于正在长身体的孩子和干体力活的工人来说,就是饿肚子和半饱的区别。 粮票成了比钞票还硬的硬通货,全国通用粮票更是稀罕物件,出差的人要拿单位的介绍信才能换到。 副食品和日用品更不用说,油、肉、布、蛋、奶,样样凭票。 油票、肉票、布票,一张一张地发,一张一张地收。 到了今年,凭票供应的商品已经扩散到了火柴、香烟、肥皂、热水瓶。 老百姓买东西先翻口袋找票,找不到票,有钱也白搭。 有些地方的情况更糟,火柴、煤油、袜子、肥皂、食盐、热水瓶都脱销了,供销社的货架上只剩下一些工业产品。 主要原因,就是当时的各级供销社承担着国家下达的统购统销任务, 不仅要保障粮食、棉花等农产品的收购,还需完成工业品的销售配额。 为了完成销售任务,有些地方通过行政手段,搞起了搭售。 什么是搭售,就是买一斤糖搭一瓶白兰地酒,买一斤肉搭半斤干鱼。 买煤油、食糖等紧俏品时,常会搭售几支甚至一包质量差、甚至轻微霉变的卷烟。 供销社就是用这种手段来消化滞销库存的。 老百姓不想要搭售的东西,但不买就买不到想要的,骂娘归骂娘,掏钱的时候还是掏了。 当然,并不是所有销售人员都缺德冒烟的搭售白兰地酒,大多数都是一些生产剩余的边角零件。 例如买农具搭一些铁钉之类的,属于轻工业附属产品,百姓可用于修补鞋子,实用性强,易搭配销售。 还有人怕断供,开始恐慌性囤积,一次性买了七年的火柴、两年的盐,堆在家里像座小山,惹得邻居既羡慕又笑话。 这也从侧面反映出?了计划调节失灵、市场机制缺失?的问题。 普通商品都难买到,那节日物资更是紧俏。 春节前,大城市会发放“节日特供票”,凭票能买到花生、瓜子、香油等紧俏年货。 市民需要凌晨排队去抢购,排一上午队,运气好的能买到两块豆腐,运气不好的连豆腐渣都抢不到。 不仅仅是民生,还有工厂也是缺乏配件原料短缺,开工不足,机器有一半在闲置。 工人的工资不高,但物价控制得死,有钱也买不到东西。 工厂的食堂里,馒头限量,菜里见不到几滴油。 也就是这种情况,让北方产生了和日本进行民间的贸易,用原材料换取工业制品反哺国内想法。 第 241 章 布局中东石油 周团长临走那天早上,沈昌焕派人送来了一份礼物。 是八台李佑林同款的汽车,直接从厂里调出来的新车,里程表上的数字还没超过两位数。 车已经打包好,上了北去的火车。 送车的人说,为了感谢送来的两只大熊猫,这是南华的回礼。 周团长接过清单,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南华人的手笔不小,这车他在长安坐了几天,知道价值。八十万南华元一辆,折合八千美元。 八辆车就是六万四千美元,钱不算多,你送我大熊猫,我送你汽车,礼尚往来罢了。 周团长没有推辞:“替我们谢谢李总统。” “还有一件事。”送行的人临走前补了一句,“总统嘱咐道,远征军的事,拜托周团长了。” 周团长点了点头:“放心,我回去就办。” 送车的人走了。 周团长站在摘星楼大堂里,看着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出大门,汇入了朱雀大街的车流。 他转过身,对秘书小陈说了一句:“把那个文件夹给我。” 小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周团长接过去,没有打开,直接放进了自己的手提箱里。 里面是南华商务部提供的工业产品目录,他只能贴身保管。 上了前往机场的车,他才有闲心打量着这辆坐了好几天的车。 长安会议,可不仅仅是北方邻居带着物资心满意足的离去。 那些刚加入经合组织的国家,都纷纷寻求合作,对南华而言,最重要的,只有三个国家。 “伊朗代表团约的几点?”胡从广头也不抬地问。 “上午十点,在第三会议室。” 胡从广看了看墙上的钟,九点半。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翻开伊朗人昨天提交的合作意向书,又看了一遍。 伊朗、伊拉克、埃及,这三个国家是南华在中东的重点对象。 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被英国欺负过。南华专门跟英国人作对,天然就有好感基础。 但光有好感不够,还得有实打实的利益。 上午十点,伊朗代表团准时到达。 团长礼萨·阿米尼四十出头,留着一字胡,英语带着浓重的波斯口音。 双方坐定后,阿米尼开门见山:“胡部长,伊朗对加入亚非经济合作组织非常高兴,我们希望能与南华建立全面的经贸关系。” 胡从广点点头,将一份文件推过去:“阿米尼先生,南华可以提供二十亿南华元的低息贷款,用于采购南华的粮食、布匹、卡车和农业机械。 年利率百分之二,前三年免息,十年期偿还。” 阿米尼眼睛亮了一下。 二十亿南华元折合两千万美元,对伊朗来说不算天文数字,但南华给出的条件比西方国家的贷款宽松得多。 没有政治附加条件,不干涉内政,甚至连贷款用途都只要求采购南华物资,不限制具体品种。 “胡部长,除了民用物资,伊朗还需要武器。”阿米尼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清单, “伊朗的军队正在扩编,我们需要步枪、机枪、迫击炮和野战炮。” 胡从广接过清单扫了一眼,没有立刻答复,而是从文件柜里拿出另一份产品目录。 这是南华军工系统最新编制的出口清单。 轻武器类有五五式自动步枪,仿制自AK-47,但经过改进,更适合热带环境使用。 南华军工系统已经试生产了一批,但还没有全面列装。 “这些武器,南华可以提供,但我们不要钱。” 阿米尼愣住了:“不要钱?” “对,我们需要用你们的港口使用权来换。南华希望能在波斯湾拥有补给点和维修点。 如果伊朗能允许南华军舰在阿巴斯港或布什尔港停靠补给,武器可以给贵国提供五个师的装备。” 阿米尼思索了一会,这个条件虽然涉及主权,但比英国人的要求温和得多。 他记在了本子上,准备一并带回德黑兰。 这时,胡从广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 地图上标注了几个红圈,都在伊朗西南部的胡齐斯坦省和法尔斯省境内。 “阿米尼先生,南华希望能参与伊朗的石油勘探开发。这几个区块,南华想申请勘探权。” 阿米尼凑近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几个地方他并不陌生。 英伊石油公司过去几十年在伊朗到处打井,这几个区域都勘探过,报告上说石油储量不大,商业开采价值有限。 英国人后来就放弃了,把精力集中在阿巴丹附近的油田。 他心里暗暗盘算:南华人怕是没看过英国人的勘探报告吧?这些地方要是真有油,英国人能放过? 阿米尼善意的提醒道:“胡部长,这几个区块,英国人的公司以前勘探过。他们的报告说储量不大。” 胡从广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 总统在地图上画圈的时候,他问过为什么是这几个地方,李佑林只说了句“你只管去谈,条件写死就行”。 现在伊朗人说英国人勘探过且认为没油,胡从广心里也没底。 但他知道总统不是信口开河的人,既然敢画这个圈,肯定有依据。 “或许也是英国人勘探人员的疏忽也不一定。”胡从广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劲头。 “阿米尼先生,这么说吧,南华愿意赌一把。这几个区块,我们出钱、出人、出设备,所有费用南华承担。 如果探出石油,南华占百分之五十五的权益,你们不花一分钱,占百分之四十五。 如果没探出来,南华认栽,伊朗也不用承担一分钱的损失。” 阿米尼听完,心里忍不住乐了。 南华人这是刚有点,就想用来打水漂啊。 英国人都说没油的地方,他们非要钻,钻不出来自己扛损失,钻出来还只拿一半多一点的权益。 这买卖怎么做伊朗都不亏。 “胡部长,这个条件听起来对伊朗很有利。”阿米尼尽量控制着自己的表情, “但合同细节需要明确。如果将来双方任何一方违反合同,怎么处理?” 胡从广早有准备,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合同草案。 “如果伊朗单方面收回勘探权或开采权,必须赔偿南华全部投资的三倍,加上预期收益的百分之五十。 同样,如果南华违约,比如中途撤出或拒绝按合同约定投入资金,南华也要赔偿伊朗同等金额。 双方平等,谁违约谁赔钱。 所有争议提交中立第三方仲裁,仲裁地设在瑞士日内瓦,适用国际商会规则。” 阿米尼仔细看了那条违约条款,心里快速盘算。 三倍投资加一半预期收益,这个数字如果真探出了大油田,会大到伊朗政府赔不起的程度。 但问题是,英国人说了这里没大油田,那预期收益能有多少? 就算赔,也没多少钱。反倒是南华这边,如果他们中途撤出,伊朗还能白拿一笔赔偿金。 怎么算伊朗都不亏。 “胡部长,这份合同草案我需要带回德黑兰。但我个人认为,德黑兰方面会认真考虑。” 胡从广点点头,心里却打着鼓。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把赌得对不对,但总统既然拍了板,他就得硬着头皮上。 阿米尼把地图和合同草案小心地放进公文包,起身告辞。 走出会议室时,他的脚步轻快了许多。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南华人真是钱多烧得慌,英国人不要的地方他们当宝贝。 不过这样也好,反正伊朗不亏。 第 242 章 赌徒的生意 伊朗走后,伊拉克的人又来了。 团长阿卜杜勒·拉扎克是伊拉克经济发展部的次长,四十出头,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伊拉克刚从君主制推翻后的混乱中缓过一口气,新政府正急于发展经济、改善民生。 “胡部长,伊拉克需要粮食、药品、卡车和发电设备。另外,我们需要武器。”拉扎克开门见山。 胡从广将同样条件的贷款合同推过去:20亿南华元低息贷款,用于采购南华物资。 拉扎克看了一遍,点了点头,没有提出异议。 但当胡从广拿出石油勘探地图时,拉扎克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地图上标注了五个区块,分布在伊拉克中部和南部。 拉扎克摘下眼镜擦了擦:“胡部长,这几个地方,伊拉克石油公司勘探过。 他们的报告说,基尔库克地区虽然有油,但储量有限。 鲁迈拉那边就更不用说了,打了几口井,出油量不理想。 英国人后来就把设备撤了。” 胡从广心里又是一沉。 又是英国人勘探过,又是储量不大。 总统到底凭什么认定这些地方有油? 他想起李佑林交代这件事时的表情,那种笃定不像是在碰运气。 但胡从广不能把这话说出来,他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谈。 “英国人的技术是三十年前的水平。”胡从广说这话时自己都有点心虚, “南华用的是美国最新的勘探设备,地震勘探、测井技术都比英国人先进。我们想再试试。” 拉扎克沉默了几秒。 他在想,南华人既然愿意出钱,伊拉克有什么损失? 钻出来算赚的,钻不出来也不亏。 至于英国人说的储量不大,那是以英国人的标准。 对伊拉克来说,小油田也是油田。 “胡部长,条件怎么算?” 胡从广把跟伊朗人说的那一套又搬了出来。 南华出资金、技术、设备,占百分之五十五权益;伊拉克出区块和行政支持,占百分之四十五。 所有勘探费用南华承担,没找到油南华认栽。 违约条款双向约束,谁违约谁赔三倍投资加一半预期收益。 仲裁在瑞士日内瓦,适用国际商会规则。 拉扎克听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了下去。 他心里的算盘打得比阿米尼还精。 英国人勘探过的地方,十有八九没什么大油。 南华人非要往里砸钱,那就让他们砸。 就算真砸出油来,伊拉克也有百分之四十五的份额,比英国人当年给的百分之十五强太多了。 “胡部长,框架协议可以先签。具体区块的矿权确认,我需要跟石油部沟通。但我个人认为,问题不大。” 胡从广点了点头,心里却越来越没底。 总统给的这几个区块,英国人全勘探过,都说没搞头。 这要是钻不出油,南华投进去的钱可就打了水漂。 几百万美元成本的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但他没有退路,总统的指示不能打折扣。 拉扎克把合同草案收进公文包,站起来握手。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问了一句:“胡部长,南华为什么选这几个地方?英国人放弃的地方,你们捡起来,不怕白花钱?” 胡从广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劲头:“做生意嘛,总得赌一把。英国人看走眼的时候也不少。” 拉扎克也笑了,心里却在想:南华人真是冤大头。 送走拉扎克,胡从广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拨通了李佑林的电话。 “总统,伊朗和伊拉克那边都谈了。但他们都说,英国人以前勘探过那些地方,报告说储量不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李佑林的声音很平静,“继续谈,条件不变。” 胡从广张了张嘴,想再问几句,最终还是没开口。 总统不愿意解释的事,问也白问。 他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合同草案,又看了一遍违约条款。 胡从广深吸一口气,把合同草案合上。 赌就赌吧,赌对了,南华从此不用在进口石油了,输了也没什么,几百万打水漂而已。 接下来的一周,埃及、苏丹、巴基斯坦、埃塞俄比亚等国陆续签了合同。 埃及要了军火,用塞得港的停泊权来换。 苏丹和巴基斯坦签的是民用物资采购。 南华与各国签订的合同总额已经超过三百五十亿南华元。 签约的当晚,李佑林在总统府设宴招待各国代表团团长。 宴席设在花园里,长条桌上摆着南华产的陶瓷餐具和玻璃器皿。 李佑林端起酒杯,环顾一圈。 “各位,南华作为亚非经济合作组织的发起国,有责任也有义务为成员国的发展出一份力。 钱、物资、技术,南华有的,各位都能分享。 南华不做殖民者,不搞不平等条约,不干涉各国内政。 我们合作的基础是平等互利。” 阿米尼站起来举杯回应,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他心里想的是那几个英国人放弃的区块,南华人非要去钻,真是有钱没处花。 拉扎克也站起来说了几句客气话,心里想的跟阿米尼差不多。 宴会结束后,李佑林回到办公室,赵立冬已经在等他了。 “总统,伊朗和伊拉克那边,英国人以前勘探过那些地方,都说储量不大。咱们是不是再评估一下?” 李佑林靠在椅背上,没有回答。 他想起后世那些资料里记载的数字——基尔库克油田可采储量一百亿桶,鲁迈拉油田一百七十亿桶,阿瓦士油田二百五十亿桶。 英国人的勘探技术在一九四零年代只能发现浅层油藏,深层的地质构造他们根本摸不到。 那些报告说“储量不大”的区块,恰恰是后世最大的油田所在地。 但他不能跟任何人解释这些:“不用评估。合同签了就行。” 赵立冬犹豫了一下,最终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李佑林一个人。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世界地图前。 李佑林嘴角微微上扬。 英国人以为那些地方没油,就让他们这么以为好了。 等南华的钻机打出石油来,伊朗人和伊拉克人就会知道,他们今天签的合同意味着什么。 违约条款看似公平,实际上把双方都绑死了。 伊朗和伊拉克政府想反悔,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赔不赔得起。 而南华也不会违约,因为那些地下的石油,值得南华投入一切。 第 243 章 日本人受不了了 会议期间,除了南华国的收益最大,还有一个,就是日本。 高碕达之助以“考察南华工业”为,带着几个随员在升龙城和长安之间来回跑,参观工厂,约谈商会,跟亚非经合组织的成员国代表们吃饭喝茶。 日本人做生意有一套,短短几天就跟菲律宾、锡兰、巴基斯坦签了好几份贸易意向书。 但高碕心里清楚,这些都是幌子。 他留在长安的真正原因只有一个——等南华有空了,谈论赔款事宜。 南华跟日本之间的赔偿问题拖了快一年了。 1954年日内瓦会议结束之后,南华外交部就向日本政府提出了正式照会,要求日本就战争期间对原法属印度支那地区造成的损失进行赔偿。 日军占领期间征用的粮食、橡胶、矿产,强征的劳工,毁坏的工厂、桥梁、铁路,总数折合美元约十四亿三千万。 日本人的反应很典型。 先是装死,三个月不回话。 然后说“正在研究”,又拖了两个月。 最后回了一封措辞客气的照会,大意是:日本政府承认战争期间在东南亚地区造成了一定的损失,但赔偿问题应当由日本与各受害国分别谈判。 南华共和国成立于1950年,而战争在1945年就结束了,日本政府需要时间研究法律继承问题。 翻译成人话就是:你南华是个新国家,战争结束的时候你还没成立呢,我凭什么赔给你? 李佑林看到这份照会的时候,倒是没有发火,毕竟这很符合日本人的特性。 “跟我玩法律继承?”他把照会扔在桌上,“那就陪他玩玩。” 南华的报复来得很快,而且不是通过外交渠道。 1954年九月,南华海军突然宣布在万生屿群岛海域举行“例行反恐演习”。 演习区域划得很大,正好卡在马六甲海峡北口通往南海的航道上。 通告上说得很清楚:演习期间,所有过往船只必须停船接受检查,以确保没有恐怖分子和违禁物资通过。 所有船只,包括日本商船。 其他国家船主很快就摸清了门道。 交一笔“检查费”,通常是一艘船五百到一千美元,检查就很快,个把小时走完流程。 有些跟南华关系好的国家,比如泡菜国,连检查费都不用交,象征性地登船看一眼就放行。 当然,若是美国大哥的船,那直接放行,毕竟只是针对小日子而已。 日本商船被要求靠港,船员全部上岸,货舱逐箱开检,船底还要派潜水员下去摸一遍。 一套流程走下来,少则一天,多则两天。 检查费也比别人贵,起步三千美元,要是船上有“可疑物品”,还得加钱。 什么叫“可疑物品”?南华海关说了算。说你是就是,不是也是。 两个月下来,从波斯湾和印度运往日本的货轮成本翻了一倍不止。 船主们叫苦连天,有的干脆取消日本航线,改跑欧洲或者美国西海岸。 日本进口商急得跳脚,从中东进口的石油迟到了半个月,工厂的机器差点停工。 日本政府通过外交渠道抗议了好几次,南华外交部的回复永远是同一句话: “南华海军在自家领海和专属经济区内进行合法演习,不针对任何国家。 日本商船接受检查是因为安全需要,与其他国家无关。”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谁都知道是放屁。 怎么美国船就不用检查?怎么其他国家的船交个过路费就放行? 偏偏日本船要被翻个底朝天? 日本人心里苦,抗议都到联合国上面去了。 真正的重击在1955年春节期间。 那几天南华正好在收复若开邦。 南华海军顺势宣布“加强海上安全管控”,所有过往马六甲海峡和孟加拉湾的船只必须接受全面检查,以防战争物资流入冲突地区。 若开邦的战事四天就结束了,但南华对日本商船的“检查”没有同步结束,又延长了半个多月。 这半个月里,上百艘日本货船被堵在马六甲海峡两端,有的等了十天才被放行,有的等了半个月。 船主们的损失惨重——滞港费、船员加班费、货物延期交付的违约金,加起来是个天文数字。 更严重的是信誉损失,日本进口商的客户开始抱怨交货不准时,有的直接取消了订单。 很多船主明确表示,以后不接日本的单子了,宁可跑别的航线赚少点,也不愿意在南华那边受气。 美国船主倒是乐开了花。 南华不查美国船,美国货轮的运费直接翻了三倍。 中东的石油、印度的矿石、锡兰的橡胶,美国船拉一趟的利润抵过去三趟。 那些美国船主巴不得南华天天搞日本,搞越狠越好。 日本政府终于扛不住了。 一月底,东京外务省向河内发来一份外交照会,日本政府高度重视与南华国的友好关系,愿意就战争赔偿问题进行“建设性对话”。 日本将派出代表团参加在长安举行的亚非会议,并希望在会议期间与南华方面举行正式谈判。 高碕达之助就是带着这个使命来的。 他留在长安的这几天,一直在等南华外交部的通知。 每天早上一睁眼,他就先问秘书:“南华人来电话了吗?” 秘书每次都摇头。 高碕心里清楚,南华人在磨他。 这是谈判前的心理战,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 但他没办法,东京那边催得紧。 日本商界已经闹翻了天,几大船运公司和贸易商社联名上书外务省,要求尽快解决南华问题。 再拖下去,日本对中东和南亚的贸易就要瘫痪了。 五月六日晚上,高碕终于等到了那个电话。 南华外交部通知他,明天上午十点,在交部大楼进行第一轮赔偿谈判。 高碕放下电话,长出了一口气。 他走到窗前,看着长安城的夜景。 朱雀大街灯火通明,远处的承天门城楼在灯光下显得庄严肃穆。 这座宏伟的仿唐大都市,让他有一种压迫感。 按照原来历史的走向,日本应该赔偿缅甸、菲律宾、印尼、越南、老挝、柬埔寨等国。 但在这个时空,那些国家大半已经不存在了。缅甸最后一个被南华吞并,越南、老挝、柬埔寨早就成了南华的基本盘,印尼被南华割走了加里曼丹和廖内群岛。 中南半岛,只剩下一个马来亚这个英属殖民地了。 算来算去,东南亚地区有资格跟日本谈赔偿的,就南华一个。 高碕关上了灯,准备休息。明天是一场硬仗,他得养足精神。 他不知道的是,南华外交部那边,沈昌焕正在翻阅一份厚厚的档案。 档案里详细记录了日军在印度支那地区的每一起战争罪行,每一笔掠夺物资,每一项破坏数据。 这些材料准备了大半年,从法国殖民政府的旧档案里翻出来的,从当地老人嘴里问出来的,从日本退役老兵那里买来的。 每一条都有据可查,每一笔都算得清清楚楚。 沈昌焕合上档案,对秘书说了一句:“明天让高碕那个老鬼子好好看看这份材料。” 第 244 章 南华的条件 五月七日上午九点四十五分,长安外交部大楼。 高碕达之助提前十五分钟抵达。 他在门厅整理了一下领带,目光扫过墙上那幅巨大的南华全图, 中南半岛、印度东北六府、安达曼群岛、加里曼丹岛全部涂成统一的浅蓝色,标注着“南华共和国”字样。 佐藤在他耳边提醒道:“阁下,东京最新来电,内阁意见分歧很大。 通产省坚持技术转让不能涉及核心工艺,藏相说现金赔偿最多三亿美元。 另外,宫内厅对文物归还的要求反应强烈,他们说很多文物已经在皇室收藏和国立博物馆里,归还等于割肉。” 高碕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他比东京的那些老爷们更清楚南华人的态度。 去年他亲眼见过南华海军在马六甲拦截日本商船的报告——厚达两百页,每一页都是日本船运公司的血泪账。 十点整,门被推开。 沈昌焕走进来,身后跟着四个人:外交部条约司司长、战争赔偿事务专员、商务部副司长,还有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怀里抱着一摞半尺厚的档案夹。 “高碕,久等了。”沈昌焕在主位坐下,示意对方坐下。 高碕鞠躬道:“沈部长客气。日本政府高度重视此次谈判,希望与贵国达成双方都能接受的解决方案。” 沈昌焕笑道:“行了,废话不多说,开始吧。” 说着,他朝戴眼镜的中年人点了点头。 中年人站起来,拿起其中一份档案,开始念到: “根据南华战争赔偿委员会的调查,日军在原法属印度支那、暹罗、缅甸地区犯下的战争罪行及造成的财产损失,经核实共计九大类、五百二十六项。” “第一类,粮食及农产品掠夺。1940年至1945年,日军在越南、老挝、柬埔寨强征稻谷一千二百万吨; 1941年至1945年,在暹罗强征大米八百万吨; 1942年至1945年,在缅甸强征稻谷六百万吨,合计两千六百万吨。 按当时平均市价每吨二十四美元计算,折合六亿两千四百万美元。” 高碕的喉咙动了一下。 这个数字他并不陌生,但被南华人一条条列出来,配上时间、地点、经手部队番号,那种压迫感扑面而来。 “第二类,战略物资掠夺。 橡胶:从法属印度支那和暹罗强征天然橡胶共计八十五万吨。 锡矿:从缅甸、暹罗、马来半岛强征锡精矿十二万吨。 钨矿:从缅甸和暹罗强征钨砂八万吨。 石油:日军撤退时炸毁缅甸仁安羌油田全部钻井和炼油设备,掠走原油储备四十万桶。 以上战略物资按战时国际市场价折合三亿八千万美元。” “第三类,木材掠夺。 从缅甸和暹罗砍伐柚木超过三百万立方米,紫檀、花梨等珍贵硬木五十万立方米。 大部分运回日本用于军舰甲板、枪托和高档建筑。 按国际市场原木价格折合一亿两千万美元。” “第四类,强制劳工。 在法属印度支那强征劳工两百五十万人,在暹罗强征六十万人,在缅甸强征四十十万人,合计三百五十万人。 用于修建缅泰铁路、桂河大桥、机场、公路和矿山。 缅泰铁路全长四百一十五公里,修筑期间死亡劳工和战俘超过十万人,平均每公里死二百四十人。 按国际劳工组织标准,强制劳工应获工资及赔偿共计两亿一千万美元。”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高碕的手在桌下握紧住,尽力让自己保持不破防。 缅泰铁路他可太知道了。 1942年,日军为了打通缅甸到暹罗的陆上补给线,强迫百万劳工和盟军战俘在热带雨林中修筑铁路。 瘴气、霍乱、饥饿、虐待——那条铁路的每一根枕木下面都埋着白骨。 他的叔叔曾作为铁道联队的军官被派往那里,战后只带回来一张照片和终身未愈的疟疾。 “第五类,基础设施破坏。日军撤退时系统性炸毁铁路桥梁、港口设施、发电厂、供水系统。 共计破坏铁路一千二百公里、桥梁三百座、港口六处、电厂十二座。 折合损失四亿五千万美元。” “第六类,文物掠夺。” 听到这里,高碕再也忍不住了,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根据南华文物部门的调查,日军占领期间从各地掠走的文物共计八万七千六百件。其中——” “顺化皇宫:阮朝皇室文物三千二百件,包括御用瓷器、金印、玉册、龙袍、历代皇帝画像。 其中阮朝开国皇帝嘉隆帝的金印‘大越国阮主永镇之宝’重达六公斤,纯金铸造,是越南古代金印中最珍贵的一枚。” “金边王宫:高棉王朝时期金器、佛像、古代碑刻拓本一千四百件。 其中包括吴哥王朝阇耶跋摩七世时期的纯金坐佛一尊,高六十二厘米,重十五公斤,佛身镶嵌红宝石一百零八颗。” “暹罗大王宫:拉玛一世至五世时期皇室珍宝两千一百件。 包括拉玛一世加冕金冠、拉玛四世蒙固王的钻石佛珠、拉玛五世朱拉隆功大帝的象牙御座。 其中拉玛一世加冕金冠以纯金打造,镶嵌九颗大钻石代表九重天,是暹罗王权的最高象征。” “缅甸曼德勒王宫:贡榜王朝金器、贝叶经、佛像两千六百件。 包括贡榜王朝开国君主雍籍牙的镶嵌红宝石宝剑、敏东王时期的纯金孔雀宝座、世界最长的贝叶经《三藏经》全套四百三十册。” “各地佛寺:古代佛像、法器、经卷超过三万件。” “此外,还有大量华夏文物。日军侵华期间从北平、金陵、上沪、羊城等地掠夺的文物,在战败后部分被运往日本本土, 部分在转运途中滞留东南亚,后被日军遗弃或转卖。 经初步统计,这批华夏文物共计两万八千件,包括商周青铜器、宋元书画、明清官窑瓷器、敦煌写经、历代碑帖。” 中年人抬起头:“以上文物,经南华文物部门与法国远东学院、暹罗皇家档案室、缅甸历史研究所联合鉴定,确认有据可查的共计八万七千六百件。 其中,明确记录在日军战利品清单上的共计五万四千件。 按国际市场拍卖价格初步估算,总价值不低于三亿五千万美元。” 高碕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八万七千件! 这个数字比东京预想的最坏情况还要高出三倍。 更致命的是,南华人不是信口开河——每一件都有出处,有照片,有当年的日军战利品清单编号。 “第七类,金融掠夺。日军占领期间发行军用票,强制兑换当地货币和贵金属,战败后军用票全部作废,造成民间财富被系统性掠夺。折合损失两亿一千万美元。” “第八类,人员伤亡赔偿。日军在南华现领土范围内直接杀害平民约八十万人,间接死亡人数超过三百万。按国际惯例,应支付伤亡赔偿金四亿美元。” “第九类,环境破坏。日军大规模开采矿产、砍伐森林、使用化学武器,造成的环境损害长期无法恢复。折合损失一亿两千万美元。” 中年人合上最后一本档案夹。 “以上九大类,合计二十八亿六千四百万美元。” 第 245 章 赔偿依据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本人的粗喘声。 高碕沉默了整整半分钟,才开口:“沈部长,日本政府承认战争期间给东南亚各国人民带来了苦难。 但是,有一些法律问题需要厘清——南华成立于1950年,而战争在1945年就结束了。 贵国主张的索赔权利,法律依据是什么?” 沈昌焕端起茶杯,用杯盖拨了拨浮在上面的茶叶,眼神看了一带旁边的条约司司长。 条约司司长会意,翻开一份文件:“高碕,关于法律继承问题,我方向贵国提交过详细的法律意见书。今天我再陈述一遍。” “1949年,法兰西第四共和国政府曾正式向贵国提出战争赔偿要求,索赔金额20亿美元,涵盖日军在法属印度支那造成的一切损失。贵国外务省当时回复称‘正在研究中’。” “1950年四月,法国与南华正式签署《法南条约》,法国将原法属印度支那的一切权利、权益和债权,包括对日索赔,全部转让给南华共和国。 条约第十一条第三款明确规定:法兰西共和国将其在印度支那地区对日本国之一切战争索赔权利,完整、不可撤销地转让给南华共和国。 这份条约的副本当时已通过外交渠道送交贵国。贵国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高碕的嘴唇动了动。 1950年法国人送来条约副本时,外务省认为南华只是一个地方政权,不值得认真对待,随手把文件归档了事。 谁能想到五年之后,那个“地方政权”已经吞并了整个中南半岛,把军队开到了印度边境。 条约司司长继续道:“1954年,暹罗王国公开宣布加入南华,暹罗国王签署的《加入议定书》第三条明确规定: 暹罗王国将其一切对外债权,包括对日本国之战争索赔权利,全部转移给南华。” “同年,缅甸联邦以保护国身份加入南华,《加入议定书》同样包含了债权转移条款。” “因此,南华共和国合法继承了法兰西共和国、暹罗王国、缅甸联邦对贵国的全部战争索赔权利。 如果贵国认为南华没有资格索赔,请贵国拿出法律依据。如果拿不出来——” 他合上文件,语气冷淡道:“那么这个议题就此打住。” 高碕沉默了。 佐藤忍不住开口:“沈部长,就算有继承权,二十八亿六千万美元这个数字也太大了。我国政府目前的财政状况您是清楚的,不可能拿出这么多钱。” 沈昌焕冷哼一声:“佐藤是吧,你知道1895年的《马关条约》吗?” 佐藤愣了一下,都过去六十年了,你提这个干啥? “《马关条约》第四款,大清国赔偿日本国军费库平银二万万两。 加上后来的‘赎辽费’三千万两,合计二亿三千万两白银。 按当时的银价折算,大约是两亿八千万美元。” “那时候的日本,打赢了一场战争,就向一个战败国索要了两亿八千万美元。 那时候的两亿八千万美元,相当于日本当时七八年的财政收入,你们倒是拿得心安理得。 那笔钱变成了八幡制铁的高炉,变成了三菱长崎造船厂的船坞,变成了日本工业化的启动资金,变成了你们侵略其他国家手中的枪。 你们的近代工业,有一半是站在中国人的白骨上建起来的。” 沈昌焕的声音指着佐藤的鼻子继续说道: “而南华今天要求的二十八亿六千万美元,是日军在南华领土上九大类罪行的实际损失总额。 我们一条一条算出来的,每一分钱都有据可查。 不是战胜者的勒索,是受害者要求加害者赔偿损失。” 他盯着高碕的眼睛,冰冷说道:“你们觉得多?我还觉得要少了。” 高碕的额头已经布满了汗珠,他很根本不敢回答这个问题。 当年日本向满清索要的赔款,换算成现在的币值,远远超过二十八亿美元。 但那时候的日本是战胜国,满清是战败国。 现在呢?日本也是战败国,而对面的南华,是那个把法国人赶走、吞并暹罗、打垮缅甸、割走印度东北六府,比日本领土大了还几倍的国家。 佐藤还想说什么,高碕抬手制止了他。 “沈部长,赔偿数额我们可以谈。但南华方面提出的条件——现金、技术、市场、文物——能否先明确一下贵方的具体要求?” 沈昌焕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推过去。 封面上印着《南华共和国对日索赔方案(草案)》。 高碕翻开。 第一页是现金赔偿:二十八亿六千万美元。 他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是支付方式—— “参照1895年《马关条约》的支付条款。赔偿总额二十八亿六千万美元,分八年付清。 第一年支付总额的六分之一(约四亿七千七百万美元),其余在七年内分期付清。 未付清的余额按年利率五厘计息。 在赔偿款全部付清之前,日军在二战期间从南华领土及华夏掠夺的全部文物作为‘质押品’,由南华方面暂为保管。” 高碕知识渊博,粗略一看,就明白了。 南华人这是把《马关条约》的条款一条条搬了过来,只不过这次债权人和债务人颠倒了个位置。 他翻到第三页,是技术转让清单。 “精密机床制造技术:包括床身铸造工艺、导轨手工刮研工艺、主轴动平衡技术、齿轮磨削工艺。 持有企业:丰田工机、大隈铁工所、东芝机械。” “光学玻璃熔炼工艺:包括原料配比、铂金坩埚熔炼法、精密退火曲线、光学均匀性控制技术。 持有企业:日本光学工业株式会社(尼康)、旭光学工业(宾得)。” “精密轴承加工工艺:包括轴承钢真空脱气冶炼法、套圈热处理变形控制技术、滚道超精研磨工艺、轴承噪音控制技术(Z3级以下)。 持有企业:日本精工(NSK)、光洋精工(KOYO)。” “氩弧焊专利授权及制造图纸:包括焊枪设计图纸、钨极材料配方、保护气体流量控制技术、脉冲引弧电路图。 持有企业:大阪变压器株式会社。” “半导体晶体管制程:包括锗单晶生长技术(区熔法)、点接触晶体管制造工艺、结型晶体管扩散工艺、晶体管封装技术。 持有企业:东京通信工业株式会社(索尼)、神户工业。” “合成纤维拉丝技术:包括尼龙66熔融纺丝工艺、牵伸定形技术、纤维截面控制技术。 持有企业:东洋人造丝(东丽)、帝国人造丝。” “船舶柴油机制造技术:包括二冲程低速柴油机换气系统设计、燃油喷射系统制造工艺、曲轴红套工艺、活塞环表面处理技术。 持有企业:三菱重工、三井造船。” “电子显微镜制造技术:包括电子枪设计、磁透镜制造工艺、真空系统设计、分辨率控制技术(不低于5纳米)。 持有企业:日本电子株式会社、日立制作所。” 高碕一页一页地翻,心中的寒意越来越重。 九十八项技术,每一项都标注了持有企业和关键技术参数。 南华为何如此清楚地知道日本有哪些技术、掌握在哪些企业手里、核心技术指标是什么。 这意味着南华情报部门对日本工业体系的渗透深度,远超东京的想象。 他翻到最后一页。 文物归还条款—— “日本政府应在本协议生效后三个月内,将南华清单所列八万七千六百件文物中的至少六万件归还南华。 其中,顺化皇宫金印、金边纯金坐佛、暹罗拉玛一世加冕金冠、缅甸贡榜王朝孔雀宝座、雍籍牙红宝石宝剑等‘特级文物’一百零八件,必须在协议生效后三十天内首批归还。 无法归还的文物,按国际市场拍卖价格加倍赔偿。” “华夏文物两万八千件,全部归还,三个月内,全部交还给南华长安博物馆。” 高碕合上文件,心都凉了好几回。 “沈部长,这份方案…” 沈昌焕打断他:“高碕,你不必现在就答复。 这份方案的完整文本,你可以带回去,发电报给东京。 让东京的那些老爷们慢慢研究。” 他站起来:“今天先到这里。明天上午十点,还是这个房间。” 高碕也站起来,鞠了一躬。他转身离开时,沈昌焕忽然叫住了他。 “高碕,有一件事我想提醒你。” 高碕回过头。 “你们的外务省去年给法国人的回复是‘正在研究中’。从1949年研究到1955年,研究了六年。南华没有六年可以等。” 沈昌焕的语气平淡,但高碕听出了其中冰冷的意味。 “给你们一个月。一个月之内,如果东京拿不出实质性的答复,南华将单方面采取必要措施。” 第 256 章 停船检查 东京收到高碕发回的方案全文后,内阁会议室里的争论持续了整整三天。 通产大臣桥本龙伍拍了桌子:“二十八亿美元?九十八项核心技术?六万件文物?他们疯了!这份方案要是签了,日本五十年的工业积累拱手送人!” 藏相一万田尚登脸色铁青:“更麻烦的是支付条款。分期八年,年利五厘,未付清前全部文物作为质押——这套条款,是照抄《马关条约》的。他们是在报复。” 外相重光葵没有参与争吵。 他坐在轮椅上,安静地翻着那份方案的副本。 他的双腿是在上海虹口公园被朝鲜志士炸断的。 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二十多年来,他亲眼看着日本从挑衅中国、发动战争、横扫东南亚、然后输掉一切。 现在,南华人把《马关条约》的条款原样奉还。 “诸位。”重光葵终于开口,会议室安静下来。 “争论这份方案是否苛刻,没有意义。我们应该讨论的是,南华人为什么敢提出这样的方案?他们的底牌是什么?” 桥本龙伍冷笑:“底牌?不就是马六甲海峡那几艘驱逐舰吗?我们有大洋渔业……” “桥本君,”重光葵打断他,“去年南华海军在马六甲搞了六次‘演习’,日本商船被扣了三百多艘,船运公司损失了上千万美元。 这不是虚张声势,是实实在在的绞索。他们不需要开战,只需要时不时收紧绞索,我们的海上生命线就会窒息。” 一万田尚登叹了口气:“可是二十八亿美元,真的拿不出来。 今年财政预算的百分之四十已经用于偿还美国债务。 再加二十八亿,等于把未来十年的财政收入全部交给南华人。” 桥本龙伍说道:“那就拖,外交谈判,拖上三年五年很正常。” 重光葵苦笑:“高碕君在电报里说得很清楚——南华人给了一个月的期限。一个月之后,他们要采取必要措施。” “什么必要措施?” 重光葵没有回答,而是让秘书拿来一份刚收到的情报简报。 “昨天,南华海军安西舰队宣布,从六月一日起,在马六甲海峡北口和孟加拉湾举行‘打击海上走私与毒品犯罪联合行动’,为期三个月。 行动期间,所有过往商船必须接受登船检查。” 桥本龙伍的脸色变了:“这是赤裸裸的海上封锁!” “对。但他们用的是打击犯罪的名义。联合国能说什么? 马六甲海峡北口紧挨着南华的万生屿群岛,从国际法上讲,确实属于南华的专属经济区。 他们在自己的专属经济区里执法,谁也不能说不行。” 会议室里陷入死寂。 五月二十日,“打击海上走私与毒品犯罪联合行动”正式开始。 万生屿府首府巴淡岛,安西舰队司令部。 江浒荣站在指挥室的电子海图前。 六艘驱逐舰、四艘护卫舰、两艘补给舰已经在万生屿群岛周边海域展开,封锁了马六甲海峡北口的四条主航道。 海图上的光点密密麻麻,每一个光点代表一艘正在通过海峡的商船。 参谋长走过来,递上一份刚收到的电报:“司令,东京外务省通过驻长安使馆提出抗议,说我们的行动‘影响航行自由’。” 江浒荣看完电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回复外交部,就说行动按计划执行。第一批抽检名单出来了吗?” 参谋长递上另一份文件。江浒荣扫了一眼,名单上有三十二艘日本商船,占第一批抽检船只的百分之八十五。 “执行。” 马六甲海峡北口,“长崎丸”号货轮。 船长田中站在驾驶室里,看着前方海面上横着的两艘南华驱逐舰,脸色发青。 这两艘驱逐舰他认识——“岘港”号和“海防”号,是美国转让的弗莱彻级。 这两艘驱逐舰去年刚完成现代化改装,舰艏的127毫米舰炮黑洞洞的炮口正对着他的船头。 一艘小艇从驱逐舰旁驶过来。 几名南华海关人员和海军士兵登上了甲板。 领头的海关官员出示了检查令,田中注意到对方腰间配着美制柯尔特M1911手枪。 “田中船长,根据南华《海上缉私法》和《文物保护法》,你的船需要接受检查。请配合。” 田中咬着牙:“我们是日本籍商船,运的是合法货物,你们没有权利…” 检查官可不想听他们废话,强硬道:“这是南华管辖海域。 根据国际海洋法,沿海国有权在专属经济区内对涉嫌违法的外国船只进行登检。 田中船长,请打开货舱。你有义务配合,也有权利保留意见。 但如果不配合,这艘船将被扣留,船员全部上岸接受审查。” 田中看向驾驶室外的海面。 远处,又有三艘日本货船被拦了下来,正在等待检查。 更远处,两艘美国货轮正大摇大摆地通过海峡,南华军舰甚至没有减速。 他叹了口气,对船员挥了挥手:“打开货舱。” 检查持续了整整八个小时。 海关人员把货舱里每一箱货物都打开查验,核对了全部单据。 他们从底舱翻出了一批未申报的货物——两百箱标着“工业样品”的木箱。 打开后,里面是昭和时期的瓷器、漆器、浮世绘版画,还有几尊小型的青铜佛像。 海关官员在本子上记录:“涉嫌走私文物。船只需要扣留,货物全部没收。船长和船员……” 田中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这是神户一个古董商托运的!我只是负责运输!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海关官员合上本子,看着他:“田中船长,你不知道箱子里是什么,但你收了运费,签了提单。在法律上,这就够了。” 同一天,马六甲海峡北口共有二十七艘日本商船被拦停检查,十一艘因各种原因被扣留。 被扣的十一艘船中,四艘发现了未申报的文物。 三艘的货物清单与实际装载严重不符,两艘涉嫌运输可用于军工的违禁化学品, 一艘的航海日志存在明显伪造,一艘在船员舱室里发现了大量鸦片。 消息传回东京,舆论哗然。 第 257 章 置身事外的美国 《朝日新闻》头版标题:“南华海上行动首日,十一艘日本商船被扣。船运界称损失惨重。” 《读卖新闻》更直接:“马六甲咽喉被扼,日本海运业面临瘫痪。美国商船畅通无阻。” 商工会议所的紧急会议从下午一直开到深夜。 三菱、三井、住友、安田四大财阀的代表全部到齐。 日本邮船的社长在会上拍了桌子:“再拖下去,不是赔多少钱的问题,是日本的海运业还能不能存在的问题!” 三菱重工的专务脸色同样难看:“不仅如此。我们的商船被扣,货物延期交付,外国买家开始索赔了。 上个月刚和巴基斯坦签订的条约,被他们取消了,理由就是‘交货不稳定’。 不仅如此,这批订单还被南华人抢走了。”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外务省还没来得及拿出对策,南华的第二张牌就打了出来。 五月二十五日,南华外交部召见日本驻长安临时代办,递交了一份正式照会。 照会的内容很短:南华政府要求日本政府立即引渡七十八名在逃的战犯。 这七十八人,在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的审判中被判定为甲级或乙级战犯,但从未真正服刑。 他们在巢鸭监狱关了几年后,随着冷战加剧和美国对日政策的转变,从1948年到1953年间陆续被释放。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有——木村兵太郎,陆军大将,曾任缅甸方面军司令官。 1942年至1944年间指挥日军在缅甸的军事行动,对缅泰铁路的劳工死亡负有直接指挥责任。 1948年被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判处死刑,但判决从未执行。 1952年被释放,现任某商社顾问。 板垣征四郎,陆军大将,曾任中国派遣军总参谋长。 1948年被判处死刑,同样未执行。1953年被释放,目前在东京隐居。 贺屋兴宣,曾任东条内阁藏相,负责战争财政动员。1948年被判处无期徒刑,1950年获释,现任众议院议员。 南华的照会明确指出: 这七十八人在南华领土上犯下了明确的战争罪行,包括下令屠杀平民、强征劳工、掠夺文物、使用化学武器。 南华作为法国、暹罗、缅甸的合法继承者,有权要求引渡这些战犯,在南华境内接受审判。 照会的最后一段写道:“如果日本政府不履行引渡义务,南华将认为日本在战争责任问题上缺乏最基本的诚意。一个包庇战犯的国家,不配与南华谈任何条件。” 东京霞关,外务省。 重光葵拿着那份照会,感到一丝恐惧。 南华人这一手太狠了。战犯问题,是日本战后最大的政治伤疤。 美国人当年主导了东京审判,又在几年后亲手释放了大部分战犯,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笔烂账。 现在南华把这块伤疤揭开了。 “他们是真的要那些人吗?”桥本龙伍问。 重光葵苦笑:“当然不是。他们要的是姿态。日本交不交人,交不交得出来——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把战犯问题摆到了台面上。美国人怎么办? 当年释放战犯是美国主导的。现在南华人要人,美国给不给? 不给,等于公开承认自己包庇战犯。给了,等于打自己的脸。” 桥本龙伍沉默了。 重光葵站起来:“我去找美国大使。这件事,已经不是日本能单独处理的了。” 五月二十七日,美国驻日大使艾利逊的官邸。 重光葵坐在轮椅上,对面是头发花白的艾利逊。两人中间的小桌上摆着咖啡,但谁都没动。 “大使先生,情况就是这样。”重光葵把南华的照会副本递过去,“南华人要求引渡七十八名战犯。其中包括木村兵太郎——贵国1952年批准释放的。日本政府无法单独回应这个要求。” 艾利逊接过照会,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重光先生,这批人当年是经过驻日盟军总司令部法律处审查后释放的。程序上是合法的。” “大使先生,南华人不管程序,他们要的是政治姿态。 日本交出这批人,或者至少做出交人的姿态,才能堵住南华人的嘴。 但日本政府不能单方面决定交出美国主导释放的人。” 艾利逊也是无言以对。 重光葵说得对,战犯问题是美国一手处理的,日本只是执行者。 如果现在日本在美国的压力下拒绝引渡,南华人就会把矛头对准美国——美国包庇日本战犯。 这句话出现在联合国会场上,美国的脸上可不好看。 “你想让我做什么?” 重光葵深吸一口气:“至少,请美国向南华表明态度——战犯问题已经由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做出终审判决,不应再被翻出来。 如果南华坚持追诉,如果华府方面愿意出面协调,在保证不再追究的前提下,让日本在赔偿问题上做出更多让步。” 艾利逊想了想,点了头:“这一条,我可以向华盛顿请示。” 五月三十日,华盛顿的回复到了。 艾利逊可以向南华转达美方的“关切”,但美国不正式介入战犯问题。 同时,华盛顿建议日本加快与南华的赔偿谈判——“避免事态进一步复杂化”。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战犯的事,美国不替你背锅。赔偿的事,你赶紧跟南华人谈妥。 重光葵看完电报,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美国人松手了。 不是彻底松手,是不想被卷进来。 南华人用战犯问题戳中了美国的软肋,冷战正在紧要关头,美国需要南华和日本这两个亚洲盟友,但又不愿意公开承认自己包庇战犯。 最好的办法就是置身事外,让两个国家自己去斗。 第 248 章 超级订单 自从南华在马六甲海峡启动“打击走私与毒品犯罪联合行动”以来,日本商船一艘接一艘被扣留检查, 大批中东石油、印度矿石、东南亚橡胶的运输订单,从日本船运公司手中流失,转而落入了美国船主的口袋。 联合水果公司的船队运力已经排到了三个月之后。 总统轮船公司的股价一个月内上涨了百分之四十。 标准石油的油轮运费翻了将近三倍,因为日本油轮被堵在马六甲,中东的原油只能找美国船运。 《华尔街日报》的一篇评论写道:“南华人的缉毒行动正在重塑亚洲航运格局。 日本船运业的损失,恰好是美国船运业的收获。 从商业角度看,我们希望这场行动持续得越久越好。” 但并非所有人都这么乐观。 五角大楼和白宫的战略家们开始意识到一个更深层的问题: 南华正在用海上执法权作为武器,精准打击日本的贸易生命线。 今天他们能掐住日本的脖子,明天他们就能掐住任何国家的脖子。 马六甲海峡是全球贸易的咽喉,而南华的军舰就横在咽喉的正中间。 更重要的是,南华在这场博弈中展现出的战略耐心和战术精准度,让华盛顿感到一丝不安。 他们先用马六甲绞索勒住日本,再用战犯问题戳美国的软肋,每一步计算的非常准确。 这个年轻的亚洲国家,胃口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大。 长安,总统府。 李佑林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厚达三十页的文件,封面上印着“对美重大装备与技术采购方案(草案)”。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强硬的对日态度,会不会引起美国的反感。 毕竟在原来的时空,美国在战后不留余力地扶持日本发展经济。 从资金、技术到市场,几乎是手把手把日本从废墟里拉起来。 1955年,美国正在推动日本加入关贸总协定,正在向日本转移半导体和精密机床技术,正在默许日本对美国市场的廉价倾销。 再过两年,那个在巢鸭监狱里蹲过的甲级战犯岸信介,会在美国的默许下登上首相宝座。 南华如果不能在美国的亚洲战略版图上占据比日本更重要的位置,早晚会被边缘化。 要改变美国的利益天平,只有一个办法,让美国继续在南华身上看到价值。 于是他制定了一个十亿美元的采购计划,这计划能让美国军工复合体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涌向国会山。 他翻开文件第一页,开始进一步的审阅。 第一项:F-100C“超级佩刀”超音速战斗机、C-130大力神运输机、,C-123‘供应者’战术运输机。 李佑林的目光在超级佩刀这一行停留了很久。 F-100C,美国空军现役主力,世界上第一种能在平飞中突破音速的战斗机。 1954年刚刚入役,换装了J57-P-21发动机,推力达到一万磅级别。 最大速度接近一点三倍音速,升限超过一万四千米,作战半径六百公里以上。 配备四门20毫米航炮,可以挂载火箭弹和炸弹。 这款飞机美国已经开始向北约盟友出售,法国和土耳其都拿到了。 李佑林知道,对于这款战斗机,想要免费军援是不可能的。 美国人不会把最先进的战斗机白送。 但买,他们一定愿意卖,洛克希德和北美航空正为F-100的订单争得头破血流。 他在清单上写下:F-100C“超级佩刀”战斗机,采购数量三十六架。 单价约一百五十万美元,总额五千四百万美元。 三十六架,对于南华来说,足够组建南华空军第一个超音速战斗机联队,替换现役的F-86F。 他在上面写上备注:争取美方同意转让发动机大修技术和机体结构图纸。 第二项:M59型155毫米自行榴弹炮。 这是他从美国国防部剩余物资清单里淘出来的好东西。 M59,基于M26“潘兴”坦克底盘改装的重型自行火炮,搭载一门155毫米榴弹炮,最大射程十七公里。 北岛战争期间生产了一大批,战争结束后大量闲置在仓库里吃灰。 美军正在换装更先进的M44和M52,这些M59成了鸡肋,留着占地方,扔了可惜。 李佑林的想法很简单,南华替美国消化掉,部署于云远府和南麓府边境地区,加强北部防线远程火力密度。 部署位置正对北方,正好向美国表一表‘忠心’,表明自己没有忘记初心。 第三项:M-33火控雷达、AN/TPS-1D防空雷达。 这是南华目前最缺的东西。 防空雷达有了,但火控雷达这方面的技术,还是比较落后。 没有火控雷达,高射炮就是瞎子,打飞机全靠蒙。 M-33火控雷达是美军标准装备,配套90毫米和120毫米高炮使用,可以自动跟踪目标、计算提前量、引导火炮射击。 1955年算不上最先进,但成熟可靠,价格适中。 M-33火控雷达系统,先来个五六十套,配套90毫米高炮六十门。 部署于加里曼丹岛和万生屿群岛,防备印尼的苏军空中威胁。 第四项:AIM-9“响尾蛇”空空导弹。 这一项李佑林写得很谨慎,因为他并不确定美国人会不会卖。 响尾蛇,是世界上第一种投入使用的红外制导空空导弹。 1953年试射成功,1955年还在最后的测试改进阶段,尚未正式列装美军。 但南华的情报局从英国获得的消息显示,英国人正在积极求购这款导弹, 美国海军已经有条件地同意了,条件是英国人必须分享测试数据和改进方案。 响尾蛇的原理说起来简单,导弹头部的红外导引头追踪敌机发动机喷口的热辐射,自动引导导弹飞向目标。 发射后不管,打了就跑。一旦装备,空战规则将被彻底改写。 李佑林犹豫了一下,还是在清单上写下了这一项: AIM-9“响尾蛇”空空导弹,采购数量四百枚,配套挂架和测试设备。 配装F-100C战斗机,形成超视距空战能力。 不过他还是加了一条备注:若美方拒绝出售响尾蛇,则改为采购“诚实约翰”战术火箭。 诚实约翰,M31型战术火箭系统,美国陆军标准装备。 射程约二十五公里,可以携带常规弹头或核弹头。 1954年开始向北约盟国出口,不是什么高不可攀的东西。 用来替代响尾蛇,也算退而求其次。 第五项:民用研究核反应堆。 这才是整份清单里李佑林最想要的东西。 南华的原子能研究所成立已经四年了。 从零开始,没有钱五师那样的顶尖人才,全靠从法国和美国公开的学术论文里摸索。 四年下来,铀矿勘探有了初步成果,在川圹高原找到了品位尚可的铀矿脉。 矿石浮选和初步提纯的工艺也摸索出来了。 但要从铀矿石走到金属铀,再走到反应堆燃料元件,中间隔着十万八千里。 南华现在的核研究水平,大概相当于美国1943年的状态,知道裂变原理,知道链式反应的条件,但缺乏实现它的工程能力。 如果有一座现成的反应堆,一切都会不同。 有了反应堆,就能研究中子物理;有了中子源,就能做材料辐照实验;有了辐照实验,就能积累核工程数据。 更重要的是,反应堆本身就是一台中子工厂,可以生产医用同位素、工业示踪剂,还能为将来更高级的核技术打基础。 李佑林提笔写道:民用研究核反应堆一座。 型号:轻水慢化游泳池式反应堆,热功率:10兆瓦。 用途:核物理基础研究、医用同位素生产、材料辐照实验、核工程人才培养。 他特别加了一句:浓缩铀燃料由美方供应。 当然,提供的浓缩铀的浓度,是低于百分之二十的,高于这个浓度,说破天美国都不会卖的。 这一条他很有把握。 美国人已经把研究堆卖给过英国、法国、西德。 甚至和日本的谈判也在进行中,南华要一座,不过是排个队而已。 第六项:炼油与合成橡胶技术。 南华控制着东南亚最大的天然橡胶产地,但在合成橡胶领域还是空白。 军用轮胎、密封件、耐油胶管——这些都需要合成橡胶。 天然橡胶在某些性能上无法替代。 而合成橡胶的技术源头是炼油——需要从石油裂解中获取丁二烯、苯乙烯等单体。 第八项:医疗设备及抗生素生产技术。 第九项:地质勘探及石油钻探设备。地震勘探仪、测井设备、深井钻机。 第十项:精密测量仪器。三坐标测量机、万能工具显微镜、齿轮测量仪、表面粗糙度仪。 这些是机械工业的眼睛和尺子,没有它们,精密制造无从谈起。 第十一项:航空材料及工艺专利。包括航空铝合金热处理工艺、镁合金铸造工艺、钛合金加工技术专利授权。 李佑林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遍总额。 十亿零四千六百六十六万美元。 第 249 章 华府的惊讶 李佑林把文件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这个数字能不能打动美国人,他心里并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在原来的历史上,今年的日本正在美国的羽翼下快速恢复。 三菱、三井、住友的工厂已经恢复了战前产能的七成。 通产省正在制定《机械工业振兴临时措施法》,打算用国家力量扶持机床和电子产业。 再过几年,日本的晶体管收音机就会淹没美国市场,日本的丰田卡车就会开遍东南亚。 到那时候,南华再想从日本身上割肉,就晚了。 他睁开眼,拿起笔,在文件封面上签了字,将秘书叫了过来: “通过驻长安武官渠道发往华盛顿,抄送威尔逊大使。” 六月七日,华盛顿。 国防部长威尔逊随手翻开南华的文件,扫了一眼封面上的数字,然后停住了。 十亿零四千六百六十六万美元。 要知道纯商业的贸易订单,也只有二战前英国和日本才和美国签订过如此大的商业订单。 震惊过后,从头开始逐页,四十分钟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了白宫。 “总统先生,我是威尔逊。南华人送来了一份装备采购清单。我建议您亲自过目。” 当天下午,艾森豪威尔的椭圆形办公室里坐满了人。 国防部长威尔逊、国务卿杜勒斯、中情局局长艾伦·杜勒斯、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雷德福,还有总统国家安全事务特别助理。 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份南华采购清单的副本,也都感到巨大的震惊。 二战结束之后,通常都是美国拿着钱到处补贴各个盟友国家,这十亿美元的合同,倒是让他们大感意外。 艾森豪威尔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那份文件,脸上的表情介于震惊和困惑之间。 “十亿美元的订单。包括了F-100C,火控雷达,响尾蛇导弹等先进武器,甚至还有一座核反应堆。” 他抬起头:“谁给他们开的这份清单?” 威尔逊摇头:“不是我们开的。是他们自己开的。南华人貌似很清楚自己要什么。” 杜勒斯接话:“从清单结构看,他们有明确的战略规划。F-100C是用来替换老式战斗机的, M59是部署在北部边境的——他们特别注明这是为了防备北方。 火控雷达是为了加强针对印尼的毛熊空军的突防能力。 反应堆要求接受双重核查,燃料浓度不超过百分之二十。 每一件东西都有明确的用途和部署方向。” 雷德福插话道:“他们要响尾蛇?这款导弹我们自己的海空军还没全面列装。 英国人正在求购,海军原则上同意了。可是南华人他是怎么知道我们有出售的意图?” “他们可不光是来买武器的,后面还有各种工业设备。”艾森豪威尔缓缓说道。 威尔逊冷笑了一声:“这份清单让我想起1941年的《租借法案》。只不过这一次,是南华人拿着清单来找我们,而不是我们拿着清单去找丘吉尔。” 有人问到:“还有一个问题,南华哪来的钱?” 威尔逊翻到最后一页:“他们附了支付方案。 首付三亿美元现汇,其余七亿用钨砂、锡锭、锑锭、天然橡胶分五年抵扣。 中情局的评估是,他们的外汇储备和矿产产能足以覆盖。” 中情局局长说道:“南华去年外贸顺差约三亿五千万美元。他们的外汇储备据我们估算,在三亿到六个亿之间。这三亿美元首付,或许是他们能拿出的全部外汇。” “别忘了,还有日本人的赔款。”杜勒斯提醒道。 艾森豪威尔靠回椅背,重新翻开这份清单。 十亿美元的订单,在1955年不是一个小数字。 美国去年的国防预算总额是四百亿美元,十亿相当于四十分之一。 用这笔钱可以造一艘福莱斯特级超级航母,还能剩两亿。 而南华人要的不是一艘航母,他们要的是几十架飞机、几百枚导弹、一整条晶体管生产线、一座核反应堆、还有一整套工业技术专利。 更麻烦的是政治影响。 如果美国批准这份清单,其他国家会怎么想? 南华在马六甲海峡的行动还在继续,日本商船还在被扣留。 美国在这个时候批准向南华出售大批先进装备,等于公开站队。 “英国人那边,”杜勒斯忽然开口,“还在等我们答复响尾蛇的事。如果我们把响尾蛇给了南华,没给英国,伦敦会暴跳如雷。” “那就都卖。”威尔逊不耐烦地说道,“南华要四百枚,英国要六百枚,凑足一千枚,洛克希德的导弹生产线正好开工。” 艾森豪威尔盯着清单上那行备注说道:“南华要在北部的边境部署M59自行火炮,说是防备北方。你们怎么看?” 雷德福回答:“从军事角度,M59射程十七公里,部署在云远府边境确实可以覆盖北方一侧的部分区域。 还有火控雷达系统,南华若是部署在巴淡岛,英国人在马来亚以及毛熊在印尼的影响力,也会进一步萎缩” 艾森豪威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做出了决定。 “第一,成立一个跨部门工作组,由国防部牵头,商务部、原子能委员会派人参加,专门评估南华的采购清单。一个月之内拿出正式报告。” “第二,通知南华方面,美国原则上愿意就装备采购展开谈判,但F-100C和响尾蛇两项,涉及最先进技术,需要国会批准。 告诉他们,如果这两项受阻,我们可以提供替代方案——F-86F后续批次和‘诚实约翰’火箭。” “第三,关于核反应堆,由原子能委员会按现行程序处理。只要南华接受全面核查,承诺和平利用,就不设额外障碍。” 他站起来:“第四,告诉驻长安大使,在南华和日本的赔偿谈判结束之前,美国的立场是——不介入,不调解,不站队。 但我们关注马六甲海峡的通航自由,希望南华的行动不要过度影响正常的国际贸易。” 杜勒斯飞快地记录着。 这个表态的潜台词很清楚:两边都是盟友,两边都要安抚。 而马六甲海峡那边,美国船运公司的利润正在翻着跟头往上涨,股价也跟着飙升。 总统轮船公司、联合水果、标准石油,这些公司背后站着的国会议员们,没有一个愿意看到南华提前结束“缉毒行动”。 六月十日,长安。 威尔逊大使的专车驶入总统府。 “威尔逊,请坐。”李佑林放下报告,示意秘书上茶。 威尔逊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总统先生,华盛顿对贵国的采购清单已经有了初步回应。” 李佑林接过文件翻开。美国原则上同意就装备采购展开正式谈判。 F-100C和响尾蛇两项需要国会批准,如果受阻将提供替代方案。 核反应堆按现行程序处理,不设额外障碍。 晶体管生产线、炼油设备、医疗设备、精密仪器——全部绿灯。 唯一的要求是:南华必须保证马六甲海峡的通航自由不受影响,不对任何国家的商船采取歧视性措施。 李佑林看完,莞尔一笑。 “威尔逊先生,请转告华盛顿,南华感谢美国的积极回应。装备采购的细节,南华国防部和工业部将组成联合工作组与美方对接。至于马六甲海峡——”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南华从未限制任何国家的合法通航。我们的行动是打击犯罪,不是封锁海峡。这一点,美国船运公司的利润可以作证。” 威尔逊内心呵呵一笑,眼前这个年轻人太精了。 他知道美国人真正在乎的是什么——不是日本船被扣,是美国船在赚钱。 只要美国船还在赚钱,华盛顿就不会真的施压南华结束“缉毒行动”。 “还有一件事。”李佑林端起茶杯,“关于战犯问题,南华愿意暂时搁置。但前提是日本政府要好好配合谈判。” 威尔逊点了点头,释放战犯本来就是美国的主导,要不然小鬼子怎么敢释放? 这是南华给美国的一个台阶下,战犯的事我不追究,但你也不能拦着我从日本身上割肉。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威尔逊起身告辞。 第 250 章 日本妥协了 从五月份谈判开始到七月,长达两个月的时间,高碕达之助在长安的酒店里度日如年。 东京的指示只有一个字:拖。 拖到美国人松口,拖到南华人自己耗不下去,拖到马六甲海峡的“缉毒行动”自己结束。 但南华人显然比东京更有耐心。 万生屿群岛海域的检查站二十四小时运转,日本商船的扣留名单每天都在拉长。 到六月中旬,被扣留的日本商船累计达到一百四十七艘,全部扣港审查。 船运公司的损失报表像雪片一样飞向外务省。 日本邮船社长在商工会议所拍了第二次桌子: “再拖一个月,不是赔多少钱的问题,是日本海运业还能不能存在的问题!” 东京霞关,外务省。 重光葵的办公室里,电话铃声几乎没有停过。 六月十日,他再次约见美国驻日大使艾利逊,请求美方出面调解。 艾利逊礼貌地听完,礼貌地表示“美国关注事态发展”,礼貌地什么都没承诺。 六月十五日,重光葵亲自飞往华盛顿,在国务院见了助理国务卿罗伯逊。 罗伯逊的态度比艾利逊更热情,他请重光葵吃了午饭。 期间他详细询问了日本对赔偿谈判的立场,然后擦了擦嘴说道: “重光先生,美国认为这是日本与南华之间的双边事务。我们鼓励双方通过和平对话解决分歧。” 重光葵放下叉子,心里一片冰凉。 六月二十日,日本驻长安使馆通过秘密渠道获得了一份情报, 南华总统府向美国提交的装备采购清单已经得到了华盛顿的原则批准。 总额十亿零四千六百万美元。 F-100C超音速战斗机,响尾蛇导弹,核反应堆,晶体管生产线,炼油设备,合成橡胶专利。 这份清单,也让美国的军工复合体回了一口血。 重光葵拿到情报译文的那一刻,终于明白美国人为什么迟迟不肯替日本出头了。 十亿美元的订单,让洛克希德、北美航空、通用电气、普惠、福特这些公司的游说集团已经在国会山排起了长队。 他们不会允许任何人搅黄这笔生意。 日本的外交努力,在十亿美元面前,轻如鸿毛。 但这不是全部原因。 六月二十三日,日本通产省的一份内部评估报告泄露给了《朝日新闻》。 报告的标题是《我国工业技术对外转让的风险评估》。 报告中有一段话被《朝日新闻》用黑体字标出: “半导体晶体管技术是未来电子工业的核心。日本在该领域的技术积累已接近美国水平。 如果这项技术被南华获得,南华可能在十年内在电子工业领域形成对日本的竞争优势。” 这段话本意是警告政府不要轻易转让技术。 但它同时刺痛了美国人。 接近美国水平。 日本的晶体管技术,接近美国水平。 六月二十五日,美国商务部的一份内部备忘录通过某种渠道传到了驻长安大使馆。 备忘录的起草者是商务部负责国际技术贸易的副助理部长, 内容是评估南华采购清单中“晶体管生产线”一项对美国产业的影响。 备忘录写道:“日本在晶体管领域的快速进步已引起美国产业界的关注。 南华获得日本晶体管技术后,将与日本形成竞争,双方都不会对美国市场构成直接威胁。 但如果日本独家保有该技术,十年内可能对美国半导体产业形成挑战。”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让南华拿到日本的技术,让南华和日本互相竞争,美国坐山观虎斗。 这才是美国人的真实算盘。 李佑林看完情报局截获的这份备忘录译文,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想起后世一个经典的商业案例。 可口可乐和百事可乐竞争了一百年,市场份额加起来超过了全球碳酸饮料市场的七成。 而真正的输家是那些试图挑战它们的小品牌。 美国人在亚洲要复制这个模式:扶持南华和日本两个势均力敌的工业体,让它们互相竞争、互相消耗、互相牵制。 谁都不会威胁到美国的地位。 既然如此,他就不客气了。 六月二十八日,东京。 重光葵在内阁会议上做了最后一次努力。 “美国人的立场已经非常明确了。他们不会替我们出头。南华人在马六甲的行动还在继续,我们的商船还在被扣。 商界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再拖下去,不是赔多少的问题,是我们自己的经济先垮掉。” 通产大臣桥本龙伍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技术转让清单,通产省同意在核心条款上让步。 但数控系统和化合物半导体两项,必须保留。这是最后的底线。” 藏相一万田尚登叹了口气:“现金赔偿,尽量把总额压到二十亿以下。 支付期限争取延长到十二年,这是大藏省能承受的极限。” 重光葵点了点头,然后转向首相。 鸠山一郎一直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等着他的决定。 过了很久,鸠山睁开眼睛:“给高碕发电。告诉他,内阁授权他在赔偿总额不超过二十亿美元的前提下,与南华签署协议。 技术转让除数控系统和化合物半导体外,其余照南华清单执行。 文物,能还多少还多少。还不了的,折价赔偿。” 他顿了顿:“还有,让他记住。这份协议,是日本自己签的,不是美国人逼我们签的。 对外要这么说,对内也要这么说。日本不能让人觉得,我们是被南华打趴下的。”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大家都知道,日本就是被南华打趴下的。 只不过打人的是南华,按着日本不让还手的是美国。 七月一日,长安。 在美国的“斡旋”下,中断了一个多月的南华对日赔偿谈判正式恢复。 谈判地点仍然是外交部大楼三层的那间会议室。 南华方面坐在左侧,日方坐在右侧。 正中间的主位,坐着美国驻长安大使威尔逊。 第 251 章 美国主导的谈判 威尔逊面前放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美利坚合众国关于南华与日本赔偿争议的调解方案”。 沈昌焕走进会议室时,他看了一眼威尔逊,威尔逊面带微笑,朝他点了点头。 沈昌焕没有说什么,在南华方面的主位上坐下。 高碕达之助紧随其后进来。 他的脸色比一个月前憔悴了许多,眼袋深重,鬓角的白发也多了。 但看到威尔逊坐在中间主位时,他的眼神亮了一下。 美国人终于出面了,哪怕只是摆个姿态,也比让日本单独面对南华强。 威尔逊等双方坐定,开口说道: “先生们,过去两个月,南华与日本在马六甲海峡的对峙,已经严重影响了亚洲海上贸易的正常秩序。 美国作为两国的共同盟友,不能坐视这种局面继续下去。 应日本政府的请求,并经南华政府同意,我今天以调解人身份,主持双方的最终谈判。”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在正式谈判开始前,美国先表明几项原则性立场。” “第一,关于战争赔偿。 美国认为,日本在战争期间给亚洲各国造成了巨大损失,进行赔偿是日本应尽的义务。 但赔偿数额应当合理,应当考虑日本当前的经济承受能力。 南华方面提出的二十八亿六千万美元的赔偿总额,美国认为过高。” 沈昌焕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第二,关于技术转让。美国支持南华通过合法途径获取发展所需的技术。 但技术转让应当遵循市场原则,应当尊重企业的知识产权。 日本企业有权保护自己的核心商业秘密。” “第三,关于战犯引渡。战犯问题已经由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做出了终审判决。 美国政府的立场是明确的、不可动摇的——这一问题不应再被翻出。 这既是为了法律稳定性,也是为了地区和解。 南华方面提出的引渡七十八名战犯的要求,美国不予支持。” 沈昌焕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仍然没有说话。 “第四,关于通航自由。 马六甲海峡是国际航道,任何国家不得以‘执法’为名,对特定国家的商船采取歧视性措施。 南华在万生屿群岛海域的‘缉毒行动’,必须立即结束。 恢复正常通航后,南华不得再针对日本商船设置超出国际惯例的检查程序。” 威尔逊合上文件,目光转向沈昌焕:“沈部长,这是美国的立场。 我知道南华有南华的诉求,日本有日本的难处。 但作为朋友,我希望双方都能展现出灵活性。” 沈昌焕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大使先生,美国的立场,我听到了。但有几件事,我想先确认一下。” “第一,我方认为28亿美元的赔偿,是合理的。” “第二,战犯问题。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的判决是终审判决,这个南华承认。 但那些被判了刑的人,有几个真正服完了刑期? 木村兵太郎,死刑,1952年释放。 板垣征四郎,死刑,1953年释放。 贺屋兴宣,无期徒刑,1950年释放。 现任日本外务大臣重光葵,七年徒刑,1950年释放,1954年重返政坛。” 沈昌焕看着威尔逊的眼睛:“大使先生,这些人被释放的时候,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的判决书上的墨迹还没干透。 是谁批准释放他们的?是驻日盟军总司令部。 驻日盟军总司令部的总司令是谁?是美国将军。” 威尔逊的脸色终于变了。 沈昌焕看到威尔逊的脸色变化之后,没有继续往下说。 会议室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威尔逊低下头,翻开了面前的文件夹,似乎在寻找什么。 高碕坐在对面,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没想到这沈昌焕居然会这么刚,换作是外相重光葵,可不敢这么顶嘴。 最终打破沉默的还是威尔逊。 他合上文件夹,语气变得比刚才务实了许多。 “沈部长,历史问题我们可以继续讨论。 但今天,我们坐在这里,是为了解决现实问题。 二十八亿六千万美元的赔偿总额,日本确实无法承受。不是日本不想赔,是赔不起。 即使南华坚持这个数字,日本也只能选择拖延。拖延对谁都没有好处。”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十八亿美元,分十年付清。 这是华府评估后认为日本能够承受、同时也能体现赔偿诚意的数字。 沈部长,高碕先生,这是华府的建议。” 沈昌焕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商务部长胡从广。 胡从广微微点头。 十八亿,比原来的要求少了十亿。 但这本来就是南华要的多,方便用来讨价还价的。 南华真正想要的不是现金,而是技术和文物,是市场准入,是一个公平的贸易规则。 现金少十亿,可以接受,但前提是,其他条件一步不退。 沈昌焕看着威尔逊那不容置疑的态度,恐怕争下去也讨不了好。 美国要的是平衡,不是一家独大。 他点头说道:“可以,十八亿美元。分十年付清,年利率五厘。 但有一个条件——技术转让清单,九十八项,一项不能少。 文物归还清单,六万件,一件不能少。 已丢失无法归还的文物,按国际市场拍卖价格加倍赔偿。” 高碕张了张嘴,看向威尔逊。 威尔逊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美国认为,这个框架是合理的。 技术转让的具体项目,可以由双方技术专家逐项确认。 涉及企业核心机密的,可以协商调整,但总体范围不能缩水。 文物归还是道义责任,日本应当尽可能归还。” 高碕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无奈的说了一句:“日本接受。” 威尔逊看着双方没有异议,继续往下推进。 “关于通航自由。美国建议,南华在协议签署后三十天内,结束万生屿群岛海域的‘缉毒行动’,恢复正常通航。 南华要承诺,今后在该海域的执法行动,对所有国家的商船一视同仁,不针对特定国籍设置歧视性检查程序。” 第 252 章 各打五十大板 沈昌焕当然不会明面上承认,这里的对话可都是记录在案的,他反驳道: “南华从来没有针对特定国籍。我们的检查是基于法律,不是基于国籍。 但只要日本商船遵守南华法律,如实申报货物,南华不会无故刁难。” 威尔逊看向高碕,高碕低下头说道:“日本商船会遵守南华法律。” 威尔逊继续念备忘录:“关于市场开放,双方互给最惠国待遇。 南华也要向日本开放市场,双方互惠。不能只让日本让步,南华一毛不拔。 关税税率由两国自行协商确定,但不得设置针对对方的歧视性关税壁垒。 南华承诺不对日本商品设置阴阳菜单,即表面关税与实际税负不一致的做法。 日本同样承诺不对南华商品设置隐蔽性贸易壁垒。” “关于矿产出口,南华承诺,对日本出口的钨砂、锡锭、锑锭、天然橡胶等战略物资,价格不高于对第三国同类买家的价格。” 这算是美国站出来,各打五十大板了。 不得不说美国佬的精明,双方都得开放国内市场,相互竞争,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南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不过这样也好,有了日本商品的进入,更能促进国内的市场竞争活力。 最后,威尔逊把文件翻到战犯问题那一页。 他的语气变得格外慎重:“关于战犯引渡。美国政府的立场是明确的,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的判决是终审判决,不应再被翻出。 日本现任政府中有当年被法庭判决并已服完刑期的人员。 他们的法律地位已经由驻日盟军总司令部依法恢复。 重新追究,不符合法律稳定性原则。” 他顿了顿,看着沈昌焕:“沈部长,美国理解南华的情感。但政治是政治,法律是法律。美国希望南华在这一问题上保持克制。” 沈昌焕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知道威尔逊在说什么。 日本现任外务大臣重光葵,甲级战犯,七年徒刑,1950年获释。 美国人需要这些极端的右翼分子。 需要他们来稳定日本政坛,需要他们来对抗左翼力量,需要他们来把日本绑在冷战战车上。 战犯的身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听话。 就像如今的首相鸠山一郎,他可是一个亲苏梳中的这么一个人,同意和中进行民间贸易,但处处提防着。 不仅如此,他对美国的防备心也十分巨大。 所以在两年后,美国换上了甲级战犯岸信介当上了首相。 沈昌焕缓缓开口道:“南华尊重美国的意见。战犯引渡问题,暂时搁置。 但南华保留在适当时机重新提出这一要求的权利。 同时,南华要求将以下内容写入备忘录:日本政府承认,七十八名战犯在南华领土上犯下的战争罪行属实。 日本政府承诺,今后不再允许上述人员担任公职。” 高碕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承认罪行属实,这个可以接受,反正已经是历史了。 但“不再允许担任公职”,现任外务大臣重光葵就在名单上。 威尔逊皱了皱眉,强硬的态度说道:“美国建议修改为,日本政府承认上述人员的历史责任。 关于公职问题,由日本国内法律程序自行处理,不写入协议。” 沈昌焕看了威尔逊一眼,美国人还是护着重光葵。 他没有再争。 有些东西,争也争不到。 南华现在没有力量改变这一点,但他把这一条记在了心里。 “可以。” 威尔逊和高崎同时松了口气。 谈判从上午十点一直持续到下午六点。 赔偿总额:十八亿美元,分十年付清,其中六亿用实物抵扣,年利率五厘。 技术转让:九十八项,全部照清单执行。 文物归还:六万件,无法归还的按拍卖价加倍赔偿。 通航自由:南华三天内结束缉毒行动,恢复正常通航,不对日本船只歧视性检查。 市场开放:互给最惠国待遇,两国开放国内市场。 矿产出口:南华承诺公平定价。 战犯问题:暂时搁置,日本承认历史责任,公职问题由日本国内处理。 晚上八点,备忘录的正式文本打印完毕。 沈昌焕拿起笔,在南华代表的位置上签了字。 高碕达之助拿起笔,在日本代表的位置上签了字。 威尔逊拿起笔,在调解人的位置上签了字。 三份文本,三种文字——中文、日文、英文——每一份都有三个签名。 高碕放下笔的那一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从五月初到七月初,持续了将近两个月的谈判,终于画上了句号。 威尔逊站起来,向两人伸出手:“先生们,这是一份公平的协议。 对南华公平,对日本公平,对地区的稳定也公平。” 沈昌焕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 公平,只是美国的公平而已。 不过说到底,南华不亏。 高碕走过来,向沈昌焕鞠了一躬。 “沈部长,感谢您的诚意。” 沈昌焕看着他。 两个月前,这个日本人第一次走进这间会议室时,腰杆还挺得很直。 现在,他的背微微驼了。 “高碕,这份协议,是南华和日本之间的事。你和我签了它,但让它能够签成的,不是你我。” 说完,他的目光移向威尔逊。 威尔逊正在收拾文件,没有关注到这边两人的对话。 高碕沉默了几秒,明白了沈昌焕的题外话,又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走出外交部大楼时,长安城的夜幕已经降临。 佐藤走过来:“阁下,回酒店吗?” 高碕没有回答,而是问了一句:“佐藤君,你觉得十年之后,南华会变成什么样?” 佐藤想了想:“他们的工业基础会追上我们,也许在某些领域超过我们。” 高碕点了点头,又说了一句:“不只是工业。他们会变成我们惹不起的样子。” 他走下台阶,上了车。 车队驶入朱雀大街的车流中,尾灯在夜色中渐渐模糊。 -------五章奉上,感谢诸位的催更和支持! 第 253 章 卡位四小龙 协议签约完毕的当晚,总统府的会议室。 李佑林看着签署的协议说道:“十八亿,美国为何要砍掉十个亿?” 沈昌焕也是不解道:“威尔逊在谈判桌上直接宣布,美国认为二十八亿过高,建议十八亿。语气就像是通知,而不是讨论,一点还价的语气都没有。” 冯国栋皱眉:“我们那十亿订单不是白给了?” 李佑林也在想这个问题。 十亿订单换来的应该是美国的支持,至少是默许。 但威尔逊在谈判桌上的表现,倒是像个公平公正的裁判一样。 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敲响。 情报局局长赵立冬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赵立冬的脸色不太好看:“总统,东京站刚到的急电。日本政府三天前向华盛顿提交了一份采购清单。总额十亿零两千万美元。”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住了。 赵立冬把电报放在桌上,继续说道:“清单内容包括:石油五百万吨,棉花八十万吨,小麦两百万吨,铁矿石三百万吨,煤炭两百万吨。 其中机床及工业设备两亿美元,化工设备八千万美元,发电设备六千万美元。 全是民生物资和生产设备,没有一件武器。” 他看向众人说道:“但这份清单的实际货值,我们核算过,最多不超过六亿五千万美元。多出来的,去向不明。” 胡从广冷笑一声:“去向不明?去了国会山那些议员的口袋里吧。我们给了美国十亿订单,日本也给了美国十亿订单。 南华少收十亿赔偿,日本少赔十亿但多花了十亿买美国货,日本人果真是好算计。” 李佑林也以为日本人会乖乖就范,看来都不是蠢人啊。 南华用十亿订单换美国支持,日本人也有样学样。 重光葵亲自飞往华盛顿,表面上是去求情的,实际是谈合作去了。 日本外务省的提议:与其赔给南华二十八亿,不如花十亿买美国干预,再赔南华十八亿。 总支出二十八亿没变,但十亿变成了美国订单,变成了日本的机械设备。 钱从南华的口袋里掏出来,转了一圈,流进了美国人的口袋。 李佑林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正当是好算计,日本人这十亿,买了两样东西,真是一箭双雕。 不过赔偿虽然少收了十亿,但九十八项技术一项没少,六万件文物一件没少。 这十亿,就当是我们付给日本人的技术转让费。 日本从明治维新开始,花了几十年时间攒下来的工业底子,我们花十亿美元就拿到了手。这笔账,我们不亏。” 胡从广开口了:“总统,还有一个问题。情报显示,日本通产省已经在制定方案,打算用这批美国设备扩产,然后向南华市场低价倾销纺织品和化纤产品,打价格战。” 李佑林点头:“猜到了,日本人从不在一个地方跌倒两次。战场上输的,他们要在市场上赢回来。”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冯部长,南华纺织品的成本,和日本比差多少?” 冯国栋想了想:“我们的劳动力和材料成本比日本低,但设备效率不如他们。 综合算下来,我们的棉布成本比日本高百分之十左右。 如果日本企业把价格压到成本线以下,我们的纺织厂会很难受。” “那就不要跟他们拼价格,南华市场是我们的主场。 第一,所有进口纺织品必须符合南华质量标准,检验权在我们手里。 第二,如果日本企业以低于成本的价格倾销,商务部启动反倾销调查,征收反倾销税。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南华自己的纺织厂,不要跟日本拼低端产品。 他们做白坯布,我们做色织布。他们做化纤面料,我们做丝绸和混纺,往高端走。 另外,协议里的市场开放条款,三年内日本对南华橡胶的关税降到百分之七点五。 这三年,是我们橡胶产业升级的时间。农业部和工业部,不要满足于卖原料。 要做轮胎,做胶鞋,做工业橡胶制品。日本人能做的,我们也能做。” “还有一件事,日本那份十亿订单里,有两亿美元的机床和工业设备。这批设备到货后,日本的产能会快速扩张。 他们扩张,我们也扩张。 冯部长,二五计划的工业投资,优先保障机床、电子、化工这三块。 日本的晶体管生产线到货后,立即组织技术消化,争取三年内实现国产化。” 冯国栋点点头。 李佑林站起来:“诸位,南华和日本的竞争,从今天正式开始。 他们有五十年的工业积累,有美国的技术转移,有两亿多美元的新设备。 我们有六千万人口的市场,有东南亚最丰富的矿产资源,有马六甲海峡的地利,优势可不是日本能比拟的。” 他拿起那份协议副本,在手里掂了掂。 “这份协议,不是结束,是开始。他们心里不服。不服就会想办法找回来。我们要做的,是不给他们找回来的机会。” 散会后,李佑林独自待在会议室里,看着墙上的地图。 图上标注着南华各大城市的定位和产业布局。 这些布局,都是李佑林处心积虑为了卡住未来四小龙的发展机会。 升龙城及红河三角洲,南华的东北工业中心。 这里不仅有储量巨大、煤质优良,是东南亚最好的无烟煤——鸿基煤矿。 钢铁厂、机械厂、汽车厂、电子厂,全部集中在这里。 升龙制造的工业品,从卡车到晶体管收音机,从机床到纺织机械,将通过海防港运往整个亚洲。 另外,这里靠近北方,卡住孤岛的制造业。 校长在孤岛搞经济建设,搞出口加工区,搞轻工业。 南华的制造业卡就在孤岛前面,孤岛的商品想出南洋,先得过南华这一关。 西贡,南华将它打造成国际贸易与物流集散中心。 这里扼着南海和暹罗湾的咽喉,从太平洋进印度洋的船,大半要经过西贡外海。 整个南华的进出口货物,都在西贡集散,吞吐量逐渐成为了南洋第一。 隔壁的南荣(金边),定位是亚洲金融中心。 二五计划期间,南荣成立了南华期货交易所。 橡胶、大米、锡矿、钨砂,这些南华掌控全球定价权的大宗商品,都在南荣交易。 南荣股票交易中心同步成立,南华本土企业的上市、融资、并购,都在这里完成。 另外,这里还是亚洲银行家的聚集地。 南华国家开发银行的总部设在这里,法国东方汇理银行把东南亚总部从香江迁到了南荣。 美国花旗银行在南荣设立了中南半岛分行。 甚至连瑞士银行家都开始在南荣租办公室。 南荣就是要打造成亚洲的金融中心,取代香江的位置。 另外曼谷,已经变成了南华的娱乐旅游中心。 甚至还参照了濠江的博彩行业,在曼谷划出一块特区,发放博彩牌照。 濠江能做的,曼谷也能做。而且曼谷的气候、风光、交通,比濠江好得多。 同时,曼谷也成为南华的现代化农业与食品加工中心。 湄南河三角洲的水稻一年三熟,芒果、榴莲、龙眼、山竹,热带水果四季不断。 碾米厂、罐头厂、果汁厂、冷冻食品厂,从田头到餐桌一条龙。 四小龙里,就剩下一个泡菜国了。 半岛战争结束后,南华的纺织厂、食品厂、日化厂像潮水一样涌进去。 泡菜国人穿的衣服,吃的罐头,用的肥皂,全是南华造。 他们不是不想发展自己的工业,是没有机会了。 南华控制着他们的衣食住行。 加上美军的驻扎费用、战后重建的债务、南北对峙的军费,泡菜国想成为“四小龙”之一,路已经被堵死了。 如今最大的一个威胁——日本,也要快被南华拉到同一起跑线上了。 尽管日本有几十年的底蕴,但那可比不上李佑林的先知条件。 第 254 章 举国欢庆 七月二日。 从长安到升龙,从西贡到曼谷,从南荣到万生屿,南华的每一座城市、每一个小镇、每一条街道,都被同一条消息点燃了。 报馆的印刷机彻夜未停。 《南华日报》头版头条只有一行字——“对日索赔谈判圆满结束”。 副标题排了三行:日方赔偿十八亿美元,归还文物六万件,转让核心技术九十八项。 加印了三次,仍然被抢购一空。 报贩的吆喝声从凌晨响到正午,嗓子全哑了。 收音机里,播音员一遍又一遍地念着协议条款,每念一遍,街上就响起一阵欢呼。 为了庆祝这个令人振奋的消息,升龙工业区的纺织厂、机械厂、橡胶厂,海防港的造船厂,太原的钢铁厂, 所有汽笛一齐鸣放,声浪滚过红河三角洲,滚过湄南河平原,滚过整个中南半岛。 工人们从车间里涌出来,站在阳光下,听着汽笛声,听着收音机里的新闻,有人鼓掌,有人拥抱,有人蹲在地上捂着脸哭。 商店把收音机搬到门口,音量拧到最大。 餐馆挂出“今日免费”的牌子。 酒馆的老板把库存的酒坛搬到街边,见人就倒一碗。 到处都在放鞭炮,硫磺味混着酒香,从清晨弥漫到正午。 长安城西区,“一壶春”茶楼。 老吴把店门大敞,里面坐满了人,左邻右舍、老街坊、过路的、听消息的,全挤了进来。 柜台上的茶壶冒着热气,谁渴了谁自己倒,今日变成自助喝茶,老吴也不收钱。 老吴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放着一坛黄酒、一只粗瓷碗,还有一个牌位。 上面的字是用毛笔写的:“先考吴公讳长福之位”。 牌位旁边放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穿着国军军装,年轻得不像话,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老吴把酒碗倒满,端起来,茶馆里安静下来。 他对众人说道:“我爹,吴长福,战死在台儿庄。” 老吴把酒碗举过头顶,手臂在微微发抖。 “爸,今天南华跟日本人签了协议。日本人赔了十八亿,还了六万件文物,交了九十八项技术。 你没打死的日本人,南华替你打了。你没等到的一天,儿子替你等了。” 他把酒碗缓缓倾倒,酒液落在地上,映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茶馆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角落里,一个穿工装的中年人慢慢站起来。 他的左臂袖管空荡荡的,用别针别在肩膀上。 “我大哥,赵长河。民国二十六年,在上海闸北守仓库。日本人用舰炮轰,仓库塌了,人埋在里面。挖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枪。” 他端起茶碗,高举过顶,然后倒在地上:“哥,日本人赔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颤巍巍地站起来。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戴学生帽的年轻人。 “我儿子,周涌向。民国二十六年,南京。”她的声音干涩,像风吹过枯树叶。 她把照片贴在胸口,茶碗里的茶缓缓洒在地上。 站起来的人越来越多。 父亲的,敬兄弟的,敬儿子的,敬战友的,敬邻居的。 每一碗酒、每一碗茶倒下去,青砖地面就湿一块。 湿痕连成一片,像下过一场雨,像泪。 老吴把空碗放下,抹了一把眼睛。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拿起早就准备好的一挂鞭炮,用打火机点燃。 噼里啪啦的炸响震得门框都在抖。 硝烟散尽后,他转过身,对这伙计说道:“放歌。” 有人从柜台后面搬出一台手摇留声机,摇了几圈,把唱针放上去。 唱片沙沙地转了几圈,然后,那个熟悉的旋律从喇叭里飘了出来。 “冬天已到尽头,真是好的消息。温暖的春风,就要吹醒大地……” 老吴跟着哼了一句。然后所有人都跟着唱起来。 “恭喜恭喜恭喜你呀,恭喜恭喜恭喜你——” 歌声从茶馆里飘出来,飘过朱雀大街。 沿街的店铺、住户、路人,听到歌声,也跟着唱起来。 歌声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从一条街传到另一条街,从长安城传到升龙城, 从升龙城传到西贡、曼谷、南荣、万生屿,到处都在放这张唱片。 这张1945年抗战胜利时灌制的唱片,今天再次被翻出来,放了一遍又一遍。 长安城万民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召集。 人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手里举着南华国旗,举着报纸号外,举着父兄的遗像。 一个年轻人爬上路灯杆,把一面蓝底金星旗系在杆顶。 旗子展开的那一刻,广场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南华万岁!” “万岁!” “万岁!”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人群中,一个暹罗族老人双手合十,对着旗子的方向深深鞠躬。 旁边的人扶住他,他抬起头,用不熟练的汉话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哥哥,1942年,被日本人抓去修桂河大桥。再也没回来。” 他指向旗子:“南华,替他报仇了。” 一个岱依族中年人挤过来,手里牵着一个十来岁的孩子。 他把孩子举起来,让孩子骑在自己脖子上。 孩子手里举着一面小国旗,用力挥舞着。 “看到没有?”中年人仰头对孩子说,“南华替你爷爷报仇了。你爷爷在高平被日本人打死的。记住今天。” 孩子用力点头,小国旗在他手里哗哗作响。 广场中央,大喇叭在播放收音机里的新闻。 南华广播电台的播音员正在念文物归还清单:“顺化皇宫金印,金边王宫纯金坐佛,暹罗拉玛一世加冕金冠,缅甸贡榜王朝孔雀宝座,华夏商周青铜器,敦煌写经……” 每念出一件文物,人群就爆发出一阵欢呼。 念到“华夏商周青铜器”时,人群中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同时跪了下去。 他们当初是从羊城中山大学教授,当年亲手把图书馆的善本装箱往后方运。 日本人轰炸广州,一半的善本没运出来,烧了。 一个老教授跪在地上,对着承天门磕了三个头。 “列祖列宗在上,子孙不孝,让国宝流落异邦。今日政府替我们要回来了,他日完璧归赵,子孙再祭。” 他抬起头,满脸是泪。 收音机里的新闻播完了,播音员说了一句稿子上没有的话:“听众朋友们,今天是一个好日子。” 广场上再次响起欢呼声。 “南华万岁”的声浪一波接一波,从广场涌向承天门,涌向朱雀大街,涌向整座长安城。 老吴站在茶馆门口,听着远处的欢呼声,看着手里那张发黄的照片。 照片上的父亲穿着国军军装,年轻得不像话,那是刚入伍拍的照片。 “爸,”他低声说道,“你听见了吗?” 照片上的人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这一天,南华各大城市工厂下午放假,商店打折,酒馆免费。 鞭炮从清晨放到深夜,硫磺味弥漫在每一条街道上。 消防队出动了上百次,但没有一个人抱怨。 消防队长在值班日志上写了一行字: “今日全城燃放鞭炮庆祝抗战胜利十周年及对日索赔成功。出警频繁,但无重大火灾。全队心情愉快。” 入夜后,广场上的人渐渐散了。 但朱雀大街两旁的灯火一直亮到深夜。 沿街的旗杆上,蓝底金星旗在夜风中轻轻飘着。 每隔几步就有一面旗,从承天门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这一天的《南华日报》晚刊,头版只有一张照片: 长安城中心广场上,密密麻麻的人群,无数面挥舞的国旗,一个孩子骑在父亲脖子上,手里的小国旗正在迎风展开。 照片下方印着一行字:“1955年7月2日,长安。” 没有太多的文字,不需要。 这一天,无论是汉人、岱依人、暹罗人、高棉人、掸族人,还是从云贵来的新移民,从两广来的老移民,所有人都记住了同一个日子。 日本人的残暴,老一辈的人都亲身经历过、亲眼看见过、亲手埋葬过。 南华替他们把债要回来了。 从这一天起,他们不再只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他们是真正的南华人。 第 256 章 电影预热 长安城的八月,热得连知了都不叫了。 朱雀大街两旁的树叶晒得打了卷,柏油路面泛着油光,踩上去感觉软绵绵的。 但“一壶春”茶楼里,因为一张海报的原因,这些天却比往常更热闹。 海报贴在茶楼门口的布告栏上,已经贴了一个多星期了。 纸是上好的铜版纸,印着一面残破的城墙,城墙下横七竖八躺着日军和国军的尸体,硝烟遮住了半边天。 城墙上方只有三个字——台儿庄。 再下面是一行小字:八月十五日,全国公映。 贴海报那天是七月初十。 老吴亲自搬了梯子,拿了一盒图钉,把海报端端正正钉在布告栏正中间。 钉完了爬下来,退后三步看了看,又把左边往上挪了半寸。 旁边有人起哄:“吴老板,一张海报至于吗?” 老吴没回头,盯着海报上的城墙说:“我爹就是这一仗打没的,那时候他的孙子刚出生。” 这话传出去后,再没人拿海报开玩笑了。 从那天起,茶楼里的客人进门先看海报,坐下先问电影。 老吴每天都要把从报上看来的消息重复几十遍。 像什么“德公亲自监制的”“扮演德公的是个老兵,跟着德公生活了三个月,现在走路说话跟德公一模一样”之类的话。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总要停顿一下,把茶壶往桌上一顿:“你们说,这得下多大功夫?” 茶客们就七嘴八舌接话。 有人说那是德公对台儿庄有感情,有人说那是南华电影公司下了血本, 还有人说那老兵不是一般人,是从成千上万个老兵里挑出来的,挑了三个月才挑中。 传到后来,连那老兵的名字都传出来了,姓刘,桂柳人,民国二十六年参军,打过淞沪,打过武汉,是个机枪手。 日本投降后回了老家,分了田,种了几年地。 去年南华电影公司招人,他不识字,听说要拍打仗的电影,就来了。 “人家问他为什么来。他说,想替死去的弟兄们留个影。” 老吴每次讲到这里就不讲了,端起茶碗喝一口,看着门外。 消息一天比一天多,各种八卦小道消息,也传的神乎其神。 八月初,《南华日报》登了第一篇专题报道,标题是《台儿庄:一部电影的诞生》。 记者跟了剧组整整半年,从去年八月写到今年六月。 报道里说,德公本来不想拍自己,是宣传部马部长反复劝说才答应的。 “德公说,要拍就拍那些死去的弟兄,别拍我。 后来马部长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先拍一部纪录片,把德公这些年的影像资料留下来。 电影里需要德公出场的片段,用纪录片画面,或者用替身。” 替身就是那个姓刘的老兵,报道里写得很细。 刘老兵进组第一天,导演让他走两步看看。 他走了几步,导演愣住了,那个背手的姿势,那个微微含胸的样子,那个走路时脚尖先落地的习惯,活脱脱就是德公。 一问才知道,刘老兵的团长当年是德公的老部下,全团官兵走路说话都学团长,团长学德公。 一传传了上百人,传了十几年。 导演当天就拍了板。 但光走路像还不够,刘老兵被送到德公身边,跟了整整三个月。 德公开会,他在后面站着,德公吃饭,他在旁边看着。 德公散步,他隔几步跟着。 三个月下来,连德公端茶杯时无名指微微翘起的习惯都学会了。 杀青那天,德公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话:“演得比我像。” 刘老兵站得笔直,敬了一个军礼,他已经不会用别的方式回答德公了。 这篇报道被老吴剪下来,贴在海报旁边。 每天都有茶客站着看完,看完回头跟老吴说:“吴老板,这电影票你得提前订啊,到时候肯定买不着。” 老吴得意的说道:“早订了。八月十五,下午场,茶馆歇业半天,我请大伙看。” 有人问请多少人,老吴掰着指头算了算:“街坊邻居,老茶客,当年一起从桂省出来的老乡,加上我爹的老战友——三十来号吧。” 有人起哄让他包场,老吴认真想了想:“包不起,三十一张的票,我一壶茶才买多少钱?” 上映前一周,宣传全面铺开了。 收音机里每天播三遍电影预告。 播音员的声音浑厚低沉:“民国二十七年春,日军精锐第五、第十师团两万余人,沿津浦线南下,企图会攻徐州。 德公率第五战区将士,在台儿庄与敌血战半月,歼敌万余。 这是全面抗战爆发以来,中国军队取得的第一次重大胜利。” 背景音是隆隆的炮声和喊杀声。 炮声停了,播音员的声音又响起来:“十五年过去,硝烟散尽,英魂不朽。八月十五日,《血战台儿庄》,全国公映。” 每次收音机播这段预告,茶楼里的人就放下茶碗,放下筷子,放下手里的一切,安安静静地听。 听完,有人默默续茶,有人轻轻叹气,有人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街上的车流出神。 老吴从来不在这时候说话。 他会从柜台底下摸出父亲那张照片,放在茶壶旁边。 后面几天,《南华日报》又登了一篇报道,这次是专访导演胡金荣。 记者问,拍这部电影,有没有什么困难。 胡金荣没有正面回答,他说拍之前,经过和北方政府沟通,专门去了一趟台儿庄进行实地考察。 当年的战场现在是一片麦田。 他在田埂上站了一个下午,看见一个老农蹲在地头抽烟。 他走过去问,老人家,知道这里打过仗吗。 老农说知道,打日本人。 他又问,还记得是谁打的吗。 老农想了想,说,李长官带的兵,死了好多人。 说完磕了磕烟灰,又说了一句,我家地里还挖出过子弹咧。 胡金荣把这句话写进了电影里。不是台词,是片尾字幕。 全片结束,银幕暗下去,只剩一行字:这片麦田下,还埋着那年的子弹。 老吴看到这段报道时,正在擦茶壶。 他擦着擦着停了下来,把抹布往桌上一扔,走到后厨,蹲在灶台边抽了半包烟。 八月十日,距离公映还有五天。 长安城各大影院的票已经预售一空。 南华影视公司在朱雀大街搭了一座临时售票亭,排队的人从售票亭一直排到承天门。 有人天不亮就来排队,带着小马扎,带着干粮和水壶,像是要去赶集。 队伍里有穿工装的工人,有穿中山装的公务员,有穿长衫的老先生,有抱着孩子的妇女。 一个白头发的老太太排在队伍中间,旁边的人问她,老人家也来看电影? 她说,我儿子就是在第五战区当过兵,来替他看看。 这句话被《南华日报》的记者听到,写进了当天的报道里。 第二天,有人把报纸剪下来,贴在售票亭的木板墙上。 排队的人路过,看一眼,沉默一会儿,然后继续排队。 八月十四日,公映前一天。 长安城下了一场雨,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梧桐叶上沙沙响。 雨点打在朱雀大街的地面上,连呼吸都带着雨后的尘土味。 老吴站在茶馆门口,看着雨,看着街对面那家电影院门口排队买票的长龙。 队伍在雨里没有散,人们撑着伞,披着雨衣,顶着报纸,安安静静地往前挪。 他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海报。 残破的城墙,遍地的尸体,漫天的硝烟。 海报被雨溅湿了边角,但“台儿庄”三个字还清清楚楚。 后厨传来老婆的声音:“老吴,把你爹的照片收好,明天带着。” 老吴应了一声,走回柜台,拿起那张发黄的照片,用一块干布仔仔细细擦了一遍,放进胸前的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