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姐姐今天也在改写剧本》 第1章 穿越成为薛宝钗 “呀,姑娘终于醒了,可是把莺儿给吓坏了!” 公司里哪个新来的员工取的花名叫“莺儿”? 昨夜因为双十一大促又熬了一个通宵的薛晴脑中昏昏沉沉的,鼻间飘进一缕缕甜香,忍不住呻吟出声,抬起手指按到太阳穴上揉了揉。 她早觉得身子不舒服,想着等这个电商人头等重要的活动过去以后就好好儿歇上几天,没想到竟在公司就晕了过去。 心里叹着自己亚健康的身体,想着回头闲下来,一定要在公司做个健身房,跟大家一起锻炼。 只是现在还是要挣扎着先回家,舒舒服服洗个热水澡,用崭新的面貌去面对大促后的琐碎狼藉。 薛晴使劲儿睁了眼睛,看到面前的情形,顿时傻了眼—— 秋香色的帐子上绣着栩栩如生的花草虫豸,她下意识感叹着,啧,这绣工,这审美…… 一回头,还有个双目通红身着玫红色褙子,梳着发髻的小丫鬟,正泪眼朦胧地看着她,声音颤颤。 “我,我怎么了?”薛晴张了张嘴,喉咙有些沙哑,就连声音也不像是自己的。 她僵硬地支起双手撑着,茫然坐起身来,望着眼前陌生的一切。 “姑娘本就受了风寒,发热体虚,奶奶说请大夫来瞧,那个不长眼的常大用就跑过来嚷嚷什么‘大爷在外头打死人’。 奶奶急怒攻心没站稳,连带着把姑娘也撞倒,将头碰在了桌腿儿上,姑娘就晕了过去,这会子可还疼? 定是姑娘撞坏了头,记不得事情了。我这就使人去回奶奶,再叫大夫来瞧。” 莺儿眼圈儿微红,声音略带哽咽,转身就要往外走。 “哎,你,等一下……” 这都什么跟什么? 薛晴只觉脑子里头有一片混沌未解,有些搞不清楚自己如今身在何方。 “大爷真的把人打死了?” 天晓得,她连这位“大爷”是谁都不知道,也弄不清什么状况,不能露了马脚,只好先顺着莺儿的话头儿问。 “千真万确呢。也是那姓冯的命不好,大爷跟奶奶说,本来是想打他一顿出出气,偏他就认准了拐子将人先卖给了自己,叫嚣着不要钱,只要人。 大爷急了,上手推了他一把,又叫小厮们上前架住他往肚子上给了几拳,焉知他身子弱不经打,竟就这样死了呢。” 莺儿好似很为她口中的“大爷”不忿,薛晴的心却“扑通扑通”跳了起来。 她似乎已经知道自己现在是穿越到哪里了! 说什么“大爷打死了人”,又是拐子,又是姓冯的,她虽不是“红学专家”,但是这剧情这么熟悉…… 她猜着自己八成是穿越到了《红楼梦》的世界里,成了“呆霸王”薛蟠的亲妹妹——薛宝钗。 而薛蟠打死的那个人,定是原著里的枉死鬼——冯渊。 如同按了什么开关一样,薛晴脑中混沌登时如同一幅画卷展开。 原身的过往记忆似走马灯一般在她脑中过了一遍,一下子让她懵了神。 莺儿瞧着她直了眼睛,急得摇着她的身子来唤。 薛晴回过神来,经过方才脑海中一幕幕闪现过的画面,她很快便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向莺儿问道: “大爷现在,被抓了吗?” 想当年打从初中的时候就沉迷于《红楼梦》,恨不得将“葬花吟”倒背如流,书中诗词吟颂唇齿留香。 如今一朝穿越,才顺利理清了现下的处境,只是要防着自己莫要漏了端倪,叫人当作异类给抓起来。 莺儿道:“姑娘这话可别叫奶奶知道,不然怕是又要担心大爷呢。” 她站起身往门外看了几眼,方才回来,轻声说: “大爷已经走啦。奶奶说叫他避到扬州咱们家的田庄上,等着应天府拿不到人,二老爷再寻那知府说话,早晚叫冯家撤了状子……” 薛晴不置可否,四下里张望着,见床边窗下一张雕花妆台,上面置着几个精致的妆盒,最大的那个上面还嵌着一面半尺高的西洋镜,清晰的照出了莺儿的身影。 溜着墙一顺儿高矮各异的组合柜,玻璃门上隐隐约约透着里头色彩不一的锦缎布匹,柜门上面挂着精巧的小锁,矮柜上头摆着果盘,放着佛手。 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 薛家豪富,这是书中对薛宝钗一家出场时的定位。 但是在后来上京之后,一家人寄居贾府,顶着贾母几次三番的嘲讽,薛家母女也只作听不懂,赖在荣国府不走。 原以为薛家是为着贾府的权势隐忍,却没想到母女两人还要晚上熬夜做针线,只为省下一点儿半点儿的用度。 薛家的“豪富”成了笑话,一日日无可挽回的衰败下去。 若是依着原著中故事的发展,怕不是也难逃“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结局。 薛晴深深吸了一口气,她自诩不是能吃苦受罪的人,而且信奉好日子由自己的双手创造。 穿越前她那么烂只会拖后腿的原生家庭,都能杀出一条血路,办了公司,做了老板,在大城市里买了房子…… 不想这么多,想想自己才买的房子不知道要便宜家里哪个吸血鬼,她心里就堵得慌。 不过她这回穿越而来的正是时候,此时薛家豪富啊! 只要能守住薛家的钱财,自己的起点不知道要比穿越前高多少! 有钱,才能钱生钱,还怕没好日子过? 原著中,薛家的败落虽是薛父死后薛蟠败家,可真正导致薛家大房一撅不振的,却是这回薛蟠打死冯渊,被一年后新上任的金陵府尹贾雨村,胡乱将他判了个“被冯渊索命而亡”的结果。 看似了结了案件,可是也将薛蟠判成了“活死人”,怕是户部挂名的皇商,也易主为薛家其他人了。 没了皇商的身份,只靠寄居在亲戚家,他们还能保住什么? 薛晴恍惚还记得书中有一回,薛蟠被柳湘莲打了,王氏心疼得不行,张口就说要去告诉自己的姐姐王夫人。 告诉王夫人干什么?还不是因为自家无力替薛蟠出头,要借了贾府的势? 第2章 见过二叔 自家无势,才要借别人家的势,不然就凭着柳湘莲一个落魄的官家子弟,哪里敢痛殴在户部挂职的皇商薛蟠? 薛晴叹了一口气,她一向自强自立惯了,若要她如原著中薛宝钗一般恭顺,事事处处以王氏的意见为主,重走一遍原著中薛宝钗的老路。必是不行的。 “大爷一个人走的?”她问莺儿。 “先时大爷打算带着那丫头一起去呢,奶奶不愿意,将人强留了下来。这会子奶奶正和二老爷还有二奶奶在正房里商议该如何平了咱们这边儿的事儿呢。” 莺儿说着话,把温度正好的茶送到她的嘴边。 “二老爷说现任的府尹要调往别处,怕他为了政绩瞎判了,叫奶奶取些现银出来,不管有没有用,先送过去堵了府尹大人的嘴,好叫他莫要现下里拿人。 后头还要等新任府尹上任之后再拿钱疏通了关系,才能销了案呢。” 薛晴默然无语,这事儿一拖,就是一年后,而那时候薛家大房已经在王氏的主导下上京避祸。 金陵这边,族人们既通过贿赂府尹从中捞了大房的家财,又因着薛蟠明面儿上销了籍,再不能在户部挂名皇商…… 到那时,母子三人不得不厚着脸皮住在荣国府借势,生怕被族人占了家财,也防着被铺子里的掌柜欺了去…… 身入局中,薛晴极快便理清了形势,也对往常读书时不甚明了的部分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有薛家上供,现任府尹怕是巴不得将案子拖得久一些,好多捞些钱财。 “我去瞧瞧妈。”她不敢耽搁,自床上翻身而起。 莺儿忙上前服侍着穿衣梳头,又赶着忙拿了几块儿点心随便就着茶水垫了肚子,悠悠往前头去。 薛家大房,兰溪院。 几个下等仆妇打扮的婆子候在外面,三三两两聚了一堆儿,眼睛不时瞥向正房中,窃窃私语。 薛晴扶着莺儿的手,踱步进了院子,那些个婆子瞧见她来,忙低头敛首,散开来去。 还未近前,便听得里头由远及近带着些许急躁的男声传了出来: “虽只有一万的现银,好歹先这么将就用着。大嫂不常出门,哪里知道那些子官老爷的胃口是越来越大。 自大哥没了以后,蟠儿也不好生经营宫中采买的生意,许多关系都淡了去。若是家中有人能将皇商一事撑起,怕此时也不必这般无头苍蝇似的求人了。” 二老爷薛明义一边说着话,摇头叹着气,恰好与迎面而来的薛宝钗撞上。 “见过二叔。” 薛宝钗下意识蹲身行礼,手里拿着一叠子银票正往袖子里塞的薛明义扫了她一眼,淡淡“嗯”了一声,带着几个抬着箱子的小厮匆匆而去。 屋里传来二奶奶郑氏低低的声音,“如今我家老爷也是为着蟠儿的事情愁得吃不下,睡不着的,大嫂刚才瞧见了?那耳鬓的白头发,可都是这两日愁出来的。” 薛宝钗进去,朝着郑氏行礼问候,郑氏向她瞟了一眼,挥了挥手,只当是回应了。 “我已经照着二弟的话,叫蟠儿躲了出去。如今只等着京中来信,许就有了法子。” 薛母王氏低着头拿帕子按了按微湿的眼角,昨儿个一说儿子打杀了人,她便第一时间叫人去唤了薛明义过来议事。 薛明义道,这样的事情,只能叫应天府先拿不到人,再慢慢斡旋,方才能运作出一条生路来。 本就没什么主意的王氏自然是对他言听计从,送走了薛蟠,又往京城王家和姐姐的夫家——荣国府贾家写了信,请薛明义帮着寻了官驿以最快的速度送往京城。 这会子见郑氏这样说,王氏点头道:“咱们都是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一家子亲骨肉,可怜蟠儿的父亲死得早,若他还活着,不过失手打死个人,又能算什么大事?” 郑氏面上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讽一闪而过,恰被才进屋的薛宝钗抬头看个正着。 “虽咱们家在金陵也是大族,只是这八房里头各有各的心思,咱们两房才是最亲的一家子。我家老爷若有半分法子,也定要帮忙疏通。 不过老爷也说了,等着新府尹到任接了印,咱们再使人打探了他的喜好……这事倒也不难办,大嫂只将心放在肚子里就是,万事还有我们老爷呢。” 王氏早就没了主心骨,听得她这样说,只是连连点头。 郑氏又宽慰了她几句,起身离开。 薛宝钗冷眼旁观,王氏对于二房极为信任,想来当初就是因着这个,才一步步耗尽了百万家私。 可是既然自己重生于这样一个关键的节点,万不能叫这事情再依着原著的脉络发展,生机也只在这一处。 “妈可曾写了信给舅舅?”她依在王氏身旁,双手轻轻握拳,帮她敲打着肩膀。 王氏的胞兄王子腾如今时任京营节度使,负责京城防务,乃是朝廷从一品的大员,就算是在京城,也是数得着的实权人物。 莫说什么“鞭长莫及”,应天府尹身处官场,立时又要回京述职,她就不信,他对于王家会没有半分顾忌。 若不是薛家大房孤儿寡母两个女子没个主见,薛蟠又是个脑子不清明的,怕是这万贯家财,也没有那么好叫人得了手。 王氏长叹一声道:“不只是写了信给你舅舅,也给你姨妈写了信,就算是他们远在京城,帮不得多少忙,好歹叫府尹知道咱们家还没失了势呢,哪里就是似个没根基的人家儿那么好欺负的?” 一席话越说越气,王氏坐在窗下的榻上,手中攥着的帕子早揉搓成一团,眼圈又红,咬牙切齿恨恨骂着: “那起子黑了心的冯家人,一心只怪到我们家,丝毫不想一想,若是没有他家的冯渊与蟠儿抢丫头,哪里就能闹出人命了? 何况你哥哥素来虽轻狂些,但到底不是杀人害命的狠心人,我听跟着他的春九说,你哥哥不过是轻轻一打了两下,那冯渊自家身子弱,一蹬腿儿死了,如何反来怪咱们——” 第3章 去信扬州 薛宝钗听见她这般咒骂声,不由暗叹,这一个劲儿的只怪责旁人,也怪道能养出薛蟠这样的纨绔子了。 “现在哪里是怪谁不怪谁的问题呢,他家统共就剩那么一个正经主子,还被哥哥打死了。不管为着什么,这出了人命,还讲什么理?” 提及此事,王氏越发红了眼睛,拿手在桌子上拍得“梆梆”作响,口中斥骂道: “那户杀千刀的人家想把咱们家当成了他冯家的钱袋子哩!我也想得清楚,断不能叫那起子小人拿住了七寸。 只等你哥哥把田庄的事情料理清楚,咱们将金陵的产业托付给你二叔,一家人上京去,有你舅舅和姨妈护着,看他们一个小小的冯家能翻起什么浪来?” 薛宝钗听她将这样的人命大事都怪到死者身上,自己的儿子倒似是一点错处都没有,也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 半晌,她才悠悠开口,道:“妈这样把信送到京城,再等京里回信,说不定应天府尹早下了签子拿人……” “不会的。”王氏面上一丝慌乱一闪即逝,“你二叔才拿了一万两银子的银票出去,再加上那几箱子东西,怎么也能拖那府尹些日子。 退一万步说,若是那府尹收了钱却不肯做事,回头我自与你舅舅和姨妈说,吃下去的,都叫他给咱们吐出来!” 话说到后头,又似是发了狠一般,转瞬便又泄了势,就算到时候叫他吐出来,怕这会子薛蟠被拿下大牢也要受罪。 一时间王氏心下又惶惶不安起来,念叨着不知这时薛蟠走到了哪里。 宝钗没有理会她的絮叨,想了想,问道:“二叔哪里又有官驿上的熟识?莫不如妈再写封信,送到王家,叫人快马加鞭送到京城,许还快些。” 王氏叹了口气,道:“我的儿,这话哪里还等你说,我早间便差了常大用送了信儿过去,你二表哥说立时便叫人送了信进京。 只是你也说了,这京城路远,这一来一回的,费得许多功夫,如今还是要花上些许银子,把应天府尹打点好了,叫他莫要急着拿人才是正经。” 宝钗点了点头,反正银子已经给了出去,任他们拿了一万,花出去三千,只要是做了事情,旁的便先不论。 不想再听王氏一个劲儿念叨冯家和那拐子该死,带累了自家,薛宝钗便借口头痛,先回房去。 王氏这才想起,薛宝钗先前撞晕了过去,虽使人请了大夫来瞧,但是自己心慌意乱之下,没有询问清楚。 此时才又叫薛宝钗至近前,要看一看她额上的伤可好了。 薛宝钗笑着道:“不是多大点子事,妈让人找的那大夫极好,把他开的那药喝了,又睡一觉,也就好了。” 回到自己房中,靠墙设着花梨大理石大案,上头摆着一个西洋银镀金镶云母盒,挨着次第摆着个汝窑花囊,里头插着三两枝和卧房内同色的红梅。 许是因着这几日事多,红梅的花瓣零落掉在案上,无人打理,反别有一番趣味。 案前置着一张书案,书案上笔架、笔海、镇纸等样样齐全,还有一本翻开倒扣着的书,宝钗上前拿起,见上头封面上写着《梦溪笔谈》四个字。 薛宝钗望着这书不由怔怔,在原身的记忆中,薛父在时,也是极偏疼这个知礼早慧的女儿,也是将她捧在手心儿里养大的。 这本书,便是他在外头看到,特意给女儿带回来的,还道日后若有机缘,也学着三弟带着孩子们走遍大江南北,好多长些见识…… 后来薛父一场急病去了,留下孤儿寡母,薛蟠一向又不知事,家业已显凋零之象。 许是原身留在身体里的执念,没来由的,薛宝钗心里一阵酸涩,眼前便蒙了层雾气一般。 她转身往书案后的椅子上坐了,闭了眼睛,摒弃心中杂念,思量起眼下的困局有何破解之法。 当先最要紧的,是不能叫薛家族人把事情拖下去。 时间跨度拉长了,往知府衙门里头送的银子便如同流水一般,到时候穷了薛家大房,富了两任知府,肥了薛家的族人。 最后家里唯一的男丁薛蟠再被判为一个“死人”,户部里销了籍,也不知道要便宜了哪一个。 届时薛家大房被搜刮一空,还要感念族人帮扶的好处,实实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原著之中薛家自有百万豪富,就算是薛蟠再败家,也不至于就叫母女两个还要熬夜做绣活补贴家计。 薛家母女厚着脸皮在贾府里住着,连个像样的宴席都置办不起来,硬生生顶着贾府主子几次三番的挤兑也不说走,说不得就因着现下这桩事掏空了家底子有关。 她薛晴在现代一无所有,尚且能够白手起家,如今薛家还不曾败落,手中这么多的钱财,断不能再依着原著的剧情线败落一空。 既然叫她穿越了过来,又在这般要紧的节点,定要将这事在可控范围内解决。 薛家的族人之所以拿捏准了大房的命脉七寸,无非是因着大房只有薛蟠一个男丁,不顶事不说,还总是惹事生非。 这回打死了冯渊,照着原著的说法,又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四大家族的势力保护下,应天知府并不敢得罪了四大家族之一的薛家。 而一年之后,贾雨村到任应天知府,方才将此案断决。 想起贾雨村,薛宝钗忽又想起,他原因贪腐被革职,后来给林黛玉做了西席,在林夫人贾敏去世之后,曾护送林黛玉进京。 他的起复,也是林如海为报其护送女儿的情意,去信请托了贾政,一应钱财花销皆都为其打点妥帖。 薛蟠此去避祸,是去了扬州的田庄上…… 一念及此,薛宝钗倏然坐直了身子,吩咐莺儿伺候笔墨。 略思忖一番,她运笔如飞,不多时,便写就一封书信,待纸上墨干,才将其小心折起,放入信封之中,用火漆封上。 又想了想,重新执笔在信封之上落笔: 侄女薛氏宝钗谨叩林家姑父亲启。 第4章 冯家老仆 叫人唤了管家常大用来,薛宝钗问了他是懂得骑马的,便叫莺儿把信递予他收好。 “你快马加鞭将信送到扬州巡盐御史府林如海大人手上,若是门房不肯接,便道咱们金陵薛家是京城荣国府的姻亲,得了王夫人的话儿,求见林大人……” 自她穿越之后,承了原身的记忆,曾在三天之前,这个常大用便托了人求到她面前,想为女儿谋个出身,日后从主子小姐身边出嫁,也好寻个好人家。 当时的宝钗不置可否,并未理会他,现下便把他叫来,予他承诺,令他帮着自己做事。 薛家与林家并非直接的亲戚关系,而同是荣国府的姻亲,若是使个不知所谓的人过去送信,怕连盐运府的大门都进不去。 常大用是个心里有成算的,趁着家中管事去田庄收租,送了厚礼,才把自己自乡下田庄调用进城,偌大一把年纪,平日里不过做些跑腿的活计。 此时得了薛宝钗的承诺,常大用两眼生光,面显激动之色。 薛家豪富,家中得脸的管事数完一只手,尚还数不到这个常大用,这回薛宝钗愿意用他,已是令他激动非常。 更加上她许诺的这些,把自己的妻儿都接进府来,那假以时日,自家不也同着府里其他人家一样,经过三四代的经营,成为薛家的世仆? 到时候,怕自己也能如旁人一般在主子面前是个得脸的,日子也有了盼头。 常大用喜得接连磕了好几个头,将自己的胸脯拍得“梆梆”作响。 “大姑娘放心,只要我常大用还有一口气,定不会将此信遗失。” “去吧,一路小心。” 宝钗温声道,目送着常大用转身出门。 而后,她站起身来,思忖了半晌,“我们去见一见那位为主子讨公道的老仆。” 莺儿忙上前扶了她,道:“我去叫我爹带了人来护着姑娘。” 宝钗轻笑,摇了摇头,“人家是要公道的,我只与他讲道理就是,带那么些人做甚?” ----------------- 冯家院内,许老爹许是累了,靠在黑漆大棺材上头闭目抽泣,听得有人扣门,缓缓睁开了眼睛。 只听“吱呀”一声,虚掩的院门被推开,一个身着杏白色暗花圆领袄,下身搭着茶白色袄裙的十来岁小姑娘俏生生地立在门边,柔声问道: “敢问这里可是冯渊冯公子的家?” 许老爹使劲儿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先前不曾见过她,颤巍巍起身,走了过来。 “我家大爷是姓冯单讳一个‘渊’字,只不知道这位小姐是哪一位?又为何来寻我们大爷?” 薛宝钗闻言走下台阶,冲着许老爹盈盈一礼,许老爹不敢受她的礼,忙侧身避过。 “不管小姐是哪一位,我家大爷也不得来见了。前些日子我家大爷与薛家的人争个丫头,叫薛家的人打死了,如今躺在棺材里头,怕是没法子与小姐说甚么了。” 许老爹抬手用袖子擦着眼泪,哽咽说道。 薛宝钗一声长叹,打从莺儿手里接了香,对着冯渊的棺材拜祭之后,心里默念着: “非是我不肯还你一个公道,只是我也是异世来的孤魂野鬼,咱们俩同命相怜,你到了地下也莫要怪责于我。” 自她知道自己穿越的处境之后,便对这神鬼之事十分忌讳,如今当着逝者,心内亦是惶惶,只是面上不显。 薛宝钗转过身,又向着许老爹福身一礼,“老爹仁义之仆,叫我自惭形秽,今日也是替我那不成器的兄长过来弥补一二,好为冯公子解决些许后顾之忧。” 许老爹愣了半晌,才明白了她的身份,不由伸着颤抖的手,指着她“你,你,你”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自打他家主人冯渊被薛蟠打死,他递到应天府的状子如同泥牛入海,不闻半点音讯。 薛家除了来了个管事,与他和谈不拢,便叫嚣着让他去告,将个许老爹气得半死。 打那之后,他一遍遍的跑知府衙门,总是被人三言两语敷衍了出去。 有精于诉讼的讼师同他说,这是薛家给知府大人送了好处,只要这府尹在任一日,他这案子便结不了。 “我知道冯公子幼失怙恃,是许老爹恪尽本分,将他拉扯大,对外虽说是主仆,实际上却情同父子。” 宝钗的声音柔柔响起,许老爹睁着有些浑浊的双眼看着他,嘴巴嗫嚅几回,一甩手,一皱眉,恨声道: “我与你们薛家人有什么好说的?应天府尹贪赃枉法,包庇薛家,他不肯捉人,我就算是讨饭,也要熬到不畏薛家强权,愿意为民做主的青天大老爷上任……” “许老爹自是能熬,可是冯公子呢?”薛宝钗疾声打断他的话,声音脆亮。 许老爹心下着恼,才要再撂狠话,便听薛宝钗又道: “冯公子与许老爹相依为命,情分非比寻常。如今冯公子英年早逝,尚未娶妻,亦未留下子嗣,日后怕是连个烧纸的后人都没有。 更别提许老爹年岁已大,也不知道百年之时,谁人给养老送终……” “你莫要再说了!”许老爹大喊一声,唬得莺儿连忙上来战战兢兢将宝钗护在身后。 “若不是你们薛家的那个浪荡子打死了我们大爷,哪里又能叫你这个小丫头片子跑过来说些子风凉话! 我劝你还是趁早离开,莫要等你许老爷真个生了大气,不管少爷小姐的把你捶上一顿,你才知道厉害!” 薛宝钗幽幽叹了一声,将莺儿打自己面前推开。 “许老爹只认为我是说的风凉话,却不知道我正是抱着解决问题的心而来,才与你说这些。 斯人已逝,还是要看顾着活着的人,如果我说,日后许老爹养老的问题,由我薛家一力承担,如何?” 许老爹怒目而视,才要拒绝,又听薛宝钗道: “至于冯公子的后人香火,也不是不能解决。据我所知,冯公子自还有远房旁支的族人在金陵,只许是不愿意得罪我们家,所以才没有人帮着冯公子出头。” 第5章 让他们告去 本来气势正盛的许老爹一时哑然,他虚握着拳的手紧了紧,又颓然放下。 “若是我提议,打从冯家远房族人里头给冯公子选个天姿聪颖,人品厚道的嗣子,从现在至他娶妻生子,一应开销都由我薛家一力承担,许老爹可觉得行?” 望着眼前少女透彻清明的眼睛,许老爹犹豫了半晌,问道:“你们薛家的话,我还敢信?” 薛宝钗微微笑道:“老爹不必信我,若是老爹觉得我这弥补的条件还算有诚心,我便同老爹一起去应天府撤了状子,并请知府大人做个见证,立下字据,你我各执一份,以作凭证,如何?” 许老爹踌躇着不吭声,薛宝钗又笑着说道:“老爹若是还有些犹豫,咱们倒是不急,只等你慢慢想清楚了再说。” 说罢,又打怀里拿出来一锭银子,放在了冯渊棺材的一角。 “给冯公子治丧也是大事,我一个女儿家,不便为冯公子做些什么,只拿些俗物聊表寸心,还请老爹勿要推辞才是。” 她顿了顿,复又开口,“冯家如今也无人帮忙,里外里的事情都靠着老爹一个人,我这边也就不多打扰。三日之后,我再登门,希望到时候成与不成的,老爹能给我个准话儿。” ----------------- 青帏小车慢慢悠悠走在昨夜才下过雨的青石小巷里,车声辘辘,里面细细碎碎传出少女的说话声。 “姑娘,这会子大爷躲了出去,奶奶也在收拾东西准备要进京,哪里有同这冯家说和的意思?若是回去后奶奶不同意照着姑娘的意思管冯家的事,姑娘岂不就夹在中间没个自处的法子了?” 莺儿的眉皱成一团,一脸的苦恼,向宝钗问道。 薛宝钗回神,笑道:“你莫要胡乱打听,我自有我的道理。” 莺儿知道自家姑娘看着温和,其实性子却最是古怪,见她如此说,忙噤了声不敢再问。 王氏在家里早坐立不安,见她主仆回来,忙站起身迎了上来,还未开口,眼圈儿便红了。 “我的儿,那个孽障已经犯下如此滔天的祸事,我还叫你一个女儿家只带个丫鬟出门,若是出了什么差池,我可怎么向你父亲交待——” 话未说完,便又哽咽,举着帕子将略湿的眼角按了又按。 “妈,哥哥既犯事躲了出去,这事总要有人去处理。若是托了亲族,到底与咱们隔着肚皮,最后说不得要倾家荡产也未必能妥善处理。 咱们家虽有钱,可父亲走后,哥哥不善经营,早就一日不如一日。若不能提前打算,事到临头了再去慌乱,却是没有什么用处。” 薛宝钗叹了一口气,温声安慰说道。 王氏也不知道将她的话听进去没有,拉着她问:“那冯家是如何说的?” 薛宝钗唇角微微上勾,露出一抹清浅的笑意,心内微凉——母亲的心到底还是偏着哥哥的。 “还能如何?冯渊本就是父母双亡,留下的资财到底是要叫族人分了。如今他要上告,一来是因着那个老家人心疼主子,要替他讨个公道; 这二来,也是想多得些钱财,好为着自己养老有个结果。我不过依着他所求做了些许承诺,他还有什么不同意的?若是叫府尹去判,怕是还得不到这么些。” 王氏拍抚着胸脯,松了口气,这才坐了回去。 又想起来问道:“宝儿许了多少钱财与他们?若是太多了,咱们还要预备着进京,怕是拿不出来。” 薛宝钗叹了一声,“妈如今又舍不得钱,哥哥当街打死了冯渊,多少双眼睛都看见了,应天府尹也不敢明晃晃罔顾了王法,要不然,他不接这状子不就得了? 既接了状子,总要给个结果,妈觉得若是冯家告下去,哥哥又能得了什么好结果?与其叫他们一而再,再而三的逼迫,不如舍些钱财了结了此事,才是正理。” 饶是如此说,当王氏听到宝钗应承了替冯渊养嗣子,并养着那老家人,还是被吓了一跳,忍不住埋怨她实在过于大方。 “那老仆也就罢了,有口饭吃饿不死就行。可宝儿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哪里知道养个孩子需要多少花费? 到时候生个病,淘个气,不知多少银子往里头填不停。咱们家虽说有钱,到底也不是要为着旁人养儿子的。” 宝钗笑道:“好歹只是许出去了,妈若觉得不行,就说我一个女儿家说话不作数,只让他们告去。 咱们家哪里是真个怕他们告的?就算有什么事,把哥哥抓了,咱们也不是没法子。” 她虽是笑着,但是话里却大有撒手不管的意思,王氏本没什么主意,又怕她真个撒手不管,纠结了半晌,方才皱着眉头勉强点头同意。 薛宝钗又问起薛蟠,王氏只道扬州路远,他若一路玩玩停停,怕不是要走上十天半个月才到。 自原身的记忆中可知,这“呆霸王”虽是个憨直呆傻的,事母却算孝顺,对待自己这个妹妹也算不错。 如今虽躲出去避祸,每隔两日还知道差了人过来问问家里是否发生了什么事情。 王氏又道:“你姨妈来信催得紧,我忖着如今公主招伴读,咱们家也勉强够格,不如带你进京待选,也叫你哥哥将京中产业收拢打理,莫要将你父亲留下的这般家业荒废了去。” “公主招伴读,也是姨妈告诉妈的?”宝钗歪了头问道。 “咱们家也是皇商,本就在采选的范围里头,自有个名额,哪里用她再告诉我。”王氏笑眯眯说道。 “你大表姐元春早两年进宫做了女官,你姨妈在贾府老太君面前也极为得脸,你那表嫂凤姐儿进门前,也都是你姨妈当家理事。 咱们家现在虽然没落了,但若在你姨妈面前,有她看护着,旁人也不敢造次,进京后依着她过活,也更妥帖些。 这回若你能被选上,在皇家面前得了脸,等公主出了阁,再给你寻个好夫婿,到时候咱们家才是真正好起来了呢。” 第6章 重振家业 王氏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做着美梦,宝钗“扑哧”一声笑了。 王氏以为她是笑自己异想天开,不悦道:“你年纪小,到底浅薄些。我这回想要入京,一来是为着公主采选伴读,二来,若是伴读选不上,也好为你的婚事筹谋一番……” 书中的薛宝钗到最后也没成了公主的伴读,反在大观园里不分个白天黑夜的到贾宝玉的怡红院里坐着,又帮着宝玉绣肚兜子,叫后世多少人笑话? 她自问没有这么厚的面皮,也没有攀权附贵的心。 更遑论在明知道贾家大厦将倾的情况下,傻了才往里跳呢。 “妈也是浑忘了,公主才多大年岁?六七岁?或者再大些,顶多八九岁?我比她可大着不少呢。 等公主出阁,你家女儿早成了老姑娘,到时候还能寻个什么样的好夫婿?”宝钗笑道。 王氏最是不爱听宝钗说这个,眉间已经皱了起来。 对于她这样的内宅妇人来说,未出嫁的女子就该当不遗余力的为自己抬高身价,日好谋个好夫婿才是正经。 哪里事还未做,便说这些丧气话,当真是晦气得很。 薛家现下虽也还算是大家族,可薛蟠实在不成器,如今在族里说话早没了分量。 她家宝钗自来聪慧沉稳,教养得好,模样也过得去,若是好好儿筹谋,不愁不能嫁个好人家。 要不然,她折腾这么些功夫非要上京,又是图的什么? 还不是为自家奔个好前程? 如此想来,这心里便有些不得劲儿,不由得将手上的茶碗放在桌案上,开口说道: “虽说和公主差着岁数,可我的女儿要模样有模样,要才学有才学,回头若是将名声传了出来,你的亲事也比现在好说得多,总好过咱们家现在只能相看些商户人家的子弟。” 虽说她当年读《红楼梦》的时候就觉得这位慈姨妈最是个口甜心苦的,好听话哄着女儿,家财都给了儿子。 如今真切听到她嘴里说出这些盘算,薛宝钗还是忍不住挑了挑眉,心里忍不住“呵”了一声。 难道在她看来,薛家的前程都只在女儿嫁没嫁个好人家? “母亲就没想过,父亲虽没了,哥哥如今惹下的祸事眼看着也能消弥,我们还有重振家业这条路可走呢?” 薛宝钗试探着问道。 “哎,我倒是想,只是我瞧着你哥哥还是个孩童性子,一日日的只知道玩乐,不知哪一日才能长大,把家计担起来。” 王氏听了她的话只是摇头叹气,随口说道。 薛宝钗咬了咬下唇,才要开口提议叫她考虑自己来打理家业,便听得外头管家来报,道是早间才拿了银子出去的二叔薛明义来了。 “若是个公正无私的,非要依着律法处置,怕是蟠儿打杀人这事不好了结,不如大嫂带着孩子先行进京。 听说王家舅爷时任京营节度使,大权在握,这官场上头,向来官官相护,光是看在王舅爷的面子上,想那新任应天府尹也不会将事做得绝了。” 薛明义皱着眉头,一边摇头说着。 “那,若我们走了,这事拖了下来,日后当是不会再提了?”王氏忙问道。 她也是大户人家出身,心里自是清楚,若是薛蟠背着个“杀人犯”的名头,对于她们在京城内宅中交际,可是没什么好处。 “那怎么可能呢?”薛明义叹道,“只是叫蟠儿先行躲出去,在王家舅爷府上先躲一躲,叫那府尹不好拿人。可这边儿还是要拿钱银来疏通。 就是不知道新来的府尹是不是个贪的,若是个清廉的,有个三五千两填满了胃口自然最好。若是个贪的,怕是几万银都打不住。这有句话不是说,‘衙门口儿,朝南开,有理没钱莫进来’。 他们冯家举告的是这等杀人的罪过,眼下比的就是谁家能往里砸钱买命。不拘咱们要出多少银子,能换回蟠儿一条性命,怎么算都是值得的。” 王氏不由傻了眼,下意识望向一旁垂头眼观鼻,鼻观心的宝钗。 “大嫂,此时可不是心疼钱财的时候,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大房如今就蟠儿一个男丁,可万万不能出什么差池了。”薛明义劝道。 话是这个理儿,若是没有宝钗亲自去与冯家商谈,怕是如今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只是现在不是谈下来了? 虽说帮冯家养孩子也花钱,可是这日子富有富的过法,穷有穷的过法,又不是没法子变通,为何要去与那新任的府尹送几万银求通融? 且今儿就筹了万两银子给了出去,连个响儿也没听着,就开始敦促她莫要心疼钱了,以后怕不要把家底儿都填了进去? 王氏灵光乍现,聪明了一回,道:“多谢二弟为蟠儿的事情奔波劳碌,只是此事干系重大,如今蟠儿又不在家,这事儿我一个妇道人家做不得主,还是要同他商议后再说。” 薛明义这回来本也不曾抱了什么希望能立时把事定下,点头表示理解。 “大嫂还是莫要耽搁时间,差了人去把蟠哥儿唤回来。既要出远门,家里的事情还要安排好了才行。” 王氏一一应了,送薛明义出了门,回来后一甩帕子,啐道:“一个个儿都想当咱们的家,没安什么好心。” 回到屋中,王氏再看向宝钗,心境已是有些不同,先时还嫌宝钗私下许给冯家老仆那样的条件,是擅作主张,如今一对比,还是自家女儿办事更得她的心意。 “妈,除了自家人,哪里还会有人真心替咱们盘算。”宝钗也适时吹起了耳边风。 这二叔是个什么心思,她暂且不知,八成是为着拖长了冯家的案子,一点点儿把大房的家财都变成二房的。 可她现在筹谋的,也是大房的家财为己用,如今看着王氏将家里盯得紧,一心只把薛蟠一个当成大房的当家人。 自己若想达到目的,怕还要费一番功夫,但只要事情有个开头儿,剩下的,不过是水磨功夫罢了。 第7章 不如杀了我罢 王氏点头,用帕子按了按湿润的眼角,“你父亲没了,这亲族间的情分也就淡了。除了自家的骨血,谁会在意咱们娘们儿几个的日子怎么过?” “恕女儿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若真个咱们一走了之,将家里的事都托付给族里,这人心隔肚皮,谁知道谁是怎么个考量?”薛宝钗继续扇风。 “对,正是这个理儿。既如此,咱们就替那冯家养了孩子,也叫那姓冯的在泉下瞑了目,省得到阎王爷面前告你的哥哥的状。 明儿我就陪你一起去,接了那冯家老仆,去府衙里撤了状纸,再把你哥哥接回来,把这事儿早些了了,我方才能安心。” 王氏不再迟疑,立时唤来贴身丫鬟同喜、同贵,将自己放契纸和银票的箱子搬来开了锁,当着宝钗的面拿了银子出来点数。 宝钗垂眸沉思片刻,再一次试探道:“咱们是商户人家,就算有当大官的亲戚,可自家立不起来,在亲戚面前说话总是没了底气。 既家里有这样的底子,何不像爹那样把生意做起来,也不荒废了咱们家‘皇商’的名头,免得可惜了父亲的心血。” 听得她这话,王氏抱着箱子的手微微顿住,仔细想了想,颔首道: “我儿说的极是。咱们马上又要进京去,虽说不过是在户部承接些杂物采买,可只要顶着皇商的名头,我儿的亲事也好说许多。” 说着,她一连声地唤同喜,“叫管家快马加鞭去扬州把大爷请回来,只说此间事了,我们收拾收拾就要上京,叫他莫要误了行程。” 在王氏眼里,只有这个不成气的薛大傻子才是支应门户的,自己就算再怎么暗示,她也听不懂。 “妈,你瞧着哥哥是个机灵会做生意的人呢?”薛宝钗没好气道。 王氏闻言皱起了眉头,道:“宝儿,不是你说的,要把家里的生意做起来?不交予你哥哥去打理,又该当靠着谁去?” “母亲,女儿自问冯家这事处理得结果尚可,若是能将家里的生意交予我来打理,或许——” 宝钗的话还未说完,便被王氏一口回绝。 “你哥哥再不成器,也是咱们这一房唯一的男丁。你就算是再有本事,日后也是要嫁到旁人家去当家理事的。何况一个女子,又如何好抛头露面做生意的?此事断不能行。” 薛宝钗心中似堵了一团棉花般,热腾腾地说不出话来。 她这时方明了,为什么当初读《红楼梦》时,总觉得原著中薛宝钗明明看起来精明又世故,却总给人一种违和的感觉。 纵然她再有才华,再有心计手段,有这样的母亲早早给她胡乱规划了她要走的路,一个困居于内宅的闺阁女儿,又有什么能力反抗? 索性她这会儿也收了声,不再与王氏鸡同鸭讲,似王氏这种内宅妇人,她已经认定的事情,就算说得再多,也是没有什么用处。 薛蟠自打杀了人之后,也知道害怕,不敢在金陵近郊的田庄上躲藏耽搁,一路不敢停往扬州去了。 待到了地方才安顿下来没几日,便见到常大用夜里来投,道是奉了大姑娘的命要去巡盐御史府。 薛蟠不由询问,奈何常大用嘴紧得很,只说替大姑娘送信,旁的一概不知。 问起信来,他又道是自己藏得好好儿的,不能给薛蟠看,直将他气得“哇哇”叫。 后头一想,妹妹既然认识这种朝廷实权官员,说不得便能解了自己身上的官司,便又催着常大用快些行事。 等第二日常大用办完了事回来牵马,薛蟠得知他拿了回信,更是忙不迭的收拾东西要同他一起回来。 半路上又碰到王氏差来寻他的管家,越发比常大用还着紧了几分,才不过三四日的功夫,便从扬州回了家。 常大用向宝钗交托了林如海的回信,即便退下。 面对着眼前这个原身没什么本事还只会惹祸的同胞哥哥,薛宝钗忍不住促狭心起,捉弄他道: “哥哥只道旁人胆小,不知道应天府尹只要换了人,便要使了差役过来拿杀人凶手归案呢。” 薛蟠心中害怕,面上却强自镇定,气哼哼叫嚣道: “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就算是叫砍了头,不过是碗大个疤,三十年后,薛爷爷又是一条好汉,我怕谁来?” 王氏啐他,“在你妹妹面前还这样混说,着实该当打嘴!你这几日在外头快活,不知道你妹妹亲自去寻了冯家的许老爹,答应给他养老,又给冯渊养嗣子才算了事。 如今你回来了,不说好生谢过她,反说这些浑话,叫我说,还不如不管你,只等换了新主官,过来将你拿了,吃上几日苦,就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薛蟠连声叫冤,他虽连夜出发逃了出去,没想到这到地方才几日功夫,气都不曾喘匀了几分,便又往回赶,如今倒被母亲这样指责,心里实在委屈得很。 倒是宝钗因有旁的心思,并不在意他如何说的,只问他:“如今此间事了,哥哥接下来可有什么打算?” “我能有什么打算,不过是吃饭睡觉那些子事罢了。” 薛蟠往旁边一溜儿椅子上坐了,随意歪着,翘起二郎腿,一副无赖模样,看得王氏皱了眉头。 “咱们家现在虽号称有‘百万巨富’,不过我冷眼瞧着,每年所获利润却是逐年在下降的。 若是哥哥还不好生打理,咱们家说不得就要在皇商之中被挤到边缘,日后再说不起话了。” 听得妹妹说起这些,薛蟠忍不住头疼起来,面上皱成一团。 “我素日只管吃喝玩乐、出去作耍,若是叫我看账管事,不如杀了我罢!” 王氏看着他这副扶额怪叫的模样,瞪了他一眼,骂道:“你父亲若是没死,任是你玩乐到头发花白,儿孙满堂,谁又管你? 如今咱们家只望着你能立起来,撑起家业,若你不成,又叫我们娘儿们怎么活来?” 一语未了,眼圈先已红了。 第8章 莫叫父亲来寻我 薛蟠讪讪然道:“妈且莫恼,非是儿子不肯上进。只是你家儿子有个几斤几两的本事,妈难道还不清楚?若是守成,总短不了咱们母子几个的使费,还花那功夫做甚?” 你说他傻,他有时候又聪明得很,似这般洒脱的发言,平常的纨绔子弟倒不曾有这番觉悟的。 “哥哥既不愿意费这个力气打理生意,不若交给我练练手,总归日后我要是出嫁,也要学着当家理事。 既如此,何不就由着哥哥在外头抛头露面,我在内宅之中与哥哥做个账房管事? 若我有什么不懂的,就向哥哥请教,哥哥只消在我要用人定议之时行个方便即可,在外并不会损了哥哥的威仪。 这样的话,岂不是一举两得?妈觉得可还使得?” 宝钗再一次趁机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只是这回,她劝说的对象从王氏变成了薛蟠。 薛蟠的话里意思极为清楚,他只想享乐,不想劳心费力打理什么生意。 既如此,便从这方面入手劝说,许他个“富贵闲人”,若能叫他动摇了心意,自己也好早些达成谋算。 “女孩子家家的,当以贞静为要,说什么做生意的话?你千万莫要再提。”王氏沉了脸,有些不悦道。 反是薛蟠摩挲着下巴想了一时,喃喃道:“若是不叫我守着家里的生意,还不断有钱花用,又有什么不可呢?左右都是家里的事情,妹妹又如何管不得了? 且妹妹也说,她在家中稳坐,只需要我出面的时候才叫我应酬就是。妈莫要急,我倒觉得妹妹此计十分之好。” 他对着宝钗竖起了大拇指,“这回在扬州我才知道,妹妹竟然还与盐政老爷认得,我听说,这巡盐御史虽不过只是个七品官儿,却是实权,极为要紧的。 咱们家若是能与盐政老爷搭上线儿,何愁生意不能做?只可惜我一向与那些官老爷没甚么交际,却是帮不上忙。” 宝钗抿嘴轻笑,“我也知道哥哥的心,虽不大理会生意,却对妈极是孝顺。我想着,哥哥既不愿意管,我便假托了哥哥的名号去管。 若是能挣得几个钱,顾着咱们母子的嚼用,也叫哥哥少费些心思,只管玩乐岂不更好?” 薛蟠登时来了精神,在椅子上略直了身子,笑道:“我觉得此事甚好,只是妹妹管了家,会不会叫我莫要花多了?到时候再多个妈管着,我可是不愿意的。” 薛宝钗闻言“扑哧”笑出了声,“若是我能挣着钱,还管哥哥花几个子儿?这世人整日里熙熙攘攘,皆为利来利往,不都是为着过舒心的日子? 有时我也在想,本来极稳当的生意,为何这几年的收益越来越少。本想要问一问哥哥,又怕哥哥脸面上下不来,索性不言语。就是怕父亲泉下有知,忍不得了,夜半再来寻了哥哥,那可如何是好?” 经她这般一说,青天白日下,薛蟠却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他摇着头,摆手道: “我反正是不惯与人耍心眼儿,那些账目我也瞧不明白。妹妹既有心思,就自家管去,只莫叫父亲大半夜来寻我。” 王氏虽不欢喜宝钗吓唬薛蟠,但也知道她这个儿子自来吃喝玩乐最是在行,若要做生意,现在一天不如一天的收益就是无声的证明。 ——他真的不是那块料。 宝钗虽早晚要嫁出去,可依着现下薛家的阶层,想要嫁个好一些的人家,怕还要慢慢等待机会。 莫不如叫她就在家里管起账,日后若有贤名儿传出,也在婚事上面添些份量。 有些高门大户的长子长媳自是高攀不上,可若是受宠爱的次子,自家再辅以丰厚的陪嫁,说不得还可以图谋一番。 届时若能攀上高亲,薛蟠便是再胡闹,也有妹妹一家帮衬,待他成了亲生下儿子,自己带在身边好好教导,才是薛家的指望。 如此想着,王氏便也不似先前那般极力反对,只是意味深长地提醒宝钗。 “你一个女儿家,早晚还是要嫁出去的。家中生意不管你管成什么样,以后都还是你哥哥的,你可莫要忘了本心。” 宝钗垂眸浅笑,温柔缓声道:“妈且放心就是,我自有分寸。” 一抬眼,看见一旁怯生生立着的身形单薄的香菱,她眉心一点朱砂痣,眼眸微动,整个人便似一朵盛放的菱花般鲜活起来。 想在现代看的不管是哪版结局,香菱都是以死谢幕…… 似是感觉到宝钗的目光注视,她不自然地将头撇向一边,垂了眼帘。 宝钗又去了冯家,许老爹这些时日也去了冯家族内寻人商量,只他去了,好似个瘟疫一般,多数人见了他,连对视都不敢,直叫人心寒。 现任的族长是冯渊的远房族叔,听闻许老爹想给冯渊在旁支过继个儿子,沉默良久,问他: “你帮着渊哥儿过继嗣子倒是小事,日后又当如何把他养大,可曾想得周全了?大家现下日子都不好过,偶尔伸把手倒是可以,若是时不时要接济,怕是不得行。” 许老爹深深叹了一口气,仿佛又苍老了几分,将薛宝钗同他的许诺与族长说了。 听得是薛家主动求和,还要帮着许老爹养育冯渊的嗣子,冯家族长长舒了一口气,里头竟透着几分轻松。 他们冯家主枝不盛,冯渊这一支更是单薄,若能叫他死后不断了香火,思来想去,若是薛家肯拿出钱银来抚养冯渊的嗣子,竟是最好的解决方法了。 是以这回薛宝钗再来,许老爹便同意了,同着宝钗一起去了知府衙门,没想到,却在这里碰了壁。 “这是应天府衙,不是你们家的院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这状子想递就递,想撤就撤,把我应天府衙门当什么了!” 应天府尹挺着个大肚子,气极败坏,唾沫横飞,将个惊堂木拍得震天响。 许老爹四肢伏地,瑟瑟不休,他没想到,这有朝一日不告状了,想撤了状子都要看官老爷同意不同意。 第9章 冷香丸 这下可怎么办才好? 许老爹忍不住看向一旁堂上站着的薛家管家。 只见薛家管家李升打从袖中抽出一封薄信,交予门子呈送到应天府尹面前案上。 “怎么?当堂行贿?你们薛家,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应天府尹一挑眉,轻蔑地抬头看了堂上淡然以对的李升一眼,冷哼一声,拿起来了案上信封。 薄薄的信封没有什么重量,里面许或是——银票? 应天府尹小心地遮掩着,将信封里的薄纸轻轻拿出来,打开一看,不由黑了脸。 还特娘的真的是封信! “好大狗胆!你敢戏耍本官!”应天府尹大怒,又将惊堂木一拍,许老爹浑身战栗不休,更是头也不敢抬。 “呵呵,大人久在金陵做官,当也该知道,我家主人乃是薛氏大族,与金陵贾、王、史家皆联络有亲。 这信乃是我们亲家贾府的姻亲,如今在扬州任职的盐政御史林大人的回信,府尹大人一看便知究竟。” 李升不慌不忙,将袖子抚平,站直了身子,把手背在了身后,淡然一笑,缓声说道。 ----------------- “许老爹若是寻着了合适的人,只管登门来找我,门房那里我也会嘱咐分明,定不会叫老爹受了委屈。” 打从知府衙门出来,临分别时,薛宝钗声音细细柔柔的同许老爹嘱咐道。 许老爹此时还如同在梦中一般,将才府尹大老爷那雷霆之怒,几乎要将他的魂儿都吓破了去。 没想到薛家的管事只是拿出来一封信,就叫他立时换了面色。 怪道冯家人一直不肯为了冯渊出头,得罪薛家,似薛家这般连府尹都要给面子的人家,果然不是他这等平头百姓得罪得起的。 送走了许老爹,薛宝钗回到家中,恰遇薛明义的管事张胜送来帖子,请王氏携薛蟠及宝钗过府赴宴。 “除了我们,二叔还请了谁?”宝钗将名帖放在桌上,温声问张胜。 张胜笔挺站在当地,低头答道:“只请了大奶奶并蟠少爷和小姐过府用家宴,想着蟠少爷许是要喝酒,又请了郑家的几位少爷作陪,其他并不曾请了旁的人。” 王氏爽朗笑道:“想来二老爷和二奶奶知道我们有进京的心思,才要在临行之前同咱们多多契阔,等咱们走了,怕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儿才能再见呢。 你且回去同二奶奶说,叫她将好酒好菜备上,明日我们定当准时过来。” 宝钗但笑不语。 世代经商巨富的薛家,向来重利而轻离别,就算是薛明义的两个亲儿子出外行商,他都不一定会这般恋恋不舍,又遑论隔了一层的大房。 不过是因着想借薛蟠打杀人之事打从大房这里搜刮一层油水下来,没想到大房竟自家将事情解决了去。 计划落空,好歹要弄个明白,自己的失误是在哪里,这样,才是她这位二叔的目的吧? 张胜走后,宝钗向王氏道:“二叔先时还等着咱们求他去替哥哥的事情周旋,没想到冯家这般快就撤了状子,怕不是要请咱们过去,好打探内情呢。” “怕甚么?他若真要打探,就告诉他我家不只有儿子撑起门户,就连女儿也是足智多谋的,叫他以后也莫要小看了我家。” 王氏此时心情极好,呵呵笑着说。 想当初薛明义说要拿几千银打点主官或还嫌少,说不得要数万银扔进去也打不住。 若是没有宝钗亲身去寻冯家人谈判,怕是自家也要出不少血。 薛明义有一句话说得极对,“衙门口儿,朝南开,有理没钱莫进来”。 这冯家递了状子,却没有钱,但是薛家有钱啊,主官若要想搜刮些钱银来,定要狠狠拿捏薛家。 到时候,往主官府上送一万,薛明义就报两万,自己难道会不乖乖的掏钱? 王氏本来也出身世家,虽先前一时慌乱失了神,可是事情既能解决,又经过宝钗的引导,王氏极快便想通了其间关节。 此事不在钱银花费多少,而是因为自家女儿有解决这事的能力,省下来的钱,便都是赚的,总比叫二房坑了去的好。 “妈也知道,二婶最是聪颖,妈一向老实,可莫要人家问什么就说什么。咱们处理了冯家的事,却也断了二叔的念想。若知道此事是女儿做的,还不知道该有多恨我。” 不管薛明义是不是因着此事请她一家赴宴,又要打探什么消息,宝钗还是要先与王氏打了预防针,叫她与二婶说话,千万多些小心才是。 “我知道了,我又不是个傻的,哪里能叫她那般容易套了话去,你且放心就是。” 王氏笑眯眯地说道,只是将薛宝钗的话听进去多少,却是她自家知道了。 回自己院子的路上,宝钗见墙角红梅开得好,就叫莺儿折了几枝回去,把瓶中落了大半的梅花换了,心里却思量不断。 先时薛明义还肯亲自上门同她们母女说薛蟠之事,如今只肯差了个管事过来递帖子。 想必他也知道自家盘算落空,现在已经恼得不行,不知又想了什么法子拿捏她们。 这回请她们赴宴,二婶定要借机打探此事的内情,若是王氏再存了炫耀的心思,怕不是要将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上? 可见这宴无好宴,他们定又有旁的算计…… 不过这样也好,虽然会叫人多几分忌惮,若是利用好了,也不是什么坏事。 心下想着,便下意识思量起了破局的法子,一路下来,倒走得身上热了起来。 回到房中,薛宝钗心头涌动,拿过菱花镜一看,只见镜中人面色酡红,眼波流转如春水潮生,更有几分妩媚在其中。 宝钗不由蹙了眉头,自己不过是将赴宴之后有可能发生的些子情形做了一番预设,又不是发春,如何就成了这般模样? 莺儿见状,忙在妆台下摸出一个锦盒,打里头拿出小指甲盖儿一样大散发着异香的丸子,捧到了薛宝钗的面前。 “姑娘怕是又犯了病,莺儿这就去倒了温水来,服侍姑娘吃药。待吃了药压一压,这病自然也就好了。” 第10章 胎里带的热毒 这原是宝钗幼时身子不好,心神变化略大一些,便面上潮红,咳嗽不止。 为着这病,不管请了多少医,吃了多少药都不见好转。 最后还是薛父经人介绍了个专治疑难杂症的秃头和尚看了,说是胎里带的热毒。 若是一贯的冷心冷性,倒也罢了,但凡是有所求告,心绪翻腾,便要犯了病。 于是给了一个十分繁琐难得的海上方,并着一包药末子做引,治了丸药备着,病发时便吃一丸,也就好了。 待莺儿倒了温水来,宝钗已经伸手将冷香丸拿了过去,两指掐着在眼前转动,仔细观摩。 晶莹剔透,异香扑鼻,怪道书中宝玉一下就闻了出来。 她一仰头,借了温水将药送服入喉,不消多时,便觉得心底冰凉一片,原来心中火热的悸动被这冷气抑住,竟再扑腾不起半分来。 薛宝钗觉得自己此时似无欲无求一般,什么“金玉良缘”,什么“百万豪富”,什么“改变命运”,此时都变成了被压在心底深处不得翻身的一股子杂念。 而她,则好似是站在电视屏幕前的看官,平静得没有半分世俗的欲念。 原来这冷香丸,竟是这样的用处…… 胎里带的热毒?不过是托辞罢了。 这个书里的封建时代,薛家在原著中的境况,又哪里有能叫她肆意挥洒欲念的机会,所以才要强行压制吧? 至次日,宝钗妆扮好了,便去了正房,却见王氏正指挥着丫鬟同喜、同贵将自己的箱笼翻开,在里头找寻着什么。 见她来,忙招手道:“宝儿打扮得还是太过素净了些,虽你父亲去了之后,咱们家大不如前,可哪里又要你一个女儿家苛待自己至此?” 宝钗笑道:“我身上一个这样沉甸甸明晃晃的项圈挂着,若还能称得上素净,怕是再也没人能称得上是华丽了。” 她的脖颈上头挂着一个赤金的项圈,项圈上坠着的,正是那个刻了字的金锁。 也是因着这金锁,牵出来与宝玉的一段缘分,叫走投无路的王氏伙同宝玉的亲娘王夫人算计起了所谓的“金玉良缘”。 薛宝钗本不想带,可后来又一想,难道因着他的那块儿玉,自己便什么都避讳着不成? 现在是自己太弱,等进了京,还不知道到时候是怎么个事情呢,倒也不必这般敏感,索性便戴在胸前,做个点缀。 王氏此时心情正好,且存了与二奶奶郑氏较劲的心思。 如今薛蟠立不起来,族人都道大房后继无人,偶年下祭祖碰见,总有些子长舌妇明里暗里看大房的笑话,说些酸话。 每每这时,王氏只有躲在旁处生闷气的时候。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宝钗聪慧,有她帮手,自己再管住薛蟠,还愁家业不能回到从前鼎盛的时候? 如此这般想着,更是不肯叫郑氏把自家压了下去。 王氏打从自己的妆盒中翻找出一支累丝双鸾衔寿果步摇金簪,并着朵珊瑚红宝石的珠花,与薛宝钗戴在鬓间,又上下打量了半晌,还是嫌弃宝钗穿着太过素净。 薛宝钗有些无奈,她今日特特穿了粉紫色直领对襟褙子,配着月白色刺绣马面裙,虽不出挑,却淡雅至极。 薛蟠的事情大房自行处理了,没有经过薛明义,谁知今日他会不会借此事诘难? 若她今日太过出挑,由着王氏和薛蟠美美隐身,怕是日后只能起到个“背锅侠”的作用了。 这可不是她想要的。 “今日是去二叔家里做客,都是一家人,妆扮得太过张扬了有什么好处?宝筝妹妹如今也大了,何必招摇惹人眼气。我自知道妈疼我,管旁人怎么说呢?” 薛宝钗一副小女儿态傍在王氏身边,温声劝慰,王氏也就熄了叫她回去换衣裳的心思。 不过拣出来的金簪和珠花儿却是不许她摘下,嗔道:“就算是要避了谁的锋芒,也断没有委屈你的道理。” 薛宝钗见她坚持,也不好忤逆了她的意思,顺从应了。 莺儿在一旁执镜照了会子,笑道:“姑娘长得本就白,叫这般红艳艳的珠花一衬,越发显得白得跟雪团儿似的了。” 宝钗抬眼望向镜里,见镜中少女一张圆脸上尖尖的下巴,弯弯的柳叶眉下一双秋水般水汪汪的眼睛,朱唇一点微红,越发显得娇俏灵动。 薛宝钗原也只是中人姿色,只是这个年纪的女儿家,是最水灵的时候,薛家又是富贵人家,吃穿用度都不曾委屈了她,再稍作打扮,如何也不会难看了的。 妆扮毕,宝钗和香菱便扶了王氏上了门前的青帏小车,薛蟠自骑了高头大马傍着车行走,一路上还对着路两旁指指点点。 一时要给妹妹买泥人儿,一时又想带着她去银楼逛逛,王氏含笑听着,不时说上一句“难为你知道对妹妹好”。 任他再如何说,薛宝钗也不理会,只从掀开了车窗帘子一角悄悄往外看去。 金陵城不愧是江南富庶之地,街上来往的行人行止温和有礼,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番风度。 反观薛蟠,虽也穿着剪裁合身的衣冠,那一身暴发户的嘴脸却如何也掩饰不住。 两厢对比之下,宝钗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姑娘笑什么呢?”香菱略歪了头问道。 宝钗摇了摇头,指着外面同她说:“这里我好像来过似的,印象中似有个成衣铺子,如今见着没有,又怕是记错了。” 香菱借着她撩起帘子的手往外看了看,垂了眼眸,眼角余光瞥了闭目养神的王氏一眼,悄声道:“我就是在这里被大爷买来的。” 宝钗微微一怔,不由又仔细打量了她一回,当日她知道拐子将她一女卖两家,定也是怕东窗事发时摊上了事儿,没想到—— 香菱是原著中故事的引子,自她六岁被拐子拐走之后,跟着拐子辗转流落至此,卖与冯渊,偏又被薛蟠瞧上。 为着争她,薛蟠与冯渊争执起来,将冯渊打死,才有了这一回的祸事。 第11章 这我有什么不信的 后来香菱跟着薛家去了京城,由王氏做主被薛蟠收了房,抬了妾。 虽《红楼梦》后四十回遗失,只看判词也知道,“一缕香魂返故乡”,自然也没落得好下场。 “这人的命数一向有天注定,非人力可能更改,这件事情,也怪不得你。” 这么些日子下来,每个人看见香菱,都道她是“红颜祸水”,害死了一条人命不说,还与薛蟠带来了这般大的麻烦。 时至今日,终于听到一句“不怪你”,她的眼圈儿倏然便红了,又怕王氏瞧见,只背了身抬手将悄然落下的眼泪擦了。 薛宝钗暗叹一声,也就不再说话。 薛明义家离着她们家并不远,不过走了半个时辰的功夫,便到了一座宽阔的三进大宅门前。 薛蟠在门前下马,被叔伯兄弟接了过去。 “早算着时候,正说要去门口迎一迎,可巧就到了。” 青帏小车并不停,轻快走过朱红大门,行至一旁的角门进去,又往前走了一射之地。 车再前行,至垂花门处,就有二奶奶郑氏带了女儿薛宝筝迎了王氏和薛宝钗下了车。 “一大早就盼着嫂子过来,巴巴的等到现在才见着人,一会儿嫂子可要多喝两杯,我这心里才能顺畅呢。” 郑氏是个能言善辩的,王氏一向比她不过,只是如今自己儿女皆都靠得上,不自觉的便多了几分底气。 往常总端着沉稳架子掩饰心虚的王氏今日也挺直了腰杆儿,向郑氏轻笑道: “多喝两杯倒是没什么,我做姑娘时便是‘千杯不醉’的好酒量,就怕你舍不得你家的好酒。” 王氏扶着宝钗下了车,只见郑氏母女两个端的是用了心的妆扮。 郑氏与王氏年岁相仿,娘家家境却是完全不同,王家自来家中没有断过在朝中当官的武将,王氏也是丫鬟婆子伺候着长大的。 郑家却是在郑氏嫁给薛明义之后,由着薛明义提携,带着做生意,才渐渐好了起来。 郑氏年少时养成了缩手缩脚的性子,如今平日里却只爱老成些的打扮。 不过,她今日倒是穿着牵牛紫底色花卉绸面对襟褙子,下身搭着姜黄色缎子马面裙,头上梳着一丝不苟的圆髻,上面插了白玉嵌红珊瑚珠双结如意钗。 另一侧则戴了一支金海棠珠花步摇,较之平日看起来年轻了许多。 “弟妹这是,发了财?”王氏挑了挑眉毛,压低了声音问道。 郑氏一滞,讪笑道:“大嫂说笑了,我不过是听老爷说今日要请大嫂过府做客,以示庄重,方才打扮得惹眼了些,却是让大嫂见笑了。” 王氏微微一笑,昂着头进了垂花门,三个妯娌里头她的家世最好,一向只有妯娌们羡慕她的,对于郑氏这回出挑的扮相,倒也没让她心里泛起什么波澜。 薛宝钗被堂妹宝筝挽了胳膊,瞧起来极为亲密的样子。 薛宝筝比她小上一岁,也正是含苞待放的年纪,不过因着二人年纪相近,常被亲朋放在一处比较,难免会生些嫌隙。 今日见面,薛宝筝看起来倒是乖巧,跟在母亲身边低眉顺眼向王氏问安。 “姐姐今儿头上戴的簪子瞧起来别致得很,往常却不曾见你戴过。” 自打薛宝钗进来,薛宝筝一双眼睛便停在了她乌云堆叠般的发髻间徘徊,此时落座,忍不住便问了出来。 宝钗看了她一眼,伸手抚了抚头上的发簪,笑道: “不过是寻常花样,哪里是什么难得的玩意儿。若是妹妹喜欢,让二婶叫了银楼的人来与你打制一套,又有什么难的?” 宝筝撅起了嘴,若依着往日两人日常相处,但凡自己夸上两句她的东西,薛宝钗自会立时双手送上来,好彰显自己的贤良模样。 怎么今日反与先前不一样了? 她又想起母亲早上的嘱咐,遂掩了面上不悦,上前挽住薛宝钗的胳膊,娇声道: “多日不见姐姐,我要妈带我出门寻你玩耍,她却说你近日忙得很,不肯带我去,我在家里哭了好几回呢。姐姐若不信,问九金便知。” 薛宝钗面上笑意更深,拍了拍她的胳膊,“这我有什么不信的?只是前些日子家里事忙得很,不便出门,也不好待客。若是过几日你再去,想来婶婶就不会拦你了。” “真的?”薛宝筝眼睛一亮,将薛宝钗的胳膊抱得更紧,“我就知道,姐姐最是疼我了。” 两个小姑娘落在后头叽叽喳喳似有说不完的话,前面王氏与郑氏亦相谈甚欢。 “好,好,任是旁人怎么说,我说句不害臊的话,这满金陵城里的女儿家,又哪一家比得上我们家的姑娘知书达理,温和顺从。” 王氏与二奶奶郑氏携手同行,想想女儿凭着一己之力说服冯家撤了状子,王氏不由有些得意,想同郑氏炫耀两句,一时却不知从何说起,只拿些淡话应付。 郑氏亦笑眯眯地道:“大姑娘现下越发端庄了,那通身的气派,再加上雪白的肌肤,可惜咱们这也就是金陵,若真个到了京城,嫁个王亲贵戚的,还不是指日可待? 不说远的,就说王家王休的大女儿与咱们宝钗同岁,出落得那叫一个水灵,可在我眼里瞧着,怕还不如咱们家大姑娘,嫂子以为我说的可是?” 说着,她抬手捂着脸,“咯咯”笑得花枝乱颤。 王氏面上笑容微敛了几分,心中生起几分不悦。 王家本是她的母家,前些时日薛蟠才出了事,她便去使人寻了王休这位现下在金陵王家当家的侄儿,托他往京城送信给自己的哥哥王子腾。 原他帮着送了也就罢了,可偏偏还说些什么“慈母多败儿”的话,叫她务必好生管教薛蟠。 听了管家回来后禀报,王氏登时心里便憋了气,却又不好为着这个去寻了王休说话,是以这回薛蟠回来了,也没派个人往王家知会一声儿。 此时听着郑氏提起来王休的女儿,虽知她多半无心,也觉得她含沙射影,这面上也就淡了下来。 第12章 路见不平 待入了花厅,郑氏与王氏分宾主入了座,便叫人唤了说书的女先儿进来凑趣儿。 薛宝钗向宝筝歉意一笑,“妹妹稍坐,我今儿出来得急,怕是要先去更衣。” 薛宝筝到底年纪小,听说有热闹可瞧,早将郑氏交待要牢牢跟紧宝钗的话抛到了脑后,十分利落地道: “姐姐自去,若是不知道地方,我叫九金领着你去。” “我在你家还有哪里不知道的,不用人带着,就叫她在你身边服侍着,有事儿跑个腿儿也能寻得着人。” 宝钗轻轻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低声笑道。 此时女先儿早摆了鼓起了势,惊木一拍,念起了定场诗,薛宝筝一下被吸引了心神,压根儿没有听清薛宝钗说的什么,只挥了挥手表示自己知道了。 趁着郑氏的目光没在她身上,薛宝钗带着莺儿从一侧绕着离开了花厅。 如今这会子郑氏与王氏说的全然是些没营养的奉承话,若是要说到正事,怕要到开席的时候了。 薛宝钗沿着游廊慢悠悠往前走,想去前边薛蟠吃酒的地方听一听薛明义套他什么话。 自己这个傻哥哥名声在外,不消动得什么脑子,直直来问他,他自也没有什么不肯说的。 薛家二房有钱,三进的宅院虽不算极大,但是白墙黑瓦,曲水流觞,三步一景,皆能看到主人家的巧思,着实是费了功夫的。 薛宝钗一路走着,不由暗暗点头,原以为薛府大房的宅子已算奇丽,却不想二房的园子更胜三分精巧。 路经一处假山时,突然自假山后传出来低低一声闷哼,接着便是断断续续压抑的求饶声。 莺儿心头一紧,两手便抓住了薛宝钗的衣袖,“姑娘,要不,我们还是回去罢?” 薛宝钗眉间微蹙,轻轻摆脱了她的手,将食指搭于唇前做了个手势。 “噤声!”她轻斥一声,便悄然绕过假山,勾了头往里头看。 只见一个少年人正撩了衣裳解裤子,嘴里怪叫道:“谁叫你不听话?小爷这回非要给你些颜色瞧瞧!” 地上亦躺着一个形容狼狈的少年,被两个壮硕男仆压了腿脚,正动弹不得,嘴巴里头被塞了一块破布,勉强发出些呜咽声。 “你们在做什么?”薛宝钗皱了眉头,断然喝问道。 这一声将站着的少年吓了一个激灵,手忙脚乱背转身便开始系裤子。 脚下的石子儿被绣鞋踢到了假山石上,发出一阵声响。 少年略偏转过头,看清是宝钗走到了洞口,忙忙大喊道: “你别进来啊!我裤子还没穿好,就算你是姐姐,也该懂得非礼勿视的道理罢——” 薛宝钗笑得眉眼弯弯,“原来是蜒弟,我当是谁。蜒弟知道什么是非礼勿视,我却不知呢。 就是不知道二叔知道蜒弟对三叔家的兄长这般有礼数,也不知道该怎么夸你。” 薛蜒好不容易系好了腰带,支支吾吾想着辩解的话,听着她这般说,面色由红变白,继而又溢满了血色,眼神仓惶,四下里张望。 薛蝌住在他们家,族人都说二房比大房更能担得起责任,让他父亲在族中得了不少的赞誉。 自己和哥哥平日里欺负薛蝌,父亲也不是不知道,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若是闹到了外头去,那就不一样了。 如此一想,薛蜒越发胆战心惊腆着脸上前朝着薛宝钗作揖使眼色。 “大姐姐,你一向对我最好了,我不过是和堂兄玩笑作耍,当不得真的,何必闹到父亲面前呢。” 瞧着他那无赖模样,薛宝钗忍不住弯了嘴角,又怕他察觉了与自己死皮赖脸的歪缠,遂拿团扇挡住了脸。 “蜒弟如今出息得很,敢在自家堂兄身上撒尿,二叔知道不知道的,倒无所谓,我可要好生跟二婶说一说,叫她好好儿夸夸你呢。” 薛蜒讪笑了几声,一张肖似郑氏的圆脸憋得通红,这告诉他娘,跟告诉他爹有什么区别? 薛明义本就是为了个好名声才叫薛蝌住在他家,如今再传出他仗势欺人的话来,怕不是要打断自己的腿? 他也真真是没想到,自己这个最是独善其身的大姐姐,竟愿意出手管这样的闲事。 他脑子从来没有转这么快过,略顿了顿,薛蜒上前扶起薛蝌,又是行礼作揖,挤眉弄眼,又是与他拍打滚了一身的泥灰。 “好哥哥,我这是同你玩笑呢,咱们兄弟之间,当不用这般生分才好啊。” 形容狼狈的薛蝌犹豫地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薛宝钗,面上微红朝着她躬身拱手,“多谢大姐姐。” 薛宝钗挑了挑眉,笑得温婉,“都是一家子骨肉,说什么谢。只是你们这堂兄弟之间的玩笑开得实在过分了些,倒是把我吓着了。” 薛蜒连连点头,“是了,我不过是同堂兄玩笑,不是什么大事,咱们笑一笑也就过去了。还望蝌堂兄看在弟弟年纪小不懂事的份儿上,好歹饶了我这一回……” 薛蝌眼中犹带着恼怒,胸口起伏不定,看着他作戏一回,到底也没说出来什么狠话。 “这般玩笑,可不是好开的,若是传出去什么话来,这族人怎么看二叔呢?”薛宝钗摇着扇子,慢悠悠道。 薛蜒立时打蛇随棍上,“大姐姐放心,经大姐姐这般教我,弟弟以后绝对不会再欺负蝌堂兄了,咱们才是一家子的亲骨肉嘛。 大姐姐,蝌堂兄,我父亲还在前头宴客,我也不好离席太久,这就先告辞了!” 他一边说,一边退着往外走,待行至拐角处,又扬起声音道: “大姐姐最是疼我,定不会将这件事情叫我父亲知道的是吧?” 薛宝钗转头,笑着对他道:“你什么时候做成真了,我再去说。” “不会,不会有这一天的。”薛蜒讪讪笑着,转过头便带着两个家仆发足狂奔而去。 “看来你在二叔家里的日子也不大好过啊。” 薛宝钗看了一眼原著中少有的正派人薛蝌,转身向外走了,薛蝌迟疑了一下,连忙跟上。 第13章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薛蝌的父亲薛明礼是妾生子,素来与嫡母不睦,年少时便出外经商,极少回家。 后来娶了他母亲尹氏,也只在家待了半年,便带着尹氏去往外地讨生活。 薛蝌与妹妹薛宝琴都是在异乡出生,一向随父漂泊。 之前薛宝钗的父亲薛明仁病重,薛明礼赶回来见大哥最后一面,弥留之际,薛明仁曾劝慰他,道是薛蝌年岁大了,叫他好歹为儿子的前途考虑几分。 先时薛明礼并不情愿,去年的时候不知为何,他使人将薛蝌送回了薛家,原应住在薛蟠府上,许是薛蟠的名声不好,不得这位三叔的信任,薛蝌执信见了薛明义,便被他留了下来。 薛宝钗原以为他此时当在学堂读书,没想到却在正好这后宅之中撞见他受欺负。 她莲步轻移走在前头,薛蝌安静跟在后面。 “二叔一向是个严厉的人,只我到底是寄人篱下……有时候,我也想着,若不然去南边儿寻父亲去。” 薛蝌跟在宝钗身后亦步亦趋,一边压低了声音说话,仿佛是怕被谁听到一般。 “你是读书的人,当知道‘天若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这句话吧?” 薛宝钗行至湖边八角亭中停步转身,望着薛蝌道。 薛蝌双手虚虚握拳,抿了抿嘴,点头道:“大姐姐的意思,我懂……” “你能懂,自然是最好的。”薛宝钗不待他说完,点头道,“虽然我并不信奉什么‘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但是人生短短数十载,若想多懂些道理,还是要多读书才行。” 薛蝌沉默了一下,道:“大姐姐说的这话,薛蝌自然明白。只是想问一下大姐姐,可否让我去大房借居,也免得日后再遇到今日这般情形……” 似乎是怕薛宝钗误会,薛蝌鼓足勇气提出这要求之后,又赶紧解释道: “并非我好逸恶劳,只是每日里提心吊胆,这书也读不进去。若是能跟在大姐姐身边学些做人的道理,也不算是虚度光阴了。” 薛宝钗没有急着开口,一双星样的眸子将他上下打量了一回,似要看到人的心里面去。 薛蝌嘴角微泛苦意,却肯顶着压力略抬了头与薛宝钗对视。 宝钗轻笑,“我倒是没什么不可的,只是我母亲一直说要上京,恐怕你去了住不了多少日子,还要再搬回来的话,就不太方便了。” 薛蝌虽本也做好了被拒绝的心理准备,可当听到她口中说出这话时,到底心中失落,只闷闷朝着她拱手一礼,转头便要走。 “你等一下。”宝钗声音才起,薛蝌顿时站住脚步,回转过头来,黑白分明的眼睛期盼地看着她。 “其实我们就算是上京,金陵这里也要留老家人守宅子。若你不怕到时候一个人住偌大个宅院,现在搬过去也使得。 不过,你却要想好了,二叔那边该如何交待,才能不使他起了嫌隙。”宝钗唇角挂着微微的笑意,声音舒缓。 薛蝌听了,登时喜笑颜开,连连朝着她作揖,“大姐姐,我不怕一个人住在你家。我去看着大哥哥,叫他莫要吃多了酒,被人算计。” 薛宝钗方欲说话,便听得远远传来声音,“你们两个在这里做什么?” 回头一看,却是薛明义皱着眉打从二门处来,看着两人的目光带着审视的意味。 薛宝钗心中一动,笑着迎了上去,福身一礼。 “见过二叔。方才因着担心哥哥吃醉了酒,我有心使了人出来看一看。却正发现蝌弟在假山里头滚了一身的泥水。 如今他在二叔家里住着,我生怕他无端受了委屈,问上一问,也份属正常。 只是我年纪小,心里没个成算,又怕自家想错了,冤枉了谁,这才多问了几句。” 薛明义闻言,眉头皱得更紧,转头望向薛蝌,沉声问道:“你在家里被打了?被谁打了?” 薛蝌老老实实上前,躬身一礼后低下了头,喃喃道:“侄儿,侄儿答应了蜒弟,不将此事与二伯说的……” 薛明义的面色阴沉,黑如锅底,答应了不说,这话与说又有何异? “行了,不过是男儿之间打打闹闹,也属平常,何必这般斤斤计较,倒叫人觉得咱们家的孩子经不得一点子事。” 薛明义轻咳了一声,轻抬手臂挥了挥,“你,先去入席吧,我正好有些事情要与你大姐姐说。” 薛蝌看了薛宝钗一眼,垂首行了一礼后退了下去。 “三叔常不在家,将蝌弟托付给了二叔,原我不该置喙。只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若是传将出去,叫人说二叔苛待子侄,怕是有些不大好……” 薛宝钗面上笑意盈盈,话语温柔,说出来的话却叫薛明义心口微微一滞,好半晌不得通畅。 “多大点子事,也值得一而再,再而三地说。男孩子若不经些敲打,如何成得了大事?” 薛明义冷哼一声,在亭中石凳上坐了,又转了话题道:“我听你二婶说,你们此回将蟠儿叫回来,是准备进京的事了? 先我在开席前还曾问他,他竟说什么如今家里是你一个未嫁的女儿当家,这又是什么道理?” 薛宝钗眸光微闪,神色间益发从容,在薛明义对面坐了下来。 “二叔也知道,我哥哥一向不知庶务,不耐经营生意。且我现下年岁渐长,妈就觉得也该早些叫我学些打理家计的事情,免得日后慌乱。 先也说了,外头的事情,自然还是哥哥做主,只些许进出账目的问题,由着我在家中打理就是,我年纪轻,经事少,日后说不得还要二叔教导。” 她声音舒缓,语气祥和,薛明义的脸色越越来越不大好看,低头拈了须沉吟,掩饰着滴溜溜转个不停的眼睛。 “你有心为你母亲分忧,自是极孝顺的,可见那《女德》《女诫》也不算白读了,只是切记要戒骄戒燥,时刻以‘贞静’为要,方不失我薛家女儿的风范。” 第14章 图穷 薛宝钗忙起身听了他的教导,低声应是,便又听薛明义问道: “你家如今既是你当家,我倒是有件事要问一问。你们这回上京,只是去避了冯家官司的风头,还是预备着把金陵的产业都转到京城去?” 薛宝钗知道,前面铺垫了那么多,这句话才是真正想说的事情,遂笑道: “二叔也知道,我们这一房人丁单薄,父亲也去得早,若是举家上京,得亲戚留住个一年半载的,金陵这边的出息怕就顾不得十分周全。 若是再多住上两三年,底下的人见主人家迟迟不归,难免心思浮动,生了异心,到时候里外里的,亏的都是自家的银子。 我便想着,左不过咱们家也有许多族人在京中有产业,又是长居金陵的,若有人愿意等价同我们这一房置换了,倒也是个极好的法子。” 薛明义眉目微挑,清了清喉咙,点头道:“你这个想法倒是不错。只是这族人间哪里有咱们这三房一脉同源的亲近? 早年我与你父亲游历京城,他驻守金陵,我便打算举家迁到京城,因此在那边置办了许多田庄铺面宅子的。 后来那不是你父亲突然病倒,将我这迁移的计划也打乱了去,生怕你们孤儿寡母的被人欺负,这才留了下来。 这么些年,京中的产业也只是使了下人看顾着。你若想置换京中产业,何须去寻族人,只我吃点儿亏,换与你就是。” 薛宝钗面上雀跃,眼神灼灼,孺慕的眼神看向薛明义,道:“我就知道二叔最是疼我们兄妹的。 早我还说要先问问二叔有没有什么法子,妈说二叔最是个谨慎的人,若是京城产业都是正经盈利的,怕是不肯换与我们家。 是以这才想与族人们通通气儿,大家集思广益的,也与我们这一房解个‘燃眉之急’,这若知道二叔愿意换,我哪里还需要去问旁人?” 薛明义抬头,见她欢喜不似作假,微微颔首。 “既如此,我回去也好生盘点一下,二叔这边有哪些铺面田庄拿来换的,咱们再寻个时间坐在一处好好商量就是了。” 听得薛宝钗如此说,薛明义面上一松,笑道: “正该如此。此时你二婶等你入席,我前面也请了郑家的二爷陪客,不好一直晾着,只等我这里收拾好了,再来寻你说这事。” 宝钗微笑颔首,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游廊拐角,面上的笑意才稍微敛去,抬步出了亭中,缓缓往花厅里去。 莺儿攀折了花园子里的垂柳,不多时就编了个花篮,拿到她面前献宝。 “你果然手巧得很。”薛宝钗淡淡夸了一句,接过花篮拿在手里,往回转去,老远便看见廊下有人朝着她招手。 “大姐姐,你去了哪里?眼看就要开席了,妈让我去寻你呢。”薛宝筝打从廊下一路小跑过来,撅着嘴说道。 女先儿的书正说到要紧处,她被郑氏赶了出来寻薛宝钗,心中正不得劲儿,拉着宝钗一通抱怨。 “好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若你喜欢听,就叫那女先儿再说一次就是了,何必苦着一张脸,小心这眉往下耷拉着,就不漂亮了。” 听得宝钗戏言,薛宝筝当了真,拉着她一连声地问:“真的吗?我的眉已经开始往下耷拉了吗?是不是春巧早间不曾给我画好了眉?” 看着她紧张兮兮的模样,薛宝钗忍不住笑眯了眼,到底还是个天真的小女孩,向来只顾着自己的容貌。 两姐妹边说着话相携手步入花厅,果见席面已经摆好,只等她二人入座。 郑氏一脸笑意盈盈,举杯向着王氏说道: “原想把我娘家嫂子和几个外甥女儿叫来陪客,可老爷说了,咱们两家才是一家人,哪里需要陪客的? 这没了外人,咱们娘儿几个才好说说体己话。大嫂莫要嫌我水酒简薄,怠慢了大嫂和侄女,今日这席面上做的,可都是你们两个爱吃的呢。” 王氏方要说话,那边宝钗已笑着先开口,“咱们自家人说话,就这般简单的席面即可,不消二婶费太多心思的。” 郑氏面上一滞,笑容便淡了几分,嘴角微微向下耷拉了,很是有些不大高兴。 都说王氏也是金陵王家正经的嫡出女儿,如何连个孩子都教不好? 这宝钗好歹也是十三四岁的大姑娘了,还没学到个眉眼高低,出门做客,话都不会说。 这席面简薄不过是她的自谦之词,只看这桌上云林鹅、虾子勒鲞、芙蓉肉、煨三笋等色香味俱全的十几样菜,哪一样不是极难得的好东西? 她母女二人就算把肚皮撑破了也吃不完,就这样还算简薄,那什么样又算不简薄的? 这出门在外做客的,主人自谦,客人捧场,才是道理,哪有似她这样儿的? 可是这话本就是她起的头儿,被宝钗顺杆儿爬接了话,她又能如何反驳? 这一口闷气只得回转肚肠,自家吞了去。 郑氏狠狠咽了几口菜,压下了心中烦闷,又拿起酒杯敬王氏,几杯酒下肚,心里总算畅快了许多,这才将话引入正题。 “听说京城里头皇上正准备为七公主选伴读,不知大嫂可知道此事?”郑氏形容间似不经意一般同王氏说道。 说起这个,王氏越发得了意,端起了架子,矜持地笑道: “我倒是早得了消息,说是有品阶的官家女儿都可以进京采选,若是能被选上,伴着公主读上几年书,日后说亲也好说些。” “哎呀,可说是呢,这真真是凑巧了。如今咱们家的大姑娘虽过了年纪,不好参选,但是咱们筝儿却是年岁正好。 依着我看啊,不如我们也收拾收拾,同着大嫂一同进京,把筝儿的名字也报上去,去公主面前走一遭儿试试?若是能选上,还不是咱们家的荣耀?” 王氏皱了眉,恍惚了一下,诧异问道:“这,不知二弟何时也捐了品阶官身?也能叫筝儿去参选公主伴读的事了?” 第15章 匕现 郑氏面上的神色微敛,嘴角很自然地翻起恰好的弧度,笑得含蓄。 “大嫂这话可是说到了点子上,我也正想与你说这事儿呢。眼看着大哥去了这么些年,蟠儿也不曾将家里的生意做得更好些不是? 反而因为他行事莽撞,性子又急,得罪了不少故交好友,若不是二老爷从中斡旋,怕是多久前咱们家皇商的生意早被人抢了去。 饶是如此,现下也不过只剩下杂务采买这些边角料的活计,区区一个五品官身,除了送女儿进宫采选,也没了旁的用处了。” 王氏听了郑氏说的这话心里堵得慌,眼前菜色纵使再精致,如今也下不去筷子了。 “弟妹说的这些,我又哪里不知道的?只家里统共就这么一个儿子,就算再不成材,除了想法子叫他改,还能怎么办? 我忖着如今他也只是年轻,等回头与他娶上一房媳妇,诞下子嗣,去了京城,又叫他舅舅姨夫看顾着,总要好一些的。” 听得王氏承认了这话,郑氏不由轻笑,这世上的事儿若都只想想就能成,那便好了。 “我就知道大嫂最是通情达理的人,是以昨日我同二老爷便商量好了,咱们家生意虽大,可只有皇商一项是最要紧的,万万不能出了差池。 索性我们二房也就辛苦些,舍了金陵的家业,一家子就跟着大嫂一同进京,去内务府转了皇商一职,由二老爷替大爷去行使采买的职责。 这样一来,筝儿也能以官家女儿的身份参选,到时候,我们老爷也会将皇商的利润分两成给大房,大嫂坐在家里都有大笔收益,大家都有所得,岂不是皆大欢喜?” 郑氏犹在自得,没注意王氏变了脸色,面上浮起一层怒意来。 来前儿宝钗说这宴非好宴,她还不信,如今二房竟然明目张胆骑在他们大房头上吃绝户,简直是岂有此理! 她“腾”地起身,将身下椅子带翻,发出好大一声响,将席上几人吓了一跳。 薛宝钗见状,慢慢将筷子上的肉片放到了面前的小碟子里,缓缓起身给王氏壮声势。 “我如今还没死呢,你们二房就来夺我们大房皇商的名头,就算蟠儿什么都不会,只会败家,我也不能叫老爷好容易挣来的产业落到你们二房手里。” “说甚么区区五品官身,若是你们二房有能耐,去捐个二品的官身,也叫我服气一番。现下不过是一介白身,且还有求着我们家,口气就这么大,不怕撑破了肚皮!” 王氏突然的发难叫郑氏一下哑了火,局促站起身来,张了张嘴,竟是插不进话。 薛宝钗在听着王氏大发神威骂人,连忙低头装作理着自己的衣裳,嘴角却不由自主的上弯。 就是这样啊,莫要把什么难听话都往自己身上砸,只有眼前二房才是他们共同的敌人,该当好生骂醒他们才是。 饭吃一半,图穷匕现,薛明义两口子的险恶用心可是赤裸裸摊在了王氏面前。 先冯家那事出来,薛明义恼了一两日,忽的心思通明起来。 薛蟠是公认的草包,又躲去了外头,王氏不过内宅妇人,只有个宝钗还算读过几年书,可是一个闺中女儿家,难道还真个指望她能成事吗? 是以他十分笃定的在家等待着大房上门求他,没想到几日下来,只听说薛蟠打从扬州回转,还恼他行事莽撞,又往知府衙门里头送了些银子,好叫他们莫要拿人。 而今想来王氏也打定了主意要上京,还是要与她们商量一下皇商和金陵产业的事情,这才设下了此宴。 他早就想得明白,哄着王氏带着儿女进京投亲,将这事情交给自己打理,这人走了,金陵的事情还不都是自己说了算? 届时这官司能拖就拖,把大房拿疏通关系的钱银能哄出来多少是多少,最后再叫那官判个“假死”,将薛蟠消了籍—— 呵呵,没了户籍,便是“死人”,如何能领得皇商一职呢? 薛明义想得倒是极好,只是这会子瞧着大房没了当家做主的人,薛蟠又是这般模样。 若是自己能够承诺好生照顾他们母子,好生劝一劝,说不得王氏也就同意了。 只消得了皇商的挂职,有了官身,依着自己的能力,日后还不是乘了东风,水涨船高,越发得意起来。 谁知道那府尹为了多得些孝敬,竟是瞒了他冯家撤了状子的事。 薛蟠的事了,王氏心里一块大稳稳落了地,且她到底也是王家正经的嫡出女儿。 未出嫁时,在家里都是跟在主母身边学过的,只听得几句,便一眼看透他们夫妻打的小算盘,登时掀了桌子。 郑氏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一时被吓住,很快便缓过神儿来,忙道: “大嫂莫要误会,我们二老爷也是为了咱们这一支好啊。蟠儿这回打死了人,若是没有二老爷从中斡旋,怕是早叫应天府给抓了去。 何况皇家又怎会选一个身上背了人命官司的人的同胞妹子做公主的伴读?怕是——” 她的话还未说完,便被王氏一口啐到了脸上。 “打量你们的心思旁人都不知道呢?我告诉你,只要我还活着,就算蟠儿再不成器,也不可能将皇商和家里的生意都交到二房去!” 王氏说罢,气得胸口起伏不定,转身就往外走,宝钗立时跟在了后头。 郑氏一路小跑跟在后头,低声下气地说:“大嫂,我们二房也是有自己的生意和产业,哪里就盯着大房的东西不放了? 如今也是我们老爷几夜没睡,辗转反侧想出来的法子,对大房、二房都好,再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事情了,这才叫我同大嫂提——” 宝钗微微用力,扯着王氏停下了脚步,回身望着郑氏,似笑非笑道: “二婶请留步。我母亲身子康健,耳清目明,旁人对我们是好是歹,我们再明白不过。 若是二婶问心无愧,又何须这般着忙解释?我们这就回了,他日赴京投亲,不劳二婶相送。” 第16章 酒是生意经 不知为何,当看见薛宝钗那双沉静的眸子幽深,郑氏心中无端敲起了鼓来,竟比面对王氏还多几分忌惮。 待郑氏回过神来,薛宝钗已经扶着王氏走出去老远。 王氏恼了二房,立时便要走,话传到前院,男人们的酒也吃不安生,薛蟠便也陪着她们回去。 薛明义知道王氏此时正气,自然不会上前触了霉头,索性进来内宅问清楚事情的经过。 “你当我只是为了送筝丫头去与公主做陪读?我是想要借着这个名头正经把皇商的差事过了明路!” 听闻大房不肯将皇商的官职过给他,薛明义将牙齿咬得嘎吱作响,心中愤恨不已。 早在大哥薛明仁缠绵病榻的那些年,薛蟠还小撑不起事,便是他薛明义跑前跑后,一个月里头有半个月都不着家,只为把宫中下派采买的东西按时交上。 薛明仁临死前放下话,叫他帮着薛蟠,若是几年后薛蟠实在不顶事,就叫他自家接了这生意,只莫要亏待了他们母子就是。 没想到,现下薛蟠眼瞅着扶不起来,王氏竟然不认了大哥临死的那些话。 简直是岂有此理! 可见这大房还不曾认清了形势,还当是薛明仁还活着的时候,可以随意拿担二房? 薛明义正生气,便有小厮来说,薛蝌求见他。 薛明义对于这个奉父命来投奔自己的侄子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情。 论亲疏,薛蝌的父亲薛明礼是庶出,与薛明义天然有着身份上的差异。 当初分家的时候,大哥薛明仁得了大头儿,他分得的家产少一些,也比薛明礼好上许多。 薛明礼一直在外头经商,极少回家,还是薛明仁心里一直记挂着,在弥留之际叫他把儿子送回家中读书。 饶是大哥亲自开了口,薛明礼还是拖沓了许久,才叫薛蝌随着家中商队回来。 不过薛蝌回来之后,没有傍着大房过活,反投奔了他这个二伯父,极大的满足了薛明义的虚荣心。 再怎么占着“大房”的名头,也挡不住薛蟠不争气,光靠着母女两个—— 到底是妇人当家,大房的气数,到头了。 只是当听到薛蝌口中说出想搬去大房的话来,薛明义不由地皱起了眉头。 “可是在家里住得不舒心了?还是蠊儿和蜒儿欺负你了?” 薛蠊是二房的大公子,薛蜒则就是今日叫人压着薛蝌,想往他身上浇尿的那个顽皮的二公子。 薛蠊比薛蟠小些,又比薛蝌大,现在已经跟着薛明义在外头行走,接触家里的生意,无论如何也没功夫来欺负薛蝌。 薛蜒年纪小,又最是任性顽皮,同薛蝌一起在学堂读书,一向最是怕薛明义,在外头遇见,恨不得避着他老子走。 但是这亲父子之间再怎么生疏,抵不过他才是个外人。 薛蝌年岁不大,却也有些城府,闻言忙笑道: “二伯父,不是这样的。是我今日在席间听见大哥哥说,想要举家迁到京城去,便想着若是他们走了,院子久不住人,岂不坏了? 是以我才想着,要不我就搬到大房住去,好替大伯母她们看着院子,也是我的孝心。大哥哥听了极高兴,叫我立时就搬去,我说要问过二伯父才行,大哥哥便催我来问。” 薛明义问道:“你何时同你大哥哥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薛蝌面上露出一丝赧然,讪笑道:“才我送大哥哥上马的时候,大哥哥吃醉了酒,差点儿滑了脚。我去扶大哥哥,这才问的。” 薛明义没有说话,一双阴鸷的眼睛在他身上打量了一番。 薛蝌的鼻尖儿冒了细密的汗,先前被两个家仆按倒在地上硌得生疼的位置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微低着头,紧紧攥着满满渗着汗的手,僵硬地贴在大腿边。 “好,既然你大哥哥同意了,你就去收拾东西吧,晚一时叫周管家送你过去。” 良久,薛明义的声音自上方传来,薛蝌忍不住松了一口气,低头躬身道:“是。” 望着薛蝌稚嫩却挺直的背影,薛明义看了许久。 他本来也不大在意这个侄儿,既然三弟有托,家里也不少他一口饭,留下也就留下了。 只是他现在这个年纪,就已经会替自己打算了,果然还是随了他父亲的薄情寡恩天性吗? 薛明义嗤笑一声,心道:这父子二人,打根子里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如今自己愿意走了也好,免得日后露了本性,反叫自己为难。 王氏看着薛蟠吃多了酒晃晃悠悠骑在马上,生怕他摔下来受了伤,叫人把他扶到马车上躺着。 “哎呀,妈也是担心太过,我都这般大的人了,难道还非要似个姑娘家陪着妈坐车才行?若传将出去,岂不惹人笑话?” 王氏不听他说这些,只叫人在眼前看着才放心。 宝钗问道:“哥哥如何喝了这般多的酒?万一喝醉了,只有自己难受的。” 薛蟠嘿嘿笑着,挥舞了一下手臂,醉眼朦胧道: “你懂什么?酒是生意经!今日二叔特意请了郑家的两位公子过来陪我喝,若没有三两酒下肚,我哪里又知道吕家这回又要往宫里送一万匹云锦的事情? 我跟你说,妹妹只是算账比我强些,可这外头的人脉,到底是及不得的。” 薛宝钗心中一动,笑道:“咱们家现在多是替宫中采买的杂物,哥哥就算知道了他家采办云锦,又与咱们有什么相干的?我看啊,哥哥就是自己想喝酒,寻的借口罢了。” 王氏听不得女儿这般贬低儿子,蹙了眉头道:“宝儿,休得无礼!你见哪家的姑娘这般同着哥哥说话?” 薛蟠不以为意,笑道:“妹妹这就不懂了。皇商生意嘛,能者居之,又不是记了个名儿,就能世世代代传袭下去的。 若是吕家的云锦出了岔子,内务府自然要将短缺的货物补齐。可这云锦又不是立等可得的东西,吕家若是一时补不上,旁人家补上了,岂不也是个晋身的机缘?” 第17章 打断骨头连着筋 薛蟠将折扇一挥而展,面上露出几分得意的神色来。 听得薛蟠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王氏心中似起了惊滔骇浪一般,她忍不住抬起手,重重打在薛蟠肩上。 “你这个不省事的,前头的事才了,你这又要去给我闯新的祸事,就只怕你父亲留下的家财烫手,要尽数赔了去……” 薛蟠被王氏一巴掌打醒,高声呼痛,一个骨碌爬了起来,冲着他叫道: “我与妹妹好生说话,妈打我做甚?我看就是嫌恶我花钱多,瞧着我不顺眼,那我自离了妈眼前就是了。” 说着,他一边喝停了马车,又骑上了马走在前面。 薛宝钗早知道了薛明义请了郑氏的侄子过来陪客,她承了原身的记忆,印象里那郑家原是贩松江棉布起家的,后与薛家二房结了亲,前头薛明仁还在时,没少帮扶姻亲,也把郑家扶持了起来。 既知这宴无好宴,酒桌上说起专供云锦的皇商吕家,想来不是随便说说的,她也不由留了心。 郑家既然对吕家起了心思,想来就算没有薛蟠,他们这事怕也要做。 若是自己能够筹谋得当,或可借这一回东风,将皇商的位子坐得更牢实一些。 到后半晌的时候,薛明义府上的管家送了薛蝌过来,大包小包的东西从马车上往下拿,薛宝钗这才想起,自己应承了他住过来。 “叫人去把听涛轩收拾出来,给二爷住。” 薛宝钗恐王氏心里生了嫌隙,一边吩咐莺儿,自己扶了王氏过去,一边在她耳边轻声将自己应承的事情说了。 王氏倒没有不满她自作主张,毕竟她们才是薛家大房,当初薛明礼让薛蝌住到二房去,她本来就有些不高兴。 如今薛蝌愿意搬过来,一是他心思通明,知道好歹,二来也算是拨乱反正,回归正轨。 总体来说,王氏是很欢迎他“弃暗投明”的,对薛蝌很是热情,倒叫他有种受宠若惊的惶恐。 送了薛蝌和他的的行李进去,二房的管家张胜便说要给王氏请安。 “妈自忙去,蝌弟这里有我安置,当不会有什么错漏,你且放心就是。” 王氏本来认为薛蝌不过是个小孩子,哪里需要这般费了心思笼络? 不过再一想,女儿若有笼络人的本事,倒也不是件坏事,遂也就点头应允。 年纪不过相差一岁的堂姐弟走在长长的游廊下,不时低声说话,莺儿则撅着嘴远远地跟在后面,满脸的不乐意。 自己打小和姑娘一起长大,有什么事情是需要瞒着她的呢? 莺儿无端有些委屈,却又不敢真个与宝钗提出来抗议。 自打这回姑娘生了病又醒转,虽看上去没有什么变化,但是她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萦绕在心头,好似两人再不似先前那般无话不说,无形中有了许多隔阂。 姐弟两人并肩走着,薛蝌压低了声音道:“席上郑公子说,前些时候他与吕家的公子在天香楼斗气,颇受了吕公子几句难听话,心里着实过不得。 想着大哥哥是个为人最仗义的,求着大哥哥帮他出一口气。他们家恰好探得了其中一个库房的位置,里头约摸有两三千匹的云锦。 若是大哥哥能想法子坏了这批云锦,叫他们年后进京交不了差,栽个大跟头,郑家人定会念着大哥哥的好。” 薛宝钗沉眸静思片刻,温声问道:“他们提起,哥哥也就应下了?” 薛蝌讷讷点头,“大哥哥最是个心思单纯之人,几杯水酒下肚,我劝了许久,也只说先送了大伯母和大姐姐回来再去……” 薛宝钗长叹了一口气,抬手扶了额角,隐隐有些头疼。 这薛蟠也是白活了十六七年,叫人几句话就给哄了,难道原著中大家都叫他“薛大傻子”。 郑家松江棉布起家,虽说这些年也挣了不少的银钱,但与皇商人家相比,到底还是不在一个层面。 原先穷困潦倒的郑家现如今发迹起来,已经开始肖想皇商一职,这是想同着薛家平起平坐了不成? “他们可说要使什么法子去坏了吕家的事?”宝钗问道。 “那就不知道了。”薛蝌道,“大姐姐,若是能想法子把大哥哥拘在家里,想来那郑公子寻不着人,也就害不到咱们了。” 薛宝钗轻笑一声,人人都想往上爬,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是想把自家当了垫脚石,那也要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份量呢。 “弟弟这话,我记下了。既来了家里,自管好生住着,平日里若是学堂有什么短缺,也同着我讲。 咱们都是一家子骨肉,往后我也多有倚仗你的时候,此时万莫要与我们见外。” 薛蝌迟疑了一下,拱手道:“我有一事拿不定主意,想请大姐姐帮着参详一二。 我一向资质鲁钝,于学业之上进益极是困难,想来也考不上什么秀才进士的,怕一辈子要做个老童生。 咱们家又是行商起家,我想着,要不我就不读书了,跟在大哥哥和大姐姐身边学些进退,以后去寻我父亲,与他生意上帮把手倒也使得。” 一气把话说完,薛蝌心里也松快了不少。 他父亲送他回来上学堂,似是给已故的大哥一个交待,倒也没说叫他读出个什么名堂来。 若日日往着族学里去,不时又要碰是薛蜒,要是他再发疯,到时候,还能指望谁护着他? 既生了退意,心思也更为浮动,薛蝌思来想去,现下住到了大房,还当是跟这位今日才救了自己的大姐姐商量一番。 “你说得对,咱们这样的人家,不指望你考秀才。”薛宝钗的声音清透柔和,叫薛蝌不由自主松了一口气。 “只是若不读书,凡事道理只从身边经历过的事情来,总要多栽上几个跟头才能明白。” 薛蝌抿唇不语,面上的表情表露了他心里的想法。 “若是想同着哥哥学做生意的本领,我劝你还是早歇了这心思。大哥哥是个看账都看不明白的,教你?他也得有这个本事才行。” 第18章 贼心不死 薛蝌抬头看来,“那,我跟着大姐姐学做生意,可好?” 薛宝钗笑道:“你倒是个打蛇随棍上的,只是你心里却不曾想得清楚。 我且问你,到时候要你进些瓷器入京,要将成本和路上的折损,还有人工物力都算上去之后,你该如何报价才能使咱们从这一单生意里头获得最大的利润,你心中可有成算?” 薛蝌眉头皱得紧紧的,半晌颓然,望着宝钗缓缓摇了摇头。 “做生意的手段,我自是可以教你的,可你也要有你的用处才是。依着我说,你还是回去学堂读书,才能帮得上我,我也才会用你,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薛宝钗笑语盈盈,缓声说着,薛蝌本已黯淡的眼睛又亮起了微光,使劲儿地点了点头。 “我既允你住了进来,就没有把你当外人看。你也要好好读书,往后我要用你时,莫要拖了我的后腿。” 留下沉思的薛蝌,宝钗回去正院寻王氏。 虽说王氏和薛蟠口头上答应了把家交给她管,这账本子和钥匙都还是王氏收着,半分没有给她的意思,浑似忘了这件事。 这几日相处下来,薛宝钗也察觉到王氏对薛蟠和她的区别对待,有些担心夜长梦多,索性先去把账本子要过来再说其它。 才进了正院的门,便有婆子来通禀,道是送薛蝌来的二房管家张胜求见王氏,要给大奶奶请安。 大家今日见了几回了,还特特要请安,只怕是有什么事要说,宝钗也只得先按捺下心思不提。 此时王氏正坐在窗下,榻前的三足鳅沿鎏金大火盆中燃着旺旺的银霜炭,把个内室烘得暖融融的。 见薛宝钗来,叫她上前坐在自己身边,这才传了张胜进来。 张胜躬身上前行了一礼道:“二老爷叫小的过来同大奶奶说句话,如今大爷虽回来了,但冯家的事到底没了结。 若是冯家坚持上告,等新一任应天府尹到任,怕不是要拿着咱们家当了出头鸟要杀鸡儆猴儿,到时候咱们家反而被动。” 王氏嘴唇微动,才要说话,搭在炕桌上的胳膊被薛宝钗轻轻触碰了一下。 王氏福至心灵,清了清喉咙,侧身坐了回去。 宝钗笑道:“二叔只叫张管家过来说这个吗?” 张胜略抬眼,正看见少女笑语盈盈的漆黑双眸,忙低下头道: “二老爷叫小的同大奶奶说,若是大奶奶愿意把皇商一职给了二房,二老爷不仅会帮着解决蟠大爷身上的人命官司。 日后但凡二房有的,也决不会短了大房的,好叫大奶奶再无后顾之忧,安心上京投亲去。” 薛宝钗母女无声互望了一眼,不约而同微翘了嘴角。 薛宝钗柔声道:“烦请张管家回去告诉二老爷,冯家前几日已当着咱们人的面去应天府撤了状子。往后我哥哥身上,可没有背什么官司。 咱们自家人先前不知道,往后既知道了,也莫信口乱说这些话,叫人听了心中着实不大受用。” 张胜略有些惊讶,良久才道:“小的恭喜大奶奶解决了蟠大爷的事,往后定能顺心如意,事事顺利。 只是若是二老爷问起经过,小的该如何回复,还请大奶奶细说究竟,也叫小的回去好交差。” 宝钗冷笑道:“这些事情说与你听,又怕你传错了话,改日我自去寻了二叔,仔细告诉他就是了。” 张胜闻言也不好强求,遂没有再问,只向二人行礼告辞。 王氏道:“你们来送蝌儿也辛苦了,同喜去账房支了车马费给张管家,莫叫人空跑一趟,也怪累人的。” 张胜再三谢过,叩首后退了下去。 王氏想起今日在二房的遭遇,心中酸涩,眼圈不由红了,拉着薛宝钗丰腴的胳膊,抽噎道: “我的儿,早先你说,我还不信。自从你父亲走后,咱们母女身边围着的尽是些是豺狼虎豹,恨不得吃咱们的肉,喝咱们的血。 先我都那般明白说了不会把皇商一事交付给他们,如今还差了人追来说,当真是欺负咱们孤儿寡母的没个依靠——” 薛宝钗叹了一口气,安慰她道:“妈说的极是,若是二叔真个有心,对皇商的事情志在必得,若是他肯亲自上门,拿了名下产业与咱们换,难道妈——” “那样我也是不肯的。”王氏止住了哭声,拉着宝钗正色道,“你不知道当年你父亲为了皇商这个差事耗费了多大的心力,只为求个官身。 你舅舅是正经的武职,姨夫是朝廷命官,只有咱们家矮了一头。若是连这皇商的事也要没了,亲戚面前咱们哪里还说得起话?” 宝钗暗叹,就算有个皇商的名头,怕是自家的那些亲戚也是瞧不上他们家的。 这话却不能当着王氏说,不过倒也正合了她的意思,这皇商一职任谁来抢,也是不能让的。 占着个皇商的位子,若是经商,定是比平民百姓要容易不少。 “此事到底还是急不来,如今张胜回去,定会把冯家撤了状子的事说与二叔,要是二叔铁了心想拿此事钳制咱们,还当要早作打算才是。 妈和哥哥既把家给我当,定要信我,一切只看女儿周旋,定不能叫二房得了意去。” 王氏连连点头,蹙着眉道:“我的儿,还是你懂我。本来咱们家根基就浅薄,若是再失了这般倚仗,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你父亲千辛万苦挣下来的家业都败个精光?” 正说着话,打着酒膈儿的薛蟠一步三摇走了进来,胸前衣襟半敞,一副醉眼朦胧。 王氏看着他衣冠不整的模样,不由皱了眉,开口斥道: “你妹妹还在这里坐着,你这副浪荡形容跑来,难道是要讨骂不成?” 薛蟠顿觉没什么意思,起身要走,又将王氏气红了眼。 薛宝钗忙唤住他,叫姜嬷嬷过来与他把衣裳穿齐整,把方才二房派了管家来说的告诉他知道。 果然,薛蟠一听,呆性大起,叫嚣着要去寻二房说理去,姜嬷嬷一急,忙上前拉住他。 第19章 富贵闲人 “哥哥这般想一出是一出的,他是长辈,占着大义,又不是亲自跑过来说的这些话。你去说理,说什么理?白白自己生气。 叫我说,这打铁还须自身硬,哥哥也该奋发图强,莫叫人说什么哥哥支楞不起来,个个儿都想图谋咱们家的产业。” 薛宝钗忍不住劝了两句,便见薛蟠苦了脸。 “先妹妹还说叫我做个富贵闲人,这会子又叫人奋什么强,嘿!我反正是想好了,有妹妹在家一日,我便一日不愿意沾手那劳什子生意,快活一日是一日。 既他瞧咱们不起,妹妹也该想了法子,远远离了他家,免得时不时的又打着叔父的名头过来教训人,且叫人耳根子发痒哩。” 薛宝钗本有些嫌恶他在外惹事生非,此回听他一说,倒也不个全然糊涂的,便道: “既哥哥这样说,我却要央着哥哥允了一件事,若是哥哥不能答应,怕是就算我管家,也管不出什么花儿来。” “妹妹有什么话直说就是,还与我绕什么弯子。”薛蟠朝榻上歪了,笑道。 “妈和哥哥也知道,如今冯家的案子虽然了了,可这事情闹得满金陵城谁不知道?咱们做生意的人家,虽不似清流文人那般注重名声,好歹也要个脸面。” 薛蟠撇了撇嘴,冷哼一声道:“我这回可是听出来了,妹妹这是骂我给家里丢了脸哩。” 王氏见他这般浑不吝,气得骂道:“你既知道自己不争气,好歹行事前多思多想一回,似这般叫人跟在你后头收拾烂摊子,你脸上也过得去呢?” 薛蟠面上讪讪,挠了挠头,“那依着妹妹,该当如何?” 宝钗笑道:“哥哥这话倒是个明白人能说的。咱们家不是一般的生意人家,皇商且也领着官身呢,若是叫御史参上一本,可也不得了。 似姨父舅舅他们当着官的,更是注重个清誉。先我已经说服了冯渊的老仆许老爹,咱们家出了银钱替冯渊过继了嗣子并养大,与他留了香火。 且还答应给许老爹养老的事,只光是这些,想要不叫人拿了短处,还是不够的。” 薛蟠一听,瞪了眼叫道:“都差给那姓冯的当披麻戴孝了,这样还不够,索性把我这条命拿去与他偿了吧!” 宝钗叹道:“哥哥莫要与我这般大呼小叫的哩,咱们这回是仗了林家姑父的书信才顺利撤了案。 可若林姑父知道事情的起因是为着哥哥与人争个丫头打死的人,也不知道日后还会不会帮了咱们。” 王氏这才想起管家回来说的那些话,不由沉默。 这林如海时任盐政御史品阶虽不高,却总理江浙一带的盐政,是个要紧的实权肥差,非皇上身边的近臣不能委任。 若是能与他搭上关系,多的不说,只望着打从他那里弄上几万盐引,再与自家早早的放了盐票,不比做这劳什子采买杂务的皇商强? 只可惜这亲戚拐了几个弯儿,情分实在弱了些,万一真如薛宝钗所说,嫌恶了自家,断了联系,也实在可惜。 “宝儿,既你给他写了信,他也回了信,想来也是愿意与咱们论亲,应当不会有什么问题。” 王氏心里还是存着几分侥幸。 薛宝钗望着她,有些无奈道:“妈不知道,我虽写了信求助,却并非是说哥哥打死了人的事,而只是与他攀了亲罢了。 人家这回能理咱们,不过是看在姨妈的面子上,下一回知道了实情,还不知道叫不叫咱们进了大门呢。 我这里有个主意,或可将面上抹得光些,好歹不叫人嫌恶了咱们家,又怕妈和哥哥不同意。” “你且说来,我虽不惯打理生意,却也不是个笨人,若是能长久的与林家做了亲,便是叫我娶他家的女儿,我也甘愿的。” 薛蟠将袍子一撩,坐直了身子,大声说道。 宝钗叹道:“哥哥这话说的,莫说人家有没有待字闺中的女儿,就算是有,这般簪缨世家,也不是咱们家可以肖想的。” 王氏却是焦急催她,“你有什么主意,且快些说出来,成与不成的,咱们商量着来就是了。” 宝钗道:“依着我想,此事既从香菱而起,还当从她这里解开这个结才是。 哥哥为了解救被拐子拐卖的孤女,失手打死了人,难道不比哥哥为了争丫头蓄意打死冯渊要说出去好听?” 王氏的目光移向了站在一旁摒息静气的小丫头,只见她眉心一点朱砂痣,两眼如蕴着一汪春水,瞧起来楚楚可怜。 “从她这里,要如何解?难不成要把她送还家乡?那咱们也不知道她家在哪儿啊!”王氏有些为难。 对于这个买来的小丫鬟,她本没放在眼里去,左不过是个猫狗一般的玩意儿罢了,自家又不是养不起多一口子人。 可若是因着这个小丫鬟闹得还要千里迢迢把她送回老家,她着实觉得宝钗有些多此一举了。 “送不送的,也要看她还记不记得自己家在哪儿。”王氏又向香菱问,“你若记得,还当与我们说起,好叫人去寻访。 若家里还有亲人,便是将你送回去又何妨,左右咱们也不差你这点子身价银子。” 她又转头向宝钗道:“若是能用这么点儿银子买个好名声,与林大人长长久久的认了亲,你二叔他们定不会再在明面儿上难为咱们。” “妈说得极是,女儿正是如此想的。”宝钗笑眯眯说着,又望向香菱。 只见她蹙了眉头,眼神迷离挣扎了几回,使劲儿摇了摇头。 “我恍惚记得自己五六岁就被那人带了出来,现下这么些年,早记不清家里在哪儿了。” “可怜见儿的,还是那拐子可恨!只是这样的话,咱们又把她安置在哪里好?”王氏望向薛宝钗。 薛宝钗原想着自己好容易穿越过来,也力所能及的做件好事,把这原名唤作“英莲”的香菱送回家。 借着这个机会为她谋个出路,只是这世道女子存身不易,也说不清这事对她来说是好还是坏。 第20章 哥哥且慢(求票票,求追读) 只听薛蟠大喇喇道:“不过是个买来的小丫头,自然该做些丫头该做的事。且过来先与爷捶了腿,若是服侍得好,就算是收房也没什么不可的。” “既不记得了,倒也罢了,左右咱们家也不缺她一口吃的。不过,却不能叫她在哥哥身边服侍了,以免传出来什么话来,于咱们家却是不利。” 既不能将她送回,也不能叫她再让薛蟠糟蹋了,薛宝钗状似不经意般说道。 “妈也知道,我先时身边虽有几个丫鬟,但却都不大中用,最后只留下一个莺儿。我瞧着这香菱倒是个老实的,不如就叫她留在女儿身边做些杂事。 日后再有人说起此案,知道她一向在我身边,也不会说哥哥是为着自己才扯进去的。妈和哥哥觉得这样安排可还好?” 若是先时这般提议,薛蟠定不能应,只现在母子两个都被她方才的话给吓住,知道香菱的去处关系到林大人如何看待自家,早对其没了肖想。 虽香菱生得美,可这世上从来也不缺美人,没了她,再拿了银子去寻个生得更好的,又不是不能行。 因此薛宝钗才一提议,母子两个也就点头应允。 本来忐忑不安的香菱忍不住抬了头看向宝钗,眉眼弯弯,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本就极美的一张脸,越发添了光彩。 薛蟠一眼瞧见,才想转过来的念头不由又有些后悔,自己能一眼瞧上了这丫头,自然有她与旁人不同的韵味。 这叫自家妹子三言两语劝着放了手,自己先前又是打死人,又是跑到外头避祸,算是什么? 不过话已经说出口,再要反悔,怕是王氏那里就过不去,少不得对他又是一顿唠叨。 为避免多挨一顿骂,薛蟠长叹了一声,翻身起来。 “这结交林大人的事就交给妹妹,我这边还约了郑家的老二说些事,晚上就不必等我回来吃饭了。” 见薛蟠说着便往外走,薛宝钗闻言心头一突,连忙叫他,“哥哥且慢,我还有旁的事要与你说哩。” 先时薛蝌已经说了郑家的人要做局来坑薛蟠,此时可不敢叫他出去。 “有什么事,等我忙完了回来再说就是,郑老二还在茶楼里头等我呢。” “哥哥莫要骗我,郑家老二最是个吃花酒赖账的,还能将哥哥约在茶楼?我看是在花楼里等着哥哥去结账才是真的。” 薛宝钗捂着嘴看着他笑,一旁的王氏再坐不住了,坐直了身子招手把他叫了回来。 薛蟠挑了眉,将信将疑看向宝钗,“妹妹一向不出门,怎么知道郑老二约我去天香楼?不过,若他真是个惯爱赖账的,我却不能上了他的当。” “那天香楼又是个什么好地方?巴巴地跑过去与人会账,也不怕别人在背后骂你是个傻子。” 王氏没好气一把将他揽了,按到身边坐下。 薛蟠嘿嘿笑道:“倒不是为着这个。若他连花楼的账都赖的话,我还同他一处玩,说出去叫人笑话。” “正是这个道理,哥哥平时虽有时犯浑,可在这种原则性的问题上,还是极有分寸的。 只是这般不去,恐又落了他的话头儿,莫不如叫李升跑一趟,告诉他哥哥被妈差到了田庄上去收租子,一时半会儿不得回来。 哥哥这些时日也在家躲一躲,别叫他拿了把柄去,等过上几天再出门,若遇上了,就说母命不可违,他也说不得什么。” 薛宝钗说一句,薛蟠便点一回头,极至后来眼睛越来越亮,双掌合击发出一声脆响。 “可见妹妹是个比我聪明的,似这样的法子,我虽也想得出来,却没有妹妹这般急智。 既如此,此时便叫李升过去说了,免得他回头又说我特特拖着时间,叫他白等。” 薛宝钗微微笑着点了点头,唤来管事李升,令他去天香楼如此这般传了话。 “他若问起大爷此时何处,你只说已经走了,千万别叫他知道大爷还在家里。” 薛蟠也忙道:“是了,只道我已经骑马出了城,往田庄里去了。他若还问,便说大奶奶催得紧,推托不得,等过上几日回来了,再回请他。” 李升领命去了,薛宝钗也松了一口气,这回薛蟠再要走,她便不拦了,还叫人去知味斋买来薛蟠爱吃的鸭子,与他下酒吃。 薛蟠摇头嘟囔道:“这家里有什么好耍?难道我这些天真要困在这屁大点儿地方……” 正事已经说完,宝钗只作听不见,转头又与王氏提起了账本。 王氏见她能劝得动薛蟠,也不再捂着账本子不撒手,叫姜嬷嬷把装账本的红木箱子抬了过来。 “这些都是历年来各处交来的账目,你哥哥不耐烦看,我也看不懂。你若是能从中看出些什么来,倒也是好事。” 王氏打开红木箱子瞟了一眼里面堆叠凌乱的账本子,叹了一口气,叫人抬到了薛宝钗院里去。 王氏摆了摆手,面露怅然,“这些是你父亲置办下的家业,你哥哥没心思管,我看见又想起你父亲,实在心里难受得紧。 如今我把这些交给你,是好是坏,你且上手试一试,若是不行,少不得又是我来操心罢。” 薛宝钗笑道:“妈所虑极是,只如今我和哥哥都大了,该当为妈分忧。我先叫人抬回去翻来看看,不懂得再过来问。” 薛蟠也笑着翻身而起,两兄妹一起出了正房的门,看见方才叫人去唤来的春九正在外头候着。 “好生伺候着大爷在家休息,起码这两日莫要往外跑了,若是叫人撞见,反是自己没脸。” 薛宝钗嘱咐了春九,又向薛蟠道: “若是哥哥实在嫌家里闷得慌,就叫李升去外头寻几个小戏子来热闹。好歹忍耐了这几日,叫人坑了是小,失了面子是大哩。” 这话正正好说到了薛蟠最为在意的点子上,只见他将手一挥,豪爽道: “多大点子事,不过是在家待上两三日,妹妹还担心我耐不住寂寞不成,也太瞧不起人。” 第21章 你做得极好 看薛蟠那般气哼哼的模样,宝钗不由笑道: “哥哥既有这般自信,要不和我打个赌?若是哥哥撑不过五日便要出门,须要答应我一件事,如何?” 带着这些账本回去,薛宝钗坐在窗下一本本翻来看了,又重新归了类,拿了纸笔要重新整理,觉得光线有些昏暗,一抬头,外头夕阳的金光洒下来,竟已是傍晚。 她沉思片刻,止住了莺儿磨墨的动作,将笔放回笔架上。 粗略看来,薛家到底有哪些产业,要紧的生意又哪几处,她心里已经有了数。 香菱掀了帘子走了进来,她才搬到薛宝钗的院子里来,有些不大适应。 对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大姑娘要掌家事十分钦佩。心下有了敬畏,走路也轻了几分。 直至行至桌案前,香菱方轻声开口回道:“姑娘,常管家在外头求见。” “快叫他进来。”薛宝钗一听,这是常大用来寻自己兑现诺言来了,笑着吩咐道。 早先差常大用往扬州去送信时,曾承诺他把他在田庄上的妻女都接到金陵来。 常大用送信一事办得极为漂亮,薛宝钗正愁手上没有可用之人,就算他今日不来寻自己,自己也要使了人去找他的。 不多时,常大用带着一个年约四旬形容结实的妇人和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进来,甫一进门,一家子便拜倒在地上。 “快些起来吧,早该叫你进来说说这事儿,只一忙起来,差点儿忘了。” 薛宝钗笑吟吟道,叫莺儿把常大用的妻女扶了起来。 但见这妇人个头儿中等,面上瘦削,一双眼睛却是沉静;那小姑娘梳着乌油光亮的丫髻,上头扎了红绳,身上穿着粗布衣衫,虽打了几个补丁,却收拾得干净。 常大用躬身上前,道:“小的不敢瞒了姑娘,早几日从扬州回来,小的记着姑娘的话,便回了一趟田庄,把她们娘儿俩接了过来。 因着姑娘这几日忙得很,也不敢叫她们进来。听得姑娘打从外头做客回来,这才求见。” 才从外头做客回来,身子定是疲乏得很,可是光凭着自己一个人的月钱养两张嘴,到底还是有些吃力。 常大用又怕夜长梦多,听说大房现下正筹谋着要举家进京去,若到时候大姑娘忙乱之下忘了此事,自己好容易挣来的前程也都成了泡影。 是以他硬着头皮带了妻女过来见宝钗,又怕惹了她生气,心中兀自忐忑不安。 “你做得极好。”薛宝钗先赞了他一回,又叫母女两人介绍一下自己。 妇人名唤吴莲花,今年才三十二岁,看着面相显老,不过是因着常在田间劳作,经了风霜。 “姑娘不知,我这浑家原是北边儿跟着家里人逃难过来咱们这界儿的,做的一手好面食,若是姑娘没合适的地方安置她,去厨下帮个工也能顶些用处。” 薛宝钗抬头玩味地看了一眼常大用,只见他七分讨好中又带了三分期盼,想来与自己妻子感情甚笃。 也是,若是感情不好,不也不会费尽心思将人弄进府里来了。 薛宝钗又看向站在吴莲花身边,眼睛滴溜溜乱转的常小草,小姑娘手长脚长,面色微黑,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极为灵动。 端只看长相,却是挑着父母的优点长了,极是机敏的小姑娘。 常大用见她不理会自己的提议,也意识到自己有些急功近利,怕是惹了主家不快,讪讪退到一旁,老老实实站着,没再言语。 “母亲如今把家里的生意交予我照管,此时正是用人的时候,偏我身边也没有几个人,我瞧着她们母女都是机灵人,不若留在我身边使唤,常管家以为可还使得?” 听得少女柔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常大用心中一惊,不由抬头看向薛宝钗,因为惊讶而张开的嘴巴久久不能合拢。 吴莲花果然是个机灵的,轻轻一拽常小草,两母女“扑通”跪到了地上,向着薛宝钗稳稳当当磕了几个头。 “大姑娘能瞧得上我们娘儿俩,自是我们的福分。往后能跟在大姑娘身边儿帮着跑跑腿儿,出出力的,我们自是极愿意的。” 常大用连忙在母女身边跪了,谢过大姑娘。 薛宝钗叫他们起来,又道:“我屋里都是些年轻的小姑娘,经的事少,做事难免毛燥,吴嫂子往后也多费些心思。 且以后难免与外头的掌柜和庄头儿打交道,吴嫂子到底还是比她们便宜些。” 吴莲花听明白了自己要做的事情,忙道:“大姑娘的话,我都记下了。往常我只在田间做事,来往的也是庄子里的人。 大姑娘既叫我做这些,便是不会的,我也会下了功夫学,姑娘且放心就是。” 薛宝钗唇角微勾,与聪明人说话,到底还是省力些的。 她的眼睛又看向常小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吴莲花推着女儿往前一步,躬身向薛宝钗道:“大姑娘,我这女儿虽看起来瘦弱,却是个力气大的。 自她爹来了城里,庄子里分派给家里的活儿,不管是耕地翻土,还是锄草耘田,都是这丫头同我一起干的,也是极当用用。” 薛宝钗笑眯眯地看着她向自己推销女儿,并不觉得反感,反觉得这样倒省了自己的时间和精力去分析一个人该当如何用。 看来当时只抓了常大用的壮丁送了一趟信,倒还得了几个可用的人手,也是极好的。 “那就将她改名作甘草,以后就在我身边伺候就是。”宝钗指着她道。 常大用夫妻登时欢喜不已,指天发誓向宝钗表了忠心,便退下回去收拾东西。 宝钗怜他夫妻才聚,只叫甘草收拾了东西住过来,吴莲花每日里早出晚归的,也不碍事。 莺儿撅着嘴,摔摔打打地看着粗使婆子和丫鬟将西边的耳房收拾出来给甘草住,一肚皮的气没处撒。 姑娘身边儿原只她一个人,这来个香菱倒也罢了,如今又添个乡下丫头来与她平起平坐的。 这叫人心里怎么过得去? 第22章 蠹啄剖梁柱 用了几天的时间,薛宝钗将先分好类的账本数据总结重新誊抄到白纸上,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先时还道是薛家产业多,但是从每年交上来的出息来看,是一年不如一年,总归是在走下坡路。 这会子仔细盘点后才发现,何止是在走下坡路,若是这般不管,说不得明年便要从私库里拿钱来填补铺子的运转。 光是城外八九个庄子,年前除了野味干货并些杂物,统共只折了三四千两银子送来。 怕是自家收了小头儿,大头儿都被庄头儿给贪了去。 还有金陵城中最繁华地段的两层楼的薛氏布庄,年底盘账,也只送来两万两白银。 可是在往年的账本中,尤其是在薛明仁还在世时的那几年,每年最少也有五万两银子的收益,刨去各项开支,起码还有万两银子的盈余。 而年底送来的两万两银子,在短短半月的时间里,又以不同名义被支了去,算来薛家布庄的利润竟是负的。 薛宝钗不由冷笑,越发看得入了神,不多会儿,只觉得眼前似乎亮了许多,一抬眼,便见香菱捧着一柄烛台正轻轻放到案上。 “姑娘,夜深了,灯影子晃得很,仔细伤了眼。”香菱温声道。 薛宝钗这才醒转神儿,伸手捏了捏后脖颈,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已过了三更了。”香菱大着胆子劝道,“姑娘不如先歇了,明儿一早吃罢了饭再看?” 薛宝钗从善如流,由着她伺候着自己散了头发,褪了衣裳。 “怎么感觉今儿一天都不曾看见莺儿?”薛宝钗有些疑惑问道。 正取了金钩子放下纱账的香菱手上动作微微一滞,轻声道: “这些日子都是莺儿值夜,今儿也该轮到我,姑娘可是怕我睡得不老实,吵到了姑娘?” 薛宝钗不以为意,挥手笑道:“我哪里需要值夜的?不管是渴了还是起夜,难道我还顾不得自己? 且我也不怕黑,早与莺儿说过,这脚榻上怎么睡得舒服?你们回去好生睡上一夜,早起饱了精神再过来伺候,倒还好些。” 香菱笑道:“服侍姑娘是我们做下人的本分,自己舒服哪里比得主子舒服重要?姑娘也莫要再说这样的话呢。 我睡觉磨牙踢腿的,怕是也扰得莺儿睡不好,在这里与姑娘做个伴儿,大家都睡个好觉。” 见她执意不肯,薛宝钗索性往床里挪了挪,拍了拍自己空出来的位置。 “来这里睡着,我瞧瞧你磨牙踢腿有几分功夫,以后好笑话你呢。” 香菱连忙推辞不肯,架不住宝钗拿了主子的架势逼她,只好小心翼翼地躺了过来,却如何也不肯闭了眼睛睡,生怕自己睡梦中扰了宝钗。 至夜半,实在扛不住了,方才阖了眼,一觉到天明。 早间,香菱与薛宝钗梳头,听得她笑道:“你哪里有磨牙踢腿的?倒比我还老实些,夜里躺下什么样儿,早上起来还是什么样儿。” 香菱讪笑道:“许是跟姑娘一起睡,心里存着敬畏,睡里梦里也不敢动哩。” 一旁莺儿听见,连忙问道:“昨儿香菱值夜,竟睡到了姑娘床上去?真真是该打了。” 薛宝钗嗔道:“作什么说这样的话?是我叫她与我一起睡的,两个人挤着,倒也暖和。” 打从镜中,她看见气势正盛的莺儿陡然变了脸色,狠狠瞪了专心梳头的香菱一眼。 洗漱毕,去与王氏问了安,便有二房的管家张胜求见,道是二老爹薛明义午后来访,与大姑娘说些事情。 王氏不由奇怪,薛宝钗先向张胜道:“此事哪里敢劳动二叔移步,你且回去同二叔说,我下午亲自上门拜访,与二叔商谈就是。” 张胜转身去了,薛宝钗才又向王氏解释,“咱们早先说去京城,我便想着,既是备着公主伴读的采选,又要姨父舅舅管着哥哥,便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这金陵的铺面田庄如今出息越发的少,不如置换成京城的产业。这样一来,自家有了出息,与亲戚走动起来,方能挺直了腰杆儿,妈觉得我这般想得可还妥帖?” 王氏直觉哪里有些不对,又听着她说的极有道理,点了点头,道: “我的儿,还是你想得周道。这亲戚里道的,就算是再好,若是与人添了麻烦,最后难免也要心生龃龉。 咱们这回收拾着要进京,你二表哥还说,叫咱们多带些银钱,免得给你舅舅添麻烦哩,我虽不理会他这些,到底心里难受得紧。” 王氏口中的“二表哥”,便是王家留守金陵的王休,虽与宝钗同辈,年岁却是与王氏差不多。 族长王子腾在京城为官,官运亨通,金陵这里家族事务便由王休拿主意。 这回薛蟠犯了杀人的事,也是托了他将信送往京中,递送给王子腾,不过现下回信未至,事情已经解决了。 前两日王氏去寻他,叫他再送一封信进京,只道自家过了年开了春就启程,一路盘点各处的产业,几个月方能到京。 王休听得他们进京,眉间皱得似能夹死蚊子,于是便有了这一番话,直将王氏气了个倒仰。 活到这般岁数,倒叫个小辈教训了一顿,纵然他与自己年岁差不多,这气一时半会儿的也消不下去。 薛宝钗叹了一口气,将手搭在王氏的背上与她顺气,温声劝慰道: “二表哥为人最是古板,妈又不是不知道,何必为着他一句半句的话,影响了自己的心情? 依着我说,咱们这回不只把银钱带得足足的,还要在京城置办几处铺面,将生意做得红红火火的,自然也就没人瞧不起咱们了。” 自从薛明仁去世之后,经过薛蟠几番折腾,王氏也知道自家儿子不是块做正事的料子。 若是自己亲自上手去管生意,又觉得力不从心。 此时女儿肯将这生意接过去打理,还与她许下这般美好的前景,就算心中并不认为这事能做到,到底还是得些安慰。 第23章 德高望重的长辈 “好孩子,这生意能不能更好,倒不要紧。只要你和你哥哥都好好儿的,便是受些委屈,我又有什么怕的?” 说着话,王氏便红了眼圈儿,低头拿帕子按了湿润的眼角。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对于王氏的感动,薛宝钗无动于衷。 薛家二房,外院,书房。 火盆中银霜炭燃得正旺,薛明义坐在椅上微皱了眉,手指放在桌案上轻叩,发出“笃笃”的声音。 这些日子以来,他早就将自己在京中置办下的产业汇总了起来比对着大房的家产。 若是一比一的兑换,自家的东西自然是不够的。 虽京城更比金陵繁华,城中铺面说是寸土寸金也不为过。 可是他一向又不在京城经营,不过是原先随着大哥往京中送东西,跟着他置办几处罢了。 不管是地段还是格局,都差着大房在金陵的产业不少。 要是先时,他还极有把握,使些手段唬住大房母女,把金陵的产业哄到自家来,说不得还不需付出多少东西。 这回听得张胜说宝钗一个小姑娘,竟然能说得动冯家那老仆撤了状子,与薛蟠销了案底,不由诧异。 可恨那府尹贪婪,状子都撤了,还厚着脸皮收下自家送去打点的孝敬,半点口风都不漏。 虽是自家消息不够灵通,可他对于自己这个侄女,也重新开始审视。 如果薛宝钗能有这样的本事,能不声不响平了案子,能顺利在那贪心不足的府尹手下撤了状子,那自己也要打起几分精神来应对。 薛宝钗带着香菱进来时,薛明义正在书房整理账册,抬头看见她,笑着招手道: “宝丫头来了,我恰也将京中的铺面整理了出来,你且先瞧一瞧,若有可心意的,自然最好。” 这态度热络的,像是给自家女儿理嫁妆。 薛宝钗嘴角噙笑,款步上前,就着桌上摊开密密麻麻写了字的纸仔细看了一回,不由颔首。 “怪道父亲在时常说,若非二叔被家中俗务所扰,定也能在生意上有一番成就。端只看着这些铺面,也知道二叔极懂得投资。” 薛明义呵呵笑了笑,“宝丫头,你只看码头这处铺子,不管是做茶楼或是酒肆都是极好的,且地方也大,格局极为阔朗。 若是拿来换朱雀坊那家布庄,可还算得上是公道?” 薛宝钗如墨般的眸子讶异望向薛明义,道:“二叔这话可是认真说的?” 薛明义敛容捊了捊颌前胡须,清了清喉咙。 “宝丫头,你年纪尚小,许多事或许想得不周到。这京城寸土寸金的地方,码头又是繁华地段,那么大一个铺面,换咱们金陵朱雀坊的布庄也是绰绰有余了。 这人啊,万不能太过贪心,若是贪心太过,小心要遭了天谴。咱们金陵跟京城相比,到底还是有差距的。 何况你也要想想,这边铺子脱手不是易事,换了银子再往京城去买,也未必能买到这么大的铺子,是不是?” 面对薛明义的循循善诱,宝钗的笑容一如方才那般温婉,她行至一旁,往椅子上坐了,才向薛明义道: “二叔这是把侄女当成不懂事的孩子哄呢。这京城再是寸土寸金,码头的铺面和金陵城中最繁华地界儿的铺子也是不能够相提并论的吧? 码头上船来船往,最多的便是做苦力的扛夫和行商,便是再大的铺面,又能挣得几个钱?莫不是二叔以为我年幼,怕我不懂生意上的事,特来试探于我?” 眼见薛宝钗端坐在那里,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可说出来的话却是逻辑通顺,有理有据,薛明义不由暗暗心惊。 他双手虚握了拳又松开,皱了眉往椅子上坐了。 室内静谧,无人说话,只有手指在桌案上叩出“笃笃”的声响。 “大侄女,你对长辈这样说话,怕是不太好吧?”半晌,他斜睨着宝钗,慢悠悠地道。 “侄女也是信服二叔,才与二叔商量这事情。只是二叔与侄女的想法到底存在些分歧,倒也无妨。” 薛宝钗站起身来,朝着薛明义盈盈一礼,温声道: “既是如此,不如让我将二叔家在京中的产业清单先拿回去,与母亲细细商讨后再作定夺。 我家在金陵城中的铺面田产,相信二叔许是比我还要清楚几分,趁着这几日功夫再想一想,过几日我再过来,二叔觉得可好?” 两人这番交锋让薛明义吃了瘪,哪里还肯将清单给她,又觉得她到底还只是个孩子,须得先晾一晾再说,低头也不理会。 薛宝钗笑了笑,带着香菱头也不回的走了。 “二老爷也太不像个长辈了些……”香菱扶着薛宝钗登了马车,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嘀咕道。 宝钗没有说话,待马车出了二房的大门,掀起车厢的帘子,吩咐车夫道:“去三山街二老太爷家。” 薛明仁还在世时,薛家的族长之位当仁不让是由他担当,后他因病去世,族长之位空悬,三山街这一支的薛家二老太爷最是德高望重,便接了族长的担子。 薛家大房薛蟠又是个惯会吃喝玩乐的,族中各家怕自家子弟被他带坏,都与他家保持着距离,算不得亲近。 除了祭祖的时候在一处,平日里却少来往,薛宝钗突然登门,确实叫人有些意外。 当听宝钗将来意说明之后,二老太爷露出为难的神色。 “你的意思是,让我知会各家在京中有产业,且愿意换与你家大房的族人于三日后一起到我这里来?” “是。”宝钗面上带着浅笑,扶着二老太爷的胳膊,陪着他慢慢在花园子里踱步。 “不只限于有产业在京且愿意置换的族人,若是有人想要买我家里的田庄铺面,只要出得起银子,也可以来看看。 二爷爷,您是咱们金陵薛家最是德高望重的长辈,如今孙女有了难处,也只能来寻您做主。 不管这家产是换还是卖,有您这个定海神针在,孙女的心也能安定许多,您老可莫要推辞不管。” 第24章 闹脾气 从二老太爷家里出来,宝钗没有回家,反带着香菱去了旁边的丝市。 薛家往日不过是为着皇家采买杂物,份属末流,与云锦吕家是不能比的。 郑家想要制裁吕家,却打着歪主意坑了薛蟠,好将祸水东引,打量自家真没了个能支楞起来的人了? 她将薛蟠哄在家中,确也算是断了郑家针对自家的阴谋,但并不会解除吕家的危机。 若叫郑家真个成功在吕家身上咬下一块肉来,做为“预备役受害者”,是不是也可以抢些好处来? 丝市紧临着秦淮河,人流如织,十分热闹,宝钗戴了帏帽,与香菱手拉着手,一家家铺子挨个看了过去。 待一圈儿逛完,心里也就有了数。 能达到御用标准,专供江宁织造司的只有上等湖丝,且极少在市面流通。 似吕家那般领了内务府的票子,再至江宁织造司采购生丝,而后才能用这上等湖丝生产云锦。 旁人若想半道上插手,莫说寻得会织云锦的匠户,便只在生丝这一步就难为住了。 所以郑家想给吕家使绊子,也只能考虑着坏了他们的事,而没法子从后续补救上着手。 可是薛宝钗此时身体中,藏着的是个异世界来的魂灵。 多年在商场摸爬滚打的经验让她明白,解决问题的能力,不管在哪里都是稀缺,只要抓住机会,离着成功也就不远了。 而解决问题的关键,不在于你做的有多好。 很多时候,完成比完美更重要。 宝钗想通了期间关节,也就有了方向,心中更是安定了几分。 她与香菱在丝市穿梭,仔细问询,直至日暮西沉,方才归家。 莺儿正叠衣裳,听见薛宝钗带着香菱回来,撅着嘴将衣裳将椅子上一丢,扭身出去了。 “她这是闹什么脾气?”薛宝钗微讶,不由道。 一边才将手里的点心胡乱塞到嘴里的甘草笑道:“莺儿姐姐许是因着姑娘带香菱姐姐出门,不肯带她,所以心里不痛快哩。” 香菱面色不变,低眉顺眼,帮着宝钗换上了家常穿的衣裳,又顺道手儿接着莺儿方才叠的衣裳整理。 经过昨天一事,她心里清楚得很。 在这个家里,只有姑娘才能够护自己周全。 若是怕得罪了莺儿,而疏远了姑娘,一旦再遇到什么事情,便再也没有人能够帮助自己了。 所以她早已认定,不管别人怎么说,怎么做,她只紧紧跟着姑娘就行。 对于莺儿,宝钗没有说什么,叫甘草去唤了常大用过来。 支开了甘草,薛宝钗正色向香菱道:“这回留你下来,到底我也是担着风险的。 日后若有人问起来,你便说是大爷瞧着你可怜,才向拐子买下了你,却不知道拐子已将你卖给冯渊了。 这才闹出了误会,失手打死了人。这般将话圆了,我才能长长久久的护住你。” 在她才一开口说话的时候,香菱手中的动作就越来越慢,及至听完,微微颔首。 香菱抬眼看她,柔声道:“姑娘放心,我亦不是那不知好歹的人,姑娘对我说的话,我自记在心里的。” 宝钗还要再说什么,便听见外头轻微的动静,正是莺儿掀了帘子进来。 她甫一进来,先朝着香菱瞪了一眼,又向着宝钗道:“大奶奶使了人来唤姑娘,道是有事要说哩。” 宝钗微一点头,思忖片刻,向着香菱道:“你且到二门上跑一趟,叫常大用明儿一早来见我,这会子我怕是不得闲。” 香菱应了声,在经过莺儿身边的时候,被她拿胳膊顶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哼,退了下去。 夜色微黯,室内昏沉,薛宝钗的面容在光影之间越发不分明。 良久,她才起身缓声道:“走吧,此时也正好在正房陪着母亲用晚饭。” 莺儿脆声应了,拿了石榴红牡丹团花斗篷与她披上,宝钗原还笑道,哪里就这般冷了。 一出门,便看见外头已然飘起了鹅毛大雪。 “姑娘还不听我的呢,若不是我拿了斗篷出来,难道还叫姑娘在外头等着我再回转拿去不成?”莺儿笑道。 宝钗恍若未闻,一脸淡然踏出了门,自顾自在前头走,莺儿不免一阵心慌。 若是先前她做错了什么,宝钗都会仔细教她,告诉她如何做,哪里会像今日这般,全然不理会她? 莺儿一路小跑跟上,咬着唇思忖半晌,终鼓起勇气小声唤道: “姑娘,可是莺儿哪里又做错了,惹了姑娘生气?” 薛宝钗嘴角噙笑,只作没听见,莺儿还想再问,踌躇半晌,也没敢问出声。 “你二叔又寻你什么事?难道是因着咱们把冯家的事解决了没知会他,来寻你问罪?” 自宝钗出门,王氏便担心着,冯家撤了状子之后,本打算在宴席上与郑氏说的,偏她又觊觎自家皇商,王氏一气之下,就忘了说。 待回转来,听得二房的管家张胜提起此事,方才与他说了,不过到底不是当面告诉薛明义的,总怕他心里有了芥蒂,往后两家生了嫌隙。 此一回宝钗孤身去了二房,她还真怕薛明义拿了叔父的架子教训人,及至宝钗迟迟未归,这心里更是七上八下的,坐立难安起来。 由此一见宝钗,王氏连忙拉着她问道。 宝钗笑吟吟扶着她坐了,方道:“二叔是想着咱们家总要往京里去,怕金陵的生意搁置下来,找我商量呢。” 王氏松了一口气,又蹙了眉,“是了,咱们家如今都要往京城去,你要采选,又望着你舅舅帮着管束着你哥哥,这样算来,便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情。 可若是将这些生意托付给你二叔的话……要真是没法子了,也只能这样……” “妈可别说这样的话。”眼见着王氏越发迟疑,似动了心思,薛宝钗连忙打断了她。 “咱们家又不是那小门小户的,这产业算下来也是不少。要是就这样托付给二叔,二叔定当先紧着咱们家的生意来,那他自家的生意又该怎么办?” 第25章 财帛动人心 “那依着宝儿,又有什么好法子?”王氏向薛宝钗问道。 宝钗在她身边坐下,道:“妈想呢,咱们此回进京,一是备着女儿采选,二来却是为着请舅舅和姨夫管着哥哥莫要胡来,这哪件事也不是一年半载就能办妥了的。 何况俗话说,财帛动人心。这回哥哥出了事,妈也该看得清楚,二房到底跟咱们隔着房,若是全然依赖二叔,说不得等咱们回来,偌大的家业都送了旁人。” 王氏念了声佛,叹道:“我的儿,还是你想得周全。只是咱们家统共就这么几个人,总归都要一起上京的。 若是不能把金陵的家业都托付给你二叔,咱们哪里还有信得过的人?往年你父亲在时,倒还有几个可靠的掌柜,如今也叫你哥哥撵走了……” 宝钗笑着打断了她絮叨的话,“妈莫要急,今儿我同二叔商量出了个法子,只不知道可行不可行,先说与妈商量,妈也替我拿个主意。” 王氏听了,立时坐直了身子,往宝钗的方向微微探了身,道:“有什么法子,你且先说来听听。” 于是宝钗便把自己想要用金陵的产业置换京城的铺子一事大略说了,王氏听后久久没有言语,眉头轻蹙。 “其实,这也是我先斩后奏了,二叔提出来以他在京城码头置下的铺子换咱们家在朱雀坊的布庄,我也没有答应。 不过,回来路上,我倒是想了许多。母亲且想,如今父亲没了几年,哥哥总归是荒唐事不曾少做。 与其咱们在金陵城里熬着,还不如举家迁到京城去,有舅舅和姨夫旁边照看着,妈也放心。” 王氏面上露出几分意动,先她就有这样的意思,现下只等着姐姐王夫人或者是哥哥王子腾来信相邀,这样总比自家腆着脸进京得强。 “可到底金陵这边是你和你哥哥的根基……”她有些挣扎道。 宝钗微微笑了笑,道:“妈不知我这样的想法,还有另外一桩事考量。咱们家虽是皇商,却只居末位。 这京城里头有什么动静,咱们也不知道,平白错过了许多机会。若是能在京城安居,借着舅舅和姨夫的门路,早些把皇商的位置坐稳了才是。 咱们今次将金陵的产业与族人置换了,在京城若能做出一番事业,想来父亲在九泉之下亦是宽慰的。” 王氏本就是个没什么主意的,极容易便被她说服,点了头,不过还是嘱咐道: “京城的情形咱们也知道得不清楚,哪里的铺面较好,还是要多打听问询一番,别叫人坑了去。” “妈且放心,我心里都有数的。”薛宝钗含笑点头。 就算王氏再有千百个不放心,此时也说不出来什么,只好暂且信了她,转而又与她说起过年的事情。 “恰逢除夕,大家也都在家,既然要去京城,倒也正好趁着这个机会与你的那些婶子们道个别。 我想着,自你父亲去了,咱们家也再没热闹过,不如就把宴席摆在咱们家园子里,好歹也热闹一回,你觉得如何?” 宝钗自没有什么不能同意的,一一应了,见王氏提起这些兴致颇浓,又与她商讨一回。 见夜已深,方道别离开。 外头的雪下了薄薄的一层,还没有停的意思。 花园小径,穿着牡丹团花斗篷的宝钗静立在夜色下,在漫天雪舞中伸出了手,看着晶莹剔透的六角雪花落在手心,很快又消失不见。 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 原著的谶语犹在眼前,内里已经换了魂灵的薛宝钗的命运已经开始改变了。 这一回,她相信“千红一窟,万艳同悲”的原著结局,定不会包含了自己。 而其他人的命运能不能挽救,会不会依旧跟着大厦将倾的贾府一样落得悲惨的结局…… 她自诩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人,可每每读书时,心却总随着书中女儿们的命运起伏激荡。 若是有能力的话,她又如何不肯伸出援手,与她们一起说笑玩闹,做诗弹琴呢? 好吧,她不会作诗弹琴,但是这不妨碍她与她们成为好姐妹的念想。 只是,想得再多也没什么用,尽人事,听天命,只看机缘罢…… 经过来时那一回,莺儿得了教训,见她不动,也不敢催,只在一旁候着。 宝钗淋了半日的雪,方又重新抬步。 莺儿在心里憋了许久的话再也忍不得,委屈巴巴的跟在宝钗后头嘟囔道: “自打那香菱来了之后,姑娘和我再不似往常那般好了,莺儿心里可难受得紧,也不知道是我哪里做错了事。” 宝钗在前头缓缓走着,双手抱着袖炉,也不觉得冷。 听她这般娇嗔中带着委屈,忍不住开口道: “倒不是你哪里做得不好,只是我如今接管着家中生意,身边的人属实不大够用,这才添置了人手。 你跟了我这么些年,也当知道,似咱们一样的人家,身边哪里只有一个人服侍的道理?且莫要多想了。” 身后莺儿没再说话,宝钗亦不知她现在是什么样的神情。 原著之中,这莺儿便是个嘴碎又爱计较的,竟当着贾宝玉的面说甚么“我们姑娘且有几样世人不知的好处”这样的话,倒像是上赶着要做崔莺莺身边的红娘,与薛宝钗和宝玉牵线,一句话便落了下乘。 才穿越过来时,薛宝钗就想寻个由头把她换了,只是这么些天,怎么看她也只是个被惯坏的小姑娘,一时间倒也不急着料理此事。 在原著中,贾府的丫鬟被主人家撵了出去,下场都是极惨的。 她没想着要做什么“圣母”,但也没想着要平白害一条人命,索性先拖了下来,寻着机会,再行安置。 回到房中,自有香菱将宝钗接了过去,与她散了头发,引到耳房中沐浴。 莺儿眼圈红润,回到自己的居处,坐在床上低头拭泪。 恰此时,有与她母亲平日交好的孙嬷嬷过来瞧见,不由过来安慰。 “莺儿不是才跟着姑娘去了大奶奶屋里?可是挨了大奶奶的训斥?” 第26章 过好眼下才是正经 服侍宝钗躺下,香菱便回了房中拿香胰子洗漱,才一推门,便瞧见孙嬷嬷正拍着莺儿的肩膀低声安慰。 看见她进来,两人不约而同止了声,顾左右而言他。 香菱早有所感,打从自己来到姑娘身边,莺儿便时不时撂了脸子,自己活似成了她的仇人似的。 只是她心里早已做下了决定,是姑娘伸手将她从无间地狱拉了上来,此生她这一条命都只围着姑娘转罢了。 莺儿的心思,她亦有所猜测,不过是因着自己来了,得了姑娘的看重,从而使她往后退了一步半步的。 可既然姑娘更看重自己,自有她的道理,或是因着自己的嘴巴更严,更让她放心,亦或是因着其它的原因。 不管怎么说,只要姑娘愿意用她,她定然会全力以赴,不能叫她失望。 而为了与莺儿搞好关系,令姑娘为难的事情,她定然是不会做的。 因此,看着莺儿红彤彤的眼圈,香菱也只当没注意到,拿了洗漱的东西后推开门便要出去。 “你今儿陪着姑娘去了哪里?”突的,身后响起莺儿的问询。 香菱身子微微一滞,继而回头朝着莺儿笑了笑。 “今日去的地方,是我从来没去过的,也不知道是哪里。你若想知道,不如去问问姑娘,想来姑娘应不会瞒着你。” 说罢,她转过身便出去了,心头“扑通扑通”直跳。 果不其然,如她所想那般,里头骤然想起了莺儿气急败坏压抑着的小声喝骂,和孙嬷嬷低声安慰的声音。 香菱忍不住长长舒了一口气,她哪里不知道自己这般说话会惹恼了莺儿,回头叫人给安上一个“轻狂”的大帽子。 可是姑娘的行踪,如何叫他人打探了去? 若是姑娘自己说出来的倒也罢了,可她偏偏不问姑娘,只问自己…… 香菱平复了心绪,抬步进了耳房,就着姑娘用剩下的水擦洗了自己,又轻手轻脚回到内室,钻入窗下铺好被褥的榻上。 只听得床帐内悉索的动静,香菱顿了顿,轻声问道:“姑娘可还没睡熟了去?” “嗯。”薛宝钗的声音听起来不似有睡意。 香菱思忖片刻,道:“要不,我将灯灭了,免得扰了姑娘的睡眠?” “不用了。”帐内传出这句话后,好一时没有声音,香菱只道薛宝钗已经睡了,自己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薛宝钗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绣着花草虫豸的秋香色帐子,在昏暗的灯影下越发似活了一般,看得出神。 这些天忙忙碌碌,既要摆平冯家老仆令他撤了状子,又要防着二房的薛明义吃自家的绝户,还要想尽办法把账本从王氏手里哄出来。 虽说过程有些波折,好在结果还算称心如意,家中产业也顺利到了她的手里。 可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她的心里依旧忐忑不安,不知道自己这样做,能不能使事情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白天里的她,是得意的,是自信的,是相信自己新时代独立女性的本事,在这封建社会中也能混得如鱼得水。 而夜阑人静下,想起身边种种发生的事,她又无端惶恐。 原著中的判词暗示着大厦倾覆之下,任谁也逃不掉,依着她对这个世界的不熟悉程度,真的能够力挽狂澜,保住和自己的命运捆绑的在一起的薛家吗? 这样一个重男轻女的母亲,和一个不将人命当回事的草包哥哥,真的值得她去挽救吗? 她想不通,也想不透,或许,丢开他们,自己去拼搏出一片天地来,才是她真正想走的路。 可是,薛家被她保下的巨额财富,可以使她起步便少奋斗二十年—— 是的,这是凭着她的本事保下来的,自然就是她的。 什么重男轻女的母亲,什么浑不吝的哥哥,只要自己的能力越来越强,哪里还会受了他们的掣肘? 正如穿越前那样,带不来丝毫助力的家人似蚂蟥一般在她身上吸血,她还不是在有能力之后将他们都治得服服帖帖的? 若不是这劳什子莫名其妙的穿越,自己现在过得也是成功人士的生活…… 罢了,想起来就伤心,不想了,既然穿越到这里,过好眼下才是正经。 吕家被郑家盯上,是自己的运气,但依着她的想法,还要先去京城找到负责皇商的内务府官员打通关系,才能在机会来时牢牢抓住。 这样想来,进京一事倒是迫在眉睫,眼下就要过年,她的计划也该紧锣密鼓提上日程,以免夜长梦多。 这一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沉沉睡去,倒是一夜无梦,睡了个好觉。 早起的宝钗神清气爽,先去给王氏问了安,陪着一起用了早饭,便又带着香菱出了门。 马车才行出薛家大门,便被人拦了下来。 薛宝钗看着被自己叫上马车的薛蝌,不由皱了眉头。 “不是说叫你好生读书,起码要会算账之后再学着些做生意的门道,这样才不至于被手底下的人诓骗,难道竟一个字都没听到耳朵里去?” 薛蝌垂首,不敢看面带薄怒的薛宝钗,语气沉稳却又十分坚定地说:“先在大伯母屋里,听到大姐姐说要出外查探店铺,我便留了心。 倒不是为着非要与大姐姐学些什么,只想着大姐姐带着个丫鬟,若是遇见了不怀好意的小人,好歹有个男子在侧,也能震慑一二,叫人不敢轻举妄动。 这才去向着夫子请了假,好歹陪着大姐姐走一遭。大姐姐放心,夫子留的功课,我已叫人帮着誊抄下来,等回来后认认真真做了交上去,定不会误了学业的。” 听得他是为着自己的安全着想,薛宝钗心头一暖,埋怨的话便再说不出口。 沉默半晌后,方道:“既如此,你要跟着,便跟着去罢。不过若要叫我知道,你是寻了借口不去上学,日后可莫要怪我不理你了。” 薛蝌抬头,灿然一笑,向着她拱手抱拳道:“大姐姐放心,这轻重缓急的事情兄弟还是分得清的。” 第27章 薛蝌的小心思 薛蝌一个纵身上了马车,往车前坐了,又扭了头隔着帘子朝里头笑道: “大姐姐这会子要去哪里?待兄弟为你赶车。” 薛宝钗抿嘴一笑,温声道:“你且好生坐着,莫要摔了下去,驾车的老郑自然知道往哪里去。” 薛蝌听了,便知她早已嘱咐了车夫去处,也不追问,转而说起了另外一件事。 “今儿一早我见春九拦了大哥哥出门,被大哥哥踹了两脚,不知是不是那郑家的人又送来了什么信儿,要坑大哥哥哩。” 薛宝钗叹了一声,这薛蟠答应了自己不出去,偏又耐不住寂寞,三天都不到,便现了原形。 看来,还当是要使了别的法子绊住了他的脚,不然,这好容易守下来的家财,早晚要叫他败光了去。 此时依着薛宝钗来看,这薛家的百万巨富既然是自己力挽狂澜守住的,自然与自己的并无二异。 平素与他些钱财花倒也罢了,只当是给家产名义上的主人出点子利息。 可若他前头败着,自己后头收拾着烂摊子,却是跟与他薛家当管家一般,着实叫人心里不痛快。 “大哥哥与我打了赌,想来男子汉大丈夫,当是一诺千金,若他不守诺,等我回去笑话他。” 薛宝钗语气轻松地同着薛蝌道,薛蝌以为她心中有数,也就放下心来。 他如今急切的想在薛宝钗面前证明自己的价值,不为旁的,只是不想再回到二房去受那尿溺之辱。 当时他急不可耐地要离了二房,便是因为深知薛蜒两兄弟是个人前乖巧,人后乖戾的性子。 他欺负自己被人撞见,定然不会想着收手,却只待再无旁人时,将气变本加厉地撒在自己身上。 因着自己的父亲排行最末,又是庶出,对两个哥哥颇为敬重,若不然,也不会因着薛明仁临终时的一句话便把他送回了金陵。 要是知道儿子在二哥家受得这般屈辱,还不知道心里该当如何难受。 且若私下里告状,父亲怕也不能将他立时接了去,反有挑拨他们兄弟感情的嫌疑。 薛蝌庆幸自己向薛宝钗提出了借居在大房,可又时时担心,怕他们以上京为由将他撇了去,恨不得立时让宝钗知道自己也是极得用的人,这才不管不顾跟了上来。 马车直直驶向了城南的南门,在一处街市前停了下来。 车夫老郑压低了声音,向里头道:“大姑娘,仙鹤街到了。” 昨日薛宝钗带着香菱在丝市都打听得清楚,能够织造云锦的匠人时代聚居于此地。 薛蝌极有眼色的在车下放了马凳,薛宝钗扶着香菱的手下了车,耳边“唧唧”的机杼声从各处传来。 仙鹤街,传闻因织造仙鹤补子的工匠聚居而得名。 匠人技艺高超,许多人领了江宁织造司的活计做,倒比一般百姓日子过得要好上许多。 薛宝钗行步上前,走到一户人家门外,香菱上去拍门。 “姑娘是想雇我们织云锦?”一身粗布衣衫却收拾得极干净整洁的干练妇人与她们上了茶,款身坐到椅上,疑惑问道。 “正是。我也知道云锦是专供皇家,便是市面上流通一二,所需数量也并不很多,劳烦不到汪娘子。” 薛宝钗嘴角噙着浅浅笑意,缓声道:“汪娘子想来也知道,我们薛家也有布庄的生意,往常只在咱们金陵城中,或预留几匹云锦也够卖了。 只是如今家母有往京城移居的打算,若是在京城开布庄,达官贵人如过江之鲫,倒是这些名贵难得的料子,才能撑得起架子来。” 早先听她说自己是薛家大房的大姑娘,汪娘子的表情便有些微妙,此时又见她强调自己的身份,汪娘子忍不住道: “倒不是我不愿意接大姑娘这单生意,只是金陵城中谁人不知,现下薛家大房这里乃是蟠大爷做主,我们这小门小户的,实在不敢与蟠大爷打交道……” 薛宝钗俏脸微红,汪娘子这话说得含蓄,可内里意思却是明白,自己哥哥这名声,在金陵已经是烂了大街了。 “汪娘子先莫急着推辞,且听我一言。”薛宝钗面上笑意不变,伸手从香菱手中接过一张纸来,放在桌上。 汪娘子打眼一看,却是一张会票,不由挑了挑眉。 “这里是三千两银子的定钱,我先放在这里,待汪娘子将人找齐开工了,我再补剩下的。” 汪娘子面色微变,嘴巴嗫嚅几回,苦笑道:“看来薛大姑娘是做足了准备,竟连咱们的路子摸得透彻。” “汪娘子放心,如今若我与娘子说薛家大房是我当家,怕是汪娘子也不好求证。只是这银子真不真,却是骗不了人的。 这张会票拿到昌隆钱庄一验便知,当是做不得假。若是之后生丝未到,薛家反悔,汪娘子拿着这些钱银,也好给匠人们一个交待。” 汪娘子也是久在生意场上打转的人,听得她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也就爽利将会票收了叠起,放入怀中。 “既是薛大姑娘如此心思通明,我汪秀再磨磨唧唧的,可就不像话了。敢问薛大姑娘这回要多少货,打算何时运上京去?” 这个问题却是薛宝钗早就想好了的,“预定五千匹进上的云锦,花色想来汪娘子心里有数,我便不指定了。 不过,这批云锦明年八月便要运往京城,也就是说,起码六月前便要完工,汪娘子觉得,可做得出来?” “大姑娘可莫要开玩笑哩!”汪娘子瞪大了眼睛惊叫道,“这云锦难得,两人一日不过只织得两寸。 就连江宁织造司的活计也要提前一年定下,大姑娘只给我们半年的光景,却要五千匹云锦,那怎么做得出来? 何况大姑娘不是这行当的人,自然也不知道,就是专供云锦给皇家的吕家,一年也只得五六千匹云锦进上哩。” 薛宝钗恍然大悟,款款起身,朝着汪娘子福了福身,汪娘子哪里敢受她的礼,慌忙往一旁避开。 “大姑娘这是做甚?” 第28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汪娘子说得是,我不过是个未入行的外行人,所思所想未免天真。只我想请教汪娘子,若只是换人不停机,半年赶两千匹内造的云锦,可赶得出来?” 见她不听劝慰,汪娘子皱眉道:“大姑娘说的这话,赶倒是赶得出来。可是若是放在铺子里头卖,这两千匹又该卖到什么时候去? 这妆花缎本就耗费颇多,若非进上所用,再加上翻了倍的人工,何况薛大姑娘还不曾算了运货使费,到时候就算能卖出去,怕也要折了本钱,实在划不来。” 薛宝钗颔首,“既能赶出来,还望汪娘子照着两千匹的数准备,生丝我亦早些准备好,还需要什么东西,汪娘子只与我这小兄弟说就是。” 汪娘子咂舌道:“薛大姑娘真真是好大的手笔,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一句,这内造的东西可不比外头卖的,光是一匹妆花缎所用的金线怕就要三十两银子。 更遑论上用的生丝和染色,哪一样不是价比黄金?我也是好心提醒大姑娘,两千匹妆花缎,大姑娘起码要准备这个数……” 只见她撇了撇嘴,右手翘起中指、无名指和小指,在薛宝钗面前晃了晃。 薛宝钗垂眸思索片刻,笑道:“汪娘子放心,现下我薛家虽不如父亲在时,到底还是有些底子在。 既想要做了,自然还是要硬撑着做下去的。只是此事怕是有些于吕家有些关碍,还请汪娘子这几个月帮着遮掩一二。” 听了这话,汪娘子挑了挑眉,又不禁叹息道: “我原看着大姑娘就是个胸有丘壑的,只是这般行险,若是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到底是不够稳重。 不若大姑娘听我一言,咱们先少少做上几百匹放在京城铺子里头卖上几个月看看,若是销售尚可,再做多些,岂不更好?” “汪娘子当真是个女君子!”薛宝钗忍不住叹道。 这做匠人的,到底比只是图利的生意人实在许多,按说她下了订单,那边拿钱做事,就算是亏,也亏不到她那里去。 可是这汪娘子还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劝她谨慎,两千匹云锦挣的工钱,和几百匹自是不一样的。 大多数人都做不到“视金钱为粪土”,汪娘子面对着这般大一笔买卖,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醒她谨慎,当真是难得的很了。 “嗐,说这样的话。”汪娘子微微笑着,两手交叠置于胸前,“我瞧着你应也是初初掌管了家业,不明白这生意场上的险恶,怕不是要指着这笔生意证明自己? 可是这云锦生意早被皇商吕家垄断了去,我们这里一年到头儿,也多是他家和织造司的单子。 吕家早就将江宁织造里里外外哄了个妥帖,若是真个这般容易从他们手里分一杯羹来,哪里还等到现在薛大姑娘来做? 这挣钱难啊,守业更难。大姑娘有这份重振家业的心自是好的,可是这云锦生意到底成本太高,若是出了岔子,姑娘可如何向家里交待?” 看着面前这个一身富贵打扮,圆圆的脸上总是带着浅浅的笑容,叫人观之可亲的小姑娘,汪娘子也是真心实意的劝慰。 可人家没有明白的说要跟吕家抢生意,她也只能点到为止,旁的倒不好多说了。 薛宝钗知道,只要自己要做这件事,总之是瞒不了人的,她本也想着,只将吕家瞒上些日子。 实在瞒不住,倒也罢了。 而且,郑家的事还没做,什么时候做,能不能成功,都是说不准的事。 她此回也是在赌,赌赢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自然是唾手可得。 可若要赌输了…… 只要不亏得太多,输了也就输了。 做生意嘛,哪有稳赚不赔的。 “汪娘子放心,我薛家如今也是押上半数身家来做此事,我前前后后自都是想得明白的。 我要在京城开铺子,自然要有些镇店之宝压场子,若是一般的素缎布料,哪里买不到? 只有我薛家能供应和内造品质一样的妆花缎,那些权贵人家买过几回,自然就认准了我家。 汪娘子觉得,我说的可还有几分道理?”薛宝钗微歪了头,有些俏皮说道。 汪娘子则是该提醒的也提醒了,她既不听,又出得起钱,那这生意自没有往外推的道理,因此也不再啰嗦,痛快接了订单。 打从汪娘子家里出来,憋了一肚子疑惑的薛蝌方才开口问她: “大姐姐,咱们家不是一向负责皇家的杂物采买,如何又要染指这云锦生意? 吕家积年做老了的事情,咱们贸然插手进去,怕是不大好做。” 宝钗瞥了他一眼,慢悠悠上了马车,叫薛蝌坐进车厢,又吩咐老郑往秦淮河旁的丝市去。 “想必你也疑惑,我与汪娘子说的是咱们自家的布庄里头卖,可是这京城里的布庄连个影子都还没有,我却急吼吼的定下叫人织造云锦。 可还记得你曾同我说,这郑家盯上了吕家,要在他们家的库房使坏的事?” 薛蝌点头,犹自不解,“可是,就算是他们在吕家的库房使坏,吕家的人也不是傻子,若是云锦出了问题,即刻又叫人补上就是。” “那你猜,郑家既盯上了吕家,使了大力气要害他们,可会只针对库房行事,而没有别的准备? 若是你是郑家的人,又会如何?郑家的生意虽是在咱们家的帮扶下做成的,可是能做到如今这般规模,却也不好将他们看轻了的。” 薛蝌沉思,嘿嘿笑着,重重地点头,皱起的眉头逐渐舒展,眼睛里头泛着几分欣喜。 他将手虚握成拳,在空中挥舞了几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大姐姐是想做吕家和郑家这场博弈中的黄雀了!” 薛宝钗抿嘴轻笑,将手指竖到唇前,轻轻“嘘”了一声。 “这话可不好传出去,若是传将出去,怕有人觉得我们薛家设计害那两家呢。 我们只不过是因为要将金陵的产业往京城里移,这才兵行险着。成与不成的,端看天意罢了。” 第29章 旧年的生丝 薛蝌笑弯了的嘴几乎咧到了后脑勺,信誓旦旦向她保证。 “大姐姐只管在中军谋划,有什么事,便安排我去做,我必不会叫大姐姐失望!” 薛宝钗被他一句话逗得“扑哧”笑出了声,“蝌弟这句话说的,倒似咱们这是行军打仗呢。” 薛蝌正色道:“大姐姐难道不知?这生意场上是不见硝烟的战场,争名夺利的,不比行军打仗更轻松。 大姐姐既信我,愿意给我些事情做,我必定是要全力以赴,不敢有丝毫懈怠。” 见他一本正经的模样,薛宝钗也收敛了面上笑意。 “好,既蝌弟有此心,那我便放心将我的后背交付于你,只管盯着前路上的敌人。你我姐弟齐心,还愁有什么事不能成的?” 薛蝌越发将腰背挺直了些,拍着胸脯道:“大姐姐且放心就是!” 至丝市,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人流如织,比肩接踵,薛蝌才下了车,眼睛便不够用了。 薛宝钗带着他直奔茶楼,报上名号,便有小二将她们引至楼上单独的雅室。 屋中并没有人,薛蝌正好奇着是何人定下这间雅室,便听薛宝钗道: “织造锦缎最要紧的还是生丝,只要生丝能供应得上,其它的原料倒不需要愁的,汪娘子那里都能寻到。 只是这上等生丝,早在小满前后便叫各处的织造司和织锦世家笼断,如今咱们这个时节方来采购,已不当季。” “那可如何是好?”薛蝌闻听,眉间紧紧皱了起来。 这妆花缎本就成本颇高,再收购不到上好的生丝,就算用次一等的生丝,可若是织出来的东西货不对版,无人买账,岂不亏了? 正说话间,便听得门外轻轻敲响,香菱忙过去开了门,便见一眉眼精明的男子点头哈腰进来。 “薛大姑娘果然信人,说是午时前到,更是不肯拖沓半刻的。”男子朝着宝钗拱拱手,笑着恭维道。 宝钗嘴边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伸手示意他落了座,又将薛蝌引荐与他。 “这是我家弟弟,往后这生丝采购的生意便由他负责采买和抽捡,还请张牙人多带挈着他些。” “好说,好说,不敢,不敢。”张牙人呵呵笑着,又朝着薛蝌拱了拱手。 “昨日与薛大姑娘说的那回事,那边儿倒是答应了,只是这银子却要一次性付清。我因未曾得了大姑娘的准信儿,也不曾与他说死了,只道今儿问过大姑娘再说。” 宝钗轻轻颔首,带着几分谨慎问道:“张牙人可向对方透露过我的身份?” 张牙人“诶”了一声,身子微微朝后仰着,“既是大姑娘特意嘱咐了,我哪里又会多这样的嘴? 何况那边儿也是偷偷行这样的事,恨不得两家互不相见,谁也莫要知道谁的底细,方才方便哩。” 薛宝钗心中越发安定。 既她已经想着要趟了这浑水,如何会不做了万全的准备? 昨日在丝市上一家一家问过去,都道是这上等生丝已过了季了。 只有这徘徊在铺子中寻生意的张牙人拍着胸脯保证定能为她寻来上等生丝,虽不是今年的新货,可往年的库存难道就不能使了? 就算是色泽上有些许差异,不过依着这张牙人说,若是没有织造司的信票,寻常商人在小满时也未必能买到上等生丝。 “虽这生丝都是往年的,但是小的也亲眼去看过,色泽虽差了些,若是平常在铺子里售卖,也不大看得出来的。” 薛蝌有些着急,这些牙人口中的“色泽差了些”,或就是天差地别的差异。 天晓得他们为了赚钱,将八分的东西也要说成十分的好来,可做出来的东西差异过大,还不是自家担了风险? 一瞥眼,却看见薛宝钗面色沉静,丝毫不见慌乱,温声道:“我既寻了张牙人,自是信得过你。 就依着张牙人所说,这些生丝不论是哪一年的,只要那人愿意出,我这边尽数都吃下了。 只是这交易上头,还望着张牙人带一带我这小兄弟,若他有什么不懂的,还请张牙人提点一二才是。” 见这一桩生意三言两语就成了,张牙人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只见两排雪白的大牙。 “好说,好说,我们牙人最重诚信二字,若不然,这一锤子买卖,往后只喝西北风去? 大姑娘且放心,旁的不敢多说,这批生丝我自管一包一包查验清楚了,定不叫大姑娘吃得亏去。 至于薛二爷……若有什么不懂的,只管问我就是,我但凡知道,定不会推托的。” 张牙人将胸脯拍得“梆梆”作响,自信满满。 若是这一单生意能成,怕是挣的钱也够将他的心上人风风光光娶回家,定是不能出了岔子才是。 “好,那就拜托张牙人了。”宝钗微微颔首。 谈完了事,薛宝钗也不耽搁,瞧着外头天色还早,便叫老郑赶了马车跟在后头,带了薛蝌和香菱慢悠悠在丝市上逛。 “这上等生丝既是褪了光泽,自然也算不得上等,那织出来的云锦又如何能抵得上内造的要求? 大姐姐,此事不若再多筹谋着些,万一咱们舍了大价钱做好了,却卖不进宫里去,这偌大一笔钱银岂不打了水漂?” 这回不消薛宝钗说,薛蝌便随在她后头钻进了车厢,话如珠落玉盘般追着薛宝钗问道。 他只怕薛宝钗受了骗,又一意孤行,这么大一笔银子投进去,连个水花儿都瞧不见,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去。 薛宝钗面上浮现一丝笑意,压低了声音道: “蝌弟也知道这‘内造之物’四个字的分量,若是我们负责采买杂物的皇商薛家拿出了大量的内造妆花缎…… 你猜,这内务府和吕家心里,会如何想我们薛家?会不会觉得咱们早有准备,又为什么会早有准备?” 郑家算计吕家,偏是薛家拿出了大量可比肩内造妆花缎的云锦…… 那时,怕薛家便要成为众矢之的,被几家围而攻之。 薛蝌本就不笨,此时顺着她的话一想,冷汗自额角流了下来。 第30章 百无一用是书生 宝钗微启朱唇,轻声说道,“比内造之物次一等,又比市面上流通的要好,便是我的计划了。” 见薛蝌已然明白了,薛宝钗便又嘱咐道:“这云锦织造非一朝一夕的事,等我们上了京,这边全赖你一个人筹划。 你不仅要收购张牙人这边的生丝,若市面上流出较好的货色,也要一并收了来,同时还不能荒废了学业,可能做到?” 薛蝌面上喜色掩也掩不住,忙不迭点头,“大姐姐委我以重任,是对我的信任和历练,我一定能行的!” 薛宝钗笑着点了点头,张口才要勉励一番,忽的一侧墙上的门打开,打从里头踉跄撞出来一个妇人。 薛宝钗避之不及,下意识伸手接住了妇人,只那强劲的冲力还是差点儿将她撞倒在地,还是薛蝌托了一把方才站稳。 “姑娘,没事吧?”香菱眼圈儿都急红了,一边懊恼自己反应太慢,一边过来扶了宝钗。 接着,便见那院子里头又一个文弱书生怀中抱着包袱叫人给撵了出来。 “若不是看你是赶考的举子,哪里容得你这般白住这么些日子!若是没钱,去庙里容身岂不更好?” 书生羞愤掩面走下台阶,不敢回嘴,只上前扶起了自家娘子,又侧了身向着宝钗躬身施礼。 “是我夫妻唐突了这位姑娘,还请姑娘勿怪!” 见他知礼,宝钗自也不会为难,忙侧身避过,又问起原由来。 原来这书生本姓林名之奇,原是上京赶考的举子,只是行路到金陵,遭贼人盯上,丢了盘缠,还是妻子典卖了首饰,才赁下这院子先住下。 本想着支个摊子与人写些书信讼状,也好攒下些盘缠,谁成想屋漏偏逢连阴雨,突如其来一场大病,将两人身上仅剩的一点儿钱财也耗光了去。 房东且容忍了他们一个月,见其实在没了钱银,终是忍无可忍将人赶了出来。 “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古人诚不欺我。”林之奇摇头苦笑,“若不是我心软,又如何能叫路上那老妇偷了盘缠?连累内人跟着我吃苦……” 妻子姜氏略蹙了眉,轻声道:“相公的志向,本不在这里,何必如此自怨自艾?” 薛宝钗瞧他两人,虽已是如今这般困苦境遇,依旧互相安慰,而非指责对方,较之一般夫妻已要强出许多。 “说来也巧,我家倒也有一姓林的亲戚,乃是盐政御史林老爷家,说起来或许与林举人是本家哩。”她笑道。 先有甄士隐义助贾雨村,若这书生当真人品可靠,她便效仿一回甄士隐又如何? 哪知林之奇听了这话,立时举袖掩面道:“我与这位林老爷倒确是本家,曾也在族谱上见过他的名号。 只是如今他家显赫,我家不过偏远旁支,又在老太爷那一代便迁往了上饶,家业凋零,一事无成,不敢攀亲。” 薛宝钗不由怔住,这世界未免也太小了些,路上随便撞上一个人,便是林如海的本家。 那《红楼梦》原著中,却是对他林家的本家族亲一概未曾提过的,导致黛玉后头只孤零零一个人。 若是在林如海死后,林黛玉还有本家可依,又怎会陷在贾府风雨飘摇? 薛宝钗心中一动,忙请二人往旁边一茶楼坐了,叹道: “两位兄嫂不知,我家前些日子才才赖林姑父帮忙,摆脱了一桩官司。 听他提及自家人丁单薄,族人又各处寓居,如今膝下只有幼女,想找个亲族帮扶,竟也不能。 此时林兄长和嫂嫂既遇难处,不如也过去看望一下林姑父,若他能见到千里之外的亲眷来探,心中定是极高兴的。” 林之奇和姜氏互相望了一眼,面上隐隐露出些许挣扎之色。 宝钗趁热打铁,抿嘴笑道:“茫茫人海,相逢即是有缘,不如林兄长和嫂嫂此时随我回家,稍作歇息,待我打点清楚,使了人送兄嫂去扬州,可还使得?” 林之奇夫妻两人正是为着盘费发愁,若去扬州,便是两条腿走着去,怕也要七八日往上,这七八日吃什么,住在哪儿? 怕是还不曾走到,自己夫妻二人便饿死在路上,更莫要提还有匪盗横行,变数太多,故而迟疑。 没想到他们还不曾将担心的话说了,就听薛宝钗说要使人护送他们过去,不由大惊,连连摆手道使不得。 宝钗不容置疑道:“兄长和嫂嫂还当我只为了你们夫妻?实是上回林姑父帮了我的大忙,我做为小辈无以为报。 又向来知道林姑父家里人丁单薄,亲族疏远,一直盼着有出息的族人来往。林兄长如今已是举人,正该长辈教导一二。 且林姑父乃是他那一科的探花,若是林兄长能得了林姑父的指点,这于科举一途,该当少走多少弯路?” 林之奇对于认亲一事并不热衷,但这科举经验的诱惑,却是叫他说不出半分推拒的话来。 姜氏与他夫妻同心,只瞧着他的面色,便知道他的抉择,又忖着他定是下不来面子,便起身盈盈冲着薛宝钗福了一礼。 “既如此,我夫妻便不再推托,正好此地离着扬州也不甚远,一切只赖姑娘安排。 他日若我家相公得了前程,姜氏必不会忘了薛姑娘今日的援手。” 此间事情既了,薛宝钗便请二人上了马车,带回了家,安排在外院由薛蝌陪着,又叫香菱去厨房传了饭食。 “你打从厨房出去,便到外院唤了常大用过来,我有事叫他去办。” 香菱低头称是,转身匆匆去了。 这时,小丫鬟捧了倒着温水的铜盆进来,莺儿上前在里头将手巾摆湿了,递于宝钗擦脸。 “将才三山街的二老太太使了嬷嬷过来,说是想姑娘了,问姑娘下午可曾有空,叫姑娘过去坐坐。 因着姑娘不在,我也不好做了姑娘的主,便说姑娘出门没个定数,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才把她打发走,姑娘便回来了,与她不过前后脚的功夫。要不,我再使人去追了她回来?” 第31章 背靠大树好乘凉 宝钗沉默片刻后,道:“来回追人也够累的,你自家跑一趟,跟二老太太说,我午后便过来给她老人家请安。” 莺儿微顿了顿,方轻声应了,转身出了门。 香菱很快将常大用唤来,常大用不敢入内,只在门口垂手站了,听得薛宝钗吩咐道: “你去账房先支了百两银子来,只待前院儿的客人吃罢了饭,用咱们家的马车将人安安稳稳送到扬州林老爷家。 若是林老爷问起我来,你便说咱们不日将去京城,我定来拜访林姑父;若他不问,你也不必提我,自回来就是。” 常大用应了声转身要走,被宝钗又叫住,嘱咐了几句话,方道:“且去罢。” 香菱来问:“大奶奶那里差了同喜姐姐过来,问姑娘是自己用午饭,还是和大奶奶一起?” 宝钗略想了想,笑道:“也该叫母亲知道我在忙些什么,便把我的份例菜也摆到母亲房里去。” 在王氏屋里用罢了饭,又去前院见了林之奇夫妇,好生契阔一番,将人送走。 薛宝钗带了莺儿和香菱一道出了门,往三山街二老太爷家去。 先时已经谈妥了的二老太爷此时抚着胡须变了卦。 “咱们这样的人家,虽称不上豪富,可也没有遇上些许难处便思量着变卖家产的道理。 依着我说,不若你将这金陵的产业托付与族中打理,自家再去京城盘下几间铺子,若是经营得当,也够你们母子三人吃喝了。” 眼瞧着坐在上首眯着眼睛的二老太爷摇头晃脑,拿腔作势一番教训。 薛宝钗暗地里几乎将银牙咬碎,偏脸上笑意不减,“二老太爷教训的是。” 她接过一旁丫鬟茶盘中的茶碗,亲手送到二老太爷旁边的桌案上,声音越发柔和。 “其实先前我也是这般想的。扬州那边的巡盐御史林大人原是娶的我姨妈的小姑,因着母亲早逝,被荣国府老太君接去京城教养。 这回我哥哥的事情,便全赖了林姑父帮忙。林姑父还说,若我去了京城,真个有心做出一番事业来,倒也可以往生意里放上几股,挣个银钱给林妹妹平日里开销。 是以我这边也犹豫得很,这会子恰二老太爷帮着我拿了主意,我也这般回了林姑父,家里实在不便,叫他另想别的法子就是了。” 二老太爷眉梢轻跳,眼睛撇了过来,身子微微朝前探出,谨慎问道: “宝丫头,你说的那巡盐御史,可是甲戌年的探花,加封正二品兰台寺大夫的林如海林老爷?” 薛宝钗笑得含蓄,颔首道:“林姑父倒确是探花出身,时任巡盐御史,总理江南盐政,想来二老太爷说的便是他了。” 二老太爷敛容坐了回去,摩挲着下巴半晌没吭声。 宝钗也不催他,只端端正正在倚子上坐了,见茶水有些凉,便唤来小丫鬟添茶。 一杯温热的茶水入肚,二老太爷咂巴了下嘴,道: “既是得了林老爷的嘱托,这京城的买卖,倒不好做得小了,只是金陵这边也是祖产,哪里说卖就给卖了? 若不然,我想个法子,宝丫头且听一听,到底做得不做得?” 薛宝钗笑得眉眼弯弯,“二老太爷若是肯替我拿个主意,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似是极满意她的态度,二老太爷清了清喉咙,坐直了身子。 “你们大房一脉如今分了三房,你三叔自在外头讨生活不提,你父亲又没了,你们这一房,也就你二叔还在金陵。 若是你家产业想要转手,自要从你二叔那里先过一遍,他挑剩下的,再由族人们置换。我这样说,你可理解?” 理解,理解,二老太爷果然是活得岁数大了,端的一碗好水。 薛明仁这一支自家分三房,但是在族人看来,还是将他们三兄弟算作一房的。 若直言薛明仁算计自家产业,怕无人做主还倒罢了,说不得反过来笑话自己吃里爬外。 薛宝钗面上笑意更盛,温声答道:“二老太爷说这话,我原也是想过的,自然也同二叔通了声气。 只是他那里只有一处京城码头的铺面与我家置换,这朱雀坊的布庄,南门的当铺,大市街的仓库……哪一样不是寸土寸金的地界儿? 二叔自家实在吃不下,我这才来寻的二老太爷。若是您这里也没个法子,那我只好放出风声,往市面儿上问一问了。 只是这家产在咱们自家流通也就罢了,若是真个要卖给外人,又怕二老太爷替族人骂我是败了祖宗基业,宝儿可是担待不起的。” 听得她话里话外似已是拿定了主意,二老太爷不由挪了挪屁股,眉宇间深深皱了起来。 “咱们家的产业,万万不能流到外头去。”他一句话,先把事情的基调定了下来。 “是。”薛宝钗顺从应声。 “过几日便是除夕,你且先回去,把你家需要置换的铺子整理出来,到时候或换或卖,咱们家总有买得起的族人。 不过这田庄出息一向稳定,非到万不得已,定是不能换了钱银,你且听我一言,只寻个靠得住的庄头,每年年下的时候将庄子里的收成归纳了,运到京里去。 若是不好运那般远的,便叫他就地折了现银,一并送过去。这样,说不得你们母子三人的日常使费也就出来了。” 薛宝钗愕然,原以为这二老太爷是刻意拒了先时的提议,把家产归了族里照应,日久天长的,到底还算不算自家的产业,也就不好说了。 没想到,竟真个是为了自家考量的? 管他怎么想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如今她背靠着林如海的大树好乘凉,林妹妹的爹这块活招牌简直不要太好用! “二老太爷的教导,宝钗一并记下了。只是这眼看年关近了,又怕年后舅舅他们便要催着上京,这事儿……” 薛宝钗微蹙了眉,故作为难道。 二老太爷轻咳了两声,挥了挥手,“只等年下拜完了祠堂,趁着族人都在,好把你这边的事情办了。” 第32章 争执 一股喜意直冲胸臆,薛宝钗连忙低了头,遮掩着不自觉上扬的唇角。 “一切都听二老太爷安排。等上京与林姑父辞别之际,宝钗定也会告诉林姑父,二老太爷对我们一家如何看顾的。” 二老太爷呵呵笑得和蔼,“旁的也就罢了,你七叔前几个月才得了三千的盐引,正愁不知何时能能换成盐票。 既你上京时要辞别林老爷,便叫你七叔送你们过去,也好把这盐引的事情办了,倒也便宜。” 薛宝钗恍然,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 得了盐引并没有什么稀奇的,若想挣钱,只看这盐引何时换成盐票,兑了精盐出来。 若是胆大有门路的,把盐引早上一个月换成盐,运往西北换了皮货香料,再卖回江南,其间获利何止百倍。 三千的盐引,怕是翻出三两万来都不得止。 想来二老太爷先时必如薛宝钗想的那般,想要将她们这一房的产业不明不白搁置在族里。 时日久了,就说是这房献给族中的产业,到时候自家人微言轻,无力反抗,这些产业也就换了房头儿。 只是她又抬出了林如海,总理江南盐政的御史,平日里却是薛家这种本地大族想要请见一面都不能的人物。 不然,也不至于七老爷盐引拿了几个月的盐引没法子换成钱,白白跟着着急。 二老太爷人老成精,心里自有一本账,这大房的产业归了族中,大家分上一分,怕落到自家也没多少了。 若能趁这机会攀附上巡盐御史,哪里还将薛家大房那点子东西放在眼里? 既想得明白,薛宝钗心里也安定了几分。 能够有让人图谋的东西,自己要倚仗他做的事才越发稳妥。 至于能不能攀附上林如海,端只看七老爷会不会来事儿了。 一家人内里再怎么闹腾,对外却是天然的同盟。 独木不成林,如果这位七老爷是个极擅长钻营的,那么他的生意做得越好,钱财挣得越多,对自己来说,反是好事。 回去的路上,薛宝钗自穿越以来,第一回感觉到轻松,这一夜自也睡得安稳。 隔日起来,方在梳洗,便见莺儿磨磨蹭蹭走进来,小声道:“姑娘,奶奶说有事要问姑娘,叫姑娘现下便过去。” 宝钗看了她一眼,静思片刻,问道:“妈可说了是什么事?” 莺儿往墙角缩了缩身子,摇头道:“瞧着大奶奶似有些怒火,却并不曾说了是何事要寻姑娘。” 她越是这样,越叫人觉得不对。 只是现下直白来问,也问不出什么来,宝钗颔首道:“我知道了。” 莺儿踌躇了一下,提醒道:“姑娘,奶奶说,叫姑娘立时便过去。” 薛宝钗坐在妆台前未动,由着香菱给她上妆。 莺儿嘴唇嗫嚅了几回,到底没敢再说什么。 待都收拾停当,宝钗这才带了香菱和莺儿往王氏的正院去,留下甘草看屋子。 踏入正院,薛宝钗一下便感觉到不对,临近年下,薛家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这边却安静得很。 “我知道,如今你掌了家中的大权,是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宝钗一愣,遂笑道:“妈怎么说这样的话?可是谁给了您气受了?” 说着话,顺势便挨着黑着脸的王氏坐下。 王氏深吸了一口气,将手狠狠点在她额间。 “还能有谁给我气受?先时你说要把金陵的产业卖了往京城去,我原是同意的,你也说有甚么事与我商量。 可现下瞧着这情况,你去寻了二房和二老太爷,事情都要定下来了,你可与我面前透过半分口风? 既如此的话,你也莫要多说甚么,若是要卖家中的产业,趁早死了这条心,把钥匙赶紧交回来是正经。 我怕再叫你把这家当下去,往后我和你哥哥两母子早晚要端个碗四下里要饭去!” 宝钗恍然,笑着上前挽了王氏的胳膊,“我道是什么,原是为着这事儿。妈可是听了莺儿说的?” “你管我是听谁说的?你父亲操劳了一辈子,方才与你哥哥置办起这般家业。 这才叫你当家几日,便要把我们撇开了去! 我早说你一个云英未嫁的姑娘家,只好好在家里做些女红针凿,哪里需要你抛头露面做生意的? 只不过与林家攀了姻亲,便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王氏语速极快的一顿输出,越说越气,下意识拿胳膊肘往旁甩了一下。 宝钗冷不防,被她一把推倒撞在墙上,忍不住呼痛出声。 王氏心头微跳,欲要往一旁看看她可是摔疼了,又想端着架子,好叫她知道自己真个生了气。 是以她越发将头扭向一旁,竟是连个眼风都不肯给。 香菱忙上前扶起宝钗,瞧着她一双柳叶眉微微蹙起,一只手在另一只手腕处轻轻揉搓,定是方才扭着了,不由红了眼圈儿轻轻揉了上去。 “昨儿我才见吴嬷嬷拿了跌打酒过来,我回去与姑娘仔细揉一揉,就没这么疼了。” 听在王氏耳中,回头看来,见宝钗形容狼狈,眼圈儿微红,乌黑鬒发间的簪子都歪了去,心中不由后悔。 “既知现在,又何必当初!这家业交到你手里,可不是叫你拿着胡闹使性子的。 你和你二叔置气,便拿了你哥哥的东西做筏子?我真不明白你是如何想来!” 可一开口,王氏还是训斥道。 这孩子不懂事,便要将她教得懂事了,可不能一味的溺爱。 不然今日敢卖家中产业,明日怕不要将她这老娘不声不响的卖了? 定不能助长了她的气焰! 哪怕心里早做了挨骂的准备,此时听了她这话,宝钗亦是心内冰凉一片。 她强撑着笑道:“妈这话可是冤枉我了。妈也不知道听旁人说了什么,竟是疑心了我,咱们才是亲母女,有什么话不能摊开了说? 如今却口口声声倒似是我要害哥哥,让女儿如何承受得住?难不成妈眼里只有哥哥一个孩子是亲生的,偏我是捡来的?” 薛宝钗说着话,越发觉得委屈,低头啜泣。 第33章 敲打 “你莫要与我打岔,我只说你瞒了我们私自行事,哪里又与你辩白别的?”王氏气道。 宝钗只垂泪不语,眼睛红肿似个核桃模样,瞧起来好生可怜。 王氏叹了一声,声音舒缓了几分,“这说破大天去,家中产业往后也是叫你哥哥继了去,你这是替着他在打理呢。 何况你父亲置办下这些家业又哪里说得上容易,总不能一说咱们进了京,便将他半辈子的心血给扔了吧? 你好歹与我商量妥帖了再行事……” 薛宝钗轻咬着唇,泪眼朦胧抬了头看向王氏,抽噎道: “妈一开口便是给我安了那么大的帽子,说甚么我胡闹,我可不敢认。 妈只凭良心说,我再胡闹,及得上哥哥半分呢?” 王氏一口气堵在心口,心里忖着,薛蟠再是胡闹,也不过是花天酒地,花几个闲钱罢了。 这位主儿却是动辄要把产业卖了去,不折腾个精光哪里肯罢休的? 都说置业容易守业难,先时宝钗同她说要卖了家产去京城置办新的,可听了莺儿转述了二老太爷说的那些话,又觉得极有道理。 既要置办新的产业,又哪里非要卖了金陵的产业? 王氏只觉得自己的脑袋隐隐做痛,到底前世做了什么孽,摊上这两个浑世魔王一般的孩子! “其实也还是我的错处,早该同妈说清楚,免得妈从别人嘴里听些闲话,又生些闲气。” 薛宝钗的眼风若有似无地扫了内室阴影里站着的莺儿一眼,只见莺儿含胸低头,悄然退了出去。 “咱们母女间,还有什么话不好说的?”王氏忙道。 薛宝钗道:“本来我也犹豫不决,咱们去了京城,只在京城里边儿再置办了家业就是,将金陵的产业就托付给族人照管,每年只叫他们交些出息。 可那天我随手拿了个话本子看,正看见里头的员外因着出门做生意,把家里的事情都托付给了兄弟,等他回来,妈觉得他是如何了?” 王氏听得出神,见她突然卖起了关子,下意识问道:“如何了?” 宝钗摇头道:“不光是他的家产被占,就连他的儿子也认了兄弟当父亲,更莫说他的妻子被赶回娘家,又另行嫁了人,自此一个家不成家,这人却是一无所有了。” “啊!这……”王氏张着嘴,喉咙里挤不出完整的话来。 这故事里还只一个兄弟便趁其出门在外强占了他人家产,若是换成人多势众的家族…… 王氏不敢再想下去。 薛宝钗觑着她的神色,趁热打铁,“妈且想着,咱们此去京城,自与舅舅和姨母家离得近了,这手足情深,哪里舍得即刻就走? 且妈还想着叫舅舅和姨夫看顾着哥哥,再与哥哥说一门妥帖的亲事,这哪里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办妥的?” 王氏忍不住点头,口中道:“还是宝儿想得深远……” “是以我想着,咱们家孤儿寡母的,与其担惊受怕与族人打官司,还不如索性将产业换到京城。 又想着先时同妈提过,妈也是同意的,便自作主张去寻了二老太爷,以免再叫妈烦心。 妈说这是父亲留给我们兄妹傍身的家财,我哪里又不知道?只妈现在不信我罢了。 可若是我们能将生意做得更大,父亲泉下有知,想来也是会极欣慰的。” 宝钗蹙了眉将下唇咬得泛了白,王氏面现挣扎之色,握了薛宝钗白嫩的柔荑,叹道: “我的儿,若没有你为着咱们这个家考量,这日子可怎么过得下去……” 宝钗温声道:“妈莫要担心,这些我早在心里想了多少回,就算是置换产业,也不能叫咱们家吃了亏去。 若是再有人来妈面前说些什么话,妈也莫要着急,只来问我就是。咱们亲母女,难道还怕我有什么事瞒着妈不成?” 王氏连连点头,到底还是怕和女儿离了心。 打从正院出来,望着院外小径两旁种着的绿油油的桂花树,薛宝钗长长出了一口气。 莺儿果如原著中所表现的那般,心里没有半点城府,又嘴快学舌。 不管日后如何,这回上京,自己却不能带着她了。 回到自己院子里,便见吴莲花正与甘草说笑,见她过来,忙迎了上来。 “莺儿姐姐方才红着眼睛跑了回来,现下正在自己屋子里待着呢。” 甘草凑到宝钗面前,小声说道,一双丹凤眼中黑白分明,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还未等宝钗说话,她头上便受了自家亲娘一个爆栗子。 “当着姑娘,还学着村里的婆娘说些家长里短的,实在该打!” 甘草登时一缩脖子,嘿嘿笑着跑到宝钗另一侧去,与她娘远远隔开。 宝钗笑道:“吴嫂子莫要如此,如今甘草跟了我,无论是做对做错,自有我来教她,断没有自己娘亲伸手的道理。 不过,若你是以我身边乳母的身份来教训她,那我自然是不会说甚么的。” 吴莲花讪讪应声,心道这大户人家的规矩可是真大,日后自己也要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来应对。 宝钗往一旁看了看甘草,又道:“你跟在我身边,便是我的眼睛和耳朵,这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过来告诉我才是正经,我并不会责怪于你,反而还要赏你呢。” 甘草一听,喜笑颜开,探了头朝着吴莲花做了个鬼脸。 吴莲花瞪了眼睛,才作势要打她,忽看见宝钗看了过来,想起来她才说过的话,讪讪笑着往后退了半步。 回到房中,宝钗叫香菱捧了自己的首饰盒子来,从中挑了一支事事如意银簪,递给甘草。 甘草喜滋滋地接过银簪,翻来覆去地看,她在田庄长到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得了银簪子呢。 这边还没稀罕够,便听宝钗柔声说道: “我还有好些好东西呢,以后你和香菱好生在我身边做事,且有你们的好处。不过,我丑话也要说在前头。 我平生最恨背主之人,不管你们是叫人套了话去,还是主动给我下绊子,我这眼里可容不得沙子。” 第34章 他以为如何 香菱听了,双膝一滑,就地跪下,甘草不明所以,见她跪了,也连忙跟在后头跪着。 “香菱的一条命都是姑娘救回来的,若有人想对姑娘不利,先从香菱的尸体上踏过去!” 听得香菱字字铿锵表忠心,甘草忙不迭要跟着开口,便见其上坐着的薛宝钗“扑哧”笑了。 “行了,我不过是先给你们提个醒儿,你们既跟了我,一要嘴严,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不问,不该有的心思自然也不能有; 二来,也要机敏着些。这人起了歪心思,那可是无所不用其极,下作手段可多着呢。 你们自也要添了十二分的小心,别不知不觉间叫人给套了话去。” 宝钗起身扶起了香菱,又把甘草拉了起来,同她们说道。 香菱自不必说,将头点得如同小鸡啄米一般。 甘草却歪了头问道:“姑娘说的意思我倒是懂,就是怕遇上了坏人不知道,万一叫人诓了去,那可怎么办呢?” 香菱扭身将她的胳膊扯了扯,压低声音道:“所以姑娘才叫咱们加了十二分的小心,不管什么人问关于姑娘的事,都都道自己不知道就是了。” 甘草了然点了点头,将心放回了肚子里。 姑娘一向只带了香菱和莺儿出门,姑娘的事情本来她就什么都不知道,纵有人来问,也问不出什么的。 这一日,宝钗并没有再出门,只去了前院寻薛蝌,嘱咐他有了时间便去丝市上看一看,若有上好的生丝,不拘多少也收下来。 “大姐姐,我还是有些担心,若是那郑家没有得手……到底吕家也是做老了生意的,哪里能这般容易叫郑家给算计了? 若果真如此的话,咱们这些妆花缎,万一,万一……这也不是一笔小数目啊!” 看着薛蝌支支吾吾,大冷的天儿急得汗都出来了。 薛宝钗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道:“你只管做事,是成是败,自有我担着呢。” 薛蝌微微一愣,便见她已转了身,步履沉稳,没有半分虚浮。 似脑中晃过一丝明悟,薛蝌陡然心思安定了下来,既然大姐姐如此笃定,自己只管做事就是,想那么多做什么? 因着冯家的案子了结,这个年王氏过得是极为舒心的。 就连薛蟠包了一班小戏子在家里连唱了三天的戏,也破天荒的没有说什么。 薛明义倒是在来拜年时问起宝钗对于朱雀坊布庄的安排,且再次提出要用自家京城码头的铺子和大房换了来。 因着京城的铺子比之朱雀坊的布庄面积大了许多,王氏很有些意动。 薛宝钗只道如今过年是阖家团聚的日子,就连公衙也都放了假呢,此时谈论生意只怕扫了大家的兴致,强行将话题断了去。 薛明义忍不住黑了脸,方欲说话,便又听宝钗道:“早先我也同二叔提过,我家的这些铺面,光只二叔一个人定是吃不下的。 年前我去寻了二老太爷,与他说了此事。二老太爷倒是答应帮忙张罗,说好了只等祭过祖之后,把族人聚拢到一起说此事。 到时候二叔也过来,咱们一起商议出个法子来,二叔以为如何?” 薛明义面色越发难看。 他以为如何? 他以为不如何! 这薛宝钗明摆着是瞧不上自己拿出来的码头上的铺子,这是打着拿朱雀坊的布庄换更多更好的铺面。 只是这话他却不好说出口,若是惹恼了她,犯了小孩子性子,把自家排除在外,去与族人交易,哪里还有自己的事? 莫说旁的,便是二老太爷家的那个七老爷,就在京城东城地界儿有好大一间银楼,若他狠狠心与大房换了,自己还能落得些什么? “宝丫头这话却是提醒了我,那间码头铺面的位置确有些不大好。但是京城寸土寸金,如果不是早先就置办下来的,现在哪里还有什么好位置? 我这边回去再收整一番,恍惚记得京城里头我还有一间染坊和胭脂铺子,若是能寻着了地契,加在一起来换朱雀坊的布庄,宝丫头觉得,可还使得?” 话到最后,薛明义撩起眼皮看向宝钗,手指在桌案上叩出“笃笃”轻响。 饭桌上的气氛一时凝滞,郑氏带着孩子们皆摒息凝神,大气也不敢出。 王氏放下手中筷箸,拿帕子在嘴角按了按,眼观鼻,鼻观心,没有说话。 薛蝌捧了碗,缩着肩膀,低头直往嘴里扒饭。 只有薛蟠兀自挽了袖子,手中拿了一块大肘子,向薛明义道: “二叔且尝尝我家厨子做的这红烧肘子,这可是我专门抢了王休家的鲁菜师傅,特意来孝敬妈和二叔二婶的。快些尝尝,莫要等冷了腻了,可就不好吃了。” 薛宝钗笑得温婉,站起身拿了碗将薛蟠手中的肘子接了,放到了薛明义面前。 “使得不使得,也不是咱们这下里能说得清楚的。如今正过年,又谈这些,难怪二叔的生意越做越好,真真是过年都不肯歇下来的。 若是世人都能如二叔这般兢兢业业,不辞辛苦,哪里还愁发不了财?” 薛明义见她笑盈盈的,一时间竟不能分辨出她这是捧着他,还是在嘲讽他。 大年下的,天气已不如三九四九那般冷。 饭桌置于厅堂中间,两边还分别摆了三足鳅沿鎏金大火盆,里头燃着旺旺的银霜炭,将厅堂烘得暖意融融。 可是薛明义只觉得一股子凉气自脚底汹涌奔腾而上,直冲自己的天灵盖。 大房这未及笄的小丫头,可委实有些了不得…… 完全不接着自己的话说,倒有几分大哥的厉害。 他一个激灵回神,面前雪团儿似的一张脸上勾起淡淡的笑意,正开口问道: “可是屋里的炭火不够旺,冷着二叔了?” “不,这炭火温度正好!”薛明义回神,断然道,“宝丫头说得对,大年下的正是各家团圆的时候,说这些子商贾之事,实在是扫兴。 不是我恭维大嫂,有宝丫头这般冰雪聪明的孩子伴在身边,大嫂日后只等着享福就是了。” 第35章 人比人得死 王氏闻听此言,饶是嘴角压了又压,面上还是隐隐露出几分自得来。 这老话怎么说来着,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她出身王家,打小锦衣玉食的,过的日子怕郑氏睡里梦里都不敢想。 出了嫁之后,又嫁得个能干的夫君,靠着自家帮扶,置办下偌大家业,还有余力扶助兄弟。 可惜老天不长眼,这儿女都还未长成,他一撒手去了。 原以为自己一个寡妇失业的拉扯着两个孩子,且还有的苦头吃。 没想到峰回路转,女儿竟是个得用的,你瞧瞧,几句话挤兑得二老爷哑口无言,脸上强撑着笑附和着她的话。 啧啧,除了薛明仁在世时,哪里还能有人叫薛明义如此低声下气的? 王氏顿觉心头舒爽,“嗐”了一声,道: “宝丫头再是能干,也不能是个未及笄的小孩子,还是要他二叔带挈着些,莫要赞得很了,叫她不知道天高地厚的。” 这话说的薛明义胸前又是一堵,深吸了一口气之后,便放下了筷子。 “今儿还得早些回去,明儿要往筝儿的外家去拜年,就不在大嫂这里多耽搁了。” 王氏本还想留他们一回,多说说话,自己还有许多体己话不曾与郑氏说哩。 郑氏强笑道:“我何尝不想和大嫂在一处待着?只是明儿这不还要回娘家,筝儿要穿的衣裳都还不曾准备妥当了。 等这年节过完了,我自无事便来向大嫂问安,只盼着大嫂到时候莫要嫌我烦才是。” 王氏也不勉强,道:“年前赶着收到了我家兄长打京城来的回信,叫我年后带了两个孩子往京城里去。 咱们虽是一家子,可这离得远了,也不知道时日久了,情分会不会淡了……” “哎哟,我的大嫂,二老爷和大哥可是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亲兄弟,若说咱们不亲,还有哪个是亲的?” 郑氏夸张叫道:“大嫂与我一向最是和乐,这不是大年下的,亲戚走动得频繁,不好失了礼节。 若不然,我恨不得只叫老爷带着孩子去,自家日日过来陪着大嫂看戏吃酒,岂不快活?” 既话都说到这份儿,王氏也不好多说什么,送走了二房一家,回来后抿着嘴直笑。 “哎,这子孙不争气啊,便是自家心气儿再高,又有什么意思……” 薛蟠自觉没什么意思,甩了甩手,道:“今儿大年下的,闷在家里也是烦得很,我约了武家兄弟去吃酒,这就出去了。” 王氏立时收了笑意,皱眉道:“你也知道这还过着年呢,若是吃醉了酒闹出事故来,难道又要别人低三下气的去给你疏通关系?” 宝钗也道:“若是平常,由着哥哥也就罢了,不时便有亲戚过来拜年,家里还指着哥哥待客呢,可不敢出去乱跑。” 两个人一唱一和,直把薛蟠气得跳脚。 忽见薛蝌给自己使了个眼色,宝钗会意,随着他走到一旁。 薛蝌掩了口小声道道:“大姐姐可是担心大哥哥出去被那郑家人骗了? 先时我听得真切,郑家若要对吕家下手,当不会过年,他们应也不会等大哥哥到这个时候的。” 薛宝钗恍然,又想起现在年下,哪里都是人,若要干坏事,怕不还要担心被人撞见? 是以她回转身,笑道:“哥哥若要出去也使得,不过却要带上春九和李升。说好了只跟武家兄弟一处喝酒,万不能再换了地方。 何况如今年下,家家都忙得很,哥哥同武家兄弟玩一会子,还当要早些回来帮衬家里。 蝌弟到底年纪还小,我和妈又是女眷,若是来了男客,咱们家无人招待,岂不失礼?” 薛蟠晃着上前揽了薛蝌的脖子,嘿嘿笑道:“我道你和妹妹在嘀咕些什么悄悄话,却是与你哥哥我求情来着。 既妹妹这般说了,我也不是那不通事理的人,就叫李升和春九跟着来就是。 还有我这小兄弟,今日啊,哥哥也带着你出去见见世面——” 这话说着,语气间便猥琐起来,想也知道,薛蟠与那武家兄弟约的定不是什么正经地方。 薛蝌如今年纪尚小,薛宝钗怕他被薛蟠带歪了去,方欲开口阻拦,见薛蝌趁人不备,冲着她使了个眼色。 只听他也学着薛蟠嘿嘿笑着,“大哥哥愿意带兄弟长长见识,是瞧得起兄弟,我哪里会推辞的?就是我不惯饮酒,怕扰了大哥哥的兴致……” “嗐,不会喝就少喝些,喝多了,这酒量不就练出来了?你放心,哥哥要教你的东西且多着呢——” 薛蟠揽了薛蝌的肩膀,一边晃晃悠悠就出了门。 王氏叹道:“再过几年也是弱冠的人了,还这般着三不着两的。你说我们娘儿俩,往后怎么指望得上他?” 对于薛蟠的话题,宝钗自认和母亲是说不到一处去的,只上前扶了她,温声道: “哥哥现下到底还差着年纪,等再过上几年,经了事,自然也就懂得心疼妈了。 这厅里虽说燃了炭火,到底还有些凉,妈不如先回房歇个午觉,晚上只有咱们自家人了,再好生热热闹闹过个年。” 她的话叫王氏心下妥帖得很,浑然忘了眼前这个掌家理事的闺女,可是比着儿子还要小了三四岁。 “我的儿,家里也得亏有你,这回进了京,我定求了你舅母和姨母,为你找一门好亲事才行。” 宝钗假作害羞,扭了脸松了手,吩咐同喜和同贵好生伺候着王氏,便带着香菱走了。 这过了年,祭了祖,便到了置换自家产业的时候,饶是她心里已经把自己家能够置换的铺子早过了一遍,可这项目不落地,到底还是不踏实。 朱雀坊的布庄薛明义早就盯上了,他是亲二叔,既然开了口,自己定然不能装作忘了这回事。 既然已经明着告诉他拿京城码头上的铺子来换绝对不行,想来他总要想些办法,好歹凑得跟朱雀坊铺面价值差不多了才行。 除了朱雀坊的铺面,南门的当铺,也是个不小的摊子…… 第36章 吃相太难看 “他大嫂子,我瞧着宝丫头如今出落得这般水灵,可定了人家儿不曾?不是我夸口,我娘家侄儿小小年纪就考了童生,连夫子都夸他前途不可限量……” “你说的可是你那二十来岁还只是个同生的内侄?哎哟,我可是见过,那一张脸长得,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 “你懂个甚么!这找女婿光看长相有什么用?还要看人有没有出息……” 薛宝钗自拥挤热闹的偏厅出来,重重的,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香菱神色复杂往后头看了看,只见王氏笑吟吟坐在厅堂中间,受着家族里头这些太太奶奶的奉承,好不得意。 今儿是祭祖的大日子,做为前任族长的妻子,王氏随在二老太太身后奉了器皿,便与族中妇人一同回来歇息了。 二老太爷将族人留了下来,商量薛家大房即将上京而要将金陵的铺面置换到京城的事情。 因着事先都通过气,大家倒不觉得如何吃惊,只将自己能拿出来置换的东西盘点好了,这才叫人将宝钗请到正厅。 “宝丫头,如今趁着你哥哥在,我再问你一回。这拿金陵的铺面置换京城的铺子,你可是想好了的? 蟠儿,宝丫头到底还是要嫁出去的姑娘,这些子产业的主家说来说去还是你,你可同意由着宝丫头与族人置换了?” 二老太爷略显老迈的声音向两人问道。 薛宝钗长长吸了一口气,面上撑起一抹笑意来,这该死的封建社会,自己费了这般多的口舌,到最后他们还是要看着薛蟠点头才作数。 好在自己也是有备而来,她将眼睛看向一旁椅子上坐没坐相的薛蟠。 只见他身子歪倒在太师椅里,仰面打了个哈欠。 “哎呀,我早与二老太爷说了,我家的事情,如今都有我妹妹做主,只要不缺了我的钱花,我是半分意见都没有的。 二老太爷若有什么话,只与我妹妹交待就是了。今儿起了个大早,如今却是困得很,不如我先归家……” “哥哥。”一声清脆的女声打断了他的话,只见穿着粉紫色折枝牡丹刺绣圆领袄的薛宝钗俏生生站在那里,扭着头冲他笑。 “今儿难得族里长辈们也都在,各位叔伯都是生意做老了的,光是听各位叔伯叙阔,也能学到不少东西。哥哥又何必急着要走? 何况,咱们家这些产业,都是哥哥的,既现下要谋求交易,自然也要哥哥在场,开不开口的,能听一听,回头与人说起来也心里有数不是?” 薛蟠其人虽是个浑不吝的性子,但是对母亲和妹妹一向还算颇为上心。 见薛宝钗看过来的目光里隐带哀求,“嗐”了一声,顿足跌脚地又坐了回去。 薛明义早先被宝钗摆了一道,说与他交换朱雀坊的布庄,却扭头去寻了二老太爷。 此时眼见族人都在,其中好几个比自家家底厚实的,见这事立时要摆在台面上说,心中不由焦急不已。 于是便上前一步,道:“旁的先不说,只那朱雀坊的布庄我已定下了,且南门的当铺,我与宝丫头也早提过……” “老二,你的家底儿何时这般厚实了?若是你能将仁大哥的产业通通吃下,还叫我们来做甚?” 薛家三房的四老爷上前指着他嗤笑道,颇有些不屑。 薛家是金陵大族,与王、史、贾等三族皆有通婚。 薛明仁这一房虽是前任族长,可高光几乎都在薛明仁一人身上。 薛明义,在大家看来,不过是薛明仁的小跟班罢了。 这回大房想要置换产业入京,二老太爷早与众人说过,要先紧着大房这一支自家人选了之后,再由族人去可着自己的能力挑选。 可是你瞧瞧这薛明义,开口就点了大房最赚钱的两间铺子,这还未开席,也不管吃不吃得下,先把主菜搂到自己面前,吃相未免也太难看了些。 薛明义登时面红耳赤,实话,才是最伤人的。 以他的财力,能换到布庄已是不易,说不得还要与侄女儿打打感情牌。 可那当铺的底子颇为厚实,也着实诱人…… “四哥这又说的什么话?我与大哥一母同胞,自是再亲不过的关系。如今蟠儿他们要上京,我拿出我家在京中最好地段的铺子置换,又哪里不行了?” “呵,没想到我们大房的小老二如今也出息了,京中最好地段儿的铺子?你说的可是八大胡同的花楼?” 四老爷冷冷道,引得众人一阵哄笑,薛明义越发涨红了脸。 二老太爷清了清喉咙,“宝丫头都还在这里站着,你们说甚么浑话!” “不是说宝丫头如今要学着做生意?既要做生意,这些东西哪里避得过去……” 薛四老爷低声喃喃,可一瞥见二老太爷扫过来的眼风,立时噤了声。 “宝丫头,你可将金陵的铺面契书都带了来?若是带来了,便拿出来叫你这些叔伯都看看,手中可有合适的置换。” 二老太爷背着手往中堂前坐了,向宝钗道。 薛宝钗稳步上前,将几张契书自香菱手中接了过来,呈给了二老太爷。 二老太爷拿在手中一张张仔细看了,缓缓点头。 “孙女到底年轻,也不知这京中的行情和咱们金陵有甚么不同,二老太爷是长辈,又见多识广的,还请二老太爷帮着参详一二。” 见她态度和软,话也说得好听,二老太爷面上越发松缓了许多。 “既如此。”他看向薛明义,“你们也自是大房这一支的,又早与宝丫头打了招呼,就从你这里先来罢。” 薛明义不由松了一口气,挪步上前,打从怀中掏出了一张契纸来。 “族伯,这是宣正门那里的一处染坊,虽说不是极好的地段,难得的是占地不小,且房屋也干净结实,稍一收拾,便能住人。 当初我买了这染坊,还是大哥的主意,道是既能住家,也能开门做生意。且买时虽不贵,如今却是随着行市变化,便是翻了倍也不好买到了。” 第37章 三房的四老爷 他擦去嘴角的鲜血,强忍着体内撕裂般的痛楚坐了起来,靠在一块大石头上,将目光投向钦雪云。 我冷笑一声,想要给人难看,那也得选对人,否则过火了,情况就不同了。但若是我不回来,或者回来还是以前的样子,他们砸了也就砸了。 这一下说到了李元昊的痛处,因为李元昊本姓拓跋,这李姓还是他祖宗受唐朝皇帝赐姓的,而且宋朝皇帝也掺和过,还赐姓赵,他还叫赵元昊。 仰望空中,黑压压一片,所有的奇形怪状的,做着各种弧状运动的手炮,铺天盖地而来。 而在碧波荡漾的东海之上,逍遥岛以东三万里处,一道白衣身影凌空而立,默默地抬头看着天穹。 而冷雪霜,也并没有告诉夏冷,她已经拜道君散人为师,越没有告诉夏冷,道君散人不会杀他。 还好古蓝亭的工作人员提早做好了一些安全措施,在古蓝亭的中心设置了隔离栏,不允许人进去,这才还了古蓝亭一片净土。 一进门,屋内一股迷人的香味让我差点没适应过来,而且屋内陈设摆放等等,都让我大跌眼镜,竹屋外表啥也看不出来,这里面还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说着便出手抓向莫弃,强横的气息如同昊日般耀眼,压迫性十足。 明寒现在虽然不敢确定陈粒是否对自己有好感。但是,他在陈粒的心中,肯定是有一定的位置的。 如果同意的话,滚石可以注资进来,一千几百万都不成问题,保证能把这个工作室打造成顶级的工作室。 与汉德特工又聊了两句,罗夏挂断电话,打开电脑进入到神盾局系统,在邮箱中他看到两名犯人的资料,一下愣住。 清溪很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愧疚能让那个符翊不惜一切为了玉绾而杀人,而萧逐风究竟又亏欠玉绾什么。 白颜夕气急败坏的拿着花睿留下来信,她外婆看到了反而一副早就猜测到了的神情。 电视的声音开得有点大,夏六爷的听力远不如从前了,但神奇的是,他还能在吵嚷的环境里分辨细微的响声。 这奶娘看起来穿着也不怎么样,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自信,觉得当个太子府侍妾的亲戚就高高在上了。 就在这时,天陨塔中,爆发出一束璀璨光芒,直冲云霄,也惊动了附近的人。 见四周教徒被逼退四散,罗夏一把拽起芭芭拉,向史崔克他们跑去。 罗夏抬起手,拿出开锁工具,仔细观察后,轻轻的将铜版纸划开。 “百匹雪绸只做了二十套成衣,你是当我傻吗?”少年拿起手边的一册账本便是将它狠狠扔在了那孙掌柜的脸上。 首先弄到报名资格和邀请函估计就要花费不少钱,那么她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 刘鼎天抓住机会,右手猎刀突然出手,迅速的砍在了双头黑蛇的一个头上。 刘鼎天并没有理会蓝玉雪的问话,整理了下有些凌乱的紫袍,拱手对二长老躬身一礼。 刘鼎天将手搭在胡乐圣肩膀上,他也不知道怎么安慰胡乐圣,但每次他很难受时,先生都会这样安慰他。 轩云从铁球里拿出几身衣服,我们简单的装扮伪装了一下。集体朝着主城跑去一探究竟,奔跑了很久之后进入主城,发现全城的民众都在往城市中心王宫方向移动。 齐好就身体贴在秦月的后背上,一只手抓住了她拿着锅铲的手,然后两人一起伸手把鸡蛋翻了过来。 “如果我对现在的整个保安团队的人都感到不满意呢?“陈林说道。 冯长老扭头,见不远处出现了两人。其中一个身材高大,一身灰色的劲装,露着双臂,背后背着一口大锅一样的巨大盾牌。另一个身着轻便的褐衫,掌中握着一杆火红色大旗。 那少年连声称诺,把去尘瓮收了。焕铸子随手拨弄了两下藏玄宝券,说道:“神道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要是旁人还真弄不了。不过我宗曾封神御鬼,对这些手段还是懂得些的。”说罢将藏玄宝券又扔还给姜博。 秦明听到伊伊这么说就赶紧又点了点头,他看到大家疲惫的神色,自己拍照动作和气场可以在练,但是今天晚上他实在不好意思再耽误大家休息的时间了。 怎么办?怎么办?陈澈不住吸气吐气,好让大脑不缺氧,以利于发挥出更好的思考能力。 “老大,圣上有旨命你长公主出嫁那日要登台演出献唱!”中国内,林雨紧张地说。 金羿见此,方知自己问错话,急忙赔礼道歉,却并未能将那贺琳的泪珠堵住,反而犹如决堤春洪,越是流淌地厉害。 “早晚一死,挣扎有意义吗?”六尾玉狐扶正陈澈的脖子,慢慢张开了尖嘴。 老张没有回应,而是走了过去,拿起了在角落中的一根青色匕首,这匕首柄上镶着龙鳞。 第38章 生意人 苏玲璐真的是彻底无语,没想到自己这才第一次带儿子来总裁室,结果就闹成这样了。 就算我爱你成痴,可是到头来,我却是一点也不了解你,我一直努力的想要靠近,你却始终不肯往前一步。 同一时间,包厢的门被踹开,秋若转过头,看着白家兄弟,讪讪地笑着。 人是复杂的,看你好,诅咒你倒霉。但是真有情亲的人,只要不伤筋动骨关乎自身,还是愿意施舍的。 打开天眼的那一刻,她看到了周身遍布的全部是面目无神的怨灵,像极了植物大战僵尸涌动而来的一大波僵尸,他也终于理解了这里究竟是怪异在哪。 两人随着老者进了‘门’,穿过一条又一条回廊,像走‘迷’宫一般走了半个时辰,老者才停下脚步。 夏蓉早知道肖旷这个时间段会回来,不像云茉雨那么漠视,见她又要推开自己,夏蓉连忙搂着其腰又扯着嗓子叫唤。 林证摇摇头,打开电脑也开始工作了。其实今天是各地特助、dài lǐ、执行总裁等汇报的日子,所以才必须肖总亲自处理,云茉雨不懂这些,林证也没有必要解释。 原本双方都报了来历和名字,洪虚渊以为这一次可以就这么结束了。 把万千痛骂都憋回肚里,龙飞喷火的眼眸牢牢地钉着同样嚣张的丧尸,一动不动。 紧接着,它们三个,在那个被当做预备队的中队的护卫下,闪电般的逃离了战场。 她不想花钱,想存钱,而苏诚这个家伙却说要她花五千万,还是十天内。 齐宝欣喜的是,这一次系统不仅会奖励宝币,竟然还有灵石,这倒是让他对以后的任务更加期待起来,毕竟灵石是修真必备资源。 对于这一次和黄三的这次谈判,朱重八觉得有可能不会那么顺利,他就先做好了失败的准备。 断愁知道,这雷劫是一种考验,一种妖兽进阶化形,必经的雷霆洗礼。 清晨,天色灰蒙蒙的,秋日里的雾气迎风飘荡,湿润着整座城市。 在他们的率领下,这些反正的汉奸们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团灭了驻扎在通县的一个中队180个鬼子。 齐宝虽然修为高,但是按理来说却不应该有忌惮的,毕竟他保命手段可不少。 “哈哈!还打不死你这帮龟孙子!”老鱼十分兴奋,吹着口哨,猛踩油门。 看真实情况,朱元璋才会知道自己采取的那些措施,是否妥当,是否需要改进? “已经到尾声了,一切该处理的都已经处理了。你呢,最近还好吗?”靳言说完,下意识看了我一眼,随后停下了脚步,目光格外深长。 陈天翊是金融风云榜上的人物,夏冬梅怎么会不知道,得到了倩倩的确认,她立刻扭头看去悠悠,悄悄示意了下眼神。 他从德莎卡瓦可是一起带回来了三位半神,能够陪他探讨和修炼。事先也有约定,伊斯塔教这三位半神,神级的一些感悟,有助于它们达到神级。同样的对于自己不懂,或者是不擅长的问题,三位半神也可以教导他。 邱明来到外面,眼前的一幕让他也生出许多担心,怎么会有这么多妖怪?好像不只是山妖,还有些其他的妖怪。 与此同时的另一个方面,巨龙却已经回到了巢穴,正好撞见了带出龙蛋的陆战队员,双方顿时交战在了一起。 猪八戒答应着,将衣服兜起来,又看到一枚人参果落下,赶紧用衣服接住,果然还在。孙悟空又打下来两枚,还想再给师父打一枚的时候想到师父不吃,就停手了,他们三个尝尝就好。 我一口气跑到了公司的大门口,我失魂落魄地环视了周围一圈,阳光高照,大门周围停着一排排整齐的车辆,一切还是刚才的模样,就仿佛他压根没有出现过一样。 “真特么不值钱,只不过存了那么久了,应该能兑换得起那个东西了吧!”帕奇无奈的瘪了瘪嘴,随即滑动着虚拟面板,开始找起一样东西来。 早晨和傍晚,可是最好观看美景的时候,所以太阳大厦四周这段时间,会出现人流量增多的情况,并没有什么太过奇怪的敌方。 “段云,要么这样,今天你是第一天来,雯姐也在,我请你们两个吃顿好的吧。”杨颖沉吟了一下,对两人说道。 如此,叶惊鸿等人总算离开了落香城,在官道上走了三里多地,他准确后面无一兵追赶,便就将李振抛弃在官道之上。 然而看着龙誰的眼神,龙可欣的确有些心虚,若是这龌蹉的王子真的抢人,他还真的没有办法阻止。 这个行为,让两人心里都有了念头,认为是单德道地位不保,才改变了态度,另一种想法那就是单德道在拉拢大家搞团结,准备继续和新来的一把手黄一天搞对抗,得到他想要的结果。 而到了结尾,剩下的礼物还没有送的,就只有林煜祺和林煜熙两人了,在这种地方两人都是默契对视了一眼,在这种场合,两人都是免不得一阵比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