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婆是大佬级别》 第一章春夜藏娇 夜色如墨,大兴朝北境小村杨家坳,春寒料峭。 杨毅然蜷缩在土炕角落,身上那床补丁摞补丁的棉被薄得像纸。他盯着屋顶漏进的月光,心里第一百次确认:这不是梦,他真的穿越了。 三天前,他还是二十一世纪图书馆管理员,熬夜整理一批明史资料时眼前一黑。再睁眼,就成了这个同名同姓的古代农民——父母双亡,家徒四壁,唯一“幸运”的是,前日家里用两袋糙米从人牙子手里“买”了个逃荒孤女,说是给他冲喜的媳妇。 “燕儿……”他记得那姑娘是这么自称的,全名赵然燕。拜堂时蒙着红盖头,他连人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就被推进了这间破屋。 门外突然传来异响。 杨毅然一个激灵坐起来。原主胆子小,这具身体的本能让他心跳如擂鼓。他屏息凝听——是脚步声,很轻,但很急,越来越近。 “吱呀——” 木门被推开,一个身影闪进来,反手迅速闩上门。 月光下,杨毅然终于看清了他的“妻子”。 赵然燕一身粗布蓝衣,身姿挺拔,完全不似寻常农家女子。她脸上沾着泥土,头发有些散乱,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最让杨毅然心惊的是,她左臂衣袖被划开一道口子,暗红的血迹正慢慢渗开。 “你受伤了?”杨毅然脱口而出。 赵然燕扫了他一眼,没回答,快步走到窗边,侧身从窗缝往外看。动作干净利落,带着某种训练有素的感觉。 “外面……有人在追你?”杨毅然声音发颤。 “闭嘴,别出声。”赵然燕的声音很冷,但声线清澈,不像普通村姑的粗哑。 院外传来犬吠,随即是杂乱的脚步声和男人的吆喝声: “分头搜!那贼人跑不远!” “挨家挨户查!王大人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杨毅然吓得腿软,原主的记忆涌上来——是官府的人!这村子虽偏,但每隔几个月总有衙役来催税,那些人是真敢打人的。 赵然燕迅速扫视屋内。这间十步见方的土屋,除了一张破炕、一张瘸腿桌子和角落的米缸,别无藏身之处。 脚步声已在院外,火把的光透过门缝晃动。 杨毅然脑子一片空白,恐惧几乎要将他吞噬。但就在这瞬间,他眼角余光瞥见墙角那个半人高的米缸——里面是空的,春荒时节,家里已经断粮三天了。 “躲进去!”他不知哪来的勇气,压低声音对赵然燕说。 赵然燕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胆小如鼠的“丈夫”会有这般反应。 “快!”杨毅然跳下炕,拉着她就往米缸方向推。 门板被拍得震天响:“开门!官府查案!” 赵然燕不再犹豫,蜷身钻进米缸。杨毅然扯过炕上那床破棉被,往缸口一盖,又将屋角那堆杂物——断柄的锄头、破竹筐、几件脏衣服——全堆了上去。 “砰砰砰!” “杨家的!再不开门踹了啊!” 杨毅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颤巍巍走过去拔开门闩。 门被猛地推开,三个衙役举着火把闯进来。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子,腰刀在火光下闪着寒光,正是县衙捕头王佐的亲信刘学军。 “官、官爷……”杨毅然缩着脖子,努力挤出原主那种畏缩的模样,“这么晚了……” “少废话!”刘学军眼睛如鹰一般在屋内扫视,“看见可疑的人没有?一个女的,二十来岁,可能受伤了!” “没、没看见……”杨毅然低着头,眼睛不自觉地瞟向米缸方向,又赶紧收回。 刘学军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冷笑一声,朝米缸走去。 杨毅然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声尖叫:“着火啦!王老三家草垛着火啦!” 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天。 刘学军脸色一变:“妈的,调虎离山?”他狠狠啐了一口,对另两个衙役挥手,“走!追!” 三人旋风般冲了出去。杨毅然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冷汗已湿透里衣。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赵然燕才掀开棉被钻出来。她的动作依旧利落,但脸色苍白,显然伤口不轻。 “你……你没事吧?”杨毅然爬起来,想去扶她,又不敢碰。 赵然燕没理他,径自走到桌边,撕下一截衣摆,咬着牙给自己重新包扎伤口。动作熟练得让杨毅然心惊——这绝不是普通农家女子能有的手法。 “刚才为什么帮我?”包扎完,赵然燕突然问,目光如刀般刺向他。 杨毅然被问住了。是啊,为什么?他完全可以把她交出去,一个来路不明的“妻子”,还是个惹来官兵追捕的麻烦…… “你、你毕竟是我……名义上的妻子。”他讷讷道,说完自己都觉得这理由站不住脚。 赵然燕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他的皮囊,看见里面那个来自千年后的灵魂。然后,她移开视线,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 里面是几块碎银,和一枚铜牌。 铜牌在油灯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上面刻着一个复杂的纹样——形似凤凰,却又带着龙鳞。杨毅然后世在博物馆见过类似纹样,这是皇家才有的图腾! “这个,你收好。”赵然燕将铜牌塞进他手里,触感冰冷,“除非我亲自来要,否则别给任何人看。如果……如果三天后我没回来,你就带着银子往南走,越远越好。” “你要走?”杨毅然握紧铜牌,“外面的人还在搜捕你……” “我不能连累你。”赵然燕站起身,走到门边,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远处传来鸡鸣,天快亮了。 杨毅然看着手中这枚可能带来杀身之祸的铜牌,又看看门边那个挺拔却孤绝的背影,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冲动。这冲动一半来自穿越者的不甘——他不想刚来这个世界就苟且偷生;另一半,却是对这女子处境的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责任。 “你不能走。”他说。 赵然燕回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你受伤了,外面肯定还有埋伏。现在出去,就是自投罗网。”杨毅然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镇定些,“至少……等天完全亮了,村里人下地干活时,混在人群里再走。” 赵然燕沉默片刻,重新坐回炕边:“你有吃的吗?” 杨毅然这才想起家里那点存粮,尴尬地摇头:“就剩半碗糠了……” 赵然燕倒不在意,从怀中摸出半块硬饼——已经碎成几块,但看得出来是上好的白面做的。她掰了一小块递给杨毅然:“吃吧。” 杨毅然接过,小口啃着。饼很硬,但麦香浓郁。他边吃边偷瞄赵然燕——她吃饼的姿态很快,但一点不显粗鲁,甚至有种难以模仿的优雅。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终于忍不住问。 赵然燕停下动作,看着他:“你真是杨毅然?” 杨毅然心里一紧。 “三天前拜堂时,你连掀盖头的手都在抖。刚才却敢在官兵面前藏匿嫌犯,还敢质问我。”赵然燕的声音很平静,却让杨毅然脊背发凉,“而且,你的口音变了,用词也变了。” 穿越三天,他努力模仿原主的说话方式,但现代普通话的底子和用词习惯,终究瞒不过有心人。 “我撞了头。”杨毅然指着额头那块淤青——这是穿越时原主摔倒磕的,“醒来后,好多事记不清了,说话也……怪怪的。” 这解释漏洞百出,但却是眼下唯一的托词。 赵然燕盯着他额头的伤,又看了看他惊慌却努力镇定的眼睛,居然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也好。忘了以前,未必是坏事。” 天蒙蒙亮了。村里传来人声,农人们开始一天的劳作。 赵然燕站起身:“我走了。记住我的话。” “等等!”杨毅然叫住她,从炕席下摸出一个小布包——这是原主全部家当,三十个铜板,“这个你拿着,路上用。” 赵然燕看着那包铜板,眼神复杂。最终,她接过来,从中数出十个,剩下的推回给杨毅然:“保重。” 她推门出去,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杨毅然握着那二十个铜板和冰冷的铜牌,站在空荡荡的土屋里,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活下去,恐怕比他想象中难得多。 而他和这位“妻子”的缘分,似乎才刚刚开始。 窗外,村道尽头的老槐树下,刘学军从暗处转出来,望着杨家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阴冷。 “头儿,那小子肯定藏了人。”旁边的衙役低声道。 刘学军冷笑:“不急。王大人说了,那贼人受了重伤,跑不远。咱们就在这守着,看她能躲到几时。” 晨雾渐浓,将整个杨家坳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而杨毅然不知道,他一时心软藏下的这个“妻子”,将会彻底改变他这一生——从胆小农夫,到位极人臣,从乡野田间,到金銮殿上。 命运的齿轮,就在这个春寒料峭的清晨,缓缓开始转动。 第2章雾中杀机 杨毅然在土屋里坐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天光大亮,才缓缓起身。 他手里那枚铜牌沉甸甸的,上面的纹样在晨光中清晰可见——确实是皇家图腾。二十一世纪图书馆员的本能让他心跳加速,这玩意儿若被人发现,怕是要掉脑袋的。 “得藏好……”他喃喃自语,在屋里转了几圈,最终将铜牌塞进炕洞深处,用泥土仔细抹平。 做完这些,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晨雾仍未散尽,村子静得诡异。远处,王老三家草垛还在冒烟,几个村民正提着水桶扑救,但无人高声说话,只有压抑的咳嗽和叹息。 “杨家小子!”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杨毅然转头,见是村东头的李老汉,佝偻着背,手里拎着半袋谷子。 “李、李伯……”杨毅然努力回忆原主的说话方式。 “你家那新媳妇呢?”李老汉眯着眼,“今早有人看见她出门了,往东边去的。” 杨毅然心里一紧,面上却努力保持平静:“她、她娘家有点事,回去一趟。” “哦……”李老汉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晃晃悠悠走了。 杨毅然站在原地,手心沁出冷汗。李老汉是村里的闲话篓子,什么事都瞒不过他。赵然燕的行踪被人看见了,若官兵问起…… “杨兄弟!” 又一声喊,这次是个年轻声音。杨毅然回头,见是村西刘木匠家的二小子刘顺,正扛着锄头往田里走。 “刘二哥。”杨毅然点头示意。这刘顺为人老实,和原主关系尚可。 刘顺走近几步,压低声音:“你家那媳妇,昨晚是不是惹事了?” 杨毅然脸色一变。 “别慌。”刘顺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今早天没亮,我看见刘学军带人守在村口老槐树下,眼睛就盯着你家方向。刚才他们往东边追去了,我估摸着是追你媳妇去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又不瞎。”刘顺叹了口气,“杨兄弟,咱们从小一块长大,我劝你一句——你那媳妇来路不简单。前日人牙子带她来时我就瞧出来了,那通身气派,哪是普通逃荒的?你若能撇清关系,趁早撇清,免得惹祸上身。” 杨毅然苦笑。撇清?昨晚他藏人的时候,就已经撇不清了。 “多谢刘二哥提醒。”他拱手。 刘顺摇摇头,扛着锄头走了。 杨毅然站在院门口,望着晨雾中模糊的村道,心里乱成一团。赵然燕到底什么人?为什么会被官府追捕?那枚皇家铜牌又从何而来? “算了,想这些也没用。”他甩甩头,走进屋拿起墙角那把生锈的锄头,“眼下得先填饱肚子。” 杨家坳东边三里,有一片松林。 赵然燕靠在一棵老松树后,呼吸粗重。左臂的伤口在奔跑中又裂开了,血浸透粗布,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她咬紧牙关,撕下又一截衣摆,想重新包扎。可手指因为失血过多,已经不太听使唤了。 晨雾在林间流动,白茫茫一片。这本是最好的掩护,可对追兵也是如此。 “沙、沙——” 是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人。赵然燕屏住呼吸,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那是她身上最后一件武器了。 “头儿,这边有血迹!”一个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追!”是刘学军的声音。 赵然燕眼神一冷。她知道,这刘学军是王佐的心腹,而王佐……那个道貌岸然的县令,竟是北方蛮族安插在大兴朝的内应。她这次奉密旨暗查边关军需贪腐案,一路追踪到王佐头上,却遭对方设伏,随行的两名护卫拼死才护着她杀出重围。 “不能死在这里……”她咬牙,撑着树干站起身,朝林子深处挪去。 可伤势实在太重。没走几步,眼前一阵发黑,脚下踩到一根枯枝—— “咔嚓!” “在那边!” 脚步声迅速逼近。赵然燕背靠树干,握紧短刀,准备做最后一搏。 就在这时,林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官府办事!闲人退避!” “让开!都让开!” 是另一拨人马。赵然燕透过树缝望去,只见一队黑衣劲装的骑士策马入林,为首的是个面容冷峻的青年,腰悬长剑,气势逼人。 刘学军等人显然也看见了,立刻停下脚步。 “你们是什么人?本县正在捉拿要犯!”刘学军上前喝道,但声音明显底气不足。 那青年瞥了他一眼,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内卫办事,闲杂人等退下。” 内卫!刘学军脸色瞬间惨白。内卫是皇帝亲军,只听命于天子,职权凌驾于地方官府之上。 “大、大人……”刘学军还想说什么。 “滚。”青年只说了一个字,语气森冷。 刘学军咬牙,狠狠瞪了林子深处一眼,挥手带人退走。 青年这才翻身下马,朝赵然燕藏身的方向单膝跪地:“卑职内卫副统领沈青,奉旨接应长公主殿下!殿下来迟,罪该万死!” 长公主?! 树后的赵然燕——不,大兴朝长公主赵然燕,缓缓闭上眼睛,又睁开:“沈青,你来得正好。” 她扶着树干走出来,身形虽摇摇欲坠,但背脊挺得笔直。 沈青抬头,看见她苍白的脸色和染血的衣袖,眼中闪过一丝痛惜:“殿下受伤了?!来人,快取金疮药!” “不必。”赵然燕摆手,“王佐那边如何?” “回殿下,内卫已控制县衙,王佐及其党羽尽数拿下。从他府中搜出与北狄来往书信十余封,军需账册三本,证据确凿。”沈青沉声道。 赵然燕点点头,悬了三天的心终于落下。但随即,她脑中闪过一张惊慌却坚定的脸——那个胆小如鼠,却敢在官兵面前藏匿她的“丈夫”。 “沈青。” “卑职在。” “杨家坳有个叫杨毅然的,你派人暗中护着,别让王佐余党动他。”赵然燕顿了顿,“也别让他知道我的身份。” 沈青眼中闪过讶异,但没多问:“卑职遵命。” “回京。”赵然燕翻身上了侍卫牵来的马,动作有些踉跄,但仍维持着皇家威仪。 马蹄声起,一行人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松林恢复寂静,只有地上几点暗红的血迹,证明方才发生的一切。 杨家坳,杨毅然正在自家那两亩薄田里锄草。 这活儿他本不会,但原主的身体记忆还在,挥了几下锄头,倒也渐渐熟练起来。只是这身体实在太弱,没干多久就气喘吁吁。 “杨兄弟!杨兄弟!” 远处传来刘顺的喊声。杨毅然抬头,看见刘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怎么了刘二哥?” “出、出大事了!”刘顺跑到田埂边,扶着膝盖喘气,“县衙出事了!王佐王县令被、被内卫抓了!” “内卫?”杨毅然一愣。原主的记忆里,内卫是皇帝亲军,怎么会跑到这偏僻小县来? “可不嘛!今早来的,黑衣黑马,威风得很!”刘顺压低了声音,“听县衙当差的二狗子说,王佐是通敌卖国,和北狄勾结,贪墨军需粮草!内卫是奉旨来查的!” 杨毅然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了赵然燕,想起了那枚皇家铜牌,想起了她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贵气…… “那、那王佐的亲信呢?比如刘学军?”他试探着问。 “也抓了!”刘顺一脸畅快,“那狗腿子,平时在村里作威作福,呸!活该!” 杨毅然松了半口气,但心还悬着。赵然燕呢?她安全了吗?那些追捕她的人,和王佐是一伙的吗? “对了,”刘顺突然想起什么,“听说内卫在找一个女子,说是重要人证。有人看见今早内卫从东边松林接走一个受伤的姑娘,骑着高头大马走的……” 杨毅然手里的锄头“哐当”掉在地上。 “杨兄弟,你没事吧?”刘顺关切地问。 “没、没事……”杨毅然弯腰捡起锄头,手指在微微发抖。 内卫接走的受伤女子……是赵然燕吗?如果真是她,那她的身份…… “我先回去了。”他丢下一句话,转身就往家跑。 “诶?不干活啦?”刘顺在身后喊。 杨毅然没回头,一路跑回家,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如果赵然燕真是内卫要找的人,那她肯定不是普通逃荒孤女。那枚铜牌,那股气质,那种面对危险时的镇定…… “皇家?”他喃喃自语,随即又摇头,“不可能,皇家的人怎么会被人牙子卖到这种地方?” 可如果不是,又怎么解释内卫的出现? 他在屋里转了几圈,最后停在炕前,盯着那块藏了铜牌的地方。要不要挖出来看看?可赵然燕说过,除非她亲自来要,否则不能给任何人看…… “叩、叩叩。”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让杨毅然吓了一跳。 “谁、谁啊?” 门外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杨毅然在家吗?有你的东西。” 杨毅然小心翼翼拉开门缝,见门外站着个青衣小厮,面生得很。 “你是……” “我家主人让送来的。”小厮递过一个包袱,沉甸甸的,“主人说,前日承蒙照顾,无以为报,这些银两和粮食,聊表心意。” 杨毅然接过包袱,入手一沉。 “你家主人是……” “主人说,日后有缘自会相见。”小厮拱手,转身离去,步履轻快,转眼就消失在村道尽头。 杨毅然关上门,打开包袱。里面是两锭白银,约莫二十两,还有一袋白米、一袋面粉,以及几包药材,上面贴着“金疮药”“补血散”等标签。 最下面,压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他展开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 “铜牌收好,待我归来。” 没有落款,但杨毅然认得这字迹——和那晚赵然燕递给他铜牌时,布包上绣的字一模一样。 他握着信纸,心里五味杂陈。 她没事,还托人送来了钱粮。可她说“待我归来”,是什么意思?她还会回来吗?以一个什么样的身份回来? 窗外,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杨毅然将信纸小心折好,和铜牌藏在一起。然后他看着炕上那两锭白银,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圈却红了。 来到这个世界三天,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挣扎。 “好。”他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轻声说,“我等你回来。” 夜风吹过破窗,带来远处松涛阵阵。 而百里之外,通往京城的官道上,赵然燕靠在马车里,闭目养神。左臂的伤口已由随行御医重新包扎,上了最好的金疮药。 “殿下,”沈青在车外低声禀报,“杨家坳那边已安排妥当,留了两个人在暗中保护。那杨毅然的背景也查了,杨家三代务农,父母半年前病故,家世清白,只是此人性格怯懦,在村里常受人欺负。” “怯懦?”赵然燕睁开眼,想起那双在火光下虽然恐惧却依然清亮的眼睛,想起他藏她时的果决,想起他递给她铜板时微微颤抖的手。 “是,村里人都这么说。”沈青顿了顿,“不过据属下观察,此人似乎……与传闻不太一样。” 赵然燕没接话,只是掀开车帘,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大兴朝的夜空,星子初现。京城方向,皇宫的轮廓在暮霭中若隐若现。 她想起离京前父皇的嘱托,想起朝堂上那些暗流涌动,想起边境日益紧张的局势…… “沈青。” “卑职在。” “回京后,我要见一个人。” “殿下请吩咐。” 赵然燕放下车帘,声音在马车里轻轻响起:“国子监祭酒,林文渊。” 沈青心中一震。国子监祭酒乃当世大儒,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殿下为何突然要见他? 但他没问,只是应道:“卑职明白。” 马车继续前行,碾过官道的尘土,朝着那座天下中枢驶去。 而杨家坳那间破旧的土屋里,杨毅然正就着油灯,翻看原主留下的几本破烂书籍——一本《三字经》,一本《千字文》,还有半本被虫蛀了的《论语》。 他穿越前是图书馆员,古文功底不差。看着这些熟悉的文字,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 既然回不去了,总得在这个世界活下去。而在这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时代,想要活得好,科举似乎是唯一的出路。 他拿起那本《论语》,翻开第一页。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油灯如豆,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随着火光摇曳。 这个春夜,有人策马回京,有人挑灯夜读。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真正开始咬合。 第3章破庙春寒 赵然燕离开的第七天,春雨淅淅沥沥下了整夜。 杨毅然坐在破旧的木桌前,就着窗缝透进的微光,一笔一划地临摹着《千字文》。墨是最劣等的,笔尖开叉,纸是捡来的账本背面,但他的手很稳。 前世在图书馆修复古籍练出的功夫,倒是用上了。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窗外传来“吱呀”一声,是隔壁王老汉推门出来的动静。杨毅然停下笔,侧耳听了听——王老汉咳嗽着,担着水桶往井边去,脚步声沉重疲惫。 这个时代,这个村子,每个人都活得艰难。 杨毅然揉了揉酸涩的手腕,看向桌上那两锭白银。赵然燕留下的钱,他只用了一小部分买了些米面,其余的都还好好藏着。不是不馋,而是不敢——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农户突然阔绰起来,在这小村子里太过扎眼。 “还是要先有个说得过去的由头……”他自言自语,目光落在那些书本上。 科举,是唯一的出路。但原主只是略识几个字,离考秀才都还差得远。他得从头学起,还得有个合理的“开窍”过程。 “杨老弟在吗?” 院外传来敲门声,是刘顺。 杨毅然忙将桌上的银子和书本收好,这才去开门。刘顺提着两条鱼站在门口,咧嘴笑着:“今早在河里捞的,给你送一条。” “这怎么好意思……”杨毅然有些局促。原主记忆里,村里人虽然朴实,但家家都不宽裕,这样的馈赠并不多见。 “客气啥,拿着!”刘顺硬把鱼塞给他,又压低声音,“对了,昨儿个我去县城卖柴,听说了个事儿。” “什么事?” “内卫押着王佐那些人进京了,听说陛下龙颜大怒,要彻查边关军需贪腐案。”刘顺说着,脸上露出痛快神色,“这下好了,那些狗官总算遭报应了!” 杨毅然点点头,心里却想:赵然燕也在其中吗?她现在应该到京城了吧? “还有啊,”刘顺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我听衙门的张书吏说,内卫这次来,主要是为了接一个人——一个年轻女子,好像是朝廷派下来查案的,受了伤。你说怪不怪,朝廷怎么会派个女子查案?” 杨毅然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笑道:“朝廷的事,咱们小老百姓哪知道。” “也是。”刘顺挠挠头,又说了几句闲话,便扛着锄头下地去了。 送走刘顺,杨毅然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深吸一口气。 朝廷派下来的女子……长公主…… 这两个词在脑中盘旋,让他心绪难平。如果赵然燕真是长公主,那她为何会被人牙子“卖”到这种地方?是故意隐藏身份,还是…… “不想了不想了。”他甩甩头,重新坐回桌前,继续临帖。 可心已经乱了,字也写得歪歪扭扭。 京城,长公主府。 赵然燕靠在软榻上,御医刚给她换完药。伤口愈合得不错,只是失血过多,脸色仍有些苍白。 “殿下,”侍女青鸾端着药碗进来,声音轻柔,“该喝药了。” 赵然燕接过药碗,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青鸾忙递上蜜饯,她却摆了摆手:“国子监那边,林祭酒怎么说?” “林大人说,明日巳时可往国子监一叙。”青鸾低声回禀,“只是……殿下,国子监乃男子求学之地,您亲自前去,恐怕……” “恐怕什么?不合礼数?”赵然燕冷笑一声,“我十三岁随父皇上朝听政,十五岁代天巡狩,什么礼数能束得住我?” 青鸾不敢再多言,垂首退到一旁。 赵然燕望向窗外,院中梨花正盛,如雪如云。但她的心,却飘到了千里之外那个破旧的小山村。 那个胆小如鼠,却又敢藏匿她的“丈夫”;那个明明害怕,却还是递给她铜板的傻子。 “杨家坳那边,有什么新消息吗?”她突然问。 青鸾一愣,显然没料到殿下会突然问起那个小地方:“沈副统领派了人在暗中保护,昨日传信说一切如常,那杨……杨公子每日下田、读书,并无异样。” “读书?”赵然燕挑眉。 “是,说是捡了几本旧书,在学认字。”青鸾说着,也觉得奇怪,“村里人说,那杨毅然以前虽也识几个字,但从未见他这般用功过。” 赵然燕沉吟片刻:“他读的什么书?” “这……属下不知。”青鸾有些忐忑。 “罢了。”赵然燕摆摆手,“明日见过林祭酒后,我自有安排。” 青鸾应声退下。 赵然燕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提笔想写什么,却迟迟未落。烛火摇曳,映着她清瘦的脸庞,在墙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半晌,她终于落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杨毅然,年十九,北地农户。性怯而善,不通文墨,然遇事不惊,可教也。”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可教……但愿真的可教。” 杨家坳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杨毅然白天种地,晚上读书。村里人起初还笑话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但见他确实用功,也就渐渐不说了。只是背地里,难免议论他那“跑了的媳妇”。 “要我说,那丫头就不是安分人,你看那通身气派,哪是咱们这种地方养得住的?” “杨小子也是可怜,花了二袋糙米,媳妇没捂热就跑了。” “跑了也好,那种来路不明的女子,指不定惹什么祸事呢!” 这些话传到杨毅然耳朵里,他只当没听见。有时候刘顺替他抱不平,他反而劝刘顺:“嘴长在别人身上,让他们说去吧。” 他其实并不在意。二十一世纪的灵魂,对这些流言蜚语看得淡。何况他知道,赵然燕不是跑了,是“回去”了——虽然回哪里,以什么身份回去,他还不知道。 转眼到了四月,春雨绵绵。 这日杨毅然从田里回来,浑身湿透。刚烧了热水想擦擦身,就听见院外传来马蹄声。 他心下一紧,从门缝往外看——两匹骏马停在院外,马上是两个黑衣劲装的汉子,腰佩长刀,气势凛然。 是内卫! 杨毅然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杨公子?”为首的黑衣人下马,抱拳行礼,动作利落却不失恭敬。 “正、正是在下。”杨毅然努力让声音不抖。 “奉我家主人之命,接杨公子往县城一叙。”黑衣人递上一封信,“主人说,杨公子一看便知。” 杨毅然接过信,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明日午时,城东青云茶楼,有事相商。” 没有署名,但字迹他认得,是赵然燕的。 “你家主人是……”他试探着问。 黑衣人微微一笑:“公子去了便知。” 杨毅然沉默片刻,点头:“好,明日我会准时到。” 黑衣人又行一礼,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杨毅然握着那封信,在雨中站了许久。雨水打湿了信纸,墨迹微晕,但字迹依旧清晰。 她要见他了。 以什么样的身份?为何不在村里见,要去县城? 无数疑问在脑中盘旋,但最后,杨毅然只是将信小心折好,塞进怀里。 是福是祸,总要去见了才知道。 次日一早,杨毅然换了身最干净的粗布衣服——虽然打了补丁,但洗得很干净。又从赵然燕留下的银子里,摸出几个铜板揣上,这才出门。 走到村口,正遇见刘顺。 “杨兄弟,这是要出门?”刘顺打量着他,“穿这么整齐,去相亲啊?” 杨毅然苦笑:“去县城办点事。” “正好,我也要去卖柴,一道走?” 两人结伴上路。刘顺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劈好的柴火,杨毅然空手跟着,倒有些不好意思。 “刘二哥,我帮你推一段吧。” “不用不用,你这小身板,推不动。”刘顺憨厚地笑,“对了,你去县城办啥事?” 杨毅然含糊道:“想买几本书。” “读书好,读书好。”刘顺点头,“咱们这种泥腿子,不读书,一辈子出不了头。只是……” 他欲言又止,杨毅然追问:“只是什么?” “只是读书也要有门路。”刘顺叹了口气,“我听说,县学的夫子收学生,不光要看天分,还要看……这个。”他搓了搓手指,意思是钱。 杨毅然心里一沉。这他倒是没想过。原主家境贫寒,父母去世后更是家徒四壁,若非赵然燕留下银子,他连饭都吃不饱,哪来的钱读书? “不过你也别灰心,”刘顺见他神色黯然,忙安慰道,“我听说城东青云茶楼常有文人聚会,有时候能遇见好心的老先生,指点一二。你若有心,不妨去碰碰运气。” 青云茶楼?正是赵然燕约他见面的地方。 杨毅然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刘二哥指点。” 两人说着话,不觉已到县城。刘顺要去市集卖柴,杨毅然与他告别,独自往城东走去。 青云茶楼是县城最好的茶楼,三层木楼,飞檐翘角,气派得很。杨毅然站在门口,看着进出的客人锦衣华服,自己这身粗布衣裳显得格格不入。 “客官里面请!”小二倒是没以貌取人,热情地迎上来。 “我、我约了人。”杨毅然有些局促,“一位……姓赵的姑娘。” 小二愣了一下,随即恍然:“您是杨公子吧?楼上雅间有请。” 杨毅然跟着小二上了三楼,推开最里间雅间的门。 窗边,一个窈窕身影正凭栏远望。听到动静,她转过身来—— 是赵然燕。 但又不是杨毅然记忆中的赵然燕。 她穿着一身水蓝色锦缎衣裙,外罩月白纱衫,乌发如云,只插一支玉簪。脸上薄施脂粉,唇色淡红,比在村里时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清丽。 可那双眼睛,依旧沉静明亮,如寒潭秋水。 “坐。”她开口,声音比记忆中更清冷了些。 杨毅然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坐下。小二上了茶,悄无声息地退下,关上门。 雅间里只剩他们两人。 “你的伤……好了吗?”杨毅然先开口,目光落在她左臂上——那里衣袖宽大,看不出端倪。 “无碍了。”赵然燕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这半月,你过得如何?” “还好。”杨毅然接过茶,没喝,“种地,读书。” “读书?”赵然燕抬眼看他,“读的什么书?” “《三字经》《千字文》……”杨毅然顿了顿,“还有《论语》。” “读到哪了?” “学而篇。” 赵然燕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块木牌,放在桌上。 杨毅然看去,那是一块深褐色木牌,半个巴掌大小,上面刻着“青云书院”四个字,笔力遒劲。 “这是……” “青云书院的山长是我的故交。”赵然燕语气平淡,“我与他说了,让你去书院读书,食宿全免,每月还有二两银子的膏火钱。” 杨毅然愣住了。 青云书院是北地最有名的书院,山长林文渊是当世大儒,门生遍布朝野。能进青云书院读书的,非富即贵,或是天资过人的寒门子弟。他一个穷苦农户,凭什么? “为、为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赵然燕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你救过我,这是谢礼。” “只是谢礼?”杨毅然盯着她。 赵然燕沉默片刻,放下茶杯:“杨毅然,我看过你的文章。” “什么文章?”杨毅然心里一紧。他什么时候写过文章? “你藏在炕席下的那些纸。”赵然燕看着他,“虽然字丑,文理不通,但见解独到,有些想法……很有意思。” 杨毅然想起来了。穿越过来后,他闲来无事,曾试着用前世的观点解读《论语》,随手写了些笔记。怕被人看见,就藏在炕席下。 “那些……都是胡写的。”他有些尴尬。 “是不是胡写,我自有判断。”赵然燕站起身,走到窗前,“杨毅然,这世道,平民百姓想要出头,唯有科举一途。你既有心读书,我就给你这个机会。至于能不能把握住,看你自己。” 窗外传来街上小贩的叫卖声,热闹喧嚣。可雅间里,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杨毅然看着桌上那块木牌,心跳如擂鼓。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可是……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抬起头,直视赵然燕的眼睛,“能说动青云书院山长收我,能调动内卫,能……能让人牙子把你‘卖’到我家?” 赵然燕转过身,逆着光,杨毅然看不清她的表情。 “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你只需要知道,我叫赵然燕,欠你一条命。这块木牌,是还你的情。” “那还完情呢?”杨毅然也不知哪来的勇气,追问道。 赵然燕笑了。这是杨毅然第一次见她笑,如冰雪初融,春花乍放。 “还完情,就两清了。”她说,“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考上秀才,考上举人,考上进士。否则,这块木牌我就收回。” 杨毅然握紧拳头,又松开。他伸手拿起那块木牌,木头温润,刻痕清晰。 “好。”他说,“我会考上。” 赵然燕点点头,重新坐下:“三日后,书院开课。你收拾一下,我让人接你。” “不用。”杨毅然摇头,“我自己去。” 赵然燕看了他一眼,没强求:“随你。”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气氛有些尴尬。杨毅然想问的话很多,但看着赵然燕那张平静的脸,又什么都问不出口。 最后,还是赵然燕先起身:“我该走了。” “我送你。”杨毅然也跟着站起来。 “不必。”赵然燕走到门边,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他,“杨毅然,青云书院不是乡下私塾,那里的学生非富即贵,先生也都严厉。你若想出头,得吃得了苦,忍得了气。” “我知道。” “还有,”赵然燕的声音低了些,“在书院,别说认识我。” 说完,她推门出去,脚步声渐行渐远。 杨毅然站在雅间里,手里紧紧攥着那块木牌。窗外阳光正好,照在木牌上,“青云书院”四个字熠熠生辉。 他的人生,从这一刻起,将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而楼下的马车里,赵然燕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 “殿下,回府吗?”车夫问。 “不,去书院。”赵然燕睁开眼,“我要见林山长。” 马车驶过长街,往城外青山脚下的青云书院而去。 而茶楼雅间里,杨毅然终于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茶已凉了,但他一饮而尽,只觉得胸中有一团火,烧得他浑身滚烫。 科举,功名,出人头地。 前世的他,只是个平凡的图书馆员。这一世,他要走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窗外传来悠扬的钟声,是书院下课的钟声。 杨毅然站起身,将木牌小心收进怀里,推开雅间的门。 楼下大堂,说书先生正说到精彩处: “……话说那书生寒窗十年,一朝金榜题名,鲜衣怒马,衣锦还乡……” 杨毅然脚步顿了顿,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茶楼。 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望向城外的方向。 那里,青山如黛,书院的白墙黑瓦在绿树掩映中若隐若现。 新的生活,就要开始了。 第4章书院初鸣 三日后,清晨。 杨毅然背着包袱站在村口。包袱里是两身粗布衣服、几本书,还有赵然燕留下的那二十两银子——他贴身藏着,不敢让人看见。 村里人都出来看热闹。李老汉拄着拐杖,眯着眼上下打量他:“杨家小子,真要去书院读书?” “是,李伯。”杨毅然点头。 “啧啧,青云书院啊……”李老汉摇头,“那是富贵人家去的地方,你一个种地的,去了怕是要受人白眼。” 刘顺在一旁听不下去,插嘴道:“李伯,你这话说的。杨兄弟聪明,肯用功,怎么就不能去?” “我没说不能去,是怕他受气。”李老汉叹气,“年轻人,心气高是好事,可也得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这话说得直白,杨毅然却不在意。他前世在职场摸爬滚打,比这难听的话都听过。何况,他确实是个“种地的”,没什么可辩驳的。 “多谢李伯关心,我会注意的。”他拱手行礼。 李老汉摆摆手,颤巍巍走了。 刘顺帮他理了理包袱,低声道:“别往心里去,李伯就是嘴碎。你好好读书,等考了功名回来,让他们都闭嘴。” “嗯。”杨毅然笑笑,“刘二哥,我不在的时候,家里麻烦你照看一下。” “放心,交给我。” 又说了几句,杨毅然便转身往村外走。走出很远,回头望,刘顺还站在村口,朝他挥手。 阳光正好,山路崎岖。杨毅然一个人走着,心里既期待又忐忑。 青云书院,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午时,杨毅然终于看见了书院的山门。 白墙青瓦,飞檐高耸,门前两棵古柏参天而立,枝干虬结,少说也有几百年了。门楣上“青云书院”四个大字,是开国太师所题,笔力雄浑,气势恢宏。 门前已有不少学生。多是锦衣华服的少年郎,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笑,偶尔有仆从提着书箱跟在身后。相比之下,杨毅然这身粗布衣裳显得格外寒酸。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叩门。 开门的是一位老仆,花白头发,但精神矍铄。看见杨毅然,他愣了愣:“小友何事?” “晚生杨毅然,奉山长之命前来入学。”杨毅然取出木牌,双手奉上。 老仆接过木牌,仔细看了看,又打量杨毅然几眼,点点头:“原来是杨公子。山长吩咐过,请随我来。” 杨毅然跟着老仆进了书院。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青石铺就的广场,两侧是讲堂、藏书楼、斋舍,错落有致。远处青山如屏,云雾缭绕,真是读书的好地方。 “山长在明德堂见你。”老仆引路,“不过此刻堂中正有几位贵客,小友稍候片刻。” 杨毅然在堂外廊下等候。堂内隐约传来谈话声,是几个男子的声音,其中一个声音清朗,语气恭敬: “……殿下明鉴,边关之事,确需整顿。只是牵连甚广,恐非一日之功。” “本宫自然知道。”一个女声响起,清冷干脆。 杨毅然心里一震——是赵然燕! 她怎么在这里?不是说让他别在书院提认识她吗? “林山长,”赵然燕继续说,“本宫举荐的那人,你可安排好了?” “回殿下,已安排妥当,今日便到。”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答道,应该是山长林文渊。 “嗯。此子出身寒微,但天资尚可,山长不妨多费些心。”赵然燕顿了顿,“不过,不必特殊照顾,该严厉时严厉,该责罚时责罚。” “老朽明白。” 又说了几句,堂内响起脚步声。杨毅然忙退到一边,垂首而立。 先出来的是几位官员打扮的中年人,见到廊下的杨毅然,都愣了愣。为首那人皱了皱眉:“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晚生杨毅然,奉山长之命前来。”杨毅然躬身行礼。 那人上下打量他,见他一身粗布,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但也没说什么,径自走了。 接着出来的是林文渊。老者年约六旬,须发皆白,但腰背挺直,目光炯炯有神。他看了杨毅然一眼,微微点头:“你就是杨毅然?” “是,山长。” “随我来。”林文渊转身回堂。 杨毅然跟着进去,却见堂中已无赵然燕的身影,想来是从侧门走了。堂内陈设简单,正中挂着一幅“浩然正气”的匾额,是开国皇帝御笔。匾下是孔子画像,香炉里青烟袅袅。 “坐。”林文渊在正中的太师椅上坐下,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杨毅然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你的情况,殿下已与我说了。”林文渊开门见山,“能得殿下举荐,是你的福分。不过书院有书院的规矩,我不管你是什么来头,进了书院,就是书院的学生。功课、品行,一样都不能差。” “是,学生明白。” “你读过什么书?” “《三字经》《千字文》《论语》前三篇。” “哦?《论语》前三篇,可会背?” “会。” “背来听听。” 杨毅然清了清嗓子,开始背诵:“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他背得很流利,一字不错。林文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没打断。 背完“学而”篇,杨毅然停下,看着林文渊。 “继续。”林文渊说。 杨毅然又背“为政”篇。背到一半,林文渊突然问:“‘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作何解?” 杨毅然顿了顿。这题他前世在图书馆看过不下十种注解,但原主记忆里,村里的私塾先生只教了最浅显的一种。他想了想,决定折中回答: “回山长,学生以为,此句是说为政者当以德为本,如北辰居天之中,不动而众星自然环绕。德政既行,百姓自然归附。” “哦?”林文渊挑眉,“这是你自己的想法,还是从别处看来的?” 杨毅然心里一紧,面上却镇定:“是学生的愚见。” 林文渊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笑了:“好,好一个‘愚见’。能说出这番话,可见你不是死读书的。”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书:“这是《大学》,你拿去读。十日后,我要考你前两章。另外,每日辰时至午时,在明伦堂听讲;未时至酉时,在藏书楼抄书。这是书院的规矩,新入学的学生,都要抄书三个月,既练字,也读书。” “是。” “还有,”林文渊看着他,“书院学生多出身富贵,你……不必自卑,但也不必强融。读书人,靠的是学问,不是家世。” 这话说得很直白,但杨毅然听出了其中的善意。他起身,深深一揖:“多谢山长教诲。” 林文渊摆摆手:“去吧,斋舍在西厢,找周管事安排住处。” 杨毅然又行一礼,退了出去。 待他走后,屏风后转出一个人来,正是赵然燕。 “山长觉得如何?”她问。 林文渊捋着胡须,沉吟道:“此子谈吐不似农家出身,见解也有几分独到。只是……太过沉稳了些,不像是十九岁的少年。” “他撞过头,忘了很多事,或许性格有变。”赵然燕淡淡道。 “或许吧。”林文渊看她一眼,“殿下对此子如此上心,老朽斗胆一问,此人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赵然燕沉默片刻:“他救过我。仅此而已。” 林文渊不再追问,只道:“老朽会好生教导。至于能走到哪一步,看他自己了。” “有劳山长。” 赵然燕又说了几句,便从侧门离开了。林文渊站在堂中,望着杨毅然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斋舍在西厢,是一排青砖瓦房。杨毅然找到周管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白无须,看着很和气。 “杨公子是吧?山长吩咐过了,你住丙字三号房。”周管事领着他穿过长廊,“和你同屋的是李墨,李家的公子,性子有些傲,但人不坏,你多担待。” “是,多谢周管事。” 丙字三号房是间不大的屋子,两张木床,两张书桌,一个衣柜。窗户开着,能看见窗外的竹林。 屋里已经有人了。是个锦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正坐在书桌前写字。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见杨毅然,眉头皱了皱。 “你就是新来的?”少年语气不善。 “在下杨毅然,见过李公子。”杨毅然拱手。 李墨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粗布衣服上停了停,嘴角撇了撇:“你就是山长特招的那个农户?” 这话带着明显的轻蔑,但杨毅然面色不变:“正是。” “呵。”李墨不再理他,继续低头写字。 杨毅然也不在意,将自己的包袱放在空着的床上,开始整理。东西不多,很快就收拾好了。他铺好床,摆好书,然后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大学》。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他轻声读着,全神贯注。李墨偷眼看他,见他真的在读书,而且读得很认真,不由有些讶异。寻常农家子进了书院,多是战战兢兢,像他这般镇定的,倒是少见。 “喂。”李墨突然开口。 杨毅然抬头:“李公子有何指教?” “你……真认得字?”李墨问完,自己也觉得这问题傻。 杨毅然笑了笑:“略识几个。” “《大学》你看得懂?” “有些懂,有些不懂。” 李墨来了兴趣,放下笔,走到杨毅然桌边:“‘明明德’作何解?” 杨毅然想了想:“前一个‘明’是动词,意为彰显、发扬;后一个‘明德’是名词,指人本有的光明德行。‘明明德’就是要彰显、发扬人本有的光明德行。” 李墨眼睛一亮:“那‘亲民’呢?” “亲民,程子解作‘新民’,意为使民更新,教化百姓,使其去旧染之污,自新其德。”杨毅然顿了顿,“不过朱子认为当作‘亲民’,亲爱百姓之意。两种解法都有道理,学生以为,或许可结合来看——为政者当亲爱百姓,教化百姓,使其德行日新。” 李墨愣愣地看着他,半晌才道:“你……你真是农户出身?” “是。” “可你这些见解……” “都是从书上看来的。”杨毅然道,“村里老秀才有几本旧书,我借来读过。” 这话半真半假。老秀才确实有书,但原主只认得几个字,根本没读懂过。这些见解,是杨毅然前世读研究生时啃《四书章句集注》记下的。 李墨不再说话,回到自己桌前,若有所思。 杨毅然继续看书。他知道,书院的日子不会轻松,但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转眼十日过去。 这十日,杨毅然每日辰时到明伦堂听讲,午时吃饭,未时到藏书楼抄书,酉时回斋舍读书。日子单调,但充实。 书院的学生果然如林文渊所说,多出身富贵。起初还有人嘲笑他,但见他读书用功,又得山长看重,渐渐也就没人说什么了。只有少数几个纨绔子弟,偶尔还会说几句风凉话,杨毅然只当没听见。 这日,林文渊考他《大学》。 堂中除了林文渊,还有几位夫子。杨毅然站在堂下,背完前两章,又一一回答林文渊的问题。他答得谨慎,尽量用这个时代常见的观点,但偶尔还是会漏出几句“惊人之语”。 “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林文渊问,“此句何解?” 杨毅然想了想,道:“天下万物都有本有末,万事都有始有终。明白了事物的本末、始终,知道什么该先做,什么该后做,就离道不远了。” “嗯。那治国平天下,何为本?何为末?” “学生以为,修身为本,治国平天下为末。《大学》有言:‘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身不修,家不能齐,国不能治,天下不能平。故修身为本,治国平天下为末。” 这回答中规中矩,但林文渊却追问:“若修身在先,治国在后,那寒窗苦读,求取功名,又当如何?” 这问题有些刁钻。杨毅然沉吟片刻,缓缓道:“学生以为,寒窗苦读,是修身之一途。读书明理,明理方能修身。修身既成,方可齐家治国。功名是手段,不是目的。若只为功名而读书,是本末倒置;若为修身、为治国平天下而读书,功名自来。” 堂中寂静。 几位夫子交换眼色,都看到彼此眼中的讶异。这回答不仅切题,还暗含了对功名利禄的淡泊,对一个十九岁的少年来说,实在难得。 林文渊抚须微笑:“好。从明日起,你不必再抄书,专心读书吧。若有不懂,可来问我。” “谢山长!”杨毅然心中欢喜,深深一揖。 退出明德堂,杨毅然长长舒了口气。这十日,他日夜苦读,总算过了第一关。 “杨兄!杨兄!” 李墨从长廊那头跑来,气喘吁吁:“山长考得如何?” “过了。”杨毅然笑道。 “太好了!”李墨一拍他肩膀,“我就知道你能行!走,我请你吃茶去,庆祝庆祝!” 杨毅然本想拒绝,但看李墨一脸真诚,便点了点头。 两人出了书院,往山下的茶寮走去。路上,李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书院趣事,说哪位夫子严厉,哪家公子又闹了笑话。杨毅然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 茶寮里人不少,多是书院学生。见李墨和杨毅然进来,不少人都看了过来——李墨是府城富商之子,在书院也算有名;杨毅然这“特招的农户”,更是引人注目。 “哟,李公子,怎么跟这种人坐一起?”邻桌一个锦衣少年阴阳怪气地说,是府城通判之子,叫王焕,素来看不起寒门子弟。 李墨脸色一沉:“王焕,你说什么?” “我说,有些人啊,山鸡进了凤凰窝,还真当自己是凤凰了。”王焕嗤笑,“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出身,配不配在书院读书。” 杨毅然拉住要发作的李墨,淡淡道:“王公子说得对,在下的确出身寒微。不过书院是读书的地方,不是比出身的地方。山长收我入院,是看我能读书,不是看我家世。王公子若不服,可去问山长。” “你!”王焕拍案而起。 “够了!”一声厉喝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见一个青衫中年人走进来,是书院的张夫子,专教礼科,以严厉著称。 “书院学子,当谨言慎行,岂可在此喧哗斗嘴?”张夫子扫视众人,目光落在王焕身上,“王焕,回去抄《弟子规》十遍,明日交给我。” 王焕脸色涨红,但不敢违抗,只得低头应是。 张夫子又看向杨毅然:“杨毅然,你虽有理,但顶撞同窗,也有不是。回去抄《论语·里仁》篇三遍,静思己过。” “是,夫子。”杨毅然躬身。 张夫子点点头,转身走了。 茶寮里安静下来。王焕狠狠瞪了杨毅然一眼,带着几个跟班走了。其余人也都低头喝茶,不敢再议论。 李墨小声道:“杨兄,你别在意,王焕那人就那样……” “我没事。”杨毅然笑笑,端起茶杯。 茶是粗茶,但他喝得坦然。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书院里的明争暗斗,不会比朝堂简单。但他既然来了,就不会退。 窗外,夕阳西下,将书院的白墙青瓦染成金色。 远处山道上,一辆马车缓缓驶来。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正望向茶寮的方向。 赵然燕看着茶寮里那个沉静的侧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殿下,要过去吗?”车夫问。 “不必。”赵然燕放下车帘,“回城。” 马车调转方向,驶向府城。 而茶寮里,杨毅然喝完最后一口茶,起身对李墨道:“李兄,该回去了,明日还有早课。” “对,对,回去吧。”李墨付了茶钱,两人并肩往山上走。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书院钟声响起,悠扬绵长,在青山间回荡。 新的篇章,正在展开。 第5章诗会惊鸿 转眼夏至,书院放了旬假。 杨毅然收拾东西准备回村。李墨趴在床上,唉声叹气:“杨兄,你真要回去啊?城里多热闹,不如去我家住几日?” “不了,家里还有些事要处理。”杨毅然将书装进包袱,又想起什么,“对了,这个给你。” 他递过去一叠纸,是这三个月来整理的《论语》笔记。李墨基础不差,但读书总不得法,这三个月跟着杨毅然,倒是进步不小。 “哎呦,这可太谢谢了!”李墨如获至宝,翻了几页,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杨兄,下月初三,府城有文会,你去不去?” “文会?” “是啊,是知府大人办的,就在城西的揽月楼。听说这次文会规模不小,周边几府的才子都会来,还有京城来的贵客呢!”李墨眨眨眼,“我爹弄到了两张帖子,咱俩一块去?” 杨毅然本想拒绝。这种场合,多是达官贵人、名流雅士,他一个寒门学子去了,恐怕又是自取其辱。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赵然燕说,要他还完情,得考上进士。可光在书院读书,闭门造车,能行吗?总得出去见见世面,看看这大兴朝的文风,看看那些真正的“才子”是什么水平。 “好。”他点点头,“那就多谢李兄了。” “哈哈,客气什么!”李墨一拍大腿,“到时候咱们穿体面点,可不能让人小瞧了!” 杨毅然笑笑,没说话。他哪有什么体面衣服?那身粗布,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穿出去只会更惹人笑话。 不过,他倒不在意这些。 回村的路上,杨毅然想了很多。 这三个月,他在书院如饥似渴地读书。除了《大学》《中庸》,还看了《诗经》《尚书》,甚至偷偷翻了《资治通鉴》。前世的研究功底让他能快速理解,但这个时代的经义、八股,仍需下苦功。 “杨兄弟!” 刚到村口,刘顺就迎了上来,满脸喜色:“你可回来了!村里出大事了!” “怎么了?” “县衙来了公文,说是朝廷要清丈田亩,重新分地!”刘顺压低声音,“听说是因为王佐贪墨案,查出了不少隐田,朝廷要重新登记造册。咱们这些佃户,说不定能分到自己的地!” 杨毅然心里一动。这倒是个好消息。原主家那两亩薄田,是租的地主家的,每年交完租子,所剩无几。若能分到自己的地,日子就好过多了。 “还有啊,”刘顺左右看看,声音更低,“听说这次主持清丈的,是个大官,姓沈,是内卫的人。你说,会不会是你那媳妇……” 杨毅然摇头:“刘二哥,这话可别乱说。” “我知道,我知道。”刘顺嘿嘿笑,“对了,你这趟回来,还走吗?” “走,过几日就走。”杨毅然顿了顿,“下月初,府城有文会,我要去。” “文会?”刘顺一愣,随即拍手,“好事啊!杨兄弟,你现在可是出息了!好好考,将来考个功名,给咱们村争光!” 两人说着话,往村里走。路过李老汉家,老头子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看见杨毅然,眯着眼打量半天。 “杨家小子,回来了?” “是,李伯。” “嗯,看着精神了。”李老汉难得没说什么风凉话,“好好读书,别给咱们村丢人。” “是。” 回到家,推开门,屋里还是老样子,只是积了层薄灰。杨毅然放下包袱,打水扫地,忙活了一下午,才把屋子收拾干净。 晚上,他坐在桌前,就着油灯看书。窗外传来蛙鸣,偶尔有狗叫声,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 “青云书院三月,如入宝山。经义粗通,然时文未熟。诗赋更需用功……” 写着写着,眼前浮现出赵然燕的身影。那日在茶楼,她递给他木牌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在书院,她躲在屏风后,静静看着他…… “想什么呢。”杨毅然摇摇头,继续写字。 六月初三,府城揽月楼。 楼高三层,飞檐斗拱,是府城最好的酒楼。今日文会,楼前车马盈门,锦衣华服的宾客络绎不绝。 杨毅然和李墨到的时候,楼里已经坐满了人。一楼大堂摆了十几张方桌,每桌七八人,多是年轻学子。二楼是雅座,坐着些官员、名流。三楼似乎不对外开放,静悄悄的。 “杨兄,这边!”李墨拉着杨毅然在一张空桌旁坐下。 同桌的几人看过来,见杨毅然一身粗布,都面露讶异。其中一个蓝衫少年皱眉:“李墨,这位是……” “这是我同窗,杨毅然杨兄。”李墨笑道,“杨兄可是山长都夸过的!” “哦?”蓝衫少年打量杨毅然几眼,不置可否。 杨毅然也不在意,自顾自倒了杯茶。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他小口啜饮,神态从容。 不多时,知府大人到了。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癯,三绺长须,颇有文士风范。他登上一楼正中的高台,说了些开场白,无非是“以文会友”“切磋学问”之类的套话。 “今日文会,分诗、词、赋三场。每场由在座诸位出题,众人即兴作来,再由在座前辈品评。”知府笑道,“头名者,可得本府珍藏的端砚一方。” 台下响起一阵低语。端砚是文房至宝,价值不菲,知府这次倒是大手笔。 “第一场,诗。”知府环视众人,“哪位出题?” “学生斗胆!”一个锦衣少年起身,是府城有名的才子,叫陈子安,据说诗才了得,“眼下正值盛夏,不如就以‘夏夜’为题,作七言绝句一首,限一刻钟。” 众人纷纷点头。这题不难,但要在短时间内作出好诗,也不容易。 杨毅然拿起笔,略一沉吟。前世他读过不少古诗,唐宋名家名句信手拈来,但直接抄袭,终究不妥。可要他自己作…… 脑中忽然闪过前夜在村里,独坐灯下读书的情景。窗外蛙鸣,月色如水…… 他提笔蘸墨,在纸上写道: “独坐青灯夜未央,蛙声一片月如霜。 书中自有清凉境,不羡人间白玉堂。” 写罢,自己看了看,还算工整。虽无惊人之语,但意境尚可。 一刻钟到,众人停笔。书童们将诗稿收上去,由几位老夫子品评。 杨毅然那桌,陈子安也作了诗,正与同桌几人高谈阔论,意气风发。李墨凑到杨毅然耳边:“杨兄,你作的什么?” 杨毅然将诗稿递给他看。李墨看罢,眼睛一亮:“好诗!特别是最后一句,‘不羡人间白玉堂’,有气节!” “过奖了。”杨毅然笑笑。 不多时,几位老夫子评出了前三。陈子安果然得了第一,他的诗是: “银汉无声转玉盘,微风不动水生澜。 谁家小扇扑流萤,坐看牵牛织女寒。” 确实不错,遣词造句都见功力。 “第二名,杨毅然。”老夫子念道。 众人都看了过来。杨毅然起身,拱手致意。 “第三名,刘文彦。” 又一位少年起身,是邻府的才子。 陈子安看向杨毅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杨兄好诗,特别是‘不羡人间白玉堂’一句,颇有隐者之风。” “陈兄过奖。”杨毅然淡淡应道。 第一场结束,休息片刻。李墨兴奋地拍着杨毅然:“杨兄,你真行!第二呢!” “侥幸而已。”杨毅然倒是清醒。他知道,自己的诗胜在立意,但论技巧、辞藻,比陈子安还差一截。 “第二场,词。”知府笑道,“这次由本府出题。眼下正值荷花盛放,就以‘咏荷’为题,填《临江仙》一阕,限两刻钟。” 这题就难了。《临江仙》是词牌,有固定格律,还要咏荷,既要合律,又要有意境。 杨毅然皱眉沉思。前世他背过不少宋词,周邦彦、晏几道都有咏荷之作,但直接抄来,风险太大…… 正思索间,脑中忽然闪过一句:“荷叶罗裙一色裁……” 这是王昌龄的《采莲曲》,不是词。但可以化用。 他提笔,在纸上缓缓写下: “荷叶罗裙相映处,棹歌惊起鸳鸯。玉簪斜插水云乡。风来香暗度,月出影微凉。 不向淤泥沾素袂,自开清浅池塘。采莲人去晚烟苍。一枝持赠远,千里共芬芳。” 写罢,自己默读一遍。上阕写景,下阕抒情,虽不算绝妙,但也算中规中矩。 两刻钟到,交稿。 这次品评时间更长。几位老夫子传阅诗稿,时而点头,时而摇头,时而低声议论。 陈子安那桌,几人谈笑风生,似乎胜券在握。陈子安本人倒是沉静,只端坐喝茶,偶尔看杨毅然一眼。 “第二名,陈子安。”老夫子念道。 陈子安起身,神色如常。 “第一名,杨毅然。” 满堂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杨毅然,目光各异——惊讶、怀疑、探究…… 杨毅然自己也愣了愣。他这首词,真有这么好? “杨公子这首《临江仙》,”一位白发老夫子抚须道,“上阕写景清丽,下阕寄情高远。‘不向淤泥沾素袂’一句,以荷自喻,品格自见。‘一枝持赠远,千里共芬芳’,更有君子赠远之意,难得,难得。” 这番话,算是极高的评价了。 杨毅然起身,深深一揖:“老先生谬赞,学生惭愧。” “不必过谦。”老夫子摆摆手,“少年人有此才情,当勉之。” 陈子安看向杨毅然,眼中已无轻视,取而代之的是郑重:“杨兄大才,子安佩服。” “陈兄客气。”杨毅然拱手。 两场下来,杨毅然一第二一,已是全场焦点。李墨激动得脸都红了,抓着杨毅然的手臂:“杨兄,你可真给我长脸!” “第三场,赋。”知府笑道,“这题嘛……就由三楼贵客出吧。” 众人抬头,看向三楼。楼梯口,一个青衣侍女款步而下,手中捧着一卷纸。 “我家主人出题:以‘论边关’为题,作赋一篇,限半个时辰。”侍女声音清亮,“主人还说,今日文会,不论出身,只论才学。诸君但抒胸臆,不必拘束。” “论边关?”众人面面相觑。 这题可不好作。边关之事,涉及军国大政,一个不好就会惹祸上身。而且赋体宏大,需铺陈排比,最见功底。 杨毅然却心中一动。 边关……赵然燕查王佐案,不就是为了边关军需吗?这题,是巧合,还是…… 他看向三楼。窗边似乎有人影晃动,但看不真切。 半个时辰,时间紧迫。众人纷纷提笔,有的皱眉苦思,有的奋笔疾书。 杨毅然闭目沉思。前世他读过不少政论,贾谊的《过秦论》、杜牧的《阿房宫赋》,都是千古名篇。但那些是论史,论时政,又该如何下笔? 脑中忽然闪过一句话:“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 这是《司马法》中的句子。他眼睛一亮,有了思路。 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标题: 《安边策》。 “臣闻:国之大者,在民;民之安者,在边。边关不固,则天下不安;边政不修,则国本不立……” 他写得很快,几乎不加思索。前世读过的史书、政论,此刻都涌上心头。汉唐的和亲、宋明的岁币,历史的教训历历在目。他结合大兴朝的实际,提出“以战止战,以和养和”的观点,主张整顿边军、发展屯田、通商互市…… 写到后来,已经不是单纯的赋,而是一篇策论了。 “戍卒思归,将军老去,铁衣冷对关山月。何如广开屯田,使兵农合一;通商互市,化干戈为玉帛……” 写罢,已满纸淋漓。他放下笔,长舒一口气。 时间到,交稿。 这次,几位老夫子看了很久。传阅杨毅然的《安边策》时,几人神色凝重,时而点头,时而摇头,时而低声争论。 陈子安也交了稿,但看老夫子们的反应,似乎并不突出。 终于,那位白发老夫子站起身,看向杨毅然:“杨公子,你这篇《安边策》,是你自己所想?” “是。”杨毅然道。 “你可知道,边关之事,涉及军国大政,岂是书生可妄议?” 这话语气严厉,堂中顿时寂静。 杨毅然不慌不忙,起身行礼:“学生自然知道。但学生以为,读书人当以天下为己任。边关安危,关乎社稷民生,正是我辈当思当议之事。若因忌讳而不言,因畏祸而不语,读书何用?” “好一个‘以天下为己任’!”三楼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清冷悦耳。 众人抬头,只见楼梯上缓缓走下一人。 一袭水蓝衣裙,外罩月白纱衫,乌发如云,只插一支玉簪。面容清丽,眉眼沉静,正是赵然燕。 知府慌忙起身,率众行礼:“下官参见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 满堂哗然。所有人都跪下行礼,只有杨毅然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脑中一片空白。 赵然燕……是长公主? 那个被他藏在米缸里的“妻子”,那个递给他铜牌的“逃荒孤女”,竟然是当朝长公主? “平身。”赵然燕声音平静,走到堂中,目光落在杨毅然身上,“杨公子,你的《安边策》,本宫看了。” 杨毅然回过神,躬身:“学生妄言,请殿下恕罪。” “何罪之有?”赵然燕拿起那篇《安边策》,“‘以战止战,以和养和’,此言深得安边之要。‘广开屯田,兵农合一’,更是切中时弊。” 她看向几位老夫子:“诸位以为如何?” 白发老夫子沉吟道:“文章是好的,见解也独到。只是……有些话,说得太直了些。” “直有何不好?”赵然燕淡淡道,“朝堂之上,阿谀奉承者多,直言敢谏者少。边关年年烽火,将士浴血,百姓流离,难道还不该有人说几句真话?” 老夫子默然。 赵然燕将《安边策》递给知府:“此文抄录一份,送京呈给父皇。原稿……还给杨公子。” “是。”知府双手接过。 赵然燕又看向杨毅然:“杨公子才学不凡,当勉之。秋闱在即,望你好生备考。” “是,学生谨记。”杨毅然低头,不敢看她。 赵然燕不再多言,转身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她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很淡,但杨毅然看见了。 眼中有关切,有期待,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复杂。 长公主上了三楼,堂中气氛才松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杨毅然,目光已从惊讶变为敬畏。 能与长公主对话,得长公主赞赏,这是何等荣耀! 陈子安走过来,深深一揖:“杨兄大才,子安心服口服。今日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陈兄过谦了。”杨毅然还礼。 文会继续,但众人已心不在焉。三场比完,杨毅然两场第一,一场第二,当之无愧地夺魁。知府亲自将端砚颁给他,又说了许多勉励的话。 李墨兴奋得手舞足蹈,比他自己得了奖还高兴。 散场时,已是黄昏。 杨毅然抱着端砚,走出揽月楼。夕阳西下,将街道染成金色。他站在楼前,回头望了一眼。 三楼窗边,似乎有人影伫立。 “杨兄,走啊!”李墨在远处喊。 “来了。”杨毅然转身,融入街市人流。 而三楼窗边,赵然燕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殿下,”沈青在身后低声道,“杨公子今日一鸣惊人,怕是会惹人注意。” “本宫知道。”赵然燕淡淡道,“派人暗中保护,别让王佐余党有机可乘。” “是。” “还有,”赵然燕顿了顿,“查查今日在座的那些人,看看有没有可疑的。” “殿下怀疑……” “王佐虽已伏法,但他的同党未必就清理干净了。”赵然燕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杨毅然今日出尽风头,又得本宫赞赏,恐怕已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沈青神色一凛:“卑职明白。” 窗外,暮色渐浓。 赵然燕站了许久,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才转身离开。 而街市上,杨毅然抱着端砚,走在回书院的路上。李墨还在兴奋地说个不停,他却有些心不在焉。 长公主…… 原来,她是长公主。 怪不得能调动内卫,能说动林山长,能…… “杨兄,你怎么了?”李墨看出他神色不对。 “没什么,”杨毅然摇摇头,“只是……有些累了。” 是真的累了。 这半日,大起大落,惊心动魄。他需要时间,好好消化这一切。 回到书院,已是月上中天。 杨毅然推开斋舍的门,将端砚放在桌上。月光透过窗棂,照在砚台上,墨色深沉,光泽内敛。 他坐在桌前,提笔想写什么,却不知从何写起。 最后,只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不忘初心。” 字迹工整,笔力沉稳。 窗外,夏虫鸣叫,声声不息。 而远方,京城的方向,皇宫的灯火彻夜不熄。 这个夏夜,有人一夜成名,有人辗转难眠。 命运的轨迹,在这一刻,悄然改变。 第6章秋闱风云 揽月楼文会后,杨毅然的名字一夜之间传遍北地。 “农户出身的才子”“长公主赏识的寒门”“《安边策》的作者”——种种名号加身,让他成了青云书院最受瞩目的学生。 回书院的第二日,林文渊把他叫到明德堂。 “坐。”山长指着下首的椅子,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杨毅然依言坐下。堂中静默,只有窗外蝉鸣声声。 “文会的事,我听说了。”林文渊开口,声音苍老但有力,“你表现不错,没给书院丢人。” “是山长教导有方。”杨毅然恭谨道。 林文渊摆摆手:“不必过谦。不过,”他话锋一转,“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可明白这个道理?” “学生明白。” “明白就好。”林文渊从桌上拿起一沓纸,递给他,“这是你前日的《安边策》,我抄录了一份。有些地方,还需斟酌。” 杨毅然接过,见上面有朱笔批注,密密麻麻,显然是仔细看过的。 “你在文中主张‘兵农合一’,想法是好的。但屯田之事,涉及军制、土地、赋税,牵一发而动全身,不是简单几句话就能说清的。”林文渊指着其中一段,“这里,你说‘戍卒可耕,耕者可戍’,但戍卒是兵,耕者是民,兵民分离是祖制,要改,需徐徐图之。” “学生受教。” “还有这里,”林文渊继续道,“‘通商互市,化干戈为玉帛’,想法是好的。但边贸利润巨大,若无严法约束,恐生贪腐。前有王佐,就是明证。” 杨毅然心中一震。是啊,他只想着通商的好处,却忘了人性贪婪。王佐贪墨军需,不就是因为利益太大吗? “学生思虑不周,请山长指教。” 林文渊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能听进劝,是好事。少年人有锐气是好的,但也要懂得审时度势。你这篇《安边策》,我已派人送京。至于陛下怎么看,就看你的造化了。” “送京?”杨毅然一愣。 “长公主吩咐的。”林文渊淡淡道,“她说此文有可取之处,当呈陛下御览。” 杨毅然心头一热。赵然燕……她果然在关注着他。 “秋闱在即,好生备考吧。”林文渊挥挥手,“若有不懂,可来问我。” “是,谢山长。” 退出明德堂,杨毅然在廊下站了许久。阳光刺眼,他却觉得心里亮堂了许多。 前世的他,只是个普通的图书馆员,每日与故纸堆为伍。这一世,他写的东西,竟能送到皇帝面前…… “杨兄!” 李墨从远处跑来,气喘吁吁:“可找到你了!快,快回斋舍,出事了!” “怎么了?” “你的东西……被人翻过了!” 杨毅然心里一沉,快步往斋舍走。推开门,屋里一片狼藉——书散落一地,笔墨纸砚横七竖八,被褥也被掀开。 “我刚回来,就看见这样。”李墨脸色发白,“我问了周管事,他说没见外人进来。这、这可怎么办?” 杨毅然沉着脸,在屋里检查了一遍。钱财没少——他本就没多少银子,都贴身藏着。书虽然乱了,但一本没丢。只是…… 他走到自己书桌前,蹲下身,伸手在桌底摸了摸。 藏在那里的那枚铜牌,不见了。 “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吗?”李墨问。 杨毅然缓缓起身,摇头:“没有,就是些书稿乱了。”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翻江倒海。那枚铜牌是赵然燕给他的,虽然不知有什么用,但肯定不简单。现在丢了,若是落到有心人手里…… “杨兄,我看这事不简单。”李墨压低声音,“昨日文会,你出了那么大风头,怕是有人眼红了。” 杨毅然点头。他知道,文会上那一幕,肯定会招人嫉妒。只是没想到,对方动作这么快。 “这事别声张。”他对李墨说,“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可是……” “听我的。” 李墨见他神色凝重,只得点头。 两人收拾了屋子,杨毅然重新整理书稿。心里却一直想着那枚铜牌——是谁拿的?目的是什么? 七月初,秋闱将至。 书院里的气氛明显紧张起来。学生们不再嬉笑打闹,整日埋头苦读。就连最纨绔的王焕,也老实了许多。 这日,杨毅然正在藏书楼看书,周管事过来找他。 “杨公子,山长请你去一趟。” 杨毅然放下书,跟着周管事来到明德堂。堂中除了林文渊,还坐着一位青衫中年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儒雅,目光温和。 “这位是京城来的苏先生,是国子监的博士。”林文渊介绍,“苏先生看了你的《安边策》,有些话想问你。” 杨毅然心中一震,忙行礼:“晚生杨毅然,见过苏先生。” 苏先生摆摆手,笑道:“不必多礼。坐吧,咱们随便聊聊。” 杨毅然在下首坐下,腰背挺直,但姿态从容。 “你的《安边策》,我已呈给陛下。”苏先生开门见山,“陛下看了,说‘此子有见识,可造之材’。” 杨毅然呼吸一滞。皇帝……看了他的文章? “不过,”苏先生话锋一转,“朝中对此文争议不小。有人赞你‘敢言时弊’,也有人斥你‘书生妄议’。你怎么看?” 杨毅然沉吟片刻,缓缓道:“学生以为,文章本为经世致用。若因怕争议而不言,因畏祸而不语,那读书何用?至于‘书生妄议’之说……学生确实年轻,见识浅薄,所言或有不当之处。但正因年轻,才更该多思多想,多听多学。若等到年长,锐气尽失,再想说,怕也不敢说了。” 苏先生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说得好。少年人,就该有这份锐气。” 他顿了顿,又道:“我这次来,除了看你,还有一事。秋闱在即,你可有把握?” “学生尽力而为。” “嗯。”苏先生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这是长公主托我带给你的。她说,秋闱之后,无论中与不中,都可凭此信去京城的青云书院分院就读。” 杨毅然接过信,信封上写着“杨毅然亲启”,字迹清秀,是赵然燕的笔迹。 “长公主对你寄望甚深。”苏先生看着他,“不过,她也有话让我带给你:前路艰险,好自为之。” “学生谨记。” 又说了几句,苏先生便起身告辞。林文渊送他出去,堂中只剩杨毅然一人。 他打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 “铜牌之事,我已知道。勿忧,安心备考。” 杨毅然心头一松,随即又提了起来。赵然燕知道铜牌丢了?那她知不知道是谁拿的? 他将信小心折好,贴身收着。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八月初九,秋闱开考。 天还没亮,贡院外已是人山人海。考生们提着考篮,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眼中却闪着希冀的光。 杨毅然站在人群中,身边是李墨。两人都穿着厚实的棉衣——这是李墨家送的,说是“讨个好彩头”。 “杨兄,你紧张吗?”李墨声音发颤。 “有点。”杨毅然实话实说。前世他经历过无数次考试,但科举,还是第一次。 “我、我手都抖了……”李墨苦着脸,“要是考不中,我爹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放松些,就当平时练笔。”杨毅然拍拍他的肩。 说话间,贡院大门开了。衙役们开始点名,考生们鱼贯而入。搜身、检查考篮、对号入座……一套流程下来,天已大亮。 杨毅然坐在自己的号舍里。这是一间小小的格子间,只容一人转身。里面有一张木板床,一张小桌,一个马桶。未来三天,他就要在这里度过。 辰时正,鸣炮三声,考试开始。 试卷发下来,杨毅然深吸一口气,打开看题。 第一场,考经义。题目是“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义”。 这题不难,是《大学》开篇。但越简单的题,越难出新意。杨毅然思索片刻,提笔蘸墨,在稿纸上写了起来。 他没有急着下笔成文,而是先列提纲。明德、亲民、至善,三者关系如何?如何由内而外,由己及人?又如何层层递进,达到至善? 脑中闪过前世读过的各种注解,朱子的、程子的、王阳明的……他取各家之长,又结合自己的理解,渐渐有了思路。 “明德者,天命之性也;亲民者,推己及人也;至善者,天理之极也……” 他写得很快,但字迹工整。一个时辰后,一篇千余字的经义已成。通读一遍,还算满意。 午时,衙役送来饭食——两个馒头,一碟咸菜,一碗清水。杨毅然三口两口吃完,继续答题。 第二场考诗赋,题目是“秋日登高”。这题倒是应景。杨毅然略一沉吟,想起前世杜甫的《登高》,但直接抄不合适。他结合大兴朝的实际,写边关将士登高望乡,既抒家国情怀,又不失个人感怀。 “戍楼独上对斜晖,塞雁南飞人未归。 万里关山秋色老,十年戎马壮心违。 风沙暗卷旌旗色,霜月寒侵铁甲衣。 愿请长缨系胡虏,不教战骨葬蒿莱。” 写罢,自己默读一遍。诗不算顶尖,但气势尚可,应该能过关。 第三场考策论,题目是“论漕运”。这题涉及实务,杨毅然不敢怠慢。他回忆前世看过的明清漕运史料,又结合大兴朝的实际,提出“清淤、建仓、严法”三策,虽不新奇,但扎实可行。 三场考完,已是第三日黄昏。 杨毅然交卷出场时,脚步虚浮,眼前发黑。三天三夜,只睡了不到六个时辰,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杨兄!”李墨在门外等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但眼中闪着光,“我、我觉得我考得还行!” “那就好。”杨毅然挤出个笑容。 两人互相搀扶着,往客栈走。街上到处都是考生,有的意气风发,有的垂头丧气,有的直接瘫坐在路边,放声大哭。 科举,真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回到客栈,杨毅然倒头就睡。这一觉,直睡到次日晌午。 醒来时,李墨正坐在桌边发呆。 “怎么了?”杨毅然坐起身。 “杨兄,你说……咱们能中吗?”李墨声音沙哑。 “尽人事,听天命。”杨毅然下床,倒了杯水,“急也没用,等放榜吧。” “可是……”李墨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 “我听说,这次主考官,是礼部侍郎周大人。”李墨压低声音,“周大人……和王佐是同年。” 杨毅然心里一沉。王佐的同党,还没清理干净? “还有,”李墨声音更低,“我爹托人打听,说周大人这次带来个幕僚,姓刘,是王佐的表亲……” 刘?刘学军? 杨毅然握紧茶杯。如果真是刘学军,那这次秋闱,恐怕不会太平。 “这些话,别往外说。”他叮嘱李墨。 “我知道。”李墨点头,“杨兄,你要小心。你在文会上得罪了那么多人,又得了长公主赏识,怕是……” “我明白。” 接下来的日子,是漫长的等待。 杨毅然和李墨留在府城,每日读书、练字,偶尔出去走走。街上关于秋闱的议论越来越多,有人说今年题目简单,有人说题目太难。还有各种小道消息,说某某考生是内定的,某某考生花了多少银子打点…… 杨毅然只当没听见。他知道,科举舞弊历来都有,但大兴朝还算清明,应该不至于太离谱。 八月廿五,放榜日。 天还没亮,贡院外就挤满了人。杨毅然和李墨挤在人群中,看着衙役将大红榜单贴在墙上。 “中了!我中了!”有人狂喜大喊。 “没中……又没中……”有人掩面痛哭。 杨毅然心跳如鼓,在榜单上寻找自己的名字。从后往前,一行行看过去…… 没有。 没有。 还是没有。 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难道……真的没中? “杨兄!杨兄!”李墨突然抓住他的手臂,声音颤抖,“你、你看!第二十七名!杨毅然!” 杨毅然猛地抬头,顺着李墨指的方向看去—— “第二十七名,北地府青云书院,杨毅然。”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他中了。 虽然是倒数,但中了。 “我、我也中了!”李墨指着另一个名字,“第九十三名,李墨!”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狂喜。 “中了!我们都中了!”李墨抱住杨毅然,又哭又笑。 周围投来羡慕的目光。能中举,就是举人老爷了,有了做官的资格。哪怕只是最后一名,也是鲤鱼跃龙门。 杨毅然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中了,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会试、殿试…… “走,回书院,告诉山长这个好消息!”李墨拉着他就走。 两人挤出人群,往书院方向去。没走几步,杨毅然突然感觉有人在看他。 他回头,街角处,一个身影一闪而过。 是刘学军。 虽然只瞥了一眼,但杨毅然确定,就是他。 刘学军没死?还在府城?他想干什么? “杨兄,怎么了?”李墨问。 “没事。”杨毅然收回目光,“走吧。” 两人加快脚步,往城外走去。街市喧嚣,人来人往,但杨毅然心里却升起一股寒意。 秋闱中了,麻烦,恐怕也来了。 而此时,府城某处宅院里。 刘学军跪在地上,面前坐着个锦衣中年人,正是礼部侍郎周明德。 “大人,那杨毅然……中了。”刘学军声音发颤。 “我知道。”周明德把玩着手中的茶杯,神色阴冷,“没想到,一个农户小子,竟有这般能耐。” “大人,咱们要不要……”刘学军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蠢货!”周明德将茶杯砸在他身上,“他现在是举人,又得长公主赏识,出了事,你能担待?” “那、那怎么办?” 周明德眯起眼:“急什么。会试在京城,那是咱们的地盘。到时候,有的是办法收拾他。” “大人英明!” “那枚铜牌,查清楚了吗?”周明德问。 “查、查了,是宫里的东西,但具体是哪个宫的,还不清楚。”刘学军低头,“不过,能在杨毅然手里,肯定和长公主有关。” “长公主……”周明德冷笑,“这位殿下,手伸得可够长的。边关的事要管,科举的事也要管。”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王佐倒了,咱们损失不小。这个杨毅然,不能留。但也不能明着来……” “大人的意思是?” “他不是有才吗?”周明德转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就让他‘有才’到底。会试的时候,给他安排点‘惊喜’。” 刘学军会意,阴笑道:“小人明白。”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满地落叶。 而青云书院里,杨毅然站在林文渊面前,听着山长的教诲。 “中了举,是好事,但切不可自满。”林文渊神色严肃,“会试在明年二月,时间紧迫。你这几个月,要加倍用功。” “是,学生明白。” “还有,”林文渊看着他,“京城不比府城,水深得很。你去了,要谨言慎行,莫要招惹是非。” “学生谨记。” 从明德堂出来,杨毅然站在廊下,望着远山。 秋风起,白云飞,又是一年将尽。 他想起赵然燕的信,想起那枚丢失的铜牌,想起刘学军阴冷的眼神。 前路,果然艰险。 但他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就没有退路。 “杨兄!”李墨跑过来,满脸喜色,“我爹来信了,说要在家里摆酒,庆祝咱们中举!你也来吧!” “好。”杨毅然笑笑。 两人并肩往斋舍走。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青石板上,随着脚步移动,渐渐融在一起。 书院钟声响起,悠扬绵长,在秋风中传得很远,很远。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长公主府。 赵然燕站在窗前,手中拿着一封密信。 “殿下,杨公子中了,第二十七名。”沈青在身后禀报。 “嗯。”赵然燕应了一声,目光仍看着窗外。 “周明德那边,有动静了。”沈青继续道,“他见了刘学军,似乎在谋划什么。” “盯紧他们。”赵然燕转身,将密信扔进火盆,“杨毅然进京后,派人暗中保护。但不要让他知道。” “是。” 火盆里,信纸燃起火焰,很快化为灰烬。 赵然燕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两个字: “秋闱”。 墨迹淋漓,笔力遒劲。 她放下笔,望向窗外。院中菊花正盛,金黄灿烂,在秋风中摇曳。 “杨毅然,”她轻声自语,“你可别让我失望。” 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京城的夜,才刚刚开始。 第7章京城雪夜 永和二十七年冬,腊月初八。 杨毅然站在京城城门外,望着巍峨的城墙。寒风凛冽,卷着细雪,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 “杨兄,到了!”李墨从马车上跳下来,搓着手哈气,“这京城可真冷啊!” 杨毅然点点头,目光仍停留在城楼上。城墙高耸,箭楼巍峨,城门上书“永定门”三个大字,笔力雄浑。进出城门的车马行人络绎不绝,比府城繁华十倍不止。 三个月前秋闱放榜,又过了两个月,处理完杂事,他们才启程进京。林文渊给了他们一封荐信,让他们到京城后先去青云书院分院报到。 “走吧,先进城找个落脚处。”杨毅然紧了紧身上的棉衣——这还是李墨家送的,已经洗得发白,但在京城这地方,依然寒酸得惹眼。 两人随着人流进城。京城街道宽阔,商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虽是寒冬,街上依然热闹非凡。 “让开!让开!” 突然,一阵马蹄声从身后传来。杨毅然回头,见一队黑衣骑士策马而来,路人纷纷避让。为首的是个面容冷峻的青年,腰悬长刀,正是沈青。 “是内卫!”有人低呼。 沈青勒马停在杨毅然面前,翻身下马,抱拳道:“杨公子,李公子,殿下命我在此等候,接二位去书院。” 杨毅然心头一震。赵然燕知道他们今日到京? “有劳沈大人。”他拱手还礼。 “请。”沈青做了个手势,自有侍卫接过他们的行李。 李墨有些局促,小声道:“杨兄,这……” “走吧。”杨毅然拍拍他的肩。 一行人穿过长街,往城西方向去。沈青骑在马上,偶尔回头看一眼,目光在杨毅然身上停留片刻,若有所思。 青云书院分院在城西的梧桐巷,是座三进的院子。白墙青瓦,门前两棵老槐树,虽不如北地书院气派,但清幽雅致。 “二位公子先在此安顿,明日会有人带你们去拜见山长。”沈青将他们送到门口,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递给杨毅然,“这是殿下让转交的,里面有京城的地图,还有一些注意事项。” 杨毅然接过锦囊,入手沉甸甸的,除了地图,似乎还有别的东西。 “多谢沈大人。” “分内之事。”沈青拱手,“卑职还有公务在身,告辞。” 他翻身上马,带着侍卫离去,马蹄声渐远。 “杨兄,长公主对你可真上心。”李墨看着远去的背影,小声说。 杨毅然没接话,推门进院。院里已有几个学子,正在廊下读书,见他们进来,都抬眼打量。 “二位是北地来的杨公子、李公子吧?”一个青衫中年人迎上来,面容和善,“在下姓周,是这里的管事。房间已经收拾好了,随我来。” 他将两人引到西厢,两间相邻的屋子,虽不大,但干净整洁。 “明日辰时,山长在明伦堂见你们。”周管事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 杨毅然推开自己的房门,屋里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还有个书架。窗子朝南,阳光正好。 他放下行李,打开锦囊。里面果然有张京城地图,标注了主要街道、官署、书院的位置。还有一封信,和一小袋碎银。 信是赵然燕写的,只有短短几行: “京城水深,慎言慎行。铜牌之事勿忧,已处置。专心备考,会试在即。” 字迹清秀,语气平淡,但杨毅然能看出其中的关切。 他收起信,数了数银子,约莫二十两。这钱在京城不算多,但对他而言,已是雪中送炭。 “杨兄!”李墨推门进来,一脸兴奋,“我刚才出去转了转,这附近有家面馆,味道不错,咱们去尝尝?” “好。” 两人出了书院,在巷口找了家小面馆。店里生意不错,多是学子打扮的年轻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高谈阔论。 杨毅然要了碗阳春面,李墨点了碗肉丝面。正吃着,邻桌的谈话飘进耳中。 “听说了吗?今科会试的主考官定了,是礼部的周侍郎。” “周明德?他不是刚调回京吗?” “是啊,听说他在北地督学,这次秋闱出了几个不错的苗子,陛下赏识,就让他主持会试了。” 杨毅然心里一沉。周明德主持会试?那刘学军岂不是…… “这周侍郎风评如何?”有人问。 “不好说。有人说他治学严谨,也有人说他……嘿嘿,你们懂的。” “懂什么?” “礼部那地方,水最深。考官、阅卷、排名……哪个环节没点说法?” 众人会意,不再深谈。 杨毅然低头吃面,心里却翻江倒海。如果周明德真要对付他,会试这一关,恐怕难过了。 “杨兄,你怎么了?”李墨见他神色不对。 “没事,面有点咸。”杨毅然笑笑,埋头吃面。 饭后,两人在街上转了转。京城果然繁华,商铺鳞次栉比,货物琳琅满目。但杨毅然没什么心情逛,脑子里全是会试的事。 回到书院,天色已晚。杨毅然点上油灯,坐在桌前看书。窗外飘着细雪,簌簌有声。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 “周明德,礼部侍郎,王佐同年。刘学军,其幕僚。铜牌失窃,恐与此二人有关。会试在即,需早作准备。” 写罢,他将纸折好,藏在怀里。 这个冬天,恐怕不会太平。 腊月十五,小雪。 杨毅然在明伦堂见到了分院的山长,姓陈,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面容清癯,目光锐利。 “坐。”陈山长指了指下首的椅子,“林文渊在信里提过你们。能中举,是本事。但京城不比北地,人才济济,你们还需加倍用功。” “是,学生明白。”两人齐声道。 “会试在明年二月,只有两个多月了。这期间,书院会安排讲学,你们按时参加。若有不懂,可来问我。”陈山长顿了顿,看向杨毅然,“听说你写过一篇《安边策》,连陛下都看过了?” 杨毅然心里一紧:“是学生妄言。” “妄言?”陈山长笑了笑,“能入陛下眼的,岂是妄言?不过,年轻人有锐气是好的,但也要懂得藏锋。京城这地方,藏龙卧虎,一不小心就会惹祸上身。” “学生谨记。” “嗯。”陈山长摆摆手,“去吧,好好读书。” 退出明伦堂,李墨小声说:“杨兄,陈山长似乎对你格外关注。” 杨毅然没说话。他知道,那篇《安边策》已经让他成了焦点,想低调都不行。 接下来的日子,杨毅然闭门苦读。每日寅时起床,读书到子时。除了参加书院的讲学,几乎不出门。 京城果然人才济济。分院的学子,多是各地举人,谈吐不俗,见识广博。杨毅然虽不卑不亢,但也感到了压力。 这日,他在藏书楼看书,遇到一个青衫学子,正拿着一本《资治通鉴》在抄录。 “兄台也看史书?”那人抬头,见杨毅然在看《史记》,便笑着打招呼。 “略看一些。”杨毅然拱手,“在下杨毅然,北地人。” “原来是杨兄!”那人眼睛一亮,“可是写《安边策》的杨毅然?” “正是。” “久仰久仰!”那人起身行礼,“在下江南陈子安,去岁在北地,曾与杨兄在文会上有一面之缘。” 杨毅然仔细一看,还真是揽月楼文会上那个才子陈子安。 “原来是陈兄,失敬。” “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陈子安笑道,“杨兄那篇《安边策》,小弟拜读数遍,受益匪浅。特别是‘兵农合一’之说,深得安边要旨。” “陈兄过奖了。”杨毅然谦道。 两人聊了起来,从经史子集到时政民生,越聊越投机。陈子安出身江南书香门第,家学渊源,见识不凡。杨毅然有前世知识打底,又肯钻研,两人颇有惺惺相惜之意。 “杨兄可知道,”陈子安压低声音,“今科会试,怕是不会太平。” “陈兄何出此言?” “我听说,周侍郎这次主持会试,带了不少自己的人。阅卷官里,有几个是他的门生。”陈子安左右看看,声音更低,“而且,礼部最近在查考生背景,特别是寒门子弟,查得格外仔细。” 杨毅然心中一凛。这是在针对他? “多谢陈兄提醒。” “杨兄客气。”陈子安正色道,“你我虽只一面之缘,但我敬你才学人品。会试在即,杨兄务必小心。” “我省得。”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直到书院钟声响起,才各自回房。 杨毅然走在回廊上,心里沉甸甸的。陈子安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测,周明德果然在谋划什么。 回到屋里,他点上灯,提笔写信。写给谁?赵然燕?不,不能什么事都靠她。 他写了封家书,给刘顺的。只说在京城一切安好,勿念。又附了二两银子,让他转交给村里的孤寡老人。 写完信,已是深夜。窗外雪下得更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杨毅然推开窗,寒风卷着雪片涌进来,冰冷刺骨。他望着远方的皇宫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彻夜不熄。 “长公主……”他低声自语。 不知她现在在做什么?是否也在看着这场雪? 腊月廿三,小年。 书院放了假,学子们大多回家过年。李墨也被他爹接走了,说是要去拜访京城的亲友。 杨毅然一个人留在书院。周管事送来些年货,有米有面,还有半只鸡。 “杨公子不回家过年?”周管事问。 “家里没人了。”杨毅然笑笑。 周管事点点头,没再多问。 小年夜的京城,格外热闹。鞭炮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食物的香气。杨毅然站在院中,看着远处升起的烟花,心里涌起一丝孤寂。 穿越快一年了,他习惯了这个世界,但终究是异乡人。 “杨公子。”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杨毅然回头,见沈青站在廊下,一身黑衣,几乎融在夜色中。 “沈大人?” “殿下请公子过府一叙。”沈青递过一个手炉,“天冷,公子拿着。” 杨毅然接过手炉,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现在?” “是,马车在门外。” 杨毅然不再多问,跟着沈青出了书院。门外停着一辆青布马车,不起眼,但拉车的马神骏异常。 马车穿过长街,往城东方向去。街上张灯结彩,行人如织,欢声笑语不断。杨毅然掀开车帘一角,看着这繁华盛景,心里却一片平静。 约莫半个时辰,马车在一座府邸前停下。朱门高墙,门前两座石狮,威严气派。门楣上悬着匾额,上书“长公主府”四个大字,是御笔亲题。 沈青引他进门,穿过影壁、回廊,来到一座暖阁前。阁内灯火通明,隐约有琴声传出。 “殿下,杨公子到了。”沈青在门外禀报。 琴声停了。片刻,门内传来赵然燕的声音:“进来吧。” 沈青推开门,侧身让杨毅然进去。 暖阁里温暖如春,地龙烧得正旺。赵然燕坐在窗边的软榻上,面前摆着一张古琴。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锦袄,外罩银狐披风,乌发松松挽着,只插一支白玉簪。少了平日的清冷,多了几分柔和。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杨毅然依言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数月不见,她似乎清瘦了些,但精神还好。 “在京城可还习惯?”赵然燕问,语气平淡,如话家常。 “还好,多谢殿下关心。” “书院住得惯吗?” “很好。” 两人一问一答,气氛有些僵硬。沈青早已退下,暖阁里只剩他们二人。 “你的《安边策》,父皇看了。”赵然燕忽然说,“他说你有见识,但太过激进。兵农合一,通商互市,都是大事,需从长计议。” “是,学生明白。” “不过,”赵然燕抬眼看他,“父皇也说,朝中暮气沉沉,需要新鲜血液。你若能在会试中脱颖而出,他愿给你机会。” 杨毅然心中一震:“陛下……真这么说?” “君无戏言。”赵然燕淡淡道,“但前提是,你能考中。而且要考得好,不能只是中规中矩。” 杨毅然沉默。他知道,这是赵然燕在给他铺路,但这条路,不好走。 “铜牌的事,”赵然燕转了话题,“是刘学军拿的。他想用那枚铜牌做文章,说你私藏宫中之物,图谋不轨。” 杨毅然手心冒汗:“那……” “东西我已经拿回来了。”赵然燕从袖中取出那枚铜牌,放在桌上,“这是母后给我的,让我在危急时刻用。那日给你,是权宜之计。” 杨毅然看着那枚铜牌,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原来是她母亲的遗物…… “刘学军那边,我已经处置了。”赵然燕语气平静,但杨毅然听出了一丝冷意,“他不会再找你麻烦。但周明德……我动不了。他是礼部侍郎,又是今科主考,没有确凿证据,动他会惹大麻烦。” “学生明白。” “会试的事,我只能帮你到这里。”赵然燕看着他,“剩下的,靠你自己。周明德若要在考场上做手脚,我未必能及时察觉。” “殿下已经帮了我很多。”杨毅然起身,深深一揖,“学生感激不尽。” 赵然燕摆摆手:“不必谢我,是你自己有本事。若你是个扶不起的,我也懒得费心。” 这话说得直白,杨毅然却笑了:“殿下说的是。” 赵然燕看了他片刻,忽然道:“杨毅然,你变了。” “变了?” “在北地时,你虽然镇定,但眼里有怯意。现在……”她顿了顿,“眼里有光了。” 杨毅然一愣,随即笑道:“或许是读书读多了,开窍了。” “或许吧。”赵然燕不再深究,从桌上拿起一个锦盒,“这个给你。” 杨毅然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方砚台,正是揽月楼文会那方端砚。 “这……” “知府呈上来的,说是文会头名的彩头。”赵然燕道,“我让人裱了你的《安边策》,连同这方砚台,一起呈给了父皇。现在物归原主。” 杨毅然抚摸着砚台,温润如玉,墨色深沉。这方砚,见证了他的一鸣惊人,也见证了他和赵然燕的重逢。 “多谢殿下。” “好好用它,写出好文章。”赵然燕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寒风涌进来,带着雪花的清冷。 “杨毅然,”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你若能金榜题名,我便告诉父皇,你我之事。” 杨毅然心头狂跳:“殿下……” “但不是现在。”赵然燕转身,目光清亮,“现在说了,只会害了你。朝中那些人,若知道你和我的关系,会千方百计阻你前程。我要你堂堂正正地考,堂堂正正地入朝。到那时,再说不过。” 杨毅然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他明白了,赵然燕做的这一切,不仅仅是为了还情,更是……在等他。 等他成长,等他强大,等他足以站在她身边。 “学生……定不负殿下所望。”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赵然燕笑了,如冰雪初融,春花乍放。 “去吧,好好备考。正月十五,京城有灯会,你若得空,可来看看。” “是。” 杨毅然躬身告退。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赵然燕仍站在窗边,望着窗外的飞雪,身影孤单而挺拔。 他握紧手中的锦盒,转身离去。 门外,沈青在等候。 “沈大人,殿下她……一直这么辛苦吗?”杨毅然忽然问。 沈青沉默片刻,低声道:“殿下十三岁参政,十五岁代天巡狩,十七岁查边关贪腐案。这些年,明枪暗箭,从未断过。王佐案后,朝中更是暗流涌动。殿下她……不容易。” 杨毅然点头,没再说什么。 马车驶回书院,已是子夜。雪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一片银白。 杨毅然回到屋里,将那方端砚放在桌上。月光透过窗棂,照在砚台上,墨色深沉,光泽内敛。 他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 “永和二十七年冬,腊月廿三,夜雪。见长公主于府中,得赠端砚。嘱余专心备考,以期金榜题名。余感其意,当勉之。” 写罢,他将纸折好,与那枚铜牌放在一起。 窗外,更鼓声声。 京城的夜,深了。 而长公主府中,赵然燕仍站在窗前。手中拿着一封密信,是边关刚送来的。 “北狄异动,恐有战事……” 她放下信,揉了揉眉心。朝中主和派势大,边关却已剑拔弩张。父皇年事已高,太子又软弱…… “杨毅然,”她低声自语,“你可要快些成长。这大兴朝,需要你。” 窗外,又飘起了雪。 这个冬天,注定不会平静。 第八章会试惊魂 永和二十八年二月,会试如期而至。 开考前三天,京城下起了雨夹雪。杨毅然站在廊下,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压抑。 “杨兄,”李墨搓着手走过来,脸色有些发白,“我、我昨晚做了个噩梦,梦见考场起火……” “别胡说。”杨毅然打断他,“梦都是反的。” “可是……”李墨欲言又止,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我爹托人打听到,周侍郎这次把阅卷官都换成自己人了。还有几个誊录官,也是他安排的。” 杨毅然心里一沉。阅卷、誊录,都是关键环节。若这些人被收买,想动点手脚,太容易了。 “咱们能做的,就是考好每一场。”他拍拍李墨的肩膀,“只要文章够好,他们想动,也得掂量掂量。” “可是……”李墨还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喧哗打断。 “让开!都让开!” 一队衙役簇拥着几个官员走进书院。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红袍官员,面容清癯,三绺长须,正是礼部侍郎周明德。 “周大人!”陈山长慌忙迎上去,“您怎么来了?” “会试在即,本官来看看学子们准备得如何。”周明德语气温和,目光在院中扫过,落在杨毅然身上时,微微一顿。 杨毅然躬身行礼:“学生见过周大人。” “哦?你就是杨毅然?”周明德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不错,一表人才。你那篇《安边策》,本官看过,有些见解。” “大人过奖。” “不过,”周明德话锋一转,“年轻人有想法是好的,但也要懂得审时度势。朝堂之事,不是纸上谈兵。你可明白?” 这话听着是教导,实则暗藏机锋。杨毅然垂首:“学生明白,定当谨记大人教诲。” “嗯。”周明德点点头,不再理他,转向陈山长,“山长,本官有话要说,让学子们都到明伦堂来。” 不多时,书院所有学子都聚在明伦堂。周明德坐在上首,清了清嗓子: “诸位都是各地英才,今科会试,陛下寄予厚望。本官奉旨主考,有几句话要交代。” 堂中寂静,众人都屏息凝听。 “其一,考场严禁夹带,一旦发现,终生禁考。其二,文章需言之有物,不可空谈。其三……”周明德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凡涉及边关、军务、朝政之事,需慎之又慎。有些话,不该说的不要说,不该写的不要写。” 这话意有所指,不少人看向杨毅然。杨毅然面色平静,仿佛没听出弦外之音。 “好了,都散了吧,好生备考。”周明德摆摆手。 众人鱼贯而出。杨毅然走到门口,听见身后周明德对陈山长说: “那个杨毅然,你多看着点。年轻人锐气太盛,容易惹祸。” “是,下官明白。” 杨毅然脚步不停,出了明伦堂。李墨跟上来,小声道:“杨兄,周大人这是……” “敲打而已。”杨毅然淡淡道,“不必理会。”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警惕起来。周明德亲自来书院,表面是训话,实则是警告。会试这一关,恐怕比他想象的更难。 二月初九,会试开考。 天还没亮,贡院外已是人山人海。今年参加会试的举人有一千三百余人,只取三百名贡士,竞争之激烈,可想而知。 杨毅然提着考篮,站在人群中。篮里有笔墨纸砚,还有几个馒头、一壶清水。他穿得厚实,但仍挡不住清晨的寒气。 “杨兄,我、我还是紧张。”李墨声音发颤。 “深呼吸。”杨毅然自己也在深呼吸。前世他考过研,考过公,但从未经历过这种阵仗。 贡院大门开了。衙役们开始点名、搜身。轮到杨毅然时,搜身的衙役格外仔细,连馒头都掰开看了,笔墨纸砚也一一检查。 “进去吧。”衙役挥手。 杨毅然进了贡院,按照号牌找到自己的号舍。依然是那间小小的格子间,但比秋闱时更破旧,墙皮斑驳,透着寒气。 辰时正,鸣炮三声,考试开始。 试卷发下来,杨毅然深吸一口气,打开看题。 第一场,经义。题目是“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这题出自《论语》,不算难,但要写出新意不容易。杨毅然沉思片刻,提笔在稿纸上列提纲。 他为政以德,何谓德?德与法如何平衡?北辰居中,如何“居”?是清静无为,还是积极有为? 脑中闪过前世读过的各种政论,又结合大兴朝的实际,渐渐有了思路。 “德者,政之本也。法者,政之辅也。德法并重,方为治道。北辰居中,非无为也,乃执中守正,明德慎罚……” 他写得很快,但字迹工整。一个时辰后,一篇千余字的经义已成。通读一遍,还算满意。 午时,衙役送来饭食。杨毅然啃着冰冷的馒头,就着清水下咽。窗外飘着细雨,号舍里阴冷潮湿,但他心里却有一团火在烧。 第二场考诗赋,题目是“春雨”。这题倒应景。杨毅然想起杜甫的“好雨知时节”,但不敢直接化用。他结合边关将士思乡之情,写春雨如泪,既抒个人情怀,又有家国之思。 “细雨如丝润物华,边关何处是吾家。 戍楼独望云山远,铁甲寒侵鬓发花。 万里风沙埋战骨,一春烟雨湿胡笳。 但得天下干戈息,不羡人间富贵花。” 写罢,自己默读一遍。诗不算顶尖,但情真意切,应该能过关。 第三场考策论,题目是“论盐政”。这题涉及实务,杨毅然不敢怠慢。盐铁专卖是朝廷重要财源,但弊端也多。他回忆前世看过的盐政史料,提出“改官营为商营,严查私盐,平抑盐价”三策,虽不新奇,但切实可行。 三场考完,已是第三日黄昏。 杨毅然交卷出场时,脚步虚浮,几乎站立不稳。三天三夜,只睡了不到五个时辰,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杨兄!”李墨在门外等他,脸色蜡黄,但眼中闪着光,“我、我觉得我考得还行!” “那就好。”杨毅然挤出个笑容。 两人互相搀扶着,往客栈走。街上到处都是考生,有的意气风发,有的垂头丧气。科举这座独木桥,能过去的终究是少数。 回到客栈,杨毅然倒头就睡。这一觉,直睡到次日晌午。 醒来时,李墨正坐在桌边发呆。 “怎么了?”杨毅然坐起身。 “杨兄,你说……咱们能中吗?”李墨声音沙哑。 “尽人事,听天命。”杨毅然下床,倒了杯水,“急也没用,等放榜吧。” “可是……”李墨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 “我听说,阅卷已经开始了。”李墨压低声音,“周侍郎亲自坐镇,阅卷官都是他的人。我怕……” 杨毅然握紧茶杯。是啊,最怕的不是考不好,而是考好了却被做掉。 “别想那么多。”他安慰李墨,“咱们的文章在那摆着,他们想动,也得有理由。” 话虽如此,他心里也没底。 接下来的日子,是漫长的等待。杨毅然每日在客栈读书,偶尔出去走走。京城繁华依旧,但他的心却悬在半空。 这日,他在茶楼喝茶,遇见陈子安。 “杨兄!”陈子安招呼他坐下,“考得如何?” “还好。”杨毅然笑笑,“陈兄呢?” “马马虎虎。”陈子安压低声音,“杨兄,你可听说阅卷的事了?” “略有耳闻。” “我有个同乡在礼部当差,说阅卷时,周侍郎特意吩咐,凡是涉及边关、军务的文章,都要格外仔细。”陈子安看着他,“杨兄,你那篇策论……” 杨毅然心里一沉。他的策论论盐政,没涉及边关。但诗赋里写了边关,经义里也暗含政论…… “多谢陈兄提醒。” “杨兄客气。”陈子安正色道,“你我虽是君子之交,但我敬你为人。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陈兄好意,我心领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陈子安便告辞了。杨毅然坐在茶楼里,看着窗外车水马龙,心里却一片冰凉。 周明德果然在针对他。 二月底,阅卷结束,开始排名。 礼部衙署里,灯火通明。周明德坐在上首,面前堆着数百份试卷。几位阅卷官垂手站在下首,大气不敢出。 “这份,”周明德拿起一份试卷,看了看编号,“乙字十七号,文章尚可,但诗赋平平,列第二百名。” “是。”阅卷官连忙记录。 “这份,丙字四十二号,经义精熟,策论扎实,列第五十名。” “是。” 一份份试卷被定下名次。轮到杨毅然的试卷时,周明德拿起看了看,眉头微皱。 “这份,甲字三号,经义不错,诗赋尚可,策论……”他顿了顿,“策论涉及盐政,有些见解。但……” 他放下试卷,看向几位阅卷官:“你们怎么看?” 一位阅卷官小心翼翼道:“回大人,此文经义扎实,诗赋情真,策论切实,当在前五十之列。” “前五十?”周明德冷笑,“你们看看这诗赋,‘万里风沙埋战骨,一春烟雨湿胡笳’,何等悲凉!会试乃国家抡才大典,当以昂扬向上为主,岂可作此悲苦之语?” 几位阅卷官面面相觑。这诗明明情真意切,怎么就成了悲苦之语? “还有这策论,”周明德继续挑刺,“‘改官营为商营’,盐铁专卖乃祖制,岂可轻改?此子狂妄,不知天高地厚。” “那……大人的意思是?” “文章尚可,但思想偏激,不宜拔高。”周明德提笔,在试卷上写下两个字:“落第”。 “大人!”一位年长的阅卷官忍不住开口,“此文实属上乘,若落第,恐惹非议。” “非议?”周明德抬眼,目光冰冷,“本官主考,自有裁量。你若不服,可去陛下面前告状。” 阅卷官不敢再言,低头退下。 周明德将杨毅然的试卷扔到一边,继续批阅。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杨毅然,任你才华横溢,也不过是蝼蚁。想入朝为官?做梦。 三月初三,放榜日。 天还没亮,贡院外就挤满了人。杨毅然和李墨挤在人群中,看着衙役将大红榜单贴在墙上。 “中了!我中了!”有人狂喜大喊。 “没中……又没中……”有人掩面痛哭。 杨毅然心跳如鼓,在榜单上寻找自己的名字。从前到后,一行行看过去…… 没有。 没有。 还是没有。 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难道……真的没中? “杨兄!杨兄!”李墨突然抓住他的手臂,声音颤抖,“你、你看!第二百九十八名!李墨!” 杨毅然抬头,顺着李墨指的方向看去—— “第二百九十八名,北地府,李墨。” 倒数第三,但中了。 “杨兄,你呢?”李墨急切地问。 杨毅然继续看榜单。从后往前,又看了一遍。 没有。 还是没有。 他站在那里,浑身冰冷。三年的苦读,数月的煎熬,就换来这个结果? “怎么会……”李墨也傻了,“杨兄你的文章比我好多了,怎么会没中?” 周围投来同情的目光。落第的举人每年都有,但像杨毅然这样被看好的却落第,实在少见。 “走吧。”杨毅然转身,声音平静得可怕。 “杨兄……” “走。” 两人挤出人群,往客栈走。街市喧嚣,但杨毅然什么都听不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周明德,果然动手了。 回到客栈,杨毅然关上门,坐在桌前。桌上摆着那方端砚,墨色深沉,光泽内敛。 他盯着砚台,看了很久。然后起身,收拾行李。 “杨兄,你要去哪?”李墨推门进来,眼圈发红。 “回北地。”杨毅然淡淡道。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杨毅然打断他,“我没中,就是没中。技不如人,无话可说。” “可你的文章明明……” “李兄,”杨毅然看着他,“有些事,不是你我能左右的。你中了,是好事。好好准备殿试,别让我失望。” “杨兄……”李墨哭了,“我对不住你,我……” “胡说什么。”杨毅然拍拍他的肩,“你中了,我替你高兴。好好考,将来有了出息,别忘了咱们北地的乡亲。” “我一定不忘!” 杨毅然笑笑,背起行李,出了客栈。街上阳光正好,但他觉得刺眼。 走到城门口,他回头望了一眼。京城巍峨,宫阙重重,但已与他无关。 “杨公子留步!”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杨毅然回头,见沈青策马而来,脸色凝重。 “沈大人?” “殿下请公子过府一叙。”沈青下马,压低声音,“榜单有问题,殿下已经知道了。” 杨毅然心里一震:“什么?”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公子随我来。” 杨毅然不再多问,跟着沈青往长公主府去。路上,沈青简单说了情况。 “殿下在礼部有眼线,听说阅卷时,周明德将公子的试卷列为落第。殿下大怒,已进宫面圣。” 杨毅然沉默。赵然燕为了他,竟直接面圣? “公子不必担心,”沈青安慰道,“陛下圣明,定会还公子公道。” “多谢沈大人。” 到了长公主府,沈青引他进暖阁。赵然燕坐在榻上,脸色铁青,面前摊着一份试卷的抄本。 “你来了。”她抬眼看他,眼中有关切,有怒意,“坐。” 杨毅然在下首坐下:“殿下……” “你的试卷,我看了。”赵然燕将抄本推给他,“经义扎实,诗赋情真,策论切实。这样的文章,不该落第。” 杨毅然接过抄本,正是他的试卷。上面有朱笔批注,写着“思想偏激”“悲苦过甚”等语,显然是周明德的笔迹。 “周明德这是公报私仇。”赵然燕冷声道,“我已将此事禀明父皇,父皇命人重阅你的试卷。最迟明日,必有结果。” “殿下……”杨毅然喉头发紧,“学生何德何能,让殿下如此费心。” “不是为你费心,是为公道费心。”赵然燕看着他,“科举乃国家抡才大典,岂容小人作祟?若今日容他动你,明日就敢动别人。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杨毅然起身,深深一揖:“学生谢殿下。” “不必谢我。”赵然燕摆摆手,“你且在此住下,等消息。” “是。” 沈青引杨毅然到厢房安顿。屋里陈设简单,但干净整洁。窗外是花园,梅花正盛,暗香浮动。 杨毅然坐在窗前,看着那株红梅,心里五味杂陈。 赵然燕为他做到这一步,已超出“还情”的范畴。她是在赌,赌他的才华,赌他的人品,赌他将来能成为她的助力。 而他,能回报这份信任吗? 皇宫,御书房。 永和帝坐在御案后,看着面前的两份试卷。一份是杨毅然的原卷,一份是抄本。旁边站着赵然燕,和几位内阁大臣。 “周明德,”永和帝开口,声音平静,但透着威严,“这份试卷,你怎么说?” 周明德跪在地上,汗如雨下:“陛、陛下,此子文章虽尚可,但思想偏激,诗赋悲苦,不宜录用。” “偏激?悲苦?”永和帝拿起试卷,“‘但得天下干戈息,不羡人间富贵花’,这叫悲苦?朕看这是赤子之心!” “陛下……” “还有这策论,‘改官营为商营’,盐政积弊已久,朕正想改革,此子与朕不谋而合,何来偏激?” 周明德伏地不敢言。 “周明德,”永和帝放下试卷,目光如刀,“你与王佐是同年,王佐通敌卖国,你可知道?” “臣、臣不知!”周明德吓得魂飞魄散。 “不知?”永和帝冷笑,“刘学军是你幕僚,他拿了一枚铜牌,说是从杨毅然处所得,要诬陷杨毅然私藏宫中之物。那枚铜牌,是皇后留给长公主的,你可知道?” 周明德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你与王佐勾结,贪墨边关军需,朕本念你多年为官,想给你个机会。没想到你变本加厉,竟敢在科举上动手脚!”永和帝拍案而起,“来人!将周明德拿下,交由刑部严审!”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周明德被侍卫拖了出去。 御书房里一片寂静。几位内阁大臣垂首而立,大气不敢出。 “科举乃国本,不容有失。”永和帝看向赵然燕,“燕儿,此事你办得好。若非你及时发现,朝廷又要失去一个人才。” “父皇过奖,此乃儿臣分内之事。”赵然燕躬身。 “这个杨毅然,”永和帝拿起试卷,又看了看,“文章确实不错。传朕旨意,恢复其贡士资格,列……第二十八名。” “父皇英明。” “殿试在即,朕倒要看看,此子能走到哪一步。”永和帝摆摆手,“都退下吧。” “是。” 众人退出御书房。赵然燕走在最后,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杨毅然,你的机会来了。可要好好把握。 长公主府。 杨毅然坐在窗前,一夜未眠。天快亮时,沈青来了。 “杨公子,恭喜。”沈青脸上带着笑意,“陛下有旨,恢复公子贡士资格,列第二十八名。殿试在即,请公子好生准备。” 杨毅然愣住,随即涌起狂喜。中了!他中了! “多谢沈大人!” “公子要谢,就谢殿下吧。”沈青正色道,“若非殿下力保,公子这次恐怕……” “我明白。”杨毅然深吸一口气,“殿下的恩情,我没齿难忘。” “公子明白就好。”沈青点头,“殿试在三月十五,还有十天。公子是回书院,还是……” “我回书院。”杨毅然道,“不能给殿下添麻烦。” “也好。”沈青递过一个锦囊,“这是殿下让转交的,有些殿试的注意事项,公子看看。” “是。” 杨毅然接过锦囊,贴身收好。收拾了行李,辞别沈青,回了书院。 书院里,众人看他的目光各异——有惊讶,有羡慕,也有嫉妒。陈山长把他叫到明伦堂,神色复杂。 “杨毅然,你这次……算是因祸得福了。” “是山长教导有方。” “不必过谦。”陈山长摆摆手,“殿试在即,好生准备。这次陛下亲自阅卷,你要把握机会。” “是。” 从明伦堂出来,遇见李墨。李墨冲上来抱住他:“杨兄!你中了!我就知道你会中!” “侥幸而已。”杨毅然笑道,“你也中了,同喜。” “同喜同喜!”李墨兴奋得手舞足蹈,“咱们北地这次出了两个贡士,可给乡亲们长脸了!” 杨毅然笑着点头,心里却想着赵然燕。 这次若非她,他恐怕真的要回乡种地了。这份情,他记下了。 殿试,他一定要考好。不为功名,不为富贵,只为不辜负她的期望。 回到屋里,他打开锦囊。里面有一封信,和一本小册子。 信是赵然燕写的: “周明德已下狱,其党羽正在清查。你可安心备考。殿试题目,多涉时政,你当留心。另,父皇重实务,不喜空谈,切记。” 小册子是殿试注意事项,还有历年殿试题目的分析。 杨毅然抚摸着信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赵然燕,这个外表清冷的长公主,内心却如此细腻。她为他铺好了路,剩下的,要靠他自己走。 他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 “永和二十八年三月,会试风波。蒙长公主力保,得贡士。殿试在即,当全力以赴,不负所望。” 写罢,他将纸折好,与那枚铜牌放在一起。 窗外,春光明媚,杨柳依依。 殿试,他来了。 第9章金殿问对 三月初十,离殿试还有五日。 京城突然下起春雨,淅淅沥沥,连绵不绝。杨毅然坐在窗前,就着天光读赵然燕给的小册子。册子很薄,但内容详实,从殿试礼仪到时政要点,一应俱全。 “杨兄,”李墨推门进来,手里提着食盒,“陈山长让厨房加了菜,说是给咱们补补身子。” 杨毅然放下册子,见食盒里有鱼有肉,还有一盅鸡汤,香气扑鼻。 “陈山长有心了。” “可不嘛,”李墨在桌边坐下,压低声音,“我听说,周明德下狱后,朝中震动。那些跟他有来往的官员,这几天都缩着脖子做人,生怕被牵连。” 杨毅然点点头。周明德是礼部侍郎,位高权重,他的倒台必然牵扯甚广。赵然燕在信里说“党羽正在清查”,不知要牵扯多少人。 “对了,”李墨想起什么,“陈子安来找过你,说是想跟你探讨时政。我看他那意思,是想探探你的底。” “陈子安?”杨毅然挑眉。这位江南才子,似乎对他格外关注。 “他在江南是世家子弟,消息灵通。我听说,他这次中了第十八名,殿试很有希望。”李墨顿了顿,“杨兄,你说他接近你,会不会有什么目的?” 杨毅然想了想,摇头:“应该不会。陈子安为人正派,在文会上就对我多有赞赏。如今同贡士,想交流学问,也是常理。” “那就好。”李墨松了口气,“我就是担心,这京城水深,怕你被人算计。” 杨毅然笑笑:“你放心,我自有分寸。” 两人吃完饭,杨毅然继续看书。李墨也回房用功去了。窗外雨声渐大,敲在瓦片上,噼啪作响。 杨毅然的心思却不在书上。他在想殿试,想赵然燕,想这大半年的经历。 从杨家坳的穷苦农户,到青云书院的寒门学子,再到如今站在金殿门口。这一路,有苦有甜,有惊有险。而赵然燕,始终在他身后,为他铺路,为他遮风挡雨。 “我不能让她失望。”他低声自语,握紧了手中的笔。 三月十五,殿试之日。 天还没亮,三百名贡士已聚集在午门外。众人穿着统一的贡士服——青衫圆领,头戴方巾,个个神情肃穆。 杨毅然站在人群中,身边是李墨和陈子安。李墨紧张得嘴唇发白,陈子安倒是神色从容,偶尔与相熟的贡士低声交谈。 “杨兄,”陈子安凑过来,小声道,“我听说,今年殿试题目,可能涉及边关。” 杨毅然心里一动:“陈兄从何得知?” “家父在户部任职,前日听说陛下召内阁议事,说的就是边关军需。”陈子安压低声音,“北狄今年冬天雪灾严重,开春后频频犯边。朝中主战主和两派争执不下,陛下正为此事烦心。” 杨毅然点头。赵然燕的小册子里也提到,边关是当前要务。看来,殿试题目很可能与此相关。 “铛——铛——铛——” 钟声响起,午门缓缓打开。礼部官员在前引路,众贡士鱼贯而入,穿过午门,走过金水桥,来到太和殿前。 太和殿巍峨雄伟,汉白玉台阶高耸入云。殿前广场宽阔,可容万人。此时文武百官已分列两旁,鸦雀无声。 杨毅然站在队列中,抬头望去。大殿金碧辉煌,匾额上“建极绥猷”四个大字,是开国皇帝御笔。阳光照在琉璃瓦上,金光闪闪,令人不敢逼视。 “陛下驾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永和帝在众内侍簇拥下登上御座。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须发花白,但目光炯炯有神,不怒自威。 “臣等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众人跪拜山呼。 “平身。”永和帝声音洪亮,在殿中回荡。 众人起身,垂手肃立。杨毅然偷眼看去,见御座旁站着几位皇子,还有……赵然燕。 她今日穿着朝服,头戴凤冠,面容清冷,目光沉静。站在一众皇子中,丝毫不显逊色。 永和帝环视众人,缓缓开口:“尔等皆是天下英才,经乡试、会试层层选拔,今日站在这里,是尔等之幸,也是朝廷之幸。” 殿中寂静,只有皇帝的声音在回荡。 “然,”永和帝话锋一转,“科举取士,非为功名,而为治国。今日殿试,朕不考经义诗赋,只问时务。谁能解朕之忧,谁便是今科栋梁。” 众贡士面面相觑。不考经义诗赋?这…… 礼部尚书出列,展开圣旨,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北狄犯边,边关告急。朝中主战者有之,主和者有之。战,则生灵涂炭;和,则国威有损。当此之时,战耶?和耶?尔等各抒己见,文章务求切实,空谈者黜落。钦此。” 果然!杨毅然心中一震。题目真是边关战和之事! 太监们将纸笔发下。每人一张长案,可站立书写。时间两个时辰。 杨毅然提笔蘸墨,略一沉吟。这题看似简单,实则极难。战与和,关系国运,不是书生可轻议。但陛下既然出此题,必是想听真知灼见。 他想起赵然燕的嘱咐:父皇重实务,不喜空谈。 那就写实务。 他提笔写下题目:“论边关战守疏”。 “臣闻:国之大者,在安民;民之安者,在边备。今北狄犯境,非一时之患,乃百年之积。战不可轻启,和不可苟安……” 他写得很快,但字迹工整。脑中闪过前世读过的战史,又结合大兴朝的实际,提出“以战促和,以和养战”之策。 “战有五要:一要粮草充足,二要将士用命,三要边民归心,四要朝野同心,五要外交制衡。和有三忌:一忌割地,二忌赔款,三忌称臣……” 他详细论述战守之要,又分析北狄的弱点——今年雪灾,牛羊冻死,部落缺粮,正是用兵之时。但不可一味强攻,当辅以外交,分化拉拢,使其内乱。 “故臣以为:当战则战,当和则和。战以立威,和以养力。边关屯田,可养兵自给;互市通商,可弱敌以财。待我强敌弱,一战可定乾坤……” 写到最后,他笔锋一转: “然战和之要,不在边关,在朝堂。若朝中党争不休,将士寒心,纵有良策,亦难施行。故陛下当明辨忠奸,肃清朝纲,使上下同心,方可决胜千里。” 写罢,已满纸淋漓。他放下笔,长舒一口气。 两个时辰到,太监收卷。众贡士退出大殿,在偏殿等候。 李墨凑过来,小声道:“杨兄,你写的什么?” “就事论事而已。”杨毅然道,“你呢?” “我……”李墨苦笑,“我哪懂这些,就按平时读的史书,写了些战和利弊。怕是入不了陛下的眼。” “不必妄自菲薄。”陈子安走过来,“陛下既然出此题,就是想听各方见解。只要言之有物,应该无妨。” 三人正说着,太监来传:“陛下有旨,宣杨毅然、陈子安、李墨等十人,入殿问对。” 众人一惊。殿试后当面问对,这是要考较真才实学了。 杨毅然深吸一口气,整理衣冠,跟着太监进殿。陈子安、李墨紧随其后,还有另外七名贡士。 十人跪在御前。永和帝拿起一份试卷,看了看:“杨毅然。” “学生在。” “你文中说‘战以立威,和以养力’,何解?” 杨毅然抬头,从容答道:“回陛下,北狄乃游牧之族,畏威而不怀德。若一味求和,彼必得寸进尺。故当战则战,以立国威。然战事耗费巨大,不可久持。故战胜之后,当适时言和,休养生息,积蓄国力。此所谓‘战以立威,和以养力’。” 永和帝点头:“那‘边关屯田,可养兵自给’,又当如何施行?” “臣以为,可在边关设军屯,戍卒战时为兵,闲时为农。如此,一则减轻朝廷粮饷压力,二则戍卒有田可耕,安心守边,三则边地得以开发,实为一举三得。” “嗯。”永和帝不置可否,转向陈子安,“陈子安,你文中主张‘以和为主,以战为辅’,为何?” 陈子安躬身道:“回陛下,北狄犯边,多因生计所迫。今岁雪灾,牛羊冻死,部落缺粮,故铤而走险。若开互市,许其以马匹牛羊换粮食布匹,满足其生计,则战事自息。此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若其贪得无厌,得寸进尺,又当如何?” “那便战。”陈子安道,“先示之以和,若其不受,再战不迟。如此,我占大义,彼失人心,战则必胜。” 永和帝沉吟片刻,看向李墨:“李墨,你说‘战和之要,在民心’,何谓民心?” 李墨紧张得声音发颤:“回、回陛下,臣以为,边关百姓饱受战乱之苦,皆盼和平。然北狄屡屡犯边,烧杀抢掠,百姓恨之入骨。故战,要战得民心;和,要和得民意。若一味主和,纵容北狄,则边民寒心,边关不固。” “说得好。”永和帝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战要战得民心,和要和得民意。此言深得治国要旨。” 李墨受宠若惊,连连叩首。 永和帝又问了其他几人,有的对答如流,有的磕磕巴巴。问罢,他挥挥手:“都退下吧。” 十人退出大殿,个个冷汗涔涔。殿前问对,压力太大了。 “杨兄,陛下似乎对你格外关注。”陈子安小声道。 杨毅然摇头:“陛下圣明,对谁都一样。” 话虽如此,他心里知道,永和帝确实多问了他几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众人回到偏殿,继续等候。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直到日头偏西,礼部尚书才捧着圣旨出来。 “陛下有旨,今科殿试排名已定,众贡士听宣——” 所有人跪倒在地,屏息凝听。 “一甲第一名,状元,江南陈子安。” 陈子安愣住了,随即狂喜,叩首谢恩。 “一甲第二名,榜眼,北地杨毅然。” 杨毅然心头一震,随即平静,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一甲第三名,探花,山东张文远。” “二甲第一名,传胪,北地李墨。” 李墨喜极而泣,连连叩首。 接下来,礼部尚书又念了数十个名字。三百名贡士,取一百名为进士,其余为同进士出身。 念罢,永和帝起身:“今日殿试,朕甚欣慰。望尔等不负所学,为国效力。三日后,朕在琼林苑设宴,为新科进士庆贺。” “臣等谢陛下隆恩!” 众人再次跪拜。永和帝摆驾回宫,赵然燕随行。经过杨毅然身边时,她脚步顿了顿,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杨毅然看见了其中的笑意。 他中了。榜眼。 从农户到榜眼,他只用了一年。 散场时,众人纷纷道贺。陈子安走过来,深深一揖:“杨兄大才,子安心服口服。今日若非杨兄在,这状元恐怕也轮不到我。” “陈兄过谦了。”杨毅然还礼,“陈兄文章实务兼备,状元实至名归。” “你我兄弟,今后同朝为官,还望多多照应。”陈子安真诚道。 “一定。” 李墨也凑过来,又哭又笑:“杨兄,我、我中了传胪!二甲第一!我爹要是知道,非得乐疯了不可!” “恭喜李兄。”杨毅然拍拍他的肩。 三人并肩走出皇宫。夕阳西下,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金色。宫门外,已有不少人家派了车马来接,敲锣打鼓,热闹非凡。 杨毅然没有车马,也不在意,准备步行回书院。刚走出几步,沈青策马而来。 “杨大人,”沈青下马行礼,“殿下命我接大人过府一叙。” “沈大人不必多礼。”杨毅然道,“殿下可好?” “殿下很好,正在府中等候。”沈青做了个请的手势,“马车已备好。” 杨毅然不再推辞,上了马车。李墨和陈子安目送他离去,眼中都是羡慕。 “长公主对杨兄,可真是另眼相看。”陈子安叹道。 “那是杨兄有本事。”李墨与有荣焉。 马车驶过长街,往长公主府去。街市上张灯结彩,百姓们都在议论今科进士。榜眼杨毅然的名字,很快传遍京城。 到了长公主府,沈青引杨毅然到暖阁。赵然燕坐在榻上,面前摆着酒菜。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杨毅然坐下,见桌上都是他爱吃的菜——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还有一壶酒。 “殿下……” “今日你金榜题名,当贺。”赵然燕亲手为他斟酒,“这是宫里的御酒,父皇赏的。” 杨毅然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酒很烈,但很香。 “你的文章,父皇看了三遍。”赵然燕看着他,“他说你有宰相之才,但还需历练。” “陛下过奖了。” “不是过奖。”赵然燕正色道,“杨毅然,你可知道,你这篇《论边关战守疏》,明日就会在朝中传阅。主战派会赞你,主和派会骂你。你已卷入朝堂纷争,再难独善其身。” 杨毅然点头:“学生明白。既入朝堂,当以天下为己任。战和之争,关乎国运,学生不敢避让。” “好。”赵然燕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不过,朝堂凶险,尤胜战场。你如今是榜眼,又是寒门出身,多少人盯着你。稍有行差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学生谨记殿下教诲。” 赵然燕又为他斟了一杯酒:“三日后琼林宴,父皇会当场授官。以你的名次,当授翰林院编修,正七品。这是个清贵官职,可修史,可参政,是晋升之阶。你要好好把握。” “是。” “还有,”赵然燕顿了顿,“琼林宴上,太子、几位皇子都会到场。他们可能会拉拢你,你要心中有数。” 杨毅然心里一紧。党争? “太子仁弱,二皇子骄横,三皇子阴沉。”赵然燕淡淡道,“你若想有所作为,暂时不要站队。在翰林院好生历练,积累人脉,等待时机。” “学生明白。” 两人对饮几杯,赵然燕脸上泛起红晕,少了平日的清冷,多了几分柔美。她看着杨毅然,忽然道: “杨毅然,你还记得在杨家坳,我给你的那枚铜牌吗?” “记得。” “那是我母后的遗物。”赵然燕眼中闪过一丝哀伤,“她临终前给我,说将来若遇真心人,可赠之。那日给你,是权宜之计,但也是……真心。” 杨毅然心头狂跳:“殿下……” “你不必现在回答。”赵然燕摆摆手,“等你站稳脚跟,等你有了功业,等你……足以与我并肩时,再说不过。”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月色。 “杨毅然,我要的不只是一个丈夫,更是一个能与我携手治国的伙伴。这条路很难,你可愿走?” 杨毅然起身,走到她身后,深深一揖:“学生愿陪殿下,走这条最难的路。” 赵然燕转身,看着他,眼中闪着泪光,却笑了。 “好。我等你。” 窗外,月上中天,清辉洒满庭院。 而此刻的皇宫,御书房里,永和帝拿着杨毅然的试卷,看了又看。 “此子,确是可造之材。”他放下试卷,对身边的太监道,“传旨,三日后琼林宴,朕要亲自考较这些新科进士。特别是这个杨毅然,朕要看看,他到底是真才实学,还是徒有虚名。” “是。” 太监退下。永和帝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明月,喃喃自语: “燕儿,你看中的人,但愿不会让朕失望。” 夜色渐深,京城灯火阑珊。 而新科榜眼杨毅然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10章琼林夜宴 三日后,琼林苑。 苑内灯火通明,丝竹悦耳。百余株桃花盛开,在宫灯映照下,恍若红霞铺地。御花园中央,新科进士们身穿绿袍,头戴乌纱,按排名列坐。 杨毅然坐在左侧第二席,前方便是状元陈子安。他环视四周,见席间已有不少官员到场。翰林院学士、六部侍郎、都察院御史……三品以上的京官,几乎来了大半。 “杨兄,你看。”李墨凑过来,压低声音,“太子来了。” 东侧甬道上,一群内侍簇拥着一位年约三十的男子走来。他身穿杏黄袍,面容温和,只是神色间带着几分疲惫,正是当今太子赵明睿。 太子身后,跟着两位年轻皇子。稍年长些的面容倨傲,目光凌厉,是二皇子赵明德;另一位神色沉静,嘴角总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是三皇子赵明义。 “见过太子殿下,见过二皇子、三皇子。”众臣起身行礼。 “免礼。”太子抬手,声音温和,“今日琼林宴,是为新科进士庆贺,诸位不必拘束。” 他率先入座,两位皇子也各自落座。杨毅然注意到,二皇子身边围了不少武将,三皇子则多与文臣交谈。 “陛下驾到——” 永和帝驾临,众人再次跪拜。皇帝今日穿着常服,神色比殿试那日温和许多。他身边跟着的,是长公主赵然燕。 她今日未着朝服,只穿一袭淡紫色宫装,发髻简单,只簪一支白玉凤钗。但这身装扮,反而更衬出她清丽脱俗的气质。 “都坐吧。”永和帝在主位坐下,赵然燕坐在他下首。 琼林宴正式开始。礼乐声中,宫女们鱼贯而入,奉上珍馐美馔。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活跃。 永和帝举杯:“今科进士,皆国之英才。朕敬诸位一杯,望尔等不负所学,为国效力。” “谢陛下隆恩!”众人举杯同饮。 一杯饮尽,永和帝放下酒杯,看向新科进士:“今日宴饮,不必拘泥礼节。诸位若有治国良策,可畅所欲言。说得好,朕有赏。” 此话一出,席间安静了片刻。 状元陈子安率先起身:“陛下,学生有一言。” “讲。” “今岁边关不宁,北狄屡犯。然学生以为,战不可轻启。我朝连年征战,国库空虚,百姓困苦。不若先固边防,开互市,以贸易弱敌。待国力恢复,再图一战定乾坤。” 永和帝点头:“此老成谋国之见。然若北狄不肯互市,强要劫掠,又当如何?” 陈子安躬身:“那便战。但我朝可联合西域诸国,断其商路,绝其盐铁。北狄缺盐,战力自减。此不战而屈人之兵。” “嗯。”永和帝不置可否,看向杨毅然,“榜眼有何高见?” 杨毅然起身:“回陛下,学生以为,战和之争,关键在于时机。今岁北狄雪灾,牛羊冻死,正是用兵良机。但用兵之道,不在于一战而胜,而在于以战促和。” “哦?如何以战促和?” “臣闻北狄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大可汗年迈,诸子争位。我可遣使密会其有异心者,许以互市之利,使其内乱。同时,边关出兵,攻其薄弱,但不可深入。待其内乱加剧,自会求和。此时议和,我占主动,条件由我而定。” 永和帝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此计甚毒,却也甚妙。然若事泄,岂不赔了夫人又折兵?” “故需双管齐下。”杨毅然从容道,“明面上,朝廷可派重臣主持和谈,迷惑其心。暗地里,边军整备,随时可战。此所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好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二皇子忽然开口,声音洪亮,“杨榜眼此言,深合兵法。北狄蛮夷,畏威而不怀德。一味主和,只会助长其气焰。当以雷霆手段,震慑四方!” “二皇兄此言差矣。”三皇子慢条斯理道,“用兵耗费巨大,今年南方水患,北方旱灾,国库哪有银钱支持大战?杨榜眼之策虽妙,但若北狄不上当,战事久拖不决,百姓苦矣。” 二皇子冷笑:“三弟就是太过谨慎。国威不立,何以安民?” 眼看两人要争执起来,太子温和开口:“二弟、三弟,今日琼林宴,是为新科进士庆贺,莫要争了。战和大事,自有父皇圣裁。” 永和帝看了三个儿子一眼,神色不明。他转向赵然燕:“燕儿,你怎么看?”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长公主身上。 赵然燕起身,声音清越:“父皇,儿臣以为,战和之要,在于国力。国力强,战可胜,和可安。国力弱,战则危,和则辱。故当务之急,非战非和,而在富民强兵。” “如何富民强兵?” “其一,整顿吏治,肃清贪腐。周明德一案,牵涉甚广,当彻查到底,以儆效尤。其二,改革税制,减轻农赋,鼓励工商。其三,整饬军备,裁汰老弱,精练新军。其四,兴修水利,防治水旱。待三年五载,国力恢复,战和之权,尽在我手。” 这番话条理清晰,切中要害。席间不少老臣暗暗点头。 永和帝沉默片刻,忽然笑道:“燕儿此论,倒是与杨榜眼的文章不谋而合。你们都提到,战和之要,不在边关,在朝堂。” 他看向杨毅然:“杨毅然,你说‘朝中党争不休,将士寒心’,此言何意?” 此言一出,席间骤然安静。几位皇子脸色微变,大臣们眼观鼻鼻观心。 杨毅然心头一紧。他知道,这是皇帝在试探,也是在警告。 “臣僭越。”他躬身道,“臣读史书,见历代边事失利,多因朝堂不和。将帅在前线用命,权臣在后方掣肘;忠臣建言,奸佞进谗。如此,纵有良将精兵,亦难取胜。故臣以为,欲安边,先安朝堂。” “好一个欲安边,先安朝堂。”永和帝目光扫过众人,“尔等都听见了?新科进士尚有此见识,尔等为官多年,可曾想过?” “臣等惶恐。”众人起身。 “都坐。”永和帝摆摆手,神色缓和,“杨毅然,你既有此见识,朕便考你一考。若朕命你整顿吏治,你当如何着手?” 杨毅然沉吟片刻,缓缓道:“臣以为,整顿吏治,当自上而下,自内而外。” “何谓自上而下?” “先查京官,后查地方。京官近在咫尺,易查;且京官为地方表率,京官清,则地方不敢浊。” “何谓自内而外?” “先查户部、吏部、兵部。户部掌钱粮,吏部掌升迁,兵部掌军需,此三部清,则贪腐去其大半。再及其他各部,最后及于地方。” 永和帝眼中闪过赞许:“具体如何查?” “臣以为,可分三步。第一步,明查账目。户部近年账目,当彻底清查,凡有不清不楚者,一律问责。第二步,暗访民情。可遣御史微服,暗访地方,查实情,听民声。第三步,设举报箱,许百姓匿名举报贪官污吏。查实者重赏,诬告者严惩。” “你不怕得罪人?” “为国除弊,何惧得罪人?”杨毅然朗声道,“然臣以为,整顿吏治,非为整人,而为正风。当奖廉惩贪,提拔清官,使朝野知陛下重清廉,厌贪腐。如此,清者自清,浊者自浊,风气可正。” 永和帝抚掌而笑:“好!好一个‘奖廉惩贪,提拔清官’!杨毅然,你不愧是朕亲点的榜眼!” 他转向礼部尚书:“传旨,杨毅然授翰林院编修,加侍读学士衔,赐紫金鱼袋。另,命其参与吏治整顿事宜,可随时上奏。”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翰林院编修是正七品,加侍读学士衔,就是从五品了。新科进士直接授从五品,已是破格。更惊人的是,皇帝竟命他参与吏治整顿,这是多大的信任! “臣,谢陛下隆恩!”杨毅然跪拜谢恩。 “平身。”永和帝笑道,“望你不负朕望。”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变。不少大臣纷纷向杨毅然敬酒,言语间多是恭维。杨毅然一一应对,不卑不亢。 二皇子端着酒杯过来:“杨侍读,今日一番高论,令本王茅塞顿开。来,本王敬你一杯。” “谢殿下。”杨毅然举杯。 “杨侍读年轻有为,可愿来兵部历练?”二皇子压低声音,“如今边关多事,正是用人之际。你若来,本王保你三年之内,升至四品。” 这是明目张胆的拉拢了。 杨毅然躬身:“谢殿下厚爱。然臣初入朝堂,学识浅薄,当先在翰林院修习。他日若有所成,再为殿下效力不迟。” 这话说得圆滑,既未拒绝,也未答应。二皇子脸色微沉,但很快恢复笑容:“也好。翰林院是清贵之地,你好生历练。” 他刚走,三皇子又来了。 “杨侍读,”三皇子笑容温和,“二哥性子急,若有唐突,莫要介意。” “臣不敢。” “吏治整顿,关系重大。杨侍读若有需要,尽管来找本王。本王在都察院有几个朋友,或可相助。” 这也是拉拢,但更委婉。 杨毅然依旧谦恭:“谢殿下。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恩。” 三皇子笑笑,转身离去。 杨毅然松了口气,一抬头,见太子正看着他,目光温和。太子举杯示意,杨毅然连忙举杯回敬。太子点点头,未再多言。 宴至中途,永和帝起身更衣。赵然燕走到杨毅然身边,低声道:“随我来。” 两人走到一株桃树下,远离人群。 “今日应对,不错。”赵然燕看着他,“父皇很欣赏你。” “是殿下教诲之功。” 赵然燕摇头:“是你自己有才。不过,你要小心。二哥、三哥都盯上你了。你今日婉拒,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臣明白。” “还有,”赵然燕顿了顿,“父皇命你参与吏治整顿,这是机遇,也是凶险。周明德一案,牵涉甚广。你查下去,必会触动某些人的利益。他们不会坐以待毙。” 杨毅然神色坚定:“臣既受皇命,自当竭尽全力。纵有凶险,亦不退缩。” 赵然燕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杨毅然,这条路,会比你想的更难。” “臣知道。”杨毅然看着她,“但臣答应过殿下,要陪殿下走最难的路。” 赵然燕笑了,笑容在宫灯下,明艳不可方物。 “好。记住你的话。” 这时,太监来报:“陛下回席了。” 两人回到席间。永和帝已坐定,看着满园桃花,忽然道:“今日琼林宴,诸卿可赋诗助兴。就以这桃花为题,作七言绝句一首。作得好,朕有赏。” 众进士纷纷提笔。杨毅然略一沉吟,挥毫写下: “琼林宴罢月西斜,桃李春风满帝家。 莫道书生无胆气,敢提长剑护中华。” 诗成,呈上御览。永和帝看罢,拍案叫好:“好一个‘敢提长剑护中华’!杨毅然,你果真有胆气!” 他起身,举杯:“诸位,与朕同饮此杯,愿我大兴,国泰民安!” “愿我大兴,国泰民安!”众人举杯,声震琼林。 宴罢,已是深夜。新科进士们陆续离去,个个面带红光,憧憬着锦绣前程。 杨毅然走出琼林苑,沈青已等在门外。 “杨大人,殿下命我送您回府。” “有劳沈大人。” 马车缓缓驶离皇宫。杨毅然掀开车帘,回头望去。琼林苑灯火渐远,而紫禁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愈发巍峨。 他知道,从今日起,他将真正踏入这座权力的城池。前方是锦绣前程,也是刀山火海。 但他不惧。 因为有人,在等他并肩。 马车驶过长安街,街市已静,只余更声。 而皇宫深处,御书房内,永和帝站在窗前,望着远去的马车。 “陛下,”老太监王德低声问,“这杨毅然,可用否?” 永和帝沉默良久,缓缓道: “此子才具,不逊当年王相。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且看吧,看他能走到哪一步。” 窗外,桃花纷落,如雨如雪。 大兴朝的新篇章,就此翻开。 而杨毅然的仕途,也在这琼林夜宴后,正式起航。 前方等待他的,是荣耀,是凶险,是爱恨情仇,是家国天下。 而他,已准备好,迎接这一切。 第十一章 御史弹劾 翰林院的日子,比杨毅然想象中更加忙碌。 作为新科榜眼、侍读学士,他不仅要参与编纂国史,还要每日轮值御前,为皇帝讲读经史。更重要的,是皇帝私下赋予的使命——参与吏治整顿。 “杨大人,这是都察院送来的奏章摘要。”小吏将一叠文书放在案上,恭声道。 杨毅然点点头,翻开最上面一本。这是御史刘成章弹劾户部侍郎周延年的奏章,详列了其在江南清丈田亩时的“不当之举”——索贿白银三千两,纵容家奴强占民田,包庇盐商私贩…… 每一条,都触目惊心。 他提笔批注:“着都察院派员密查,若属实,按律严办。”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 自从琼林宴后,永和帝便特准他“观政都察院”,名义上是学习监察事务,实则是让他介入周明德一案后续的调查。这本是破格之举,引来不少非议,但皇帝力排众议,坚持如此安排。 “杨兄,”李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卷书册,“这是你要的历年盐税账目,从户部调来的。” “多谢。”杨毅然接过,翻开细看。 李墨如今是翰林院修撰,与他同衙办事,两人常在一处。朝中皆知他们是同科好友,但李墨性子直,不喜钻营,倒是少了许多是非。 “这账目……”李墨压低声音,“我看过了,问题不少。但户部那边咬定是‘笔误’,恐怕不好查。” 杨毅然点头:“我知道。所以要先从别处入手。” “何处?” “盐商。”杨毅然道,“周延年包庇盐商,盐商必有回报。若能找到证据,便可打开缺口。” 李墨皱眉:“可盐商远在江南……” “有人已经在查了。”杨毅然微微一笑。 李墨一愣,随即恍然:“是长公主?” 杨毅然不置可否,只道:“此事机密,你知我知。” 正说着,门外传来通报声:“太子殿下驾到——” 两人连忙起身相迎。 太子赵明睿独自一人走进来,神色温和:“免礼。孤今日来翰林院,是为查阅前朝实录,顺道来看看杨侍读。” “臣惶恐。” 太子在案前坐下,看了看摊开的账目,叹道:“杨侍读果然勤勉。这些账目,可看出什么了?” 杨毅然斟酌道:“回殿下,臣见近年盐税虽有增长,但增幅与盐价上涨不符。且江南几大盐场产量,与上报数目差距不小。这其中,恐有隐情。” 太子点头:“你眼力不错。父皇前日还与孤说起,江南盐税年年收不足额,但每次派员巡查,都报‘一切如常’。这其中若无贪墨,谁也不信。” “殿下明察。” 太子沉默片刻,忽然道:“杨侍读,整顿吏治,牵一发而动全身。你可知,周延年是谁的人?” 杨毅然心头一紧:“臣不知。” “他是三弟的岳丈。”太子缓缓道。 杨毅然猛然抬头。 “三皇妃是周延年的侄女,虽非亲生,但关系密切。”太子看着他,“你若查周延年,便是与三弟为敌。” 杨毅然沉默。 太子轻声道:“孤知你有才,也有志。但朝堂之事,有时需知进退。周延年之事,证据确凿再动,否则打草惊蛇,反受其害。” “臣谨记殿下教诲。”杨毅然躬身。 “你明白就好。”太子起身,“孤还有事,先走了。若有难处,可来东宫寻孤。” “恭送殿下。” 太子走后,李墨忧心忡忡:“杨兄,这……” “无妨。”杨毅然神色平静,“该查的,还是要查。” 三日后,都察院。 御史刘成章怒气冲冲闯进杨毅然的公事房:“杨大人,下官派去江南的人回来了!” “如何?” “全被挡回来了!”刘成章将一纸公文拍在桌上,“江南巡抚衙门说,盐税账目涉及机密,非圣旨不得查阅。派去的御史连盐场大门都没进去!” 杨毅然皱眉:“刘大人稍安勿躁。此事我已知晓。” “杨大人,这不是明摆着有鬼吗?”刘成章愤愤道,“周延年定是听到了风声,提前做了安排!” “他听到了风声,说明我们内部有人报信。”杨毅然淡淡道。 刘成章一愣:“大人的意思是……” “刘大人此番弹劾,可曾与旁人说起?” “这……”刘成章回忆道,“除了都察院的几位同僚,就只有……对了,前日三皇子召见,询问都察院近况,下官曾略提此事。” 杨毅然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这就对了。” “大人是说,三皇子他……”刘成章脸色发白。 “我什么都没说。”杨毅然打断他,“刘大人,此事到此为止。你暂且不要再提江南盐税,我自有安排。” 刘成章迟疑片刻,低声道:“大人,下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这朝堂之上,盘根错节。周延年之事,牵涉太广。大人新入朝堂,何苦趟这浑水?不如……” “不如明哲保身?”杨毅然笑了笑,“刘大人,若人人都明哲保身,这吏治,还清得了吗?” 刘成章沉默。 杨毅然起身,走到窗前:“我入朝那日,便知前路艰险。但既食君禄,当忠君事。周延年贪赃枉法,证据确凿,岂能因他背景深厚,便放过不查?若如此,国法何在?天理何在?” 刘成章肃然起敬,躬身道:“下官惭愧。愿随大人,彻查此案!” “好。”杨毅然转身,“不过,要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杨毅然眼中闪过锐光,“他们防着都察院,但防不了所有人。” 当夜,杨府书房。 烛火摇曳,映着杨毅然沉思的脸。他面前摊开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名字和关系——周延年、三皇子、户部侍郎、江南盐商、都转运使…… 这是一张巨大的网,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大人,”沈青悄然入内,“长公主来了。” 杨毅然连忙起身,赵然燕已走进来。她今日穿着常服,素色襦裙,外罩青色披风,发间只簪一支木钗,朴素如寻常女子。 “这么晚,殿下怎么来了?” “听说你遇到了麻烦。”赵然燕在案前坐下,看了眼那张纸,“江南盐税?” 杨毅然苦笑:“果然瞒不过殿下。” “三哥找你麻烦了?” “暂时没有。但他在保周延年。” 赵然燕点头:“周延年是他的钱袋子,自然不会轻易放手。不过,我今日来,是给你送一样东西。” 她从袖中取出一本账簿,放在桌上。 杨毅然翻开,瞳孔一缩——这是江南盐商王有财的私账,详细记录了历年来向各级官员“孝敬”的银两数目。其中,周延年的名字赫然在列,数额巨大。 “这……殿下从何得来?” “我自然有我的路子。”赵然燕淡淡道,“王有财上月病故,其子与兄弟争产,这账本便流了出来。我花重金买下,应该有用。” “何止有用!”杨毅然激动道,“这是铁证!只要核实,周延年必倒!” “别高兴太早。”赵然燕泼了盆冷水,“账本可以伪造,证人也可能翻供。你要用,就得用得巧妙。” “殿下的意思是……” “王有财虽死,但他当年的账房先生还活着,如今在京城。我已派人找到他,秘密保护起来了。”赵然燕道,“另外,周延年在京郊有一处别院,里面藏了不少金银珠宝。你若能拿到清单,与账本对得上,便是铁证如山。” 杨毅然眼中一亮:“臣明白了。” “不过要快。”赵然燕神色凝重,“三哥不是省油的灯,他若察觉,必会销毁证据。我给你三天时间,够不够?” “够。”杨毅然斩钉截铁。 “好。”赵然燕起身,“我走了。记住,此事机密,除了你我,不可让第三人知道,包括李墨。” “臣明白。” 赵然燕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杨毅然。” “殿下?” “万事小心。”她深深看他一眼,“我不希望你出事。” 杨毅然心头一暖:“谢殿下关心。臣会小心。” 赵然燕点点头,悄然离去。 杨毅然握紧账本,眼中闪过决然。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将正式卷入朝堂斗争的漩涡。 但他不悔。 两日后,深夜。 京郊,一处隐蔽的宅院。 杨毅然与沈青身着夜行衣,伏在屋顶。下方,周延年的别院灯火通明,守卫森严。 “大人,守卫比预想的多。”沈青低声道。 “无妨,按计划行事。”杨毅然道。 沈青点头,悄然退下。片刻后,别院西侧忽然起火,守卫大乱,纷纷赶去救火。 “走!”杨毅然趁机跃下,潜入书房。 他快速翻找,终于在一个暗格中,找到了一本厚厚的账册。翻开一看,正是周延年收受贿赂的记录,与王有财的私账对得上。 杨毅然将账册塞入怀中,正要离开,忽然听到门外脚步声。 “谁在里面?”是守卫的声音。 杨毅然心一紧,闪身躲到屏风后。 门开了,两个守卫走进来,持刀巡视。其中一人走到屏风前,正要查看—— “有刺客!在西院!”外面传来呼喊。 两个守卫连忙冲出去。杨毅然趁机翻窗而出,与接应的沈青会合,消失在夜色中。 翌日,早朝。 金銮殿上,永和帝面色阴沉。昨夜周家别院失火,虽未造成损失,但显然有人意图不轨。 “周延年,”皇帝冷冷道,“你的别院,守卫倒是森严。不知里面藏了什么宝贝,要如此严防死守?” 周延年汗如雨下:“回陛下,臣……臣只是怕有贼人……” “贼人?”永和帝冷笑,“怕是有人想查你吧?” 周延年扑通跪下:“臣冤枉!臣为官清廉,天地可鉴!” “清廉?”永和帝从龙案上拿起一本账册,扔到他面前,“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 周延年翻开账册,脸色瞬间惨白。 “这……这是诬陷!陛下,这是有人诬陷臣啊!” “诬陷?”永和帝看向杨毅然,“杨侍读,你说说,这账册从何而来?” 杨毅然出列,躬身道:“回陛下,此账册乃昨夜从周大人别院暗格中所得。经比对,与江南盐商王有财私账吻合。账目中记载,自景和十三年至今,周大人共收受盐商贿赂白银十八万两,良田千亩,珠宝无数。证据确凿,请陛下圣裁。” “你血口喷人!”周延年嘶声道,“杨毅然,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陷害我?” “下官与大人无冤无仇,但与大兴律法、与天下百姓有仇!”杨毅然朗声道,“周大人身为户部侍郎,不思为国理财,反而贪赃枉法,盘剥百姓。江南盐税,年年不足,皆因你与盐商勾结,中饱私囊!此等蛀虫,若不除,国将不国!” “你……你……”周延年气得浑身发抖。 “陛下!”三皇子赵明义出列,“儿臣以为,单凭一本账册,难以定罪。或许有人伪造账册,陷害忠良。请陛下明察!” “三弟此言差矣。”太子开口,“账册笔迹,可请刑部比对。且杨侍读还找到了王有财的账房先生,人证物证俱在,岂容狡辩?” “皇兄……” “够了!”永和帝拍案,“周延年,你还有何话说?” 周延年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传旨。”永和帝冷冷道,“户部侍郎周延年,贪赃枉法,证据确凿,着革去所有官职,抄没家产,三司会审,从严惩处!其家眷,逐出京城,永不录用!”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周延年磕头如捣蒜。 “拖下去!” 禁军上前,将周延年拖出大殿。哭喊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永和帝扫视群臣,缓缓道:“周延年之事,朕希望是最后一例。从今往后,凡贪赃枉法者,无论官职大小,背景如何,朕定严惩不贷!都听清楚了吗?” “臣等遵旨!”百官齐声。 “退朝。” 散朝后,百官陆续走出大殿。杨毅然正要离开,三皇子赵明义走了过来,脸上仍带着笑意,但眼中已无温度。 “杨侍读,好手段。”他低声道。 “下官不明白殿下的意思。”杨毅然躬身。 “你会明白的。”赵明义深深看他一眼,转身离去。 “杨兄,”李墨走过来,忧心忡忡,“你这次,可是彻底得罪三皇子了。” 杨毅然望着赵明义离去的背影,淡淡道:“不得罪他,就要得罪国法。我选后者。” “可三皇子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杨毅然转头看他,笑了笑,“但这朝廷,总不能永远一团和气,对不对?” 他走出大殿,阳光正好。 前方,赵然燕的马车停在宫门外。车窗掀开,她对他微微一笑。 杨毅然快步走去。 他知道,这场斗争,才刚刚开始。 但他有她要等,有路要走。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他都将走下去。 因为这是他的选择,也是他的道。 马车缓缓驶离皇宫,驶向未知的明天。 而朝堂之上,暗流涌动,新的风暴,正在酝酿。 第十二章 暗潮汹涌 周延年下狱的消息,在朝野上下引发了一场地震。 这位在户部经营多年的侍郎,背后牵连着江南盐政、边关军饷、乃至皇子外戚的复杂利益。他倒得太快,快到许多人来不及反应,那些与周家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人人自危。 “周大人入狱第三天,已经有七人自请外放了。”李墨将一份名单递给杨毅然,神色凝重,“都是三皇子一系的官员,有礼部郎中,有兵部主事,还有两个地方知府。” 杨毅然扫了一眼名单,提笔在几个人名上画了圈:“这几人,在周延年的账本上出现过,让都察院去查。” “杨兄,”李墨犹豫道,“这几人官职不高,但背后的关系盘根错节,真要一查到底?” “查。”杨毅然放下笔,目光坚定,“陛下既然让我参与吏治整顿,我便不能只做表面功夫。周延年只是冰山一角,他倒了,那些依附在他身上的蛀虫,一个都不能放过。” “可三皇子那边……” “三皇子若有不满,让他来找我。”杨毅然淡淡道,“但我想,他现在应该没这个心思。” “为何?” “周延年入狱,他损失的不只是一个岳丈,更是一条重要的财路。”杨毅然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皇宫的飞檐,“江南盐税这块肥肉,每年至少有三十万两白银的缺口。这些银子,进了谁的口袋?” 李墨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三皇子也……” “我没说。”杨毅然打断他,“但账本上那些没写名字的进项,总得有个去处。” 门外传来敲门声,小吏通报:“杨大人,刑部派人来,说周延年要见您。” 杨毅然与李墨对视一眼。 “知道了,我这就去。” 刑部大牢,阴暗潮湿。 周延年已不复朝堂上的风光,他穿着一身囚服,头发散乱,坐在牢房角落。但当他看到杨毅然时,浑浊的眼中却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杨大人,你来了。”他声音嘶哑,却带着冷笑。 “周大人要见我,有何事?”杨毅然在牢外站定。 “想跟杨大人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周延年缓缓起身,走近牢门,压低声音:“放我一马,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足以让你扳倒三皇子的秘密。” 杨毅然神色不变:“周大人说笑了,下官只想查清贪腐,无意与皇子为敌。” “是吗?”周延年笑了,笑声中透着嘲讽,“杨毅然,你我都清楚,这朝堂之上,没有谁是真的清白人。你以为扳倒我,就为国立功了?不,你只是成了别人手中的刀。” “那又如何?” “不如何,只想告诉你,今日我能坐在这里,明日,或许就是你。”周延年盯着他,“三皇子不会放过你,太子也未必会保你。你断了太多人的财路,他们恨不得你死。” 杨毅然沉默片刻,忽然道:“周大人,你可记得,景和十四年,江南水灾,朝廷拨银五十万两赈灾,但最后到灾民手中的,不足十万两?” 周延年脸色一变。 “那一年,你时任户部郎中,主管赈灾银两发放。”杨毅然一字一句道,“四十万两白银,够多少人活命?可你,全装进了自己的口袋。那一年,江南饿死三万七千余人,你可知道?” “你……”周延年倒退一步。 “周明德是你族弟,他贪墨军饷,你贪墨赈灾银两,你们周家,还真是蛇鼠一窝。”杨毅然眼中闪过冷意,“你贪的不是银子,是百姓的血肉,是朝廷的根基。今日你入狱,不是我杨毅然与你为敌,是国法与你为敌,是天下百姓与你为敌!” “杨毅然!”周延年嘶声道,“你以为你是什么清官?你以为太子用你,是看中你的才能?不,他不过是利用你打压三皇子!等三皇子倒了,下一个就是你!” “那又如何?”杨毅然淡淡道,“我为官,是为国为民,不是为了一己私利。至于太子要做什么,那是他的事。我但行正道,无愧于心。” 说完,他转身要走。 “等等!”周延年扑到牢门前,“我告诉你!我告诉你那个秘密!求你放过我的家人!” 杨毅然停下脚步:“什么秘密?” “三皇子……”周延年喘着粗气,“他在江南私开盐场,与倭寇勾结,走私海盐。每年的利润,超过百万两白银!账本……账本在京城西郊的慈云寺,藏在地藏菩萨的底座下!” 杨毅然瞳孔一缩。 “我全说了,求你……”周延年跪倒在地,“我的妻子儿女,他们是无辜的……” 杨毅然看着他,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你的家人,若未参与贪腐,自有国法公断。至于你,好自为之。” 他转身离开,身后传来周延年凄厉的哭喊。 走出大牢,阳光刺眼。 沈青迎上来:“大人,怎么样?” “去慈云寺。”杨毅然低声吩咐。 慈云寺在京郊西山,香火不算鼎盛,但胜在清静。杨毅然与沈青扮作香客,进了寺门。 地藏殿在寺院深处,香客寥寥。杨毅然示意沈青在门口守着,自己走进殿中。 地藏菩萨像高约一丈,法相庄严。杨毅然绕到佛像后,果然在底座处发现一道暗门。他轻轻推开,里面是一个暗格,放着一个油布包裹。 打开包裹,里面是三本账册。 杨毅然翻开其中一本,只看几页,便心头一沉。 上面详细记录了三皇子与江南盐商、倭寇勾结的账目,时间、地点、金额,清清楚楚。更触目惊心的是,还有一些朝中官员的名字,其中不乏二品大员。 “这账册若公布出去,朝堂怕是要掀起腥风血雨。”杨毅然喃喃自语。 “大人,有人来了。”沈青在门外低声道。 杨毅然连忙将账册包好,塞入怀中。刚站起身,便见一个老和尚走了进来。 “施主在此,可是要上香?”老和尚双手合十。 “正是。”杨毅然从袖中取出几两银子,放进功德箱,“一点心意,为家人祈福。” “阿弥陀佛,施主慈悲。”老和尚道,“施主看起来面生,是第一次来小寺?” “听闻慈云寺地藏菩萨灵验,特来参拜。”杨毅然随口敷衍,“只是不知,平日里可有什么贵人来此?” 老和尚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小寺偏僻,少有贵人。施主为何有此一问?” “随口问问。”杨毅然笑道,“看这殿宇虽然古朴,但打扫得干净,想是常有人供奉。” “出家人,打扫殿宇是本分。”老和尚垂目道。 杨毅然点点头,不再多问,与沈青离开。 走出寺门,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老和尚还站在殿前,目送他们离去,眼神深邃。 “大人,这和尚有问题。”沈青低声道。 “我知道。”杨毅然翻身上马,“回城,立刻去见殿下。” 长公主府,书房。 赵然燕翻看着账册,神色越来越凝重。 “三哥竟大胆至此。”她合上账册,看向杨毅然,“这账本,除了你,还有谁看过?” “只有我和沈青。” “烧掉它。”赵然燕斩钉截铁道。 杨毅然一愣:“殿下?” “这账本不能留,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赵然燕神色严肃,“你可知道,这里面牵扯多少人?三品以上的官员就有十七人,其中还有两位是二皇兄的亲信。这账本若公开,朝堂必乱,国本动摇。” “可这是证据……” “证据?”赵然燕冷笑,“杨毅然,你以为有了证据,就能扳倒一位皇子?你错了。这账本一出,死的第一个就是你。三哥会反咬你伪造账册,朝中那些涉及此事的官员会联合起来置你于死地。到时候,连父皇都未必能保你。” 杨毅然沉默。 “我知道你不甘心。”赵然燕语气缓和下来,“但朝堂之事,讲究时机。这账本,不是不能用,但要用在关键时候,用在最合适的人手里。” “殿下是说……” “交给父皇。”赵然燕道,“但不是现在。等时机成熟,我会亲自呈上。现在,你要做的,是把账本内容记在心里,然后把它烧掉。” 杨毅然看着那三本账册,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赵然燕说得对,但就这样毁掉证据,他还是不甘。 “杨毅然,”赵然燕走到他面前,目光直视,“你不是想整顿吏治吗?不是想肃清朝堂吗?那你就得活着。只有活着,才能做更多事。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臣明白。”杨毅然深吸一口气,“臣这就烧掉。” “不,在这儿烧。”赵然燕递给他一个火盆,“我看着你烧。” 杨毅然接过账册,一页页撕下,投入火盆。火焰升起,吞噬了那些触目惊心的记录,也吞噬了周延年最后的希望。 “周延年还说了什么?”赵然燕问。 “他说,太子不过是利用我打压三皇子,等三皇子倒了,下一个就是我。” 赵然燕冷笑:“倒是不蠢,临死还想挑拨离间。大哥确实在利用你,但你也需要他的支持。朝堂之上,本就是互相利用。只要你不忘初心,便无愧于心。” “殿下呢?”杨毅然忽然问,“殿下帮我,又是为了什么?” 赵然燕一怔,随即笑了:“你觉得呢?” “臣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赵然燕望向窗外,声音很轻,“或许,只是不想看你走得太孤单。” 杨毅然心头一震。 火焰渐渐熄灭,账册化作灰烬。那些秘密,那些罪恶,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杨毅然知道,它们就在那里,在这朝堂的阴影里,在每个人的心里。 翌日,朝堂之上,气氛诡异。 周延年的案子还在审,但牵扯出的官员越来越多。短短几天,已有十二名官员被停职调查,其中三人是三皇子的亲信。 “陛下,”吏部尚书出列,“周延年一案,牵涉甚广。臣以为,为稳朝局,当适可而止,不宜深究。” “臣附议。”礼部侍郎出列,“如今朝野人心惶惶,各部衙门几近瘫痪。长此以往,恐生变乱。” “臣反对!”都察院左都御史刘成章出列,“贪腐不除,国无宁日!周延年一案,牵出诸多蛀虫,正当一查到底,以肃朝纲!” “刘大人说得轻巧。”三皇子赵明义缓缓开口,“如今朝中官员,十停去了三停,政务堆积,谁来处理?边境不稳,军需调配,谁来操办?一味查案,不顾大局,岂是忠臣所为?” “三皇子此言差矣。”太子赵明睿开口,“正是为了大局,才要彻查贪腐。国库空虚,边关不稳,皆因贪官污吏中饱私囊。若不整顿,才是真正危及国本。” “大哥……” “够了。”永和帝打断两人争吵,看向一直沉默的杨毅然,“杨侍读,你说说,此事当如何处置?” 杨毅然出列,躬身道:“回陛下,臣以为,彻查与理政,并非不能兼顾。贪腐要查,政务也要理。可命各部暂代主事,处理日常政务。至于大案要案,则由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限期查明。既不耽误政务,也不放纵贪腐。” “限期?”永和帝问,“以多久为宜?” “三个月。”杨毅然道,“三个月内,大案审结,小案归档。之后,朝廷当颁布新规,严防贪腐再生。” “三个月……”永和帝沉吟,“会不会太紧?” “陛下,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策。”杨毅然朗声道,“如今朝局动荡,皆因贪腐而起。若拖延不决,恐生变数。当以雷霆手段,震慑宵小,安定人心!” 永和帝看着杨毅然,眼中闪过赞许:“好!就依杨侍读所言。传旨,周延年一案,三司会审,限期三月。在此期间,各部官员若有涉案,一律停职,由副手暂代。政务不得延误,违者严惩!” “陛下圣明!” “另,”永和帝继续道,“杨毅然献策有功,擢升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加翰林院侍讲学士衔,仍参与吏治整顿。” “臣,谢陛下隆恩!”杨毅然跪拜。 从正七品编修,到正四品佥都御史,这是连升六级!满朝文武,无不侧目。 “退朝!” 散朝后,杨毅然被一群官员围住,多是祝贺。他一一应付,神色从容。 “杨大人,恭喜高升啊。”三皇子赵明义走过来,脸上带着笑,眼中却无温度。 “谢殿下。”杨毅然躬身。 “杨大人年轻有为,前途无量。”赵明义拍了拍他的肩,压低声音,“只是,官场险恶,爬得越高,摔得越重。杨大人,好自为之。” “谢殿下提醒,臣自当谨记。”杨毅然不卑不亢。 赵明义深深看他一眼,转身离去。 太子赵明睿走过来,温和道:“杨大人不必介怀,三弟性子急,说话直了些。” “臣明白。” “你今日献策,甚好。”太子赞许道,“既肃贪腐,又不误政务,两全其美。孤果然没看错人。” “殿下过誉。” “好好做,孤会支持你。”太子留下这句话,也离开了。 杨毅然走出大殿,阳光正好,却莫名觉得寒冷。 “杨兄,”李墨走过来,低声道,“你这次,可是把三皇子得罪狠了。” “我知道。” “太子那边……” “太子是太子,我是我。”杨毅然打断他,“我做事,不为任何人,只为对得起这身官服,对得起天下百姓。” 李墨看着他,良久,叹道:“杨兄,这条路,太难走了。” “再难,也得走。”杨毅然望向远方,目光坚定。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将正式踏入朝堂争斗的漩涡中心。 三皇子的威胁,太子的拉拢,皇帝的信任,长公主的支持……这一切,都将他推向一个无法回头的方向。 但他不后悔。 因为他心中有道,有光。 马车驶来,赵然燕掀开车帘,对他微微一笑。 杨毅然快步走去,登上马车。 “恭喜杨大人高升。”赵然燕笑道。 “殿下就别取笑臣了。”杨毅然苦笑,“这右佥都御史,烫手得很。” “知道烫手就好。”赵然燕正色道,“三哥不会善罢甘休,你要小心。还有,太子那边,也要保持距离。” “臣明白。” 马车驶过长街,街市繁华,人来人往。 “杨毅然,”赵然燕忽然道,“若有一日,我要你在太子和我之间做选择,你会选谁?” 杨毅然一怔,随即笑了:“殿下何出此言?” “只是问问。” “臣的选择,从始至终,都不会变。”杨毅然看着她,目光坦诚,“臣选的,是道,是义,是这天下苍生。太子也好,殿下也罢,谁能行正道,臣就辅佐谁。” 赵然燕也笑了:“好,记住你的话。” 马车在杨府门前停下。杨毅然下车,目送马车远去。 他知道,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但他已做好准备。 因为这条路上,他不是一个人。 第十三章 风雨欲来 杨毅然的擢升,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正四品,掌监察百官之权。这样的职位,通常要经过多年历练,或有深厚背景才能获得。而他,一个新科进士,入朝不过月余,便已官至四品,这在大兴朝历史上,绝无仅有。 一时间,朝野上下,议论纷纷。 有人说他是皇帝心腹,有人说他是太子门人,也有人说他是长公主的面首。各种流言,如野火般蔓延。 杨毅然置若罔闻,每日依旧去都察院点卯,处理公务,整理案卷。周延年一案的后续,牵涉官员已达二十七人,三司会审的压力巨大,他作为主审之一,几乎日日熬到深夜。 “杨大人,这是刑部送来的卷宗。”小吏将厚厚一摞文书放在案上,面露难色,“刑部那边说,人犯太多,牢房已满,问可否从速结案?” 杨毅然头也不抬:“告诉他们,贪腐大案,岂可草率?牢房不够,可借调京畿大营的临时营房。陛下有旨,三月为期,不必心急。” “是。”小吏应声退下。 李墨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托盘:“杨兄,先吃点东西。这都什么时辰了,你还未用晚膳。” 杨毅然这才从案卷中抬起头,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多谢。什么时辰了?” “亥时三刻了。”李墨将托盘放在桌上,是一碗清粥,两碟小菜,“你呀,这般拼命,身子怎么吃得消。” “无妨。”杨毅然喝了口粥,问道,“外面情况如何?” 李墨在他对面坐下,低声道:“不太平。今日早朝,又有三位大臣上奏,说整顿吏治过严,有伤国本,请求陛下暂缓。” “意料之中。”杨毅然神色平静,“动了他们的奶酪,自然要叫几声。” “还不止。”李墨神色更凝重,“我听说,三皇子这几日频繁召见户部、兵部官员,似在密谋什么。还有,昨日有御史弹劾你‘越权擅专,打击异己’,虽然被陛下压下了,但流言已起。” 杨毅然放下碗:“弹劾我什么?” “说你以整顿吏治为名,实则结党营私,打压太子政敌。”李墨苦笑,“杨兄,你现在是众矢之的。三皇子一派恨你入骨,太子一派虽用你,但未必真心待你。这般下去,恐怕……” “恐怕什么?”杨毅然看向他。 “恐怕会成为两派斗争的牺牲品。”李墨叹道,“朝堂之上,从来不是你死我活。杨兄,你锋芒太露了。” 杨毅然沉默良久,才道:“我知你是为我好。但墨兄,你可还记得,我们寒窗十年,为的是什么?”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李墨缓缓道。 “正是。”杨毅然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明月,“如今朝堂腐败,民不聊生。北方旱灾,南方水患,国库空虚,边关不宁。这一切,根源在哪?” “在贪腐,在党争。” “对。”杨毅然转身,目光灼灼,“既如此,我便要做这破局之人。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在这潭死水中,搅起一番波澜。至于成为牺牲品……”他笑了,笑容中带着几分苦涩,“若我的血,能换来朝堂清明,百姓安乐,那又何妨?” 李墨看着他,忽然起身,深深一揖:“杨兄高义,小弟惭愧。今后但有差遣,莫敢不从。” “你我兄弟,何必如此。”杨毅然扶起他,“只是墨兄,我这条路不好走,你不必……” “杨兄此言差矣。”李墨正色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我李墨虽无大才,但尚知是非。杨兄要做的事,是对的,我便跟到底。” 两人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三日后,深夜。 杨府书房,灯火通明。 杨毅然正在核对账目,忽然烛火一晃。他抬起头,见沈青站在门口,神色凝重。 “大人,有情况。” “说。” “慈云寺那个老和尚,死了。”沈青低声道,“今早发现的,死在禅房里,说是突发急病。但我派人去查了,是中毒。” 杨毅然心头一紧:“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我们去后的第三天。”沈青道,“大人,此事蹊跷。我去慈云寺时,那老和尚身体硬朗,不似有疾。而且,我打听过了,慈云寺这些年香火不旺,但常有贵人捐赠,出手阔绰。” “你的意思是……” “慈云寺,恐怕是三皇子的一个据点。”沈青沉声道,“那老和尚,是知情人。我们去过后,他就被灭口了。” 杨毅然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还有,”沈青继续道,“我暗中查了,那日我们去慈云寺,除了我们,还有一拨人也去过。是兵部一个主事,叫王振,他是三皇子的亲信。” “王振……”杨毅然在脑海中搜索这个名字,“我记得,他在周延年的账本上出现过,收了三千两银子。” “对。而且,他昨日突然告病,说是回乡休养,但实则去了城西一处别院。那别院,是三皇子的产业。” 杨毅然眼中闪过冷光:“看来,三皇子已经知道账本的事了。” “应该只是怀疑。”沈青道,“若他确定账本在我们手里,就不会只是灭口一个老和尚这么简单了。” “不错。”杨毅然站起身,在书房中踱步,“慈云寺那边,还有没有其他线索?” “有。”沈青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这是在老和尚禅房的暗格里找到的,压在佛像底下,很隐蔽。” 杨毅然接过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七月初三,子时,城南码头,三号仓。” “今日是六月二十八。”杨毅然沉吟,“还有五天。城南码头,三号仓……那里是漕运货物中转的地方,平日里人来人往,倒是个掩人耳目的好地方。” “大人,要不要派人去盯着?” “不。”杨毅然摇头,“三皇子行事谨慎,必定有埋伏。我们若贸然前往,反而中计。” “那……” “等。”杨毅然道,“等他们先动。沈青,你这几日派人暗中盯着城南码头,特别是三号仓。记住,只盯不动,有任何异常,立刻回报。” “是。” 沈青退下后,杨毅然重新坐下,看着手中的纸条,陷入沉思。 三皇子、慈云寺、老和尚、城南码头……这些线索看似凌乱,但背后必定有一条线串联着。而这条线的终点,很可能就是那本被烧掉的账册里记载的秘密——私盐、倭寇、走私。 “若真如此……”杨毅然喃喃道,“那就不只是贪腐,而是叛国了。” 他深吸一口气,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三皇子赵明义、兵部主事王振、江南盐商、倭寇、私盐、慈云寺、城南码头。 然后,在这些名字之间,画上连线。 一张网,渐渐成形。 翌日,都察院。 杨毅然刚到衙门,便见刘成章急匆匆走来:“杨大人,出事了。” “何事?” “昨日夜里,刑部大牢走水,周延年所在的牢房被烧了。”刘成章脸色发白,“周延年……死了。” 杨毅然瞳孔一缩:“怎么死的?” “说是被烧死的,但仵作验尸,发现他死前就中毒了。”刘成章压低声音,“而且,牢房走水很是蹊跷,只烧了那一间,旁边的牢房完好无损。这分明是……灭口。” 杨毅然沉默,良久才道:“此事还有谁知道?” “刑部已经封锁消息,只说是不慎走水,犯人被烧死。但瞒不过有心人。”刘成章忧心忡忡,“杨大人,这是冲着您来的。周延年一死,案子就断了线索,那些牵涉进来的官员,就安全了。” “他们以为,死无对证,就可以高枕无忧了。”杨毅然冷笑,“可惜,他们忘了,证据可以毁,但人心毁不了。周延年死了,还有王振,还有那些盐商,还有慈云寺的老和尚……线索,多的是。” “可是……” “刘大人,”杨毅然打断他,“你怕了?” 刘成章一愣,随即挺直腰板:“下官……不怕!” “不怕就好。”杨毅然拍了拍他的肩,“周延年死了,但案子没完。你去查,从王振查起。他告病回乡,去了哪里,见了谁,做了什么,一一查清。记住,要暗中查,不要打草惊蛇。” “是!” 刘成章离去后,杨毅然在案前坐下,提笔写下一封密信,封好,唤来沈青。 “将这封信,送到长公主府,亲自交给殿下。” “是。” 沈青走后,杨毅然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疲惫。这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心的疲惫。朝堂之上,明枪暗箭,防不胜防。周延年的死,是一个警告,也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的路,只会更难走。 但他没有退路。 长公主府。 赵然燕看完信,沉默良久,然后将信放在烛火上烧掉。 “殿下,”沈青低声道,“杨大人说,请您务必小心。三皇子连周延年都敢杀,恐怕会狗急跳墙。” “我知道。”赵然燕神色平静,“你回去告诉杨毅然,让他按计划行事。城南码头那边,我会派人盯着,不会打草惊蛇。另外,让他近日少出门,多带护卫。三皇子那边,我来应付。” “是。” 沈青退下后,赵然燕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盛开的桃花,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三哥,你终于忍不住了。” 她转身,对身后的侍女道:“备车,我要进宫。” “殿下,这个时辰,宫门快下钥了。” “无妨,我有父皇特赐的腰牌,随时可入宫。” 马车驶向皇宫,在宫门前停下。赵然燕递上腰牌,守卫验过后放行。 御书房内,永和帝正在批阅奏章,见她进来,笑道:“燕儿怎么来了?这个时辰,是有急事?” “父皇,”赵然燕行礼,“儿臣确有一事,要禀报父皇。” “说。” “三哥最近,与倭寇有往来。” 永和帝手中的笔一顿,墨汁滴在奏章上,染开一团黑渍。 “你说什么?” 赵然燕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呈上:“这是儿臣安插在江南的探子传回的消息。三哥在江南私开盐场,与倭寇勾结,走私海盐,已有三年。每年的利润,超过百万两白银。这些银子,一部分用来收买朝中官员,一部分用来蓄养私兵。” 永和帝接过密报,越看脸色越沉。到最后,他将密报重重拍在桌上,怒道:“这个逆子!他竟敢……竟敢通敌!” “父皇息怒。”赵然燕平静道,“此事尚无确凿证据,这份密报,也只是探子的一面之词。但无风不起浪,三哥这些年的所作所为,父皇也清楚。他拉拢朝臣,结交武将,所图非小。” 永和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燕儿,你告诉朕这些,是想做什么?” “儿臣只是想让父皇知道真相。”赵然燕直视父亲,“三哥野心勃勃,若不加以约束,恐生大祸。但如今朝局不稳,边关不安,若贸然处置三哥,恐引发动荡。故儿臣以为,当暗中调查,搜集证据,待时机成熟,再一举拿下。” “你以为,何时时机成熟?” “等他自己露出马脚。”赵然燕道,“三哥行事谨慎,但如今周延年下狱,他损失惨重,必定有所动作。只要他动,我们就能抓住把柄。” 永和帝看着女儿,良久,叹道:“燕儿,你比你的哥哥们,都更像朕。” “儿臣不敢。” “你做得对。”永和帝缓缓道,“此事,就交给你去办。要什么人,要什么权,朕都给你。但记住,要稳妥,不可操之过急。” “儿臣明白。” “还有,”永和帝看着她,“杨毅然那小子,你怎么看?” 赵然燕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父皇为何突然问起他?” “这小子,是个可造之材,但也是个麻烦。”永和帝道,“他查案太急,得罪了太多人。如今朝中,想让他死的人,恐怕不在少数。” “父皇既然知道,为何还要重用他?” “因为朝堂这潭水,太浑了。”永和帝起身,走到窗前,“需要一条鲶鱼,搅动一下。杨毅然,就是那条鲶鱼。只是,鲶鱼搅动了水,自己也容易成为众矢之的。燕儿,你若真在意他,就多护着他点。” 赵然燕脸一红:“父皇……” “朕还没老糊涂。”永和帝笑了笑,“你看他的眼神,朕看得出来。只是燕儿,你要想清楚,他是臣,你是君。这条路,不好走。” “儿臣知道。”赵然燕低声道,“但儿臣不悔。” “好,不悔就好。”永和帝拍拍她的肩,“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朕会看着,看着你们能走到哪一步。” “谢父皇。” 赵然燕退出御书房,夜色已深。她抬头望着满天星辰,心中一片清明。 她知道,从今夜起,她与三哥,将正式决裂。 而杨毅然,将与她并肩,走这条最难的路。 她不惧。 因为心中有光,脚下有路。 城南码头,三号仓。 七月初三,子时。 仓内灯火昏暗,几个人影聚在一处,低声交谈。 “东西都准备好了?”说话的是个中年男子,声音沙哑。 “准备好了,一共十船,明晚出港。”另一人道,“三爷那边怎么说?” “三爷说,这是最后一票,做完就收手。朝廷查得紧,周延年又死了,不能再冒险。” “可惜了,这么好的买卖……” “闭嘴!”中年男子低喝,“小心隔墙有耳。如今锦衣卫、东厂都在查,还有那个杨毅然,盯得紧。这票做完,各奔东西,等风头过了再说。” “是是是……” 几人又商议了一阵,才各自散去。 他们不知道,就在仓库顶部的横梁上,一个黑影静静潜伏,将他们的话一字不漏地听在耳中。 待众人离开,黑影悄然落下,如狸猫般敏捷,消失在夜色中。 片刻后,黑影出现在码头外的一处暗巷,对等在那里的人低声道:“大人,都听到了。明晚子时,十船私盐,从三号仓出港,运往东瀛。” 月光照在那人脸上,正是杨毅然。 “很好。”他眼中闪过冷光,“传令下去,按计划行事。明晚,我要人赃并获。” “是!” 黑影离去,杨毅然站在暗巷中,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江面,神色凝重。 他知道,明晚之后,他与三皇子之间,将再无转圜余地。 但这一步,他必须走。 为了这江山社稷,为了天下苍生。 也为她。 他转身,没入夜色。 风雨欲来,而他,已做好准备。 第十四章 夜擒私盐 七月初四,夜幕低垂。 城南码头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寂静,只有江水拍岸的哗哗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更声。三号仓静悄悄地矗立在码头最深处,门紧闭着,透不出一丝光亮。 但在码头四周的阴影里,早已埋伏了数十人。他们是锦衣卫的精锐,由长公主赵然燕亲自调派,今夜归杨毅然指挥。 杨毅然伏在一处货堆后,目光如炬,紧紧盯着三号仓。沈青在他身边,低声道:“大人,都安排好了。码头四个出口,各埋伏了十人。江面上,还有三艘快船待命,只要货船出港,就能截住。” “好。”杨毅然点头,“记住,我要人赃并获。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动。” “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子时将近。 码头远处传来车轮轧过青石板的声音,由远及近。片刻后,几辆马车驶入码头,停在三号仓前。车上跳下七八个汉子,为首的是个精壮的中年人,正是兵部主事王振。 “开门!”王振低声吩咐。 仓门打开,众人开始卸货。一袋袋用麻布包裹的盐包从马车上搬下,又装上手推车,运往江边。那里,十艘货船静静停泊,船上人影绰绰,正在接应。 杨毅然屏住呼吸,看着一车车私盐被运上船。这些盐,若是合法盐引,至少值二十万两白银。而走私到东瀛,利润能翻数倍。难怪三皇子甘冒奇险,这简直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大人,差不多了。”沈青低声道。 杨毅然点头,正要下令,忽然,码头上传来一声惊呼: “有官兵!” 只见码头入口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队人马,火把通明,将码头照得如同白昼。为首一人,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正是锦衣卫指挥使陆炳。 “糟了!”沈青脸色一变,“陆炳怎么来了?这不是我们的人!” 杨毅然心头一沉。陆炳是皇帝亲信,按理不该出现在这里。除非…… “是太子。”他咬牙道。 果然,陆炳身后,太子赵明睿缓缓走出,神色平静:“王振,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走私私盐,通敌卖国!” 王振脸色惨白,扑通跪下:“殿下……殿下饶命!下官……下官是受人指使啊!” “哦?受谁指使?” “是……是三皇子!”王振嘶声道,“这一切都是三皇子指使的!盐场是他开的,倭寇是他联系的,银子也大部分进了他的口袋!下官只是奉命行事,殿下明察啊!” 太子眼中闪过冷意:“可有证据?” “有!有!”王振从怀中掏出一本账册,双手奉上,“这是这三年来走私私盐的账目,上面有三皇子的亲笔签字!还有,江南盐场的契约,也在下官这里!” 太子接过账册,翻看几页,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好。来人,将王振拿下,其余人犯,一并收押。私盐全部查封,船只扣押。” “是!” 锦衣卫一拥而上,将王振等人拿下。码头上一片混乱,哭喊声、求饶声不绝于耳。 杨毅然伏在暗处,心中冰凉。他明白了,今夜的一切,都是太子的算计。太子早就知道三皇子走私私盐的事,却一直隐忍不发,等的就是这个人赃并获的机会。而自己,不过是他手中的棋子,用来吸引三皇子的注意力,让他放松警惕。 “大人,我们……”沈青看向他。 “撤。”杨毅然低声道,“现在出去,只会成为太子的替罪羊。走!” 两人悄然退去,没入夜色。 但就在他们转身的刹那,太子忽然抬头,望向他们藏身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翌日,朝堂之上,气氛肃杀。 永和帝高坐龙椅,面色阴沉。太子赵明睿立于殿中,手持账册,朗声道:“父皇,昨夜儿臣接到密报,城南码头有私盐走私,遂率锦衣卫前往查抄。人赃并获,主犯王振已招供,幕后主使,正是三弟赵明义!”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三皇子赵明义出列,神色平静:“皇兄此言,可有证据?” “自然有。”太子将账册呈上,“这是王振交出的账册,上面有三弟你的亲笔签字,还有江南盐场的契约。人证物证俱在,三弟还有何话说?” 永和帝翻开账册,越看脸色越沉。到最后,他将账册重重摔在地上,怒道:“逆子!你竟敢私开盐场,勾结倭寇,走私私盐!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朕这个父皇!” 赵明义跪倒在地,却无惊慌之色:“父皇息怒。这账册,是伪造的。儿臣从未做过这等事,定是有人陷害!” “陷害?”太子冷笑,“三弟,王振是你的亲信,跟随你多年,他会陷害你?还有,昨夜抓获的私盐贩子,有数十人,他们都指认你。难道所有人都在陷害你?” “皇兄既然如此笃定,那请问,昨夜查抄私盐,可曾见到都察院的杨大人?”赵明义忽然道。 太子一怔。 杨毅然心头一跳,暗叫不好。 “昨夜之事,与杨大人何干?”太子沉声道。 “因为儿臣接到密报,昨夜杨毅然也带人埋伏在码头,意图截获私盐。”赵明义抬头,看向杨毅然,“杨大人,可有此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杨毅然身上。 杨毅然出列,躬身道:“回陛下,臣昨夜确实在码头。” “哦?”永和帝眯起眼睛,“你去码头做什么?” “臣接到线报,说码头有走私,故前往查看。”杨毅然不慌不忙,“但臣到码头时,太子殿下已先一步到达,人赃并获。臣见殿下已处理妥当,便未现身,以免干扰殿下办案。” “是吗?”赵明义笑了,“杨大人去得可真是时候。早不去晚不去,偏偏在皇兄到的时候去。而且,据儿臣所知,杨大人这几日一直在查慈云寺,查周延年的死,查王振的行踪。这些,可都与走私案有关。杨大人,你查了这么久,可查到什么?” 杨毅然心中一凛。三皇子这番话,表面是在问他,实则是将矛头指向太子,暗示太子与走私案有关,甚至可能为了灭口,杀了周延年。 果然,太子脸色微变:“三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儿臣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奇怪。”赵明义淡淡道,“周延年刚死,王振就被抓,账册就出现了。这一切,未免太巧了些。而且,杨大人查案,似乎总比皇兄慢一步。周延年的账本,杨大人找到了,却被烧了。走私案,杨大人查到了,却被皇兄抢先了。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你……”太子气得脸色发白。 “够了!”永和帝拍案,“朝堂之上,兄弟相争,成何体统!” 他看向杨毅然:“杨毅然,你来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毅然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回陛下,臣确实在查走私案。线索是从周延年那里得到的,他临死前告诉臣,三皇子在江南私开盐场,与倭寇勾结。账本藏在慈云寺,臣去取了,但为稳妥起见,已将账本烧毁。之后,臣查到王振与走私案有关,便暗中监视。昨夜得知他们在码头交易,遂前往抓捕,不想太子殿下先到一步。” “烧了?”永和帝皱眉,“为何烧了?” “因为账本牵扯太广。”杨毅然道,“上面不仅有三皇子的罪证,还有朝中数十位官员的名字。若公开,朝堂必乱。故臣与长公主商议后,决定烧毁账本,暗中调查,待证据确凿,再禀报陛下。” “燕儿也知道?”永和帝看向赵然燕。 赵然燕出列:“回父皇,儿臣知道。此事是儿臣的主意,与杨大人无关。” 永和帝沉默良久,才道:“你们做得对。朝堂不稳,不可再添动荡。” 他看向赵明义:“老三,你还有何话说?” 赵明义跪在地上,忽然笑了:“父皇既然相信皇兄,相信杨毅然,儿臣无话可说。只是,儿臣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杨大人。” “殿下请讲。” “杨大人烧了账本,说是为朝堂安稳。那昨夜,杨大人在码头,为何不现身协助皇兄抓人?反而暗中潜伏,见皇兄得手便悄然退去?这,又是为何?” 杨毅然心头一震。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难道说,他看出太子是在算计,不想成为棋子?还是说,他怀疑太子与走私案有关? “儿臣替杨大人回答吧。”赵明义缓缓起身,目光如刀,“因为杨大人知道,这账本就是假的,这走私案,就是一场戏!是有人为了陷害儿臣,自导自演的一场戏!” “胡说八道!”太子怒道。 “是不是胡说,查查便知。”赵明义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江南盐政衙门的公文,上面清楚写着,王振所开的盐场,是合法盐场,有朝廷盐引。所谓的私盐,其实是官盐。皇兄,你不会不知道吧?” 太子脸色大变。 永和帝接过公文,看完后,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老大,这是怎么回事?” “父皇,这公文……这公文是伪造的!”太子急道。 “伪造?”赵明义冷笑,“这上面有盐政衙门的官印,有盐政使的签字,如何伪造?皇兄若不信,可传盐政使来对质。” 太子哑口无言。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是一场兄弟相残的戏码。太子想借走私案扳倒三皇子,却被三皇子反将一军。而杨毅然,夹在中间,成了最尴尬的那个人。 永和帝看着两个儿子,眼中闪过深深的疲惫。良久,他才缓缓道:“此事,朕会派人彻查。在查清之前,太子禁足东宫,无旨不得出。老三,你也回府思过,没有朕的命令,不得上朝。” “父皇!”太子急道。 “闭嘴!”永和帝怒喝,“还嫌不够丢人吗?退朝!” “退朝——”太监高唱。 百官陆续退出大殿,个个噤若寒蝉。今日之事,太过惊心动魄,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杨毅然走出大殿,阳光刺眼,却感到浑身冰凉。 “杨大人留步。”身后传来赵然燕的声音。 杨毅然转身,躬身道:“殿下。” 赵然燕走到他面前,低声道:“随我来。” 两人走到一处僻静的回廊,赵然燕才道:“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殿下指的是……” “太子和三哥。”赵然燕看着他,“你相信谁?” 杨毅然沉默片刻,道:“臣相信证据。” “那证据呢?” “证据可以伪造,人心却不会。”杨毅然缓缓道,“太子想扳倒三皇子,三皇子想自保,这都没错。错的是,他们为了争斗,不顾国法,不顾百姓。走私私盐,无论是不是官盐,都是重罪。若真如三皇子所说,是合法盐场,为何要深夜交易,为何要走水路,为何要运往东瀛?” 赵然燕眼中闪过赞许:“你看得很清楚。那你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吗?” “查。”杨毅然道,“查清真相。无论是谁,只要触犯国法,都要依法惩处。” “哪怕那个人是太子?”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杨毅然直视她,“殿下,这是您教臣的。” 赵然燕笑了,笑容中带着欣慰,也带着担忧:“杨毅然,这条路,会越来越难走。今日之后,太子会恨你,三哥也不会放过你。你怕吗?” “怕。”杨毅然坦然道,“但怕,也要走下去。因为这是臣选的路,是臣的道。” “好。”赵然燕点头,“我会帮你。但你要记住,朝堂之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今日的盟友,明日可能就是敌人。今日的敌人,明日也可能成为盟友。你要学会审时度势,学会保护自己。” “臣明白。” “去吧。”赵然燕道,“去做你该做的事。我会看着你。” 杨毅然躬身告退,转身离去。 赵然燕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她知道,从今天起,杨毅然将真正踏入朝堂斗争的中心,成为各方势力争夺的棋子,也成为破局的关键。 而她,能做的,只有护他周全,陪他走下去。 杨府书房。 杨毅然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着各种卷宗、账目、密报。他已经看了一整天,却仍理不出头绪。 太子、三皇子、走私案、私盐、倭寇、周延年、王振、慈云寺……这些线索交织在一起,如同一团乱麻。 “大人,”沈青推门进来,“有消息了。” “说。” “王振在狱中自尽了。”沈青低声道,“说是用腰带悬梁,但看守说,他死前没有任何异常,还吃了晚饭。” “灭口。”杨毅然冷冷道,“太子动作真快。” “还有,江南盐政使昨日暴毙,说是突发心疾。”沈青道,“但他的家人说,他身体一向康健,从无心病。” “又一个。”杨毅然闭了闭眼,“线索,又断了。” “大人,我们还要查下去吗?” “查。”杨毅然睁开眼,目光坚定,“只要做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沈青,你去江南,暗中查访。我要知道,那盐场到底是谁的,那些私盐到底去了哪里,那些银子,又进了谁的口袋。” “是。但大人,我若去了江南,您身边……” “无妨。”杨毅然道,“我有殿下护着,暂时安全。你去吧,万事小心。” 沈青退下后,杨毅然重新看向案上的卷宗。忽然,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份密报上。 那是长公主的探子从江南传回的,上面记载着三皇子在江南的产业。其中有一条,引起了他的注意: “景和十五年,三皇子于杭州购置别院一处,耗银五万两。别院常有一倭商出入,名山本一郎。据查,山本一郎实为倭寇头目,专事走私。” 杨毅然眼中一亮。 山本一郎,倭寇头目,走私。这与走私案对上了。但为何是景和十五年?那是三年前。而走私案,据王振交代,是这三年的生意。 难道,三皇子三年前就开始布局了? 他继续往下看,又看到一条: “景和十六年,三皇子于宁波开设货栈,专营海货。同年,倭寇劫掠宁波沿海,货栈无恙。” 货栈无恙……倭寇劫掠,唯独三皇子的货栈无恙。这说明什么?说明三皇子与倭寇有勾结,甚至可能就是倭寇的背后主使。 杨毅然的心沉了下去。如果这是真的,那三皇子就不只是贪腐,而是通敌卖国了。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三皇子、倭寇、走私、通敌。 然后,又写下:太子、陷害、夺嫡、党争。 最后,在两者之间,画了一条线。 这条线的两端,是大兴朝的两位皇子,是未来的皇帝继承人。而这条线的中间,是无数百姓的血泪,是江山的安危。 他放下笔,望向窗外。夜色已深,星光黯淡。 他知道,他面对的,不仅是两个皇子的争斗,更是一场关乎国运的较量。 而他,不能退,不能输。 因为他的身后,是这万里江山,是亿万黎民。 也是她。 他起身,吹灭蜡烛,走进夜色。 前方是深渊,是刀山,是火海。 但他必须走下去。 因为他是杨毅然,是大兴朝的御史,是百姓的官。 也是她的,同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