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斗不如抱大腿,娘娘她又躺赢了》 第一卷 第1章 噩耗 婚事即定? 长宁元年仲夏,安远伯府。 “来人,去卧房,把那匹云锦给我搜出来!”熟悉又霸道的声音响起。 萧湘抬首,便看到二房的堂妹萧云颖向她走过来,眼角眉梢藏不住幸灾乐祸。 “我听说,你父亲在巡视之时突逢河坝决堤,死了。” 她下巴一抬,倨傲又得意,“祖父说了,往后我爹爹就是世子了,百年之后承袭爵位。” 说话间,一匹云锦被恭敬递到萧云颖跟前。 萧云颖眼眸一亮,“就是这件!” 她勾唇,“萧湘,你安心嫁给河间王吧,无论什么时候,你都是这条命。” “还有这云锦,御赐之物,你哪里配用?” 见此情形,萧湘终于确信,自己重生了。 萧云颖,同她一样重新来过,知晓这云锦是陛下暗中赐给父亲的信物。 前世,父亲萧从礼在两河治水,发觉两河官员侵吞赈灾款项的证据,遭人记恨。 碰巧皇帝也在关注此事,顺势安排他落入洪水假死脱身,再由亲卫救起,委以秘密任务。 父亲落水失踪的消息传来,遗物才悄悄送入府中,萧云颖就抢了这身云锦穿着去选秀。 结果歪打正着,陛下夸她衣裳选得好,当即册封她为才人。 萧云颖进了宫,连带着二房都鸡犬升天。 只可惜,萧云颖前世不算受宠,看这语气,是想再度入宫证明自己的实力了。 不过,那匹云锦是御赐之物不假。 可重生一遭,她已知晓真正的信物,是箱底那条轻容纱披帛配饰。 想及此,萧湘拔腿就往正院那边奔去。 因为前世的今天,就是命运的转折点。 祖父安远伯以为父亲真的亡故,为巩固所谓家族利益,刻意隐瞒死讯。 他连夜推掉萧湘的秀女身份,将她送给年迈好色的河间王做妾,为二儿子补缺铺路。 彼时外祖母病重,母亲也回了襄阳探病。 为了阻止她嫁人,兄长与家中长辈决裂,却被关了起来,谋划出逃时,还被二叔的人打断了一条腿。 等母亲归来时,丈夫离世,儿子断腿,女儿嫁入狼窝。 她在一日日的磋磨下病倒下去,染上咳疾。 倒是二叔一家,靠着河间王的帮衬,“夺情”上任。 二妹萧云颖也因为那身衣裳的缘故,终选时被皇帝留下,光耀门楣。 次年父亲“死而复生”荣耀归来,还成了皇帝跟前的红人。 本该加官进爵,荫封子女。 怎料,女儿已经被河间王折磨致死,儿子断腿后身心俱疲再无朝气,妻子也奄奄一息…… 父亲终身活在悲怆之中,在母亲病逝后便跟着离世。 兄长则终身郁郁不得志,带着残缺,坠入空门。 她们本该温馨甜蜜的一家人,忠君爱国,竟被豺狼迫害至此! 今天,就是兄长和家中长辈决裂的日子—— 才到正门外,便听见里头传来吵嚷声。 “父亲只是失踪,尚有生还可能!况且父亲劳心多年,妹妹她也素来孝顺,从无忤逆。祖父叔父怎可在这个时候做出这样的决定。” 入了门,只见祖父端坐首位,往日含笑微眯的双眼里,此刻噙满了死寂与决绝。 望向底下言辞激烈的长孙时,眼神不再温和。 “胡闹!洪水之下,焉有活命之机!” “大邕礼制有载,勋贵荫封,需有名份。你父亲没了,你与你妹妹皆要丁忧三年,哪里还能读书和选什么秀女?何况另行册立世子需先奏请朝廷,等候批复。短则数月,慢则三年五载皆有!如此一拖再拖,伯府何时还有人可在朝为官?恐怕还不到你丁忧完,朝廷收回伯府爵位的消息便先到了!” “为了萧家满门,必须早做打算!” “祖父!” 萧启明激烈反驳的话语才到嘴边,便被来人打断。 次座一直没说话的萧二爷猛地站起身来,激动异常。 “谁允许你一个女子过来的!” 萧湘站到兄长身边,与他并肩,“二叔在害怕什么?” “你二叔只是太担心萧家了。” 安远伯旁边坐着续弦周氏,她年迈的脸上皆是忧虑,似乎与安远伯一样在为家族操心。 “大难当前,大丫头,你们兄妹二人还是要以家族利益为先啊。” 次座二夫人邹氏也跟着打圆场,声音哽咽,做足了姿态。 “按理说父死子继,偏偏你只是个秀才…你父亲积攒多年的功勋,可还能派上用场?” “若非你不争气,哪里还需要靠你妹妹嫁给河间王,以图后效呢?” 萧湘横眉冷对,“叔母着急也不必如此挖苦哥哥。” “哥哥三岁启蒙,五岁熟读诗书,十二岁考中秀才,满京城都难寻几个。” 邹氏方才本就是利欲熏心之言,现下被说得哑口无言,脸色青了又白。 事已至此,想到妹妹的未来,萧启明也不在乎什么功名利禄了。 “孙儿愿辞爵位继承,来日仕途之上也定鼎力相助二叔,只求祖父留下阿湘!” 安远伯摇头,根本不听。 “幸得你二叔与河间王有些交情,眼下只需趁你父亲死讯还未传至宫中,将你妹妹嫁过去,便可解伯府燃眉之急!” 吃他父亲血肉,又要献祭他唯一的妹妹,却要成全旁人的基业! 这样的屈辱,谁人能够承受? 萧启明双目骤然赤红,瞳仁里翻涌着戾气与羞恨。 千钧一发之际,萧湘拉住了将要爆发的萧启明。 “诸位长辈不必劳心,我本就没打算抗婚。” 闻听此言,所有人目光都投了过来。 邹氏大喜过望,“真的?” 第一卷 第2章 辩叔婶,救兄长 萧启明却是目眦欲裂,“阿湘!” “祖父祖母说的是,作为萧氏族人,为了萧家,自然义不容辞。” 安远伯没料到长孙女这样明事理,欣慰颔首,“你能懂得是最好。” 萧湘福身,“府里封锁了消息,父亲失踪的消息尚未传开,等两河官员查明状况再将折子递到京城,想来也是小半月之后的事情了。既然还有时间,自然要做到尽善尽美才好。” 安远伯眼神微眯。 “你想怎么做?” “天家选秀,看的是仪态规矩和家风教养。只要能过了初选和复选,到了终选上去,即便落选,那也是受到皇家肯定的,还要赐金归家添作嫁妆,来日谈婚论嫁之事,也比未参加过选秀的女子抢手。” 萧湘素手轻扶袖角,侃侃而谈。 “昔年宝丰年间,就有小官之女参加终选落第,被淮阳王看中品德,聘为侧妃。” “河间王想纳妾,概因孙女儿模样可堪过眼。可若孙女儿过了终选,届时水涨船高,河间王也会更看重些。” “如此一来,对伯府不更有好处吗?” 说话间姿态从容,端雅气度不露自显。 抬眸时眸光朗润,眉宇间自有一番风华。 二夫人邹氏一听萧湘还要和自家女儿一同去参选,有些坐不住。 “眼下形势紧张,为防出现变故。大姑娘还是不要去参选了吧?万一选上了……” “二叔母想什么呢?!”萧湘打断她,怪笑道:“选秀三年一回,每一回都有成千上万名秀女参与,最后雀屏中选的,也不过寥寥十几人罢了!” 邹氏还要再出口阻拦,安远伯抬了抬手阻止她。 “就按大姑娘说的办。” * “阿湘,你知不知道,那河间王——” 从主院出来,萧启明是又急又怒,可要在冰清玉洁的妹妹面前细数河间王的荒淫无道,他却又不知该如何启齿。 “总之此人万万是嫁不得的!” 萧湘鼻子一酸,多少次午夜梦回,她都不曾见过这样意气风发且康健无忧的兄长,同自己说话…… “哎——怎么哭了?” 萧启明见妹妹流泪,瞬间乱了方寸。 见不得哥哥这样担惊受怕,她深呼吸一口气,压下见到他的巨大欢喜,和他坦白。 “哥哥你附耳过来我同你说,其实……” 到了终选这一日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纱帘而来时,秀女们已经整齐列站在宫墙底下。 随着初升的朝阳冉冉升起,女孩们迈着沉稳而坚定的步伐向后宫深处而去。 两仪殿,是后宫嫔妃受封之所,也是历届选秀之地。 如无意外,这将是绝大部分秀女此生距离那位大邕王朝掌权者最近的一次。 也是最后一次。 等到宫中几位高位嫔妃齐至,皇帝和太后的仪驾也到了,终选才真正开始。 随着仪官唱名,秀女们一拨拨进入两仪殿。 姐妹二人凑巧被分在同一批参选。 秀女们齐齐福身,挨个报了自己的家世门楣,家父官职,才直起身子。 过了好一会子,才听到上头传来一道年迈的女声。 “这一批秀女,资质都很是不错。尤其是中间那两个,仪态规矩,可算个中翘楚。” 随后有人附和,“姑母所言甚是,臣妾也觉得极好呢。” 仪官远远看了一眼,介绍道:“太后、贵妃眼光独到,两位秀女都是安远伯府的姑娘,初选复选考评极好!” “站上前来瞧瞧。” 萧云颖心中一喜,赶忙上前福身行礼。 “太后娘娘万安,贵妃娘娘万安!” 她就知道,重来一次,也必定是她被选入后宫! 这一次,她一定能够抓住先机,在后宫青云直上! 第一步,就是投靠贵妃! 于是,她在萧湘规规矩矩行礼问安的时候,抢先伏拜下去。 “多谢太后和贵妃娘娘夸赞。民女在闺中时,就听闻贵妃娘娘凤仪万千,如今得见,方觉传闻并未夸大其词。能得见贵妃娘娘芳仪,是民女之幸!” 有前世经历,她清楚知道,无论皇后还是柳淑妃,皆不如贵妃有权有势得陛下宠爱。 前世她为了迎合陛下,去附庸皇后。 却没料到那是个不中用的,早早就死了。 而陛下本人,乃至于与贵妃同出韦家的太后,都不过是韦太师的傀儡和棋子罢了。 既然如此,她还不如一开始就依附那个最有权势之人! 闻听此言,贵妃高兴得合不拢嘴。 “选了这么一上午了,其他秀女都闷闷的,这位倒是能言会道。” 她不知没注意到韦太后隐约垮下来的脸色,还是根本不打算理会,笑意吟吟地隔着帷幔看向皇帝。 “陛下,臣妾觉得这位妹妹很是不错,可以留在宫中伴驾。” 每次选秀都有定数,既然如此,还不如挑这种有眼力见的。 皇帝果如传闻一般,宠溺极了韦贵妃,冲她温柔一笑,令周遭一众美人黯然神伤。 随后,侧眼尊敬地同太后说话,“母后以为呢?” 太后没理会萧云颖,垂首看向萧湘,“你妹妹很会说话,既然是亲姐妹,想必也不差。” 这就是要她说两句话来听听的意思。 可这话却也不能随便说。 论身份,太后乃陛下之母,身份尊崇。 而贵妃虽然家世好又受宠,可若非皇后身子抱恙不来,她连坐在皇帝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方才萧云颖无视太后而恭维贵妃的举动,必定惹恼了这位老人家。 偏偏太后和贵妃系出同族,贵妃又是韦氏宗主的嫡长女,太后连发作都不能,就只能来为难她了。 她若说不出什么好话来,自然也不必留下来了。 当然了,要是光顾着捧太后而不顾盛宠的贵妃,即便入了宫,也是个死。 千缕思绪从萧湘脑中划过,她款款福身。 “臣女笨嘴拙舌,无德无才,只能看到眼下罢了。” 太后“哦”了一声,“那你可看到什么了?” 第一卷 第3章 中选,封才人 她莞尔,“民女今日躬逢盛景,亲见陛下情深眷眷、帝妃和乐,更感太后慈恩浩荡、陛下纯孝笃诚。方知天家既有巍巍威仪,亦存融融和气,天子之尊,不独威严,更在齐家,上和下睦,足以垂范天下。” 陛下宠爱贵妃是整个大邕皆知的事实,但天子纯孝,更能为人所称道。 而这,是陛下、韦太后乃至于整个韦氏家族都乐见的事情。 果然,太后脸色显见好了起来。 “说得好,这才是言辞得体!” 皇帝视线在萧湘的披帛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萧云颖那身云锦。 “母后难得这样高兴,不如这一批秀女里头就挑这一位?” 萧云颖手心骤然攥紧。 她本来都要被贵妃选中了,都怪萧湘故意掺和进来! 这个贱人! 贵妃像是才发觉忽略了太后,笑着道:“姑母说得是,只是臣妾觉得这姐妹俩都不错,不如一同进宫,也是一段佳话。” 太后想了想,沉吟点头,“陛下膝下没有子嗣,后宫就那么几个人,也合该多选几个年轻懂事的进来伺候着。” 仪官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闻言扬声奏唱: “安远伯府大姑娘萧湘,中选!” “安远伯府二姑娘萧云颖,中选!” 萧云颖方如释重负,旋即又皱眉。 萧湘凭什么也能进宫! 这个贱人也配! 不过想到自己手握所有人的剧本,而萧湘不过是运道好而已,便又沾沾自喜起来。 萧湘只是有点小聪明罢了,可后宫只有这个是远远不够的! 所有新人中,论手段和心机,唯她这个曾经在后宫生活过的人站在最顶端。 她又提前熟知前朝后宫势力,如今入宫,晋位得宠,实在是信手拈来! 萧湘见她忽而气恼,忽而又得意憧憬的神色,哪里不晓得她想的是什么? 只是可惜了。 就在刚刚她已经确信,萧云颖虽然也重生掌握许多人的结局走向,可她死得不是时候。 她死在韦氏家族最巅峰显赫之时,所以毫不犹豫地选择投靠贵妃,甚至连太后的颜面都不顾。 而自己,或许是自己前世死得太憋屈,死后灵魂未散飘荡天地间,看到了真正的结局。 她亲眼见证过韦氏一族的覆灭。 所以萧云颖选择投靠贵妃,自以为聪明地一步棋,从一开始就注定走向死局。 * 姐妹俩双双中选的消息,瞬间驱散了安远伯府上空的阴霾。 迎接册封圣旨的时候,安远伯老脸都笑出了花儿来。 “好啊好啊,一个才人,一个宝林,我安远伯府居然有此造化!” 从前不敢想的事情竟然落到了自家,萧府危机迎刃而解! 只差没把姐妹俩给供起来。 事后萧二爷提起河间王的时候,他想也没想就抬手打断。 “这桩婚事就此作罢。明日就是才人和宝林入宫的日子,不要节外生枝。” 萧二爷还试图劝她,“爹,河间王还等着人嫁过去呢!你现在说婚事不定了,我怎么和河间王解释?” 周氏在旁边帮腔,“老爷,云颖不是也选上了吗?还得到了贵妃赏识,让云颖一个人入宫不就是了。大丫头嫁去河间王府,正是相得益彰。” 安远伯正恭敬地给圣旨设供案上香,册封圣旨旁边的,赫然就是大邕开国之初给萧家的封爵圣旨。 他虔诚地拜完又上了香,皱眉呵斥。 “荒唐!已经册立的宫妃哪有嫁做他人的道理?”他睨了二儿子一眼,“我管你怎么解释,她们姐妹俩都必须顺顺利利进宫!” 萧二爷气愤不已,却敢怒不敢言。 周氏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上前扶住安远伯,“老爷,从礼之死已成定局。那这世子爵位也该兄死弟继,您可不能厚此薄彼啊。之前说好的,要让从珍袭爵。” 安远伯没说答应,也未拒绝,显然还在犹豫。 “伯府落魄,没什么人脉,如今只能看才人和宝林谁前程更远大些了。若能相互扶持,那是最好。” 言外之意便是,若是以后萧湘得势,爵位还得归还到长房手中。 萧从珍险些咬碎一口银牙,回房的一路上都板着臭脸。 邹氏和萧云颖彼时也在,见他这样就什么都明白了。 “本唾手可得的爵位,难道日后要拱手他人吗?” 萧二爷哪里甘心。 抬眼时红血丝清晰可见,眼底因恨猩红一片。 “我记得,未正式入宫嫔妃,若遇大丧,需留家丁忧。” 父丧,哪怕是宫中贵人也得服丧二十七个月。 这样长的时间,谁能保证不出差错呢? 邹氏顿悟,眼里划过阴狠之色。 “高祖年间,就有美人兰氏入宫前夕遭遇父亲病逝,留家丁忧。没过多久就因父亲离世悲痛过头也跟着病死了。” 萧二爷重震旗鼓,“爹如此偏心,可就不能怪我不孝了!” 可还未走出房门,便被一人拦在门口。 “伯爷说了,二位小主入宫之前,谁都不能离开家门半步。” 见是前院极得安远伯看重的长随陈勤。 萧二爷深呼吸了一口气,压下满腔怨愤,努力地挂着笑脸扯谎。 “女儿和侄女儿中选,我正准备去采买些东西充做嫁妆。父亲刚才不是还说,家族和睦最要紧吗?” 陈勤无动于衷,古板地传话,“伯爷让我来告诉二爷,大姑娘就是要丁忧,也必须是在宫中。” 两个孙女儿都入宫,得宠的概率可要高上许多。 这笔帐,安远伯算得很明白。 萧二笑容在脸上寸寸龟裂开来。 萧云颖倒是看得开。 “爹娘不必担忧,女儿今日已得贵妃娘娘青眼,入宫后必能平步青云。到时候,想捏死一个萧湘,还不是轻而易举?” “好孩子!”邹氏热泪盈眶,又心有不甘,“只是我一想起你姐姐在位份上又压你一头,这心中总是不快!” 萧云颖冷哼,“这不过是暂时的罢了,爹娘,你们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 与此同时,萧湘也被安远伯单独召到前院说话。 “昨日之事,祖父的确有愧于你,只是阿湘,伯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管你如何怨我,我都必须为了萧家考虑。如今万事回归原位,祖父也希望你入宫后,善自珍重,不要忘了出身何处。” 萧湘福身,“祖父心有筹谋,孙女儿知晓。只是孙女儿福薄,亲祖母早已过世,父亲又遭遇不测,如今即将出嫁,母亲却也因襄阳事情缠身不能赶回,心中难免惶恐凄凉。如今入宫在即,斗胆想向祖父讨要一件东西傍身,也好安心。” “什么?” “祖父珍藏的,那截白奇楠沉香木。” 安远伯诧异她居然知道府里有这个东西,有点心疼。 可萧湘左一嘴说起他那早死的原配,右一嘴哭诉父亲离世,他被说得不耐烦了。 “好好好给你,给你。” 萧湘抱着东西走的时候,连陈勤都纳闷了。 “伯爷,您就这样给大姑娘了?” 安远伯只抬头看天色,叫人看不出他的情绪来。 “这天儿瞧着安静,可知大邕风雨欲来啊?伯府这变数,也不知是运还是劫……” 第一卷 第4章 入宫,贵妃威慑 入宫那日,晴空万里无云。 萧湘拜别长辈,领着贴身侍女通草和云芝,和萧云颖一道入了皇宫。 大邕朝后宫共计十三宫,青阳宫便是其中之一。 不知是故意还是巧合,她和萧云颖被安排在同一宫居住,还就在对门儿。 萧湘在后东配殿,萧云颖在后西配殿。 一进大门,便有四名宫人向她行礼,接替领路内侍迎接她入配殿居住。 “奴婢紫苏/怜英,拜见萧才人!” “奴才小豆子/小橘子,拜见萧才人!” 萧湘依次扫过四人,将脸和名字大致对上。 “云芝,赏。” 紫苏机灵,连忙端茶送水上来,主动向她汇报知晓的宫中消息。 “禀才人,此次选秀入宫的秀女共九位。除任宝林被德妃要了去,其余新晋嫔妃都住青阳、萃玉二宫,两宫皆无主位。” “徐婕妤和韦美人都住在萃玉宫,青阳宫中便以您为尊,前头的东西偏殿里头,还住了周宝林和李御女……” 正说着话,外头传来一阵吵嚷,没一会儿,一个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什么东西?一个破落户的女儿,也敢跟我较劲争高低!” 怜英出去查看,很快来回禀:“是对门儿的萧宝林。正在训责李御女。” 紫苏等人都知道萧宝林是自家主子的族妹,也不敢多说什么别的。 萧湘抬眸,“哦?为着什么呢?” 怜英这才如实道:“说是李御女搬东西扰了她,便将人叫来训斥。李御女争辩了一句,还……还被打了。” 这一看就是故意的。 萧云颖这两日野心勃勃,信心满满,一看就是想要干一番大事的。 怎么会一入宫就无缘无故针对一个小御女呢? 除非,李御女和她有仇。 庭院中,当着宫人们的面,李御女被罚跪在地上。 几步阶梯之上,萧云颖通身气派穿着,被侍女们簇拥着,盛气凌人得紧。 “宫中尊卑分明,我打你就打了,让你跪就安分跪着,青阳宫中,谁敢质疑?” 说这话时,萧云颖目光看向才迈步出门的萧湘,高声讥讽。 “有些人,靠着一个好父亲才封了好位份,可这宫里的宠幸啊,看的可不只是家世出身。要是父兄不得陛下看重,或是死了,终究是无用!” “姐姐,你说是吧?” “萧宝林慎言!” 萧湘不疾不徐,“若说宫中最得宠幸的,莫过几位娘娘。你此言,难道说几位主位娘娘得宠,是因为家世出身和父兄得用的缘故吗?” 萧云颖闻言面色一僵,想出言反驳,却又自觉面上无光,恼怒道:“你胡言乱语什么?分明是在曲解我的意思!” 萧湘扶起李御女,“若你要觉得我曲解,那就是如此吧。只是宫中人多眼杂,你应该很清楚。若不想被人添油加醋告上一状,就趁早收敛一些。” 萧云颖要拦,萧湘幽幽道: “明日便是阖宫觐见皇后娘娘的日子了,你我初来乍到,你也不想第一日就传出个不能容人的名声来吧?” 萧云颖冷哼,“倘若我非要为难于她呢?” 萧湘站直了身子,双手交叠于小腹之上,看向几步台阶之上的萧云颖。 “依照后宫规矩,我是才人,你是宝林,你若忤逆,我还是可以请示皇后娘娘,治你一个不敬之罪。” 明明萧湘站位低些,气势却绝不弱势于萧云颖,甚至隐隐有压过之态。 萧云颖恼怒不已,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最终不甘又恨恨地瞪了李御女一眼,告诉萧湘。 “总有一日,你一定会后悔的!” 走前,她看向躲在萧湘身后的李御女,眼里的仇视几乎快要溢出来。 “今日我教你个乖,你可千万记住了。没得哪日得罪了真正的贵人,可就没有我这般好说话了。” 说罢扬长而去,瞧方向,是长乐宫那边。 “多谢姐姐相助。” 第一日入宫就遭受此等折辱,李御女眼里忍不住泛起泪花。 出身不高还能被选入宫,李御女的模样格外出尘,垂首福身间,楚楚动人,十分惹人怜爱。 萧湘忽然福至心灵。 萧云颖这样针对她,如果不是有仇的话,会不会是李御女将来得封高位? 比萧云颖位份还高那种。 也就是刚刚她才忽然想起,前世死前,宫里新晋封了一位李修仪。 之所以知道此事,是因为这位李修仪升位实在太快。 入宫半年连跃好几级,成为九嫔之一,执掌一宫主位。 是后宫里名副其实的宠妃。 在册封当夜,她却疯魔一般持匕首闯进嫔妃宫中,亲手杀死了一位嫔妃…… 至于后来如何被处罚的她不得而知,不过如果真的是她的话,李御女是如何从一个软弱的小绵羊变成那样凶残的李修仪的呢? 她回神,看着眼前双眼通红的李御女。 “你不必谢我。同在屋檐下,她若天天这样,我也不得安宁。” 如果真是这样,李御女绝对不是一个省油的灯。 萧湘保持着疏离。 只在走前提醒了一句,“你位份在她之下,要想过安生日子,尽量避其锋芒为好。” 她要不了几日估计就得搬出去“丁忧”去了。 现下,她需要保障的,是在父亲消息传回之前,不出任何差错。 在此之前,青阳宫相安无事是最好,如若不然,总归要将她牵扯进去。 回房的时候,正见晚霞出云。 半边天被晕染出绯紫色,夹着丝丝缕缕的红芒,惹眼又好看。 “明日,居然又是个艳阳天。” 京城日日烈阳高挂,却不知两河的暴雨,停歇没有? 也不知父亲如何了。 虽有前世的经历在,萧湘知道父亲还好好活着。 可两河局势瞬息万变,还牵扯到太后母族与河间王,她总是不能心安。 萧湘回了房,之后便再无什么吩咐。 底下几个人才得了赏赐,还以为有活要干,这下只能面面相觑。 小豆子躬身,“才人,可要搜查宫苑?” 宫中情形特殊,暗害诬陷之事不少,徐婕妤、苏才人和萧宝林一进宫就叫底下的人早就忙开了呢。 可自家主子好像根本没这个打算。 紫苏想了想,跟着问:“那可要去拜见哪位娘娘?” 韦美人、周宝林和萧宝林都去拜见韦贵妃了,苏才人也去了皇后宫里。 萧湘揉了揉眉心,一脸疲态,“都不必。” 云芝向前一步,“你们清扫配殿很是用心。才人身体不好,又累了大半日了,现下想休息了,都各自办自己的差事去吧。” 四人觉得主子太过随性,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告退。 待关了门来,萧湘脸上哪还有疲惫之色? “小心些盯着他们,若有谁待会子夜里出去的,看看他去了哪个方向。” “是。” 这日夜里,青阳宫与萃玉宫陆续出去好几个鬼鬼祟祟的宫人,俨然都是朝着几位高位嫔妃的住所去…… 第一卷 第5章 大权独揽 翌日。 所有新晋嫔妃前往椒房宫拜见皇后。 徐婕妤与韦美人居于左右首位,其后跟着萧湘、段氏等三位才人,萧云颖、周氏、任氏三位宝林,李御女缀于队列末尾。 九人恭恭敬敬地向皇后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才在皇后地咳嗽声中起身。 为显重视,谢皇后穿得十分隆重,但再熠熠生辉的金钗玉簪也难掩病色。 她正要开口赏赐,便有人夺了话头去。 “日后便都是姐妹了,还望诸位妹妹谨守规矩,好生侍奉陛下才是。” 陛下登基不过三年,宫中嫔妃不多。 皇后病弱,宫中以韦贵妃为尊,执掌后宫。 说话的,正是韦贵妃。 她端坐红木交椅上,唇角含着浅淡笑意,眉眼温和,却自有一股凛然气度,令人不敢直视轻慢。 锦绣珠玉加身,衬上端容气度,气势比着华冠的皇后还盛上三分。 “宫中姐妹不多,好不容易见着这么多新妹妹,心生欢喜,忍不住提点了几句。皇后娘娘,不会怪臣妾僭越吧?” 皇后还没说话,底下德妃先搭腔了。 “皇后才小产,身体不适。贵妃娘娘代掌后宫大权,训导警戒新妹妹们那都是应该的。是吧,皇后娘娘?” 贵妃便罢了,一个爪牙都敢如此嚣张越权,简直是将皇后的脸面往地里踩。 偏偏底下一时竟然无人帮腔。 一时间,整个椒房宫正殿冷寂非常,唯余皇后一声比一声剧烈的咳嗽。 新旧嫔妃们齐齐垂头装死。 萧湘也跟着低埋脑袋,脑中搜寻前世关于后宫的记忆。 她记得,在她被河间王磋磨死之前,皇后就因病离世了。 前后不过一年的功夫。 如今看来,皇后之死,少不了韦贵妃推波助澜…… 正想着,后腰忽然传来一股猝不及防的力道,像是被人用手掌狠狠一按! 她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 她下意识脚尖用力,才勉强站稳身形,没撞上前排的徐婕妤。 可就这么一会子的功夫,自个儿已然成了众矢之的! 刹那间,所有人探究的视线,汇聚到萧湘身上来。 萧湘急中生智,索性顺势跪倒下去。 “嫔妾头次拜见诸位娘娘,心下欣喜又惶恐。皇后娘娘疼惜姐妹们,撑着病体也来相见,贵妃娘娘则提点警示,字字句句皆是对嫔妾等之喜爱。得二位娘娘看重,是嫔妾等之福。” 大殿静谧了一瞬。 德妃先冷哼一声别过头去,鄙夷她毫无立场的奉承之言。 韦贵妃眼里闪过一丝冰芒。 “果然是能够被陛下选入宫的可人儿,八面玲珑面面俱到。却不知你是哪家的姑娘?” 萧湘伏首,“嫔妾才人萧氏,谢过娘娘夸赞。家父安远伯世子萧从礼,现任工部六品员外郎。” 一听只是个落败伯府家的女儿,贵妃没了兴致,转过眼去。 其他人都垂着脑袋不敢叫贵妃看到自己,萧云颖却上前一步。 “贵妃娘娘勿怪,长姐并非有意冒犯娘娘。” 贵妃斜眼看她,“你又是谁?” 萧云颖端庄有礼地行礼,“嫔妾宝林萧云颖。” 贵妃“哦”了一声,“本宫记得你,就是选秀那日着了云锦的。” 萧云颖一喜,“娘娘好记性,正是嫔妾。得娘娘照拂,嫔妾现今就住在青阳宫的配殿内,离徐婕妤执掌的萃玉宫,并不远。” “等等,徐婕妤?她怎么就执掌萃玉宫了?” “是啊。”萧云颖一脸懵然无知的模样,“宫人们说,皇后娘娘格外体恤,让徐婕妤住了萃玉宫的主殿,可不就是执掌一宫吗?” “简直可笑!一个婕妤罢了,有什么资格住主殿!” 韦贵妃父亲乃一品太师,封梁国公,掌兵部,授同中书门下三品,可入政事堂参政议政,更是先帝遗命的辅政大臣首席! 当今太后,也出自韦氏家族。 徐婕妤则是正三品吏部尚书之女。 在贵妃跟前,徐婕妤的家世实在不够看。 但在新人中,唯她父亲官位最高,又实权在握,是切切实实可以左右朝堂用官的存在! 所有新人中,只有她是被陛下一早圈了名字要选进宫的。 萧湘心下了然。 萧云颖果然是故意的,先推她出来吸引视线,然后自个儿再美美现身,靠检举徐婕妤向贵妃投诚。 德妃不悦,“以往都是九嫔往上才可掌一宫主位,居主殿。徐婕妤倒是不同。” 捂着心口的皇后瞥了她一眼,“徐婕妤父亲兢兢业业,为国尽忠。徐婕妤亦是端庄可人,深得本宫欢心。本宫不过提前令其住入主殿,又有何不可?” “虽说是皇后娘娘旨意,臣妾等本该遵从。可若宫规不严,何以令四方?”韦贵妃端着的笑,看向徐婕妤时便冷了下来,“徐婕妤狂妄,竟以婕妤之身居主殿,实在没有规矩!传本宫口谕,即刻将徐婕妤的东西,尽数搬出!” “贵妃你放肆!”皇后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这是本宫下的令,你要抗旨吗?” 贵妃福身,“臣妾不敢抗旨。只是陛下信重,要臣妾管理后宫,皇后娘娘命令有失,臣妾自当矫正。” 皇后还要阻拦,可后宫掌权的不是她,内侍省的人根本不听她的,她愤怒得咳嗽更为剧烈。 当事人徐婕妤终于忙不迭矮身下去,“嫔妾无知,娘娘息怒!” 贵妃冷哼,“你是无知。若非因为你,皇后又怎会气成这样?来人,告诉尚宫局,徐婕妤罚三月月俸。” 皇后多劝一句,竟叫徐婕妤惩罚重上三分! 这是告诉满宫的人,不许与皇后亲近! 徐婕妤才入宫连俸禄都还没开始领,先被罚了三个月。 萧湘暗叹她倒霉的同时,也觉违和。 徐婕妤出身世家,怎么看都不会是无知之人。 怎么皇后让她住主殿她就去了? 她难道不知道婕妤不能住主殿吗? 是真的狂妄无知,还是另有原由? 正想着,贵妃已经起身。 “皇后娘娘身体不好,臣妾会为娘娘请太医来。太后那儿,就不劳烦娘娘了,臣妾会带领诸位妹妹去给太后请安。” 这一下,皇后是真的气病过去了。 出椒房宫时,萧湘清楚看到徐婕妤给位份低于她的韦美人让了路。 那位,是贵妃的族妹。 韦家面前,连徐家这样的大家族都得避其锋芒。 更别说安远伯府这样的没落家族。 但徐婕妤父亲毕竟是重臣,就算是顾及着陛下的心思,贵妃罚徐婕妤,也得收着分寸。 可若轮到她,只怕顷刻间就得打入冷宫了。 这,便是贵妃给所有新人的警告。 第一卷 第6章 避锋芒 “陛下万安,太后娘娘金安。” 寿安宫中,一众新人垂首立于殿中,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御座上首,太后端坐凤椅,仪态雍容。而她身侧,年轻的皇帝斜倚着蟠龙宝座,姿态慵懒,眉目温润,倒不像个生杀予夺的帝王,而是矜贵儒雅的世家公子,丰神俊朗得勾人。 好些新晋嫔妃们只一眼,便羞红了脸。 但他眼里,自始至终只有贵妃一人罢了。 当着众嫔妃的面,他亲自扶起贵妃,“这几日你忙着新人入宫事宜,瞧你都瘦了。” 贵妃难得露出小女儿情态,嗔笑,“诸位妹妹还在看着呢,陛下还是先让她们给太后行叩拜大礼吧。” 皇帝将她拉到自己身边,“你与朕同坐。” 如此明目张胆地偏爱,新人们羡慕之余不免落寞。 这还不止,连太后都对诸位嫔妃态度一般,只对着韦贵妃和韦美人十分亲近。 萧湘想起终选那日的事情,再来看这姑侄三人之间的温馨,颇觉生硬。 德妃没看出来,反而趁机上眼药,“陛下,太后娘娘,今日柳昭容不知何故,竟然未给中宫请安,连寿安宫也不来呢。” 柳昭容是去年入宫的,十分得当今喜爱,初封便是婕妤,没过半年就晋位昭容,位列嫔位。 满后宫中,也唯有这一位,在君恩上能与贵妃平分秋色。 也唯有她,敢缺席请安。 平日里皇帝都不舍得罚。 德妃今日特地在寿安宫提起,大有深意。 “柳昭容任性。传哀家的话,罚俸一年,禁足三月。皇帝觉得如何?” 皇帝是孝子,德妃料定了他会驳太后的面子。 “母后说得是。” 嫔妃们顿时心中一凉。 柳昭容可是宠妃啊,太后为了贵妃轻而易举一句话便处罚了她,她们若是敢挡了贵妃的路,岂非找死? 韦贵妃显见得意,又说起皇后病情,“既然皇后病了,便该静养。臣妾想,日日请安也不宜皇后养病,逢着初一、十五去拜见一回也就罢了。陛下以为如何?” 皇帝颔首,“你为皇后着想,皇后也会高兴。” 嫔妃们还没来得及悄悄高兴,便听太后说:“陛下命你执掌后宫,皇后既然不舒服,你便要好生关照后宫众人。” 萧湘顿时明白了。 皇后那儿的请安少了,贵妃这儿却得天天去! 太后寥寥几语,后宫权利体面尽归贵妃。 皇后,则是被彻底架空! 第六章暗流涌动 新人入宫不过整日,后宫便姓了“韦”。 出寿安宫的时候,除了韦美人和成功投靠贵妃的萧云颖,其他人脸上都不可避免地带了惶然之色。 韦氏当权,贵妃凌厉,连皇后也不能压住其气焰。 她们日后,要如何才能在贵妃手底下谋得喘息之机呢? 今夜便是新人侍寝的第一夜了,原本壮志凌云的新人们,期待顿消泰半。 连去赏花的心思都没了。 “今日真是吓死了,好生凶险啊,贵妃娘娘好大的威风。”回到青阳宫,通草还觉惊险,“不过主子您一向低调,今日怎么……” 萧湘垂眸看家书,“你觉得我会吗?” “那您?” “有人推了我。” 通草瞪大了瞳孔,倒是云芝忽然想到了什么。 “是二姑娘!觐见皇后的时候,二姑娘就站您身后!”她才觉后怕,愤怒得厉害,“她这是要害您当众得罪贵妃娘娘!” 萧湘不置可否,“两河的消息想必快要传到京城了,不必这时候与她发生龃龉。留神着西配殿就是。” 两人重重点头。 想到自家姑娘即将面临的处境,止不住的心疼。 “但愿消息传来之前,主子能顺利侍寝。” 萧湘却摇头,“贵妃势大,连皇后都要退避三分。我此时侍寝,不是明摆着当活靶子吗?” 父亲遭遇不幸,伯府沉寂,她若有一丁点儿出头的迹象,便会被摁死。 倒不如等待一切尘埃落定。 那时得幸,方是最佳时机。 * 紫宸殿,华灯初上。 长宁帝端坐御案前,批阅奏折。 垂眸执笔时,神色冷肃沉稳,周身气场凛冽,无人敢轻易惊扰。 待他落笔暂歇时,内侍省正监张平恰到好处端了茶饮献上。 尚寝局安嬷嬷也在此时呈了宫妃册入内。 “陛下,新晋嫔妃们已经入宫,今日可要传召?” 身后跟了个小内侍,“陛下,贵妃娘娘差人传话来,说是长乐宫新做了点心,请陛下去品尝。” 他抬盏饮茶。 “徐婕妤如何?” 张平迅速将今日后宫发生的事情禀报。 长宁帝敛眉。 才来第一日就越级住主殿? 如若不是真蠢,那就是有意避宠了。 还有安远伯府那位萧宝林,萧家的人一来就依附贵妃?是真的依附,还是说难得出了一位聪明人? 正说着,椒房宫的掌殿嬷嬷快步前来。 “陛下,皇后娘娘身子不适,请陛下快去看看。” 贵妃和新人较劲便罢了,皇后身为一国之母,居然也同新人争宠? 烛火微晃,将他冷硬的轮廓勾勒得清晰分明。 “张平,给皇后请太医。” “传旨,今日萧宝林侍寝。” 第一卷 第7章 君恩如流水 众人都猜测,新人之中,该是徐婕妤或韦美人最先侍寝。 可陛下竟然连跳数人,连安远伯府大姑娘萧才人,正四品鸿胪寺少卿家的苏才人以及给事中家的段才人都未曾搭理,挑中了萧宝林。 消息传来时,有人愕然,有人得意得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 “姐姐还在这儿枯坐着呢?” 安车来接萧云颖时,她特地来东配殿转了一圈,“本以为姐姐初封比我高,会先侍寝呢,没想到我倒先一步承宠。” 萧湘早习惯了她的张扬炫耀。 闺阁中,但凡萧云颖得了什么好一点儿的东西,都必定要来炫耀得意一番。 没想到都死过一回了,她还这样。 “哦,那恭喜你。” “你!” 萧云颖恼怒了一瞬,旋即自己把自己哄住了。 “你呀你,总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其实心里气得要死吧?” 她骄矜地理了理自己的袖摆,“也是。毕竟新人入宫第一份恩宠是我的,你再嫉妒也是没法子的事。” 走前,她以威胁的口吻警告萧湘。 “你我虽是一家,可这宫里,从来只认恩宠,不认姐妹。往后我在陛下跟前说得上话,你若识相,便乖乖俯首听命,少来碍我的眼。若是敢挡我的路,别怪我不念手足之情,连你一起踩下去!” 通草好努力才忍住没冲上去争辩。 气得面红脖子粗。 “总是这样!好像姑娘您欠她似的!” 翌日去长乐宫参加早会时,萧云颖口口声声地奉承贵妃,直把一旁贵妃的族妹韦美人气得眼睛发红。 不过这样一来,贵妃也真认了萧云颖的投靠,当日就赐下不少好东西给她。 萧云颖骄傲得连走路都跟个孔雀似的。 不过这得意,只维持了一天。 当夜,陛下召段才人侍寝。 这下长乐宫请安的时候,韦美人没再忍,狠狠为难了段才人一把。 萧云颖也在一旁添柴加火。 临了御前却来了人,不仅解救了段才人,斥责韦美人和萧宝林,还传了陛下圣旨,晋段才人为美人! 一时间,数不清的赏赐如流水般送进西配殿。 当日,陛下又召段美人同游赏花。 一连两日,段美人出尽了风头,连御前的张平见了都恭敬得不像话。 比起第一日就侍寝的萧云颖来,更叫人咋舌。 “陛下亲口下令,破例允准段美人入住青阳宫后殿。” 也就是之前徐婕妤的住处。 正殿与后殿同为一体,被奉为主殿,正殿用来待客所用,后殿则是寝殿。 段美人如今的待遇,竟是比照着嫔主娘娘来了。 通草面露复杂之色,“这下,连贵妃都不好明面上为难她了。” “可不是嘛,段氏如今可神气了。”小豆子才从外头回来,听到些消息,“连徐婕妤都不放在眼里。” 萧湘本在看书,闻言抬首,罕见搭腔,“她如何不将徐婕妤放在眼里了?” 小豆子躬身,恭敬回话。 “花房新栽培出来的虎头茉莉很是稀罕,唯婕妤位份之上能得一盆,韦美人也是德妃看在贵妃娘娘的面上送了才有的。段美人不敢去夺韦美人的,却敢截了徐婕妤的花。方才花房里头,闹得可难看了。管事不敢得罪新宠,只能叫段美人抢了去。” 通草纳闷,“徐婕妤不曾为难过她,倒是韦美人前日就给了她脸色看,她怎么反而得罪徐婕妤去了?” “韦美人背靠贵妃,段美人怕着呢。其实也不止徐婕妤,这两日,段美人与好些新晋嫔妃们都起过不少冲突,就是对门的萧宝林也受过她的气。虽是段美人仗势欺人,可宫里向来拜高踩低。段美人受宠,其他人也不敢说什么。” 萧湘点头,知晓了大概。 “再有这种事,依旧来回。” 后来几日,因为两河堤坝冲毁之事,皇帝忙于政务,不进后宫。 政事稍缓一些,才又召了苏才人侍寝。 苏才人自然又成了贵妃党攻讦的对象。 后宫里最不缺的就是新闻,外头的消息多如牛毛,日日地由小豆子禀报过来。 萧湘心态却越发安稳。 陛下身边女人越多,她就越是安全。 夜里云芝秉烛悄悄同她说话。 “外头伯爷传消息进来,估摸着就是这两日两河便有消息传来,让您早做打算,定要在丁忧之前侍寝一次。” 云芝将信递给她,“二姑娘遭冷落后,伯爷这几日越发催促得厉害了,您要不要回些话回去?” 萧湘亲手烧掉信件,不留一丝痕迹,“告诉祖父,我有分寸。” 记忆中,后日就是父亲“尸首无存”消息抵达的日子。 在此之前,她是越低调越好。 可皇宫之中,有的是人日日高调。 翌日晨起,宫里便出了意外。 “段美人与苏才人发生争执,段美人失手,竟将苏才人推入了湖中!” 小豆子来报时,还喘着粗气。 “苏才人好险才被救了起来,只是怕是呛水过多,人已经昏迷过去了。” 落水可不是小事,说不得就溺死了。 即便侥幸活下来,也有不少从此落下病根的。 萧湘听着都觉惊心动魄,示意通草将茶水给小豆子一碗。 “好好的,怎么会发生争执?” 第一卷 第8章 意外?新宠变旧人 小豆子牛饮过,平复了心神。 “奴才打听了。陛下好几日没进后宫,一来就传召苏才人。段美人心中本就不忿。尚食局的人也糊涂,上林苑最后一批樱桃果,竟让苏才人得的份例比段美人还多。晨起两人碰巧遇见了,段美人言语便十分的不顾忌。苏才人却不是任宝林等软弱之流,当场与其争辩起来。这才出事。” “如此说来,段美人该受重罚吧?”通草同情苏才人,不喜段美人。 小豆子却有别的见地,“这也说不一定。段美人很受宠呢。陛下念着情分,估计会从轻处罚。最近这几日,不一直都是如此吗?” 不管段美人怎么胡闹,陛下都不曾斥责,甚至是……纵容。 萧湘若有所思。 “贵妃娘娘掌宫严明,尚食局的人怎会犯这样浅显的错?” 通草一愣,“对啊,段美人和苏才人,甚至都不住在同一个宫里……” 一直沉默的紫苏蓦然开口,“贵妃娘娘的族妹韦美人,可至今都还未侍寝呢。” 众人齐齐看向紫苏,眼里的惊愕还没来得及掩饰。 紫菀嘴快,眼珠子都瞪大了,“难道是贵妃有意……” 萧湘看她一眼,打住了她将要脱口的话。 云芝率先冷静下来,“不管这件事怎么处置,段美人被冷落一些是注定了的事情,苏才人又病了。下一个侍寝的人,怎么都该轮到韦美人了吧?” “如此最好,否则要是陛下越过她挑中了谁,谁就倒霉了。” 紫苏话不多,却一针见血。 “贵妃娘娘摆明了要推韦美人上位,可陛下,向来随性自在。三次召幸,皆不是按照位份高低。” 当日,贵妃取消了阖宫请安。 午后段美人被降位禁足的消息就传遍了后宫。 虽是贵妃下的旨,可皇帝也第一次没有拦着处罚段氏。 就连她的人到了御前去要申诉,也被严厉地挡了回来。 段才人从得宠晋位,到被冷落,不过十日光景。 萧宝林侍寝后便不再被提起,这一下子又接连倒下两位新宠,这叫后宫嫔妃们又开始跃跃欲试起来。 一日之间,御花园多出了好几日弹琴唱曲儿的俏佳人来,就连韦美人都开始大张旗鼓地往紫宸殿送吃食和绣帕。 夜里,尚寝局的嬷嬷带着女史,乐呵呵入了青阳宫。 到萧云颖的门口前,却拐了弯来后东配殿。 “萧才人,陛下有旨,今日召才人您侍寝。” 萧湘:? * 挂了香薰铃铛的朱漆顶轿被四名内侍稳稳抬着,碾过宫道上微凉的青石板,“叮叮当当”穿行在重重宫墙之间。 轿身不过半人高,锦帘低垂,密不透风,只漏进几缕昏黄宫灯的光。 她端坐在软褥之上。 夜风拂过时,从掀起的帘角边隐约瞧见两位宫装丽人被三五宫女簇拥着站在宫墙下,一个眼里说不出的阴冷,另一个脸上则是明晃晃的嫉恨。 云芝压低声音禀报,“主子,方才韦美人和二姑娘在那,韦美人看起来脸色很不好。” 韦美人出身高贵,又有太后和贵妃两大巨头作保,却屡屡未被挑中侍寝。 怨恨她是自然的。 倒是萧云颖,这么快真得了贵妃赏识,都能和韦美人一道了。 只是如今圣意已下,她就是到韦美人跟前陈情说自己本不愿侍寝,谁又会信呢? 既然躲不开,那就盛装接驾! 紫宸殿正殿之中,大臣们正为两河之事激烈争吵。 “两河堤坝冲毁,民不聊生,户部单是拨下的赈灾银都是几十万两,百姓们不过讨要些许果腹之食怎么就不能得了?户部的赈灾银,到底拨到哪儿去了?” “侍中大人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是说我户部侵占灾银?!简直荒唐!户部账册就在那儿,条条记录在册,谢侍中如此污蔑,可有证据?!” “条条记录在册?去年东北雪灾,前年西南地动,户部虚报灾民数目,截留人头银。税收又以次充好,以陈粮代新粮。户部前科累累,本官不得不疑心!” 户部尚书被说得面红耳赤,“你!” “侍中大人。” 坐在椅子上的韦太师放下茶盏,悠悠插话。 “户部事忙,又缺人手,难免疏漏。且陛下也已发落了主责的几位官员。刘尚书虽有失察之嫌,却也称得上辛苦。”说话之时,他稳稳坐着,就连目光挪向上首坐着的皇帝时,也并未有丝毫动弹,“陛下,当下两河困境尚未解除,臣以为,从前的事情还是不要再提了吧。” 语气中,是不容置疑的意思。 户部尚书眼珠子一转,利索地跪下去,痛哭流涕。 “陛下,臣夙兴夜寐,日日秉烛到深夜都在整理户部事宜。臣千真万确都在为了大邕啊!若臣如此都还要遭人污蔑,臣实在寒心啊!” 长宁帝正垂首看奏折,从只字片语中可窥见两河灾祸之害。 过了一会子,他缓缓起身。 “太师所言甚是。” 皇帝亲手扶起户部尚书,“刘爱卿忠心为国,朕也不愿见功臣寒心。既然说到户部缺人,朕便提拔几人去辅佐你。” 刘尚书一听他要亲自派人,本能地想婉言拒绝提出自己人,可皇帝已经点出了几个人名来,又道:“爱卿必定不再分身乏术。这次赈灾银两的事情,也定能查个水落石出。若是如此户部都还屡出差错,即便朕不疑心,只怕天下人也要质疑刘爱卿的本事了。” 户部尚书心下一惊,猛地抬头。 便见陛下用那双犀利的眼神望着自己,彷佛能看破所有。 他有些心虚地赔笑,“陛下说的是,臣必定竭尽所能!” 皇帝眼神扫过六部的尚书们,在工部尚书身上多停留了些许,看得工部尚书有些发怵了才挪开视线。 “诸位都是国之栋梁,此次两河灾祸,还要仰赖诸位协力共渡。” 议完政事,已是深夜。 大臣们一出门,就一窝蜂地追随着韦太师走了,只门下侍中孤身一人。 张平奉茶上前,“陛下,萧才人已经在偏殿等了一会儿了。” 第一卷 第9章 初侍寝? 长宁帝收回视线,并不着急。 “她在做些什么。” “萧才人向安嬷嬷讨要了棋,自个儿和自个儿对弈呢。” “她就没问起朕吗?” 张平想了想,“自然有,只是瞧着比前三位沉得住气。” 提起那三人,长宁帝眼里闪过失望之色。 “萧宝林侍寝后便投靠贵妃,段氏短见,只知恃强凌弱,全无脑子。苏氏倒是得体,却醉心诗书。都不堪重用。” 皇后病重,后宫只一个柳昭容,哪里能对付得了韦氏围剿? 如此下去,后宫何时能清明? 他又要到多少年岁才能有子嗣? 张平打小就跟着他,看出他的担忧和顾虑。 “那陛下就先瞧瞧这位萧才人?” 长宁帝颔首,搁了茶盏。 夜已深沉,殿内只燃一盏素灯,昏黄光晕漫开,将周遭暗影都揉得柔和。 她一身淡青色齐胸襦裙,不着繁饰,衣袂轻垂,清雅得如同浸在凉露里的竹。 独自临着棋盘而坐,半明灯火映着她素净容颜,眉眼温婉,唇不点而含丹。 长发松松挽就,几缕碎发垂在颈侧,灯下肌肤胜雪,静立不动时,便似一幅淡墨山水。 许是今夜月色如醉,长宁帝难得看痴了一瞬。 六宫嫔妃皆美,可在炎炎夏日里,烦闷朝政后,骤见得这一抹清雅宁静,难免心神恍惚。 张平正要通报,佳人似有所觉,缓缓看过来。 抬眸间清辉流转,美得沉静,又动人心魄。 张平见陛下眼神松软,便没有再高声通传,惊扰二人。 萧湘快步上前来迎,眼角眉梢透露着欢喜和娇怯。 “陛下万安。” 长宁帝扶住她,“等久了吧?可用过晚膳了?” 也就是这么一扶,方觉她手臂纤滑,连薄衣下微凉的触感都那样恰到好处。 “陛下政务繁忙,这么晚了还来看嫔妾,嫔妾已经很知足了。晚膳上,嫔妾自作主张,请御前的嬷嬷们多做了一道桂花酿和几道小菜,用冰镇着。陛下可要用一些?” 长宁帝自然不会亏待自己,来前就用过膳了的。 这么一问,不过客套和习惯而已。 难得有新人第一次侍寝就这样周全,他自然满意。 待用了膳,自然看见了那棋局。 萧才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局,长宁帝思忖一二,一颗棋子下去便叫满盘棋都活了起来。 萧湘惊奇,“嫔妾在闺阁中时,便听闻陛下棋艺绝伦。不知嫔妾可有幸,同陛下对弈一局?” 吃了点心,便要消食。 才指点出一盘活棋,长宁帝也来了兴致,便应下。 可这棋下着下着,他才发觉萧才人原是有些本事的。 竟能与他下得有来有往? 喜欢下棋的人,也喜用棋验人。 棋局千变万化,恰如应付朝政和后宫。 棋下得好,至少脑子不笨。 这是长宁帝对萧湘下的第一个结论。 当夜,萧才人留宿紫宸殿,红烛燃了一整晚。 翌日晨起,送走长宁帝,紫苏开始催促她,“主子,快要赶不上贵妃娘娘那儿请安了。” “皇后病重,咱们先去寿安宫拜见太后。” 云芝不解,“连贵妃娘娘都说,太后不喜人多,不叫前去打搅。倒是贵妃娘娘掌握后宫大权,若是去晚了,只怕才人您要被刁难的。” “我赶在韦美人前头侍寝,被刁难不是一定的了吗?” 既然如此,总要为自己打算。 段氏和苏氏的下场也算提醒了她。 在这后宫中,若无依靠,便只能任人宰割! 贵妃位高权重,母族又极显赫,本是依附的最佳人选。 偏偏韦氏族人居功自傲,有从龙之功获封爵位不够,还想着把持朝政,将皇帝如先帝一般彻底架空,把持朝政。 前世她死后,灵魂飘荡之际,亲眼见证被韦氏一族视为傀儡的皇帝是如何绝地反击,将韦氏一族连根拔起! 为长远计,贵妃绝不是她该依靠的。 至于皇后,命比贵妃还短,还有些拎不清…… 柳昭容倒是得宠,后来也封了妃,可此人明显是皇帝用来制衡贵妃的,与贵妃势同水火,她投靠这位,只怕比皇后还早死。 除此之外,便只有皇帝和太后这两尊大佛,亦是最难取其信任的。 好在,虽然重生前在河间王府日日阴霾,可还是叫她探听到不少消息。 其中就有关于太后出身的…… 长乐宫中,嫔妃们早早地聚齐了。 “向来嫔妃侍寝后都是要遣送回宫的,萧才人倒好,整夜地缠着陛下!都到这个时候了,还不来给堂姐你请安。” 韦美人话语里都是酸意和妒恨,煽风点火起来半点不带犹豫。 “待会子她来了,堂姐可要严厉地斥责她!” 德妃随后附和,“平日里能得留宿之幸的,除了贵妃娘娘,便只有一个柳昭容。如今这萧才人竟也得了此等殊荣,竟是跟娘娘您平起平坐了?” 贵妃瞥了德妃一眼,眼神冰冷,“她也配?” 德妃方觉失言,连忙福身告罪,又小心翼翼奉承,“嫔妾说错话了,她一个小小才人,陛下不过一时兴起。段氏再骄横,不也被禁了足吗?” 贵妃这才满意,又看向萧云颖。 “萧宝林,你是萧才人的堂妹,你以为今日之事,本宫该如何处置为好啊?” 萧云颖一早就听说萧湘留宿紫宸殿的事情,嫉妒像火一样烧起来,“嫔妾以为,萧才人无视宫规,蔑视贵妃娘娘,应当跪罚长街,令阖宫嫔妃引以为戒!” 同为贵妃的人,德妃很看不上萧云颖,“你们不是姐妹吗?居然也下得如此重手?” 萧云颖冷漠,“宫规面前,没有姐妹。” 贵妃笑吟吟多打量了她一眼,“萧宝林既然如此懂规矩,那就依你所言。” “来人,撤去萧才人的椅子。” 其余嫔妃们正襟危坐,面面相觑,不敢出一言。 贵妃一开会便是好几个时辰不歇,就是坐着都觉得难受,莫说受罚过后又站着听训了。 可那有什么法子呢? 贵妃才将段氏和苏氏都给弄下去给韦美人腾位置,谁叫萧才人一头撞上来? 众嫔妃都等着看萧才人倒霉。 没等来正主,倒等来内侍禀报的消息。 “娘娘,去寿安宫了。” 第一卷 第10章 献宝,投诚太后 寿安宫中,太后本懒得见一个小小才人,却听人说萧才人带了名贵的奇楠沉香来献。 “奇楠?安远伯府还有此等宝物?” 掌事女官棠宁恭敬回话,“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安远伯府也曾显赫过。只是这萧才人刚侍寝就献上如此重礼,却不知所求为何啊?” 有宫人猜测,“怕不是要太后您帮她向陛下邀宠?毕竟太后您亲自抚养陛下多年,陛下登基后虽然忙于朝政,可总是记挂着您,对您最是孝顺。” 太后露出得意,“大邕以孝治天下,皇帝自然是孝子。” “那这萧才人……” 太后拂袖坐下来,“既然她有诚心,就召她进来吧。” 不一会儿,便见人被引着款款入门来。 素衣敛容,缓步低眉,眉目清丽端庄,仪态恭谨有度。 “嫔妾拜见太后娘娘,愿太后娘娘圣躬康泰,长乐无极。” “起来吧。”太后慢条斯理地饮茶,“你倒勤谨,才侍寝完就过来。” 萧湘莞尔,“娘娘是陛下之母,更是万民之母,嫔妾理当尽孝。近日听闻贵妃说起娘娘您身体抱恙,嫔妾特来献上沉香,希望娘娘能睡得香甜一些。” 太后这才搁了茶盏,正眼看她。 也是这么一瞧,才觉得萧才人不论气质和容貌都是极佳。 “你倒懂规矩。” 萧湘垂眉,再次矮身长拜,“终选那日大殿之上,幸得太后娘娘提携,否则嫔妾怎么有幸入宫侍奉。请娘娘再受嫔妾大礼。” 太后很满意她的恭顺,“棠宁,赐坐吧。” 萧湘向棠宁点头致谢,随后轻轻提起裙摆,在绣墩上浅浅坐了半个身子。 “娘娘身体可好些了吗?昨日陛下说起,十分挂念。”萧湘面露忧色,看向上头气色红润的太后,“嫔妾本该早些来向娘娘请安,只是贵妃说,娘娘病中喜欢清静,故而不敢前来打搅。” “贵妃这样说的?”太后轻笑了一声,语气发冷,“年纪大了,大病小痛不断,都是寻常。不比你们年轻人了,身强体健。” 萧湘敏锐察觉太后克制着不悦。 果然,这对姑侄之间,并不像那日阖宫觐见那般亲密。 新人入宫好几日了,除了第一日外,贵妃再没领着来寿安宫请安,她自个儿更是不来。 倒是日日在长乐宫接受满宫嫔妃拜见,俨然是后宫之主的派头。 萧湘隐隐看破,却不漏痕迹,笑得甜美。 “太后娘娘正值盛年,若说起风华气度来,就是贵妃娘娘只怕也要自惭形秽的。嫔妾等青涩浅薄,在娘娘跟前,唯有汗颜了。” 太后不过三十过半的年岁,平日里养尊处优,保养得宜。 岁月未曾在太后面上留下深痕,只添了几分威仪,肌肤光洁匀净,气色康健,远胜寻常人家同龄之人。 长期保养之人,最看重容貌。 萧湘此言,惹得太后轻笑。 “你这丫头,真是嘴甜。” 萧湘便笑得愈发真挚,“嫔妾实话实说罢了,不信娘娘问这阖宫之人,必定个个儿都艳羡得紧。” 太后笑颜更盛,“难怪陛下喜欢你,虽是奉承之言,却也是一片孝心,哀家听得很舒心。只是这些日子,贵妃日日一大清早的就在长乐宫接见阖宫嫔妃。你不去拜见她,却先来哀家这里。” 她目光瞥向桌案上装着沉香粉末的精致匣子,“又献上如此重礼,难道只是为了来与哀家闲聊家常的吗?” 萧湘抿唇,有些为难地启齿,“娘娘慧眼,嫔妾确实有事相求,只是……” 太后看了眼满殿伺候的人,“棠宁留下,其他人都出去吧。” “萧才人入宫不久,只怕伺候不周。还请娘娘允准奴婢也同棠宁一块留下来伺候。” 萧湘没想到太后都发话了,还有宫人不长眼地请求。 她朝那人看去,只见那女官穿着一身深绿色胡服,看其服制,应是五品的掌殿。 比掌事棠宁还高上一级。 “怎么,如今哀家说话都不管用了吗?”太后显见不满,可却并未有落下惩罚。 那女官见太后脸色,只能告罪退了出去。 经由这么一打岔,太后脸色不大好。 棠宁给她换了新的茶饮来,她都气得没喝。 “有什么就说吧。” 萧湘深呼吸一口气,迅速起身,屈膝,伏拜下去。 “求太后娘娘,救嫔妾!” 太后诧异,“你才得圣宠,正是得意的时候,怎么就说起这样的话来了呢。” 萧湘再次抬头之时,双目早被泪水打湿。 “新人入宫不过几日,承宠的唯有四人。如今苏才人落水,段才人禁足,嫔妾与堂妹又素来不睦……嫔妾……嫔妾实在不想落得和她们一般下场……满宫之中,唯有太后娘娘能辖制贵妃,嫔妾实在走投无路,还请娘娘救命!” “你的意思是,贵妃要对你下手?” “嫔妾不敢妄自揣测。只是听宫人说,二位才人出事之前,贵妃娘娘宫里的琥珀曾去过花房。” 她双目含泪,瞳孔中带着似乎浸入骨子里的惶恐和害怕,她仰头看着太后,眼里尽是悲哀祈求。 “嫔妾侥幸入宫,不敢奢求君恩。只期盼不因自身获罪而牵连家人。今日来此,实为孤注一掷。若能得娘娘庇佑,嫔妾愿结草衔环,唯太后娘娘马首是瞻!” 太后没答,只是垂眼打量她良久。 * 出寿安宫正殿门的时候,红日正悬于穹顶。 烈日当头,晒得人心头发闷。 却见正庭里的大树底下,掌殿安澜被侍女们簇拥坐着,一个拿着团扇给她扇风,一个替她斟茶。 旁边竟还有一座小冰山。 大小竟比萧湘这个才人分到的还大上一倍。 棠宁奉命送她出寿安宫,见主仆俩露出诧异,便解释道: “安澜是先帝懿安太后的陪嫁侍女,懿安太后是咱们太后的姐姐,贵妃娘娘的嫡亲姑母,懿安娘娘去世后,安澜承继遗命,到了寿安宫当差。” 三人边说边走,她似是不经意地提起,“虽说是当差,可她到底资历深厚,咱们娘娘也不好叫她做什么。她过来后,一向是这样的。” 几句话的功夫过去,几人也到了大门口。 “多谢姑姑相送,姑姑快回去侍奉娘娘吧。” 棠宁笑着颔首,“才人慢走。” 出了寿安宫大门,云芝在身侧替她撑伞。 “太后娘娘最后什么都没说,只客气地叫棠宁姑姑送您出来。这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呢?还是说,太后根本和贵妃娘娘就是一体?” 第一卷 第11章 受罚 萧湘提裙下阶。 “太后身边的都是人精,方才棠宁姑姑特意说起安澜姑姑的出身,总不会是无的放矢。” 云芝压低声音,“宫里都说,懿安太后与如今的太后娘娘姐妹情深,放心不下才留了人来伺候。那么为何太后显见不喜欢安澜呢?” 萧湘替她解惑:“太后虽然是韦氏族人不错,可她是庶出。贵妃的父亲和懿安太后才是同父同母的嫡亲兄妹。当年懿安太后病逝,韦氏为了巩固权益,一力将其推上后位才有了如今的尊位。太后与韦氏本家在外人眼里是同仇敌忾,可私底下,你觉得贵妃和安澜对待太后如何?” “阖宫觐见那日倒是看不出什么,只是奴婢今日见太后娘娘面色红润,不像是贵妃所说身体不好的模样。若不是贵妃真的担忧太后凤体,那就是她故意找借口不给太后请安了。” “至于安澜,明明只是个女官,却在太后跟前还放肆大胆,定是有更大的靠山!” 云芝越想越觉得震惊,可看自家主子镇定的神色,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她更不理解了。 “可既然都将太后推上高位了,那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韦氏家族,为何非叫太后如此不体面?” “太后能够在众多韦氏庶女中脱颖而出被送入宫,必定不是良善辈。也正因如此,韦氏家族核心掌权的那几位在推她上位后要死死压制住她。更何况——” “祖父不过三个儿子,只是为了一个安远伯的爵位,咱们家都闹得乌烟瘴气。何况韦家了。”萧湘扯唇,“那可是正经的国公府,显赫百来年了,光说直系都有十几房,更别说还有纷杂的旁支和姻亲。大家族人口繁杂,难免互相倾轧,谁知道从前有没有恩怨呢?” 云芝醍醐灌顶,又觉得背后发凉。 “那棠宁姑姑方才那番提醒,其实是暗示主子您,替太后除掉眼线?” 萧湘抬头看向前头幽深的宫道。 “大约是吧。” 云芝着急不已,“这如何能够马上做到?您就要去长乐宫了,若无人出面,主子岂非要被贵妃欺负死!” “如今就只能赌一把了。” 不是赌太后的良心。 而是赌她那盒奇楠沉香,送对了没有。 送到手的棋子,就看太后心不心动了。 很快,主仆二人到了长乐宫大门口。 正要进去,却被拦在门外。 “萧才人恃宠而骄,请安迟到。传贵妃娘娘口谕,罚萧才人跪在长乐宫大门前三个时辰,以儆效尤!” 萧湘早料到有这结果,却没想到贵妃真拿迟到说事。 还真是……一点都不顾及太后的颜面呐。 那她,就再添一把火吧。 她微微福身,面色诚恳又紧张不已的模样,“嫔妾去寿安宫向太后请安,所以来迟,还请娘娘宽恕。只是嫔妾离开紫宸殿之时,就已经委托御前的柳中官来长乐宫告知行踪,柳中官没来过吗?” 御前的人当然来过。 可贵妃若想杀鸡儆猴,哪里需要顾忌谁呢? “放肆。长乐宫请安岂可如此随便?怎能随随便便找个人来禀报就罢了。” 侍女琥珀立在阶上,声音轻细却带着刺骨的轻蔑,“新人承宠后都第一个来拜见贵妃娘娘,偏你不同,难道不是有心怠慢贵妃娘娘吗?还搬出太后娘娘来说事,真是不知所谓。” “来人。” 琥珀漫不经心地抬手,“给萧才人正正规矩。” 烈日炎炎,光是站在廊檐下都觉得发热,更别提跪在被暴晒过的滚烫石砖上。 “都这么久了,萧才人还妄想着有人来救你吗?” 琥珀看了眼摇摇欲坠的萧湘,缓步下阶,用团扇挡了骄阳,娇声:“这天儿可真是热啊,若是真的晒上三个时辰,只怕人也晒黑了,皮肤也粗糙了,哪里还能得陛下喜爱呢?” “贵妃娘娘说了,你若肯求饶,说自己错了,不该因为去别处而耽误了给娘娘请安,娘娘就暂时放过你。否则,只怕你膝盖都跪烂了,也得不了别人庇护的。” 萧湘心想果然。 贵妃对权利的掌控欲几近变态,打压了皇后还不够,连姑母韦太后也不愿放过。 这是要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后宫真正的掌权者只有贵妃一人! 皇后和太后,哪怕身份尊贵,也不能越过她去。 就连请安这种事情,也不许逾越分毫。 而这,正合她意。 她仰头,面色发白眼中含泪,仿佛下一刻就要摔倒下去。 脸上,却货真价实一副茫然之色。 “宫规有载,凡新晋宫嫔侍寝承恩毕,首谒中宫,次谒慈宁,终谒六宫主事。嫔妾实在无知,不知错在何处?” “好一张利嘴!”屋内,贵妃听了禀报怒极反笑。 “姐姐您好心给她机会,萧才人竟然如此放肆!”韦美人看起来比贵妃还生气,巴不得贵妃立马就处置了萧湘,“娘娘切不可再轻纵她了!” 贵妃瞥了她一眼,意味不明笑了一声,而后慢条斯理地欣赏自己新做的护甲。 “既然不肯认错,那就叫她继续跪着,再施鞭刑。本宫倒要看看,她那骨头,能硬到几时。” 博古架旁,硕大的冰鉴正被宫女们的扇子扇出屡屡寒气。 如此烈日下,嫔妃们竟没来由地打了个冷颤。 长乐宫正门口,韦美人站在石阶上,居高临下望着哭成泪人的主仆二人,唇边勾起一抹讥诮。 “你啊你,还以为宫里面是外头呢?竟敢不自量力。” 萧湘一副笨蛋美人模样,弱弱地靠在云芝身上,“嫔妾是依宫规而行,为何贵妃如此恼怒?” 韦美人嗤笑,“蠢货。宫规岂能约束贵妃娘娘?” “来人,上刑。” 第一卷 第12章 太后解围?皇帝赐轿 琥珀上前,“美人,这鞭子打下去要不了多久就血淋淋的了,您累了好一会了,不如先进去休息吧?” 韦美人却不肯,“堂姐让我出来观刑,我怎么能半途而废呢?” 她早就看不惯这后宫的贱蹄子们了。 明明出身那么卑微,蝼蚁一般,居然抢在她前面侍寝! 今日,就拿萧才人开刀吧! 她招了行刑的婆子上前,“萧才人是个有傲气的,你下手,该知道分寸?” 她最愿意见的,便是折断这种女人的傲骨。 婆子领命,走到台阶下,让人拉开了拼命想要护主的云芝,鞭子高高扬起—— “太后懿旨到!” “太后娘娘有令,萧才人德惠双修,甚得娘娘欢心。特赐玉如意一把。”说着,她亲自扶起萧湘,“娘娘午觉才醒,说是想见萧才人了,命奴婢来请。” “慢着!”韦美人死死盯着棠宁,“萧才人犯错,娘娘正在罚她。棠宁姑姑怎可说带走人就带走人?” 棠宁依旧笑意吟吟,“有错自然当罚。太后午睡前,本来派了人来传旨并与贵妃娘娘解释,谁知那人渎职没来,这才叫萧才人无辜受罪。奴婢此番前来,正是拨乱反正。” “倘若贵妃娘娘还觉得萧才人有错,就请到寿安宫,与太后娘娘说吧。” 说着,领着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韦美人牙关紧咬,死死瞪着棠宁离开的方向。 烈日炎炎,灼烧宫城。 张平端了凉饮进殿,“陛下,长乐宫那边出事了。” 长宁帝头也不抬,“之前不是已经说过了么。” 他本以为萧才人是个聪明的,还令其留宿一晚。 谁知萧才人刚得宠就急着攀附太后,眼皮子太浅。 从前也不是没有嫔妃想投靠太后,最终都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深宫中…… 他叹息一声。 “差不多的时候去将人救下来。” 她父亲萧从礼是个忠心的。 经过这么一遭,贵妃出了气便也不会再为难她了。 若是安安分分,还是能保住性命的。 许是见过太多这样的嫔妃,他已经麻木了。 “呃……可是,萧才人已经被救了。” 长宁帝笔尖一顿,抬头。 “谁救的?” “太后娘娘。” * “今儿苦了你了,哀家竟不知,贵妃会下此毒手。” 寿安宫中,太后望着被搀扶着进殿的萧湘,满脸悲悯。 “多谢娘娘救命之恩。若非棠宁姑姑及时感到,嫔妾……”萧湘感动得落泪,当即不顾膝盖上的伤就矮身跪下去,“嫔妾还不知要到什么田地呢。” “你膝盖还有伤,快快起来。”太后很是关心,“棠宁,快去寻药膏来。” 萧湘接过棠宁递来的药膏,满目动容,“嫔妾谢太后恩典。” 太后笑着拍拍她的手,比起早晨来时,对她更亲近些。 “说起来你这孩子也是实诚。贵妃得陛下宠爱,又有宫权在手,别的新人都不敢同她对抗,将错就错视她为后宫之主。你倒难得懂规矩。” 萧湘更加谦卑,“嫔妾并非故意要同贵妃对抗,只是替娘娘您委屈。” “娘娘是太后,莫说皇后娘娘病重,即便皇后娘娘身体康健执掌大权,也该孝敬您,何况贵妃呢?” 太后闻言,半是赞赏半是叹息道:“话虽如此,可哀家终究年纪大了。你这样做,到底招惹了贵妃不满,怕是日后哀家也难保全你啊。届时,你又该如此自处呢?” 萧湘抬眸,温婉回话,“只要能替娘娘分忧,嫔妾受尽作践也无妨。” “你这孩子哟。” 棠宁上前,替萧湘斟茶,“太后早晓得贵妃脾气不好,怕贵妃为难于才人你,特命安澜到永乐宫替你解释。谁知她竟迟迟未到,害才人白白受了这样大的委屈。” “这个安澜,主意也是越发大了,连哀家的口谕都不放在眼里。”韦太后脸上露出生气却又无可奈何的神色,“罚她一月月俸,小惩大戒吧。” 离开寿安宫的时候,萧湘又一次见到了安澜。 彼时棠宁正在同她说什么,她恶狠狠地看过来,仿佛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一般。 云芝压下对此人的恨意,扶着主子出了寿安宫。 “果如您所说,安澜连太后娘娘的命令都视若无物。害得主子您受这么久的罚。” 彼时已离开寿安宫视线范围,云芝压低声音,愤愤不平,“只是太后明知安澜是贵妃的人,却还派遣她来打贵妃的脸。难道太后不晓得安澜的秉性吗?” 萧湘反托住她的手,与其相互搀扶着走。 “从去拜见太后起,我就料到有这么一遭。那两个时辰,是太后磋磨想我的锐气,令我看清宫中无人倚靠的局势。待时机成熟时,再如救世主一般降临。” “如此一来,我不仅要叩谢太后的恩情,还要顺着太后的心思,去记恨安澜。不过不管怎样,太后肯信了我,这趟便不算白费。” 云芝经由她点拨,很快悟出太后的算计,感受着膝盖上传来的丝丝缕缕的疼痛,心中只觉凉薄。 “太后如此精于算计,真的靠得住吗?奴婢怕……” “谁说我要靠太后了” 云芝疑惑,“不然还有谁?” “陛下御驾,闲人退避!” 闻此声,周遭但凡有人之处,齐齐折腰跪下来,屏息凝神,垂首敛衽。 萧湘与云芝也是一样,只是她作为宫妃,只需福身。 不一会儿,只听得远处渐有整齐沉稳的脚步声传来,由远及近,带着不容僭越的威仪。 仪仗先行,羽扇与旌旗分列两侧,金纹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安车在她前头停下,上头传来一道低沉好听的声音。 “你这是怎么了?” 只见皇帝端坐于御架之上,只一身素色常服,领口与袖口绣着暗纹龙纹,衬得身姿挺拔如松。 萧湘依旧福着身子,只是因着跪久了的缘故,身子难免摇摇欲坠。 “是嫔妾犯了错,被罚了跪。” “那为着什么呢?” 他并未正襟危坐得那般严苛,身姿微靠,姿态闲适,周身并无凛冽压迫之气,反倒如春风拂面。 萧湘不说其他的,只道:“嫔妾向贵妃娘娘请安迟到了。” 他点头,了然的模样。 “请安迟到是该罚。” 他目光轻浅一掠便移开,依旧安坐于车架之上,指尖轻搭在膝头,神色平和淡然。 “只是你们主仆这样在宫禁中行走,有失体面。张平,备台凉轿送萧才人回宫。” 第一卷 第13章 尚食局刁难,皇帝赏赐 都没等她谢恩,他便离开了。 御驾缓缓前行,仪仗相随,脚步声渐远,直至消失在宫道转角,周遭才渐渐恢复了往日声响。 宫人们看她的眼神,却变得愈发恭敬起来。 等轿的间隙,云芝不解问她。 “主子方才,为何不据实相告呢?分明就是贵妃仗势欺人,视宫规于无物。若您说了,陛下肯定心疼。” 萧湘收回视线,“这样的事,不必我多言,自然有人会尽数奉给陛下知晓。” 正要往回走,身后一个小内侍抬着 回到青阳宫,正是用午膳的时候。 通草红着眼来迎。 “尚食局那帮小人,实在过分!” 入了门往桌上一瞧,份例里该有的鲜鱼鲜肉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三道连油腥都不挂的素菜。 说是素菜其实也过了,那白水上飘着两根枯叶,哪里能称之为菜呢? 那碗米粥更是过分,瞧着像是昨夜做的了。 暑气正盛,隐隐约约便有馊味儿冒出来。 就是寻常宫人们吃的也比这好些。 云芝哪有什么不明白的,“尚食局隶属贵妃管辖,这是帮贵妃来磋磨您来了。” 萧湘看着那三道冷菜,“我的吃食都这样了,你们的只怕更糟糕。” 小豆子等人闻言垂首。 主仆一体,尚食局的人也不会放过他们。 “说起来昨夜陛下头回召幸才人,御前的赏赐怎么也该到了……”紫菀早就饿得饥肠辘辘,有些埋怨,“若有陛下的赏赐在,尚食局的人是不敢这么张狂的。” 紫苏瞪了她一眼,都这个时候了,陛下要有赏赐早给了。 说这话不是戳才人肺管子吗? “奴婢等粗糙惯了,吃什么都不妨碍。只是苦了才人您。贵妃一旦出手,其他人是管也不敢管的。” 萧湘略微思忖,“我记得小豆子你说过,与尚食局一位小宫女有些交情。若是拿银子,可能换一些吃食来?” 小豆子连连颔首,“只是换些小食倒不难,上头也不大管这个。奴才这就去!” 紫菀见萧湘第一个想到她们这些奴婢,抱怨的话便吞了下去。 一旁的小橘子也主动向前。 “才人,奴婢把这些菜端去倒了吧。” 萧湘扫了那些食物一眼。 “不必。我现下还不饿,那些菜,就先放一放,晚些可还要用的呢。” 小橘子讶异,“饭菜都馊了,如何还能吃呢?何况这味儿也重,别熏着您。” 通草拨开他,“哎呀主子都说放着那就放着,要处理晚些我来处理就是。你先去忙你的吧。” 正说着,一道带着嘲讽的女声传来,“堂姐还真是不讲究,这么热的天,也不怕招蚊子。” 萧云颖一入门就用帕子捂着鼻,“哎哟,堂姐不是才人吗?怎么能吃这个呢?黄司膳,你们尚食局怎么办的事儿?” 她毫不掩饰看戏的神情。 身后跟着来的青衣胡服女官躬身,一副大公无私的表情。 “宫中各位小主每月肉菜皆有定例,萧才人自入宫后日日华服美食,早用完了份例内的东西。如今这,还是咱们尚食局贴补的。萧才人若不满意,大可去尚食局查问。” 通草早憋了火,听她竟然还上赶着来颠倒黑白,立马上前同其理论。 “才人入宫不过几日,哪里就能吃完一个月份例的东西?你们尚食局上下蛇鼠一窝,若真是查问你们敢拿出真的账册来吗?还有那粥米,一瞧就是昨儿夜里剩下的了,竟然也敢送到才人跟前来!” “放肆!”黄司膳扬声呵斥,“尚食局乃贵妃娘娘管辖,岂敢抹黑娘娘名声?那新鲜的米粥到了萧才人宫里怎么就馊了?怕是底下人不尽心,未能保存好主子吃食!我该禀告了贵妃娘娘,替萧才人处置了宫人!” 通草还要再辩,萧湘一个眼神拦下她。 “我宫里的人是否有错就不劳黄司膳费心了,倒是黄司膳身为尚食局的人,口口声声说受贵妃管辖,难道是贵妃让你给青阳宫送来这样的吃食?究竟是谁在抹黑贵妃?” 黄司膳没曾想一个新入宫的小才人竟然如此伶牙俐齿,一时愤恨。 “才人既然嫌弃尚食局送过来的吃食,不愿意用膳,那奴婢这便端回去了,也免得碍了贵人的眼。” 说着她便要去端那吃食。 都不必萧献发话,紫苏和紫菀便结结实实挡在那饭菜前头。 黄司膳瞪眼,“你们这是做什么?让开!” “饭菜既然送来了,断没有送回去的道理。”萧湘看向萧云颖,“你说是吧,妹妹?” 萧云颖冷哼一声,示意身后的人上去帮黄司膳。 她显然提前做足了准备的,她一使眼色,好几个粗壮的婆子便上前,要去拉紫苏和紫菀。 云芝通草和小橘子见状,顿时加入战局。 眼看着乱成一锅粥了,外头竟然又进来两个侍女。 口呼“你们不要再闹了”,手上拉偏架,将萧云颖带来的人推出去。 萧湘这才发觉李御女也来了。 她正躲在门外头,冷不丁被人发现,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来。 不一会儿似乎是见到什么人来了,连忙避开。 “你们这是做什么呢?!” 张平的声音十分有辨识度,连萧云颖都惊了一下,连忙指挥着底下人退出来。 张平来得快,侍女们到底没怎么互相伤着,只是一个个眼神瞪得老大,如看仇人一般看着对方。被张平一眼扫过去,才安分下来。 他执着拂尘上前,分别见过萧湘和萧云颖,乐呵呵对萧湘道: “陛下有旨,派奴才来给萧才人送些东西。” 说话间,身后一连串的小内侍们鱼贯而入,另有一少监在旁唱名: “陛下赏赐:金五十两,银一百两,上等蜀锦、吴绫、云纱共十二匹、金累丝嵌东珠凤钗一副、银鎏金博山炉一具、熏香四盒、锦缎衾褥帷帐三套、时令珍味鲜果六盒、玉柄麈尾、团扇各一柄……” 第一卷 第14章 姑侄龃龉,皇帝重孝 新人初次侍寝得的赏赐都会多一些,但按品阶高低、陛下宠爱与否,又有不同。 萧湘得的这些,比当初风头很盛的段才人还多。 萧湘自个儿都惊讶了一下。 萧云颖眼睛都看红了。 这却还不止。 待那少监念完赏赐,张平又亲自将两盒包装精美的药膏献上,语气比起方才熟稔亲近。 “之前寿安宫门口,陛下见才人膝盖不舒服,特命奴才将这两盒药膏送来。都是祛瘀止痛的,同太后娘娘给的那盒药一同用着,对才人恢复会更好些。” 皇帝亲赏,这两盒药膏比起旁的金银首饰来,便天然贵重许多。 萧湘亲自接了,羞怯又动容,“多谢陛下赏赐。” 云芝连忙上前,递过去一包东西,“有劳监正走这一遭,这茶饼是我家才人从家中带来的,请监正大人品鉴。” 都是人精,监正笑着接过来,朝萧湘拱手。 “多谢才人赏。” 他将东西递给少监拿了,这才看向桌案上那些饭菜,脸色顿时垮了下来。 “才人是宫妃,怎能吃这些东西呢?” 黄司膳立马上前陪着笑,“监正大人,我是尚食局的,贵妃娘娘说……” “大胆!”张平不听,只是一味呵斥,“小小司膳,竟然克扣萧才人的份例!如今本监问责,竟还敢冒借贵妃娘娘威名,以下犯上!” 他看向萧湘,“萧才人可有示下?” 萧湘缓缓抬眸,语气平静无波。 “我初入宫闱,不知宫中规矩。张监正处置就是。” 张平抬手,“来人,拉出去,打三十大板!” 黄司膳还想说什么,那小少监伶俐,一把捂住嘴就叫人拖了出去。 张平扫了一眼尚食局那几个跟着来的女使,“还不快回去将才人的膳食端上来。” 尚食女使们早被吓破了胆,连忙地应声离开了。 只剩下一脸菜色的萧云颖和她手底下胆战心惊的宫人们。 处理完了事情,张平脸上又堆起笑容来。 “惊扰二位小主了,陛下还等着奴才回去复命,奴才就不久留了。” “监正慢走。” 萧云颖本是主动请缨来折辱萧湘,谁知弄巧成拙,灰溜溜地回去了。 近暮时分,尚食局重新送来了膳食。 份例内的东西不仅一点儿没少,反而多出好些名贵的菜肴来赔罪。 经此一役,再无人敢小瞧萧才人。 翌日一早,萧湘还未动身去贵妃宫里,长乐宫的宫人却先来了。 “贵妃娘娘说,太后娘娘病愈,各宫嫔妃先至寿安宫请安,再到长乐宫拜见。” 彼时李御女正来找萧湘同行,闻言惊讶得厉害,嗓音却是一如既往的轻又柔。 “这是怎么了?贵妃一向不爱去寿安宫的。” 萧湘都不知道她何时来门口的,一脸懵然。 李御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一个人走宫道总觉得害怕,不知姐姐可否允准我同行。” 萧湘想起昨日的事情,默许了李御女的靠近,边往外头走,边道:“大约正如宫人所说,是因为太后娘娘身体好了吧。” 李御女感受到她的善意,眼神顿亮。 三步并两步过来,想挽住她的手臂,又怕被拒绝,于是轻轻扯住她的袖口。 “那贵妃娘娘可真奇怪。太后生病了不去看,病好了反倒大张旗鼓去请安。” 萧湘将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勾唇一笑。 谁说不是呢? 连李御女这样还未侍寝的新人都看出来,贵妃对太后不敬,皇帝又怎么会是个瞎子呢? 就是不知道,她亲手递过去割开后宫死局的刀子,长宁帝用起来顺不顺手。 到寿安宫时,太后还未起,贵妃亦未至。 众嫔妃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话。 “我听说,昨日陛下本来翻了贵妃娘娘的牌子,谁知到了夜里又不去长乐宫了。陪着太后娘娘用了晚膳,又陪太后去礼佛,休息都是回的紫宸殿。” “是呢,期间我还看到御前的张监正带了好多赏赐去青阳宫。那萧才人不就是先给太后请安才被贵妃罚的吗?陛下此举,莫非是怪罪贵妃不敬太后?” 说这话时,那人还转过头看了萧湘一眼。 萧湘这回看清了二人。 是咸房宫的张婕妤、胡美人,还有个周宝林。 她正疑心周宝林这个新人是如何和那两位潜邸旧人谈论到一起的,便听周宝林兴致勃勃跟着开口。 “大邕以孝治天下。我可晓得,昭容娘娘的父亲柳御史大人,连日上谏弹劾贵妃娘娘。虽然陛下都压了下去,可流言如沸,总是不能不理会的。” 不知是不是在宫里被憋坏了的缘故,这三人越聊越起劲,后头来了人都浑然不觉。 “本宫竟不知,周宝林对本宫的事情这样关注在意?” 说话间,盛装打扮的贵妃已经到了跟前,后头跟着德妃、韦美人、萧云颖三位及其侍女。 光是气势,已然叫人感到压迫。 众人连忙见礼,“贵妃娘娘金安。” 周宝林吓得魂不附体,支支吾吾,“娘娘……娘娘金安……嫔妾不是有意的……” “啪!” 韦美人不待她申辩,已然上前左右开弓扇了她两个耳光。 “贱婢,贵妃也是你能议论的?” 贵妃则看都没看她一眼,“你既然这么喜欢和张婕妤胡美人闲谈,不如就搬去同住吧。” 此话一出,所有人看向周宝林的视线都带上了怜悯。 咸房宫地处偏僻,陛下甚少踏足,更甚少召幸咸房宫的人。 那地界,本就是被拿来收容彻底无宠的嫔妃的。 周宝林尚未侍寝就被赶去咸房宫,算是彻底完了。 一时间,众人噤若寒蝉。 欣赏完周宝林的绝望,贵妃缓步朝萧湘过去。 “你就是萧才人?” 萧湘垂眸,“贵妃娘娘金安。” “不敢承萧才人你的吉言。”她冷声轻笑,“但愿本宫接下来替你安排的去处,你会喜欢。” 说完,她绕有深意地笑了一声,走开了。 “都起来吧。免得到时候见了陛下,又梨花带雨地哭,好像本宫欺负你们似的。” 萧湘起身,迎面便瞧见萧云颖幸灾乐祸的表情。 昨日离开时还满面愁容的萧云颖,如今就洋洋得意地站在贵妃身后。 萧湘心下微凛。 前世父亲过世的消息,是几日后才传入京的。 看萧云颖这表现…… 正逢棠宁来传唤嫔妃们入内拜见,她同通草低语了两句,只领着云芝进了殿。 第一卷 第15章 父亲去世?灵虚阁受冷待 “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太后坐在首位,面容一派慈和。 “哀家一向喜欢热闹,难得再见到你们这么多女娃娃,心中总是喜欢。” 贵妃皮笑肉不笑,仿佛不是第一次应付这种境况。 “这有什么难的,太后若喜欢,臣妾便叫诸位妹妹们日日都来向您请安就是。” 此话一出,嫔妃们的脸色几乎都有了变化。 日日到长乐宫请安已然叫人疲惫不堪,若是再加个寿安宫请安,哪里还有休暇的时候? 太后久在宫闱,面对贵妃这软刀子,一笑便过去了。 “这哪里能行呢?都是如花朵般娇艳的女孩子们,日日禁锢在我这寿安宫说教,脸也沧了,貌也垂了,如何还能够服侍皇帝?宫里啊,还是要鲜活年轻些的女孩子才好。” 这是在指责贵妃不懂事,还暗指她不如新人们年轻。 说着,太后朝萧湘招手,“来,坐到哀家身边来。” 萧湘正被旁边博古架上一本道经吸引视线,闻言立即回神,笑意吟吟上前。 太后拉着她的手坐着,满心满眼都是关心。 “昨儿听说尚食局那起子不懂事的人竟然克扣你的份例,真是委屈你了。” 萧湘婉言,“有太后关心,嫔妾不委屈。” “那也不像话。”太后拍了拍她的手,“哀家已经同皇帝说了,尚食局的管事既然管不住底下人以下犯上,那就不该在宫里留着。” 贵妃猛然抬头,便见太后轻描淡写道: “自五品尚食起,尚食局六品司官,全部免去职务,打发去浣衣局。” 贵妃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尚食局就这样被太后换血,她哪里能忍。 “太后身体不适,这些杂务,还是臣妾来管吧。” 太后抬手,打断她。 “尚食局牵连甚广,一饮一食皆不可忽视。皇后小产,正是因为杨庶人在饭菜中下了红花。皇帝登基三年,宫中无一子半年降生,哀家如今病愈,更不能坐视不理。” 提到皇后小产,贵妃像是被掐住了咽喉一般,说不出话来。 “在宫中,懂规矩,方能长远。贵妃,你说呢?” 同是韦氏族人,皇后当权时,姑侄二人一同对抗谢家攫取利益。 可皇后一朝失势,她这个做太后的不仅得不到应有的权利,连基本的尊重贵妃都不打算给她。 再如此下去,她只怕就该被贵妃和贵妃那歹毒的亲娘挪出皇宫去安养了。 今日阖宫觐见,她就是要灭一灭贵妃的威风。 贵妃忽然笑了一声,收敛了激动的情绪。 “姑母说的是。”说着,她看向太后身边的萧湘,“说起来,萧才人是哪家的姑娘来着,本宫倒有些忘了。” 萧湘正被太后手边一本道经吸引视线,冷不丁被 德妃回话,“娘娘,萧才人是安远伯世子萧从礼之女。” 贵妃若有所思,“安远伯府?怎么这么耳熟呢。” 她身后,侍女琥珀恭敬回话,“今早两河传来消息,说有几个官员被洪水冲了去,尸骨无存。其中,就有安远伯府世子萧从礼。” 刹那间,所有人面色都变得复杂,看向萧湘的眼神里带着深深的同情。 刚出人头地呢,父亲就死在任上了,这可真是…… 萧湘则震惊不已,失魂落魄得厉害,险些从软榻上跌落下来。 “怎么会这样……” 就连太后也怔忡住,始料未及。 她迅速反应过来,“着实是个命苦的。事已至此,按照大邕礼制,萧才人便回宫丁忧吧。” 贵妃摆明了要和太后作对,“这怎么可以呢。萧才人孝顺,只是在青阳宫哪里能昭示其孝心?还是挪去灵虚阁吧,那儿挨着三清道观,正好可以让萧才人安心丁忧。” “灵虚阁?” 有新人不知这是什么地方。 贵妃身后的侍女解惑:“灵虚阁是昔年安置先帝陛下低位嫔妃所在,只是先帝嫔妃如今都去行宫了,便空置下来。倒是方便了萧才人,可清净着呢。” 德妃笑了一声,幸灾乐祸地补充,“说起来那儿也是热闹过的。从前高祖朝皇后娘娘信道,数不清的人往那儿扎呢,只是后来懿安太后娘娘喜欢念佛,那儿才冷下来的。” 那不就是冷宫吗? 新人们顿时哑然。 太后不满,“萧才人的父亲是在治理两河的时候离世的,陛下善待忠臣,贵妃怎能让她去那儿?” 贵妃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服上的褶皱。 “陛下既然有令,姑母掌管尚食局就是。尚宫局和内侍省的事情,自有臣妾操劳。姑母还是好好安养着身子吧。” 太后还想争,萧湘含泪矮身跪下。 “太后娘娘身子才好,不宜再为嫔妾烦忧,贵妃娘娘既已办妥,嫔妾去就是。” 太后和贵妃的争端还在继续,但那已经与萧湘无关了。 灵虚阁如贵妃侍女所言,是个幽僻的处所。 虽比青阳宫配殿宽敞些,可一应布置实在简陋得厉害,连床铺都是草草抬过来,上边儿密密麻麻还有灰。 通草气不过要去同管事争辩,谁料那人说: “灵虚阁本不住人的,谁知才人您突然就搬过来了,奴才这也是好不容易才寻到的床给您铺着,还请才人体谅。” 通草用指尖抹了灰给他看,“那总要找人清扫一下吧,这样如何住人?” “姑娘清闲,哪里知道咱们内仆局繁忙?现下实在是抽不开人手了,只能劳累姑娘你们自个儿拾掇拾掇了。” “不过——” 内仆管事看向哭得脱了力的潇湘,话音一转,细长的眼里透露着轻视。 “萧大人离世,萧才人伤感,这住处好与不好,又有什么要紧呢?倒不如快些收拾着守丧吧。贵妃娘娘说了,虽然才人您是出嫁女,但为显皇家重孝,才人需服丧二十七个月,日日素食拜祭。” 且不说这娇弱的萧才人能不能熬过去。 就算熬过去了,丧期满时,黄花菜都凉了,陛下哪里还能记得有这么一个人呢? 这萧才人,算是没什么活头了。 管事一点儿不客气,连告退的话都没有,领着人悠闲离去。 “哎,你!” 云芝拦住通草,“虎落平阳,他们不会管我们的。还是先扶主子进去吧。” 灵虚阁没有其他人,连配殿里那四个人也是不跟过来的。 云芝和通草伶俐,很快收拾起来,萧湘也没有闲着,三人一同先把内室收拾干净了,起码能下脚。 住处都这样了,吃食自然不会好到哪里去。 好在来前萧湘给她们都透了底,早知有这么一日的,两人早有预料。 之前通草离开,便悄悄备下了些干粮。 忙碌了一天,三人早早就睡下了。 许是想到前世父母和兄长的遭遇,白日里她哭那一场并非演戏,而是真真切切地痛苦。 这一觉,萧湘睡得格外沉。 第一卷 第16章 毒害 长乐宫,华灯未歇。 “臣妾还以为,陛下真不来我这长乐宫了。” 清退了宫人们,贵妃靠在长宁帝怀中,娇声嗔怪:“自打新人入宫,陛下还是第一次来。” 长宁帝安抚她,“选秀才毕,若是冷落新人,难免宫廷内外有闲言碎语,就是你也要再次被御史弹劾。” 贵妃轻哼,就连撒娇也带着几分霸道,“臣妾不怕御史弹劾,只怕陛下的心不在臣妾这儿了。” “又在胡说了。” “是真的,”这些时日数不清的新人,贵妃难免心有戚戚,“新来的妹妹个个美貌,又能为陛下生育子嗣,不像臣妾……” 她靠得更紧了些,“陛下虽然不怪臣妾喝避子药,可臣妾总是觉得对不住陛下。不能为陛下剩下一儿半女,始终是臣妾最遗憾之事。” “可每每午夜梦回,想起姑母懿安太后和长姐都是因为难产一尸两命,臣妾总是害怕。不知是否是我韦氏女活该薄命,总是遭遇此噩耗。” 她哭得难受,长宁帝轻轻拍着她的背,无声安抚。 “比起子嗣,朕更希望你能平安。古往今来,多少女子生育时如入鬼门关。就连朕的生母,都是因为生产而去世……” “不过你放心,朕会让太医给你研制最好的避子药,必定不伤你分毫。岳父大人那儿,也自有朕替你担着,不叫你受族人催促。” 贵妃抬眸,眼里饱含热泪。 “陛下待臣妾这样好,臣妾却不能让陛下因为臣妾而没了子嗣。” 她坐起身来,抹去眼泪,“臣妾的族妹丽嫣,一向仰慕陛下威名。此次臣妾让她进宫,便是为了子嗣一事。”贵妃娇声细语,“若丽嫣能替陛下诞下皇子,教养在臣妾膝下,也可了了臣妾夙愿。” 皇帝眼里闪过一丝冷芒。 他叹气又无奈,“朕好不容易能来你这里,你却要朕去宠幸别的女人。此事容后再议。” 贵妃听出他话中的酸意,心中似烟火绽开般欢喜。 “臣妾暂不提了就是。” “陛下,长夜漫漫,咱们还是早些就寝吧……” 夜色沉沉,皓月高悬。 清辉漫过窗棂,似一层薄纱轻轻笼住内殿。 长宁帝合衣起身,看了一眼睡熟的贵妃,抬脚往外走。 张平上前,献上一封没有署名的书信。 “陛下,查清楚了。” “工部尚书背后正是河间王。千牛卫悄悄潜入河间王府,发现其确有一秘密地窖,里头珠宝成山,绝不是寻常亲王俸禄所得。这些年,河间王看似纨绔游戏人间,暗中却与许多大臣私下往来,收受贿赂,甚至不惜贪墨工程款项。只是奴才觉得,还有不妥之处。” 长宁帝看完信件,眸底只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寒芒,转瞬便被深不见底的沉静掩去。 信中字句分明,桩桩件件皆指向幕后另有隐情,他却未动声色,只缓缓将信纸凑近烛火,任其在明灭火光中化为灰烬。 “一个纨绔亲王,再手眼通天也不可能如此顺畅就将手插进六部,还大肆敛财。”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他抬眸时依旧是那副不怒自威的模样,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 “除非有权臣与其串通一气。” 朝廷重臣敛财有被弹劾监察的风险,只挂了闲职的亲王确有皇家身份做靠背,谁敢查? “陛下所言极是,桓虞大人已经在暗中追查了,说是与……”他看了内殿一眼,欲言又止,“只怕脱不了干系。” 长宁帝眼神冰冷,“让桓虞好好办,不可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对了陛下,还有一事。” “萧才人被贵妃挪去灵虚阁丁忧去了。” “灵虚阁?” “是呢,那地方可偏僻着呢。” “找人盯着些,不要让她受了委屈。” “奴才都晓得了。夜色还深,陛下再睡会吧。” 长宁帝颔首,正要转身回屋,外头一个小内侍急急忙忙赶来。 “陛下,两河急报,滑州百姓暴动!” 长宁帝睡意瞬间没了。 “召阁大臣们入紫宸殿。” 大邕历长宁三年七月中,滑州府灵昌县民暴乱,百姓自发组成“起义军”,攻占县衙。 滑州县尉魏享领兵镇压三日,于城门斩首“起义军”示众。 两河流民暴乱遂止。 七月二十一,长宁帝欲遣宣抚使前往两河安抚流民,河间王自荐请命,帝不允。 前朝局势僵化,皇帝连日不入后宫。 后宫的争斗却并未平息。 就连灵虚阁,也受到波及。 晚膳送来,云芝照例插银针验菜。 不过片刻,银针抽出时,针尖竟已漆黑如墨,再无半分银白。 寻常毒物尚且难令银针如此速黑,这般顷刻染透,分明是烈性剧毒! 萧湘沉了脸,“果然有人按捺不住了。” 通草惊得心都跳快了几分,“奴婢去紫宸殿禀告陛下!” “陛下忙于朝政,哪会有空理会灵虚阁?”萧湘抽出银针,用帕子将其包裹放在袖中,“这些时日,你我哪怕幽居灵虚阁都不难听到两河灾民暴动之事。下毒之人正是料定了此事,才敢下此杀手。” 饶是沉稳如云芝,也不免后怕。 “还好自踏入灵虚阁起,主子就日日用银针查验吃食。否则……”看着那些比平日里丰盛些许的菜肴,她难得脸上挂了直白的愤恨之色,“此人实在胆大包天,如此剧毒,真不怕被查出来吗?!” 被毒死之人与寻常病逝之人面容都不一样。 这人竟然连遮掩都不遮掩了吗? “呵,”萧湘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瞳仁清亮却无半分暖意,“能够将这样的毒物带入宫,又在太后把持尚食局的情境下,还能够把毒下到尚食局的菜肴里的,岂会是一般人?” “是贵妃!”除了手握重权又曾经以为萧湘不敬的贵妃,通草想不出还有其他人。 “也未必是她。”云芝强压下内心的波动,冷静下来,“贵妃身处高位,若想治主子于死地,大可不必如此显眼。不过若有人能仰仗贵妃权势,依然能够做到此事。” “那还能有谁?”通草想了想,忽然瞪大双眼,“是二姑娘?” “不管是谁,既然将把柄送来了,就休怪我不客气。” 萧湘看了眼那些菜肴,“别走漏了风声,明日尚食局的人来送饭菜,就说我悲伤过度胃口不佳。免得背后那人知道我察觉,换个银针都查不出的毒来。” “是。” 第一卷 第17章 太后疼护?包庇! 翌日天明,萧湘照常前往隔壁的三清道观跪拜抄写经书。 午膳时分,通草来报。 “今早的饭菜无毒,尚食局来的人来,倒一点儿看不出知情的样子。” “那人哪怕再要下毒,也得再找机会。切莫放松警惕就是。”萧湘正抄完最后一个字,搁了笔,将宣纸提起来交给她,笔墨干后,托人送去寿安宫。” 通草接过,面露迟疑。 “可是主子,灵虚阁的宫女内侍们早被打了招呼,平日里对咱们都是爱答不理,做完差事就绕着走。如何会帮忙送东西?” “你让云芝将妆匣底下那只玉镯给你带上。”萧湘收拾着面前抄好的经文,“没有人会和银子过不去。尤其是即将出宫的宫女。” 通草恍然大悟,“奴婢知道怎么办了!” 连着送了三次,寿安宫才来了人。 是棠宁手底下的一个二等宫女,唤做月竹的。 “才人有什么话快些说吧,寿安宫好多事情还等着奴婢回去呢。” 萧湘装作没看出寿安宫人的轻视,只委屈地哭。 云芝则将早准备好的那根银针递给月竹。 “前几日尚食局送来的饭菜有问题,幸而当日我家主子当日胃口不佳未曾用膳。只是背后之人如此痛恨,想必不会只做这一回。还请姑姑转告太后娘娘,求娘娘裁夺。” 毕竟是一等宫女,月竹知晓轻重。 她迅速将银针连同包着的包子收到袖中放好,朝萧湘施了一礼。 “奴婢这就回去禀报太后。” 五日后的一个清晨,太后以祈福之名,亲至三清道观。 祈福毕,太后惦念功臣之女,特至萧才人住所探望,同其共用素斋。 谁知斋菜中竟叫人下了毒! 太后险些遇险,紫宸殿第一时间收到消息。 长宁帝龙颜大怒,下令彻查,一连清算了许多人。 太后见缝插针,抬了许多自己人上来。 事情了结,太后召她萧湘到寿安宫。 “孩子,你受委屈了。都是哀家不好,没有替你好好周全着。”一见她,太后满眼都是心疼,“怪只怪哀家之前空有领辖尚食局的空名,内里却是什么话都插不上,这才后知后觉尚食局的人藏了黑心肝。” “为着之前克扣你份例之事,黄司膳被发落到浣衣局,没几日便抱病没了。那新上任的五品尚食乃是黄司膳的远亲,因此对你怀恨在心,这才暗下杀手!” 说完,她面色变得严肃,“不过你放心,给你下毒之人,哀家都处置干净了。你且放心。” 一个新上任的尚食,屁股都没坐热乎,竟然忙着给她这个偏居灵虚阁的人下毒? 萧湘怀疑,面上不动声色,只一味的哭。 “多谢娘娘庇护,否则嫔妾只怕都不在这里了。” 她伏在太后膝上,就算是哭也哭得十分得体好看。 太后爱怜地拍着她的背,“你放心,有哀家在,必定护你周全。” 也是这一回,太后才发觉,萧才人不止有美貌,还有些恰合时宜的聪慧。 知道关键时刻,该向着谁。 正说着话,外头一道尖细的声音传来。 “陛下驾到!” “儿臣见过母后。” “快起来吧,看你连日沧桑成这样,脸色都白了。” “嫔妾萧氏,给陛下请安。” 长宁帝起身,第一眼瞧见的就是哭得柔弱不能自理的萧才人。 一袭素白衣衫,发间半件首饰也无,唯有白花点缀。 抬眼时,双目红肿得如受惊的兔子一般,可怜又可爱。 当着皇帝的面,太后为萧湘说话,“今日召你来,正是为着萧才人那斋菜之事。不管如何,她的父亲因治河而亡,皇帝若轻待了她,会叫百官寒心。” 皇帝收回眼神,“母后教训的是。是儿子疏忽,过会子就叫张平增派灵虚阁守卫,必不叫人再害了萧才人去。” 萧湘闻言,伏拜下去,声音都因激动和后怕而微微颤抖。 “多谢陛下,多谢太后娘娘恩典!” 太后再次叹息,“真是可怜的孩子。棠宁,你亲自送萧才人回灵虚阁去。” 长宁帝望着她孤独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皇帝,河间王任宣抚使的事情,你考虑得如何了?” 他回神,姿态恭谨,“儿子正想同母后说此事。” “表舅承恩公乃母后外组家表兄,与母后向来亲厚。此次安抚各州一事,儿子想请表舅前去。” 太久没有提起承恩公府,太后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让你表舅任宣抚使?” 长宁帝面露愧色,“母后为国太后,当年儿子登基本该封韦太师为承恩公,只是太师已授梁国公,儿子便将承恩公爵赐给母后姚氏一族。这些年来,梁国公府蒸蒸日上,承恩公府却几乎无人出任朝廷要职,儿子深感愧对母后养恩。只是若要提拔,却还要政绩为底。两河危险重重,儿子觉得应先来问过母后允准与否。” 太后迟疑了好一会子。 当年承恩公爵没有落到母族头上,兄长韦太师很是不满,对她颇有微词。 这些年明里暗里地压制她表兄承恩公,不肯让姚家一人出头。 如今她若是应承皇帝的话推举承恩公府,还踩下河间王,岂不让兄长大怒? “你让哀家考虑考虑。” “是。儿子告退。” 从寿安宫出来时,底下小内侍跑上来,将一物件递给张平。 张平见了,连忙呈给皇帝。 “这是萧才人去灵虚阁之前,命侍女送来的。” 长宁帝认得,这是萧从礼去两河治水前,他给的赏赐。 亦是信物。 若有朝一日萧从礼死在任上,他会善待其家人。 夜里,长宁帝忙完事情,常服来了灵虚阁…… 第一卷 第18章 千牛卫护阁,太后心思 远远的,便见一瘦弱纤细的身影站在廊檐下,手里提着一盏宫灯。 许是等得久了,那宫灯愈发昏暗了,只照得清她前头的些许地界。 只看一眼,便叫人心疼。 许是升起的火光扰了她,她似有所感,侧眼看过来。 “陛下……” 像是没料到他真的会来一般,精致面容显见颤动。 长宁帝上前,扶住她的手,“朕还没说会来,你就这么等着?” “父亲说过,陛下仁厚重诺,只要有那披帛在,陛下就一定会见我。” 弯月当空,皎洁月光洒满台阶,亦轻柔落在她的脸颊上。 她仰头,泪雾中隐隐约约映着他的影。 “嫔妾虽不知父亲与陛下之间有何纠葛,可父亲骤然殒命,嫔妾实在有许多疑问,想面见陛下。” 长宁帝指尖微动,“你想问什么?” “父亲真是意外落水吗?” 他望向她,“怎么会这么问?” 她垂眸,掩下眼中闪烁的泪花。 “以前父亲离开,从未像这次这般不舍……似乎知道自己回不来。” 皇帝哑然。 他紧了紧牙关,开口,“你父亲,是为国捐躯。朕会厚待安远伯府。” 泪珠瞬间夺眶而出,萧湘掩面痛哭。 “嫔妾始终抱着侥幸。总觉得父亲还活着,还能回来。哪怕过去了这好多日,嫔妾依旧如此幻想……” 她哭得不能自已,以致哽咽到几乎话都不能说出来,身子也摇摇欲坠。 长宁帝赶忙伸手搂住她的肩膀。 她哭得更伤心了,靠在她的怀中,肩膀都在抖动。 明明就在前几日,她还笑得那样明媚灵动,同他下棋至天明。 短短几日,经历贵妃折辱、父亲离世、受人毒害…… 也难怪她,这样伤心崩溃。 有一瞬间,他有将一切都告知于她的冲动。 另一只手也环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不哭。朕,会护着你。” 夜半时分,长宁帝启程回紫宸殿。 途中,他借着月色看那条披帛。 月光下,披帛流光四溢,美得惊人。 冰凉顺滑的触感,如同那日在紫宸殿偏殿一般。 “萧湘……”长宁帝缓缓念着她的名字。 “张平,从千牛卫找两个人,盯着灵虚阁。” “萧才人丁忧期间,朕不希望听到她伤心过度暴毙了或是病逝了这样的混账话。” 张平心中掀起惊涛巨浪。 之前从寿安宫出来,还只是说让盯着灵虚阁。 如今,竟然指名遣派陛下私卫前去看顾? 这萧才人,手段惊人啊! * 这日过后,吃食上有太后作保,守卫上有千牛卫兵盯梢。 灵虚阁总算安全些许。 一晃就是半月。 宣抚使的事情却迟迟没有定下。 朝局涌动,灵虚阁却安详。 萧湘一边积极与小豆子等旧仆联络,一边雷打不动往灵虚阁旁的三清道观跪拜抄经。 云芝和通草起先不理解,直到这日太后悄然而至。 “听月竹说,你日日来此叩拜。”太后面容悲悯,“倒是个孝顺的孩子。” 萧湘给太后请安后,亲自扶着她坐下,恭顺依旧,亲近则更胜从前。 “父亲离世,嫔妾不能做什么,只能日日在此抄写经文,以寄哀思。只是嫔妾瞧娘娘眉间似有忧色,可是有心事吗?” 太后叹息一声,出神望着三清祖师的铜像。 “你日日在此幽居,哪里晓得外头的暗流涌动。” 萧湘从云芝手中接过茶盏,奉到太后手边,“娘娘若是心中愁闷,不妨说与嫔妾听一听。嫔妾虽然不太懂,却很乐意听娘娘教导。” 太后没接,视线缓缓挪到她身上,眼神中有探究之色。 萧湘依旧保持着奉茶的姿势,眼里有担忧亦有孺慕与崇敬之色,“医师们常说,愁闷积累于心最是伤身。嫔妾不愿见太后这般烦心。” 太后忽而莞尔,抬手接过茶盏,放在一旁。牵了她坐到自己身边,拍着她的手叹息。 “若人人都能有你这般心思,哀家也不用心烦了。” 萧湘声音柔和,说出来的话却霸道,“谁这样大胆敢让娘娘烦心?嫔妾告诉陛下去治他的罪!” 太后被她逗笑,转而想到什么,眉梢间又浮起浓浓的郁闷。 “都是为着宣抚使闹的。”她既感慨又无奈,“韦太师奏请河间王为两河宣抚使,陛下则看重于承恩公。两相争执不下,竟僵持到哀家这里来。” 她蛾眉一蹙,想也没想就护短道:“原来是陛下本人和太师令娘娘闷闷不乐,实在过分。” 说完,许是想到什么,她犹豫顿了一下。 “不过,嫔妾记得承恩公大人是娘娘的表亲,那与太师便是姻亲。怎么太师反而越过自家人去举荐外人呢?” 饶是棠宁都被她放肆的言辞给惊愕住。 萧才人竟敢在太后面前质疑韦太师,实在大胆! 太后也愣了一会,倒并未生气。 “正因如此,哀家才郁闷呢。” 萧湘却轻松笑起来,“其实娘娘何必郁闷呢。” 太后挑眉,“嗯?” 萧湘理所当然道:“娘娘是国太后。既然陛下和太师将问题抛给了您,那娘娘大可直接择定自己满意的人选。” 太后哑然失笑,“傻孩子,朝廷上的事情哪有这样简单的呢?不过你既然这样说,哀家问问你,要是你是哀家,你会选谁?” “嫔妾万不敢比肩娘娘。不过嫔妾是个有私心的小女子,定要择那个对自己最有助益,最听自己话的人。” 太后一怔。 莫说河间王与韦太师关系密切,与她却半点不相干。就说韦家起势,纵然她是韦家人,不也被打压至此吗? 正因韦家权利太大,反而轻视她这个太后,又哪里会将她的话放在眼里? 倒是表兄承恩公…… 承恩公府本就落寞,唯有她一枝可依,若真起势,必不敢如韦家那样对待她。 定然,处处听从。 这样的念头,早在皇帝登基的时候就冒出来过。 近来这些日子,越发清晰起来。 第一卷 第19章 太后筹谋,灵虚阁来客 这样想着,太后忍俊不禁看向萧湘。 “你倒实在。” 被夸赞,萧湘略显羞涩,“这是嫔妾真心话,也是为博娘娘一笑。” 太后拉着她的手,越看越满意。 连太后三清祖师叩拜时,也只让她随侍。 “娘娘可要敬香?嫔妾替您准备。” 太后最后看了一眼铜像,摇头,“不必了。本也只是经过。” 太后来得突然,走得也匆忙,并未多做停留。 这举动令通草大为不解。 “太后娘娘来就说几句话就走了,不上香也不供奉什么。难道是专程来看主子您的吗?” 萧湘失笑,“傻通草,我哪有这样重要,值得太后亲自来看。” “那太后来到底为了什么?真是路过?” 云芝跟萧湘的日子长些,见解也不同。 “方才我见太后叩拜三清时,神色虔诚。那日我随主子拜见太后,也在寿安宫见到道家经书。想来,太后娘娘是信奉道家的。” 通草反驳,“不对不对,宫城内外都晓得,太后娘娘与懿安太后娘娘一样,都是信佛之人。为此,韦太师还重金修建佛寺祈福。太后娘娘又怎会信道呢?这两家可向来是不和的。” 萧湘望着三清铜像,目光幽深,“正因不和,太后娘娘才信奉。” 通草懵了,“可太后娘娘图什么呢?图和太师府唱反调啊?” 萧湘轻扯唇角,笑意却不达眼底。 “你别说,或许还真是。” 一个从小被家族漠视,又野心勃勃的庶女,一朝成为人上人,自然希望挣脱家族束缚,成为真正的掌权者。 私下祭拜三清,看道书,本就是太后内心反抗物化。 朝局僵化之际,太后特地来此,想来那股反抗独做之心已经愈发浓烈。 就是不知,这股劲,能否催动太后背离韦氏掌控? 这些日子,她越是偏居灵虚阁,心中对二叔一家及河间王的恨意便愈发浓烈。 二叔仰仗河间王,河间王却是倚靠韦氏一族。 与其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 不管是从父亲政治站位来说,还是从个人私仇来论。 她都会好好地投靠太后,作为催动韦氏一族内乱的棋子。 七月里,满宫里连夜风都是热的。 唯有晨起时才能有些许的凉爽。 这日清晨用早膳时,灵虚阁负责洒扫的宫女悄声入内。 “才人,奴婢今日听到消息,说是太后娘娘前几日以承恩公大人年迈为由,拒绝让承恩公任宣抚使。” 萧湘颔首,“通草,赏银子。” 宫女高兴地谢恩走了。 边走边心中腹诽。 这萧才人还真是奇怪,都来灵虚阁丁忧了,还记挂着朝廷上的事儿。 不过抚摸着手中结实的银锭,她就不纠结了。 管她萧才人要做什么呢,总之她给萧才人说的这些消息阖宫皆知,也并不妨碍什么。 目送小宫女走远了,通草关上房门回来。 “主子,太后娘娘这是反悔了?” 经由云芝点拨,她已经知晓太后是个有野心的女人。 可如今这消息看来,太后似乎还是不敢忤逆韦太师。 “或许吧,不过我总觉得,此事还没那么简单。” 她隐隐有个猜想,就是不知道,太后是否也是这样筹谋的。 又过了几日,宫中渐渐传出皇帝有意让魏王任宣抚使的事情,这下韦太师坐不住了。 魏王是先帝的第十一字,也是皇帝的弟弟,天然的保皇党。 此人一直在大理寺历练,以铁面无私著称。 两河那些脏污事儿,若是落到魏王手里,哪还能落了好? 比起魏王来,姻亲之族承恩公府,好控制得多。 韦太师只好修书太后,请承恩公出任,为此,不惜暗中操作给大理寺贡献了几桩旧案,令魏王无暇他顾,也是在朝政上给皇帝施压。 长宁三年七月底,一直挂着闲职的承恩公任宣抚使,亲下两河。 太后则领着嫔妃们日日祈福。 时人多夸赞太后仁厚之德。 转眼,京城入秋。 两河局势也渐渐稳定下来。 长宁帝终于有闲踏入后宫。 韦美人终于侍寝,那些时不时骚扰灵虚阁一下的手段也消散了泰半。 难得日子安生下来,生存上却出了问题。 “这入秋的棉被,竟生生薄了这样多!”通草端着刚发的秋被入门来,委屈得眼睛发红,“奴婢打点了银子出去,反倒更薄了。” “六尚二十四司中,太后接掌尚食局四司,其余五尚,却还在贵妃手里。贵妃不喜欢主子,底下人见风使舵,自然层层克扣剥削。” 云芝翻看着被褥,同萧湘禀报,“等会子奴婢将夏日里的棉麻缝进去,想来也能凑合。只是若入了冬,这些被子是抵抗不了的。” 通草一想到主子被这样磋磨,眼泪都气出来好多。 “陛下不是说要照拂主子吗?要不然奴婢想法子去见一见张监正?咱们这里不是有两个千牛卫大人在吗?” “千牛卫只负责我的安慰,其余不管也管不了。”萧湘在河间王府待过,也大抵能从王府窥见宫禁规则。“何况,这次是衣物,下次还有可能是别的。若次次都求陛下的人出面,那点子情分也消磨完了。” “得不偿失,何必做?” 萧湘端了针线出来,“就依云芝的,将夏被缝进去,剩下的,我们再想法子。” 通草抿唇,将还要迸发的眼泪死死压住。 “主子,我来吧。你别扎伤了手。” 萧湘已经在理线团了,闻言露出笑容,“在家中时也学过的,哪就这样娇气。”说罢,朝她招手,“快来,你收尾针是最顺的,待会子还要靠你呢。” 通草重重点头,埋怨和伤心都散了泰半,上前帮忙。 后来的日子,灵虚阁依旧是被后宫众人遗忘的对象,除了克扣份例和赏赐时有她们一份,其余是连个鬼影都不见。 期间,唯有李御女私下悄悄来过一回。 哭了好大一场。 本该侍寝后晋位又受尽宠爱的李御女,这一世因萧云颖的刻意阻挠,她甚至连皇帝的面都还没能见上。 后宫人人拜高踩低,萧云颖又格外为难她,无人敢与她亲近。 她的日子过得比她这个丁忧偏居的才人还不如。 不过这样一来,倒是鲜少有人关注她。 天气渐渐冷起来,入冬的时候,靠着李御女的缘故,灵虚阁总算换了些厚实的被褥。 为感谢她出手相助,萧湘私下里悄悄替她掌眼磨炼舞技。 眼瞧着到了小雪时节,宫中夜宴时,李御女一舞惊四座。 连侍寝都不曾,便直接晋位七品宝林。 得了赏赐,李御女第一时间便来了灵虚阁。 第一卷 第20章 检举,搜查灵虚阁 “天气愈发冷了,姐姐祭拜时,穿这身狐皮大氅最是暖和。” “还有这个暖手套子,是我连夜赶工出来的,羊羔皮做的里子,保暖又不透风。” “这个围脖,姐姐看看样式喜不喜欢。” 李宝林只差没把所有赏赐给搬到灵虚阁来。 萧湘拦住她还要往外拿东西的手,目光看向那些一看就昂贵奢华的物件,目光幽深。 “不必了,你之前为我寻来的那些厚实被褥已然足够。” “这怎么行,”李宝林面容诚挚,目光恳切,一字一句都带着真心:“若非姐姐相助,我不知还要受多少委屈,又怎能得宠晋位呢?这点微薄之物,还望姐姐莫要嫌弃。” 这日,因为要侍寝的缘故,李宝林走得比往日早许多。 萧湘命云芝亲自去送。 留下来的通草满心满眼地夸赞她,“李宝林对才人您可真好,这些物件,只怕她自己都没留下用的,尽数送过来了。天儿愈发冷了,主子明日穿着这衣裳去抄写经书时,便不会冷了。” 萧湘扫了一眼,“丁忧之人穿狐裘,你觉得合适吗?” 通草一顿,迟疑道:“灵虚阁地处偏远,日日没人来的。李宝林来往这么多次不也没人发觉吗?” 正说着,云芝回来了。 “主子,如您所料,李宝林后头,果然跟了那条尾巴。” 通草大惊,“李宝林岂非暴露了?” 萧湘看向通草,“你去,找那个小宫女给小豆子传个话。提醒李宝林一句。就说,韦美人的人盯上了她,让她这几日不要过来了。” 通草担心李宝林出事,匆匆出门去了。 “跟踪李宝林的,正是这段时日一直在灵虚阁门口徘徊那人。奴婢看得分明,那就是西配殿萧宝林身边的侍女春桃。” 同一个府里出来的,虽然那人只是一个背影,云芝依然认出来了。 “主子怎么让通草去说是韦美人?主子是不信任李宝林吗?” “身处宫禁,总要谨慎些。”萧湘正在绣着上午没绣完的手帕,“她帮了我,我也帮她。她若没有坏心思,安安生生做她的新晋宠妃,自然无虞。” 后来的几日,都相安无事。 直到初雪这日,宫中饮宴。 萧湘本已打算睡了,外头却忽然亮起密密麻麻的宫灯。 “大胆萧才人!丁忧期间竟敢穿着华贵,实为大不孝!” 门甫一打开,韦美人呵斥的声音便劈头盖脸般砸下来。 “来人,搜查灵虚阁!一旦发现有贵重衣物,立即来报!” 韦美人抬手一挥,身后七八个侍女就一拥而上,涌入内室。 另有几个内侍,迅速搬来了椅子,扶着韦贵妃坐下,其余嫔妃们不论位份高低,尽都侍立在贵妃后头。 贵妃捏着手帕,捂了捂鼻子,嫌弃之意溢于言表。 “萧才人,按理说你在服丧期间,旁人是不该前来打扰的。只是有人检举,说你丁忧期间锦衣华服,招摇过市,还穿着狐裘在三清祖师跟前叩拜。” 她斜着瞥了眼衣衫单薄的萧湘,“虽说时下世人都喜欢拜佛而非三清,可道家终究也是一个清净之地,祖师跟前,怎能任由人肆意妄为呢?” “萧才人,你该当何罪啊?” “贵妃娘娘恕罪,萧才人并非有意!” 萧湘还未开口,李宝林匆忙脱列跪下来,声泪俱下,替她辩白。 “是嫔妾有错!萧才人偏居丁忧,很是落寞,连冬日衣裳都不能得了齐全,日日还要去祭拜三清,实在辛苦。嫔妾这才送了狐裘给萧才人。贵妃娘娘要罚,便罚我吧!” “哦?”贵妃如何不知道李宝林。 这些日子,就数她在陛下跟前蹦得最欢! “李宝林放肆了,居然无视宫规,惊扰萧才人丁忧。来人啊——” “陛下驾到!” 这下,贵妃顾不得罚人了,连忙起身整理妆容迎接圣驾。 “这么晚了,你们在此为何事吵嚷?” 长宁帝一来便将贵妃扶起来,不叫她行礼,给足了脸面。 在陛下跟前,贵妃周身的凌厉尽数散去,化作绵绵柔情。 “是有宫女当众向韦美人检举,说看见萧才人着狐裘。”贵妃带着温柔笑意,连说话声音都软和下来,“一件狐裘而已,本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萧才人父亲毕竟去世不久。若是叫外人知晓了,定要弹劾宫中礼教不严。为皇家名誉,也为公允,臣妾不得不领众妃亲自到灵虚阁查验。陛下来前,韦美人已经命人去搜查了。” 萧湘泪珠涟涟,极力为自己分辨,“陛下,嫔妾是冤枉的。” 长宁帝目光掠过身量纤弱白衣素服的萧湘,又扫过同样跪着,啜泣连连的李宝林,落在韦美人身上。 “可搜出什么没有?” 韦美人自信禀报,“回陛下的话,方才李宝林已经招供,是她将陛下赏赐的狐裘给了萧才人。萧才人已经无从辩驳。” 萧湘的罪名眼看已经落定,萧云颖没有忘记还有个李宝林,趁机落井下石。 “李宝林真是慷慨啊。嫔妾等若得陛下赏赐,连穿用都不舍得。她倒好,巴巴地来送给萧才人。”说完,又数落萧湘,“不过堂姐,你即便再喜奢华,也不该在这时候犯错。伯父尸骨未寒,我这个做侄女儿的都处处留心顾忌,你身为伯父的亲生女儿,怎能如此不孝呢?” 陛下有多看重孝道她最清楚。 这下,萧湘是彻底翻不了身了。 连带着李月容这个贱人,也得跟着下地狱! “陛下,请您饶恕萧姐姐!她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李宝林膝行向前,挡在萧湘身前。 “陛下可知,萧姐姐在灵虚阁饱受刻薄对待!” 她哭诉着,将萧湘是如何受尽苦楚的一一细数。 “但凡是份例里的,皆无足数,尤其是入冬的棉被和衣裳。嫔妾自知有罪,可若嫔妾不接济着,萧姐姐只怕也冻死了!嫔妾如何死不足惜,可萧姐姐的父亲毕竟是为国捐躯!嫔妾恳请陛下明鉴,莫要寒了功臣之心!” “陛下若不相信,一看便知了。” 话音刚落,韦美人派出去搜查狐裘的几个侍女也回来了。 第一卷 第21章 真相大白,皇帝承诺 手中空空如也。 韦美人蹙眉,呵斥她们,“东西呢?定是你们搜查不仔细!” 侍女们吓得连忙矮身匍匐下去。 “美人,萧才人的住所中,的确没有狐裘等贵重衣料啊。” 别说贵重了,就是连基本的厚实一些的衣裳都少得可怜。 这时候,张平也回来了。 方才一到灵虚阁,张平便带着人默默下去查看了一番。 他带去的人倒拿了些东西回来。 “陛下,奴婢着人翻查了,这是才人衣物中最厚的一身。” 那是一身白细布夹袄,光是看着,都觉轻薄,又如何能抵御严寒呢? “按旧例,宫嫔丁忧第一月不得着衣锦、绣、绮、绫、罗,不得用新丝绵,只能着粗棉麻。但一月之后,便可减仪制,供给颜色素净的料子软些的细绢、皮毛之类。可奴才看了才人住处,仿佛都是些粗布棉麻,连夹袄都少,更别说狐裘皮毛。” 长宁帝未发一言,只是缓缓抬起眼,那双平日里清明的眸子此刻却覆上了一层万年不化的寒霜。 “这是怎么回事?” 这话问的是贵妃。 贵妃掌着尚服局,嫔妃意料短缺,必是尚服局出了问题。 贵妃没想到还能牵连到自己身上。 她是吩咐过不许对萧才人好,但还不至于克扣到这种地步给自己沾染麻烦。 定是韦丽嫣私下里给萧才人找不痛快! 想明白关卡窍,她压下怒火,力证自己清白的同时,不忘给萧湘泼一泼脏水。 “陛下明鉴,臣妾从未与萧才人为难,更从未令人克扣萧才人衣物。臣妾正疑惑,那宫女检举时说得有鼻子有眼,方才李宝林不是还说将狐裘送给萧才人了吗?怎么咱们一来,这些东西竟然不翼而飞了?” 李宝林也愣神。 就算别人不清楚,她自个儿可是千真万确将东西给了萧才人的。 萧云颖立刻反应过来,不可置信般指控萧湘。 “堂姐,我知道你平日里就嫉妒贵妃娘娘身份贵重。可陛下都在这里,你怎么能将狐裘藏起来,混淆视听呢!” 她看向那群搜寻未果的侍女,“你们,还不快去将姐姐的狐裘找回来!” “萧宝林要找的东西,可是这个?” 一道女声骤然传来,众人回头一瞧,竟是太后亲至! 而棠宁手中的,不正是她们都在寻找的狐裘大氅吗?! 连同皇帝一起,所有人忙给太后问安。 “前几日,萧才人给哀家送了这个来。说是她尚在丁忧,穿不得华贵之物。可哀家瞧这成色鲜亮得很,合该是年轻姑娘所用,便想着给她留着,等她丁忧结束再返还。谁知还闹出这么大的事情来。” 太后亲手扶起萧湘,爱怜地将人搂在怀中。 “萧才人自入宫起,对哀家尚且恭敬孝顺,何况她亲生父亲呢?今日若非哀家听闻灵虚阁变故前来,恐怕才是真的寒了功臣之家的心啊。” “母后教训得是。萧才人丁忧是全孝道,不该受此欺凌。” 长宁帝当即召来张平。 “传检举萧才人的宫女前来。” 那宫女本就在队列里头,如今被抓到天子跟前,顿时吓得腿都软了。 张平问她何时何地见萧才人着狐裘,她却支支吾吾说不上来,只肯定说亲眼见到李宝林将狐裘和一堆好东西给了萧才人。 “满口谎言。拖出去,打三十大板。” 长宁帝一句话便定性了今夜的争端,又传令张平。 “你亲自去查。六尚二十四司,凡是与克扣萧才人份例有关者,不论官位高低,一律赶去掖庭做苦役!” 长宁帝虽然一字不提贵妃治理不当,但谁看不出来陛下生了气? 贵妃就是想说些什么,这时候也只能三缄其口。 亲眼望着陛下将自己身上的墨色狐裘大氅脱下来,披在萧湘身上。 丁忧是不能穿狐裘,可皇帝心疼自己的女人,谁敢置喙? 当日夜里,属于萧湘份例内的东西便尽数到齐。 皇帝以安抚为由,光明正大留了下来。 他坐在简陋的软榻上,又是心疼又是叹息。 “今日,你怎能这样镇定?连她们污蔑你,你都鲜少辩解之词。若非李宝林的侍女冒死来紫宸殿禀报,你今儿岂非吃大亏?” 为着萧从礼的缘故,他的确想护着萧湘,却也怕她连自保之力都没有。 他毕竟不是神仙,也有护不住的人。 萧湘站在他身前,身上还他披着那件大了好多的墨色大氅。 她自然不会告诉他,她是想看李宝林到底是敌是友。 脸上笑得甜腻,“陛下不是来了吗?陛下圣明烛照,必定不会冤枉了嫔妾。有陛下在,嫔妾什么都不怕。” 那笑容明媚如春风驱散周遭的寒冷,恍惚间,唐凛仿佛回到了与她对弈的那日夜晚。 便就是这般温馨和乐…… 不对—— 他在正经教导这妮子! “不许笑!” 萧湘瞬间就收了笑容,抿着嘴唇,委屈巴巴看着他。 唐凛忽然一阵脑仁疼。 “算了。” “不过你也是,朕不是给你留了两个千牛卫吗?你若有什么缺的差的,为何不叫他们来禀报于朕?白白叫自己受苦。” 萧从礼还隐姓埋名任劳任怨地在两河查蛀虫,委屈萧从礼女儿这种事情,他干不出来。 “快到年下了,嫔妾知道陛下正为着各州官员述职之事忙碌,这点子小事,嫔妾怎敢轻易搅扰陛下。再者说,太后娘娘也护着嫔妾呢,嫔妾受不了大委屈的,陛下放心。” 萧湘受的这些委屈,唐凛知道,自个儿并非一点责任没有。 后宫女人们多,个个父亲或是哥哥也基本都是在朝为官。 对于偏居丁忧的萧湘,他的确是有所疏忽。 可她不仅不埋怨,话里话外尽是为他着想,长宁帝也不忍责怪了,语气软了下来。 “那也不像话。” 许是为了弥补,他主动提出与萧湘手谈一局的想法。 这一回,是萧湘赢。 临走前,他将象征自己身份的一块玉佩给了萧湘。 “若遇到急情,朕允许你不经任何通传来紫宸殿一回。” 萧湘将亲手接过玉佩,异常珍视,眼中有泪光闪动。 “嫔妾独身一人在宫中,幸得陛下照拂。嫔妾此生,能侍奉君侧,即死而无憾了。” 唐凛听过不少情话,可大多都是审时度势,献媚于他。 如萧才人这般真心恳切叫人震撼的,几乎是第一回。 佳人小心翼翼捧出一颗真心,求他采撷。 此等浪漫事,饶是一朝天子,也很难不动容…… 第一卷 第22章 龙纹玉佩,谁利用谁? 夜里通草和云芝一同整理张平亲自送过来的东西。 通草不住口地赞:“陛下待主子是真好。还有这些衣裳,虽说都是素白色,可料子极软。终归是陛下心疼主子。” 连云芝都说,“这龙纹玉佩,陛下轻易不赏人呢。” 萧湘将玉佩放于掌中,烛光下,玉佩光泽温润内敛,像极了长宁帝唐凛这个人一般。 “问过绿珠了吗?那个检举我的宫女,是什么人。” 绿珠,正是灵虚阁那位时常替她送东西出去的宫女。 云芝低头回话,“问过了,那宫女和绿珠一样,都是年满二十五又不得重用,即将放出宫的。因要出宫的缘故,平日里用度花销很少,十分的简朴。这几日却一反常态,置换了新的发簪首饰。” 通草很觉怪异,“正说呢,今日,韦美人来得好奇怪。还有那个宫女,虽是灵虚阁的,可平日里与我们接触甚少,怎么也能见到李宝林来?” 饶是她再迟钝,也察觉了不对劲。 “李宝林走前,深感对不住主子,很是歉疚地说起行踪没有瞒住韦美人的事情。可奴婢今日见了韦美人,也想起她本是个藏不住事的性子。若真晓得李宝林违反宫规,早就宣扬得尽人皆知了。怎么隔了好久才在今儿想起来了?” “因为跟踪她的,根本不是韦美人,而是二姑娘。”云芝坦言,“那日主子令你误导她,果真今日韦美人便被宫女鼓动,大张旗鼓地来搜查宫苑。” 通草隐约有些预料,可真听云芝说起,还是觉得困惑。 “可李宝林为何这样做呢?她好不容易得宠出头,若今日陛下不来,凭贵妃的手段,她必定已经失宠禁足了。” “是啊,若今日陛下不来,我与她都要倒霉。” 萧湘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极浅、极凉的笑,似嘲似叹,分明是将那些隐藏于争锋之下的算计,尽收眼底。 “可偏偏,陛下来得就这样巧。贵妃等人前脚刚来,陛下就到了。我却不知,紫宸殿到后宫的路程,何时这样近了。” 她拨弄着手中的龙纹玉佩,眼中幽光闪动。 “方才陛下说,若非李宝林的人去请,他都不知道这事。所以今日,不管结果如何,陛下都会认定,她对我真心实意地好,既善良又仗义。” 通草有种被愚弄得气愤。 “她这是利用主子!表面上看起来视主子您为亲姐姐,万般看重仪仗。可今日这遭,她却从未想过,若是主子真被安上孝期不敬的罪名,往后该如何在宫中立足!她倒是在陛下跟前摘得干干净净!” “想想都后怕。幸好主子未雨绸缪,早早将她送的那些东西尽数往寿安宫送了。否则,即便证明宫人苛待灵虚阁,主子还是要落下不好的名声。” “谁说不是呢。”云芝幽幽道:“今日过后,韦美人必定要被冷落一段时间。而她,在陛下心中地位又要焕然一新。” “真是叫人膈应!亏我还以为她是个好的!两面三刀!”通草只恨不能回到之前喜欢李宝林的时候,狠狠给自己脑袋一杵子。 难怪当时主子和云芝等她去传了消息回来才告知她真相。 否则,她定然忍不住愤恨,一定会露馅的。 “都是相互利用罢了。不管如何,我也得到了我想要的。”她五指猛然抓紧,将玉佩牢牢握在手中,“若没有今日这遭变故,若没有她‘里应外合’,陛下哪里还会记得有我这么一个人?哪里还能赏赐什么龙纹玉佩呢?” 一早她就察觉李宝林有异。 她自认自己不是什么人见人爱的,李宝林对她好没问题,可好得太过了,未免落下刻意。 所以,那日李宝林送东西来,她便将计就计。 几件狐裘太后自然是看不上的。 能让太后上心的,是六尚局的权利。 克扣她份例的事,六尚局皆有沾染。 张平出手,必定就不是处罚几个小女使那样简单。 借着这股东风,太后可以往六尚局安插人手。 往后,哪怕其他五局依旧在贵妃管辖之下,太后要想做什么事情,也会顺利很多。 这样的买卖,于太后而言,实在划算。 而对于萧湘自己而言—— “丁忧还有很长的时间,一直让小豆子去置换东西也好,悄悄让人接济也罢,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倒不如陛下、太后亲口下旨。从今往后,再无人敢克扣灵虚阁半点东西。” 之前那几个月过得差是丁忧本该有的程序,也是要做给长宁帝看。 是他指派父亲涉险,也是他的疏忽,才让她过这种日子。 萧湘承认自己有因为前世遭遇对唐凛的埋怨。 但也有反复思量的打算。 长宁帝愧疚得越深,来日父亲归朝惹韦氏众怒时,他才会越好地庇护萧家。 如今初雪都下了,要是真的简朴过日子,那才是真的要冻死了。 有了皇帝的默许,萧湘丁忧的日子过得比当初在青阳宫还好些。 这就是权势带来的好处。 什么规矩,都可以打破。 只要明面上不出事就是了。 如此一来,萧湘手上银子也宽裕许多。 小豆子打听到的消息,也更准确和及时。 韦美人的确被冷了一段时间,而李宝林则乘风而起,接连陪伴圣驾。 没过多久,已经晋封才人,与她平起平坐,俨然是炙手可热的小宠妃。 到这时,贵妃和韦美人都还很关注灵虚阁,颇有股子不拿住她把柄不罢休的势头。 直到十月底宫中爆出的一则大新闻,则是让贵妃彻底坐不住了。 “主子,柳昭容有孕!” 第一卷 第23章 淑妃有孕,时疫 “因其身量纤弱,又一直禁足,愣是足足藏了六个月,连贵妃和太后都瞒过去了。” 这可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如此说来,岂不是咱们入宫前,淑妃娘娘便有了身孕了?” 连云芝都啧啧称奇。 “这位传闻中盛宠的柳昭容,新人第一次觐见时,只因未去请安,太后便下旨令其禁足三月。后来三月期满,贵妃又以其管教侍女不严为由,又下旨禁足半年。如今禁足尚未解除,喜讯却已传遍宫墙内外。” “宫中久未有孕育皇嗣的消息,听说陛下欢喜得厉害,当即便晋封位份,如今已经是正二品的淑妃娘娘了。” “这可真是新鲜事了。”萧湘正看完书册,缓缓合上书页,“贵妃如今,可有得忙了。” “可不是嘛,她日日抬举韦美人,只盼着宫中赶紧有韦氏血脉的皇子诞生,如今韦美人还在被冷落,宫中却有地位尊崇的嫔妃有了身孕,眼看着就要瓜熟蒂落。贵妃怕是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了。就是不晓得,淑妃娘娘这一胎……” 萧湘微微抬眸,看了通草一眼。 “祸从口出,宫里可不是什么都能宣之于口的。” 通草赶紧捂住自己嘴巴,表示知错。 云芝将主子手边凉了的茶换掉,压低声音,“其实宫城内外都晓得,陛下正值盛年,嫔妃们又个个康健,从王府到东宫再到皇宫,多少嫔妃怀孕,却没有一人生下子嗣来。这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萧湘搁了书册,抬盏,浅浅饮了一口。 “所以陛下比谁都清楚,有的人,一日不除,宫中便永无安宁之日。淑妃这一胎保得住是最好,若保不住,陛下只怕会发疯。” 通草忽然庆幸,“幸好,主子在灵虚阁,外头再怎么闹,也与主子无关。” “但愿如此。” 萧湘放下茶盏,肃色。 “眼瞧着离除夕便只有两月余了。年下宫中一开始忙碌起来,六尚局在咱们这儿难免要出些纰漏。后头的日子,我们都要打起警惕来。” 贵妃和韦美人是没工夫搭理她了。 但是萧云颖可不会。 她们二人同出安远伯府,也都晓得父亲归来告御状的日子。 前世萧云颖享受极了父亲功勋给她带来的便利,这一世,又怎么愿意让她挡了路? 最好的办法,就是在父亲归来之前,悄无声息了结了她。 届时,萧从礼功劳再多,都会尽数给宫中唯一的萧家女做嫁衣。 所以,萧云颖从她进入灵虚阁开始就盯着她了。 韦美人的毒没害死她,狐裘事件没拽下她,萧云颖必定不会因此就善罢甘休。 日子一晃便是两个月。 贵妃和淑妃日日斗得昏天暗地。 仅仅是这两月的时间,淑妃便经历了两次脚滑,一次食物中毒,次次都是小宫女或是小内侍顶了锅去。 灵虚阁这边,随着宫中人手紧俏,也陆续出了几场“意外”。 一开始只是饭菜来得不尽心,衣裳料子里偶尔夹杂针头。 然后卧房有老鼠出没,虫子出没。 最近这段时日,连蛇这种要冬眠的玩意儿竟然都出现在了灵虚阁! 眼看着千牛卫如神兵天降,再一次将一条毒蛇给斩杀。 萧湘的耐心也到达了顶点。 “才人,最近灵虚阁出事越发频繁,可要禀报陛下?” 连千牛卫侍卫都看不下去了。 萧湘沉着脸,和云芝一左一右托着被突然出现的蛇吓个半死的通草。 “暂时不必。” 告知皇帝又如何? 年下宫中节庆多,就是和他说了,皇帝难道还能再派几个千牛卫来保护她? “好吧。”千牛卫没有固执,要走之前,想起什么,又赶忙回来提醒。 “对了才人,今年京城又爆发时疫,才人和二位姑娘虽然不出灵虚阁,却也要小心。若是得了风寒,就更易沾染时疫,那可就不好了。” 自四十年前,有医师研制出时疫的药方,大邕百姓对爆发时疫已不如从前那般极度惊骇与恐慌。 但毕竟是要过人的病,治疗起来周期长程序繁杂不说,若是体魄差些的,还是会因此丢掉性命。 宫中贵人之多,更是惜命。 萧湘颔首表示知晓了,“多谢大人告知。” 当日午后,尚服局司宝司就来了人。 “萧才人万安。奴婢等照例来为才人更换碗橱碟瓷。” “不必了,碗橱内一应餐具皆无损坏。” 司宝司的这位女官是新上任的,颇有些执拗。 “才人可否让奴婢例行检查一番。否则若是后续查出才人用坏掉的瓷碟用膳,奴婢等万万是承担不起的。” 萧湘扫视了一眼女官后头跟着的女史,给了云芝一个眼神。 “你亲自带着去查验。” 不出意外,一个女史在查验时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碗碟。 “才人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 “才人恕罪,小青本是勤快伶俐的,今日谁知这般粗笨。还请才人恕罪啊!” 那司宝女官见她这样毛手毛脚连累自己,气得要死,可当下却也只能替其求情,也是为自己求情。 “罢了。”萧湘看了那女史一眼,“也不是多大的事。” 司宝女官见她这样宽宏大量,当即不住谢恩。 “多谢才人,多谢才人!奴婢这就给您换上新的!” “天快要黑了,你们还要去别处,新换的碗碟就搁这儿罢。我让近身侍女拿去放就是。” 司宝司女官本觉不妥,可想起方才就是她固执要去查验才叫底下人弄碎了一个,难免有些害臊,也不敢再假装勤快。 连忙地谢恩走了。 司宝司的人走后,通草便用帕子包着那碗碟来四处瞧看。 “主子,并未发现什么不妥。就是寻常青瓷碗。” 萧湘定定望着那碗片刻,“去提那只耗子来。” 那日千牛卫的人帮她处理突然出现的鼠患,她便留了几只下来养在笼子里。 这些日子,每次尚食局端来的饭菜,她都先拨出来一些喂给耗子来。 用这个法子,有些银针测不出来的毒也能被发觉。 通草如法炮制,将几块点心放在那新碗里头几个时辰,再单独喂给耗子吃。 一开始还正常,几个时辰后,那耗子开始出现不适。 先是精神萎靡,行动迟缓,然后是毛发凌乱、脱落,眼神浑浊…… “这分明,就是时疫早期的症状!” 萧湘沉声,“连同装鼠的笼子,上头用来遮盖的布,一同烧掉!记住,掩住口鼻,用长棍子挑出去,不要用手。” 通草晓得轻重,正色应了。 “主子放心,奴婢知道怎样做。” 云芝眼里压了火气,赶紧叫人备了沐浴水。 “主子先去洗漱罢,毕竟您和那毒物共处一室过,时疫磨人,若真染上了可了不得。” 第一卷 第24章 时疫,萧湘中招! “主子,成了!” “果真?!” 青阳宫西配殿,萧云颖激动得猛然坐起来,眼里的惊喜都快凝成实质。 春桃压低声音,“方才灵虚阁那边的探子来报,说是昨日晚上,萧才人就胃口不好,说嗓子疼。今儿一早起来,竟是连身都起不了了,浑身滚烫得厉害。这个时候,灵虚阁的人已经去请医师了。” “皇天不负有心人!这么多次都被她躲了过去。这次定不能再功亏一篑!” 连着多日来的憋屈这一瞬间都有了宣泄口,萧云颖倍觉痛快之余,也下定决心要一击即中。 “小安子,你速速去尚药局一趟。不管灵虚阁请了哪位医师,都让他先来青阳宫。” 小安子有些为难,“这……医师们眼高于顶,如何肯听奴才的呢?” “你就说是贵妃娘娘授意,谁敢不听?” 小安子是知道自家主子得贵妃青眼的,以为真是贵妃的意思,忙不迭就去了。 春桃日日跟随主子,却晓得事实,试探着劝她。 “日后若是贵妃娘娘询问起来,知道主子你假传贵妃口谕,只怕会不高兴。”又道:“其实萧才人才是与主子同出一家,她得宠主子您不是也有好处?为何非置她于死地呢?” “你懂什么。”萧云颖斥她一眼,“正因我与她同出安远伯府,有她在前,我哪还能出人头地呢?难道你也想被云芝通草两个压一辈子吗?” 同为姑娘们的近身侍女,春桃和通草等人天然便要放在一起比较的。 她抿唇,眼里尽显不甘。 萧云颖将她的心思尽收眼底,却不告诉她真正的缘由。 按照前世的轨迹,伯父萧从礼就快要回京了。 陛下因着萧从礼的功绩,必定会厚待萧家在后宫的嫔妃。 作为功臣的女儿,萧湘理所当然享受家世带来的好处。 可凭什么呢? 她也是萧家的女儿! 前世有的,这辈子她也一定要稳稳握在手中! 萧湘,必须死! 想到自己的安排和筹谋,萧云颖胸有成竹地坐下来,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 “至于贵妃娘娘那儿……萧湘到底是得过陛下喜欢的,贵妃娘娘若知道我替她除掉一位很有可能分掉陛下宠爱的嫔妃,只会更加看重于我。” 春桃醍醐灌顶,“主子聪慧。” 午膳时分,尚药局的医师徐财胜才紧赶慢赶到了灵虚阁。 彼时铜盆中炭火烧得极旺,四下门窗却紧紧闭着,不敢放一丝风进来。 萧湘被通草扶着靠在塌上,面色潮红,眼神涣散,眼下憔悴无比。 徐财胜让伸手诊脉时,说话起来更是有气无力。 “医师,我浑身酸痛得厉害,连抬手都费劲。怕不是得了时疫了?” 徐财胜见她这样,心道:果然如萧宝林说得一样,这萧才人真是得了时疫了! 看其面相,怕是最厉害最易过人的病症! 徐财胜顿时只恨不能再离才人主子远一些。 闻言心中大松,立马缩回了手。 想起那位萧宝林的告诫,他连忙摆手。 “才人宽心,宫中戒备森严,怎会有时疫发生呢?才人小主只管告诉微臣,病发至今可有什么症状?” 这回萧湘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全由侍女代劳。 “我家主子从昨日起便精神萎靡、昏昏欲睡,夜里咳嗽、气短,后来浑身发烫、额头发热。”说完,通草又补充,“对了,还食欲不振、恶心想吐!” “这就是了!”医师赶忙从药箱里掏出笔杆子写写画画,“冬日里来,才人身子娇弱,难免会得风寒。微臣给才人开了一个药方,晚些时候会让人将药给才人送来。” “有劳医师咳咳……”萧湘气息虚弱,“云芝,你去送一送医师。” “不必了。”徐财胜提着药箱起身,“才人身子不好,姑娘留下照顾才人就是。” 说着跟有人追他一样快步出门去。 一出灵虚阁不远,医师便被堵住。 “那药方给她了吗?” 他连忙拱手,“已经给了,只是那萧才人毕竟是时疫,不会出事罢?” 萧云颖瞪他一眼,“有贵妃娘娘在,能出什么事?何况他就是一个不受宠的小才人而已,就算是真出了事,谁会在意?” 徐财胜,是月前才从太医署调过来的。 他虽然对宫中情况不大清楚,却晓得,后宫之中,最不能得罪的,就是贵妃娘娘! 萧宝林虽然位份不高,却时常能够随侍在贵妃身侧。 这都是满宫有目共睹的。 她来传贵妃的意思,徐财胜不敢怀疑。 连连点头陪笑,“宝林说得是!” “倒是你,”萧云颖目光落在他身上,幽冷得厉害,“别说错了话,走漏了风声。你若是做不好……” 萧云颖未尽的话,徐财胜却听得明白。 忙不迭表忠心,“微臣一定尽心尽力,不敢有二心!” 打一棒子给颗甜枣,萧云颖看出他的野心,利诱: “贵妃娘娘说了,这次事要是办得好,就抬你做正七品侍御医。” 尚药局也有阶级之分。 他如今只是一个八品的司医,只能为婕妤及以下嫔妃诊脉。 若是晋升为正七品的侍御医,俸禄翻倍不说,伺候的对象都变成了宫中九嫔以上甚至是贵妃这样的人物! 何愁不能得重用呢? 至于再往上,正五品尚药俸御、正六品尚药直长等六人,便只为陛下和太后皇后服务了,清闲事少不说,有的是体面和尊荣! 徐财胜高兴坏了,没想到自己这样年轻就能搭上贵妃娘娘的关系! “多谢贵妃娘娘,多谢贵妃娘娘!” 他做着效忠贵妃的美梦,丝毫不知,自己所开出的药方及尚药局送来的药,当夜就尽数呈上了御桌。 前来禀报的,正是灵虚阁的千牛卫之一。 “这是尚药局医师给萧才人开的药方,属下找其他医师看过了。药方和药倒都是好的,可药里有些药材的量却不对。莫说治疗时疫了,连轻微风寒都不能治疗。长此以往下去,萧才人的身子只怕要被生生拖垮。” 长宁帝脸色阴沉,“那个司宝司的女使抓住了吗?” 第一卷 第25章 帝王之怒,彻底安全 张平回话,“已经关去宫正司了,依陛下吩咐,只说安排去别处当差了。”说着他语气复杂,“幸好萧才人一发觉便立马着人来报。淑妃娘娘的朝云宫那边,也有侍女得了时疫,若非陛下让医师前去挨着诊察,只怕淑妃娘娘也要和萧才人一般遭罪。淑妃娘娘还怀着身孕,哪里能挨得住时疫呢?” 提到子嗣,长宁帝眼中发狠,“顺藤摸瓜,严查下去!” “是!” “萧才人那边,如何了?” 千牛卫回话,“方才已经另请了得力的医师去,确诊了时疫。好在发现得早,已经在开方治疗了。只是才人之前就受了惊吓,如今沾染时疫又遭遇医师胡乱开方,近日来难免神思倦怠,郁郁惶恐。希望陛下能赐下一位医师,保其安宁。” 长宁帝没有立时答应,而是询问千牛卫。 “她是如何发现司宝司的东西有问题的?” 一个偏居丁忧的才人,竟能一眼洞察毒物? 是真如此聪颖,还是……蓄意争宠? 千牛卫闻言,罕见沉默了片刻。 “不敢欺瞒陛下,才人主子每日用膳前都要用银针试毒,更别说更换常用碗碟这种大事了。” 唐凛嗤笑,“她一个才人?难道谁要害她不成——” 说完他就后悔了。 他突然想起,她刚搬去灵虚阁,饭里不就被下了一次毒吗? 还险些波及太后。 这厢,千牛卫已经迅速矮身单膝跪下去,拱手告罪。 “有些事情,才人一直拦着不让禀报陛下。其实在遭遇时疫一事之前,灵虚阁还经历过鼠害、毒蛇……” 唐凛脑袋里万千思绪地想萧才人可能的动机和目的的时候,骤然听见这话,冷不丁愣住。“什么时候的事?” “近两月。” 张平都震惊了,“这冬日里头冷,怎么蛇也出来了?” 千牛卫一言难尽,“属下也不知,只是才人说,约莫是炭火太旺的缘故——” “愚蠢!” “才人只是不想让陛下担忧,陛下千万不要怪罪才人。” 唐凛没忍住给了他脑袋一下,“朕是说你蠢!” “这么大的事,为何不来回禀?” 千牛卫这下老实了,乖乖回话。 “才人说,年关将至陛下忙碌,不希望因为己身让陛下劳心。”说着,他再次告罪,“属下未能保护好才人,还请陛下降罪!” “没用的东西!”长宁帝气得踢了他屁股一脚,“滚回灵虚阁去!” 千牛卫麻溜地起身退下,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 “陛下,那萧才人要的医师?” “告诉她,随后就到。” “好嘞!” 眼看着千牛卫捂着屁股走了,张平尬笑。 “这端敬长公主家的小公子,的确活泼哈。” 说着,脸色上呈现复杂之色,“不过若要奴才说,这萧才人也真是造孽得厉害了。从搬入灵虚阁开始,就没个清净的时候。恕奴才说句不该的话,若非萧才人处处谨慎小心,只怕早就……” “大胆!” 他勃然大怒。 满殿侍女内侍尽数折腰跪倒下去。 大殿之内,一时之间,连呼吸便变得格外小心。 唐凛知道后宫女人习惯了耍手段心机,可却不曾想,萧才人一个偏居丁忧的萧才人都被害到这种地步! 这种认知令他格外烦躁恼怒。 这宫里,有人想除掉谁就除掉谁吗? 以至于只要想杀人,已经受尽落魄的卑微嫔妃,也得被赶尽杀绝! 这种,熟悉极了的,受人掣肘的感觉,令他心口一滞。 “张平,挑最好的医师!必须护住萧才人!朕要她,健康无虞!” 到了这时候,已经不只是护住一个嫔妃这么简单了。 萧湘的安危,在这一时刻,与他对后宫的掌控力直接关联。 帝王威严,不容践踏。 所以当御前送来一个正七品的侍御医看替她诊脉时,萧湘并不感到惊讶。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自己在灵虚阁安生不了。 与其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 这后宫,有谁比掌握天下的皇帝更能护住自己呢? 尤其这位皇帝陛下,还是从东宫起便受韦氏一族压制,世间最不该身不由己的身不由己之人。 要让他看到自己的脆弱与危机,更要令他察觉她无数次的坚韧和无奈。 只有这样,才能让帝王感同身受。 她,才会最安全。 “苦了主子了,这时疫最是磨人。”夜里,通草给她端了药来,见她喝得眉眼都蹙着,心疼得紧,“其实主子何必让自己也得时疫呢?这病可折磨人。如之前那徐财胜来时一样,主子熬一夜不睡,再封好门窗闷一晚上,翌日一早稍微演一演就是个重病的模样。只要不诊脉,都看不出来是装的。” 萧湘放下药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那徐财胜鬼迷心窍,自然不肯好好看病。真正医术精湛有医德的医师,哪个不是望闻问切缺一不可?要让陛下相信,我就非得时疫不可。” 她丢了颗蜜饯放进嘴里,甘甜在口腔中四溢开来,她幸福得眯眼。 “如今,谁还敢对灵虚阁下手?” 好日子,从来不会有人给你送,都是自己争取来的。 “对了,我让张洹多备了些御寒的药,过会子你们,还有两位千牛卫大人和绿珠,都喝上一碗。好歹能抵抗些严寒,免得我病气又过给你们。” 她将那盘子蜜饯也端给通草,“这个也拿去分一分,这段时日,你们都辛苦。” 这个时代里头,对于寻常人家,糖都是奢侈品,更别说用糖腌出来的蜜饯了。 灵虚阁的人都是不受重用才过来的,哪吃过这样的好东西,一时间很是念萧湘的好。 千牛卫侍卫们出身都不低,虽不稀奇蜜饯,但在寒冷冬日里得这番关心,心中还是十足熨帖。 反观青阳宫,萧云颖连坐卧都不能安稳。 “司宝司的女官还没有消息?到底派去哪儿当差了?我让你查了这么久,为什么连个影儿都没有!” 第一卷 第26章 萧云颖崩溃,萧湘好转 被主子厉声诘问,小安子惶恐得匍匐下去,头都磕出了血。 “主子息怒,奴才实在不知啊!” “没用的废物!” 萧云颖既惶恐又担心,激动恼怒得抄起茶杯砸他脑袋。 小安子觉得脑门出传来一股巨痛,随后便是幽幽凉意。 他伸手一摸,红得刺目,瞬间呆愣在原地。 上头,萧云颖还在咒骂。 “我对你处处重用!你却如此不堪!枉我提拔你这个蠢货!” 她还要再砸东西,春桃吓得赶紧拦住她。 “主子,再打就把小安子打死了!” 萧云颖却压根不听。 张平去过尚服局的消息如同重重的泰山石压在她心口上,令她害怕恐慌得喘不过气来。 “滚开!” 她不要被禁足,不要被贬为庶人,更不要轻飘飘死在后宫之中! 茶盏和茶托被她一同扫下去,春桃拦了一把,茶托砸在她的眼角边,茶盏则碎在小安子手边,弹起的碎片炸伤了他的手。 盛怒宣泄过后,萧云颖才回神看到小安子脑袋上留下来的血。 她自己都惊了一下,随后跌坐在软榻上,瞳孔涣散,久久不能回神…… 京中又下了两场雪,皇宫内外,一片银装素裹。 灵虚阁,侍御医华佥为萧湘诊脉毕。 “小主身子已经好了许多,只是若要完全病除,还需要些时日。微臣会继续为小主开方,还请小主一定要按时服用。” “多谢华御医。”萧湘收回手,“对了,今日华御医来得时辰仿佛比平日晚些,是外头出了什么事情吗?” 华佥躬身,“近日自尚食局和尚服局起,宫中时疫隐隐有大规模爆发的趋势,连贵妃娘娘的长乐宫和淑妃娘娘的朝云宫也遭到波及。微臣早起才被调往朝云宫替淑妃娘娘诊脉,是而来晚了,还请才人恕罪。” 萧湘露出浅笑,宽容道:“华御医言重了,救病扶伤本就是医者本分,我不过一问罢了。只是时疫来得凶猛,华御医也要保重自身。” 华佥赶紧拱手,“多谢才人关心。之前才人说要为灵虚阁的侍卫宫女们配药,上回仓促,留下的大多是御寒的,这回微臣为才人带来了抵御时疫的药,小主只消叫人煮了分着喝下,想来灵虚阁其他人便不会受时疫侵扰了。” “有劳华御医。尚药局事忙,我就不留你了。云芝,去送一送。” 华佥前脚出去,通草便匆匆入门来了。 “主子,刚刚小豆子来报,外头情形的确不好,时疫闹得很凶。” 萧湘颔首,“我已经晓得了。华御医留下来的药,你分一些给小豆子和紫苏她们几个留着,找个时间送过去后就让他们好生在东配殿待着,这段时日少出来走动,免得沾染疫病。” 通草重重点头,“还是主子想得周全。方才绿珠来同我说,她在花房的表姐因为身份卑微,抵御时疫的药根本分不到一口来喝,全靠身子骨强撑着。就是灵虚阁这里,也是主子您搬过来丁忧了她们才有份分到药喝。”说着她面露哀戚,“前年宫里闹时疫的时候,灵虚阁还死了人呢。” “宫中捧高踩低是寻常事,她们没有靠山又不得重用,难免被忽视。” 前世在王府时,她好歹还是个河间王妾,都被克扣药材。 得了时疫后,全靠身子撑着才没死。 萧湘微叹,嘱咐通草,“若是咱们自己有多的,她们有人来替朋友亲戚要,就给一些。” 彼时千牛卫文韬正要进门来通传消息,听到她的话,下意识抬头看她。 软榻上坐着的萧湘也察觉了门口的动静,笑着看过来。 “是文侍卫吗?可有什么事要说?” 文韬被她这么一喊,脸颊发热。 “才人又笑话我。方才御前来人,说陛下晚些时候批完折子要来灵虚阁一趟。” 萧湘想,许是司宝司的事情有眉目了。 “我晓得了,多谢你来一趟。” 文韬见她没什么还要说的,就默默退出来了。 退到门口的时候,通草出门来,手上端着一碟子蜜饯。 “这是才人给你和段侍卫的。主子说,多谢你们二人尽力守护灵虚阁。” 文韬喜欢吃甜食,这几乎是灵虚阁人都晓得的事情了。 他接过蜜饯,想往里头再看一眼又觉得不妥。 “才人怎么方才不亲自给我?” 通草想了想,“大约是怕你不好意思罢。你总爱脸红。” 文韬顷刻间脸颊爆红。 “胡说什么!” 夜里唐凛来的时候,正走到门口,见文韬虽然笔直站着,却明显神思游离,连他来了都不晓得。 还是张平咳嗽示意,这人才回神。 “前日才同姑母说你武艺精进能抓毒蛇,人又稳重了,怎么才两日就打回原形了?” 文韬立马站好,“陛下恕罪。” 唐凛拍了拍他的肩膀,往里走。 彼时萧湘一身素服,正临窗抄写经文,见他来了,受宠若惊,连忙上前福身告罪。 “陛下恕罪,嫔妾未曾迎接圣驾。” 唐凛扶了她的手腕一把,“朕不想扰了你,就没叫通传。” 他走到榻边,径直坐下,目光扫过她抄写的经文。 “你的字不错。” 她浅浅一笑,若冬日初绽的水仙,清雅宜人,“都是嫔妾父亲教的。” 说完,似乎意识到什么,眼中的笑意丝丝缕缕褪去,取而代之的克制的苦涩。 面上,却挂着笑,不叫人看出难过来。 唐凛叹息,拉着她的手,叫她坐在自己身边。 “你孝顺谦卑,又沉稳安静,若是你父亲知晓,也必定会欣慰的。两河局势渐渐平稳下来,百姓们也都可以安居乐业,这都有你父亲的功劳在。待你丁忧结束,朕会重重赏你,还有你的家族。” 她眼中暗含感激,“多谢陛下。” “今日朕来,是要告诉你关于司宝司的事。” 第一卷 第27章 真相?幕后之人? 提起这个,他脸色不大好。 张平上前代话,“司宝司给才人换了能过疫病碗碟的女官和女史,前些日子得了时疫没了。虽是吐出了几个人来,也大都是尚服局几个小女官,不能成什么气候。太后和奴才都查问了,小主得时疫那阵子,淑妃宫里也出事,牵连了尚食局的人出来,而那段时日,接连去过尚食局和尚服局的,唯有李才人。” “月容?”萧湘蹙眉,讶异。 唐凛紧紧握住她的手,“朕知道你同她姐妹情深,怕你受不了才亲自来告知你。” “陛下,怎么会是她呢?她只是一个才人啊。” 她知道李月容不是什么傻白甜。 可要她从宫外引了时疫进来,又通过司宝司来害她,却不是她一力能做成的。 更何况,她和李月容虽然相互利用,对方却没理由要害死她。 怎么张平和太后能同时查到她头上去呢? 这里面,绝对有问题! “朕也不愿相信,只是按如今的情形看,的确她的嫌疑最大。” 她抬眸,看唐凛,“陛下会怎样罚她?” “时疫无小事。依太后的意思,是要废为庶人,打发去冷宫安置。” 这次唐凛没坐多久,“快要除夕了,朕只怕轻易不能过来了。你这里,朕会让文韬和段攸好好护着你,华佥医术好,有他在,也会保你平安。” 萧湘依依不舍地将一个香囊递给他。 “这是嫔妾亲手做的,里头搁了华御医给的药,能抵御时疫的。权当感谢陛下对嫔妾的照拂。”说着,她有些歉疚地垂首,“只是嫔妾手艺不好,陛下别嫌弃。” 唐凛接过来时,没有错过她指腹上的伤口。 他古井无波的眸中,掀起寸寸涟漪。 他紧紧握在手中,“你的心意,朕最珍视。” 从灵虚阁出来,张平见他还攥着那香囊,笑着开口: “陛下对萧才人异常看重呢。” 唐凛毫不犹豫道:“他父亲是个能臣。招揽有才之士,自然不能薄待其家人。” 两河官员贪污的罪证收集得差不多了,桓虞日前来信已经快马加鞭护着萧从礼启程回京来。 萧从礼此番立了大功,他自然要嘉奖其女。 再者……时疫的事情上,他也有愧于她。 可背后那人,现在轻易是动不得的。 饶是他作为帝王,也必须暂做妥协。 张平看破不说破,只道:“陛下说得是,陛下是明君,萧大人替陛下尽忠,萧才人自然也受陛下庇护。” 唐凛颔首,他就是这个意思。 可想起走前,那个小女子满眼不舍又隐忍不说,将酸楚压在心头,端着笑容温柔送他离开的情形,心脏骤然一紧,像是被小猫轻轻挠了一下,无端地揪起一阵酸涩。 “除夕再忙,你也要找人盯着灵虚阁。朕不希望忠臣荣耀归来之时,看到爱女凋零。” “是。” 这厢,送走了长宁帝的萧湘哪还有半分小女儿家的情态。 满脑子想的都是时疫的事儿怎么会落到李月容头上。 “李才人虽说是遭了报应。可奴婢也疑惑,这件事摆明了和二姑娘脱不了干系。怎么她倒一点没沾染上。”通草想想都觉得亏,“方才陛下来,主子怎么不和陛下说一说春桃老在灵虚阁晃悠的事。查到春桃身上,不信揪不出二姑娘来。” 萧湘摇头,“我们没有证据,她明面上又与我同出一家。我若说这些瞧着像捕风捉影的事情来,没得叫人以为我胡乱攀扯,构陷亲人。” “那司宝司的女官和女史,怎么就没得这么巧呢。”云芝坦白心中疑惑,“宫中虽然爆发时疫,可她们二人是嫌疑之人,难道就没有宫中药师为其诊治吗?” 云芝眼神晦暗下来,“能在张监正眼皮下子底下弄死人,还不被陛下追究的。此人身份必定尊贵极了。” “正因如此,陛下要妥协,我更要妥协。” 萧湘很清楚唐凛如今的处境。 看似是大权在握的帝王,可很多事情上,根本没有实现集权。 韦氏家族门生故吏遍布,姻亲众多。 就算内部有些许纠葛,但只要涉及韦氏一族根本利益,韦家人还是会一致对外。 要连根拔起,也得徐徐图之。 “这未免也太便宜那些人了。” “不急。”萧湘早知道大概率不能一击即中,虽然看到萧云颖侥幸逃脱还是觉得晦气,但好歹达到了预期,“我们尚在灵虚阁,处处受限,能做到这样很足够了。至少这次过后,我们会很安全。” * “你好大的胆子!” 长乐宫,贵妃清退众人,只留了萧云颖在。 萧云颖忙不迭跪下去,装傻充愣,“娘娘息怒,嫔妾做错了何事,娘娘只管罚就是了,可千万不要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萧才人无端沾染时疫的事儿,你敢说不是你所为?” 萧云颖没料到贵妃这么快查到她头上,惊得目眦欲裂,第一反应是辩驳。 “娘娘,嫔妾冤枉——”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你以为本宫不晓得你打着我的旗号招摇撞骗吗?!” 萧云颖眼珠子一转,连忙解释,“嫔妾是为了娘娘啊,那萧才人不敬娘娘,嫔妾只是想替娘娘教训她。” “为了本宫?”贵妃冷笑一声,忽然毫无征兆将茶杯砸到她身前,气势陡然提升。 “你以为,你们萧家姐妹俩那点子闺阁事情本宫不知道?” 见贵妃动怒,萧云颖瑟缩了下身子。 “贵……贵妃娘娘……” “你自己好好看看!”贵妃将一张按了两个红手印的状纸扔在她面前。 看清楚供词内容,萧云颖吓得魂不附体 “徐财胜和尚服局司宝女官异口同声供出了你来,要不是这状纸被本宫拦下,你现在,早就去冷宫待着了。哪还能好端端跪在这儿,同本宫狡辩!” 见贵妃疾言厉色提起自己安排的医师和女官的名字,萧云颖就知道什么都完了,眼泪根本不受控制地倾泻而出。 她连忙匍匐下去,疯了一般叩头。 “娘娘恕罪,娘娘恕罪啊!” “哼!”贵妃看她头都流血了还不停下,这才满意地坐回宝座上,欣赏着自己新染的红指甲。 “这一回,本宫可是下了苦功夫才救下你,又将罪名安到李氏身上。往后,要如何报答本宫,你可知晓?” 萧云颖不敢犹豫一刻,“嫔妾日后,必定为娘娘肝脑涂地,不敢违背!” 夜色渐深了。 寿安宫中,烛光大盛。 太后看着面前的韦贵妃,笑得意味深长。 “玉瑶,哀家可是又救了你一回。你要如何回报哀家呢?” 第一卷 第28章 除夕,死生不明 生盆火烈轰鸣竹,守岁筵开听颂椒。 除夕的时候,宫中疫病总算消解。 两河态势向好,宣抚使承恩公也即将启程回京。 长宁帝唐凛大宴群臣,丝竹声响了整整一夜,就连偏远的灵虚阁也能从隐约传出的礼乐声中窥见其盛况。 通草坐在廊檐下往重华宫的方向看,眼里满是艳羡。 “这丫头,往年除夕最闹腾了。今年被这样拘束着,的确是闷住了。” 云芝说着,将斗篷披在萧湘身上,正要给她系带子。 “我自己来罢。”她素手系了斗篷系带后,也随通草的视线看过去,怅惘不已,“我在丁忧之中,灵虚阁不能燃庭燎,更不能贴红庆贺。苦了你们跟着我受罪,连除夕都不能热闹。” “主子说什么呢,跟着您,我和通草都不觉得受罪。”这是云芝的真心话。 打小主子待她们如同姐妹一般,有什么好的东西也想着她们。 入宫后,处处真心相待,哪怕到了灵虚阁来,脏活累活也跟着干。 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官家女,愣是学着洗衣服,抢着她们的活做,生怕委屈她们。 连绿珠都惊讶,羡慕她们跟了这样的主子。 萧湘听云芝这样说,只是淡淡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又喊通草来。 “我让绿珠拿银子去换了些零嘴点心来,你们吃一些,只当过节了。待过后咱们出了灵虚阁,我再好好补偿你们。” 通草欢喜得紧,蹦蹦跳跳就去找绿珠了。 被主子惦念,云芝心头说不温暖是假的。 但她一直有个疑惑。 “奴婢年纪痴长主子您几岁,自小陪伴您身侧,知道主子您向来聪颖。可自打二姑娘夺主子衣裳那日起,主子似乎比起从前更加运筹帷幄,全无青涩稚嫩。” 云芝随着她视线,看向远处重重叠叠的楼檐屋瓦。 “连伯爷都不知道主君还活着的消息,主子却晓得,又轻松劝下大公子。入宫后,我见主子谨慎沉稳,更甚于在闺阁中数倍。那些我和通草见了后怕又愤懑的阴狠算计,主子却好似司空见惯。” “可在府中时,二姑娘那些手段,分明远比不上宫中嫔妃。” 萧湘闻言,忽而问她: “若我说,我是个灵魂多活了一辈子的妖怪,你怕吗?” 云芝似乎没想到她这样说,随即笑开来,“我家姑娘若为妖怪,也必定是世间最疼我和通草的那一只。” 萧湘一怔,回过视线来,看着眼前未经风霜磋磨,面容依旧明媚的云芝,心里升起些酸涩。 开着玩笑说,“你倒敢问,见我变化这样大,也不怕是被人夺舍来害人的。” 云芝昂头,眼中星光点点,“我家姑娘什么样,我能不知道吗?你就是再老几十岁站在我面前,我也认得出。何况,姑娘不是也没瞒着我们吗?连主君还活着这种朝廷秘辛,都敢告诉我和通草。” 说完,她语气中带着骄傲地郑重补充。 “看来,在姑娘多活的那一辈子中,我和通草肯定也是一直跟随着的小妖怪是不是?” 萧湘没有犹豫,肯定地告诉她,“这是自然。” 云芝便高兴起来,比听到有点心吃的通草还要欢喜。 “这半年,姑娘瘦了许多。幸好,主君就快要回来了。” “是啊……” 前世,因为父亲“意外溺毙”,她的生命终结于今长宁三年的除夕。 这一世,她终于可以亲眼见到父亲归来。 她们一家,终于可以团圆…… 还剩下最后几日。 初五这天,萧湘一早就起来到三清道观抄写经文。 平日里很快抄写好的经文,今天反复错了又错,她却不恼,换了纸张继续抄。 日头东升西落。 烛台映照窗棂的光影长了又短。 夜里,云芝又一次来换烛台。 “主子,吃些东西罢,您一日没进水进食了。” “是吗?”萧湘从无数堆积的宣纸中抬头,看向外头漆黑深沉不见光影的夜色,“今日过得这样快吗?” 怎会快呢? 主子明明已经抄了上百遍经文了。 通草心疼她,夺过她手中的笔。 “您眼中都有血丝了,再不停笔,真要伤眼了。” 萧湘仿若未觉,又一遍问起,“外头还没有消息吗?” 云芝摇头,欲言又止好几次,终究不忍,劝她说: “许是……主子您记错了主君归来的日子吧。” “云芝姐姐说的是,主子你先休息吧,要是休息不好,明日怎么能亲耳听到主君回京的消息呢。” “是啊。”萧湘机械地点头,“应该是我记错了日子。” 长庆三年。 正月初五。 阴,京有小雪。 已故工部员外郎萧从礼敲登闻鼓,状告工部贪污,朝野俱惊。 她怎么会记错呢? 一夜未眠。 初六这天,她一如初五,在三清道观祖师铜像前抄写经文。 然后是初七。 初八…… 三清祖师铜像依旧悲悯,日日同萧湘一起望着屋外雪融雪落。 “主子,十日了……主君或许……” “不会。”萧湘打断云芝的话,坚毅道:“父亲落入洪水都还能活下来,他一定不会有事。” 通草提议,“既然主君是为陛下做事,陛下肯定知道主君下落。主子不是有龙纹玉佩吗?不如去亲自问问陛下?” “不能问陛下。”她跪在铜像前,脊背依旧挺直。 通草不解还要问,云芝赶紧拉着她出来。 “主君到现在都还没有消息,前头一定出事了!若主子此时闯紫宸殿,陛下必然以为主君泄秘。到时即便主君真的回来,也会落下罪名。若龙颜震怒,莫说主君自个儿,就是主母和大公子都会被牵连。与现在境况,又有何异?” “那怎么办?”通草急得都快哭了。 “你先去把早膳端过来,好歹劝主子吃下一些。不管如何,主母和大公子还在,主子不会不顾及他们的。” 通草要走,云芝赶忙拉住她,低声道:“对了,让华御医开些助眠的药放进膳食里。主子几天几夜没合眼了,再这样下去,哪里撑得住。” “嗯!我这就去!” 通草正要出门,一转身,却看见韦美人和萧宝林带着仆从往这边来。 “好姐姐,韦美人和我来看你了。多日不见,你可还好啊?” 萧云颖的声音实在熟悉,萧湘想不听出都难。 韦美人和萧云颖带着仆从,声势浩大地进来。 但她并未动弹,依旧跪在蒲团上,念着经文。 韦美人见状,罕见地没有动怒,嘴角轻扯,嗤笑。 “死到临头了,还装模作样呢。” 她掩唇轻笑,容色绝艳。可仔细看去,那美艳笑容之下,是淬了毒的冷漠。 “不过都不要紧了,都是要死的人了。本美人也不计较你无礼了。” “来人啊,将东西端上来。” 很快,三个侍女快步入内。 一人手中端着一个木案。 上头分别摆放着匕首、毒酒与白绫。 第一卷 第29章 赐死!护驾! “你们要干什么!” 云芝看得目眦欲裂,连忙冲上前去要护主,却在下一刻,连同通草一起,被韦美人带来的人死死押住。 韦美人漫不经心地瞥了二人一眼,目光落在萧湘白净无瑕的脸上时,眸中多了一丝狠厉和即将嗜血的快意。 “选秀前夕,萧才人你明知父亲身故,却为求一己荣华,罔顾礼法,瞒报父亲死讯。若非萧宝林大义灭亲,及时检举。岂非留你这个祸害在宫中横行,酿成大错?” “传贵妃娘娘口谕,萧才人欺君罔上,忤逆不孝,岂能为嫔妃侍奉君侧?这三样东西,请萧才人自个儿选一个,自行了断。” 闻言,云芝和通草怔住。 麻绳专挑细处端。 本要归京的主君生死不明,伯府昔日秘密也骤然曝光。 二人齐齐看向前头的萧湘。 她们都知道,她们孤立无援。 再如何不愿意相信,眼里的绝望和无助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 萧云颖见了,痛快不已。 她走到萧湘跟前,蹲下。 “堂姐,都到这个时候了,你不会还以为,伯父还能活着回来吧?” 萧湘猛得抬眼,几天几夜未能安眠的眼中尽是血丝。 “什么意思,你做了什么?!” “也没做什么。”萧云颖极为享受地看萧湘难受,“不过是让人在京城门口拦截了一个早就该死去的人罢了。工部员外郎萧从礼办事不力,为躲避纠察,竟‘假死脱身’。堂姐以为,这个罪名如何?” 忽然,她像是才想起什么一般,笑得肆意张扬: “哎呀呀,是我忘了告诉你。” 她缓缓起身,扯唇轻笑,眼角眉梢皆是得意。 “其实伯父本来没有死的,但是这一回啊,他是一定要死了。” 说着,她望向一直愤怒瞪着她的云芝和通草。 “是你家主子触犯礼法,行为不检,害得你们也要跟着死。九泉之下,记得别恨错人才是。” “呸!”通草咬紧牙关,狠狠啐了她一口,“无耻小人!” 方才还高高在上的萧云颖惊得连忙往后退,可裙摆上还是沾上了,她眼里瞬间噙了怒。 “都性命难保了,还敢如此猖狂!来人,给我狠狠掌这个贱婢的嘴!” 侍女的手高高扬起,眼看就要落下,却被死死抓住。 “谁敢!” 千钧一发之际,萧湘以极快的速度起身拦人。 她一改方才颓废的模样,意味深长地看向萧云颖,肿胀充血的一双眼此时却亮得惊人。 “多谢你一番告知,否则我都不晓得,我父亲还活着。” 萧湘目光扫过木案上的三样东西,“这么急匆匆地求来贵妃口谕要置我于死地,若我猜得不错的话,你们的人,并未抓住我父亲吧?” 她正疑心父亲怎么一直没有露面。 原来是遭遇了劫杀! 她最知晓萧云颖秉性。 所以她相信萧云颖大义灭亲,告知贵妃她的秘密。 也相信萧云颖让贵妃的人追杀父亲。 但她不相信萧云颖会亲手毁掉自己引以为傲的家世。 前世有她父亲的功绩在,有安远伯府的牌匾在,萧云颖在宫中备受陛下重视,平步青云。 这一世,萧云颖又怎么轻易割舍得下? 无非是害她不成,意图将父亲由“假死”变成“真死”,借由贵妃之手,萧云颖可以最大限度享受萧从礼“死于社稷”带来的好处,顺便看着她无人可靠,备受折磨。 可若她父亲没死,形势便完全不同。 所以萧云颖选择按死她们一家,将罪名坐实。 想明白此处,萧湘终于露出了连日来的第一抹笑容。 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冷得叫人脊背发凉。 被她骤然起身的动作吓到后退的韦美人反应过来,意识到萧云颖多嘴坏事,脸色一变,愤怒甩开扶着她的侍女,指着主仆三人。 “通通都给我拿下!” 不能让萧湘主仆活着离开灵虚阁! 萧湘扬声,“护卫何在!” 文韬段攸齐齐现身。 没有一句废话,不过几个旋身的功夫,便将擒住云芝通草的侍女拨开,一把未出鞘的刀横亘在中间,将主仆三人严严实实护在身后。 “唐刀?”韦美人狠狠蹙眉,震惊不已,“你们是千牛卫?” 段攸话音不带一丝温度,“奉陛下口谕,护萧才人安宁。” 突然出现的侍卫打得萧云颖措手不及,正狼狈地被春桃扶着,闻言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似乎是没料到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萧湘竟然还能受陛下亲卫的庇护! 她一把甩开春桃的手,指着萧湘,怒呵文韬段攸。 “你们没听到吗?她犯了欺君之罪!你们是陛下的人,怎么可以还保护她!” 文韬和段攸并不因此动摇。 “陛下口谕未改,我等使命如初。” 韦美人知道一旦放萧湘离开必定坏事,威胁二人,“那难道你们连贵妃的旨意也不信吗?贵妃娘娘下旨,岂会有错?” “方才已经说了,我二人只听命于陛下。” “你们好大的胆子!”这还是韦美人入宫后,第一次抬出贵妃也不管用,她不认为二人忠心,只觉得他们脑子都坏了。 “千牛卫亦隶属于兵部管辖,得罪了贵妃娘娘,你们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现任兵部尚书,正是太师韦皋。 文韬拧眉,眼中闪过危险的意味,“什么时候,贵妃和太师竟然凌驾于陛下之上了?” 韦美人被这话怼的堵住。 萧湘得到关键信息,已经懒得废话。 她亮出唐凛给她的龙纹玉佩,“我是否有罪,陛下才能定夺。” 见此信物,文韬和段攸愈发恭敬。 “带我去见陛下!” 第一卷 第30章 陈情,以死谢罪 “萧氏此举,分明是视皇家礼制于无物,欺瞒陛下,心术不正,这般不孝不贞之人,怎能留在宫中侍奉陛下?” 庄严肃穆的紫宸殿中,韦美人与萧云颖匆匆赶来,不待萧湘陈词,你一言我一语,便添油加醋告发萧湘。 之前韦美人觉得萧湘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物罢了,今日却亲眼见直属皇帝的千牛卫救护萧湘。 她这才意识到,陛下是何等重视此人! 几乎就在那一瞬间,她便下定决心必要借此事彻底除掉萧湘! “还请陛下务必要重重治罪,赐死萧氏,以正宫规!” 相比于一进门就高高在上极尽批判的韦美人,萧湘安静更谦顺得多。 一身素色宫装,未着半点艳色,裙摆袖口皆是素白绫缎,连头上的簪子,都是最简单的素银簪,没有珠翠,没有华饰,全然是丁忧之人该有的素净模样。 只是这素净,落在这金碧辉煌的宫殿里,显得格格不入,更添了几分狼狈与凄凉。 “陛下,嫔妾……确有苦衷。” 她垂眸啜泣,无辜又可怜。 韦美人恼怒。 “你能有什么苦衷!” 唐凛还没开口,她先冷嗤出声,咄咄逼人,“无非是为了攀附皇家荣华罢了!陛下,此人心术不正,陛下千万不要被她表面柔弱给骗了。” “放肆!”张平扬声斥责,“陛下跟前,韦美人岂敢如此无礼?” 直到对上唐凛冷峻的视线,韦美人才惊觉自己急功近利。 脸色瞬间白了。 “陛下,嫔妾只是担心陛下受了蒙蔽……” 唐凛只是微微拧眉,说出口的话却极具压迫,“朕在你眼里就是这样是非不分的君王吗?” 韦美人吓得顿时矮身跪下去,萧云颖也不敢直直站着,连忙匍匐下去。 “张平,将这二人给朕逐出去。以后不许她们再进紫宸殿。” 二人正准备大展拳脚,将萧湘死死钉在耻辱柱上。 谁知刚来就被撵走。 尤其是萧云颖。 她很清楚,若是这次不能摁死萧湘,等萧湘起势,死的就是她。 被赶走前,她胀红了眼,孤注一掷。 “陛下,萧才人她朝三暮四,水性杨花!入宫前就与河间王有了婚约,只是她向来眼高于顶,瞧不上河间王妾室之位,这才汲汲营营入宫,攀附皇恩!种种经过,安远伯府上下皆知,陛下若不信,尽可遣人来问!” “张平!” 被推走前,萧云颖给了萧湘一个狠辣的眼神。 男人最不能接受的就是妻妾有二心。 帝王则更甚。 这一次,陛下焉能再护着她? 殿中,顷刻只剩下唐凛和萧湘。 他走到她跟前,嗓音不带丝毫情绪,“你有什么话要辩解吗?” 萧湘没有立刻开口,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压抑的哭声细碎又哽咽,满是无尽的委屈与悲痛,那副我见犹怜的模样,任谁看了都心头一软。 在这短暂示弱的时间内,她脑袋里闪烁过许多思绪,最终条条纷杂的思绪融为一股。 良久,她才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双眸通红,水雾氤氲。 她将手中的龙纹玉佩高高举起,声音哽咽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泣血般的苦楚: “嫔妾不敢欺瞒陛下,嫔妾的确早知父亲死讯,与河间王也有过口头婚约,可这一切,并非嫔妾所愿。” 唐凛接过玉佩,上头还残存着她掌心的温度。 他没有说话,沉默听她诉说。 她素手轻轻抹去眼泪,“那日父亲死讯才传回府中,叔父便要我连夜嫁给河间王为妾。嫔妾虽浅薄无知,却也晓得人伦之礼。父亲尸骨未寒,嫔妾怎能敲锣打鼓地嫁给河间王?何况嫔妾已是秀女,断没有要在落选前嫁人的道理。” “嫔妾想将自家情形告知礼部,却遭阻拦。妾一介女身,兄长也尚未考取功名。父亲离世,母亲未回。兄长一力想保住我,却也是有心无力。” “参加选秀,是嫔妾应对之策,更是……”她抬眸,望着帝王的眼神中,有敬畏,更多的是藏不住的哀戚与爱慕,“更是嫔妾一点私心。” 晶莹滚烫的泪珠从眼眶滑落,她眼中的情深根本无处掩藏。 “嫔妾本想着,待落选之后,父亲的消息便也该传至京城。届时既为父亲守丧,也为焚祭此心。只要能远远地为陛下祝祷,听到陛下治下时和岁丰的消息,便足矣。” “可妾未曾想到,妾此生,竟有此良缘,得以陪伴心上人身侧。” 她似乎想到当日的盛景,泪中带笑,兼有苦涩。 “嫔妾欢喜坏了,出宫时都高兴得忘了神,在宫门口结结实实崴了脚。” “可越是欢喜,嫔妾便越是惶恐,越不敢坦白,日日辗转反侧,不能成眠……” “后来,陛下召幸嫔妾,在妾伤腿时赐轿,在嫔妾入灵虚阁后处处关怀,更在嫔妾思念父亲时处处安慰。” “嫔妾此心,早已无法可控地尽数付与了陛下。” 她抬眸,泪盈满眶。 “此生,能有幸伴君几日,嫔妾已经心满意足,不再奢求。” 他淡然冷漠的眼里噙着一丝懵然。 而她的眼中,是热烈到无法压制的爱慕。 除此之外,还有一丝决绝。 “萧家之罪,就请止于嫔妾吧。” 她毅然起身,抽出御桌旁的唐刀,凄婉不舍地望了心爱的男人最后一眼,而后,引颈自戮…… 千钧一发之际,唐凛抬手折腕,打掉她手中的刀。 “当啷!” 冰冷的弯刀落在地上,她的身子随之一软,眼看就要躺倒下去。 唐凛连忙搂住她,她本能地用手腕勾住他的脖子,素绫缎袖摆随之滑落,露出白皙的小臂…… “护驾!” 张平和文韬听到响动,急急忙忙冲进来。 见状,惊得眼珠子都快瞎了。 唐凛还被她挂着脖子,利眼扫过来,“滚!” 张平赶紧拉了文韬出去,顺带关上了门。 被那白净的肌肤晃了眼,唐凛急忙将她身子摆正。 “你疯了?!” 萧湘被他的呵斥吓住,后知后觉自己冒犯君威,慌忙撤回自己的手,可这么一会子的功夫,泪珠断线般滚落,沾湿鬓发。 她哽咽极了,双眼都是泪雾。 “嫔妾宁愿奉贵妃之命自尽,也不愿被心爱之人赐死。” “谁说朕要赐死你了?” 第一卷 第31章 帝王之心,父亲归来 萧湘闻言一怔,似乎不敢相信,满目凄惶看向他。 “可嫔妾犯了欺君之罪……” 他正弯腰将唐刀捡起,直起身子时弯刀入鞘,利索又潇洒。 “朕恕你无罪。” 萧湘双眼肿得跟小兔子似的,小心翼翼,“真的?” “朕是天子,天子一言——” “陛下!” 话没说完,她已入乳燕归巢般,一头扑进他怀中。 他呐呐,耳尖微红,“九鼎。” 唐凛下意识将唐刀负身后,远离她视线,另一只手缓缓搂住她的背。 “你啊,胆子也太大……” 正要和她说些道理,腰间的力道一松,她整个人眼睛一闭就滑了下去。 唐凛大惊失色,赶紧抱住她。 “御医!” 半炷香之后,华佥收回搭脉的小帕子。 “陛下,萧才人无大碍。只是连日心神极度不宁,没有安眠,又接连心绪起伏波动,来回折腾,身子早就是强弩之末。之前一直都强撑着力气,后面许是心境平复,一下子松懈下来才脱了力。现下,只需要小主好生睡一觉便好。” 听她无碍,长宁帝自个儿都没发觉自己长舒了一口气。 “你们二人,好生照料你家主子。这几日就让她在紫宸殿修养即可。” 他回到前殿,宁国公世子谢卫阳已经在等着了。 见他来,谢卫阳立马迎上来。 “陛下,有桓将军和萧大人的下落了!” 两日后。 萧湘在紫宸殿后殿悠悠转醒。 彼时已是深夜,四下烛火光亮幽暗。 “云芝……通草……” 一出声,给她自己都惊着了。 这音色,实在沙哑得厉害。 通草警觉,听得动静立马上前来,挡着光缓缓掀开垂纱幔,惊喜不已。 “主子,你终于醒了!” 云芝也推门进来,显见欣喜,利索地扶她起身,又塞了软枕在腰底下给她靠着。 通草赶忙从旁边桌案上端来热饮子。 “这冰糖雪梨水,一直温着呢,现下正好。主子喝一些润润喉咙。” 一口清爽温热的雪梨水下肚,瞬间驱散了胸腔中那股子久睡的闷顿感。 趁着她喝东西的间隙,云芝将这两日发生的事情简单告知。 “主子昏睡这两日,外头可要闹翻天了。” “御史台不知怎的得了消息,日日上奏弹劾伯府欺君之罪,好在陛下都压下去了。但伯爷的书信来了好几封,瞧着急火攻心。” “为着主子住进紫宸殿,几位高位嫔妃身边的人接连来了好几趟,名为关心,实是监察。” 萧湘一一听着,许是睡好了的缘故,心中思绪却比那日在紫宸殿清晰数倍。 正说着,门开了。 “陛下到。” 云芝和通草赶忙端了东西退出门外,贴心地关上了房门。 唐凛上前,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人抱了个满怀。 “陛下,嫔妾做了好长的一个噩梦。” 刚起床,她身上还穿着月白流光缎寝衣,就这么依恋地贴身过来。 唐凛几乎都能想象光滑柔软寝衣下的风光。 他最终将手搭在她的肩头,轻轻拍着,不自觉就放软了声。 “梦都是假的。朕来,是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你父亲,回来了。” 刹那间,萧湘的耳朵再也听不进其他任何一个声音。 其实她这一觉,起初睡得并不安稳。 直到恍惚间听到云芝和通草低声谈论起“主君告发工部尚书与河间王”,她才放下心沉沉睡去。 河间王府的半年磋磨。 灵魂游荡的十年间,亲眼间至亲接连死去的仇恨茫惘。 父亲归来,几乎成为了她那十年唯一的执念。 她常常在想,若是她再坚强一些,活到父亲回来,她们家,会不会有所不同? 母亲不会重病,哥哥也不会换上抑郁之疾。 哪怕重生后,步步为营。 她也一直觉得恍惚。 怕这一天,永远会成为幻觉。 眼前的五爪金龙纹渐渐变得模糊朦胧,一滴泪悄然垂落,在金龙纹样上开出泪花来。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长宁帝一怔,看着她。 “怎么哭了?” 萧湘抽泣,眼里怀着希冀和小心,“陛下,嫔妾何时,能见父亲母亲?” “快了。”他知道萧湘因为父亲之死遭了多大的罪,解释道:“你父亲这回替朕,替朝廷找到了许多工部贪污的罪证,牵连了许多人,也揪出许多贪官来。等他事情忙完,朕立即安排你们见面。至于你母亲,倒是可以早些入宫看一看你。也好慰你思亲之苦。” 萧湘感激涕零,福身跪下去。 “陛下恕免萧家之罪,又让嫔妾见母亲和父亲,嫔妾真不知该如何感谢陛下。” 唐凛牵住她的手,扶她起身。 “你父亲是为了朝廷,他是整个大邕的功臣。何须言谢?何况,你本是出于无奈,而非本心。” “可嫔妾的的确确欺瞒了陛下……”她垂首,自责不已。 唐凛浅笑,“朕早就知道。” “嗯?”萧湘懵然抬头。 “自你入宫后不久,朕便知道了你叔父与河间王勾结。” 萧湘心里咯噔一声。 此刻,她再次庆幸当时自己赌对了。 如今细细回想起来,当时他问她可有什么话想要辩解,分明是在看她如何抉择。 若是她当时矢口否认知晓一切,那么现在,自己还能好好站在这里吗? 心下萧湘狠狠骂他狗,装着一副仁君又体贴的模样,其实从未停止过试探。 面上却不显,只一味地崇敬。 “陛下竟然这么早就晓得?” 他点头,“朕知晓你与你兄长的无奈,更知道你们萧家因此受了委屈。所以朕不仅不会怪你们,待此间事了,朕会厚赏安远伯府。” 萧湘感动谢恩,心中冷哼。 二叔和河间王的确是害了她们一家的罪魁祸首。 可是陛下又哪里能置身事外呢? 他既然能查出萧家隐瞒消息,又如何不晓得萧家内乱呢? 父亲替他出生入死,可她和母亲还有哥哥,一个死在河间王府,一个死在萧家,还有一个断了腿,他可曾理会过? 不过无妨,这辈子,她自会攀着他的枝往上爬。 爬到所有人都不敢轻易糟践她的至亲! 第一卷 第32章 龃龉,回宫 长庆四年春,工部员外郎萧从礼状告工部贪污款项,堤坝修薄,夯土不实,导致暴雨一来,堤坝被冲毁,下游数万百姓遭殃,流离失所。 所列举证据数十条,条条皆有据可查,矛头直指工部尚书。 工部尚书职被革除抄家,这一抄,更连带查出他多项罪证。 其中,不乏与河间王密切来往的文册文书,更有与韦氏一族嫡系人员互通利益往来的证据链条。 而那韦氏族人不是别人,正是韦太师之子,贵妃的亲弟弟——韦广平。 “啪!” 气得贵妃怒拍桌案,青瓷茶盏都跟着震三震。 “这些刑部的人,实在可恨!查案就查案,抓人就抓人,竟敢冒犯到我韦家头上!” 彼时玛瑙正入门禀报事情,被这动静吓得一个哆嗦。 “主子……” “什么事!” 贵妃心气儿不顺,对谁都没有好脸色。 玛瑙战战兢兢,“寿安宫来人,说……说太后请主子去一趟。” “知道了。” 贵妃不耐烦得起身,经过玛瑙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 “你都跟了本宫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是胆子这么小。本宫又不会吃了你。” 说完气势汹汹地出门了。 寿安宫,太后近来与贵妃关系和谐了许多。 “玉瑶啊,来尝一尝,这是厨房新做的贵妃红,懿安太后往日里最喜欢吃的。” 这一次,贵妃却并不买账,看都没看那贵妃红一眼。 “都什么时候了,太后娘娘还想着自个儿享受呢?” 太后没来由被呛了一声,面色不佳,笑得勉强。 “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贵妃疾言厉色,“我正想问问太后,承恩公去了一趟两河,不帮自己人一把就算了,怎么反而处处叫一个小小的员外郎拿住了韦家的把柄!一个工部尚书死不足惜,扯上河间王就罢了,竟然连广平都牵连进去了!” 太后讶异,“这,哀家不知道啊。” 事关亲弟弟,贵妃口不择言,“什么都不知道?那太后到底能帮衬我们家什么?!” 一个“我们”,将太后与韦家隔绝。 太后瞬间沉了脸色。 贵妃也意识到话重了,可她压根没有想要软和的心思,“太后可别忘了,承恩公与您只是表亲,梁国公府才是您的母家。陛下最重孝道,太后也该在此事上尽力。” 堂堂一国太后,被一个小辈指着鼻子说道。 太后目光变得冰冷,面上依旧笑呵呵。 “这是自然的。只是若要尽力,也得有人手才行。承恩公日前也从两河回来了,如今工部众多官位有待补缺,依哀家看,工部左侍郎的位置,就很不错。” 贵妃一听太后叫她来就是为着给外祖家亲戚封官,只觉她庸俗又眼皮子浅。 “这个先放一边,萧才人,太后预备如何处置?” 太后狐疑,“她怎么了?” “若非她父亲告御状,哪里会牵连广平?太后还打算将她用在身边?” 太后打马虎眼,“她父亲是她父亲,她是她。萧才人不过空有姿色罢了,你是贵妃,难道还担心一个小小才人吗?” 贵妃冷哼,“太后要用就用吧,只是别叫她真冒犯到我头上了。否则我若不小心捏死了太后好不容易得的贴心人,太后可别生气。” 话不投机半句多,贵妃抽身便走了。 安澜见状,立马跟着出殿来。 “贵妃息怒,别为不值得的人气坏了身子。”在贵妃跟前,安澜恭顺得不得了。 “哼!”不说还好,贵妃越想越气,“广平深陷泥潭,太后倒有闲心为自己揽权!” 安澜跟着谩骂,“可不是嘛,庶女出身的,就是狼心狗肺!岂不知,当初是谁抬举了她坐上后位!” 贵妃看了她一眼,“虽然你说得不错,可在寿安宫里侍奉,嘴还是严些好。” 安澜顿时点头哈腰地应。 贵妃摆摆手,“行了,你好生看着她,有情况及时来禀报。” “是!” “太后,安澜又跟着去了。” 太后坐在软榻上,哪里还有方才的笑容。 “去就去吧,又不是第一日了。” “只是奴婢方才听贵妃的意思,似乎并不打算替娘娘您传话。娘娘既已有所打算,何必还要靠着国公府呢?如今承恩公已经携功而归,陛下已经直言要嘉奖了。” 太后手抚摸着桌案上摆着的梅花,“先帝晚年留下的烂摊子还有得收捡呢,当今陛下虽有心,却是胳膊肘拗不过大腿。相比起来,到底还是国公府更牢靠些。” “只是如此一来,太后您总是要受委屈。” 太后看得通透,“天下何人不委屈?就连皇帝不是也被韦太师压着,连审个韦广平都不让吗?” 许是她抚摸的力道大了些,那梅花径直从枝桠处折了下来。 太后没了兴致。 “不过,国公府也总不会永远得意。皇帝已不是昔年的太子,他呀,心气高着呢。” “这样最好,太后娘娘你在中间,只消观棋赌彩,就是了。” 太后赞赏地看了棠宁一眼,“不过这样还不够。哀家还需要个人,牵线搭桥。” 棠宁想了想,“萧才人就很不错。今日才从紫宸殿回来,就惦记着来拜见您呢。” 太后颔首,“在灵虚阁丁着忧都能让陛下拨两个千牛卫去护着,的确不可小觑啊。那就让她明日来拜见吧。” 青阳宫。 尘封了许久的东配殿再次开启。 “恭迎主子回宫!” 小豆子等几人欢欣鼓舞。 “自打主子去灵虚阁,奴才等就日盼夜盼,总算主子回来了!主子您看看,可还和之前一样?” 紫苏适时上前禀报青阳宫的变化。 “主子去灵虚阁不久,萧宝林就搬去和韦美人同住了。现在对门儿住的,是被萧宝林从萃玉宫挤过来的段才人。” 萧湘颔首,表示知晓了。 见四下干净无尘,知道他们费了心,“这些时日,你们留守青阳宫辛苦了。通草,去打点一番,告诉尚食局多备些东西,给小豆子他们晚饭添个菜。” “多谢主子!” 正说着,张平打着千儿来了,后头跟着一串儿的小内侍。 第一卷 第33章 添喜,香囊挽情 众人鱼贯而入,手中各自捧着呈礼的器物,无一不是珍奇之物—— 有的捧着莹白细腻的定窑白瓷,釉色温润如凝脂,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有的捧着装裱考究的名贵挂画,锦绫镶边,轴头考究,只一眼便知是名家手笔。 上头都系了红丝绸,好看得很。 “陛下说,才人刚回来,要添添喜气儿,特命奴才送来这些东西。” 萧湘也是识货的人。 这些个东西,都是装点门面的好玩意儿。 “多谢陛下。云芝,登计造册了入库吧。” “是。” 通草则从善如流地朝张平手下那个人手中递了个钱袋子。 张平喜笑颜开。 “陛下说,批完折子后想同才人对弈一局,还请才人戌时一刻过紫宸殿。” “我晓得了,一定准时过去,有劳监正大人走这一趟。” 张平摆摆手,难得和嫔妃多唠嗑一句。 “劳才人关心。才人半年未回,若是殿中有什么缺的,尽来告知奴才,内侍省这边一定给才人办妥。” 作为御前总管,张平可不只是伺候人。 他的手底下管着一整个内侍省。 所有内侍都在他手底下过活。 “多谢大人,如此,我也不与监正客气,日后若是要什么,我就只管来寻监正大人了。” “才人千万别客气。那奴才就先回紫宸殿,恭候才人大驾了。” “监正,小的送您。”小豆子去送张监正,别提有多神气了。 张平那是什么人物? 就是在贵妃娘娘跟前,那也是不卑不亢的。 能叫他多话照拂的,必定是陛下心尖宠。 看得对门儿的小路子羡慕不已。 “看什么呢?” 段才人一出来就瞅见他这样,眼睛顿时凌厉起来。 “怎么,想去对面当奴才了?” 小路子连忙匍匐在地,浑身颤抖,“奴才不敢!” “哼,欺君罔上之人!她不过是一时得势罢了!凭着几分狐媚手段哄得陛下欢心,便真当自己是九天凤凰了?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日!” 段才人可不知道萧湘萧云颖姐妹的恩怨,她只知道,这两人同出一家,而萧宝林仗着有工贵妃撑腰,挤占了她的位置! “等着瞧吧,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盛极而衰的人,待到她失了势,有她哭的日子!” 不就是靠着父亲功绩得宠吗? 等萧从礼死了,萧湘算个什么东西! 这话不轻不重,正好被张平听在耳朵里。 萧湘收回视线,看向对门。 “许久不见段才人了。你若不出声,我还以为你还在禁足中呢。” 被禁足绝对是段才人的污点,闻言,她好一阵面红耳赤,高声驳斥。 “你还好意思说我?我不过是禁足罢了,你欺君罔上,可是后宫皆知的事情。” 萧湘冲她露出一个笑容,“是吗?可是,陛下并不觉得我欺君,你再急头白脸地骂,亦不能更改圣意。” 说罢,她被迎接她的宫女内侍们簇拥着进了里屋。 段才人这回真气着了,暗骂,“狐媚子!” 夜色渐深。 戌时整,唐凛准时入了后殿。 彼时萧湘已经摆好棋局,见他来,笑着便迎了上去。 唐凛下意识托住她的手腕,不让她行礼,顺势看她的装扮。 “从前见你穿青色月白色,只觉得你清雅谦和。如今你穿这一身海天霞的云锦,明媚温婉,更衬你性子。朕总觉得,春天里的花儿都该开了。” 萧湘大大方方站着让他瞧,“这是嫔妾初入宫时,陛下赏的。之前一直珍藏着,若陛下喜欢,嫔妾便日日穿给陛下看。” 唐凛牵着她的手,往棋桌边走,“一件锦缎而已,库房里多得是。你既然喜欢,朕叫张平把云锦全都搬到你宫里去。” 别,真是这样,那也太高调了,后宫嫔妃都得恨死她。 最重要的是,她要那么多一样的衣裳做什么? 国库每年都要更新,她可不想守着些旧物件被人记恨。 “这么多衣裳,嫔妾哪里穿得完?陛下若真疼嫔妾,赏嫔妾几身颜色好的吧。” 唐凛坐下来,往她身上看了一眼。 “那就与这个颜色相近的,鲜亮的,大方的,都给你。” 她笑得眉眼弯弯,没有女子不喜欢好看的衣裳,她也不能免俗。 “多谢陛下。” “难得今日得闲,那日输给你,今日朕可要找回场子来。” 她右手掠过棋罐,食指中指随意一夹,一颗棋子跃然指尖,笑如春风动人。 “那陛下可要用心,否则又输给嫔妾,又抵上一块龙纹玉佩。嫔妾都替陛下心疼。” 她很少穿戴护甲,五指纤细修,生得极为好看,指腹微微泛着红润,更添几分旖旎。 他轻笑,那笑声似从胸腔深处而来,低沉醇厚,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听得人耳根微微发酥,竟有些迷醉。 “你若真赢了,再赔你一块玉佩又如何?” 萧湘笑起来,落子时,好似不经意地提起那个香囊。 “陛下,是不喜欢嫔妾的手艺吗?” 长宁帝一怔,当然不能告诉她自己香囊太多了,取下来便忘了。 “朕取下来好好放着了。” 萧湘正要落子,闻言手指顿住,僵在半空。 “难怪。”她垂眸。 “什么难怪?”长宁帝本认真下着棋,被她这话给吸引出来。 “也没什么。不过些许小事罢了。” 这下长宁帝更好奇了,“什么事,不许瞒着朕。” 萧湘犹豫半晌,这才缓缓开口。 “其实很早的时候,嫔妾就想告诉陛下一切。只是嫔妾不知道该如何与陛下说起,只好写成字条装入亲手做的香囊之中……想着,若是陛下哪日发现了,嫔妾也好解脱……” 说话间,伶俐的御前总管张平已经将那只香囊取过来了。 “陛下您看,是不是这个?” 唐凛半信半疑,打开香囊。 果然,在香囊内侧发现了一张纸条。 上面,是萧湘的请罪书。 记录着的,正是那日她在紫宸殿坦白的那些事情。 唐凛眼波掀起层层涟漪。 “原来,早在她们告发前,你就想好要告诉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