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里摸鱼的糕点师傅》 第1章 穿越了先负个债 疼。 脑袋疼。 像是被闷头打了一棍。 沈砚猛地睁开眼。 没看见那间堆满烘焙模具和古籍拓本的工作室。 只有天。 灰蒙蒙的天。 往远了看,一堵青灰色的高墙死沉死沉地压在地平线上,高得让人心慌。 “……” 沈砚懵了,愣了几秒。 他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 黄土地。 荒草。 一条通向城门的土路。 路上是……穿着短打、褂子,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的男男女女。 还有几个梳着大辫子的…… “我靠?” 沈砚低头看自己。 一身蓝布长衫,有点旧,但干净。 一双黑布鞋,鞋底磨损得厉害。 这什么鬼? 剧组? 哪个剧组这么大阵仗,把整个背景都换了? 他最后的记忆,是自己正小心翼翼地清理一个粉丝邮寄来的老糕点模具。 据说是清宫御膳房流出来的。 造型古朴,是朵含苞待放的莲花。 他当时还开了直播,跟粉丝们吹牛,说要用这个复刻失传的“莲心酥”。 然后…… 眼前一黑。 再然后…… 就是现在。 一个念头猛地窜上来,激得他头皮发麻。 穿越了? 扯淡呢吧。 沈砚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里的突突。 下意识地,他伸手往兜里摸。 想找手机。 结果,他摸到了一个冰凉、坚硬,带着熟悉纹路的东西。 那个莲花模具! 它怎么会在? 沈-美食博主-历史爱好者-宫廷糕点复刻大师-砚,此刻手有点抖。 他把模具掏了出来。 巴掌大小,入手温润,不是记忆中的金属质感,反倒像块玉。 指尖刚碰上那莲花花瓣。 一道柔和的光芒,在他眼中闪过。 脑海中出现一个半透明的,类似游戏界面的东西。 【百味食盒】 【等级:1级(初窥门径)】 【功能:储物(1格),保鲜(绝对),复制(消耗匠心值)】 【匠心值:0/100】 “……” 沈砚没脾气了。 好家伙。 真穿了。 还附赠一个看起来很lOW的金手指。 他一个现代美食博主,你给我个储物格有啥用? 还是1格? 你瞧不起谁呢! 就在他疯狂吐槽的时候,脑海里的界面又闪了一下。 【检测到宿主随身物品,是否存入食盒?】 【物品:荷花酥(半块)(品质:精良)】 沈砚一愣。 赶紧摸另一个口袋。 还真摸出来半块用油纸包着的荷花酥。 这是他昨天直播时剩下的,起酥完美,层次分明,莲蓉馅甜而不腻。 当时吃了一半,随手就揣兜里了。 “……存入。” 他在心里默念。 唰! 手里的半块荷花酥,消失了。 同时,脑海里那个【储物(1格)】的图标,变成了一块荷花酥的模样。 沈砚眨了眨眼。 有点意思。 他又尝试着默念:“取出。” 唰! 油纸包又回到了手心, 甚至还带着刚出炉时的那点余温。 “保鲜……绝对?” 沈砚的眼睛亮了。 这个牛逼! 对于一个厨子来说,这简直是神技! 那复制呢? 他盯着【复制(消耗匠心值)】也不知道匠心值怎么获得。 “咕噜噜……” 一阵不合时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 肚子饿了。 沈砚苦笑,把那半块能救命的荷花酥小心揣好。 这会儿可舍不得吃,万一找不到吃的,这就是最后的口粮。 他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上的土。 既来之,则安之。 他沈砚,最大的优点就是心大。 抬头望向那座雄伟的城门楼。 隐约能看见两个字。 北平。 沈砚的心,咯噔一下。 不是“北京”。 是“北平”。 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这个时代的特征。 长衫、短打、大辫子…… 再结合“北平”这个称呼…… 1948? 或者1949年初? 这可是黎明前最黑的时候。 “要命了……” 沈砚喃喃自语。 这可不是什么太平盛世。 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美食博主,在这乱世里,怎么活? 等等。 不对。 他忽然一拍大腿。 乱世? 不不不。 对他来说,没准是最好的时代! 他记得很清楚,新中国成立后,很快就会迎来公私合营的大潮。 只要他能进一家不错的点心铺子,凭他的手艺,到时候还愁不能转成工人? 一旦成了工人,那就是铁饭碗! 吃喝不愁,国家养你一辈子! 这不比他上辈子累死累活当美食博主,天天熬夜卷视频强? 想到这里,沈砚的心情豁然开朗。 懒人福音啊! 他的目标瞬间明确了。 第一步,进城。 第二步,找个点心铺,应聘当糕点师傅。 第三步,熬到公私合营,成为光荣的工人阶级! 完美! 沈砚拍拍屁股上的土,混进了进城的人堆里。 心情一放松,看什么都顺眼了。 这古色古香的城墙,这原汁原味的叫卖声……就当是沉浸式旅游了。 可刚走到城门口,他就笑不出来了。 城门口,几个荷枪实弹的士兵,正挨个盘查。 “身份证明!” “哪儿来的?” “进城干什么的?” 沈砚脚步一顿。 坏了。 黑户。 这要是被当成流窜犯抓起来,不死也得脱层皮。 咋整? 他刚想往后缩,眼神一扫,瞥见旁边停着辆破板车。 车上堆着一些杂物和烂铺盖卷。 推车的是个一脸苦相的妇人,前头拉车的是个驼背老汉。 车边跟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衣裳补丁摞补丁,小脸蜡黄,嘴唇干得起皮。 这小丫头没看路,一双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 沈砚顺着她视线一看。 那是自己揣荷花酥的口袋。 小鼻子还一耸一耸的,像只发现了宝贝的小奶猫。 沈砚的心,莫名地被触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自己那个同样是小吃货的外甥女。 他看了一眼城门的大兵,又看了一眼这家人。 一个计划,在脑海中成型。 他走了过去。 “大爷,大娘,这是进城啊?” 沈砚脸上挂着和善的笑。 老爷子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停下脚步。 “小哥有事?” “没事没事。”沈砚连忙摆手,“我看这孩子……是饿了吧?” 说着,他背过身,从兜里掏出那个油纸包 却没有立刻拿出那半块。 而是把油纸包和模具一起,悄悄塞进了【百味食盒】。 【检测到可复制物品:荷花酥(半块)】 【是否消耗1点匠心值进行复制?(注:匠心值可通过制作完美品质食物获得)当前匠心值为0,欠1还3】 “是。” 【复制成功!获得荷花酥(半块)。匠心值:-3/100】 沈砚心中一喜。 成了! 虽然欠1还3,但先想办法混进城了再说! 第2章 铁饭碗我来了! 他念头一动,借着衣袖遮挡,手腕一翻,掌心便多了半块“新”的荷花酥。 在外人看来,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个点心。 油纸包一揭,那股子混着黄油和莲蓉的甜味儿,顺着风就钻了出来。 那层层叠叠的酥皮,薄如蝉翼,正中间点着抹嫣红,宛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荷花。 小姑娘的眼睛都直了。 口水顺着嘴角就往下挂。 “小妹妹,尝尝。” 沈砚把荷花酥递过去。 “使不得!使不得!” 妇人连忙把女儿拉到身后,一脸惊慌。 “小哥,这……这太贵重了!” 他们逃难出来的,哪见过这么精致的点心。 这在城里,得卖多少钱啊! “不值钱。” 沈砚笑了笑,语气真诚。 “就是个点心,给孩子垫垫肚子。” 老爷子打量着沈砚。 一身长衫,文质彬彬,说话客气。只是这眼神不像逃难的,倒带着几分看戏似的懒散劲儿。 看着不像落魄,倒像是哪家少爷出来体验生活的。 “囡囡,还不谢谢这位小哥。” 老爷子松了口。 小姑娘怯生生地从母亲身后探出头,小声说:“谢谢……哥哥。” 她伸出黑乎乎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小块酥皮,放进嘴里。 下一秒。 她的眼睛猛地亮了! 酥! 香! 甜! 酥皮一抿就化,里头的莲蓉细腻得糊嘴,那滋味,顺着舌尖直冲天灵盖!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小姑娘好吃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小脸蛋上全是满足。 看着她这副模样,沈砚笑了。 这才是对一个厨师最高的赞美。 老爷子看着孙女的表情,心里也松了口气,对沈砚的戒心也放下了不少。 “小哥,看你这身打扮,也是读书人吧?怎么一个人在这城外?” 沈砚叹了口气,半真半假地说道: “别提了,跟家里闹了点别扭,跑出来的。盘缠也没了,现在是身无分文,正愁怎么进城呢。”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瞟着城门口的士兵。 老爷子是人精,瞬间就明白了他的窘境。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板车,又看了一眼沈砚。 这后生,心眼不坏。 这么金贵的点心,说给就给了。 帮他一把,也算是还了这点心的人情。 “小哥要是不嫌弃……” 老爷子指了指板车上的铺盖卷。 “你躺进去,我们用东西给你盖上。这兵荒马乱的,那些大兵也懒得仔细搜我们这些穷苦人的车。” 沈砚眼睛一亮! “这……这怎么好意思!” 嘴上客气着,身体却很诚实,脚已经往那边挪了。 “嗨,有啥不好意思的!” 老爷子笑了。 “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就当是……换你那块点心了!” …… 板车吱呀作响。 沈砚躺在铺盖卷下面,闻着一股子汗味和霉味,心里却是一片安宁。 车停了一会儿,听到老爷子和士兵应付了几句,紧接着车身一震,又重新晃动起来。 成了。 他进城了。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的遮盖物被掀开。 “小哥,到了。” 沈砚坐起身,这就进来了。 1948年的北平城,活生生地撞进眼帘。 青砖灰瓦,人流穿梭,叫卖声此起彼伏,全是热乎气儿。 “大爷,真是太谢谢您了!” 沈砚跳下车,真心实意的拱了拱手。 “客气啥。”老爷子摆摆手,又问,“小哥接下来有啥打算?” “我啊,”沈砚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我是个做白案的,也就是糕点师傅。打算进城找个点心铺,混口饭吃。” 他这话一出。 老爷子和那妇人,都愣住了。 连那个还在回味荷花酥味道的小姑娘,也抬起头,好奇地看着他。 “糕点师傅?” 老爷子一拍大腿。 “巧了!” “城南那家最大的‘福源祥’点心铺,最近正贴告示招人呢!” “听说啊,他们家的大师傅,前两天撂挑子不干了!” “福源祥?” 沈砚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资料。 老字号,满汉饽饽铺,前清的时候给王府供过点心。 这地儿好啊。 名头响,底子厚,最关键的是——这种老店最讲究规矩,只要手艺过硬,待遇绝对差不了。 “谢了大爷!” 沈砚朝老爷子拱了拱手,动作做得不太标准,带着股现代人的随意。 “您老慢走,咱们有缘再见。” 他没再多废话,转身就朝城南方向走。 老爷子看着他的背影,咂摸了一下嘴。 这年轻人,看着懒散,走起路来倒是带风,是个心里有成算的。 …… 北平城的深秋,风里带着刀子。 沈砚裹紧了身上那件单薄的蓝布长衫,缩着脖子在胡同里穿行。 天黑得快。 路两边的铺子陆陆续续上了板。 昏黄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肚子又开始抗议了。 那半块荷花酥早就消化干净了,现在胃里空荡荡的,直冒酸水。 “失策。” 沈砚靠在墙根,避开一阵卷着黄沙的风。 刚才应该厚着脸皮跟老爷子蹭口干粮的。 哪怕是拉嗓子的棒子面窝头也行啊。 他摸了摸口袋。 比脸还干净。 别说住店了,连个烧饼都买不起。 堂堂百万粉丝的美食博主,穿越第一天就要露宿街头? 这要是让同行知道了,能笑掉大牙。 他抬头看了看前面。 一座二层小楼矗立在街角,朱红色的柱子虽然有些斑驳,但依然透着股大气。 黑底金字的牌匾悬在门头上,借着路灯的光,能看清三个大字: 福源祥。 大门紧闭。 只有后院隐隐透出一丝灯光,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混杂着猪油和糖精的味道。 沈砚吸了吸鼻子。 这味儿…… 不太对。 油耗味重了点,糖精放多了,掩盖了面粉本身的香气。 看来老爷子说得没错,这店里的大师傅确实跑了,现在的点心,估计是徒弟或者二把刀凑合做的。 “天助我也。” 沈砚搓了搓有点冻僵的手。 只要这店里缺人,缺高手,那他这个“黑户”就有机会。 他在福源祥对面的门洞里找了个避风的角落,把长衫下摆一撩,往地上一蹲。 睡觉。 没办法,穷。 这一夜,沈砚睡得并不踏实。 梦里一会儿是香喷喷的烤鸭,一会儿是追着他要身份证明的大兵。 直到一声尖锐的刹车声把他惊醒。 天亮了。 街上已经有了行人。 对面的福源祥卸了门板,几个伙计正拿着扫帚在门口扬尘。 沈砚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腰背。 骨头节咔咔作响。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拍掉长衫上的尘土,又用手抓了抓头发。 虽然落魄,但这身架子不能倒。 咱们是去应聘技术岗,不是去要饭。 他迈步朝福源祥走去。 第3章 满级号屠杀新手村 刚到门口,就被一个正在洒水的伙计拦住了。 “哎哎哎!干嘛的?” 伙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长衫皱皱巴巴,鞋上全是土,脸色发青,看着就像个落魄的穷酸书生。 “要饭去后巷,前门还没开张呢!” 伙计把水瓢往桶里一扔,溅起一片水花。 沈砚没恼。 这种狗眼看人低的戏码,电视剧里演烂了。 他站定,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懒散笑容。 “我不讨饭。” “我找你们掌柜的。” “找掌柜的?”伙计嗤笑一声,“我们掌柜的忙着呢,没空搭理闲人。去去去,别挡着做生意。” 说着就要推搡。 沈砚侧身一让。 “告诉你们掌柜的,我是来应聘白案师傅的。” 伙计的手僵在半空。 他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沈砚。 “就你?” “还白案师傅?” “你会揉面吗?你会开酥吗?你知道斤两怎么称吗?” 这年头的糕点师傅,哪个不是五大三粗,胳膊上全是腱子肉? 再看这位。 细皮嫩肉,手指修长,一看就是拿笔杆子的,哪像个拿擀面杖的? “哪来的回哪去!别在这捣乱!” 伙计不耐烦了,抓起扫帚就要赶人。 就在这时,店里传来一声怒吼。 “吵吵什么!大早上的,嫌不够乱是不是?!” 门帘一掀。 一个穿着绸缎马褂的中年胖子走了出来。 圆脸,小眼睛,留着两撇八字胡,这会儿正眉头紧锁,一脸的焦躁。 正是福源祥的掌柜,赵德柱。 赵德柱这两天都要愁死了。 大师傅嫌工钱低,被隔壁“稻香村”高薪挖走了,还带走了两个得力徒弟。 剩下的几个小工,手艺潮得没法看。 做出来的萨其马硬得能砸核桃,绿豆糕一拿就碎。 眼看着中秋节就要到了,这要是拿不出像样的东西,福源祥这块百年的招牌,算是要砸在他手里了。 “掌柜的,这有个穷酸,非说要应聘大师傅。” 伙计连忙告状,指着沈砚一脸鄙夷。 赵德柱瞥了沈砚一眼。 心里更烦了。 这不是添乱吗? “小兄弟,我这儿招的是能顶大梁的师傅,不是账房先生。” 赵德柱摆摆手,转身欲走。 “你会算账,我这儿也不缺。” 沈砚没动。 他站在原地,吸了吸气,语气平平,像是在说今儿天气不错。 “赵掌柜。” “您这炉子里的‘翻毛月饼’,火候过了。” 赵德柱脚步一顿。 猛地转过身。 “你说什么?” 沈砚指了指后厨的方向。 “枣泥馅儿没炒干,水汽大,一进炉子就容易塌。为了定型,您那徒弟把火给催大了。” “这会儿要是出炉,皮子肯定是焦黄的,一碰就掉渣,而且……” 沈砚顿了顿,笑了。 “吃起来会有股焦苦味,压不住枣泥的酸。” 赵德柱的小眼睛瞬间瞪圆了。 这翻毛月饼是今早刚试的一炉,还在炉子里闷着呢,这小子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连馅儿没炒干都能闻出来? “去!把炉子打开!” 赵德柱冲伙计吼了一嗓子。 伙计吓得一哆嗦,扔下扫帚就往后厨跑。 没过两分钟,伙计端着个托盘跑了出来,脸都白了。 “掌……掌柜的……” 托盘里,摆着几个月饼。 正如沈砚所说。 皮色焦黄,有的地方已经裂开了口子,塌陷得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赵德柱捏起一块,刚一用力。 哗啦。 酥皮碎了一地。 他掰开一看,里面的枣泥馅儿湿乎乎的,确实没炒干。 赵德柱的脸黑成了锅底。 他把月饼往托盘里一摔,转头看向沈砚。 这一次,赵德柱没急着赶人,眯起那双小眼睛,把沈砚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了一遍。 “行家?” “略懂。” 沈砚靠着门框,正低头拍打衣摆上的浮灰。 “也就是吃得多,做得多。” 赵德柱眯起眼睛。 这年头,能凭鼻子闻出火候和馅料问题的,绝对不是一般人。 但他还是不放心。 太年轻了。 看着也就二十出头。 这岁数,在行里顶多也就是个刚出师的学徒。 “光说不练假把式。” 赵德柱指了指后厨。 “既然看出了毛病,那你能治吗?” 沈砚笑了。 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挽起长衫的袖子,露出两截白皙却结实的小臂。 “借个炉灶。” “再借二斤面,一斤油,半斤糖。” 赵德柱一挥手。 “让他进!” …… 后厨。 几个满身面粉的小徒弟正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案板上乱七八糟,面粉洒得到处都是。 沈砚走过去,皱了皱眉。 “清理干净。” 他指了指案板。 语气平淡,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是他在现代工作室里,带徒弟时养成的习惯。 几个小徒弟下意识地看向赵德柱。 赵德柱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几人赶紧手忙脚乱地把案板擦了出来。 沈砚洗了手。 站在案板前。 那一刻,他身上的懒散气息荡然无存。 这才是他的主场。 “我要做‘荷花酥’。 沈砚淡淡地说了一句。 赵德柱一愣。 荷花酥? 这可是精细活儿。 讲究的是油酥和水油皮的比例,还有开酥的手法。 稍有差池,炸出来的就不是荷花,是烂白菜。 这小子,上来就玩这么大的? 沈砚没理会众人的反应。 他伸手抓起面粉。 没用秤。 全凭手感。 抓粉、开窝,白面在他手里听话得很,不飞不散。 加水,加猪油。 揉面。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条斯理。 但在行家赵德柱眼里,这动作简直赏心悦目。 稳。 太稳了。 三推三揉,面团表面瞬间光洁如玉,软硬适中,这叫“三光”。 这就是基本功。 没有个十几年的浸淫,练不出这手感。 赵德柱心里的怀疑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隐隐的期待。 水油皮,油酥。 包酥。 擀卷。 沈砚十指翻飞,快得好像看见了残影。 长条,卷起。 再擀长,再卷起。 两次擀卷,层次已成。 接下来是关键。 包馅儿,开花。 沈砚这次没用那个莲花模具。 既然是露一手,那就得凭真本事。 他拿起一把锋利的小刀。 在包好的圆球顶部,刷刷刷,切了三刀。 六瓣。 深度刚好切到馅料边缘,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这刀功,让赵德柱的瞳孔猛地一缩。 是个狠人! “起油锅。” 沈砚吩咐道。 油温三成热。 沈砚用漏勺托着生胚,缓缓滑入油锅。 滋啦—— 细密的油泡瞬间包裹了面团。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油锅。 随着油温的升高。 那原本紧闭的六瓣酥皮,开始缓缓舒展。 一层,两层,三层…… 层层叠叠,薄如蝉翼。 中心的粉色莲蓉馅儿若隐若现。 一朵粉嫩的荷花,在金黄色的热油中,傲然绽放。 香。 热油激发出面粉和猪油混合的焦香,一下钻进所有人的鼻孔里。 没有多余的糖精味,没有劣质的油耗味。 就是面粉、猪油和糖在高温下碰撞出的最原始的美味。 “出锅。” 沈砚手腕一抖,漏勺捞起。 沥油。 装盘。 三个荷花酥,静静地躺在白瓷盘里。 造型逼真,形态各异。 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初露峥嵘,有的盛开怒放。 看着都不敢大声喘气,生怕把那酥皮给吹化了。 后厨里一片死寂。 只有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赵德柱颤抖着手,指着那盘点心,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这哪是点心啊。 这简直就是从宫里端出来的御膳! 刚才那个对他冷嘲热讽的伙计,这会儿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沈砚擦了擦手,解开袖口。 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他看向赵德柱,挑了挑眉。 “赵掌柜。” “这手艺,能换个铁饭碗吗?” 赵德柱猛地回过神来。 他一把抓住沈砚的手,力气大得像是怕他跑了。 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小眼睛里冒着绿光。 “能!” “太能了!” “小兄弟……不,大师傅!” “您开个价!” “只要您肯留下,这福源祥的后厨,您说了算!” 沈砚笑了。 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成了。 在这个乱哄哄的年头。 他沈砚,总算是有了第一张长期饭票。 而且,还是带肉的那种。 “工钱看着给就行。” 沈砚抽回手,拍了拍肚子。 “不过现在……” “能不能先管顿饭?” “饿死我了。” 第4章 呐这就叫专业 赵德柱那是人精,这会儿看沈砚就是看活财神。别说一顿饭,就是要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下酒,他也得搬梯子去试试。 “二嘎子!死哪去了!” 赵德柱冲着外头那个刚才还要赶人的伙计吼。 “去!去聚贤楼!叫一桌席面!要硬菜!肘子!烧鸡!快去!” 二嘎子缩着脖子,看了一眼沈砚。 沈砚正靠在案板边上,拿一块干净纱布擦手。动作慢条斯理,连个余光都没给他。 二嘎子心里发毛。 刚才那手荷花酥,直接把他看傻了。这哪是穷酸书生,这是尊大佛啊。 “哎!这就去!” 二嘎子撒丫子就跑,生怕跑慢了被沈砚记仇。 席面来得快。 聚贤楼离这就隔两条街。四凉四热,外加一坛子陈年花雕。就在后院的小偏厅里支了桌子。 沈砚也不客气。 坐下,筷子一抄,直奔那盘酱肘子。 筷子一挑,皮肉分离。往嘴里一送,那股子脂香顺着喉咙直接往下滑,都不用嚼。 半个时辰后。 桌上只剩下一堆骨头和空盘子。 沈砚打了个饱嗝,接过赵德柱递来的热茶,漱了漱口。 “赵掌柜。” 沈砚放下茶杯,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吃饱喝足,该干正事了。 既然接了这个铁饭碗,就得把这碗端稳了。他这人懒,不喜欢麻烦。但这福源祥现在的状况,处处都是麻烦。 要想以后过得舒坦,现在就得下猛药。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毛病一次性治利索了,往后他才能当甩手掌柜。 “您吩咐。” 赵德柱赶紧凑过来,甚至还掏出洋火,给沈砚点了根烟。 沈砚没抽,摆摆手。 “带我去库房看看。” 赵德柱一愣。 库房? 那是重地。平时除了他和账房,连大师傅都不让随便进。 但他只犹豫了一秒。 “成!您请!” 现在沈砚就是救命稻草,别说库房,就是要看账本,他也得给。 库房在后院地窖。 刚下台阶,一股子陈年霉气裹着哈喇味儿,差点把人顶个跟头。 沈砚脚下一顿。 他捂住鼻子,眉心死死拧在一起。 “这就是你的库房?” 赵德柱有点尴尬。 “这……地下潮,难免有点味儿。” 沈砚继续往里走。 地窖不大,堆满了麻袋和坛子。 沈砚走到一排油缸前,揭开盖子。 那股子刺鼻的哈喇味直冲脑门。 “这油存了多久了?” 沈砚冷声问。 赵德柱擦了擦额头的汗。 “这……这是去年存的,前阵子生意淡,用得慢……” “扔了。” 沈砚把盖子一扔。 当啷一声。在空荡的地窖里回响。 赵德柱肉疼得脸皮直抽抽。 “大……大师傅,这可是上好的板油熬的,还能吃……” “能吃不代表能用。” 沈砚转过身,瞥了他一眼 “这油留着,做出来的点心一股子哈喇味,吃一次砸一次招牌,往后谁还敢登你福源祥的门?” 你要是真想让铺子红火起来,那就把这些陈货拉到前门大街上当众扔了,路上的行人街坊们一瞧就明白,福源祥换了新师傅,换了好料子,这不比你贴十张告示,喊破嗓子都管用?” “再说这东西倒在街上,自然有穷苦人家捡回去,一点不糟践。” 赵德柱愣了愣,立马回过味儿来。 可不是这个理吗! 新师傅上任先清陈货,这是明晃晃告诉大家——福源祥从今儿起,要正经做好东西了! “您高明!是我没想明白!” 赵德柱这会儿是服了,连忙点头, “扔!全听您的!我这就让人拉到街面上去!” 沈砚没管他肉不肉疼,转身走到面粉堆旁。 伸手在一袋面粉上摸了一把。指尖微湿。 “面粉受潮结块。” “糖霜里混了沙子。” “莲子芯没去干净。” 沈砚每走一步,就指出一处毛病。每说一句,赵德柱的脸就白一分。 最后,沈砚站在库房中央,拍了拍手上的灰。 “赵掌柜。” “你这福源祥能开到现在还没倒闭。” “真是祖坟冒青烟。” 赵德柱臊得头都低下了,小心赔笑: “那……那依您的意思?” 全扔了,换新的。 “我要最好的面,最新鲜的油,最纯的糖。” “做不出来好东西,别赖手艺不行。” “那是你心黑。” 赵德柱被说得一点脾气没有。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既然请了高人,就得听高人的! “扔!都扔!” 赵德柱从牙缝里挤出一声。 “二嘎子!带人来!把这些陈货都给我清出去!” “再去粮油店!定最好的货!马上送来!” 沈砚看着赵德柱那副割肉的样子,心里暗笑。 这就对了。 要想马儿跑,就得给马儿吃草。要想点心好,食材少不了。 这只是第一步。 回到后厨。 几个学徒正围在一起嘀嘀咕咕。见沈砚和掌柜的回来,立马作鸟兽散,装模作样地擦桌子洗碗。 沈砚扫了一圈。 乱。脏。差。 案板上油腻腻的,抹布黑得看不出本色,擀面杖随意扔在面粉堆里。 那个之前做翻毛月饼的徒弟,正缩在角落里,偷偷打量沈砚。 沈砚走过去。 拿起那块黑抹布,两根手指捏着,提了起来。 “这是擦桌子的,还是擦鞋的?” 徒弟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你是大师兄?” 沈砚问。 徒弟点了点头。 “叫什么?” “李……李三。” “行,李三。” 沈砚把抹布扔进泔水桶。 “从今天起,后厨立规矩。” “第一,案板要见白,地要见砖,刀具归位,抹布分色。” “第二,指甲剪秃,头发包紧,进门先洗手。” “第三,没我的允许,谁也不许碰炉灶。” 李三猛地抬头。 不让碰炉灶?那他们干什么? “大师傅,我们……我们是来学手艺的……” 李三不服气。 他在店里干了三年了,好不容易能上手做点简单的酥皮,这新来的凭什么一来就给他撸到底? “学手艺?” 沈砚笑了。笑意没达眼底。 “连抹布都洗不干净,还想学做点心?” “先把这后厨给我收拾利索了。” “收拾不干净,今晚谁也别吃饭。” 说完,沈砚找了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往门口一坐。 这就是监工。 李三看了看赵德柱。 赵德柱正心疼那一地窖的油呢,哪有空管他们。 “听大师傅的!愣着干什么!干活!” 李三咬了咬牙。 忍了!谁让人家手艺牛逼呢! 一时间,后厨里鸡飞狗跳。 刷锅的刷锅,擦地的擦地。 沈砚就坐在那,看着。时不时指点两句。 “那个墙角,油垢没铲干净。” “那个蒸笼,缝里还有面渣。” “那个谁,洗手洗了三遍还是五遍?再洗!” 做吃食的,不干不净,吃了没病?那是路边摊。想要把牌子立住,这后厨就得比脸还干净。 这就是专业。 折腾了一个时辰。 后厨焕然一新。案板白得发亮,地砖露出了青色,空气里的霉味也没了,只剩下淡淡的皂角香,看着顺眼多了。 几个徒弟累得瘫在地上,呼哧带喘。 沈砚站起身。 满意地点点头。 “行了。” “现在,干正事。” 食材还没送来。但这不妨碍他先露一手别的。 福源祥除了酥皮点心,还有一样招牌。 萨其马。 满族点心,讲究的是松软香甜,入口即化。 刚才他在前柜看了一眼。那萨其马硬邦邦的,糖浆熬老了,吃起来粘牙。简直是糟蹋东西。 “李三,去把剩下的那点好面拿来。” “再去买两斤鸡蛋。” “既然你们叫我一声大师傅,今天就教你们个乖。” “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萨其马。” 鸡蛋打散。不加一滴水。全蛋和面。 沈砚的手法很快。面团在他手里迅速成型,醒发。 擀成薄片,切成细条。 这一步,考验的是刀工。每一条都要粗细均匀,这样炸的时候受热才能一致。 起油锅。 这次用的是赵德柱私藏的一小罐花生油。 油温五成热。 面条下锅。 哗”的一声,瞬间涨大,在油面上翻滚。色泽金黄,根根分明。 捞出沥油。 接下来是关键。 熬糖。 这是萨其马的灵魂。糖浆熬嫩了,粘不住,切不成块。熬老了,发苦,硬得硌牙。 沈砚往锅里加了水,白糖,还有一点点麦芽糖。 小火慢熬。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就连赵德柱也凑到了跟前。 锅里的糖浆咕嘟咕嘟冒着泡。大泡变小泡。颜色从透明变成微黄,再变成琥珀色。 什么时候好?全凭经验。 沈砚没用筷子试,也没看表。他就盯着那锅糖。 突然。 “关火。” 李三赶忙撤掉柴火。 沈砚迅速把炸好的面条倒入糖浆。撒上芝麻、青红丝、葡萄干。 快速翻拌。让每一根面条都均匀地裹上糖浆。 倒进模具。压实。切块。 动作行云流水。 一块块金黄诱人的萨其马,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上。还在冒着热气。 甜香。 浓郁的蛋香混合着焦糖的甜香,瞬间填满了整个后厨。这味道,比之前那荷花酥还要勾人 赵德柱咽了口唾沫。 忍不住伸手捏了一块。顾不上烫,塞进嘴里。 一咬。 松。软。还不粘牙。 蛋香混着花生油的醇厚,裹挟着麦芽糖的清甜。 这口感……绝了! 赵德柱猛地瞪大眼。 他在北平城混了大半辈子,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但这口萨其马…… “绝了……” 赵德柱在那吧唧嘴,连手指头上的糖渣都舍不得浪费。 “这特么才叫萨其马啊!” 周围的徒弟们也分到了边角料。一个个正在那狼吞虎咽 李三看着沈砚,哪还有什么不服气?这手艺,就是让他再练二十年,也摸不着人家的脚后跟。 这就是差距!这就是大师傅! 沈砚没理会后厨的动静,扯过一块抹布擦了擦台面,目光投向窗外。 静静的看着这北平城 这一关,算是过了。 既然拿到了长期饭票,接下来就得琢磨个窝。 安安稳稳苟到公私合营,弄个铁饭碗端着,这辈子就算齐活了。 第5章 这对吗?给我干哪来了 赵德柱办事效率极高。 没到半个时辰,一串黄铜钥匙就递到了沈砚手里。 “大师傅,这地儿您绝对满意。” 赵德柱一脸谄媚,脸上的肥肉堆成了褶子。 “南锣鼓巷里的独门独院,虽然是小了点,但是吧它胜在清净。 原先是个前清举人的书房,后来举人回老家,这房子就一直空着。” 沈砚接过钥匙,在手里掂了掂。 挺沉。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条胡同。 到了地界,沈砚抬头一看。 两扇黑漆木门,虽然有些斑驳,但看着结实。 旁边是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正好遮住半个院子。 位置不错。 闹中取静。 只是…… 沈砚转头,看向隔壁那座气派的大门楼。 朱红大门,抱鼓石,门楣上还隐约可见精美的砖雕。 门牌号:95号。 沈砚眉梢一挑。 这地儿,不能是。。。。? “那院子住的什么人?”沈砚问了一嘴。 赵德柱压低了嗓门。 “那可是个大杂院,三教九流都有。里面有个轧钢厂的厨子,叫何大清,手艺还成,就是人有点浑。还有个给娄家办事的许家,也不是省油的灯。” 沈砚心里咯噔一下。 何大清? 那就是傻柱他爹。 许家,那是许大茂他家。 好家伙。 这是直接住进《情满四合院》隔壁了? 怪不得眼熟。 这就是那个充满了算计、鸡毛蒜皮和人性大戏的“禽”满四合院? 沈砚摸了摸下巴。 有点意思。 以后日子不无聊了。 “大师傅?您嫌吵?”赵德柱见他不说话,心里有点打鼓。 “没事。” 沈砚推开自家院门。 院子不大,一进的小院。 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一间。 院里铺着青砖,角落里还有口水井。也不知道水质怎么样。 虽然落满了灰,但格局规整,透着股书卷气。 比旁边那个大杂院强多了。 至少清净。 不用担心半夜被贾张氏的哭声吵醒,也不用防着未来棒梗来偷东西。 赵德柱叫来两个伙计,把屋里简单打扫了一遍,又铺上了新买的被褥。 “大师傅,您早点歇着。明儿一早,我让人给您送早点。” 赵德柱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世界终于清静了。 沈砚呈大字型躺在床上。 新棉花的味道,混着淡淡的霉味。 不算好闻,但踏实。 穿越第一天。 有吃,有住,有工作。 这开局,比他在现代为了涨粉天天熬夜强多了。 “咕噜……” 肚子又响了。 刚才那顿席面虽然油水足,但架不住今天消耗了太多精力,消化得太快。 沈砚坐起身。 从兜里掏出那块还没吃完的萨其马。 正准备往嘴里送。 突然。 墙头上探出一个小脑袋。 扎着两个羊角辫,小脸圆嘟嘟的,就是有点脏。 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手里的萨其马。 准确地说,是盯着那块萨其马在月光下泛着的油光。 他又想起了自己那个同样是小吃货的外甥女。 沈砚动作一顿。 “想吃?” 他晃了晃手里的点心。 小脑袋点了点。 又猛地摇了摇。 缩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又探了出来。 这次还伴随着一声清晰的吞咽声。 沈砚乐了。 这年头的小孩,都这么真实吗? 他走到墙根下。 墙不高,垫个脚就能看见隔壁。 隔壁就是那个95号院的后院。 “下来。” 沈砚招招手。 小女孩犹豫了一下。 看了看手里的半个窝头,又看了看沈砚手里的萨其马。 果断扒着墙头,费力地翻了过来。 扑通。 落地姿势不太优美,平沙落雁式。 但她没哭。 爬起来,拍拍屁股,跑到沈砚面前。 仰着头。 一脸渴望。 “叫什么?”沈砚问。 “团团。” 小女孩声音脆生生的。 “团团。” 这名字,听着就有福气。 不像这个年代那些招娣、盼娣之类的名字,透着股重男轻女的酸味。 “给。” 沈砚掰下一块萨其马递过去。 杨团团一把抓过,塞进嘴里。 两颊鼓鼓的,像只囤食的小仓鼠。 吃完,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 “好吃吗?” “好吃!” 杨团团用力点头。 “比傻柱做的还好次!” 因为嘴里还有残渣,说话有点漏风。 沈砚笑了。 傻柱? 那小子现在估计也就是个刚进厨房学徒的毛头小子。 跟他比? 降维打击。 “以后想吃,就来找我。” 沈砚摸了摸她的头。 头发有点枯黄,手感一般。 得养养。 杨团团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 沈砚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不过现在,该回家睡觉了。” 杨团团乖巧地点头。 转身跑到墙根,熟练地踩着一块石头,翻了回去。 看来是惯犯。 沈砚看着空荡荡的墙头,摇摇头。 这四合院,果然卧虎藏龙。 连个小丫头片子都有这身手。 回到屋里。 沈砚关上门,拉灭了灯绳。 黑暗中。 那个半透明的界面再次浮现。 【百味食盒】 【等级:1级】 【匠心值:-3/100】 那红色的“-3”,格外刺眼。 跟寒碜人似的。 系统界面下方,还多了一行小字。 【警告:匠心值为负,复制功能已锁定。请在24小时内补齐,否则将随机扣除宿主一项技能。】 沈砚心里骂了一句。 奸商。 这系统比赵德柱还黑。 扣除技能? 他这身手艺可是吃饭的家伙。 要是被扣了做酥皮的手艺,明天去福源祥怎么交代? 露馅? 那就不是铁饭碗了,是铁窗泪。 这年头,骗吃骗喝可是要挨揍的。 沈砚叹了口气。 看来明天不能光顾着偷懒了。 得干活。 这匠心值怎么赚? 系统说明只有一句:制作完美品质食物。 今天做的荷花酥和萨其马,虽然赵德柱吹上了天,但在系统判定里,估计也就是个“精良”或者“优秀”。 离“完美”还差得远。 为什么? 食材。 福源祥那面粉,虽然换了新的,但也只是市面上的通货。 筋度不够,灰分太高。 那油,也不是顶级的板油。 那糖,更是杂质多。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要想做出完美品质,得有好东西。 沈砚翻了个身。 脑子里开始盘算要去哪弄好东西? 鬼市? 还是那些遗老遗少手里? 这四九城里,藏龙卧虎。 好东西肯定有。 就看有没有本事淘换出来了。 第6章 馋哭整条胡同 天刚蒙蒙亮。 笃笃笃。 院门被敲响。 沈砚翻身下床,披上外套。 拉开门栓。 二嘎子提着个食盒,站在门口。 咧嘴一笑,大师傅,早!掌柜的让我给您送早点。” “聚宝源的烧饼,天兴居的炒肝,还有刚出锅的焦圈,都热乎着呢。” 沈砚接过食盒。 挺沉。 “替我谢过掌柜的。” “得嘞!您慢用,那我就先回铺子候着了。 沈砚把食盒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 揭开盖子。 一股浓郁肉香扑面而来。 这年头,能吃上这一口,那是地道的体面人。 他拿起勺子,尝了一口炒肝。 芡汁透亮,肥肠软烂。 味道不错。 但也仅仅是不错。 沈砚放下勺子,脑海里的界面自动浮现。 【剩余时间:14小时23分】 【匠心值:-3/100】 这顿早饭,也就是个“良”的评级。 离“完美”差着十万八千里。 沈砚几口吃完早饭,不能再拖了。 再拖下去,这系统要是真扣了他做酥皮的手艺,那才是真的要命。 他整理了一下长衫,推门而出。 福源祥。 赵德柱今天红光满面。 一大早,铺子门口就来了不少人。 昨儿个沈砚露的那一手荷花酥和萨其马,名声像是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半个南城。 都知道,福源祥来了个高人。 做的点心,那是宫里才有的味儿。 沈砚从后门进了铺子。 刚一进后厨,李三就带着几个徒弟齐刷刷的问好。 “大师傅早!” 声音洪亮,腰弯得比平时都低,眼神里全是服气。 案板擦得锃亮,地面干干净净。 各种食材分门别类,码放得整整齐齐。 沈砚点了点头。 孺子可教。 他走到案板前,看了一眼赵德柱新买来的食材。 面粉是“雪花粉”,油是上好的花生油,糖也是细砂糖。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已经是顶配了。 但在沈砚看来,还不够。 远远不够。 面粉的筋度稍微差了点意思,磨得不够细。 花生油虽然纯,但火候稍大,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味。 糖的纯度也不够高。 用这些东西,做出来的点心,顶多是“精良”,撑死是个“优秀”。 想要“完美”,那是痴人说梦。 “大师傅,今儿咱们做什么?” 李三搓着手,一脸期待。 沈砚没说话。 他洗了手,抓起一把面粉。 “还是萨其马。” “可是……”李三愣了一下,“昨儿不是做过了吗?” “昨儿那是教你们。” 沈砚把面粉撒在案板上。 “今儿是做生意。” 至于系统的任务…… 沈砚心里有了计划。 铺子里的东西不行,那就得自己去找。 这一上午,沈砚手底下就没停过。 和面、擀皮、切条、炸制、熬糖、成型。 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一盘盘金黄酥软的萨其马被端出去。 前柜的伙计喊得嗓子都哑了。 “萨其马出锅嘞——!” 赵德柱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哄抢的人群。 这哪是卖点心。 这是抢钱啊! 到了晌午。 沈砚解下围裙,擦了擦手。 “下午我不来了。” 正在算账的赵德柱猛地抬头,手里的算盘珠子差点拨错。 “啊?大师傅,您这…… “累了。” 沈砚言简意赅。 “食材差点意思,做不顺手。” “我去转转,寻摸点好东西。” 赵德柱一听这话,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原来是嫌东西不好。 高人都这样。 讲究。 “得嘞!您去账房那支一百大洋,算店里的!” 赵德柱大手一挥,十分豪气 沈砚也没客气。 拿了钱,转身出了福源祥。 北平城的秋天,是一年中最美的季节。 天高云淡。 鸽哨声在空中回荡。 沈砚没去那些大商号。 他直奔朝阳门外的“鬼市”。 这地方,三教九流汇聚,也是好东西最容易出现的地方。 虽然现在是白天,鬼市不开。 但那些常年混迹于此的“跑合”的,也就是中介,还在附近溜达。 沈砚找了个茶摊坐下。 要了碗大碗茶。 没喝。 就放在桌上。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三长两短。 这是他以前在潘家园听老一辈人说的流程 意思是“寻宝”。 没过一会。 一个穿着破棉袄,脖子缩在领子里的中年人凑了过来。 “这位爷,想寻摸点什么?” 那人压低了嗓门,一双眼睛用余光扫着四周。 沈砚没看他。 依旧敲着桌子。 “我要蜜。” “最好的蜜。” “不是铺子里卖的那种兑了糖稀的货色。” “我要山里的野蜜,或者是陈年的荆条蜜。” 那人上下打量了沈砚一番。 看这身长衫,虽然旧,但气质不凡。 “爷,您这可算是问对人了。” 那人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 “前儿个,有个怀柔来的老猎户,带了一罐子东西,说是从悬崖上采下来的。” “那味儿,绝了。” “就是价钱……” 沈砚从袖口里摸出一块大洋。 拍在桌上。 “带路。” 七拐八绕。 在一个破败的小院里。 沈砚见到了那罐蜜。 粗陶罐子,封口是用黄泥封的。 一揭开。 一股霸道的甜香,瞬间充满了整个屋子。 那香味里,带着花草的芬芳,带着山野的清冽。 颜色呈深琥珀色,质地粘稠,拉丝不断。 沈砚用小指挑了一点,放进嘴里。 甜。 但不腻。 回味悠长,带着一丝淡淡的药香。 极品。 这绝对是百花蜜中的极品, “多少钱?” 沈砚盖上盖子。 “五块大洋。” 老猎户伸出一只满是老茧的手。 “成交。” 沈砚没有还价。 这种好东西,可遇不可求。 五块大洋,值。 有了这罐蜜,再加上他从系统空间里兑换的一小袋“特级面粉”(新手礼包里送的,只有一斤),足够做出一份“完美”品质的点心了。回到南锣鼓巷。 天已经擦黑了。 点上煤油灯。 沈砚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炉子。 这是他今天顺手买的。 又拿出一口小铜锅。 把那罐极品野蜜倒了一半进去。 加水。 熬糖。 这次,他要做的是“蜜三刀”。 这是一道最考验糖浆火候的点心。 也是最能体现蜂蜜品质的点心。 补浆、挂浆。 每一道工序都不能马虎。 随着温度的升高。 那股野蜜的霸道香气,在高温的激发下,彻底爆发了。 如果说之前的荷花酥是清香。 那这蜜三刀,就是浓香,香得让人迷糊。 这股香味,顺着窗户缝,顺着门缝,飘了出去。 越过院墙。 直接钻进了隔壁95号院每一个人的鼻孔里。95号院。 中院。 何家。 何大清正坐在桌前喝着小酒,就着几颗花生米。 傻柱(何雨柱)这会儿还是个半大孩子,正蹲在地上啃窝头。 突然。 何大清鼻子动了动。 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 “这味儿……” 他猛地站起身。 冲到门口,用力吸了一大口气。 香。 太香了。 这是一种他从未闻过的香味。 像是百花盛开,又像是蜜糖流淌。 “这……这是蜜三刀?” “不对!普通的蜜三刀哪有这味儿?” “这是用了什么蜜?” 傻柱也扔了窝头,跑到门口,口水哗哗地流。 “爹,这也太香了!谁家做饭呢?” 何大清没理儿子。 他顺着香味的方向看去。 视线落在了后院那堵墙上。 是隔壁! 那个新搬来的! 不仅仅是何家。 整个四合院都炸了锅。 前院的阎埠贵,正算计着怎么省点灯油,闻到这味儿,眼镜差点掉下来。 后院的许大茂一家,也都跑了出来。 所有人都聚集在后院的墙根下。 那香味,就像一只无形的手,挠得人心痒难耐。 “这到底是在做什么好吃的啊?” “这大晚上的,是存心不让人睡觉吗?” “这味儿,御膳房也就这样了吧?” 议论声此起彼伏。 第7章 何大清馋到扒墙头 沈砚的小院里,炉火正旺,最后一遍浆挂完,他抄起筷子就夹了一块,金黄透亮的蜜三刀裹着层晶晶亮的糖浆,碎芝麻撒得匀匀的,光看着就把人的馋虫勾得直挠心。 【叮!】 【检测到制作完成!】 【物品:极品蜜三刀】 【品质:完美】 【获得匠心值:5点】 【当前匠心值:2/100】 危机解除。 沈砚长舒一口气,妥了,手艺保住了!他把这块完美级蜜三刀送进嘴里,浆汁够足却半点不粘嘴,香甜绵软的口感裹着芝麻香,越品越够味,绝了! 果然是完美品质,这口感直接拉满! 就在这时,沈砚忽然觉得头顶发毛,跟被什么东西死盯着似的。他猛地抬头,好家伙,正撞进一双扒在墙头上、直勾勾黏在他手上的眼睛。 四目相对,院子里静悄悄的。沈砚嘴角还沾着点糖浆没擦干净,墙头上何大清的喉结就狠狠滚了一下,那动静大得,连墙根底下的蛐蛐都得吓一跳。 何大清那张老脸“唰”地涨的通红,鼻子里钻进来的甜香也太霸道了,顺着嗓子眼就往胃里冲,把馋虫全给勾出来了。他扒着墙头挤出满脸褶子笑,“那个……小兄弟?你这手艺也太顶了!我是隔壁轧钢厂食堂的大厨何大清,咱也算半个同行不? 同行?沈砚压根没接话茬,随手拿起另一块蜜三刀凑到月光下。糖浆跟琥珀似的,中间的蜂窝孔又细又匀,全吸满了浆汁,这实打实的硬功夫,懂行的一眼就懂。 “咕咚。” 何大清喉咙里又是一声响,他可是内行人,一眼就看出了门道——这蜜三刀绝对是祖师爷赏饭吃的手艺!市面上的不是干硬硌牙,就是粘嘴糊腮,糖浆还浑得发黑,哪像沈砚手里这块,亮得晃眼。 更要命的是那味儿,不是白糖的直接甜,也不是麦芽糖的腻得慌,反倒带着股钻鼻子的鲜灵劲儿 “小兄弟,能不能……”他厚着脸皮往前探了探身,刚想开口讨一口解解馋,“院门口“吱呀”一声,把他后半截话堵了回去。” 一个小脑袋先探了进来,乌溜溜的眼睛扫了一圈,紧接着又是个稍大点的脑袋,最后跟着一对中年夫妇。不是别人,正是昨晚翻墙偷尝点心的小丫头杨团团,身后跟着她爹妈和哥哥,妥妥的“全家组团道谢”既视感。 “大哥哥!杨团团一眼瞅准了沈砚手里的蜜三刀,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嗖”地一下冲到跟前,仰着小脸,嘴巴微张,哈喇子都快淌到下巴了,吸溜了下鼻子直嚷嚷:“真香!比昨天的还香!” 沈砚被她这副实打实的馋猫样逗笑,把蜜三刀递过去:“尝尝?” 杨团团刚要伸手去接,就被身后一只粗糙的大手拽住了。“团团!没规矩!”说话的是个穿打补丁蓝布工装的中年汉子,一脸憨厚相,正是杨团团的亲爹杨树森。 他看着沈砚,脸上有点局促,双手在裤腿上搓来搓去,那个……大师傅,实在对不住。昨儿个团团吃了您的点心,回来就没停过念叨,今儿闻着味儿就往这跑,我拦都拦不住。”说着,他赶紧推了推身边的女人,示意她说话。 李芳兰是个利索人,旧衣裳洗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透着股精明劲儿。她挎着个盖着蓝布的篮子,上前一步笑着说:“大师傅,俺们是来道谢的。家里没啥好东西,这是刚蒸的二合面馒头,掺了点白面,软和;还有这咸菜,是我自己腌的,您别嫌弃。” 这年头,白面相当金贵了,普通人家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这几个馒头看着不起眼,却可能是杨家能拿得出手的最大诚意,分量很足。 沈砚没推辞,接过篮子放在桌子上,杨家有心还人情,他也坦然接下,邻里之间本就该有来有往。 他端起刚出锅的那盘蜜三刀:“客气了,正好刚做了点小食。团团,想吃不?” 杨团团拼命点头,脑袋都快摇成拨浪鼓了,眼睛直勾勾盯着盘子不放。杨树森刚想伸手拦,就被李芳兰一把拽住,还递了个眼神——这男人实诚是实诚,就是缺根筋,人家大师傅这么给面子,再推辞可就矫情了! 沈砚把盘子递到团团面前:拿去分分,就这一盘,多了可没有,都尝个鲜。 “谢谢大哥哥!”杨团团欢呼一声,抓起一块就往嘴里塞,“咔嚓”一声脆响,外皮酥得掉渣,糖浆滋一下冒出来,软乎乎的芯子裹着蜜香,满嘴都是甜味儿。她瞬间瞪大眼珠,双手捧着脸颊,含糊不清地喊:“好次!太好次了! 她又抓起一块塞进旁边十二三岁的半大小子嘴里,那是她哥杨文学。这小子虎头虎脑,有股子机灵劲。一口咬下去—甜、香、酥、软四种滋味裹在一起,简直是神仙味道!他都舍不得咽下去。 “爹,娘,你们也吃!”团团又给父母各塞了一块。杨树森捏着那块金黄的蜜三刀,手都在抖——这得费多少油和糖啊!他小心翼翼咬了一小口,老实巴交的汉子活了大半辈子,从没吃过这么顶的东西。 一家四口站在院子里,吃得头都抬不起来,只剩满足的咀嚼声和小声的赞叹。而墙头上的何大清,还孤零零地挂着,冷风吹得他心里哇凉哇凉的,显得格外凄凉。 看着杨家四口吃得满嘴流油,听着那一声声“好吃”,何大清觉得自己像个大冤种。他可是轧钢厂的大厨,这一片谁不晓得他何大清的手艺?平日里都是别人围着他馋,今儿倒好,被人馋得跟孙子似的,点心就在眼皮子底下,却一口都碰不着! “那个……杨家老哥?”何大清忍不住喊了一嗓子。杨树森吓了一跳,差点噎着,抬头一看乐了:“哟,何师傅?您这是……在墙头上练功呢?” 何大清老脸一红,心里暗骂:练个屁的功!嘴上却打圆场:“那啥,我看你们吃得挺香……这味儿,真有那么绝?”他这纯属明知故问,就想找个台阶下,盼着杨树森能懂事点,递一块上来,哪怕只是客气一下也行啊! 杨树森刚要开口,杨团团抢着开了口:“何大爷,您别问了,问了您也做不出来。” 噗——何大清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他老脸挂不住了,瞬间急了,扒着墙头指着那盘点心嚷嚷:“嘿!你个小丫头片子,怎么说话呢?不就是蜜三刀吗?谁不会做!我做的也是一绝,当年在丰泽园的时候……” “可您的不香啊。”杨团团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天真无邪,直接打断他,“您的就只有甜味儿,大哥哥的有花香味,而且您的还粘牙,吃着费劲,大哥哥的一点都不粘! 第8章 完美蜜三刀的魅力 粘牙。这两个字跟两把尖刀似的,直愣愣往心窝子上戳。 他想反驳,想拍着胸脯说“你个小丫头懂个屁”,可那股子钻鼻子的甜香就在鼻子底下晃悠,勾得他嗓子眼直冒烟。 沈砚没说话,只是挑了一块品相最正的蜜三刀,没往自己嘴里送,而是往前走了两步。 他一抬手,把那块金黄透亮的点心递到了墙头边上。 “何师傅,尝尝?” 这一手那是相当漂亮。 既给了台阶,又堵了嘴。 何大清愣了一下,看着那块近在咫尺的蜜三刀。 糖浆挂得匀实,亮得能照人影,上面撒的芝麻粒粒饱满,最绝的是侧面那切口,蜂窝眼儿细密得跟拿针扎出来似的。 行家伸伸手,便知有没有。 光这卖相,就比他刚才在家里琢磨的那锅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何大清咳嗽一声,把手在衣角上蹭了蹭,这才伸过去捏住那块蜜三刀。 指尖刚碰上,心里就是一跳。 不粘手。 这么浓的浆,居然不粘手?他没犹豫,直接把点心送进嘴里。 牙齿刚碰到外皮,那层挂浆“咔”地一声就酥裂了。 紧接着,一股子浓郁到化不开的蜜香,轰的一下在嘴里炸开了。 酥。 那是真酥,不是干硬的脆,而是那种稍微一抿就能化在舌尖上的酥松。 绵。 内里的芯子软糯得像云彩,吸饱了浆汁,每一口咬下去都能爆出甜津津的蜜汁。 最要命的是,真的不粘牙! 他在丰泽园掌勺这么多年,什么样的点心没吃过? 可这块蜜三刀,愣是让他嚼出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这甜味里头,藏着一股子野性。 不是白糖那种直来直去的甜,也不是饴糖那种厚重的甜,而是一种带着花草清香、回味里透着股清冽的劲儿。。 野蜜!上好的野蜜! 而且这火候把控得简直神了,多一秒这就得发苦,少一秒这浆就挂不住。 这哪是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能有的手艺? 就是那帮子御膳房出来的老师傅,也不过如此吧? “怎么样,何师傅?” 沈砚站在墙根底下,也没抬头,正收拾着桌上的盘子。 何大清扒着墙头的手指紧了紧,承认这小子比自己强? 那这老脸往哪搁? 可要说不好吃…… 嘴里那股子余香还没散呢,良心上也过不去啊。 “咳……还成。” 何大清憋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也就是火候掌握得还凑合,这蜜用的不错,算是讨了巧。” 死鸭子嘴硬。 沈砚也没拆穿他,只是笑了笑。 “您是行家,以后多指教。” 这话说的客气,听在何大清耳朵里却怎么都不是滋味。他看着沈砚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心里头猛地一动。 自家那个傻柱子,要是能学到这一手…… 何雨柱那小子,现在也就是个切墩的水平,虽然跟着自己在食堂混,可也就是学点大锅菜的皮毛。 真正精细的功夫,自己虽然也会,但跟眼前这手艺比起来,那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要是能让傻柱跟这小子学学…… 何大清心里那个痒啊,跟猫抓似的。 他回头往自家院里看了一眼。 傻柱正蹲在门口,手里捏着半个窝头,脖子伸得老长,正往这边瞅呢。 那一脸馋样,哈喇子都快流到衣领子上了。 这没出息的玩意儿! 何大清心里暗骂一声,可转念一想,这不正是个机会吗? 可这话怎么开口? 刚跟人家认识,还是隔着墙头蹭吃的交情,上来就说“把你那绝活教教我儿子”? 这也太不要脸了。 他何大清虽然人有点混不吝,但这点脸面还是要的。 再说了,同行是冤家,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这种看家本领,谁肯轻易外传? 何大清在墙头上扭捏了半天,那个……小沈啊。” 他换了个称呼,想套个近乎,“你这一手蜜三刀,是在哪学的?”看着不像咱们四九城的路数啊。” 沈砚把最后一块蜜三刀装进盘子里,头也不抬。 “瞎琢磨的,家里传下来的老方子。 一句话就把路堵死了。家传的。这就意味着概不外传。 何大清心里叹了口气,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得,看来这事儿急不得。 这小子刚搬来,以后日子长着呢,慢慢盘道呗。 反正就在隔壁,还能跑了不成? 想到这,何大清也不纠结了,他又狠吸了一口空气里的香气,这才从墙头上缩回了脑袋。 “成,那你忙着,改天咱爷俩喝两盅。” 说完,人影一晃,消失在了墙那头。 隔壁院里很快传来了何大清骂儿子的动静。 “看什么看!吃你的窝头!没出息的东西,闻个味儿都能饱是吧?” 紧接着是傻柱不服气的嘟囔声。 “那本来就香嘛……爹你刚才不也馋得扒墙头吗……” “嘿!你个兔崽子还敢顶嘴!老子那是去视察敌情!懂个屁!” 沈砚听着隔壁的动静,嘴角挑了挑。 这对父子,倒是有点意思。 院子里,杨家四口这会儿也吃完了。 杨团团把最后一点碎芝麻舔进嘴里,咂吧着嘴,一脸没吃够的样,小脸上全是满足。 “大哥哥,太好吃了!” 杨树森搓着手,看着桌上那个空荡荡的盘子,脸涨得通红。 刚才实在没忍住,一家四口把人家一盘子点心给造光了。 这可是精细东西啊,油糖都金贵着呢。 “大师傅,这……这实在是对不住,给您添麻烦了。” 杨树森说着就要去掏兜,想给点钱意思一下,可摸了半天,兜里比脸还干净。 李芳兰倒是比男人大方些,看自家男人那难为情的样,赶紧上前一步,把那个装馒头的篮子又往沈砚面前推了推。 大师傅,您别嫌弃,这馒头虽然不值钱,但也是咱们的一点心意。以后您这院里要是缺个针头线脑的,或者有个缝缝补补的活计,尽管招呼一声,我手脚还算麻利。 这话说的实在。 这年头,邻里之间讲究的就是个互相帮衬。 沈砚也没客气,伸手接过了篮子。 “嫂子客气了,以后少不得麻烦你们。” 他这一接,杨家两口子心里顿时踏实了不少。 人家大师傅没嫌弃咱们穷,也没摆架子,这是个好相处的。 “那成,那俺们就不打扰您歇着了。” 杨树森拉起还扒着桌子腿的杨团团,又冲着沈砚鞠了一躬,这才带着一家老小往外走。 杨团团一步三回头,那小眼神直勾勾地往厨房里飘,那模样,准是惦记着锅里还有没有剩下的。 直到院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小院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沈砚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的大月亮,吐了口气。 这一晚上,折腾得够呛。 不过,效果不错。 他转身端起那个空盘子,刚准备进屋,脑子里“叮”的一声。 【叮!】 【检测到宿主成功折服资深大厨何大清,完成隐藏任务:初露锋芒!】 【任务评价:以绝对的味觉优势碾压同行,令对方心服口服。】 【获得奖励:失传古方碎片(其一)】 【获得奖励:特殊食材——玫瑰露(一罐)】 【获得奖励:匠心值+30】 第9章 懂事的杨家兄妹 【奖励已发放至系统空间。】 沈砚没急着看那【失传古方碎片】,目光全在那罐【特殊食材——玫瑰露】上面。 手掌微微一沉,一只古朴的陶瓷罐子便落入掌心。封泥一拍,那股子香气跟长了钩子似的,直往天灵盖里钻。 没有半点香精的燥气,全是拿糖蜜喂饱了的醇劲儿。深沉、浓烈。 沈砚挑了一点放进嘴里。 甜味儿先冲上来,紧接着是花瓣的微涩,最后满嘴都是回甘,半天散不去。 好东西。 搁后世,这东西有钱都没地儿买,真正的有价无市。 沈砚将罐子重新封好,反手收回空间。离中秋没几天了,前门大街上的福源祥正被稻香村压得喘抬不起头,这罐玫瑰露,就是送上门的翻盘利器。 次日一早,福源祥后厨。 案板上白面飞扬,空气里混杂着烘烤的焦味。掌柜赵德柱背着手在后厨转磨盘,布鞋底子磨得噌噌响,脑门上油汗密布。 “我说诸位爷,这都火烧眉毛了!对面稻香村的‘翻毛月饼’都卖疯了,咱们要是再拿不出硬货,今年中秋大家伙儿都得喝西北风!” 几个老师傅低头揉面,大气都不敢出。手艺这东西,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逼是逼不出来的。稻香村那是南味北传,底蕴深厚,福源祥主打京式饽饽,想在月饼战场上虎口夺食,难。 沈砚系紧围裙,没吭声,径直走到角落的案板前。他借着衣襟遮挡,手腕一翻,那只陶瓷罐子便稳稳落在案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赵掌柜,给我弄点上好的猪板油,再去筛三斤绵白糖。” 赵德柱脚步一顿,狐疑地打量着沈砚:“小沈,你这是要……” “做馅。”沈砚言简意赅,手底下动作不停,抄起擀面杖开始碾熟面粉。 盖子一揭。 那股封印许久的玫瑰香,瞬间充满整个后厨。 原本还在闷头干活的几个老师傅,齐刷刷地抬起头,鼻子猛吸两下。这味儿太冲,像是直接把人按在了盛开的玫瑰花堆里。 “这……啥味儿?”赵德柱瞪大了眼,三步并作两步窜到沈砚跟前,伸长脖子往罐子里瞅。 酱紫色的玫瑰花酱,晶莹剔透,花瓣肥厚,透着油润的光。 沈砚没解释,将猪板油去膜剁碎,掺入绵白糖,再把那一罐子玫瑰露倒进去一半。抓、揉、按、压。白色的猪油、雪般的糖、紫红的酱,在他指缝间迅速咬合,化作一团艳丽惊心的紫红馅料。 香气愈发浓郁。 “这就是咱们今年的招牌。”沈砚把拌好的馅料往盆里一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翻毛玫瑰酥。” 整个上午,福源祥的后厨就没消停过。 当第一炉“翻毛玫瑰酥”出炉时,那股香气顺着烟囱飘到了前门大街上,勾得路人纷纷驻足。酥皮层层叠叠,相当漂亮。 赵德柱颤抖着手捧起一块,顾不得烫,一口咬下。 “咔嚓。” 酥皮碎裂,滚烫的玫瑰馅料流淌而出。 “绝了……真绝了!” 他猛地转身,死死盯着沈砚,那眼神仿佛看着一尊活财神。 “快!摆柜!挂牌子!就写‘京城第一酥’!我看对面稻香村拿什么跟我斗!” 这一天,福源祥的门槛差点被挤破。 沈砚下班时,两条胳膊已经酸得不像自己的。赵德柱硬塞给他两包刚出炉的玫瑰酥,外加一个厚厚的红封,笑得见牙不见眼,还要亲自送他出门。 回到四合院,天色已擦黑。 沈砚刚把炉子生起来,准备烧点水烫脚,院门就被敲响了。 “沈大哥,是我,文学。” 门一开,杨文学领着杨团团站在门口。这小子机灵,手里提着两桶水,袖子挽得老高,提得稳稳当当。身后的杨团团怀里抱着个比她脸还大的空盆,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期待。 “这么晚了,有事?”沈砚侧身让开。 杨文学把水桶往厨房门口一放,擦了把汗,嘿嘿一笑:“我看您今儿回来得晚,身上全是面粉味,肯定累坏了。昨儿个吃了您的点心,想着帮您干点活,打扫打扫。” 杨团团用力点头,把怀里的盆往前一递,奶声奶气地补充:“还能洗芝麻!大哥哥,我会洗芝麻!” 这俩孩子,是闻着味儿来的,也是想用劳动换口吃的。这年头谁家都不富裕,半大小子吃死老子,杨家两口子负担重,这兄妹俩倒是懂事,知道干活换口吃的,不是伸手就要的白眼狼。 沈砚看了一眼那个空盆,又看了看杨文学那双满是冻疮却洗得干干净净的手。 “行,正好有点活。”沈砚指了指桌上带回来的一袋子面粉和那剩下的半罐玫瑰露,“把手洗干净,过来帮忙。” 杨文学眼睛一亮,答应一声,拉着团团就往水缸边跑。 “慢点,别摔了。”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这间小屋子里全是忙活的热乎气儿。 杨文学虽然年纪不大,但干活是一把好手。和面、揉面,那架势有模有样,显然在家没少干。杨团团搬个小板凳坐在灶台边,专门负责看火,小脸被火光映得通红,时不时吸溜一下口水。 沈砚也没藏私,教杨文学怎么叠酥皮,怎么包馅不露底。 “这叫小包酥,讲究个手劲巧。”沈砚手指翻动,一个精致的剂子就在掌心成型,“学会了这个,以后饿不着。” 杨文学听得很是认真,手上笨拙地模仿着沈砚的动作,那股子专注劲儿很难得。 最后一锅出炉。沈砚夹起两块,分别放在兄妹俩的手里。 “尝尝,自个儿劳动的成果。” 杨团团早就忍不住了,嗷呜一口咬下去。滚烫的玫瑰馅烫得她直吸凉气,可就是舍不得吐出来。酥皮沾在嘴边,甜香溢满口腔,小丫头眼睛眯成了月牙,含糊不清地喊着:“好次!大哥哥,这个比蜜三刀还好次!” 杨文学捧着那块点心,没舍得马上吃。他看着手里层层叠叠的酥皮,又看了看正在收拾案板的沈砚,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不仅仅是一块点心。这是手艺,是乱世里能填饱肚子的本事。 他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细细咀嚼。 “沈大哥……”杨文学咽下点心,刚想说什么。 沈砚摆摆手,打断了他,指了指桌上装好的几块点心:“这快带回去给你们爹妈尝尝,这快明儿个拿到学校去,别舍不得吃。” 看着这孩子,沈砚心里盘算开了。这小子机灵,性格也不错,昨儿才吃了东西,今儿就知道来干活报恩。要是收个小学徒,以后揉面打杂有人干,自己能省不少力气,而且没事还能去95院子看看热闹,岂不美哉? 说完,他转过身,拿起一块抹布擦拭着灶台上的面粉灰。 昏黄的灯光下,杨文学手里紧紧攥着那块咬了一口的玫瑰酥,杨团团正伸出舌头舔着嘴角的碎屑,沈砚高大的背影在墙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满屋子都是玫瑰甜香,混着灶膛里未尽的柴火味儿。 第10章 沈师傅,请受徒儿一拜 天刚蒙蒙亮,窗户纸上还透着清晨的寒意。 95号院中院杨家那屋,早早就有了动静。杨文学轻手轻脚地把昨晚带回来的油纸包搁在掉漆的八仙桌上。那油纸包里透出的甜香,顺着缝隙往外钻,愣是把还在被窝里打呼噜的杨树森给勾醒了。 杨树森披着满是补丁的棉袄,趿拉着布鞋凑到桌前,鼻子抽动了两下,昨夜拉车的乏累仿佛都被这股子香气驱散了。 “这啥味儿?比前门大街那饽饽铺还香。” 杨文学挺直了腰杆,两手小心托着把油纸包一层层揭开。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玫瑰酥露了出来,酥皮层层叠叠,薄得像纸,中间透着玫瑰馅儿的艳红,看着就让人直咽唾沫。 “爹,娘,这是沈大哥给的。”杨文学把点心往杨树森面前推了推,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得意,“昨儿个我去给沈大哥帮忙,他教我做的。” 杨树森一愣,那双拉了一辈子洋车、满是老茧的大手在衣襟上蹭了又蹭,这才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块。没舍得一口吞,只用门牙咬了个边儿。 “咔嚓。” 一咬直掉渣,脆响声在这静悄悄的屋里听得真真的。那股子混着猪油醇香和玫瑰花甜的滋味,满嘴都是,顺着喉咙眼儿直钻心底。杨树森这辈子也没吃过这么精细的玩意儿,哪怕是当年拉着阔少爷去大酒楼,也没闻见过这般好味。 “他教你做的?”杨树森咽下嘴里的甜味,眼珠子瞪得溜圆,声调都不自觉拔高了几分,“这手艺,他真教你了?” 这年头,手艺就是饭碗,是命根子。谁家有点绝活不是藏着掖着,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沈砚这手艺,一看就是能传家的真本事,居然就这么轻飘飘地教给了自家这傻小子? 杨文学用力点头,一脸的得意:“沈大哥说了,这叫小包酥。他还教我怎么和面,怎么叠酥皮。爹,沈大哥说我学得快,以后饿不着。” “小包酥…”杨树森手一抖,差点把剩下的半块点心掉地上。他虽是个粗人,但在四九城跑了半辈子腿,多少知道点行里的门道。会这手艺的,那都是大丰楼、稻香村里拿高薪的大师傅! 他猛地转头看向正在纳鞋底的孩儿他娘,两口子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震惊,跟着就是又惊又喜,心里还有点发虚 李芳兰手里的针都停了,颤声道:“当家的,这恩情太大了。这是给了孩子一个金饭碗,一条活路啊,这是天大的好事,得赶紧上门拜师,争取把名头定下来。” “快!把你那身过年的衣裳找出来!”杨树森把剩下的点心塞进嘴里,胡乱嚼了两下,转身就开始翻箱倒柜,“还有咱家那只正下蛋的老母鸡,逮住!今儿个必须去给沈爷磕头!这头要是不磕,咱老杨家要遭雷劈!” 杨文学也不含糊,利索地去院子里抓鸡。顿时一阵鸡飞狗跳,尘土飞扬。 杨团团揉着惺忪的睡眼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昨晚没舍得吃完的半块酥皮,茫然地看着这一幕:“哥,鸡怎么了?咱不过年就杀鸡啊?” “咱去拜师!”杨文学回头喊了一嗓子,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光彩。 没过多久,沈砚家的房门被敲响了。 笃笃笃。 声音不大,透着股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敬畏。 沈砚刚把炉火生起来,屋里还带着点呛人的烟味。他拉开门,就见杨家一家子整整齐齐地站在门口。 杨树森手里提着个还在扑腾翅膀的老母鸡,脸上的褶子里全是激动的红晕。他把手里的老母鸡往地上一扔,那满是老茧的大手按住杨文学的后脑勺,猛地往下一压。 “跪下!给沈师傅磕头!” 杨文学膝盖一软,结结实实地跪在冰凉的青砖地上,脑门磕得砰砰作响。 “使劲!没吃饭啊!”杨树森在旁边吼道,生怕这响头不够诚心。 沈砚侧身避开这大礼,这年头,平白无故教了人家安身立命的手艺,受这一拜倒也担得起,但他不习惯搞得这么苦大仇深。 “进屋说。” 沈砚把人让进屋,杨树森没敢坐那唯一的椅子,半个屁股沾着炕沿,两只手搓着膝盖,那双粗糙的手微微发颤。 “沈师傅,我杨树森是个粗人,不懂啥大道理。但您肯教文学这手艺,那是天大的恩情。这孩子笨是笨了点,但肯吃苦。您要是看得上,就让他给您当个学徒,端茶倒水,伺候您起居。只要能学个一招半式,将来饿不死,咱全家给您立长生牌位。” 沈砚看着还跪在地上的半大小子,腰杆挺得笔直,虽然冻得后颈发紫,但眼神里透着股倔劲儿。这孩子心里通透,知道这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是个好苗子。 沈砚也没端着,拎起茶壶倒了杯白开水递过去,语调平稳,听着就让人心里踏实:“杨大哥言重了。文学这孩子机灵,手上有准头,是个做点心的料。我一个人住,有些杂活懒得动手,他既然愿意学,我就顺手教两招。” 说完,他看向杨文学:“起来吧。” 杨文学没动,先抬头看了看他爹。 “师傅让起,你就起!傻愣着干啥!”杨树森赶紧虚踢了儿子一脚。 杨文学这才爬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规规矩矩喊了一声:“师傅。” “我不兴那些繁文缛节,也不用签卖身契。”沈砚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文学,先去上学吧。放了学直接去前门大街福源祥找我。以后每天都去,晚饭在我这儿吃。” 杨文学眼睛一亮,重重点头:“哎!师父!” 这一声“师父”,叫得比刚才那是响亮多了。 杨树森大喜过望,这不仅学了手艺,还管一顿饭!这年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能省一顿是一顿,这沈师傅简直是活菩萨。 他赶紧把地上那只老母鸡拎起来,往灶台上一放,生怕沈砚反悔似的:“沈师傅,家里也没啥好东西,这鸡是团团她妈养了三年的,正下蛋呢,给您补补身子。” 团团盯着那只鸡,吸溜了一下口水,显然是有点舍不得,但看了看沈砚桌上那还没收起来的玫瑰露罐子,立刻把头扭到一边。 鸡哪有点心好吃! 沈砚也没推辞。这时候拒绝反而显得生分,收了东西,这师徒名分才算坐实。 看着杨文学背着书包欢天喜地跑出去的背影,沈砚嘴角微微勾起,这日子,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11章 这年头练手一斤返三斤? 【叮】 【检测到宿主成功收徒。】 【系统升级,传承模块激活。】 【当前回馈倍率:三倍。】 【储物格升级为恒温保鲜仓】 看着面板上跳出的几行字,沈砚心里那笔账算得飞快。 眼下这光景,粮食就是命。往后那三年,有钱都没地儿买去。 本来收这杨文学,不过是看他可怜,顺手找个打杂的。没成想,这小子竟成了个聚宝盆。 练手一斤面,返还三斤。 练手一斤油,返还三斤。 只要这小子肯练,他沈砚的仓库就能堆满。这买卖,何止是做得,简直是一本万利。 沈砚摩挲着下巴,目光透过后厨那扇满是油烟的窗户,望向前门大街的方向。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师傅心狠了,这手艺,非得让这小子往死里练不可。 前门大街上,寒风卷着枯叶,刮得路人缩头缩脑。 杨文学背着个洗得发白的蓝布书包,一路小跑到了福源祥门口。他停下来,喘了几口粗气,又拽了拽衣角,这才迈步往里进。 刚到门口,一条白毛巾就横了过来。 二嘎子倚着门框,手里那条白毛巾甩得啪啪响,眼皮子耷拉着,懒洋洋地拦了一道:“哎哎,小花子,看清楚招牌。福源祥不是善堂,后厨泔水还没出呢,去后巷等着,别这就往里钻。” 杨文学脚步一顿,没恼,也没退。他抬起头,迎着二嘎子那嫌弃的目光:“我不讨饭,我找沈师傅。” 沈师傅?”二嘎子乐了,这几天找沈砚的人多了去了,偷师的、挖墙脚的,还没见过这么点大的孩子来找,“沈师傅忙着呢,没空搭理你。赶紧走,不然我拿扫帚了。” “我是他徒弟。” 这一嗓子,不光把二嘎子镇住了,连柜台后头正拨算盘的赵德柱都停了手,探出半个身子往这边瞧。 “沈爷收徒弟了?”二嘎子心里犯嘀咕。这几天想拜师的人快把门槛踏破了,沈爷一个没瞧上,怎么就收了这么个不起眼的小子? 可看这孩子一脸笃定,也不像是个撒谎的主儿。 “你是沈爷的徒弟?”“昨儿个收的?”二嘎子试探着问了一句。 杨文学点了点头。 二嘎子那张脸变得比翻书还快,腰杆子顺势就弯了下去,脸上堆出朵花来:“哎哟,原来是小师父!您瞧我这眼力见儿,真是该打。快请进,沈爷在后厨备料呢!” 前一秒还是“小花子”,后一秒就成了“小师父”。 杨文学虽小,却也把这点人情冷暖看在眼里。他没搭理二嘎子,紧了紧书包带子,径直往后厨走去。 掀开厚重的棉门帘,一股子混着面香的热浪扑面而来,瞬间把把身上的寒气都冲散了。 后厨里蒸汽腾腾。 沈砚站在案台前,手里拿着个擀面杖,正不紧不慢地推着面皮。 “师父!” 杨文学喊了一声。 沈砚手里的动作没停,只微微侧了下头,下巴往旁边一努:“书包放下,洗手,把那袋子花生仁剥了。” 没寒暄,没客套,直接就是干活。 杨文学却觉得心里头踏实,答应一声,把书包往角落一放,挽起袖子在水盆里把手搓得通红,坐到小板凳上就开始剥花生。 赵德柱背着手溜达进来,一双精明的小眼睛在杨文学身上转了两圈,笑眯眯地凑过去,从袖口里摸出两个银角子,塞进杨文学衣兜里:“头回见面,拿着买糖吃。” 杨文学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要往外掏。 “掌柜的给,就拿着。”沈砚淡淡开口,手里的面皮推得透亮,“那是你的见面礼。” 杨文学这才停了手,冲着赵德柱鞠了一躬:“谢谢掌柜的。” 旁边刷锅的李三,手里的丝瓜瓤子把铁锅蹭得滋啦作响,那动静,听着就带刺。他进福源祥三年了,到现在也就是个打杂的,这毛孩子一来就是入室弟子,还有赏钱拿? 沈砚头也没回,抓起一把面粉往案板上一撒:“李三,劲儿使匀点,锅底要是薄了一层,这月工钱可不够赔。” 李三后背一紧,那股子怨气硬生生憋回了肚子里,只敢低头跟锅底较劲。 等杨文学剥完花生,沈砚把从家带来的的一大盆面粉端上桌,旁边还放了一罐子猪油。 “练和面。光洁如玉,不沾手,不沾盆。” 杨文学看着那一大盆白面,喉咙动了一下。这年头,白面比肉还金贵,这么霍霍,他看着心疼。 “师傅,这……这也太多了。” “多?”沈砚把那罐猪油往他面前一推,“要想手艺学得精,就得拿东西喂。别废话,上手。” 杨文学不敢再多嘴,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面盆里。 加水,搅拌,揉搓。 沈砚站在一旁,手里端着大茶缸子,看似吹着浮沫,实则注意力全在虚空中的面板上。 杨文学手劲不小,加上昨晚沈砚教过窍门,这会儿揉起来有模有样。面粉在他手里翻滚,逐渐成团,猪油揉进去,泛起那股子油润的光泽。 半个钟头后。 杨文学额头上满是细汗,那团面被他揉得筋道光滑。 【叮】 【徒弟杨文学完成一次“油酥面”制作练习。】 【消耗:白面2斤,猪油3两。】 【判定:合格。】 【触发3倍暴击回馈。】 【获得:特级雪花粉6斤,精炼纯猪油9两。已存入保鲜仓。】 沈砚握着茶缸的手指猛地一紧。 成了。 意识沉入那个新开启的保鲜仓。只见原本空荡荡的空间里,整齐码放着一袋印着特级字样的白面,旁边还有个封得严严实实的油坛子。 那面粉的成色,比市面上的白净多了。 沈砚摩挲着茶缸边缘,心头那块大石总算落了地。 “师傅,好了。”杨文学把面团捧起来,献宝似的递过来。 沈砚伸出手指在面团上按了一下,回弹迅速。 “还行。”沈砚评价道,“但这面揉得还不够透。先放一边醒着。” “刚才那是死面,现在教你烫面。把那袋子面粉拿过来。”沈砚指了指墙角那半袋子洋面粉。 杨文学一愣:“师傅,今儿还练啊?这都……都用了好几斤了。” “心疼了?” 杨文学点头。 “手艺比面粉金贵。”沈砚打断了他,目光扫过那空荡荡的案板,“只要你能学会,这面粉管够。” 他走到杨文学身后,抓着那孩子的手腕,猛地按进面粉堆里。 “继续。” 杨文学咬着牙,手掌再次发力。 白色的粉尘在昏黄的灯光下飞舞。 沈砚倚在灶台边,茶缸里的热气熏得他眉眼有些模糊。视线中,随着杨文学每一次笨拙却用力的揉搓,系统面板上的数字正在疯狂跳动。 【触发回馈:雪花粉+6斤】 【触发回馈:雪花粉+6斤】 …… 那不断上涨的数字,看着就喜人。 第12章 一屉银丝卷,满室贡品香 杨文学这一练,就是一下午。 那半袋子面粉,在他手里翻来覆去,最后全变成了醒在盆里的面团。给孩子累得胳膊都在打颤,汗珠子顺着下巴尖往下滴,把案板边沿洇湿了一小片。 可他那双眼睛却越练越亮。 一下午的功夫,他觉着手底下那团面不再跟他较劲,变得听话多了,那股子生涩劲儿也跟着退得干干净净 脑海中叮一声,面板跳动 【徒弟杨文学完成“烫面”练习,判定:合格。】 【触发3倍暴击回馈:特级雪花粉15斤,已存入保鲜仓。】 沈砚扫了一眼面板,心里盘算着,光这一下午,就攒了二十多斤特级粉。这徒弟收的,真值。 “师傅,这面……咋弄?”杨文学看着那满盆练手的面团,有些局促。这年头,粮食就是命,这么霍霍,他心里发虚。 “李三,把这些面揉成剂子,晚上做大家的伙食。”沈砚冲着角落吩咐了一句。 李三正蹲墙角刷锅,听见这话,手里的丝瓜瓤子甩得啪啪响,嘴里不清不楚地嘟囔:“好面全糟践了…“沈爷,这么好的白面给咱们吃?您这手笔可真大。 “让你干就干,哪儿那么多废话。”沈砚冷冷扫了他一眼。 李三脖子一缩,那股子怨气被堵在嗓子眼,只能愤愤地去搬面盆。 沈砚没理会这跳梁小丑,转头对杨文学招手:“文学,过来。刚才练的是基本功,现在师傅让你看点真章。去,把后厨那桶井水提过来,再把我那个小木箱子拿来。” 趁着杨文学转身的空档,沈砚手掌在案板上一抹。 意念沟通保鲜仓。 两斤“特级雪花粉”悄无声息地落入盆中。 这面粉跟福源祥平时用的那种泛黄的粉一比,简直是天差地别,白得刺眼,细腻得像刚落下的雪粒子。 杨文学提着水回来,一眼就瞅见了盆里的东西,步子猛地一顿,差点把水桶扔了:“师傅,这……这是面?” “压箱底的好料。”沈砚随口敷衍,把袖子往上一挽,“看好了。” 加水,抄拌。 那特级面粉吃水极快,三两下便被揉得光洁如玉,服服帖帖地立在案板上。 沈砚要做银丝卷。这玩意儿最考校手艺,也最吃面粉的成色。 面皮被推得透亮,菜刀起落间,咄咄声连成一片,又快又密。眨眼功夫,那面皮就变成了一根根细如发丝的面条。 刷油,卷裹,切段,上笼。 整套动作干脆利落,行云流水。 十分钟后。 一股霸道的麦香味,蔓延开来,顺着热气直往人鼻孔里钻,瞬间填满了整个后厨。 那味道太纯了。 没有陈面的霉味,没有碱大的涩味,就是最纯粹、最勾人的粮食香。 前堂。 赵德柱正拨弄着算盘查账,鼻子忽然抽动了两下。 “什么味儿?” 他把算盘一推,顺着味儿就往后厨跑。一掀门帘,就被那股子热气里的甜香味给顶了个跟头。 “沈爷,您这是……炖肉了?” 沈砚没搭理他,伸手掀开笼盖。 白雾散去。 一排排银丝卷静静卧在屉布上。 它们不像寻常馒头那样发黄发暗,而是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象牙白。每一根银丝都层次分明,表面挂着一层诱人的油光,像是精雕细琢的象牙摆件,哪像是吃的。 赵德柱眼珠子都直了,顾不得烫,伸手就抓了一个。 一掰。 “嘶——” 外皮酥脆微裂,里面的银丝松软得像棉花,热气带着那股子钻心的甜香,直冲天灵盖。 赵德柱塞了一口进嘴里,嚼了两下,整个人僵在原地。 软,糯,甜,香。 “这……这面……”赵德柱咽下嘴里的东西,指着蒸笼的手都在抖,“沈爷,这面粉哪儿弄的?” “上次弄的,统共就这么点。”沈砚慢条斯理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掌柜的,这面怎么样? “怎么样?这特么能当贡品!” 赵德柱激动得爆了粗口,那双精明的小眼睛里全是贪婪的光:“沈爷,您这路子野啊!还有没有?有多少我要多少!” 沈砚看了一眼旁边早就看傻了的杨文学,又瞥了一眼满脸嫉妒的李三,嘴角微微一笑。 “没了,就这点。” 物以稀为贵,这特级面粉,得吊着卖才值钱。最好是能换那个小院子,过户时候才能把身份落下来。他可没忘自己还是个黑户,等以后局势变了可就不好弄了。 “文学,别愣着。”沈砚拍了拍徒弟那瘦削的肩膀,“这一屉给掌柜的端前头去。剩下的,你拿一个吃。” 杨文学浑身一震,看着那晶莹剔透的银丝卷,喉咙动了动:“师傅,这太金贵了,我……” “让你吃就吃。” 杨文学小心翼翼地捧起一个,像是捧着个易碎的宝贝。小小咬了一口,眼泪差点掉下来。 真香啊。 沈砚看着徒弟只要这小子能吃苦,肯练,他沈砚在这个缺衣少食的年代,就能活得比谁都滋润。 杨文学捧着那屉银丝卷出了后厨,脚都不敢落重了,生怕颠坏了这金贵的宝贝。 刚把蒸笼往柜台上一搁,门口就晃进来个人影。 来人穿一身灰鼠皮袄,虽然没了当年的光泽,可明眼人一眼就能瞧出,这料子当年也是价值不菲的硬通货。脚底下穿着双半旧的缎面棉鞋,鞋尖微微上翘,这是旗人爱穿的样式。这人叫那爷,正白旗,祖上管的就是宫廷膳食,如今虽落魄了,可那张嘴还是刁得很,寻常吃食入不得眼。 那爷本是路过,刚走过门口,鼻子就猛地抽了两下。 “嚯,好纯的麦香。” 那爷眼皮子猛地一抬,几步凑到柜台前,死死盯着那屉银丝卷,喉结上下滚了滚。 “赵掌柜,您这福源祥什么时候供得上这种细发货色了?”那爷指着那银丝卷,“这成色,这油润劲儿,瞧着比当年宫里头赏出来的也不差啊。” 赵德柱正得意呢,见是那爷,更是把腰杆挺得笔直:“那爷,您这鼻子还是这么灵。这是我们沈师傅刚出锅的新品,您给掌掌眼?” 那爷也不客气,捏起一个还烫手的银丝卷,先是放在鼻子底下深深吸了一口,脸上露出一副陶醉的神色。 “香!真香!” 他轻轻掰开,看着里头细如发丝、层层叠叠的面缕,忍不住赞叹:“这手艺,绝了。这面揉得透,劲道全在里头藏着呢。 那爷捻起一根细丝,对着光瞧了瞧,又放进嘴里抿化了,意犹未尽地:“难得。这银丝卷讲究个‘千丝万缕不沾连’,多一分油则腻,少一分火则塌。这手艺,当年御膳房的,也就这个成色。赵掌柜,您这儿新来可不是一般师傅。” 杨文学站在一旁,听着那爷把师父夸上了天,小胸脯挺得高高的,比自己吃了蜜还甜。 沈砚听着外头的动静,掀帘子走了出来。 “那爷,捧了。”沈砚声音淡淡的,随手把一块抹布扔给杨文学,“面发好了,还没完。把案板擦出来,准备收工。” 那爷见正主出来了,也没多纠缠,拱了拱手:“沈师傅,就冲这手艺,改明儿我得专门来尝尝您的点心。今儿还有事,我得先走了。” 看着那爷背着手晃悠远去的背影,赵德柱还沉浸在刚才的兴奋里。杨文学却赶紧接住抹布,刚才那股子晕乎乎的心思被师父一句话给拽回了地。 他看了一眼沈砚挺拔的背影,掏出兜里那没舍得吃完的银丝卷,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包好,贴胸口放着,转身更加卖力地擦起了案板。 第13章 价值连城的“路子” 前堂的客人都散了。 赵德柱没急着盘账,反倒像做贼似的,将那屉剩下的几个银丝卷,轻手轻脚地捡进红漆食盒里。他一猫腰钻进后厨,把沈砚那做样子的空面袋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恨不得把布纹缝隙里的面粉星子都给抠出来。 “沈爷,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赵德柱凑到正在洗手的沈砚身旁,那张胖脸上堆满了褶子,双手捧着杯热茶递过去,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您这路子,真就这一回?您看刚才那爷那副馋样儿,这东西要是能续上,咱们福源祥在四九城,那可就是独一份!别说赚钱,就是拿去走动关系,那也是硬通货啊!” 沈砚接过茶,抿了一口,神色淡然:“路子是有,但不好走。这年头,粮食管控得严,尤其是这种细粮,那是烫手的山芋。我一个外乡人,没根没底的,弄多了……掌柜的,您觉得我敢冒这个险吗?”” 赵德柱眼皮一跳。他是生意场上的老油条,自然听得懂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沈砚这不是说弄不到,是说“不敢弄”。 “沈爷,您这话就见外了。 ”赵德柱眼珠子骨碌一转,心里那把算盘拨得飞快。这面粉要是能续上,福源祥压过对街的稻香村那就是个早晚的事儿,甚至能攀上更上面的高枝儿。跟这泼天的富贵比起来,些许代价算个屁? 赵德柱后槽牙一咬,往前狠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极低,像是豁出去了:“沈爷,您要是信得过我老赵,这后顾之忧,我给您平了!” 沈砚动作微微一顿,转过身看着他,似笑非笑:“掌柜的能平事?” “瞧您说的!”赵德柱又往沈砚跟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指了指后街的方向,“您现在住的那小院,当初您来应聘,我看您手艺好没地儿去,特意腾出来给您落脚的。那可是前清举人留下的产业,虽说只是一进的小院,但胜在清净。” 说到这,赵德柱精明的小眼睛死死盯着沈砚的表情:“我知道您心里不踏实,觉得那是寄人篱下。这么着,只要您点头,这院子我明天就去过户!房契直接改您的名儿!连带着户籍关系,我托人给您办个正经的身份证明,直接落在这个院头上。以后那就是您的家,谁查也不怕!” 沈砚心里冷笑。这赵德柱果然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 当初自己刚来,这胖子把房子捏在手里,算是拿捏自己的一道紧箍咒。现在为了这特级面粉,倒是大方得很,终于肯把这块肥肉吐出来了。不过,这也正是沈砚想要的结果。 “既是掌柜的这么有诚意……”沈砚也没看人,只低头理了理袖口,仿佛对那寸土寸金的房产并不在意,“那我也给您交个底。” 他顿了顿,以后每逢三六九,我给您备五十斤特级粉,保质保量。” 真的?!”赵德柱喜出望外。 只要房契和身份办下来,第一批货,三天内,到后厨。” 成!沈爷您是个痛快人!今晚我就去托关系!明儿一早咱就去过户!” 沈砚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往外走:“文学,收拾完了就走,明天接着来。” 哎!知道了师父!” …… 夜晚北平城的风像刀子,可杨文学心里头却是热乎的。 他从福源祥出来,怀里揣着那个用手帕层层包裹的银丝卷,贴肉放着,生怕凉了。一路上脚步轻快,穿过几条胡同,拐进了南锣鼓巷95号院。 刚进前院,就瞧见阎埠贵正蹲在自家门口,借着路灯那点昏黄的光亮,摆弄着两盆半死不活的花。阎埠贵这会儿还没老得抠搜,穿着中山装,戴副黑框眼镜,看着挺体面。 杨文学刚想打个招呼溜过去,阎埠贵鼻子忽然一动,猛地抬起头来,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亮得吓人。 “哟,文学回来啦?” 阎埠贵站起身,推了推眼镜,脸上带着几分好奇,“这什么味儿啊?这么香?有股子细面味儿,还有大油香! 杨文学下意识地捂了捂胸口,憨厚地笑了:“阎老师,还没歇着呢? “别打岔。”阎埠贵笑着凑近了两步,也没动手抢,就是深吸了一口气,一脸的陶醉,“啧啧,这味儿不对。文学,你在福源祥这是遇着好事了?这年头,能闻见这么正的油面味儿,可不容易。” 这动静,把中院正纳鞋底的贾张氏给招出来了。这时候的贾张氏虽然嘴碎、爱占点小便宜,但家里日子还过得去,还没进化成那个撒泼打滚的完全体。 “哎哟,老阎,你这鼻子比猫还灵!大老远我就听见你嚷嚷了。文学,带啥好吃的了?让大妈也开开眼?” 紧接着,中院的易中海也披着衣服走了出来。这时候的他正值壮年,还没为了养老的事儿魔怔,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正气凛然。 杨文学脸皮薄,被几个长辈围着有点不好意思,但一想到师傅,他腰杆子不自觉地挺直了。 “也没啥,就是……我师父赏的。” 杨文学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手帕包露出来一点缝。 手帕刚一掀开,那股子钻鼻子的甜香,混合着猪油的醇厚气息,直接在寒风里炸开了。 “嚯!” 阎埠贵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都直了,“这是什么点心?这成色,这味道……文学,你这是拜了哪路神仙为师啊?” “是隔壁院子的沈砚,沈师傅。”杨文学声音不大,却透着股自豪,“今儿个沈师傅正式收我当徒弟了,教我手艺,还赏了我这个。” “沈砚?”易中海一听这名号,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赞许,“听说福源祥新来的大厨,手艺绝了,原来就是你师傅。文学,这是大造化啊。” “可不是嘛!”贾张氏馋得直咽唾沫,但也只能羡慕地咂咂嘴,“这年头有一门手艺那是铁饭碗。文学这孩子老实肯干,这是傻人有傻福,遇着贵人了!” 阎埠贵更是一脸的感慨,拍了拍杨文学的肩膀,嘴里啧啧有声,那是真酸了:“文学,好好学。这手艺可是传家的本事。老话讲,荒年饿不死厨子,厨子好啊……” “哎!我知道!谢谢阎老师,谢谢易大爷、贾大妈。” 杨文学听着街坊们的恭喜,心里比吃了蜜还甜。往日里大家虽然也照应,但也就是点头之交。今儿个这眼神里,那是实打实的羡慕和高看一眼。 “行了,快回屋吧,别让好东西凉了。你爹今儿个还念叨你呢。”易中海挥了挥手,示意大家散了。 杨文学应了一声,抱着那个还温热的银丝卷,一溜烟钻进了后院自家那间倒座房。 看着杨文学的背影,阎埠贵还在那儿咂摸滋味,跟易中海感叹:“老易,你闻闻那味儿……那得是多好的面粉啊。这沈师傅,出手真阔绰,是个讲究人。”老杨家这回算是要翻身了。” 第14章 恩威并施,拿捏赵掌柜 后院倒座房,昏黄的灯火摇曳不定。 杨文学的爹盘腿坐在炕沿,手里那杆老烟枪早就熄了火,他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老伴儿念叨着家常。旁边那张缺了腿的方桌上,小妹正趴在那儿练大字。 “爹,娘,我回来了。” 杨文学推门进屋,带进屋的那股子寒气还没散,先被扑鼻的甜香给盖住了,瞬间盖过了屋里常年不散的旱烟味。 “咋才回来?”杨树森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抬头就见儿子一脸喜气,“遇着啥好事了?” “爹,您尝尝这个。” 杨文学献宝似的把那个还有余温的银丝卷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掰开。那一层层细如发丝的面条晶莹剔透,浸润着油脂,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杨树森和李芳兰盯着那点心,半晌没挪开眼。 “儿啊,这是哪来的?” “师父赏的。”杨文学把大半个塞给正咽口水的团团,又把剩下的一块递到爹嘴边,“师傅说了,只要我好好练,往后天天都能让咱们吃上这个!” 杨树森手有些抖,没舍得往嘴里送,硬是掰了一半塞给媳妇,自己只抿了一小口。 那一瞬间,老汉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水光。 “好……好啊。”杨树森细细品着嘴里化开的甜味,声音有些哽咽,“文学,你这师傅是有大本事的人,也是个心善的。你记着,在人家手底下,眼里得有活儿,嘴要严,把手艺学扎实了。咱们老杨家能不能翻身,以后能不能吃上饱饭,全看你了!” 窗外北风呼啸,但这间四处漏风的破旧小屋里,却因为这半个银丝卷,因为那个叫沈砚的名字,第一次居然觉着日子有了盼头。 次日晌午,日头刚过正中。 福源祥后厨的门帘子被人猛地掀开,赵德柱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风风火火地冲进了后厨,手里死死攥着一个牛皮纸袋,活像是刚从刑场上抢回来的免死金牌。 “沈爷!妥了!” 他把纸袋往案板上一拍,震起一层浮面,“昨儿个晚上我连夜托了警署的关系,又找了保长签字画押,光是大洋就塞出去好几十块!您瞅瞅,这可是热乎的!” 沈砚擦了擦手,不紧不慢地解开绕在纸袋上的细绳。 随着细绳解开,里头滑出两样东西。一张是盖着鲜红官印的“红契”,墨迹崭新,户主栏上“沈砚”二字力透纸背;另一张则是压着钢印的身份证明,照片上的沈砚神情平静。 “这院子,现如今可是正儿八经姓沈了。” 赵德柱盯着那房契,腮帮子忍不住抽搐了两下。那是他真金白银置办的产业,如今算是彻底割肉了。他吞了口唾沫,眼巴巴地看着沈砚:“沈爷,这手续可是全套的,连过户税我都替您交了。您看那面粉……” 沈砚指腹抹过那枚钢印,心里最后一块大石头算是落了地。在这个动荡的年代,有了这层身份和这个窝,他才算是真正扎下了根。 他收好文件,抬头看向赵德柱,脸上露出了几天来最真切的笑意。 “掌柜的放心,明天货就到,今天先给你看看这个。” 他弯下腰,从柜台底下拎出一个半大的黑陶罐子,“咚”的一声闷响,稳稳搁在了房契旁边。 “光有面没油,这银丝卷也起不了酥,差点意思。” 沈砚随手掀开盖子。 一股子浓郁醇厚的脂香气,瞬间填满了后厨。 赵德柱下意识地探头一瞅,原本眯缝着的眼猛地瞪圆了,喉结上下剧烈滚动了一下。 只见那罐子里的猪油,凝如白玉,润似羊脂,表面平整得像面镜子,连一丝一毫的焦渣碎屑都看不见。这年头,市面上的猪油大多熬得发黄发黑,带着股哈喇味,哪见过这种精炼过的极品? “这……这是大油?”赵德柱声音都变了调,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头想戳一下,又怕弄脏了这宝贝,悬在半空不敢落下。 “精炼的板油,没杂质。”沈砚把盖子扣回去,推到赵德柱面前,“既然您办事敞亮,我也不能小气。以后除了面粉,每个月我再单给您匀十斤这种大油。” “十斤?!” 赵德柱倒抽一口凉气,紧接着,那张脸瞬间涨得通红,那是激动造成的血色。 刚才过户那点肉疼?早特么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这特级雪花粉加上这精炼猪油,就是两张王牌!有了这两样东西,再加上沈砚的手艺,福源祥以后做出来的点心,那就是京城独一份的招牌!别说一套小院子,就是再搭上一间铺面,这买卖也做得! “沈爷!您……您简直就是我的活财神啊!”赵德柱一把抱住那陶罐,恨不得亲上两口,看着沈砚的眼神里哪还有半点掌柜的架子,全是敬畏和讨好,“您这办事,讲究!太讲究了!以后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言语,我赵德柱绝无二话!” 沈砚神色依旧平淡,只是指尖轻轻在房契那鲜红的印章上点了点,示意不用客气。 直到抱着油罐子走出后厨,被穿堂风一吹,赵德柱那发热的脑门才稍稍冷静了几分。他回头瞅了一眼那晃动的棉门帘,心里头不由得咂摸出点别的滋味来,越琢磨越心惊。 这四九城里混,讲究的就是个面子和里子。 刚才那房契一交,自己那是被掏空了里子,心都在滴血;可沈砚转手这一罐精炼大油拍下来,不仅把这坑给填平了,还把自己的面子给撑得圆圆满满。 明明是被割了一刀狠的,结果自己还得乐得屁颠屁颠地给人赔笑脸,甚至觉得占了天大的便宜。 这手腕,这心机…… 赵德柱紧了紧怀里的油罐子,心里暗自嘀咕:这沈爷看着年轻,可这人情世故的火候,比那些活了大半辈子的老狐狸还老道。这一手恩威并施,玩得是真漂亮! “这哪是请了个大厨啊,”赵德柱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服气,“这是请回来一尊真佛啊。” 第15章 偷师?怕的就是你不拿! 往常这时候的前门大街,街面上顶多是几个倒夜香的、卖早点的忙活,可今儿个,福源祥门口却是另一番光景。 队伍早早就排开了,长蛇似的甩出胡同口,还往外拐了个大弯。人群里头,穿长衫的、穿夹袄的、甚至还有几个提着鸟笼子遛弯的旗人遗老,一个个缩着脖子,哈着白气,跺得山响,嘴皮子却没闲着。 哎呦,您今儿个够早的啊?” “那可不!昨儿个晚了一步,连个银丝卷的渣都没见着!今儿个我天不亮就来堵门了!” “听说了吗?那爷昨儿在茶馆里把这儿夸上天了,说这福源祥的沈师傅手艺通神,那是御膳房里都不外传的绝活。吃一口,能延年益寿!” “嚯!这么邪乎?那我今儿非得尝尝不可!” 铺子里头,赵德柱看着这乌压压的人群,脸上的褶子都快笑裂了,可脑门上的汗也是直往外冒。他一边拨弄着算盘珠子,一边冲着后厨那道棉门帘子扯着嗓子喊:“沈爷!沈祖宗!前面快顶不住了!这帮爷要是买不着,非得把咱们铺子给拆了不可!再加两屉吧!” 后厨里,热气蒸腾。 沈砚系着布扣带围裙,立在案板前。他神色平淡,手里的菜刀哆哆响成一片,切出的面剂子跟尺子量过似的,一般齐。 听到赵德柱的叫唤,他手里的动作没停,只是把刀往案板上一竖,发出一声闷响。 “掌柜的,告诉前面,今儿个就两百个银丝卷,卖完拉倒。”沈砚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不容商量的劲儿,“东西多了,就不值钱了。” 沈砚太清楚这帮遗老遗少的心思了,东西越是难得,他们越是趋之若鹜。若是敞开了卖,这就成了填饱肚子的干粮;只有限着量,那才叫身份,才叫面子。 赵德柱在生意场上混了半辈子,稍微一琢磨就回过味儿来了。 高!实在是高! “得嘞!听您的!”赵德柱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油汗,转身对着闹哄哄的人群一拱手,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却又无可奈何的表情。 “各位爷!各位老少爷们!对不住了!实在是太对不住了!”赵德柱这一嗓子,把众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他一拍大腿,“沈师傅说了,这银丝卷费工费料,那是慢工出细活,容不得半点马虎。为了保证这口地道味儿,今儿个只限量两百个!卖完为止!没买着的,明儿个请早!” “啊?这就没了?” “赵掌柜,你不地道啊!我这都排了半个时辰了!” 人群里顿时炸了锅,抢到的喜笑颜开,没抢到的顿足捶胸,恨不得冲进柜台。 混乱中,人群最边角缩着个不起眼的身影。三十来岁的汉子戴顶压到眉毛底的灰毡帽,旧棉袍袖口磨得发亮,一双小眼睛滴溜溜乱转。他叫三顺儿,是稻香村的跑街伙计,出了名的老油条,鼻子比狗还灵。 瞅准机会,三顺儿泥鳅似的钻到柜台前,正好抢到最后两个银丝卷。他没像旁人那样急着下嘴,反而贼兮兮地溜到背旮旯,掏出蓝格子手帕,小心翼翼地把烫手的银丝卷包好,动作轻得像捧金疙瘩,生怕碰断一根面丝。左右张望见没人注意,他把帕子包贴身藏好,压低帽檐,一溜烟钻进了胡同。 后厨的棉门帘不知何时掀开一条缝,沈砚站在阴影里,手里捏着一块面团,视线落在那个匆匆离去的灰色背影上,轻笑一声。 “这就坐不住了?” 沈爷!” 帮厨小伙计认出了三顺儿,急声道,“那是稻香村的三顺儿,指定来偷师的!要不要我去拦他?” “不用。” 沈砚转身回到案板前,“让他拿走。怕的就是他不拿。” 只有让人觉得看透了,才会把心放肚子里,闭着眼往坑里跳。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下。 三顺儿捂着怀里的银丝卷,一路跑到僻静胡同,靠在墙上大口喘气。摸了摸温热的帕子包,他咧嘴一乐:“福源祥,沈砚…… 等把这玩意儿给黄师傅拆解了,不出三天,稻香村就能做出一模一样的!到时候再把价格一压,嘿嘿! …… 前门大街另一头,稻香村的后堂里,气氛与福源祥的热闹截然不同。 紫檀木的太师椅上,二柜钱掌柜阴沉着脸坐着,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发出“咔咔”的声响,听得人心烦意乱。 在他面前的红木桌上,摆着一个已经被掰开的银丝卷。 站在他对面的,是稻香村重金请来的苏式点心名家,黄一手。这人五十上下,留着两撇鼠须,总是半眯着眼,一副谁也瞧不上的模样。 此刻,他正捏着半个银丝卷,那架势,不像看干粮,倒像是在盘古董。小指轻轻拨弄面丝,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最后捻起一根,放进嘴里细细抿着。 屋子里没人敢说话,只有钱掌柜盘核桃的声音。 过了好半晌,黄一手才吐出口气,眼皮子一抬。 “怎么样?”钱掌柜身子往前探了探,“真是御膳房的手艺?” “是不是御膳房的真传,我不把准,但这手艺……”黄一手捏着面丝的手指顿了顿,“确实是个高人。” “高在哪?” “这面粉是特级的雪花粉,寻常粮铺根本见不着。 还有这油。”黄一手点了点桌面,“这是精炼过的极品板油,一点腥臊气都没有,反而有一股子奇特的乳香。最绝的是这开酥的手法……” 他指着那断开的面丝,声音低沉:“这是‘千丝扣’的手法。普通师傅能拉出六十四根丝就算出师,这一卷……至少一百二十八根。而且根根分明,互不粘连,吸油而不腻。这不仅要有手艺,还得有把子极巧的劲儿,多一分则断,少一分则粘。” 钱掌柜的脸色更难看了,手里的核桃也不转了:“这么说,那传言是真的?福源祥那胖子真挖到了个宝贝?那咱们……” 是个劲敌。”黄一手打断了他,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可惜了,这么好的功夫,竟然用在蒸馒头上。咱们做的是苏式细点,那是给达官贵人品茶用的雅物;他做得再好,也就是个填饱肚子的早点。路数不同,终究难登大雅之堂。” 钱掌柜眼睛一亮,冷哼一声:“黄师傅的意思是……” 黄一手理了理袖口,弹了弹袖口根本没有的灰,捻着鼠须一字一顿道:“既然是同行,那就得按规矩办事。明儿个,咱们去‘拜访拜访’这位沈师傅。” “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点心,什么叫……天高地厚。” 第16章 踢馆?换个能打的来 福源祥的铺子里,热气混着人声,那叫一个喧腾。刚出炉的银丝卷味儿顺着风能飘出半里地,门口的长龙愣是没见短,反倒越排越长。 正当大伙儿伸着脖子盼着那口热乎劲儿时,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吆喝声:“借光借光,劳驾各位爷给腾个地儿。” 人群被这一嗓子给分开了。大伙儿回头一瞅,好家伙,原本挤得严严实实的人墙,硬是被这两人的穿戴架势给逼出条道来。 “哟呵,这不是稻香村的钱掌柜吗?” “边上那个……那是黄一手吧?稻香村重金请来的苏式点心名家!这二位爷凑一块儿,这是要干嘛?” 只见钱掌柜穿着一身体面的绸缎长衫,脸上堆满了笑,那褶子里都透着和气。他手里没提鸟笼子,而是捧着个红绸扎着的精致礼盒。身后的黄一手,虽说下巴微扬带着傲气,但也没摆出一副看不起人的死相,只是一双眯缝眼,在铺子里四处乱扫。 柜台后的赵德柱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声:黄鼠狼给鸡拜年。但他到底是场面上混出来的,脸上立马堆出那套迎来送往的笑,小跑着迎了出来。 “哎哟,哪阵香风把钱掌柜给吹来了?稀客,真是稀客!二嘎子,没点眼力见儿,快上好茶!” “赵掌柜客气。”钱掌柜笑眯眯地拱了拱手,声音洪亮,透着股亲热劲儿,生怕周围人听不见,“老赵啊,恭喜恭喜!听说咱们福源祥来了位高人,那银丝卷做得是满城风雨,连那爷都赞不绝口。做兄弟的特意带了我们黄师傅新出的‘荷花酥’,来给贵号道个喜。” 说到这,他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更盛,却让人觉得后背发凉:“顺道啊,我们黄师傅觉得这手艺还有瑕疵,想请贵店那位高人给指点指点,也好让我们这些井底之蛙开开眼。” 这话一出,大堂里瞬间静了。 赵德柱后槽牙都要咬碎了。这话听着客气,其实是软刀子杀人——捧杀!把沈砚架在火上烤,当众送荷花酥说是“求指点”,要是沈砚露不出真本事,或者拿不出比荷花酥更精细的玩意儿,那就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不用钱掌柜自己骂,光是这满城的唾沫星子就能把福源祥给淹了。 黄一手也不废话,冲身后点了点头。伙计揭开食盒盖子,一股子清淡的甜香钻了出来。 锦缎铺底的盒子里,四枚粉嫩的荷花酥静静躺着。那酥皮薄得像蝉翼,层层叠叠向外翻卷,真就跟池塘里盛开的真荷似的,花蕊处还点缀着金黄的流沙,看着就娇贵。 “嚯!讲究!” “到底是稻香村,这哪是点心,这哪舍得吃,得供起来啊!” 听着周围的赞叹声,钱掌柜笑得像尊弥勒佛,眼睛却死死盯着赵德柱:“赵掌柜,请人吧?还是说……那位大师傅不想赐教?” 赵德柱急得手心全是汗。正当他琢磨着怎么打圆场时,后厨那厚重的棉门帘子被人一把掀开。 沈砚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白大褂,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的手臂线条紧实。他手里还抓着块擦手的布巾,边走边随意地抹着指缝里的面粉,脸上没什么表情。 “指点谈不上。” 沈砚走到桌前,扫了一眼那盒荷花酥,语气平淡,“既然是同行交流,那就搭把手吧。” 黄一手上下打量了沈砚两眼,见是个年轻后生,眉头微微一皱,但也没出声嘲讽,只是往旁边让了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他是行家,看人先看手——这双年轻的手,指节修长,虎口有茧,那是常年握刀揉面留下的,是个练家子。 沈砚也没废话,转头吩咐:“掌柜的,给我拿点椒盐和芝麻。” 赵德柱一愣,赶紧照办。 周围的食客窃窃私语:“椒盐?芝麻?这是要做烧饼?” 钱掌柜嘴角的笑意更浓了,甚至带上了一丝轻蔑。拿烧饼跟荷花酥比?这福源祥是破罐子破摔了? 可黄一手没笑。 当沈砚的手触碰到面团的那一刻,黄一手的眼皮子猛地一跳。 没有模具,不用秤,甚至连多余的工具都没有。只有面粉、猪油、清水。沈砚的手法极快,却又极稳。看似随意的揉面,可每一次力道都恰到好处。 尤其是开酥的那一下。 黄一手的瞳孔猛地一缩,原本背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额头上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大包酥……”黄一手嘴唇微动,声音极低,带着一丝不可置信,“他竟然用大包酥的手法做千层酥?” 大包酥那是做烧饼、火烧这类粗点心的手法,讲究个快和量,但极难做出层次分明的精细效果。要想做出像纸一样的酥层,通常得用小包酥,一个个慢慢推。可这年轻人…… 就在黄一手惊疑不定的功夫,十几个长椭圆形的生胚已经进了烤盘。 “进炉,中火。”沈砚拍了拍手上的浮面,神色依旧淡淡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没多大功夫,一股子蛮横的荤香,钻进了每个人的鼻子里。 那是猪油和面粉在高温下交融的味道,热烈、直接,夹杂着花椒的辛香和芝麻的焦香,瞬间把那股子清淡的荷香给冲得七零八落。 钱掌柜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他下意识地看向黄一手,却发现自家这大师傅,此刻正死死盯着那出炉的烤盘,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顺子端着烤盘出来,金黄的牛舌饼上沾满了芝麻,看着普普通通。沈砚拿起一块,走到黄一手面前,二话不说,轻轻一掰。 “咔嚓。” 声音不大,却脆得让人心里一颤。 饼皮瞬间崩裂,细碎的酥皮簌簌落下,露出了里面层层叠叠的内芯——那层次多得数不清,薄的透光,沁着油润的光泽,竟比那精心雕琢的荷花酥还要分明! “这……” 黄一手的眼珠子差点没掉进盘子里。他猛地往前凑了半步,鼻尖几乎贴到了那块饼上,颤巍巍地伸出手,想碰又不敢碰。 “大包酥的手法……做出了比小包酥还薄的层次……”黄一手嗓子发干,声音都在抖,“这是……失传的‘影灯透’?” 沈砚把半块饼递过去:“尝尝。” 黄一手接过来,手抖得厉害。他把饼送进嘴里,牙齿刚一碰,那酥皮就彻底瓦解了。咸甜适口的椒盐味在舌尖炸开,没有半点面粉的生涩,只有极致的酥脆和香浓,入口即化,满口留香。 在这股子实打实的美味面前,那几枚精致的荷花酥,瞬间变得像是个浓妆艳抹却毫无内涵的戏子,输得体无完肤。 大堂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盯着黄一手,等着这位名家发话。 良久,黄一手长叹了一口气,整个人仿佛老了十岁。他闭了闭眼,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却又释然的笑。 “输了。” 黄一手睁开眼,看向沈砚的眼神里没了敌意,反倒多了几分复杂的敬意,那是老手艺人对高手的认可,“钱掌柜,走吧。这手艺……咱们稻香村,确实做不出来。” 说完,他冲着沈砚拱了拱手,转身就走,背影显得有些萧索。 钱掌柜脸色铁青,手里那精致的礼盒此刻仿佛变成了烫手的山芋。他那张笑面虎的脸终于崩不住了,硬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好!好手艺!福源祥果然卧虎藏龙!咱们……后会有期!” 看着那两人灰溜溜离去的背影,沈砚只是平静地擦了擦手,转身往后厨走去,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下回想切磋,换个能打的来。” 直到这时,大堂里才猛地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叫好声,差点没把福源祥的房顶给掀了! 第17章 规矩是死的,手艺是活的 外头的叫好声浪像潮水一样,一阵高过一阵,震得后厨房梁上的灰都要往下落。 门帘子猛地一掀,赵德柱那圆滚滚的身子几乎是滚进来的。 脸上油汗顺着褶子往下淌,每一道褶子里都夹着笑。他两步蹿到案板前,那眼神,恨不得把沈砚给生吞了。 “神了!沈师傅,您是真神了!” 赵德柱两只手在大褂下摆狠命蹭了两把,想去握沈砚的手,伸一半又缩回去,只剩两只巴掌在半空搓,搓得沙沙响,“那黄一手可是稻香村的台柱子,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今儿个愣是被您这一块饼给治服了!您没瞅见钱掌柜临走那张脸,跟吞了二斤生石灰似的,又青又白!” 沈砚神色未动,手里拿着刮板,不紧不慢地刮着案板上残留的面渣,发出“沙沙”的声响。 赵德柱见他不搭茬,也不尴尬,眼珠子骨碌碌转得飞快,手指头在袖口里拨弄着,跟真在打算盘似的:“经过这一遭,咱们福源祥算是彻底翻身了!沈师傅,我都想好了,明儿就把新招牌挂出去,就叫‘状元压轴酥’!价格嘛…… 翻两番!不,翻三番!那帮达官贵人就好这口,越贵越觉得有面子,挤破头都得抢着买!” “沙 ——” 刮板猛地停在案板中央。 沈砚直起腰,随手将刮板扔进水盆,溅起几点水花。 “不行。” 就俩字,轻飘飘的,却直接把赵德柱那股子热乎劲儿给堵了回去。 赵德柱一愣,脸上的笑僵了一半:“咋?这可是赚钱的好机会啊!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沈砚拿起布巾擦了擦手,目光扫过赵德柱那张精明的脸:“刚赢了一局就坐地起价,那是小家子气。吃相太难看,把刚聚起来的人气儿都给败光了。” 他解下围裙,往椅背上一搭:“照旧,一天二百个,卖完拉倒。 赵德柱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对上沈砚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话又乖乖咽了回去。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圈,终究还是松了口。 “得嘞!听您的!” …… 正阳门外的学堂放学了。 一群半大孩子背着打了补丁的书包,推推搡搡地往外涌,像一群刚出笼的小鸟。杨文学夹在人堆里,正琢磨晚上还得揉多少斤面,路边几个歇脚的板车夫的大嗓门就钻进了耳朵。 “听说了没?今儿个前门大街出了桩奇闻!” “啥奇闻?又是哪家少爷为了捧角儿打起来了?” “哪能啊!是点心行当里的龙头,稻香村,去福源祥踢馆了!”那车夫把腿往车杠上一架,眉飞色舞地比划着,“结果你猜怎么着?福源祥那位年轻的大师傅,就用一块牛舌饼,硬是把黄一手的招牌荷花酥给比成了渣!听说黄一手尝了一口,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当场认栽!” “真的假的?牛舌饼还能赢荷花酥?”那牛舌饼里放仙丹了?” “那谁知道!反正整条街都传遍了,说是御膳房失传的手艺!吃一口啊,再尝别的点心,那简直跟嚼蜡没两样!” 杨文学脚底下一顿。 书包带子往肩上一勒,胸脯挺得老高。他瞥了一眼那帮大惊小怪的车夫,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子去了。 切,一帮没见过世面的。 他在心里偷偷哼了一声,脚下的步子迈得更轻快了,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也不看看那是谁?那是我师父!黄一手算什么,师父稍微动动手指头,就能把他吓尿裤子! 他也不跟这帮人废话,书包往怀里一抱,撒丫子就往铺子跑。 到了铺子门口,好家伙,那叫一个水泄不通。买饼的长龙还没散,旁边又围了不少看热闹的闲汉。 杨文学也不排队,像条滑溜的泥鳅,左一扭右一闪,嘴里喊着:“借过借过!各位大爷让让!后厨干活的来了!” 挤到柜台前,二嘎子正忙得脚不沾地,一抬头看见杨文学,立马乐了:“哟,文学来了?快进去快进去,刚赵掌柜还念叨你呢,说今儿个忙,让你赶紧去后头搭把手。” “得嘞,嘎子哥!” 杨文学把书包往柜台底下一塞,熟门熟路地掀开棉门帘子钻进了后厨。 炉火刚封不久,空气里那股子霸道的椒盐芝麻香还没散干净。沈砚正坐在老榆木椅子上喝茶,身上那件白大褂袖口挽着,露出的手臂上沾着点面粉。 “师父!” 杨文学这一嗓子喊得脆生生的,满是亲热劲儿。他两步蹿到跟前,眼睛亮晶晶的:“外头都传疯了!说您把稻香村的黄一手给干趴下了!您是没瞅见街口那帮人的样儿,说起您的名号,那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沈砚放下茶碗,淡淡问了句:“放学了?” “放了放了!”杨文学嘿嘿一笑,抓起抹布就开始擦案板上的浮面,“师父,您今儿个用的是‘大包酥’吧?我听外头人说那饼皮酥得掉渣。您上回不是说,做细点得用小包酥才精致吗?今儿咋改路数了?” 沈砚瞥了他一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黄一手输就输在太死板,把老规矩当成金科玉律,半点不会变通。做点心是给人吃的,不是给祖宗供的。大包酥只要火候、力道拿捏得准,一样能做出层层分明的好口感。关键不在手法,在手上的劲儿。” 说着,沈砚从旁边的盘子里拿起一块剩下的牛舌饼,递过去:“尝尝。” 杨文学赶紧双手接过来,也不嫌凉,张大嘴 “咔嚓” 咬了一大口。 酥脆的饼皮在嘴里瞬间炸开,面皮的焦香混着椒盐的咸鲜,还有芝麻的醇厚香气,一下子就充满了整个口腔。杨文学一边嚼一边闭着眼琢磨,过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一脸崇拜:“师父,我好像懂了点。您这油酥里是不是多加了点花椒面?这味儿冲,正好解了猪油的腻,这招叫……出奇制胜?” 沈砚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但很快又板起脸,指了指角落里堆成小山的蒸笼:“舌头还算灵,就是废话太多。既然懂了,就别光在那耍嘴皮子。去,把那堆笼屉刷了,刷不干净,今晚别想练揉面。” “好嘞!”杨文学答应得那叫一个干脆,半点不情愿都没有,挽起袖子就往水池边跑。 在他心里,能给这位神仙一样的师父刷笼屉,那也是长本事的机会。外头多少人想进来刷还没这门路呢! 第18章 想玩阴的?不好意思,我有挂 福源祥的生意是真火了,火得没边儿。 连着三天,那长龙一般的队伍就没断过。赵德柱那张胖脸笑得几乎要抽筋,见谁都恨不得作个揖。 可这红火景象,落在有些人眼里,那就是眼中钉、肉中刺。 稻香村的后堂里,钱掌柜脸色非常难看,手里那对油光锃亮的核桃被随意丢在桌上。 下首坐着的黄一手,也没了往日鼻孔朝天的傲气,整个人缩在太师椅里,像只斗败了的公鸡。 “老黄,你就这么认栽了?”钱掌柜声音发紧,火气都快压不住了,“咱们稻香村百年的招牌,就被那小子一块破牛舌饼给砸了?” 黄一手苦笑,端茶的手微微发抖:“技不如人,不认还能咋样?那小子的一招‘大包酥’,我是真服。别说是我,就是去苏杭请老师傅来,都未必能赢他。” 那是你的事!”钱掌柜猛地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你是手艺人,讲究个输赢;我是生意人,讲究个利!今儿早起流水少了三成!三成啊!再这么下去,咱们这分号还开不开了?” 黄一手低着头,闷头喝了口凉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是手艺人,输了就是输了,没什么好辩解的,可钱掌柜的难处,他也懂。 钱掌柜停下脚步,眯起的眼里透出一股子狠劲。 “既然明的不行,那就来暗的。” 黄一手抬了抬头,想说点什么,终究还是叹了口气,默默别过了脸——事到如今,他也没别的法子了。 …… 福源祥后厨。 “沈爷!坏菜了!出大幺蛾子了!” 赵德柱一进门,就抓起桌上的凉茶壶,“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沈砚正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正剥着一颗刚出炉的糖炒栗子。金黄的栗肉滚烫,冒着热气,他吹了吹,往嘴里一扔,软糯香甜。 “掌柜的,天塌下来有房梁顶着,您这身板,顶半个房梁都富余,慌什么?”沈砚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头也没抬。 “哎呦我的沈祖宗哎!这回房梁都要折了!”赵德柱一屁股坐在面粉袋子上,拍着大腿一脸愤恨,“刚得到的消息,稻香村的钱掌柜,那孙子太阴了!他把城南几家干果行的核桃仁、橄榄仁、瓜子仁,全给包圆了!连渣都没给咱们剩!” 沈砚眉梢微动:“全包了?” “可不是嘛!还是加价两成收的!”赵德柱咬牙切齿,“这眼瞅着就要做中秋月饼了,咱们福源祥主打的就是‘京式自来红’和‘五仁月饼’。现在没了果仁,咱们拿什么做馅?难不成往里头塞馒头渣?” 这年头,五仁月饼那是送礼的体面。不像后世被黑得体无完肤,谁家要能吃上一块料足的五仁,那得把舌头都吞下去。 没了果仁,福源祥这中秋档期,基本上就得关门歇业。 “这钱掌柜,倒是舍得下血本。”沈砚笑了笑,没当回事。 商业竞争嘛,无非就是断供、压价、挖人那三板斧。 “沈爷,您还笑得出来?”赵德柱急得脑门冒油,“实在不行,我让人去天津卫调货?可这一来一回,黄花菜都凉了啊!到时候稻香村的月饼铺满大街,咱们只能干瞪眼!” 看着胖掌柜急得要在原地转圈,沈砚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噼啪的脆响。 “天津卫太远,远水解不了近渴。“掌柜的,您以为我这两天让您只卖银丝卷是在闲着?” 赵德柱一愣:“啥意思?” 沈砚走到墙角,拍了拍几个一直没开封的麻包,语气淡然却透着笃定:“做买卖,讲究个走一步看三步。稻香村那点下三滥的手段,早在预料之中。这是我托上次的朋友从南边加急运来的云南深山老核桃,还有广东的大橄榄仁。就等着他们玩这手呢。” “真……真的?”赵德柱眼睛瞬间瞪圆,扑过去解开麻包一看,只见那核桃仁个大饱满,色泽金黄,绝非凡品。 “明儿一早,咱们改改规矩。”沈砚指关节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今年的五仁月饼,改名叫‘极品大五仁’。告诉街坊们,稻香村用的是通货,咱们用的是贡品!咬一口要是听不见脆响,咱们赔十倍!” 赵德柱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褶子瞬间舒展开来:“高!实在是高!这叫人无我有,人有我精!姓钱的要是知道咱们有这手,非得气得吐血三升不可!” “行了,去弄点上好的冰糖,再把上次我带的猪板油拿出来。”沈砚拿起擀面杖,轻轻敲击案板,“既然要打擂台,那就得把这五仁月饼做得‘前无古人’。我要让这四九城的人都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酥掉渣’。” 打发走了重新焕发活力的赵德柱,沈砚心念一动,唤出系统。 【叮!检测到宿主面临商业竞争,触发支线任务:五仁的逆袭。】【任务目标:制作出超越时代的“极品五仁月饼”,并在中秋销量上碾压稻香村。】【任务奖励:酿造工坊(初级),现金大黄鱼X2。】 沈砚看着面板,忍不住乐了。 五仁月饼?在上辈子,这玩意儿可是被黑出翔的存在,什么“滚出月饼界”的口号喊得震天响。归根结底,还不是因为那些黑心商家用劣质青红丝和发苦的烂果仁凑数? 真正的五仁,那是核桃的香、瓜子的脆、橄榄的甘、芝麻的醇,再配上冰糖猪油的润…… “五仁啊五仁,这回哥们儿可是要给你正名了。” …… 与此同时,南锣鼓巷95号院。 天色擦黑,各家各户都起了炊烟。 何大清背着手,哼着《空城计》,晃晃悠悠进了中院。手里提着一只油纸包裹的宣威火腿,那股陈年肉香顺着缝隙直往外钻。 “哟,老何,今儿什么日子?”阎埠贵正蹲在门口漱口,闻着味儿就凑了过来,小眼睛盯着那火腿放光,“这可是正宗宣威腿吧?得不少钱吧?” “钱?”何大清停下脚步,一脸傲然地拍了拍火腿,“老阎,这就是你不懂了。这玩意儿靠的是路子!马上中秋,我准备露一手,做点正宗‘云腿月饼’给傻柱和雨水解解馋。 “云腿?那是南边的吃法吧?你会?”阎埠贵咽了口唾沫。 “瞧不起谁呢?”何大清把胸脯拍得啪啪响,“当年我在丰泽园,那也是跟南边师傅盘过道的!这云腿讲究个咸甜适口,火腿要陈年的,蜂蜜要野生的。我这手艺,不是我吹,比那什么福源祥的沈砚,那是只高不低!” 何大清这几天心里憋着气。自从沈砚名声鹊起,他在这一片“厨神”的地位岌岌可危。这回中秋,他非得整出个大动静,把面子找回来。 “等着吧,明儿个我就让你们闻闻,什么叫真正的‘肉香’月饼!”何大清提着肉,雄赳赳气昂昂地回了屋。 阎埠贵看着他的背影,推了推眼镜,小声嘀咕:“肉香?我看是吹牛皮香。不过……要是能蹭上一块,倒也不亏。” 院子院外,风起云涌。一边是手握系统极品食材、准备大杀四方的沈砚;一边是赌上大厨尊严、祭出看家本领的何大清。 这四九城的中秋,注定要热闹了。 第19章 团团报信:何大清下战书 午后的日头正好,把小院里的青石板晒得发烫。沈砚坐在马扎上,手里拿着把小锤子,不紧不慢地敲着核桃。 “大哥哥!大哥哥!” 院门被撞得“哐当”响,两扇木门还在颤悠,杨团团已经像个上了发条的小钢炮,呼哧带喘冲到跟前。 小丫头跑得太急,羊角辫在脑后乱飞,脸蛋跑得通红,额头上全是细汗。眼瞅着就要一头扎进核桃筐里,沈砚眼疾手快,伸手一捞,这就把人给兜住了,顺手把那块核桃仁塞进她张开的小嘴里。 “慢点,后头有狗撵你?” 团团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一边嚼得咔嚓响,一边含糊不清地比划:“唔……不素狗!是何大爷!何大爷发威啦!” “发威?”沈砚挑眉,这老小子又唱哪出? 团团费劲地咽下核桃仁,抹了一把嘴角并不存在的哈喇子,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一脸“我有大情报”的严肃样:“何大爷在剁肉!好多好多肉!那刀剁得‘光光光’响,跟打雷似的!他还跟柱子哥吹牛呢,说要做什么……云腿月饼! “云腿月饼?”沈砚手里的动作微微一顿。 “对!就是这个名儿!”团团用力点头,小手在空中画了个大圈,“他还说,那是谭家菜的底子,咸甜口儿的,一口咬下去全是肉香,比……比大哥哥做的点心还高级!说要让咱们院里的人开开眼,知道啥叫真正的‘祖师爷赏饭吃’!” 沈砚听完,没忍住,“扑哧”一声乐了。 合着这何大清是还没服气呢? 苏式点心上没讨着好,就想换个赛道,拿丰泽园的咸鲜口来找场子?这算盘打得,隔着两条胡同都能听见响。想用“荤”压“素”? 这老小子,心眼儿还挺多。云腿月饼确实是好东西,宣威火腿配上蜂蜜白糖,酥皮一裹,烤出来那是油润咸香,在这个缺油少肉的年头,确实是“大杀器”。 “大哥哥,你会输吗?”团团拽着沈砚的衣角,仰着脸,大眼睛里满是担忧,“我不爱吃肉月饼,我就爱吃大哥哥做的。” 沈砚笑着笑着呼噜了一把她毛茸茸的脑袋,嘴角勾起个弧度:“输?团团,你记住喽,这做饭啊,可不看荤素,只有用心不用心。走,带你瞧瞧热闹去。” ” 中院那棵老槐树底下,这会儿那是相当热闹。 何大清一身浆洗得发白的厨师服,扣子扣到了领口,显得格外板正。案板上那只宣威火腿剔去了外皮,深红的瘦肉与乳白的肥膘交织,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嚯!这肉色,正经不错!”刘海中背着手踱步过来,肚子挺得老高,这会儿他还不是二大爷,但那股子想当官的架势已经有了,“老何,这就叫‘云腿’?看着跟咱们挂梁上的腊肉也没啥两样嘛。 “老刘,这就外行了不是?”何大清手起刀落,薄刃贴着火腿一抹,一片红白相间的肉片轻飘飘地落在刀面上,透着光都能看见纹理。刀往刘海中鼻子底下一送:“闻闻这味儿。没个三年陈酿,哪来这股子醇厚?这可是我托人从南边弄来的尖货。” 刘海中抽了抽鼻子,那股子醇厚浓郁的肉香直冲脑门,馋虫瞬间被勾了起来,喉结上下滚动,还得端着架子:“嗯……是不赖,有点意思。 周围的大妈小媳妇们可没这定力,一个个盯着那肉片,恨不得直接上手抢。 见沈砚牵着团团溜达过来,何大清把刀往案板上一横,发出一声脆响,那是赤裸裸的示威。 “哟,沈师傅也来取经?”何大清皮笑肉不笑。 沈砚吐掉嘴里的果子皮,神色自若:“取经谈不上。不过这宣威腿确实是好东西,老远就闻见那股子陈鲜味儿。” “那是自然!”何大清下巴微扬,透着股老北京爷们儿的傲劲,“正好沈师傅来了,咱也别藏着掖着。中秋在即,光我一人露手艺没意思。咱爷俩搭个台子?我出云腿,你出那什么五仁,到时候切开了请街坊们尝尝,好坏全凭大伙儿一张嘴。既热闹了院子,也让大伙儿开开荤,如何?” 这话一出,全院哗然。阎埠贵推了推眼镜,算盘珠子在心里拨得噼里啪啦响——这可是免费的午餐啊! 沈砚扫了一眼何大清那都要翘到天上去的下巴,心里好笑。什么搭台唱戏,这分明是摆开了阵势要盘道。 “成啊。”沈砚答应得干脆,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既然何师傅有这雅兴,我奉陪到底。正好,我也想尝尝这正宗的谭家菜底子。” 何大清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后生答应得如此痛快。 “好!痛快!”何大清竖起大拇指,随即话锋一转,脸上多了几分戏谑,“不过沈师傅,当哥哥的提醒一句。这两天市面上白面紧俏,几家粮店都挂了空牌。咱们做月饼,面粉是骨头。你那福源祥摊子大,别到时候馅料备齐了,没面裹,那可就成了笑话。” 这是在显摆人脉底蕴了。 沈砚弯腰抱起团团,指尖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看都没看何大清一眼,只留给众人一个潇洒的背影:“劳您费心。面粉的事儿就不用您操心了,您还是多操心操心那条腿吧。陈年火腿咸重,要是退不掉那股子陈腐气,做出来的月饼发苦,那才叫砸招牌。” 说完,一大一小晃晃悠悠出了院门,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团团,走,去隔壁给你剥核桃吃。” 何大清脸上的笑容僵在半空,嘴角抽了两下。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这小子一眼就看穿了云腿月饼最难的一关——退咸提鲜。 “嘿!这牙尖嘴利的小子!”何大清也不恼,反倒被激起了斗志,转身抄起菜刀,对着案板上的火腿重重剁下,“等着瞧!到时候馋死你个小兔崽子!” 阎埠贵盯着沈砚消失的方向,又看看案板上的碎肉渣,凑到何大清跟前说到“老何,这肉渣子……不要了吧?给我家那口子尝个鲜?” 第20章 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 中秋前夜,福源祥后厨的窗纸被灯火映得通红,连后巷那几只野猫都似乎被这热气逼退了几分,只敢蹲在墙头,眼巴巴地盯着那扇冒着白气的窗户。 灶膛里的火苗子舔着锅底,呼呼作响。沈砚站在大案前,手里的铜铲在铁锅里翻飞,锅里不是菜,是刚剥好的核桃仁。 这一步叫“焙”。 火候是个精细活,大了发苦,小了不出油。得把核桃仁里那股子生涩气全逼出去,只留下最纯粹的坚果香。 “师父,这核桃仁……咋跟我平时见的不一样?”杨文学蹲在一旁剥花生,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鼻子一个劲儿往锅边凑。 他是穷苦出身,见过的月饼多是杂货铺里那种硬得能砸死狗的“石头饼”,里面的核桃仁也是黑乎乎的陈货,哪见过这种好东西? 沈砚铲起一勺,金黄的核桃仁在灯下泛着油光,个个饱满得跟小金元宝似的。 “这是云南深山里的老树核桃,皮薄肉厚,油性大。”沈砚手腕一抖,核桃仁“哗啦”一声落回锅里,清脆悦耳,“稻香村收走的那些,都是通货,咱们这叫尖货。” 杨文学咽了口唾沫,手里的花生壳都忘了扔,捏成了渣。 “再看这个。”沈砚下巴点了点旁边的一只瓷罐。 杨文学探头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里面全是两头尖、中间鼓的榄仁,色泽白净,还没下锅就闻着一股子松木香。 “广东增城的乌榄仁?”杨文学声音都变了调,手哆嗦了一下,“师父,我听人说过,这玩意儿贵得吓人,只有大宅门里才吃得起!您拿来做月饼馅?这……这得下多大本钱啊?” 在这个年头,普通五仁月饼里能塞点花生瓜子就不错了,讲究点的放点核桃。至于榄仁,那是达官贵人才吃得起的稀罕物。 沈砚没理会徒弟的大惊小怪,转身从柜子深处搬出一个密封的坛子。 这是之前杨文学苦练揉面时,系统爆出来的奖励——【精炼纯猪油】。 封泥一拍开。 没有半点腥膻,只有扑鼻的厚重脂香。坛子里那一汪白,像刚下的雪,又像凝固的羊脂玉,表面连个气泡都没有。 “我的个乖乖……”杨文学吸了吸鼻子,肚子不争气地叫唤了一声,“师父,这油哪买的?咋比肉还香?” “存货。”沈砚言简意赅,挖出一大块猪油,那油膏在铲子上颤巍巍的,“做五仁,油是魂。外头那些铺子舍不得放油,或者用劣质油,做出来的饼干巴巴的,咬一口一嘴沙。” 他把焙好的核桃仁、瓜子仁、榄仁、芝麻倒进一个大铜盆里,又撒入顶尖的单晶冰糖。 紧接着,那块如玉般的猪油滑了进去。 “看好了。” 沈砚五指成钩探进盆里,手腕发力,快速抓扣 “五仁最怕两样,一是散,二是硬。”沈砚手上不停,话语跟动作同一个节奏,“散了是胶性不够,咬一口馅皮分家;硬了是油糖失衡,那是吃石头。其中的分寸,全在这手上的力道。” 杨文学似懂非懂地点头,眼睛死死盯着师父的手。 猪油在掌温下慢慢融化,裹住每一颗果仁,炒熟的“雪花粉”吸足了油分,变成了粘合剂。 铜盆里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听着就解压。 “要想五仁不散还酥脆,秘诀就在这‘抓’字上。” 沈砚猛地停手,抓起一团馅料,掌心用力一握。馅料瞬间成团,紧实光亮,油润得仿佛要滴下来。 随后他拇指轻轻一搓。 “哗啦。” 那团馅料应声散开,却不是散成粉末,而是散成一颗颗裹着油糖的小颗粒,彼此粘连又各自独立。 “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沈砚把手里的馅料扔回盆里,“这叫‘越嚼越香’。” 杨文学看得发呆。 杨文学看得发呆。他以前路过点心铺子,见那些师傅和馅都是拿着大棍子死命搅,跟和泥巴似的,哪见过这种绣花般的精细活儿? “尝尝。”沈砚捏了一小撮递过去。 杨文学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像捧着金砂似的放进嘴里。 牙齿刚一合,冰糖“咔嚓”碎裂,紧接着猪油化开,裹着核桃的焦、榄仁的清、芝麻的醇,一股脑地在舌尖上炸开。 没有半点他想象中的生硬和甜腻,只有满口的浓香。 杨文学闭着眼,嚼得腮帮子发酸都舍不得咽下去。贫穷限制了他的想象力,他这辈子吃过最好的东西也就是上次沈砚赏的银丝卷。以前觉得那银丝卷就是天上的吃食,可跟这满嘴乱窜的浓香比起来,简直一个是素姑姑,一个是俏媳妇。 “师父……”杨文学睁开眼,一脸震撼,“原来五仁月饼是这味儿啊?我以前听人说五仁难吃,那是他们没福气吃您做的!” 沈砚没理会徒弟的马屁,转身去拿醒好的面团。那是特制的“浆皮”,用的是转化糖浆和特级雪花粉,醒了足足三天,软得像耳垂,韧得像皮筋。 “别贫了。”沈砚把面团甩在案板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今晚通宵。明天一早,我要让稻香村那帮人知道,什么叫贡品,什么叫真正的五仁月饼 杨文学立马来了精神,撸起袖子,抓起擀面杖:“得嘞!师父,就这味道,绝对能把整条街都给震翻了!” 窗外,月亮爬上了树梢,照着正阳门外的青石板路。 这一夜,福源祥的烟囱里冒出的香气,那是实打实的“富贵味儿”。路过的更夫闻着这股子混着顶级猪油和坚果的异香,馋得直咽唾沫,脚底下跟生了根似的,半天挪不动步。 “这哪家啊?大半夜的,这是要馋死谁?” 而此时的南锣鼓巷95号院,也是灯火未熄。 何大清光着膀子,满头大汗地守在烤炉前,炉膛里的火光映得他那张脸通红。 “我就不信了。”何大清往炉子里添了块炭,咬牙切齿,“咸鲜口的云腿,那是南边的绝活,还能输给你那满大街都是的五仁?” 第21章 这一手五仁,你如何应对? 八月十五,正日子。 天儿刚亮,大栅栏那边就已经喧腾起来了。 稻香村门口那两丈宽的凉棚支得气派,红绸子挂了满墙。伙计们清一色簇新的青布号衣,肩膀上搭着白毛巾,一筐筐刚出炉的月饼往外搬,热气腾腾。自来红、自来白、提浆月饼,堆得跟小山似的,看着就喜庆。 钱掌柜坐在柜台后面,手里那对闷尖狮子头盘得锃亮,发出“嘎啦嘎啦”的声响,脸上挂着副胜券在握的笑。 为了这个中秋,稻香村可是下了血本。 方圆几十里的干果行,凡是能上台面的果仁,全被他们扫荡一空。这就叫“釜底抽薪”。没了馅料,任凭那个叫沈砚的小子手艺通天,难不成还能拿白面馒头当月饼卖? “掌柜的,对门卸门板了。” 伙计凑过来,指了指斜对面的福源祥。 钱掌柜抿了一口茶,眼皮都没抬:“开门了又能怎么着?卖空气?还是卖那没人要的白皮点心?告诉后厨,手脚利索点,今儿这前门大街,只能有咱们一家的味儿。” 话音刚落,福源祥的门板被一块块卸下。 杨文学抱着一块半人高的红木牌子,重重往门口一立。沈砚跟在后头慢悠悠地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随手擦了擦牌子上的灰。 钱掌柜斜眼一瞧,手里的核桃差点脱了手。 那牌子上用正楷写着两行大字:【极品大五仁,不好吃赔十倍】。 “噗——!”钱掌柜一口茶水差点没喷出来,呛得连连咳嗽,“咳咳……这小子……这小子是想钱想疯了?还极品五仁?他也得有仁儿啊!搁这儿唱空城计呢?” 周围早起的街坊和排队的客人们也被这块牌子吸引了,原本嘈杂的队伍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嘿,这沈师傅口气不小啊!赔十倍?这要是有一百个人说不好吃,他福源祥不得把铺子都赔进去?” “没准人家真有绝活呢?前两天那牛舌饼不就神了吗?” “拉倒吧,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听说果仁早都被稻香村全收了,他能变出来? …… 福源祥后厨热得像蒸笼,炭火把空气都烤得扭曲了。 “入炉。” 沈砚一声令下,风门被猛地拉开,红通通的火光直外窜,烤得人眉毛发烫。一盘盘刷了蛋液的月饼胚子被送进炉膛。浆皮白得透亮,手指一按就是一个坑,回弹却快,透着股子活泛劲儿。 杨文学守在炉边,紧张得攥着手里的毛巾。他时不时透过观察孔往里看,生怕火候过了一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日头渐渐爬高。稻香村那边的队伍越来越长,甚至拐了个弯。钱掌柜站在柜台后,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像是在提前庆功。 就在这时。 一股霸道的香气,突然从街对面横冲直撞过来。 它不像稻香村那种腻嗓子的死甜,也没有陈油那种哈喇气。它厚重。醇烈。 那是顶级猪板油在高温下融化,渗透进面粉里的脂香;是云南深山老树核桃被烘烤后,油脂散发的坚果焦香;更是混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刚劈开的松木香——那是来自广东增城的极品乌榄仁特有的异香! 排在稻香村队尾的一个老汉,鼻子动了动。 “这味儿……”老汉嘀咕一声,肚子跟着叫唤。 “怎么这么香?这比稻香村的味儿正多了!” “哎呦喂,我也闻着了!这也太香了吧?勾得我哈喇子都快下来了!” 原本安安静静排队的顾客们开始躁动。那股香味就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把人的魂儿往福源祥那边拽,脚底下想不动都不行。有人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往对面看,心里像长了草,有些站不住了。 钱掌柜拨算盘的手一顿,错了一珠。 他皱起眉头,鼻翼微动。那股味道顺着风钻进稻香村的大堂,竟然把他店里原本浓郁的甜香味给压得死死的。 钱掌柜心里咯噔一下,他做了三十年点心,一闻就知道。这层层叠叠的香味儿,绝不是烂大街的下脚料能凑出来的! “出炉咯——!” 对面福源祥里,传出一声响亮的吆喝,随后售卖窗口被推开。 热气腾腾的白烟裹挟着更浓烈的香气,瞬间席卷了整条街道。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铃声响起,一辆黄包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福源祥门口。 车帘子一掀,走下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衫,脚上一双千层底布鞋的精瘦老头。那身缎子面料在阳光下泛着光。他手里没提鸟笼,也没拿折扇,倒是在腰间别了个精致的小布袋,那是专门装鼻烟壶的。 那爷。 四九城里出了名的老饕,上次他说要尝尝沈砚的点心,今儿个赶着中秋正日子,特意来验货。 赵德柱眼尖,看见那爷来了,赶紧从柜台后头绕出来,一脸堆笑:“那爷!您吉祥!您来得真巧,炉温刚够,头一炉,正等着您品鉴呢!” 那爷背着手,站在台阶下,抬头看了看那块“不好吃赔十倍”的牌子,又看了看赵德柱。 “赔十倍?”那爷指了指牌子,语气不善,“赵胖子,你们这牛皮吹得可有点大。我那张嘴你是知道的,要是今儿个这点心入不了我的口,别说十倍,我能把你这招牌给摘了。” 赵德柱一脸自信:“那哪能呢!沈师傅的手艺,您还不知道嘛?您里边请!” 那爷也不废话,迈步进店。 后厨的帘子掀开,沈砚端着一个巨大的铁托盘走了出来。 托盘上,几十个金灿灿的月饼整齐排列。那皮儿薄得近乎透明,隐约能瞧见里头透出的暗红色油脂。月饼表面刷了层薄薄的蛋液,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每一个都像是精雕细琢的艺术品。 整个店铺瞬间被那股异香填满。 那爷背在身后的手微微一僵,随即缓缓垂在大腿侧。他鼻翼快速翕动了两下,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瞬间聚了光,死死盯着那托盘里的物件。这味儿里头,有讲究。 “刚出炉,小心烫。” 沈砚拿起一双长竹筷,夹起最中间的一块,轻轻放在那爷面前的白瓷碟里。然后,他用筷子尖在月饼表面轻轻一拨。“咔嚓。” 酥皮裂开一个小缝,一汪清亮的油顺着缝隙淌了出来,却不散乱,而是挂在馅料上,晶莹剔透。 第22章 知不知道什么叫贡品啊? 那爷挨近了细瞧,原本端着的架子有些绷不住了。 他顾不得烫,伸出两根手指捏起月饼,直接送进嘴里。 咔嚓。 这一声脆响,连站在柜台外的街坊都听得真切。 那爷闭上眼,腮帮子有节奏地动着。 那是上好的猪油在舌尖化开。 那是冰糖碎裂在牙缝间的动静。 那是各种果仁在口中碰撞出的滋味。 满大街的人全屏住了呼吸,一双双眼珠子钉在那爷那张脸上,生怕漏掉什么反应。 那爷睁开眼,长舒了一口气,舌尖还在腮帮子边上意犹未尽地舔了一圈。 “好!” 那爷这一嗓子,中气十足,震得屋子里的人耳朵嗡嗡响。 他没理会嘴角的油渍,指着碟里的残饼,指尖轻颤。 “这一口下去,先是榄仁的清爽,跟着是核桃的醇厚,瓜子仁的香气,最后那冰糖嘎嘣一碎,把那点腻乎劲儿全给化干净了!” “这猪油定是滤了三遍的的极品板油,没半点腥臊,全是乳香!” “这核桃,也是云南老树的尖货,焙得火候正好,多一分则苦,少一分则涩,现在是刚好把油性逼到了皮儿上!” “最难得的是这榄仁……” “这是广东增城的乌榄仁?以前那可是进贡的东西啊!”沈师傅,您这是把御膳房的家底儿都搬出来了吧?” “爷活了这大半辈子,以前吃的那些五仁,全他妈是石头渣子!这才是五仁!这才是正宗的五仁月饼!” 这一声吼,比什么广告都管用。 原本在稻香村门口排队的顾客,就被这香气勾得心痒难耐,此刻见那爷这种挑剔的主儿都吃得如此失态,哪里还忍得住? 人群瞬间炸了,像决堤的洪水,呼啦一下从稻香村门口散开,疯了似的往福源祥这边涌。福源祥的门口,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 “给我来一盒!我要尝尝那爷都说好的月饼!” “我也要!别挤别挤,我先来的!” “去他的稻香村,老子不排了!我要吃这极品大五仁!” “别急!都有!都有!”二嘎子和杨文学一边收钱收到手软,一边忙着打包。 “我要五盒!给我家老太爷送去!” “给我来十盒!送礼就要送这个!” 二嘎子在窗口,手上动作飞快。他用油纸将月饼包得见棱见角,系上细麻绳,递出去的速度竟赶不上那一只只伸进来的手。 街对面。 钱掌柜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那对核桃转得飞快。 黄一手坐在一旁,闭目养神,可那对微微颤动的耳朵出卖了他的心思。 “掌柜的,买着了!买着了!” 三顺儿冲进来,把浸了油渍的包袱往桌上一搁。 钱掌柜站起身,打开包袱,盯着那块月饼,鼻子动了动。 “拿刀。” 钱掌柜的嗓音有些发涩。 三顺儿赶紧递上一把银色小刀。 钱掌柜屏住呼吸,顺着月饼正中切了下去。 咔嚓。 酥皮那清脆的响动,听得钱掌柜眼皮子猛地一跳。 月饼被分成了两半。 屋里的灯火摇曳,照在月饼的断面上。 钱掌柜愣住了。 黄一手也睁开眼,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探。 只见月饼芯儿里,果仁层层叠叠,排的十分紧实。 金黄的核桃仁、白净的榄仁、饱满的瓜子仁,在猪油和冰糖的浸润下,像一颗颗宝石。 每一颗果仁都完整无缺,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钱掌柜伸出指尖,拈起一颗榄仁。 他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放进嘴里细细品味。 过了好半晌,他颓然的坐下,银刀当啷一声落在桌上。 “掌柜的,这……”三顺儿有些不知所措。 “别说了。” 钱掌柜闭上眼,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无力感。 “这是贡品的成色。” “我收了全城的果仁,以为能断了他的后路。” “结果人家压根没瞧上那些寻常货色。” 钱掌柜自嘲地笑了笑,手里的核桃重新转动,却没了往日的章法。 “他用的核桃,是云南深山里的老树。” “他用的榄仁,是广东增城最好的尖货。” “这些东西,不是有钱就能买着的,得识货,还得有路子。” 他垄断果仁是商场手段。 可他万万没想到,沈砚根本没跟他站在一个层面上玩。 这就像是两个孩子抢地上的铜板,其中一个却突然掏出了一块金砖。 黄一手也叹了口气,拿起半块饼,瞧着皮上的纹路。 “不光是料好。” “这皮醒得透,火候拿捏得准,还有这五仁的配比。” “多一点就散,少一点就腻。” 黄一手把月饼放回桌上,对着福源祥的方向拱了拱手。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他看向钱掌柜,劝了一句。 “老钱,收手吧。这沈师傅,不是咱们能拿捏的主儿。” 钱掌柜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半块月饼出神。 他在行里混了半辈子,头一回觉得被人从根儿上给赢了。 此时,福源祥后厨。 沈砚正摩挲着那爷塞过来的鼻烟壶,耳边突兀地响起了一阵清脆的系统音。 【叮!检测到宿主完成支线任务:五仁的逆袭。】 【任务评估:完美。】 【任务奖励:酿造工坊(初级)已发放至系统空间。】 【现金奖励:大黄鱼X2已存系统空间。】 沈砚眉梢一挑。 大黄鱼? 这可是好东西,金子在什么时候都好使。 至于那个酿造工坊,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他点开系统面板看了一眼。 【酿造工坊(初级):可产出高品质酱油、陈醋、料酒等调味品。】 【当前状态:待激活。】 【激活条件:拥有独立的酿造空间。】 沈砚摸了摸下巴,看来得把那小院子修整一下了,算算时间也该屯点物资了。 “师父!师父!” 杨文学满头大汗地跑进来,手里提着个空箩筐。 “卖完了!全卖完了!” “连掉在地上的渣子都被人给捡走了!” 杨文学一脸兴奋,眼睛里全是崇拜的小星星。 “那帮人跟疯了似的,还有几个为了抢最后一块月饼差点打起来!” 沈砚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面粉。 “卖完了就收工,稻香村算是拿下了。 但这中秋还没过完呢。 他转头看向窗外,目光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投向了南锣鼓巷的方向。 那里,还有个叫何大清的,正磨刀霍霍,等着跟他“盘道”呢。 第23章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沈砚前脚刚迈过那道斑驳的朱漆大门,后脚就听见院子里头人声鼎沸。 中秋夜,风里带着几分凉意。 院子正中央拼起了两张八仙桌,上头摆着几盘瓜子、花生,还有切成瓣的西瓜。这年月日子紧巴,各家能凑出这点东西,也就是图个团圆乐呵,凑个“人气儿”。 几十号邻居围坐一圈,老爷们光着膀子摇蒲扇,大姑娘小媳妇手里纳着鞋底,嘴上也不闲着,家长里短地聊着。 正座上,何大清穿着件汗衫,手里端着个紫砂壶,那架势跟坐堂审案似的,眼皮子半耷拉着,透着股子慵懒劲儿。 见沈砚提着食盒进来,何大清把紫砂壶往桌上一墩,发出“咚”的一声。 “哟,咱们的大忙人回銮了?” 何大清那张嘴从来不饶人,尤其是今儿个听说了福源祥门口那盛况,心里头那股子争强好胜的火苗子早就窜起来了,“听说今儿个前门大街都被你那五仁给堵了?怎么着,赏脸让我们这些街坊也尝尝那传说中的贡品?” 沈砚也不恼,把食盒往桌上一放,顺势拉过条长凳坐下。“何师傅这话酸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喝了三斤老陈醋。” 沈砚揭开食盒盖子,浓烈的猪油拌着坚果香,顺着风就往人鼻孔里钻,那是实打实的富贵味儿。 周围邻居的喉结都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嚯!这味儿绝了!” “这就是那爷夸上天的五仁?看着就油润!” 何大清哼了一声,也不含糊,直接亮出了自家的硬货。 那是一个精致的攒盒,盖子一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八个油纸包。 剥开油纸。 露出来的月饼不是常见的白皮或提浆,而是色泽金黄偏红,硬壳的,看着就扎实。 “云腿月饼。” 何大清捏起一块,指头肚在饼皮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脆响,“宣威的老火腿,切成绿豆大小的丁,配上蜂蜜白糖,再用猪油和面。这玩意儿讲究个‘四两火腿四两糖’,咸甜交口,吃的就是个肉香。” 在这个肚子里缺油水的年代,光是听到“肉”这个字,就够让人眼珠子发直的。 一听说月饼里包着肉,几个半大小子的眼睛都绿了,喉结上下滚动,吞咽声此起彼伏。 “来来来,都别愣着。” 易中海这时候还没有后来那副端着架子的模样,穿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拿着把菜刀充当公证人,“今儿个咱们有口福,南咸北甜,既然赶上了,那就都尝尝。” 刀起刀落。 两种月饼都被切成了小块。沈砚捏起一块云腿放进嘴里。 这何大清虽然人浑了点,但手艺确实没得说,到底是丰泽园混出来的。 饼皮酥而不散,硬中带脆。牙齿咬破酥皮的瞬间,里面那股子咸鲜的火腿味儿混着蜂蜜的甜,直接冲上了天灵盖。火腿丁嚼劲十足,越嚼越香,那股子陈年的肉香在油脂的激发下,简直是勾魂夺魄。 沈砚心里暗赞,这老东西确实有两把刷子。 另一边,何大清也夹起了一块五仁。 他本想挑刺。 可这饼刚入口,他那两道浓眉就拧成了疙瘩。 没有想象中的硬,也没有想象中的散。 猪油的润滑完美地中和了果仁的干涩,每一颗果仁都像是被炸过一样酥脆,特别是那偶尔爆开的乌榄仁,带着一股子奇异的清香。 越嚼越香,回味悠长。 何大清嚼着嚼着,动作慢了下来。 他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又端起紫砂壶灌了一大口茶,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怎么样老何?”易中海笑呵呵地问,“给个话?” 院里几十双眼睛都盯着何大清。 何大清吧唧了两下嘴,有些不甘心地把脸扭向一边,瓮声瓮气地哼道:“油糖比例拿捏得有点意思。猪油把核桃那股子燥气给压住了,乌榄仁提香,这手‘借味’玩得挺溜。行吧,算你小子没把手艺练回姥姥家去。” 这话从何大清嘴里说出来,那就是天大的褒奖了。 沈砚笑了笑,也没在这个时候痛打落水狗,反而冲何大清拱了拱手:“何师傅这云腿也是一绝,咸甜适口,这火腿选得地道,没个三年陈根本出不来这味儿。” 花花轿子人抬人。 沈砚这话一出,何大清脸色顿时缓和了不少,甚至还有点得意:“那是!这可是我托人从云南带回来的正经宣威腿!” 周围的邻居们早就等不及了,一拥而上。 “好吃!这云腿真香!跟吃肉似的!” “这五仁才叫绝呢!我就没吃过这么酥的五仁,以前那些都是什么玩意儿啊!” “哎呀别抢!给我留一块!” 院子里一时只剩下吧唧嘴和吸溜口水的声音,没有踩一捧一。 在这个物质匮乏的年代,无论是顶级的五仁还是扎实的云腿,对大伙儿来说都是难得的珍馐。谁也没心思去分个高低,只恨自己少长了一张嘴。 沈砚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粗瓷大碗,热茶的雾气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眼前这乱糟糟的一幕,若是搁在几十年后,怕是再难见着了。那时候大家都住进了高楼大厦,门对门住了好几年,可能连邻居姓什么都不知道。哪像现在,谁家少根葱、缺碗米,隔着墙头喊一声就能应。一顿并不丰盛的吃食,就能把大伙儿的心热乎乎地聚在一起。 刚才还在脑海里盘旋的那些关于稻香村的商业算计、那些不得不打的算盘,此刻都被这嘈杂的咀嚼声、欢笑声冲淡了。眼前的景象虽然粗糙,甚至带着这个时代特有的贫瘠,但这股子活生生的“人气儿”,让他这个异乡客的心里头,也跟着踏实了不少。 易中海手里拿着半块五仁,半块云腿,吃得极慢。 他看着头顶那轮圆月,又看了看周围抢食的孩子们,放下手里的茶杯,目光扫过众人,原本喧闹的场面随着他的动作慢慢静了下来。 “行了,都慢点吃,没人跟你们抢。” 易中海语气沉稳,“都尝出味儿来了吧?这年头,外头兵荒马乱,金圆券眼瞅着又要毛。咱们这院里还能坐在一块,吃口讲究的,那是咱们的造化,也是咱们的缘分。不管外头怎么变,只要咱们大院人心不散,这日子就过不塌。” 他这话一出,几个上了岁数的老人也都跟着点头,神色有些黯然。 1948年的北平,表面繁华,实则暗流涌动。 城外的炮声偶尔能传进耳朵里,粮店门口的队伍一天比一天长,金圆券贬值得比手纸还快。 今儿个能吃上这顿好的,明儿个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气氛稍微有些沉重,沈砚不想让这难得的节日气氛垮掉。 “易师傅,您这就悲观了。” 沈砚抓起一把瓜子,嗑得噼啪作响,声音清脆,“俗话说得好,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日子嘛,总归是越过越有盼头。就像这月饼,只要手艺在,料足心诚,不管是哪年哪月,它都得是这个香甜味儿!” “说得好!” 何大清一拍大腿,大嗓门震得桌上的茶杯乱颤,“管他外头怎么乱,咱们手里的活儿不能丢!只要灶膛里有火,锅里有食,咱们这日子就塌不了!” “对!塌不了!” “沈师傅说得对,吃饼!吃饼!” 沉闷的气氛被瞬间冲散,大伙儿又开始嘻嘻哈哈地抢起了最后几块月饼渣子。 沈砚看着这一幕,笑了笑,他转头看向南边。 那个方向,是正阳门。 再过几个月,那扇门将会迎来一个新的时代。 第24章 来自何大清的提醒 “瞧什么呢?魂儿都飞出四九城了?” 身后冷不丁炸起一嗓子,何大清一只脚踩在长凳上,手里拎着个没贴标的玻璃瓶子,里面晃荡着半瓶二锅头。他另一只手抓着把炒花生米,吃得正香。 沈砚收回视线,转过身,神色如常。 “没瞧什么,就是觉着今儿这月亮挺圆。” “圆个屁,哪年不圆?”何大清把酒瓶子往桌上一墩,“别整那些文人酸词儿。今儿个你那是给我留了面子,我何大清心里有数。来,整两口?” 易中海见这两人对上眼了,也不好再掺和,划拉了桌上的瓜皮果壳,招呼着大伙儿散了。 沈砚也没推辞,拉开凳子坐下。 何大清找来两个缺了口的粗瓷碗,也不讲究什么酒满敬人,咕咚咕咚倒了两大碗。酒液浑浊,窜出一股子冲鼻的辣味,还没喝,那股子冲劲儿就直往天灵盖上顶。 “二锅头,劲儿大,烧心,但痛快。”何大清端起碗,跟沈砚面前的碗沿儿碰了一下,“走一个。” 沈砚端起碗,仰头灌了一口。 烧刀子似的酒线顺着喉咙滚下去,像吞了块烧红的炭,一直烫到胃里。 “好酒。”沈砚哈出一口酒气,脸不红气不喘。 何大清斜眼瞧着他,见他这副稳当劲儿,心里倒是高看了一眼。这年头,小白脸不少,能大口喝这种劣质二锅头还面不改色的,那是爷们儿。 “你那五仁,有点意思。”何大清抓了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响,“一般人做五仁,那是把果仁往死里烘,还要多放糖,想着遮那股子哈喇味。你倒好,猪油洗得那么干净,果仁也就是断生,吃的就是那个本味。这手艺,没个十年八年下不来。” 沈砚捏起一颗花生,剥开红衣,笑了笑:“何师傅这手云腿,咸甜藏在酥皮里,那是把功夫做到了骨子里。一般人只尝个味儿,但我吃得出来,您这是用了心思的。” 何大清听得眉飞色舞,把大腿拍得啪啪响。 “嘿!行家!” 他又给沈砚满上,酒液溅了几滴在桌面上。 “这四九城里,做饭的不少,懂行的不多。那帮孙子就知道吃肉,哪知道这肉里的讲究?今儿个听你这一说,我算是找着知音了。” 酒过三巡。 何大清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他把那件汗衫往上撩了撩,露出长着黑毛的肚皮,蒲扇摇得飞快。 “沈老弟,哥哥我托大叫你一声老弟。外头人都晓得我是谭家菜出身,可你知道我这谭家菜的家学底子,到底是怎么个来路吗?” 沈砚摇摇头,端着酒碗抿了一口,静静地听着。 “谭家菜,那是官府菜,根子上其实是广东那边的粤菜。”何大清手指头在半空戳了戳,“南边人做菜,那是‘文房四宝’里的功夫——细致!切个豆腐都要在水里切,讲究个汤清味醇。就像那淮扬、粤菜的师傅,那是绣花,求的是个‘鲜’字。” 他顿了顿,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里的酒液直晃荡。 “可这菜既然进了京,到了咱们北边,那就得入乡随俗!北边天寒地冻,爷们儿性子直。光有南边的精致不行,还得有北边的‘势’!爆炒、溜炸,浓油赤酱,要的是那股子烈火烹油出来的豪情,这叫‘味厚’!” 何大清指了指沈砚,眼神有些迷离,却又透着股认真的劲儿: “所以我看你顺眼!你小子虽说是做点心的,手底下那活儿细致得像南边师傅,可这做事的魄力,敢跟稻香村硬碰硬,这才是咱们北边爷们的风骨!这就像我这谭家菜——南料北烹,口味调和。你这叫南派的手艺,北派的魂!” 沈砚笑了笑,没接话。 这何大清看着粗鲁,心里却跟明镜似的。借着谭家菜“南北合璧”的典故,既点了南北菜系的差异,又夸了自己刚柔并济的路数,倒确实是个深藏不露的行家。 “不过……” 何大清四下看了看,确定院子里没人,这才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凑近沈砚,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最近城防司令部那边,风向不对。” 沈砚还在桌沿上打拍子的手指,瞬间定住了。 刚才那点酒劲儿,被这一句话激得散了个干净,后背发紧。 1948年的北平。 这几个字代表的不仅仅是时间,更是混乱、动荡和即将到来的风暴。 国民党政权摇摇欲坠,为了挽回败局,各种名目的搜查、没收层出不穷。金圆券把老百姓的口袋洗劫一空,而那些所谓的“物资管制”,更是成了某些人最后的狂欢。 “何师傅,这话怎么说?”沈砚不动声色地问,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瓷碗的边缘。 何大清打了个酒嗝,那双醉眼微微一眯,哪还有半点浑浊样。 “我有个把兄弟,在城防司令部伙房掌勺。昨儿个他跟我透了个底,上面那帮当兵的饿急眼了,正磨刀呢。”他把手里的花生皮搓得粉碎,声音压得极低:“名头好听,叫平抑物价,实际上就是……” 他搓了搓手指,做了个“钱”的手势。 “找肥羊,放血。” 沈砚捏着酒碗的指节猛地用力。 囤积居奇。 这个罪名在这个节骨眼上,可是要命的。 “你那福源祥,这两天动静太大了。”何大清指了指沈砚,“极品五仁,全城的果仁都被稻香村收了,你还能拿出那么多尖货。还有你那面粉,白得跟雪似的,比洋面还细。现在外头连棒子面都掺着沙子卖,你哪来这么多好东西?” 沈砚心头猛地一跳。 系统的存在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最大的漏洞。 他的物资来源无法解释。 若是平时,大家只当他路子野,羡慕两句也就完了。可要是被那些兵痞盯上,非要查他的进货渠道,查他的仓库…… 他根本没有仓库。 那些面粉、猪油、果仁,都是直接从系统空间里取出来的。 “老弟,哥哥是过来人,劝你一句。”何大清拍了拍沈砚的肩膀,力道很重,“手艺再好,也得有命做。你那面粉的路子,要是稳,就把尾巴藏好了。要是不稳……” 他抬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动作利落狠辣。 “赶紧断。别为了几个钱,把自个儿搭进去。” 沈砚看着何大清那张泛红的脸。 这老东西,平日里看着浑不吝,关键时刻倒是真的讲义气。这番话,若是换了旁人,绝不会轻易出口。这是担着干系的。 “多谢何师傅提点。”沈砚端起酒碗,郑重地敬了何大清一下,“这份情,我记下了。” 何大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记什么情不情的,以后有好酒,多想着点哥哥就行。” 他又抓了一把花生米,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行了,不早了,我也该回去歇着了。这人老了,不胜酒力喽。” 何大清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踢踏着布鞋,晃晃悠悠地往中院走去。 第25章 沉甸甸的袁大头 何大清那两只方口布鞋踢踏着地面的声响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中院的月亮门后。 沈砚独坐条凳之上,夜风卷着凉意袭来,他仰头灌下最后一口残酒。 中秋一过,北平城的风便带了哨音,刮在脸上生疼。 福源祥后堂内,算盘珠子被拨得噼里啪啦响。 赵德柱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精神头却好得出奇。随着账本翻过最后一页,他把算盘往桌上一推。 “发钱!” 这一嗓子,把后厨里正擦拭案板的伙计们全给招了过来。 这年月,什么都虚,只有攥在手里的票子还算有点热乎气。 虽然这热乎气散得比屁还快。 沈砚靠在躺椅上,手里盘着两枚光绪通宝,没动窝。 赵德柱却是个懂事的,先捧着个沉甸甸的红布包凑了过来,那张胖脸笑得五官都挤在了一起。 “大师傅,这是您的那份。”赵德柱将红布包往沈砚怀里一塞,“这回咱们可是把稻香村那帮人的脸都给打肿了!这一季的利,我做主,给您提了三成。” 沈砚掂了掂红布包。 里面不光有纸票子,还有硬货相撞的脆响。 这胖子虽然平日里奸猾,但在分钱这事儿上,向来拎得清, 知道谁才是这铺子的财神爷。 “谢了。” 沈砚随手把红布包揣进袖兜,并未多言。 赵德柱嘿嘿一笑,转身回到柜台前,开始给其他人发钱。李三、二嘎子等人一个个上去领,手里捏着那一叠厚厚的金圆券和法币,脸上喜忧参半。这票子,早上去买米是一个价,晚上去买米又是另一个价,得趁早换成粮食。 “杨文学!” 赵德柱突然喊了一嗓子。 正在角落里扫灰的杨文学愣住了,手里的扫帚停在半空。他指了指自个儿鼻子,一脸茫然:“掌柜的,我……我才来没几天啊。” 学徒工没工钱,能管顿饱饭就不错了,还得看师傅脸色,这是行规。 赵德柱没理会他的诧异,从抽屉里摸出一个信封,又从怀里掏出两块现大洋,“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拿着。” 赵德柱瞥了一眼那边闭目养神的沈砚,嗓门故意拔高了几分:“这两块现大洋,是你师父特意从自个儿份例里拨出来的。他说你小子手脚勤快,悟性也高,不能白使唤。赏你给家里贴补家用的。至于这信封里,是店里给的赏钱,虽然是金圆券,但也够买几十斤棒子面了。” 杨文学傻在原地。 两块现大洋? 这年头,大洋可是实打实的硬通货,两块大洋能换一大家子半个多月的口粮。 他下意识地看向沈砚。 沈砚依旧闭着眼,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这事儿跟他没半毛钱关系。 杨文学鼻子一酸。 他走过去,双手在衣襟上使劲擦了又擦,这才颤巍巍地捧起那两块银元和信封。 银元虽然冰凉,却让他的心里暖暖的。 “谢掌柜的!谢师父!” 杨文学冲着赵德柱鞠了一躬,又转身对着沈砚深深鞠了一躬。 腰都快弯成了九十度,半天没起来。 “行了,别整那虚头巴脑的。”沈砚睁开眼,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赶紧回家吧,把大洋交给你娘藏好了。这世道,财不露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于那些纸票子,回去让你娘赶紧换成粮食,那东西一天一个价儿,留不住。” “哎!” 杨文学应了一声,把银元死死攥在手心里,信封揣进最里面的贴身口袋。 他又按了按口袋,确定鼓鼓囊囊的还在,这才撒开腿往外跑。 风很大。 杨文学跑得飞快。 布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脆响。 他一只手插在兜里,死死扣住那两块大洋,手心全是汗。 路过那家卖糖葫芦的小摊,他脚步顿了一下。以前团团每次路过这儿,都走不动道。但他咬了咬牙,没买。这是他第一次拿到工钱,不能乱花。 一口气跑回南锣鼓巷,还没进院门,杨文学就喘得跟拉风箱似的。但他没停,直接冲进了95号院里。 “爹!娘!” 这一嗓子,带着哭腔,又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意。 屋外杨树森正蹲在地上修补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洋车。 李芳兰在门口纳着鞋底。 见儿子满头大汗地冲进来,两口子都吓了一跳。 “咋了这是?是不是闯祸了?” 杨树森扔下扳手,腾地一下站起来,脸都白了。 这孩子要是惹了事,把沈师傅那份差事弄丢了,那可就是塌了天。 杨文学没说话,把爹娘带进屋里,转身把门关严实,又插上门栓。这才走到桌边,哆哆嗦嗦地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 两块袁大头。 一叠厚厚的金圆券。 银元在破桌子上转了个圈,停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杨树森瞪大了眼,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了看桌上的钱,又看了看儿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李芳兰手里的针扎进了手指头,血珠冒出来,她都没觉着疼。 “这……这是哪来的?” 杨树森猛地抓过儿子的肩膀,力气大得吓人。 “文学,你跟爹说实话!是不是干啥缺德事了?是不是偷拿柜上的钱了?” “咱穷归穷,可不能干这种事啊!这要是让你师父知道了……” “爹!您想哪去了!” 杨文学挣开他爹的手,脸涨得通红。 “这是工钱!是师父赏的!” “掌柜的说,师父夸我勤快,特意赏了两块大洋贴补家用!剩下的那是店里发的工钱!” 杨树森身子一软,一屁股坐在那条断了条腿的长凳上。 工钱?一个刚去几天的学徒,能拿两块大洋的赏钱?怎么可能……这是沈师傅变着法儿照顾咱家啊! “孩儿他娘……” 杨树森颤抖着手,摸向那两块银元。 粗糙的大拇指肚死命搓着上面袁大头的花纹,凉沁沁的,真切得很。 “咱家这是……遇着贵人了。” 李芳兰眼圈红了,她没去拿钱,而是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当家的,这钱咱不能乱花。这世道乱,这大洋得存着,给文学以后娶媳妇,给团团攒嫁妆。至于这金圆券……” 李芳兰拿起那叠纸票子,咬了咬牙。 “明儿个一早我就去粮店排队,全换成棒子面。这纸片子放手里,过夜就缩水。” 杨文学站在一旁,看着父母那副小心翼翼又如释重负的模样。 他突然觉得自个儿是个顶天立地的爷们了。 能往家里拿钱了。 能让爹不用大雪天还出去拉活,能让娘舍得多吃几口饭了。 “爹,娘。” 杨文学挺直了腰杆。 “师父说了,只要我好好学,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 杨树森抬起头,看着儿子那张稚气未脱却透着坚毅的脸。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滚落下来。 砸在满是尘土的地上,洇开一小团湿痕。 “好……好。”杨树森胡乱擦了把脸,声音嘶哑而郑重,“文学,你记住了。你师父是咱家的恩人,是咱家的天。” 他死死盯着儿子,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哪怕是要了爹这条命,咱也不能做对不起你师父的事!要是有人想害他,你就得豁出命去护着!” 说到这,杨树森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明儿我去趟学堂,把你那学退了。这年头读书救不了命,以后你就专心伺候你师父,学好手艺。” 杨文学重重点头:“我知道了,爹。” 就在这时,一只小手扒着桌沿探了上来。 杨团团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踮着脚尖,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那两块亮闪闪的银元。 “哥,这是啥?能吃吗?” 一屋子的沉重瞬间被打破。 李芳兰破涕为笑,轻轻拍掉那只小手。 “吃吃吃,就知道吃!这是给你攒的嫁妆!” 杨团团瘪了瘪嘴。 “嫁妆又不好吃,我想吃师父做的玫瑰酥。” 杨文学揉了揉妹妹枯黄的头发。 “等哥以后学成了,天天给你做。” 第26章 地下酿造工坊,投放! 沈砚今儿起了个大早。 福源祥那边,他特意跟赵德柱告了假。理由倒是现成的:眼瞅着入冬了,得把后院那块空地拾掇出来,挖个菜窖存冬菜。这年头,谁家要是不存几百斤白菜萝卜,冬天就得在那北风里喝西北风。赵德柱虽心疼少赚几天的钱,但也没敢多拦,只嘱咐要是忙不过来,还得去请。 沈砚应了。 他没急着动工,而是站在后院那片荒草地上,手里捏着把卷尺,目光有些飘忽。 脑海里那方【酿造工坊】的图标正亮着。 何大清那番话,算是给他提了个醒——这年月,连棒子面都掺沙子,他手里那些精细面粉、透亮猪油,太扎眼了。之前是仗着福源祥的招牌遮掩,如今生意火了,盯着的人多了,再凭空变出大量物资,迟早要出事。 得停一停。 这地窖既是给外人看的幌子,也是工坊落地的壳。 “师父!” 一声清脆的喊声传来。 杨文学领着他爹杨树森,两人扛着铁锹背着背篓走了进来。杨树森穿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褂,袖管高高挽起,小臂黝黑,一用力,那筋跟树根似的盘着。 见着沈砚,汉子重重抱了个拳:“听文学说您要挖菜窖?这力气活儿,您放着别动,我来。我是拉车的,别的没有,一把子力气还是有的。” 工钱的事儿,爷俩提都没提。那两块袁大头,买的是他这条命,也是这份恩。 “师父,您指哪,我们就打哪。”杨文学把背篓往地上一放,眼神亮晶晶的。 沈砚收起卷尺,指了指划好的线:“那就麻烦杨大哥了。这地我想挖深点。” “深点好,深了藏得住气,菜不烂。” 沈砚抛过去一包炮台烟,“干活累,提提神。” 杨树森手忙脚乱地接住,这可是好烟,平时他都舍不得买卷烟抽。他小心翼翼地把烟揣进怀里,随后啐了口唾沫在掌心,用力搓了搓,抄起铁锹就干。 没有什么比实打实的干活更能报恩了。 铁锹铲进土里的声音,咔嚓、咔嚓,听着就带劲。杨文学也不含糊,背着背篓,一趟趟把清理出来的碎砖烂瓦往外运。 日头越爬越高。 沈砚提来早已晾好的凉白开,给两人各倒了一大碗。 “杨大哥,文学,歇口气再挖。” 沈砚招呼一声,借着转身的档口,目光扫过那逐渐成型的土坑,心里默默盘算着工坊的尺寸。系统出品的东西不讲理,只要是封闭空间就能落,还能自动贴合地形,最关键的是能隔绝气味。 这就省了天大的麻烦。 “哟,沈师傅,这就动工了?” 一道带着几分书卷气,却又透着股精明劲儿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阎埠贵穿着一身浆洗了白发的长衫,鼻梁上架着眼镜,手里夹着本教案,显然是刚从学校回来。此时的他,虽还不是后世那个算盘成精的“三大爷”,但这股子自诩清高又爱算计的劲头,已经初见端倪。 沈砚放下水壶,客气地笑了笑,从兜里摸出一包稍微上点档次的卷烟,递了一根过去。“阎老师下班了?这不是眼瞅着时局不太平,物价一天一个样,我想着挖个窖,多存点白菜粮食,心里踏实。” 阎埠贵接过烟,凑到鼻子底下,狠吸了一口,却没舍得抽,夹在了耳朵后头。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在那个大坑里转了两圈。 “沈师傅这话说得在理,乱世存粮嘛。”阎埠贵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眼睛往坑里瞟,“不过……这尺寸可不小啊。就您一个人吃,这得存多少白菜?莫不是……沈师傅在福源祥发了财,要埋点‘硬货’?” 1948年的北平,谁家要是有个大地窖,那都是让人眼红的事。 坑底下的杨树森手里的铁锹顿了一下,没抬头,闷声继续挖。 沈砚神色不变,语气平淡:“阎老师说笑了。我这人嘴刁,冬天想腌点酸菜,这就得要大缸。缸大了,窖小了放不下。再说了,真要有什么硬货,我也不敢这大白天地挖呀。” “酸菜?”阎埠贵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扶着眼镜框的手指紧了紧,“那敢情好。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等您这酸菜腌好了,要是富余,能不能匀给我们就着窝头尝尝鲜?也不瞒您说,家里那口子念叨好久正经酸菜味儿了。” 这时候的阎埠贵,虽然爱占便宜,但说话还带着读书人的那一层遮羞布,不像后来那么赤裸裸。 “好说,到时候一定请阎老师尝尝。”沈砚随口应承,反正空头支票不花钱。 阎埠贵见套不出什么话,又见杨家父子干得热火朝天,自己这身长衫站在土堆边也不合适,便不想多留。 正巧前院传来一道女声:“老阎!回来没?家里没盐了!” 那是阎埠贵媳妇杨氏。 “来了来了!这就回!”阎埠贵应了一声,冲沈砚拱了拱手,“那您忙着,回见。” 说完,他护着那身长衫,提着下摆,小心翼翼地绕过土堆走了。 沈砚看着阎埠贵的背影,这院里,哪怕是年轻版的阎埠贵,也不是省油的灯。 正午时分,地窖的大样已经挖出来了。 杨树森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汗,撑着铁锹把子喘了口气,眼神在坑壁上扫了两圈,到底没忍住:“沈师傅,咱这窖……是不是直了点?” “怎么说?” “一般人家挖地窖,口小肚大,那是为了保温。“您这直上直下的,还得用砖砌墙,倒像是个……地下室。” 到底是老江湖,一眼就看出了门道。 沈砚也没瞒着,只是换了个说法:“我想在下面弄几个发酵缸,做点酱油、醋什么的。这东西娇气,得恒温,还得避光。” 杨树森恍然大悟:“原来是做酱引子!那得讲究!那还得再挖深点,还得做防水。这活儿我熟,以前给酱园子干过!” 沈砚眉毛一挑,这倒是赶巧了。 “那就劳烦杨大哥多费心了。”沈砚从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法币,“再去买两斤猪头肉,中午咱们喝点。” 杨树森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有俩窝头啃就行了。” “拿着。”沈砚把钱硬塞进杨文学手里,“去买。干力气活不吃肉,那是把身子骨往废了练。”文学还在长身体,您不吃,孩子得吃。 杨文学捏着钱,看了看他爹,又看了看沈砚,重重点头,撒腿就跑。这师父,对他好的没话说。 傍晚时分,地窖的主体工程算是完工了。 青砖砌得严丝合缝,还在角落里留了个通风的暗道。杨树森的手艺确实没得挑,粗中有细。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父子俩,沈砚关上院门,插上门栓。 院里静了下来。 月光洒在院子里,新翻出来的泥土散发着一股浓重的土腥气。 沈砚走到地窖口,顺着梯子爬了下去。 里面黑漆漆的,只有头顶透下来的一抹月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沈砚站在地窖中央,手指抚过冰凉的砖墙。万事俱备,他心念一定,对着虚空下达了指令。 【检测到独立封闭空间,符合酿造工坊投放条件。】 【是否投放?】 他没有丝毫犹豫,目光灼灼地盯着这片即将属于他的领地:“投放。” 第27章 囤积物资,开始酿造 随着“投放”二字落下,地窖内并没有出现什么玄幻的光影特效。 只是脚底板微微麻了一下,耳膜像是被气压顶了一瞬。那股常年淤积在地底的霉湿气味,就像被抽风机抽干了,只剩一股干燥、清爽,甚至夹杂着淡淡麦香的洁净空气。 原本的空间已然大变样。四壁覆盖着一种灰白色的致密材质。脚下的地面也铺着整整齐齐的青石板。 最扎眼的是地窖中央。 三口半人高的暗红色大缸呈“品”字形排列。缸体厚重,表面有着古朴的纹路,并不是市面上常见的粗陶,倒像是某种合金仿制的。角落里多了一张长条案台,上面摆着几个透明的玻璃器皿,里头装着淡黄色的粉末——那是系统附赠的顶级曲种。 这地方不需要火光。头顶的天花板透着柔和的白光,既不刺眼,又能照亮每一个角落。 他走到大缸前,伸手敲了敲。 “咚。” 沉闷,厚实。 【酿造工坊(初级)已激活】 【当前环境:恒温25℃,恒湿60%】 【发酵加速:10倍】 【防腐等级:绝对无菌】 沈砚扫过脑海中的面板,长舒一口气。酿造这一行,最怕的就是杂菌污染和温度失控。一旦坏了,几十斤粮食就成了臭水。有了这地方,那就是闭着眼睛也能酿出御膳房的味儿。 只是…… 他掀开缸盖。 空空如也。 系统给了枪,没给子弹。 要想这工坊转起来,黄豆、小麦、盐、水,一样都不能少。尤其是黄豆,这三口大缸要是填满,少说也得五百斤料。 沈砚摸了摸兜里那几张薄软的法币,眉头微蹙。 如今这北平城,物价一日三变。早晨能买袋米的钱,到了晚上怕是连盒火柴都费劲。手里攥着纸币,无异于攥着废纸。 得换。 不仅要买酿造用的原料,还得备战备荒。 他很清楚,那场封锁全城的围困战已近在咫尺。到时候城门一关,有钱都没地儿花。 沈砚顺着梯子爬出地窖,反手扣上厚重的木盖板,又在上面压了几块废弃的磨盘石。 回到屋里,挪开床脚的砖头,抠出里面藏着的一个铁皮饼干盒。 哗啦。 一堆花花绿绿的票子倒在床上,中间夹杂着十几枚碰撞作响的银元。 看着这点家当,沈砚神色平静。这不过是摆在明面上掩人耳目的“零花钱”,应付日常开销罢了。 心念微动,他的意识探入系统空间。 那里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空间角落,整齐码放着系统奖励的“大黄鱼”,那是乱世里唯一的定心丸,旁边还散落着几根从赵德柱那儿得来的“小黄鱼”。 乱世之中,唯有黄金才是永不贬值的通行证。 沈砚收回心神,将床上那些即将沦为废纸的法币一股脑扫进布袋。 空间里的金条是最后的退路,非生死关头不动。至于手里这些纸币,明日必须全部散出去,换成实打实的物资。 “五百斤黄豆,两百斤小麦,还有盐……”沈砚心中默算,“煤炭、药品、冬衣、煤油……一样都不能少。” 这一觉沈砚睡得并不踏实,梦里全是金圆券像冥币一样漫天飞舞的景象。 沈砚一大早就直奔西单牌楼附近的粮市。 还没走到地界儿,鼎沸的人声便如热浪般扑面而来。 粮店门口的队伍排成了长龙,一直甩到了街角。人们挥舞着手里的钞票,脸上的表情既焦急又狰狞。 “昨儿个不是才两百万一斤吗?怎么今儿就三百万了?!”一个老太太死死拽着粮店伙计的袖子,那沓钞票被攥得都要出水了。 伙计一把甩开手,眼皮都不抬:“老太太,您那是昨儿的老黄历了!今儿个法币又跌了,金圆券也不顶事儿!爱买不买,后头还排着呢!” “作孽啊!”老太太瘫软在地,拍着大腿哭天抢地。 周围人推推搡搡,没人多看一眼。都在忙着把手里的纸片子换成能填饱肚子的棒子面。 沈砚压低帽檐,避开疯狂的人群,拐进了粮店后面的一条死胡同。 那是粮商们走大宗黑货的暗道。 “笃,笃笃。” 一短一长,暗号叩响。 厚重的木门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满是横肉的脸。那是粮店的掌柜,姓刘,人送外号“刘扒皮”。 “今儿没货,前门排队去。”刘掌柜不耐烦地就要关门。 沈砚没说话,只是从袖口里滑出一枚银元,轻轻磕在门板上。 叮—— 这声脆响,格外悦耳。 刘掌柜那双绿豆眼瞬间亮了,门缝拉大了些:“哟,这位爷,面生啊。要多少?” “黄豆,上好的黄豆,五百斤。”沈砚把银元在指间翻了个花,“小麦两百斤,粗盐五十斤。另外,再配一吨好煤。” 刘掌柜动作一顿,牙花子吸得滋滋响,上下打量了沈砚一眼。 “五百斤?您这是要开豆腐坊?” “开什么您别管。”沈砚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个沉甸甸的布袋,往刘掌柜怀里一扔,“这是定金。剩下的,货送到结清。” 刘扒皮接住布袋,手腕猛地一沉。无需打开,光凭那压手的份量和轮廓,便知里面全是硬通货。 “痛快!”刘扒皮那张横肉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花,“爷,您这手笔,在这个节骨眼上可是独一份。不过丑话说前头,这价钱……” “按黑市价走。”沈砚打断他,“车用你们的,货送到南锣鼓巷。最要紧一点,嘴得严。” “得嘞!”刘扒皮将银元揣进贴身衣兜,“您放心,干咱们这行,嘴上都挂着锁。半个时辰,货准到。” 这年头,有钱能使鬼推磨,更能让粮商变镖师。 沈砚转身离去。趁着这半个时辰的空档,他又扫荡了附近的杂货铺。 火柴、煤油,甚至在黑市药房用一根小黄鱼换了几盒比金子还贵的磺胺粉——那是乱世中的第二条命。 回到四合院后门时,刘扒皮安排的骡车恰好停稳。 三个伙计也是惯走黑货的,脚下那是练出来的功夫,踩在地上那是猫走路——没声。 沈砚把后门虚掩,没敢大敞着,指了指伪装好的地窖口:“都堆那儿。” 车一走,沈砚立马关门落锁。看着这一堆麻袋,他没敢歇气,咬着牙一袋袋往地窖里拖。 五百斤黄豆,两百斤麦子。 这一趟趟搬运下去,就是沈砚年轻力壮,也被累得够呛。 待最后一袋盐扔进地窖,天色已彻底黑透。 沈砚锁好地窖门,细心地撒上一层浮土和枯草,恢复成无人问津的荒废模样。 他瘫坐在床沿上,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但眼神却异常明亮。隔着地砖,他仿佛能听见地窖里那五百斤黄豆正在“呼吸”。 万事俱备,明天,第一缸酱油就要入瓮了。 第28章 沈爷我信你,赌这天要塌 一大早,四合院里静悄悄的,沈砚已经站在了地窖里。 这里冬暖夏凉,空气里飘着股粮食独有的香气。 五百斤黄豆堆得像座小山,颗颗金黄饱满,这是昨儿个从刘扒皮手里抠出来的尖货。 沈砚心念一动,角落里的铜管便涌出清冽的地下水,哗啦啦冲进大木桶。看着黄豆在水中翻滚,脑海中的面板随即亮起。 【检测到原料:优质黄豆】 【正在进行酶解优化……】 【预计浸泡时间:2小时】 若是搁在寻常酱园,光是晒露、翻曲就得折腾大半年,还得看老天爷赏不赏饭吃。如今只要两个时辰就能完成浸泡,这要是让外面的老师傅瞧见,怕是得惊掉下巴。 趁着这功夫,他又将两百斤小麦送入蒸煮区。过了一会,白茫茫的热气腾起,浓郁的麦香喷涌而出。 两个小时一晃而过,等黄豆吸饱了水。沈砚便将其蒸熟,随后取出了那瓶珍贵的淡黄色粉末——顶级曲种。 这东西是酱油的魂。 曲种均匀地撒在摊凉的熟豆和麦粉上,肉眼看不见的菌丝迅速侵蚀着每一颗粮食。 “入缸。” 三口暗红色的大缸被填得满满当当,注入盐水,封死缸口。 【发酵开始】 【预计头抽产出时间:7天】 七天。在这个时代,这简直是神迹。 沈砚拍掉手上的粉末,心满意足地爬出地窖。合上盖板的那一刻,他吐出一口浊气。 酿造这步棋算是走完了。可在这四九城里混,光有手艺不行。单打独斗那是找死,得有人互相照应。 院里的杨家父子老实,有一把子力气,是最好的帮手;外面的赵德柱虽是个奸商,但利益捆绑之下,就是最好的挡箭牌和物资渠道。 至于那个何大清,还是个滑头,得再晾晾。 简单洗漱一番,沈砚揣着手,走到了前院杨家门口。 屋里传来喝粥的动静,门虚掩着。 “杨大哥,在家呢?”沈砚敲了敲门框。 屋里桌椅乱响,杨文学最先窜了出来,嘴边还沾着棒子面糊糊,一见是沈砚,立马咧嘴笑了:“师父!您咋这么早就来了?快进屋!” 杨树森和李芳兰也连忙放下碗筷。桌上摆着一盆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棒子面粥,还有一碟黑乎乎的咸菜疙瘩。 这年头,老实人最吃亏,往往也是最先饿死的。 “沈师傅,还没吃吧?孩儿他娘,快……”杨树森局促地搓着手,想让座又觉得凳子太破。 “不用忙活。”沈砚拉过一条板凳坐下,也没兜圈子,“杨大哥,嫂子,把门关严实了,我有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见沈砚神色凝重,李芳兰心里一突,连忙给杨文学使了个眼色。 门栓落下,屋里的光线暗了几分。 “沈师傅,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沈砚看了眼这一家三口,压低声音:“杨大哥,嫂子,把家里的现钱,不管是法币还是金圆券,今儿个别去上工了,全拿出来。” 杨树森一愣:“全拿出来?干啥?” “买粮。”沈砚沉声吐出两个字,“别买细粮,那玩意儿贵且不顶饿。就买棒子面、红薯面,哪怕是陈米也行。还有盐,能买多少买多少。” 杨树森有些犹豫,眉头拧成了疙瘩:“可是……这钱是留着给文学以后娶媳妇,还有家里应急用的。现在的粮价一天一个样,太贵了……” “杨大哥,哪还有以后啊?”沈砚冷笑一声,指着门外,“您没瞧见巷口那王大妈?昨儿捧着一沓子法币去买米,排了一天队,最后只换回两把麸皮!您把钱压箱底,那是等着给耗子做窝呢?真乱起来,那一箱子花花绿绿的纸,擦屁股都嫌硬!” 他指了指窗外的天:“世道马上要变了。手里有粮,心里不慌。真到了那一天,只有咽进肚子里的才是命。” 李芳兰到底是掌家的,对柴米油盐的敏感度比男人高得多。她猛地一拍大腿:“当家的,听沈师傅的!昨儿我去买菜,那白菜帮子都抢疯了,我就觉着不对劲!” 她转身回里屋,没一会儿捧着个蓝布包袱出来,手有些抖,却抓得死紧:“这是咱家攒了半辈子的家底,都在这儿了。” “全花了!”李芳兰咬着牙,眼里透着股狠劲,“文学,跟你爹一块去,带上麻袋。听沈师傅的,买粗粮,买盐!” 沈砚看着这家人,微微颔首。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心,尤其是李芳兰这种有决断的。 “记住了,分批买,别在一个地儿买太多。买回来别声张,就在屋里挖个坑埋了。谁问起来,就说家里断顿了。” 安顿好杨家,沈砚转身出了四合院,直奔前门的“福源祥”。 刚到店门口,就看见那块金字招牌下,赵德柱正对着算盘发愁,那张胖脸皱得跟苦瓜似的。 “哎哟,我的沈大爷,您可算来了!”一见沈砚,赵德柱就像看见了救星,那一身肥肉随着动作乱颤,“您瞅瞅这世道,糖栈今早送来的报价,又涨了三成!这买卖没法干了啊!” 沈砚没接话,只是递了个眼色,径直往后堂走。赵德柱以为来了大生意,屁颠屁颠跟进去。哪知沈砚反手闩门,又检查了一遍窗户。 赵德柱心里的算盘停了,笑也僵在脸上:“沈师傅,您这是……” “老赵,别盯着那点芝麻绿豆了。”沈砚回过身,死死盯着赵德柱,“铺子里的流水,还有你私库里的老底,全掏出来。” “换成粮,换成盐。这天,要塌了。” 赵德柱拨算盘的手一哆嗦,脸上的肥肉僵住了:“塌……塌了?” “印钞厂的机器日夜不停。”沈砚从怀里掏出一张法币,当面撕得粉碎,“这玩意儿,是上面印出来抢咱们血汗的。老赵,你算了一辈子账,怎么这就糊涂了?现在的法币和金圆券就是冰块,攥手里化得快亏得惨!只有换成货,那才是真金白银!” 赵德柱看着地上的碎纸,肉疼得直抽抽:“可……万一……” “万一什么?”沈砚一步跨前,逼视着他,“老赵,你得想想。如今这局势,若是哪天……这进城的路断了,城门一关,你想过后果吗?” 沈砚没提“围城”二字,但这一句“路断了,城门一关”,足以让赵德柱这个老江湖脑补出最恐怖的画面。 “到时候,这四九城就是个大笼子,只进不出。”沈砚身子前倾,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老赵,你有再多的票子,能啃还是能烧?真到了那一步,拿着小黄鱼都不一定能换来窝头,更别提你那一堆废纸!” 赵德柱脸上的肥肉突突直跳,豆大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他盯着地上那堆碎纸屑,脑子里全是昨儿个米行挂出的新牌价。再不搏一把,手里这点家当可能真就要变成废纸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眼珠子通红:“成!沈爷,我听您的!这身家性命,我老赵押上了!” 第29章 赵德柱:我这回真发了! 赵德柱是个精明的商人,既然下了决定,便绝不会犹豫。 沈砚前脚刚走,他后脚就关了铺门,挂上“今日盘点”的牌子。他先将店里的金圆券、法币和几张皱巴巴的银号票据一股脑儿全搜罗出来,随即赶回家,把藏在地窖里的家底也全启了出来。 不敢有丝毫耽搁,他叫上两个自家亲戚,推着独轮车直奔粮油批发市场。 到了地儿,人还算不上多。赵德柱也不挑,见粮就收,见油就买,甚至连平时看不上眼的陈米、发黑的粗盐,只要是能进嘴的,他照单全收。 粮商们看他像看傻子。这时候大家都在疯狂往外出货捞钱,这胖子倒好,有多少吃多少。 赵德柱全然不管那些异样的眼神,只顾着交钱搬货。两个小兄弟累得直喘,他也不让歇,催命似的往回运。 一车,两车,三车。 直到日头偏西,福源祥的后库房已经堆了大半。手里的票子花了个精光,兜里比脸还干净。 赵德柱瘫坐在麻袋堆上,看着这一屋子物资。靠墙堆着的是粗盐和陈粮,麻袋摞着麻袋,一直顶到房梁,这是硬通货,乱世里比金子还金贵;另一边则是红糖、火柴、棉纱,还有几缸子劣质灯油。 这要是赌输了,这堆东西放馊了也换不回那些真金白银。 就在这时候,外头街上突然乱了起来。 喧闹声像炸了锅的开水,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赵德柱心里一咯噔,爬起来就往外跑。 到了街口,只见米行门口围满了人,黑压压一片。有人哭,有人骂,还有人挥着手里的票子红着眼往里冲。 “涨了!又涨了!” “早上还是三百万一斤,这才过了晌午,怎么就五百万了?!” “掌柜的!你这是抢劫啊!” 米行伙计站在高处,手里拿着粉笔,在黑板上把原来的数字擦掉,写了个更大的。那粉笔灰簌簌往下落,落在排队人的头顶,像是一层惨白的霜。 赵德柱死死盯着那块黑板。 五百五十万。 他上午去批发的时候,折算下来才二百四十万。这才几个时辰?翻了一倍! 一股子酥麻劲儿顺着脊梁骨直冲脑门,紧接着便是狂喜。 他回头看向自家铺子的方向,那里有一库房的物资,是一座座金山,是全家老小在乱世里活命的救命稻草。 赌对了。沈爷真是神了! …… 四合院,前院杨家。 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杨树森把最后一块地砖严丝合缝地扣回去,又抓了把浮土撒在上面,用脚踩实,来回蹭了蹭,直到看不出一点翻动的痕迹。 他直起腰,捶了捶酸痛的后背。李芳兰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手哆嗦着拧了把毛巾递过去。 “当家的,藏好了?” “好了。”杨树森接过毛巾擦脸,压低声音道,“床底下埋了三百斤棒子面,墙角那缸咸菜下面压了五十斤盐。剩下的红薯干,塞在箱底旧棉袄里了。” 一家四口围坐在桌边。桌上还是那盆棒子面粥,但这回稠得插筷子不倒。 杨文学捧着碗,呼噜呼噜喝得香甜。 “慢点吃。”李芳兰给儿子夹了一筷子咸菜,“锅里还有。” …… 接下来的三天,四九城彻底疯了。 物价不是一天一个样,是一天三个样。早上出门,口袋里的钱能买一袋米;排了一上午队,轮到你的时候,那钱只能买半袋;要是再犹豫一下,等到下午,这点钱就只能买两盒火柴了。 印钞厂的机器日夜轰鸣,印出来的票子油墨还没干,到了市面上就成了废纸。 街上到处都是抢购的人群。百货公司、粮店、甚至棺材铺,只要是有实物的地方,都被挤破了门槛。人们挥舞着成捆的钞票,红着眼睛嘶吼,哪怕抢回来一卷卫生纸也是好的。 沈砚这几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他把四合院的门关得紧紧的,除了早晚倒尿盆,几乎不露面。 地窖里,那三口大缸静静地立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粮食发酵的香气。 脑海中,面板浮现。 【当前进度:头抽发酵中】 【剩余时间:4天】 【状态:极佳】 【菌群活性:提升200%】 沈砚揭开盖在缸口的一角草帘。原本清澈的盐水已经变成了深褐色,表面翻滚着细小的气泡。那是亿万个菌种在吞噬、在转化,将普普通通的黄豆和小麦,变成鲜美无匹的酱油。 这速度,不愧是系统出品的曲种,果然非同凡响。 放下草帘,沈砚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关节。 外头的乱象,早在他意料之中。法币崩溃,金圆券登场,紧接着就是更疯狂的贬值。这只是开始,还没到最绝望的时候。等围城的炮声一响,那才是真正的修罗场。 那时候,有钱没处花,有粮才是爹。 “笃笃笃。” 忽然,门板上传来三声极轻的叩击。 沈砚回到屋里,顺手抄起一把剔骨刀藏在袖口。现在这世道,小心无大错。他走到门后,沉声问:“谁?” “沈爷,是我,老赵。” 听到是赵掌柜,沈砚这才拔开门栓。 门缝刚开一道口子,一股子酒气夹着烤鸭的油香就挤了进来。赵德柱缩着脖子,大胖身子像只猫似的,“呲溜”一下钻进来,反手就把门给顶上了。 “沈爷!” 这一声叫得极轻,却带着股压抑不住的颤音。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只见赵德柱那张胖脸,激动的通红,额头上带着点细汗,眼睛亮得吓人。 他把怀里揣着的油纸包往桌上一搁,又从腰里摸出一瓶没开封的莲花白。 “全聚德的鸭子,刚出炉我就让伙计去排队了,一直捂在怀里,热乎着呢。” 赵德柱也不客气,自个儿拉过凳子坐下,手还在哆嗦,那是激动的。 沈砚坐在他对面,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看来是赌赢了?” “赢?这何止是赢!” 赵德柱扯下一个鸭腿递过去,自己仰脖灌了一大口酒,哈出一口辣气。 “您猜怎么着?刚才我让伙计去黑市探了探,现在的行市……一千万!” 他伸出一只肥厚的手掌,五指张开,又猛地翻了一面,声音压得极低,整个人几乎趴在桌子上:“三天前我收的时候才二百多万!这才三天啊沈爷!翻了四倍还多!我那一库房的烂陈米、发黑的粗盐,现在哪是粮食,那是金条!” 他越说越激动,眼底泛起血丝:“我算过了,刨去车马费、人工费,这一把要是全抛出去,我赵德柱这辈子的钱都挣够了!明儿一早我就开仓,只要‘袁大头’和‘小黄鱼’,纸票子我不收!现在的地价跌到底了,换了硬通货,我就去盘下城南那两个三进的大院子,再置办几百亩良田,咱也当老爷!” 第30章 发了?哪有活着重要 屋内空气突然冷了几分。 沈砚转着手里的酒杯,语气玩味:“老赵啊,你是嫌自个儿命太长了,想给阎王爷送点业绩?” 赵德柱那一脸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狂喜,硬生生僵在肉褶子里,手里那只啃了一口的鸭腿举在半空,嘴巴张着,喉咙里发出“呃”的一声怪响。他对上沈砚那双看不见底的眼睛,后背莫名窜起一股寒意,刚才那股子要把四九城买下来的豪情壮志,瞬间被浇灭了大半。 “沈……沈爷?”赵德柱结结巴巴地叫了一声,“咋……咋了这是?这不是好事吗?这一把要是成了,咱以后就是人上人……” “人上人?”沈砚嗤笑一声,指关节在桌面上重重叩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脆响,像是在敲打赵德柱这颗榆木脑袋。 “老赵,我看你是猪油蒙了心,眼里只有钱了。” 沈砚身子往前一压,阴影盖了过去:“上次我跟你说的话,你是一句都没听进去啊?还是觉得我是在跟你逗闷子?” 赵德柱被训得一缩脖子,手里的鸭腿也不香了,小心翼翼地把酒瓶放下:“没……没敢忘啊。您不是说要乱吗?所以我这不是赶紧囤货,趁着高价抛出去换成硬通货,再置办产业……” “置办产业?”沈砚打断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这时候你敢买地?你敢买房?”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将被风吹起的一角窗帘重新拉严实,背对着赵德柱,声音沉重。 “老赵,你精明一世,现在却犯了糊涂?你只看见地价跌到了泥里,却没看见头顶上悬着的那把刀。” 沈砚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赵德柱:“外头是什么局势?傅作义的部队都在往城里缩,这四九城易主是早晚的事。将来是谁的天下?是北边的!” 他手指往北面虚点了一下:“那边的队伍什么规矩,还需要我教你?那是为老百姓当家作主的队伍,这一路打过来,多少地主老财被清算?你倒好,这时候上赶着去买地,去当大地主?你是嫌自个儿脖子太硬,还是觉得全家老小活得太滋润,想给人立个靶子打?” 赵德柱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他是个生意人,只想着低买高卖,想着乱世买地最便宜,却忘了这世道是要变天的。被沈砚这一喝,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坊间那些关于“分田地”的传闻瞬间涌上心头,原本的贪婪全化作了恐惧。 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手帕,胡乱抹了一头上渗出的细汗 “这……这……”赵德柱哆嗦着嘴唇,话都说不利索了,“沈爷,那我……那我换成金条?换成大洋总行了吧?” “金条能啃得动?还是大洋能煮出汤来?” 赵德柱哑火了。 他想起这两天街上的乱象,想起那些抱着成捆金圆券哭天抢地的老百姓。 “那……沈爷,依您的意思,这货我不卖了? “卖,当然要卖。”沈砚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但不是明天,也不是全卖。” 赵德柱赶紧把椅子往前挪了挪,竖起耳朵:“您给指条明路。” “再等两天。”沈砚伸出两根手指,“现在的价还没到顶。恐慌这东西,得让它发酵。眼下只是刚乱,再过两天,等城里人都回过味儿来,发现手里的票子换不回一口吃食的时候,那才是真正的疯涨。” 赵德柱吞了口唾沫:“还能涨?” “能涨到你不敢想。”沈砚把酒杯往桌上一顿,“两天后,你开仓放粮。” 赵德柱眼睛一亮,刚要说话,就被沈砚抬手制止。 “但是,有三个条件。” “您说,我都听着!” “第一,只卖一半。”沈砚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你库里那一堆,不管多少,留一半下来,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动。” “我之前跟你说过,如果有一天城门一关,里头就是笼子。到时候你有金山银山,买不到吃的也是饿死鬼。这一半粮食,是你赵家老小,还有你手底下那些伙计的救命粮。不管外面出多高的价,一粒米都不许往外流。” “成!听您的,留一半!”赵德柱重重点头,这会儿他也反应过来了,命比钱重要。 “第二,换点药品。消炎药、盘尼西林,磺胺粉,只要能弄到,什么都行。再换点家伙事儿防身,哪怕是几把土喷子也行。” 赵德柱听得心脏狂跳,用力咽了口唾沫。“这第三嘛……” 沈砚压低了嗓子:“别在铺子里卖。” “不在铺子里?那去哪?” “鬼市,或者找中间人散货。别让人知道是你福源祥出的货。”沈砚神色凝重,“枪打出头鸟。现在大家都饿疯了,你大张旗鼓地开仓,还只要金银,那就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到时候不用等城门关,抢粮的就能把你铺子给拆了,搞不好连人都得搭进去。” 赵德柱只觉得脖颈子发凉,像是有人在后面吹冷气。他是被暴利冲昏了头,光想着数钱,忘了财不露白的道理。 这年头,手里有粮就是怀璧其罪。 真要让那帮红了眼的知道他库里堆满了粮食,别说赚钱,全家老小的命都得搭进去。 “懂了……我懂了。” 赵德柱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后怕得腿肚子都在打转。 “化整为零,散着卖,不留痕迹。沈爷,您这是又救了我全家啊!” 他站起身,冲着沈砚深深鞠了一躬:“我这就回去安排,把那些买地的念头全掐死!妈的,差点就把一家老小带沟里去了!” “行了,回去吧。”沈砚摆摆手,“这两天把嘴闭严实了。等你那半仓货换成了金条大洋,记得找个深点的坑埋了,别让人看见。” 赵德柱连连点头,把桌上的油纸包往沈砚面前推了推,又把那瓶莲花白留下。 “沈爷,这鸭子您留着当宵夜。等这阵风头过了,我再来好好谢您!” 说完,他重新把帽子扣在头上,压低帽檐,像来时一样,轻手轻脚地钻出了门。 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屋里恢复了安静。 沈砚看着桌上那只油汪汪的烤鸭,伸手撕下一块肉放进嘴里。 味道不错,就是凉了点。 第31章 城门关了,人变成了鬼 两天。 北平城的崩坏,比沈砚预想的还要快。 前两日街面还是讨价还价的喧嚣,今儿个空气里就只剩下了即将炸膛的火药味。 沈砚推开门,胡同口那几个平日里凑堆儿侃大山的老头都没了影。路上偶尔窜过去几个人,怀里死死护着布包,脑袋缩在领子里,生怕慢一步就成了路边的冻死骨。 天阴得厉害,灰色的云层低垂,像是憋着一场大雪,又像是憋着一场祸事。 沈砚竖起大衣领子,双手插兜,手心里摸到那块冰冷的金属,心里才稍微踏实点。 他得去探探风向,看看这场乱局烧到了什么火候。 …… 东单牌楼。 往日里车水马龙的地界,此刻透着股子让人发毛的寒意。 米铺门口的长龙排出去老远,却静得吓人。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偶尔爆发出的几句推搡咒骂。 “没了!都散了吧!今日挂牌,售罄!” 伙计站在台阶上,手里晃着块木牌子,嗓子哑得像破锣。 这一声就是往油锅里泼了瓢水,人群直接炸了。 “放屁!刚才还看见后门卸了一车!” “掌柜的!我有大洋!现大洋!” “我家里还有孩子等着下锅呢,行行好,卖我一升,就一升!” 伙计板着脸,把木牌子往门框上一挂,转身就要上板。 一只枯瘦的手死死扒住了门框。 是个穿着长衫的中年人,眼镜片碎了一半,斯斯文文的脸上全是狰狞。 “五百万!五百万买你一斗米!” 伙计嗤笑一声。 “爷,您留着引火吧。五百万?现在连两块煤球都换不来。我们要现大洋,要黄鱼。 “这是国家的法币!你们这是抗法!” “抗法?您去跟城外的大炮说去。” 伙计猛地一推,门板重重合上。 这一声闷响,像是砸在所有人胸口的大锤。 中年人瘫坐在地上,手里的钞票散了一地。风一卷,那些花花绿绿的纸片漫天飞舞,落进泥水里,被人踩来踩去,连看都没人多看一眼。 沈砚站在街角,看着这一幕。 历史书上轻飘飘的“物价飞涨”四个字,落在这儿,那是要吃人的。 远处传来一阵闷雷般的轰鸣。 不是雷声,是炮声。很远,但地面在微微颤抖。 人群开始骚动。 “城门关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声音尖利得有些变调,在街道上格外刺耳。 “九个城门全封了!许进不许出!当兵的在往城墙上运沙袋!” 这一嗓子,把最后那点理智全震碎了。 原本还在排队的人群瞬间溃散。人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有的往家跑,有的往城门口冲,还有的红了眼,抄起石头就开始砸路边铺子的门板。 乱了。 彻底乱了。 沈砚没在停留,转身拐进了一条僻静的窄巷子,大路不能走了,全是疯狂的人群。 巷子里阴冷潮湿,墙根底下蹲着几个灰狗子。 这些人没列队,衣领敞着,绑腿松松垮垮地拖在地上,军装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上面沾着干涸的泥点子和油污。 前线还没崩透,但这帮人先撤下来了。 他们这会儿还不算匪。顶多算是丧家犬。 有的坐在台阶上解绑腿,有的把枪靠在墙上抽烟屁股,眼神空洞。 但沈砚知道,这就是一群饿狼。等过两天军饷断了,手里的纸币连个烧饼都买不到的时候,他们手里的枪口就会调转方向。 这四九城,已经成了个大笼子。 …… 次日清晨。大雾。 空气里带着股呛人的硫磺味,不知道是煤烟还是昨晚哪儿走了水。 沈砚起得早,他不放心福源祥。那是他日后公私合营的保障。 街上比往常萧条了不少。早点摊子少了一大半,剩下的也不敢吆喝,闷着头炸油条。 那帮溃兵还在。 经过一夜露宿,他们眼里的空洞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烦躁和戾气。 几个大兵围在一个卖烤红薯的炉子边,也不给钱,伸手就拿。 “老总,老总!还没熟呢!”老头急得去拦。 “滚一边去!爷帮你尝尝生熟!” 一个大兵一肘子把老头顶开,啃了一口半生不熟的红薯,呸地吐在地上,“妈的,猪食!” 虽然骂骂咧咧,但好歹没拔枪。 沈砚压低帽檐,快步走过。 就在这时,前面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一辆美式吉普车从街角冲出来,轮胎卷起泥水,溅了路人一身。 车没停,直奔福源祥而去。沈砚步子一顿,侧身滑进电线杆的阴影里。 四个宪兵跳下车,这帮人跟路边的溃兵不一样,皮靴锃亮,武装带勒得紧紧的,手里的汤姆逊冲锋枪黑得发亮。 “开门!” 为首的军官根本不废话,枪托直接砸在门锁上。 “哐!” 木屑飞溅,门板被暴力撞开。 宪兵们鱼贯而入,那架势像是要把房子拆了。 片刻后,他们空着手出来,只拖着个看店的老伙计。 那伙计也是个老油子,见风使舵的本事一流,鼻涕一把泪一把,腿软得像面条。 “粮呢?”军官拿枪管顶着伙计的脑门,手指扣在扳机上,“赵德柱人呢?” “回……回长官话……”伙计哆哆嗦嗦,按照之前教的词儿背,“掌柜的……前天就把粮拉走了……说是前线吃紧,捐给伤兵医院了……” 沈砚在暗处眯了眯眼。 赵德柱这招空城计唱得不错。 捐给伤兵医院?这借口找得绝,谁敢去查? 军官脸色铁青,显然没捞到油水让他很不爽。他一脚踹翻伙计,朝天开了一枪。 “砰!” 枪声一响,街面上的人群瞬间死寂,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僵在原地。 “都给我听着!” 军官踩着台阶,目光阴狠地扫过人群,“城防司令部令!所有粮店物资,一律军管!谁敢私藏,就地正法!” 囤积居奇者杀,扰乱治安者杀。 这最后的一层窗户纸,捅破了。 军管,意味着路卡会增加,盘查会升级,粮食会成为比黄金还金贵的硬通货。 此地不宜久留。 沈砚贴着墙根,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准备撤回四合院。 几个当兵的坐在一家闭了门的杂货铺台阶上,正在分食一块发黑的大饼。 “妈的,连口热水都没有。”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兵骂骂咧咧,把干硬的饼渣用力咽下去,噎得直翻白眼。 “知足吧。三连那边连这玩意儿都啃不上了。” 旁边一个瘦得像猴似的兵一边擦枪,一边往街面上瞟。那目光阴恻恻的,不像是看人,像是在寻摸哪只羊肥。 沈砚经过他们面前时,脚步没停,步幅也没乱。 瘦猴抬起头,眼珠子在沈砚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沈砚那双虽然沾了灰、但依然能看出质地不错的皮鞋上。 “哟,这鞋不错。” 瘦猴突然开口,声音尖细,带着股戏谑。 沈砚没理,继续走。 “站住!” 一声拉动枪栓的脆响。 咔嚓。 沈砚停下脚步。 他没回头,右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拇指轻轻扣开了勃朗宁的保险。 这一瞬间,周遭的气氛骤然绷紧。 “老子叫你呢,聋了?”瘦猴站起身,提着那杆老旧的步枪晃晃悠悠走过来。 沈砚慢慢转过身。 他脸上挂着层霜,看着那个瘦猴,目光越过对方的肩膀,看向不远处的街角。 那里,一队巡逻的宪兵正朝这边走来,这是他昨天发现的巡逻规律。 瘦猴顺着沈砚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变了变。 现在的宪兵队正愁抓不到典型立威,抢劫老百姓要是被撞见,搞不好真得挨枪子儿。 “算你运气好。” 瘦猴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恶狠狠地瞪了沈砚一眼,重新坐回台阶上。 沈砚没说话,手指推回保险,转身离开。 这种时候,任何一点多余的动作都可能引发不可控的后果。 穿过这条巷子,前边就是四合院所在的南锣鼓巷。 刚一拐弯,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 “长官!长官使不得啊!这是救命的粮啊!” 沈砚脚步一顿。 第32章 忍无可忍,无须再忍 前面不远处,三个当兵的把一个推独轮车的老汉堵在了墙角。 车上那床破棉絮被撕开,半袋子棒子面滚落在地,显得格外扎眼。 “私藏军粮,没毙了你就不错了!” 当兵的提起袋子,掂了掂分量,嘴角咧开一丝狞笑。 老汉疯了似的扑上去,死死抱住那条沾满泥点的军裤。 “那是拿我孙子换药钱换来的……你们不能抢啊!这是北平城!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 当兵的从腰间拔出驳壳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了老汉的脑门上。 “老子的枪就是王法。” 周围围观的人,没一个敢吭声。都在往后缩,生怕惹火烧身。 老汉僵住了。 他看着那冷硬的枪管,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喉咙被死死掐住了。 当兵的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滚。” 他抬腿一脚,把老汉踹出去两米远,正好撞在墙根的石墩子上。老汉闷哼一声,不动了。 三个当兵的扛起那半袋棒子面,大摇大摆地走了。路过人群时,还故意拉动了一下枪栓。 咔嚓。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让整条街的人心都跟着颤了一下。 沈砚站在阴影里,右手插在大衣口袋,死死抠着那把勃朗宁的握把,手心里全是汗。 救人?这满大街都是溃兵,他救不过来。 他不是圣人,他只是个想活下去的普通人。 手指在扳机上扣紧又松开,松开又扣紧。理智告诉他,他就是个做饭的,杀鸡都费劲,别给自己找麻烦。 但那袋棒子面是老汉全家的命。 而且,那三个兵痞刚才扫过他的眼神,贪婪、凶残,像是在打量一只待宰的肥羊。要是让他们尝到了甜头,保不齐下一个被踹开的,就是他那独门独院的大门。 “妈的。” 沈砚低骂一声,牙齿有些打颤。他吐出一口白气,强压下腿肚子的转筋,悄悄的跟了上去。 废园子里荒草丛生,枯黄的杂草足有半人高。 三个大兵走得慢,嘻嘻哈哈还在回味刚才那一脚。 “那老东西,骨头肯定断了。” “妈的,才半袋子,今晚还得再去搞点酒。” 沈砚躲在断墙后,心脏狂跳。他感觉自己脑充血,手心全是滑腻的冷汗。 以前刷到的视频里教过,近距离射击,不要迷信瞄准,抬手要有感觉,三点一线那是靶场,巷战就是凭直觉。 他举起枪,双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那个刚才踹老汉的大兵正划着火柴,火光照亮了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 砰。 一声闷响。 勃朗宁的后坐力震得沈砚虎口发麻。 那大兵胸口猛地一颤,爆出一团血雾。他那划火柴的动作瞬间僵住,紧接着膝盖一软,整个人直挺挺往后一倒,砸进杂草堆里,连哼都没哼一声。 剩下两个大兵愣住了。 根本来不及过脑子,沈砚枪口凭着本能甩向左边那个正要去摸步枪的瘦高个。 砰!砰! 连开两枪。 子弹打在肩膀上,那人惨叫一声,步枪脱手掉在地上。沈砚咬着牙冲上去,对着那人胸口又补了一枪。 砰。 瘦高个不叫了,身子抽搐两下,彻底瘫软。 最后剩下一个大兵已经吓傻了,一屁股坐在地上,两腿乱蹬往后退,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腥臊味在冷风里弥漫开。 “别……别杀……” 沈砚走到他面前,枪口指着他的眉心,看着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砰。 枪声落下,废园归于平静。 沈砚站在原地,大口喘气,胃里一阵抽搐,酸水直往喉咙口涌。 杀人了。 真的杀人了。 但他没时间矫情。他强忍着呕吐的冲动,捡起那半袋棒子面,又在那三具尸体上快速摸索。 三杆老旧的汉阳造太长带不走,他只要了那个领头的驳壳枪。又摸出几个弹夹,一股脑塞进大衣口袋。 做完这一切,他逃命似的窜出了这满是血腥味的废园。 回到自家小院,推门,关门,上栓。 靠在门板上,沈砚顺着门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试图压下心头的狂跳。 “沈老弟?” 墙头那边传来一个声音。 沈砚吓得一激灵,手里的枪差点走火。他猛地抬头,透过墙头的枯枝,看见何大清正站在梯子上,手里拿着把菜刀,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显然,刚才那几声枪响把这位也吓得不轻。 何大清眼尖,看见了沈砚大衣上的泥点子,那半袋粮食,还有沈砚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沈砚咽了口唾沫,把沾上血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何大哥。”沈砚嗓音沙哑,像是吞了把沙子,“刚在巷口……差点被溃兵撞上。” 何大清看着沈砚那狼狈样,又看了看他怀里鼓鼓囊囊的东西,眼神闪烁了一下。他是老江湖,大概猜到了什么,但借他两个胆子也不敢多问。 “哎哟,那可得小心着点!”何大清压低嗓子,“刚听着外头动静不对,是不是出事了?” 沈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心里盘算了一下。 虽然何大清这人平时滑头,但前阵子也确实提醒过自己,算是欠他一个人情。既然碰上了,就顺手还了。更何况,自己那个实心眼的徒弟杨文学一家子也住在那个院里。真要是有溃兵冲进去,杨文学那小子肯定得吃亏。 想到这,沈砚定定地看着何大清:“何大哥,这城门封了,外头乱得很。” 何大清脸色一变:“真封了?” “许进不许出。街上全是溃兵,见东西就抢。刚才在巷口,三个当兵的为了半袋棒子面,把个老头活活打死了。” 何大清倒吸一口凉气,缩了缩脖子:“这么狠?” “比这还狠。”沈砚盯着何大清,“何大哥,不想家里遭殃,就得早做打算了。” 何大清被沈砚看得心里发毛,搓着手:“那……那咱们咋办?总不能坐着等死吧?” “把院门顶死,这几天谁敲门也别开。”沈砚指了指大门口,“回去跟院里人说说,得排班守夜。手里得有家伙,哪怕是菜刀擀面杖。” “对!是这个理儿!我这就去!”何大清火急火燎地爬下梯子。 没一会儿,隔壁院子里就嘈杂起来。 沈砚刚洗了把脸,就听见院门被轻轻敲响。 “师父?师父您在吗?” 是杨文学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 沈砚打开门,只见杨文学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一脸愁容的易中海和阎埠贵。 “师父,院里乱套了。”杨文学擦了擦头上的汗,“何大叔回去一说,大家伙心里都没底,想请您过去给拿个主意,毕竟您见多识广。” 易中海也赶紧上前一步,姿态放得很低:“沈师傅,大清把事儿都说了。咱们这院里老的老小的小,您刚从外头回来,咱们想听听您的章程。” 沈砚看了看老实巴交的徒弟,叹了口气。 “行,进去说吧。” 中院里已经聚满了人,一个个缩着脖子,神色惶恐。 沈砚靠在廊柱上,手还在微微发抖,他点了一支烟掩饰,“没吓唬各位。施行军管了,米铺抢空了,宪兵队在抓人。这四九城,现在就是个火药堆,随时得炸。”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声音发抖:“那……那咱们这院子就在街面上,显眼啊。真要是有兵痞闯进来,谁家都跑不了。” “那怎么整?”后院许富贵也凑了过来,一脸焦急。 沈砚吐出一口烟圈,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杨文学身上,沉声道:“刚才跟何大哥说了,得守夜!大门顶死,晚上谁也不许进出。真要有动静,锣鼓一响,全院抄家伙上!” 易中海点了点头,看向阎埠贵:“沈师傅说得对。这时候咱们得抱团。老阎,你是文化人,你来排班。每晚两班,上半夜下半夜倒替。” 阎埠贵连连点头:“行,行,我这就排。” “还有。”沈砚弹了弹烟灰,“把各家存的咸菜疙瘩、棒子面都藏好了。别挂在房梁上,挖个坑埋地窖里。真要是被搜出来,那就是催命符。” 众人纷纷点头。 易中海磕了磕烟斗,眉头紧锁:“沈师傅啊,你看这仗……得打多久?” 沈砚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听着远处隐约传来沉闷的炮声。 “打不了多久。”沈砚扔掉烟头,用脚尖狠狠碾灭,“但在打完之前,这日子,难熬。” 人群散去,各自回家准备。原本散漫的四合院,瞬间绷紧了弦。大门被几根粗木头死死顶住,门缝里塞了破棉絮。 天色还没黑透,院子里已经没了人声。 第33章 腊肉大米换来的军火 寒风刮过屋脊,瓦片发出脆响。 95号院的大门早就落了锁,门后头顶着两根碗口粗的房梁木。 前院倒座房门口,阎埠贵把脖子缩进领口,身上裹了两层看不出本色的破棉袄。他手里提着煤油灯,灯芯被挑到了极限,那点火苗比绿豆大不了多少。 “老阎,该你了。” 杨树森从门房钻出来,跺着冻麻了的脚,嘴里哈出一团白气。 阎埠贵瞅了一眼快见底的灯油,把灯芯又往下压了压:“这年月,煤球都成了金疙瘩,能省点是点。” 他凑到门缝边上,眯缝着眼往外瞅。 街上一片死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两声冷枪,听着渗人。 沈砚没睡,他顺着梯子下了地窖。 刚一进工坊,一股子发酵的豆香混着老盐味儿就涌了上来。这种味儿厚实,勾得人腮帮子发酸。 几口大缸静静立在地窖中央。 沈砚走过去,掀开其中一口的草帘子。 【叮!头抽发酵完成】 【品质:完美级】 【特性:鲜味增幅200%,口感醇厚,回甘悠长】 缸里的酱油呈红褐色,稠得挂勺。沈砚拿筷子蘸了一点,送进嘴里。 咸味刚过,鲜味就漫了上来。不是那种味精勾兑出来的燥,而是黄豆在大缸里晒足了日子沉淀出来的醇。最后舌根子返上来一丝甘甜,比肉汤还顶。 这就是“头抽”。 古法酿造,第一道提炼出来的精华。放在后世,这一瓶子卖到上万都有人抢。 在这缺油少盐的年月,这东西拌上鞋底子都好吃。 沈砚找了个空酒瓶,洗刷干净,灌了一瓶提上来。封好口,才算把味儿锁住。 他坐在地窖台阶上,看着手里的瓶子。 东西是好东西。 可惜,再鲜的酱油也挡不住流弹。 沈砚把酱油瓶搁在一边,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那把驳壳枪。枪身冰凉,带着股枪油味和铁腥气。 虽然手里有两把枪,但子弹不多。 真要遇上一队红了眼的溃兵,或者将来破城时的乱战,这点火力连听个响都不够。 得搞点硬家伙。 手里有粮,心里不慌。但手里有枪,睡觉才踏实。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那儿堆着几摞麻袋,他伸手拍了拍。那是他之前囤下的大米。 在这个金圆券擦屁股都嫌硬的当口,这就是硬通货,比黄金还管用。 沈砚找了个黑色的布袋子,装了十斤斤白米。掂了掂份量,又往里塞了一小块腊肉。想了想,他又把那瓶刚灌好的头抽放进空间。 这世道,识货的人不多,但总有那好这一口的“遗老遗少”或者大官显贵。备着,没坏处。 沈砚爬出地窖,把入口伪装好。回到屋里,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棉袄,头上扣了顶破毡帽,把那把驳壳枪插在腰后,勃朗宁揣在怀里。 他没敢开院门,悄悄摸到后院墙根。 助跑,蹬墙,双臂用力,翻身落地。 墙外胡同里空荡荡的,沈砚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德胜门那边的鬼市摸过去。 这鬼市以前叫晓市,如今也没人管什么时辰了。天一黑,各路神仙都钻出来。卖什么的都有,倒腾赃物的、卖古董的、甚至卖儿卖女换口吃的。 到了地界,黑漆漆的。 没有路灯,也不许大声吆喝。偶尔亮起一点火星子,那是买卖双方在验货。 空气浑浊,混杂着旱烟味、陈年旧衣裳的霉味,还有几天没洗澡的人身上那股馊味。沈砚竖起衣领,把半张脸埋进围巾,只留眼珠子在外面转。 这里的规矩,不问出处,不问去处。看上了比划手势,谈不拢就走人。 路边蹲着的一排排黑影,跟乱葬岗的石碑似的。 沈砚走过几个摊位。有拿官窑盘子换窝头的,有拿狐皮大衣换棒子面的。 以前这些东西都是传家宝,现在全是累赘。 沈砚没停,他要找的是能保命的东西。 一直走到鬼市最深处,靠近城墙根的地方。这儿人少,气氛更压抑。 一个穿着军大衣的汉子蹲在墙角,面前铺着块油布。布上摆着几双军靴,还有几枚黄澄澄的弹壳。 看着不起眼。 但沈砚扫到了那汉子右手虎口上的老茧,还有他坐的那姿势——那是随时能暴起伤人的架势。 是个见过血的老兵油子。 沈砚走过去,在那汉子面前蹲下。 “靴子怎么卖?”沈砚压低嗓子。 “不卖钱。”汉子把弹壳往上一抛,又接住,“只要吃的。细粮。” “我有。” 汉子抛弹壳的手停住了。 他抬眼,露出一张满是胡茬的脸,左脸颊上一道肉棱子翻着。 “多少?” 沈砚没说话,手伸进怀里抓了一把米,手掌微微摊开一条缝。 汉子盯着那把米,喉咙里咕咚响了一声。他的手下意识地往前探,沈砚手腕轻轻一翻,让开了。 “我要那玩意儿。”沈砚下巴点了点汉子鼓鼓囊囊的腰间。 汉子眯起眼,上下打量了沈砚一番。 “兄弟,胃口不小啊。”汉子冷笑一声,手摸向腰间。 沈砚右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拇指已经扣开了勃朗宁的保险。 “别废话。我有粮,你有货。换不换?” 汉子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往地上一扔。 “五十发。7.63的。还有一盒驳壳枪的弹夹。” 沈砚心里一定,正是他要的。 “这一把米,不够。”汉子盯着沈砚的怀里,“我要十斤。少一粒都不行。” 十斤大米换五十发子弹。搁平时是天价,但现在就这个价。 沈砚解下背上的布袋子,放在地上。 “十斤大米。还有这个。”沈砚从袋子里掏出那块腊肉,在汉子面前晃了晃。 腊肉特有的烟熏味儿在冷风里一散,周围蹲着的几个黑影明显晃动了一下,好几双眼睛直勾勾地扫了过来。 汉子一把攥住腊肉,凑到鼻子底下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停了两秒。 “好东西……真他妈是好东西……” 他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又从身后的破布堆里摸出两颗黑乎乎的铁疙瘩,小心翼翼地推到沈砚面前。 “MK2手雷,美货。本来不想出的。”汉子咽了口唾沫,“但为了这块肉,值。” 沈砚也不含糊,迅速收起子弹和手雷,揣进怀里。 交易达成。 此地不宜久留。沈砚转身就走,步子迈得飞快。 刚拐进一条僻静的胡同,前面突然窜出三个人影。 “兄弟,留个买路财。” 领头的脸上有一道刀疤,手里拿着明晃晃的片刀,声音阴冷。另外两个喽啰手里提着木棍,左右一分,把路堵死。 沈砚停下脚步。 “刚才看见你换了东西。”刀疤脸嘿嘿一笑,逼近了两步,“把东西留下,爷放你一条生路。” 沈砚没回头,只是把插在大衣口袋里的右手缓缓抽了出来。 月亮从云层里漏出点光,刚好照亮沈砚手里的家伙。勃朗宁的保险已经打开,枪口稳稳指着刀疤脸的眉心。 刀疤脸那声狞笑卡在了喉咙里。 他眼珠子死死盯着枪口,举着刀的手僵在半空,刀尖一点点垂了下来。 “爷……爷……” 刀疤脸的声音都在抖,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手里的刀“当啷”落地。 “小的眼瞎……小的该死……” 剩下两个喽啰一看这架势,吓得脸都白了,跟着跪成一排,脑袋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沈砚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枪口微微压低。三人吓得更是趴在地上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直到沈砚的脚步声远得听不见了,刀疤脸才猛地喘出一口粗气,靠着墙根滑坐下去,后背的棉袄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第34章 乱葬岗的坑都填满了 四九城的夜,黑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沈砚把衣领竖到了最高,整张脸几乎都埋进了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贴着墙根的阴影快速移动。 路过那条通往德胜门的主街时,远处突然射来两道惨白的光柱。 那是卡车的强力探照灯。 沈砚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根本来不及多想,身子一侧就滚进了旁边的窄巷。垃圾堆那股发酵的酸臭味直往鼻子里钻,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发动机的哼哧哼哧声越来越近。 这车不对劲。敞开的车斗里没坐大兵,反而堆着一堆乱七八糟的重物,随着车身晃动。 车速不快,经过巷口的时候,借着路灯昏黄的光晕,沈砚看清了那一车“货物”。 那根本不是什么麻袋,分明是堆叠在一起的人。 有穿破棉袄的难民,也有那一身灰皮的溃兵,胳膊腿儿僵硬地支棱着,随着车轮子颠簸互相撞击,发出沉闷的声响。车尾巴挂着的铁桶晃晃悠悠,石灰粉撒了一路,在黑漆漆的路面上画出一条惨白的线。 坐在副驾驶的宪兵把烟头往窗外一弹,骂了一句:“真他娘的晦气,今儿这趟拉得太多,乱葬岗那边怕是坑都不够了。” 红色的尾灯消失在黑暗尽头,空气里除了没烧干净的汽油味,还多了一股子让人反胃的血腥气。 沈砚从阴影里走出来,盯着那条长长的白线。这年头,人命真就不如那路边的枯草值钱。 他紧了紧手里的枪,脚下的步子又快了几分。。 拐进南锣鼓巷,整条胡同死一般沉。别说人声,连声野猫叫都没有——能喘气的活物,早让人抓去填了肚子。 来到自家小院后墙,沈砚停住脚,把呼吸调匀。 他没急着翻墙,而是先侧耳听了听动静。 隔壁大院的倒座房门前,那盏煤油灯已经灭了。阎埠贵裹着破棉袄缩在门板后面,脑袋一点一点的。 这就叫守夜?真要来了兵匪或者亡命徒,就他这身板,也就是给人送菜的份。 沈砚暗自摇头,往后退了两步,猛地助跑蹬墙。当厨子练出来的腰马合一这会儿用上了不是,双手一撑墙头,整个人轻飘飘地落在了后院。 推门,进屋,反手插上门栓。 咔哒。 这一声轻响,把混乱和寒冷都关在了门外。 沈砚并没有急着脱大衣,而是先走到窗边,手指挑开窗帘的一角,漏出点缝隙,往外瞄了一会。确定没人跟梢,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拉上窗帘,点亮煤油灯。昏黄的光圈晕开,屋里顿时有了几分人气儿。 他走到八仙桌旁,把怀里的宝贝一件件掏出来。。 两颗美国造的MK2手雷,俗称“甜瓜”,铁铸的纹路摸着扎手,分量沉甸甸的。 接着是那包子弹和一盒驳壳枪的弹夹。五十发7.63毫米手枪弹,散在桌上,在灯光下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光。 还有那把驳壳枪,以及一直贴身藏着的勃朗宁。 沈砚拉开椅子坐下,手指在一颗子弹的底火上轻轻摩挲。 金属特有的冰凉触感,激得指尖一颤。这种凉意不刺骨,反而让人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 这才是男人的胆。 他把驳壳枪拆开,并不熟练的检查枪机、弹簧。虽然是把老枪,膛线磨损得厉害,但近距离糊脸足够了。 重新组装,上膛,关保险。 沈砚把两把枪一左一右摆在桌上,中间放着那两颗手雷。这副景象,带给他的踏实感胜过万贯家财。 心念一动,那块只有他能看见的半透明面板浮现出来。 扫了一眼保鲜仓里囤积的几百斤雪花粉和精炼猪油,还有那些黄澄澄的金条,沈砚心里那点因为看见大量尸体堆积在一起产生的不适感,终于被压了下去。 点上一根“三炮台”,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吐出来,带走了身上最后那点寒气。 肚子适时地咕咕叫了两声。折腾大半夜,耗费了不少体力,那点肾上腺素褪去后,饥饿感一下就上来了。 吃点啥? 外头的人都在愁明儿去哪挖野菜啃树皮,他在愁是吃面还是吃米。 这该死的差距。 沈砚起身,把驳壳枪压在枕头底下,勃朗宁别在腰后。手雷则妥善藏进床下的暗格。 走到炉子边,他捅开火眼。 蓝色的火苗欢快地窜动,舔舐着锅底。 他利索地揉了点面,擀成细条,又切了一撮小葱。 为了不让香味散得太远,他全程都扣着锅盖。 面条是用系统返还的雪花粉手擀的,劲道弹牙。汤是精炼猪油爆香了葱花冲出来的,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又切了几片腊肉。 面煮得差不多了,他拿出那瓶“完美级头抽”,滴了几滴进去。 只几滴。 一股难以言喻的鲜甜气息直接爆开,仿佛赋予了这碗面灵魂。 沈砚关火,连锅端到桌上。 没有配菜,不需要配菜。 他迫不及待地挑起一筷子,吹散了热气。 “吸溜——” 面条顺滑地滑入喉间,头抽的醇厚与腊肉的咸鲜完美交织。 这种极致的味觉享受,让他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了。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沈砚狼吞虎咽,连汤都没放过,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 放下碗,他打了个饱嗝,感觉整个身子都暖洋洋的。 窗外,寒风还在呼啸,偶尔夹杂着几声凄厉的哭喊。 那是谁家的孩子饿得受不住了,或者是哪家倒霉蛋又遭了难。 沈砚面无表情地收拾好碗筷。 他不是救世主,也没那普度众生的本事。在这乱世洪流里,能守住这间屋子,守住这碗热汤面,都算活明白了。 沈砚正准备吹灯,耳朵忽然动了动。 自家院墙外头,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沈砚眼神微凝,摸向后腰别着的枪,屏住呼吸,无声地挪到窗边,隔着窗户纸往外听。 “哎哟……我的腿都软了……” 外头传来贾张氏带着哭腔的喘息声,声音压得极低,透着劫后余生的惊恐,“老易,刚才那队宪兵……差点就照面了……吓死我了……” “嘘!别出声!”易中海的声音也有些发颤,显然也是惊魂未定,“赶紧回院里,今儿算是白跑一趟,鬼市那边连个卖棒子面的都没有。” 原来是去鬼市淘换粮食了,沈砚在屋里听明白了。心里暗道一声,难怪现在还敢出门,这年头,为了口吃的,老百姓只能拿命去赌。 他重新检查了一遍门窗,这才吹灭了灯,上床休息。 第35章 告守军书,和平前夜 数日过去,城外的炮火声非但没有停歇,反而愈发密集。 95号院里人心惶惶,谁也不知这看不到头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前院西厢房。 阎埠贵背着手在屋内来回踱步,脚下那双半旧的皮鞋在方砖地上蹭来蹭去,听得人心烦意乱。 “当家的,要不……咱们也动身吧?”阎家媳妇坐在炕沿上,怀里死死搂着个蓝布包袱,那里面是阎家这点年头攒下的全部家当,“隔壁院老王家昨儿半夜就溜了,听说是往天津卫那边跑。” “去天津?你也不瞅瞅外头啥光景!”阎埠贵听得直嘬牙花子,停下脚,指着窗户纸,“如今这四九城就是个大铁笼子,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还去天津?怕是刚出胡同口就被流弹给崩了!昨儿有人想翻城墙,尸首挂在上面现在还没放下来呢!” 阎氏一听这话,脸唰地就白了,带着哭腔喊:“那也不能就在这屋里干等着啊!要不去城根底下刨个坑……” 门板冷不丁被敲响,吓得阎氏手一抖,包袱差点掉地上。 “老阎,是我。”门外传来易中海的声音,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疲惫。 阎埠贵赶紧拉开门栓。易中海挑帘子进屋,一阵寒风随之灌入。此时的他还没有后来的老态,一身工装棉袄衬得身板挺直,只是那张国字脸上布满了焦虑。 “老易,外头有信儿了?”阎埠贵急切地问。 易中海摸出烟盒,划了两次火柴才点着:“悬。厂里都在传,上面下了死命令,要依托民房打巷战。咱们这院子是老砖好料,墙高壁厚,保不齐就得被征去当碉堡。” 阎埠贵闻言两腿发软,一屁股跌坐在板凳上:“那……那咱们岂不成了填战壕的沙袋?” 屋里顿时陷入沉默,只有易中海吧嗒吧嗒抽烟的声音。 “老阎,你说……”易中海吐出一口浓烟,压低了嗓音,“咱们是不是该去找沈砚问问?他是福源祥的大师傅,平时接触的都是达官显贵,兴许知道些咱们不知道的内情。”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眼神里透出一丝希冀:“我也正琢磨这事儿。这几日,我看他家烟囱天天冒烟,该吃吃该喝喝,人一点不慌,这里头肯定有说法。” 俩人对视一眼,没再废话,裹紧衣服出了门。 到了沈砚的小院门口,易中海整理了一下衣领,客客气气地敲了敲门环。 过了片刻,门内才响起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吱呀——” 门开了一条缝。沈砚倚在门框上,身后挡着影壁。他手里捏着块沾满油污的鹿皮,正一下一下的擦着一件黑黝黝的铁器,那股子枪油味顺着门缝就钻了出来。 “哟,二位,这大冷天的,不在屋里猫着,跑我这儿来练抗冻?” 阎埠贵眼尖,一眼就瞅见沈砚手里那东西的轮廓,眼皮猛地一跳,脸上却硬挤出一丝笑:“哟,沈师傅,好雅兴啊。外头都快翻天了,您这儿还……练着呢?” “闲着也是闲着,擦亮了,心里踏实。”沈砚没把门全打开,手里那块鹿皮依旧不紧不慢地蹭着。 易中海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沈师傅,外面说什么的都有,大伙慌了神,想找您打听打听,这仗……到底能不能把咱们这院子给扬了?” 沈砚停下手中的动作,指了指头顶这片天:“咱们脚底下踩的是哪?四九城!那是皇上住过的地方。两边都是中国人,谁舍得把这老祖宗留下的宝贝疙瘩给炸成灰?把心放肚子里,门顶死,咸菜坛子埋好,防着点溃兵抢食就行。” “真没事?”“我看外头传得邪乎……”阎埠贵还是有点含糊。 ………… 把这俩人打发走,天也彻底黑透了,沈砚刚把炉火捅旺,小院的门又被砸响了。这次声音急促,像是要把门板拆了。 “师父!师父开门啊!” 是杨文学。 沈砚拉开门,只见徒弟满头是汗,帽子都没了,他身后还跟着一瘸一拐的赵德柱和哭哭啼啼的一家老小。 “进来说。”沈砚侧身让开路,将这群狼狈不堪的人让了进来。 一屋子人挤得满满当当。沈砚拎起暖壶冲了几碗水,又拍碎一块老姜扔进去驱寒。 “喝了。” 赵德柱捧着碗,牙齿还在打颤,“沈爷……全完了……刚才一伙宪兵冲进店里,说是征用,机枪都架柜台上了,我那店铺……” “钱财是身外物。”沈砚坐在八仙桌旁,手指在桌沿上重重叩了两下,“人活着,就有翻身的时候。” “可这命都要保不住了啊!”杨文学他娘瘫坐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说是要放火烧城,不给留一粒米……” “扯淡。” 沈砚站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都过来看看。” 众人战战兢兢地凑过去。 透过窗户,街面上那些灰棉袄士兵正急匆匆地往南边跑,虽然乱,但没人停下来挖战壕。 “姓傅的他不傻,真要把这四九城给炸平了,故宫没了,太庙塌了,他以后死了埋哪?老祖宗的坟头都能让人给刨了!这骂名,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背。” 正说着,远处猛地压过来一阵闷响 不是炮击,是飞机引擎的声音。 众人吓得就要往桌子底下钻。 “听动静不对!”沈砚一把推开窗户,寒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火苗子乱窜,“不是轰炸机那种闷雷声,飞得慢,没带着哨音。” 天空中,一架没有任何标识的飞机低空掠过。没扔炸弹,倒是撒下来漫天的白纸片子,跟下雪似的盖住了这座古老的城市。 一张薄纸被风卷着,打着旋儿越过院墙,贴在了窗棂上。 杨文学眼尖,抢先一步跑出去,哆哆嗦嗦地取下那张纸,递了过来。 纸张粗糙,油印的字迹有些模糊,但最上方那几个大字却力透纸背: 【告北平守军及市民书】 【……为保全北平古都,为保全两百万市民生命财产……放下武器……和平解决……】 沈砚看着传单上的字句,弹了弹纸张,笑了一声,他将那张薄纸拍在桌上。 “看看,这天马上就要亮了。” 第36章 红旗招展,人山人海 这一宿静得反常。 往日里,耳朵都听惯了的炮声,彻底没了动静。 天刚蒙蒙亮,胡同口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阎埠贵手里攥着张油墨还没干透的报纸,跑得鞋都快掉了,一路冲进中院。 “号外!号外!傅作义签字了!北平和平解放!” 这一嗓子,把整个95号院都震醒了。 各家各户的门窗“哗啦”一声全推开了。披着棉袄的、提着裤子的,一个个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冲到院子里。 易中海披着件棉袄推门而出,手里的扣子还没系利索,伸手按住那张抖动的报纸,声音里带着丝颤音:“老阎,把报纸拿稳了。这上面的字,你看真切了?真不打了?” “白纸黑字!你看!”阎埠贵把报纸往易中海脸上一怼,手指头哆哆嗦嗦指着头版那行加粗的大字,“和平解放!联合办事处都成立了。老易,咱们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 易中海仔细盯着那行字,反复确认,嘴唇颤了好几下,突然一拍大腿:“哎哟!老天爷保佑!祖宗保佑啊!” 院里顿时炸了窝。 有人哭,有人笑,还有人往地上磕头。贾张氏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老贾啊,你没得着这好命啊!”大门上的顶门杠被几个小伙子合力卸了下来,扔在一边激起一片尘土。街坊邻居们从各家各户钻出来,脸上挂着还没擦干的泪痕,嘴角却已经咧到了耳根。 兴奋劲儿一过,人群呼啦一下全堵到了沈砚的小院门口。 易中海走在最前头,后面跟着阎埠贵和街坊们。 “沈师傅!” 沈砚推开门,手里端着个热气腾腾的搪瓷缸子。 阎埠贵看见沈砚,三两步窜过去,“您真是神了!昨儿个您说没事,今儿真就没事了!您看这……” 之前他们是将信将疑,现在沈砚在他们眼里,那简直就是能掐会算的诸葛亮。 “沈师傅,这以后……真就太平了?”许富贵凑过来,脸上带着点谨慎,“不会再有兵痞来抢东西了吧?” 沈砚抿了一口茶,目光扫过这一张张劫后余生的脸。 “报纸上不是写着吗?和平解放。” “和平解放……”易中海嘴里嚼着这四个字,隔着门槛往里探头,眼神里没了往日的沉稳,全是都没了底的虚,“沈师傅,那往后……咱们这的规矩,还算数不?这天变了,地保没了,谁来管事啊?” 沈砚扫视了一圈众人。 瞧着这群人缩着脖子、眼神闪烁的模样,这脊梁骨弯惯了,乍一下没人骑在头上作威作福,他们反倒觉得背上空得发慌,连路都不会走了。 “不管以前什么规矩,以后都不是那套路了。” 沈砚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沫子,抿了一口,“把心放肚子里。这回来的,是自家人。” “自家人?” 沈砚笑了笑,语气轻松,“对,自家人,以后不用藏着掖着了。安心过日子把。” 清晨的阳光洒进院子,照在每个人脸上,暖洋洋的。 杨文学凑到沈砚身边,压低声音:“师父,这回真没事了?” 沈砚看着门外逐渐热闹起来的胡同, “把心放肚子里。”不过…… 他瞥了一眼正在指挥人扫院子的易中海,声音低得只有杨文学能听见。 “这天变了,以后这院里,谁说了算,还不一定。” 杨文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沈砚转身回屋,把那两把枪涂上枪油,用油纸包好。 这东西,暂时用不上了。 但他也没打算扔。 他掀开床板,把油纸包塞进最里面的暗格,又压了几块砖头。 收拾利索,他走到镜子前,掸了掸肩上的灰。 乱世结束了。 崭新的生活,就要开始了。 …… 二月三日。 前门大街上人山人海。 街道两旁挤满了人,甚至连路边的树杈上、房顶上都挂满了半大小子。 沈砚带着杨文学,后面跟着拄着拐的赵德柱,好不容易在路边挤了个位置。 “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向正阳门的方向。 远处,一队穿黄蓝军装的队伍开了过来。 没有高头大马,没有轿车开道。 清一色的土布军装,绑腿打得整整齐齐,脚下是千层底的布鞋。 队伍走得极静。 除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听不到一丝杂音。 每个战士的脸上都挂着霜花,眉毛胡子上结着冰碴,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那是从未见过的眼神。 坚定,清澈,没有一丝匪气。 赵德柱原本缩着脖子,甚至下意识地捂住了口袋里的怀表。 这是他做生意多年养成的习惯——见了兵,先护财。 可当那队伍从他面前走过时,他的手慢慢松开了。 一个年轻的小战士背着比他还高的行囊,路过赵德柱面前时,冲他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憨厚,带着股泥土味儿。 没有伸手要烟,没有顺手牵羊拿路边摊上的苹果,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在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上多停留一秒。 “这……” 赵德柱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沈爷,这……这也是兵?” 沈砚目光追随着那面迎风招展的红旗,激动地说道,这就是兵,人民子弟兵。 车队中间混着几辆十轮大卡,车头上还留着没铲干净的洋码子。车斗里没坐着戴白手套的长官,反而挤满了抱着枪、满脸风霜的大头兵。 有人带头喊起了口号,声音震天响。 杨文学看得热血沸腾,跟着人群挥舞着手臂。 突然,队伍停了。 原来是前面有个老太太摔倒了,挡住了路。 要是换了以前的国军,早就一脚踹过去了,或者直接车轮子碾过去都有可能。 可前面的战士立刻停下脚步,两个班长模样的跑过去,小心翼翼地把老太太扶起来,还帮她拍了拍身上的土,又敬了个礼才归队。 这一幕,把周围的老百姓都看愣了,不知是谁先拍了一下手,紧接着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赵德柱揉了揉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 沈砚拍了拍杨文学的肩膀,“文学,看清楚了。这世道变了。” 杨文学重重地点头:“师父,我看见了。” “以前做人,得低着头,弯着腰,那是为了活命。” 沈砚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却没抽,只是在手里攥着,“往后,腰杆子得挺直了。别跪了,站直喽。” 正说着,人群正欢呼着,斜刺里猛地撞过来一个黑影。 这人怀里还死护着半拉馒头。沈砚身子一侧,那人收不住脚,直接扑倒在沈砚的大衣下摆旁。 乱发下露出一张满是黑灰的脸,左脸颊上一道暗红的疤瘌格外扎眼。 是那个在鬼市想对沈砚下黑手的刀疤脸。 他也认出了沈砚,身子一抖,腿一软,当街就要跪下去求饶。 沈砚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刀疤脸的手肘,硬生生把他提了起来。 刀疤脸愣住了,浑身僵硬,不知道这位爷要干什么。 沈砚松开手,拍了拍被撞皱的衣袖。 “地上凉,以后别随便跪。” 说完,他转过身,逆着人流往回走,大衣下摆在寒风中扬起一个利落的弧度。 杨文学赶紧跟上:“师父,不看了?” “回去把那缸酱油封好了。明儿个,福源祥准备装修,重新开张。” 杨文学一愣,随即大声应道:“哎!得嘞!” 第37章 北平第一家开张的糕点铺 解放军进城没两天,街面上的铺户大多还关着张,门板紧闭,只敢在门缝里偷偷往外瞅。 福源祥的门脸儿如今那是惨不忍睹。围城那会儿,国民党那帮大兵把这儿当成了据点,二楼窗口架着重机枪,门口堆的沙袋比人还高,好好一个点心铺子,硬是给糟蹋成了个土碉堡。 赵德柱攥着个鸡毛掸子,看着柜台上一排整齐的钉子眼儿,正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造孽……真是造孽啊!”赵德柱用手指头抠着那钉子眼,一脸的哭丧相,“沈爷您瞅瞅,这可是正经黄花梨的整板啊!那帮兵痞子为了架机枪,硬是往里钉了这么些个大铁钉!这让我以后怎么摆饽饽? 沈砚没工夫听他嚎丧。袖子挽到胳膊肘,提着把铲刀,正把墙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标语往下刮。 “行了老赵,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沈砚一脚踢开脚边的空弹药箱,指了指外头,“得亏他们撤得快,要是真在咱这屋里跟解放军干上一仗,您这铺子早成瓦砾堆了,还能留个柜台给你心疼?” “话是这么说……”赵德柱蹲下身,捡起地上几枚黄澄澄的弹壳,恨恨地丢进垃圾堆,“但这味儿也太冲了。一股子馊脚丫子味儿,混合着火药味,熏得我脑仁疼。” “这不正在去味儿嘛。”沈砚铲掉最后一块墙皮,拍了拍手上的白灰,“文学,把那几个墙窟窿给我堵严实了。那是之前那帮兵为了往外打黑枪凿的,看着就漏财。” “得嘞师父!”杨文学干活真不含糊,扛着沙袋就走,“这帮人走得急,沙袋倒是给咱留了不少,回头把土倒了,麻袋洗洗还能装面粉!” “嘿,你个倒霉玩意儿!”赵德柱一听急了,跳着脚骂,“装过战壕土的麻袋装面粉?也不怕把客人的牙给硌掉了!扔了扔了,全扔了!” 沈砚看着这一老一少斗嘴,嘴角扬了扬。他让人弄了点木蜡油,把柜台上那些钉子眼一个个封住。深色的蜡油填进去,再打磨平整,看着倒像是什么特殊的装饰纹路,透着股沧桑劲儿。 经过大半天的折腾,那一墙的射击孔总算是都被抹平了,乌漆麻黑的墙面刷上了大白。 赵德柱看着焕然一新的铺子,手揣在袖筒里,在门口来回转圈,还是有点心里没底。 “沈爷,这……这就开张?咱这刚把‘碉堡’拆了,万一新来的这帮爷……” “哪那么多万一?” 沈砚头都没回,手底下的抹布正一点点擦亮那块黑底金字的“福源祥”招牌。 “以前那是兵匪,那是‘刮民党’。现在这是人民子弟兵,讲究的是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沈砚把抹布往肩上一搭,语气轻松,“再说了,您瞅瞅对面那小战士,站那俩钟头了,纹丝没动。以前那帮兵,站十分钟就得进屋摸您两块萨其马吃,能一样吗?” 赵德柱苦着脸,还要再劝,沈砚却已经招呼起徒弟来了。 “文学,别愣着了,挂招牌!把动静弄大点,让街坊邻居都听听,咱福源祥开张了!” “得嘞师父!” 杨文学,踩着梯子,把那块沉甸甸的金字招牌重新挂回了门楣上。 左邻右舍的门板缝隙后头,几道目光鬼鬼祟祟地探了出来。 “老赵这是想钱想疯了?” “现在这白面可是硬通货,这就敢露白?,也不怕大兵进去把那点白面都给‘借’走了。” 细碎的议论声顺着风飘过来。赵德柱脸皮抖了抖,看向沈砚。 沈砚面色如常,指了指墙上那张不知谁贴的、被烟熏得发黄的“严禁通共”告示,笑道:“把那玩意儿撕了,看着碍眼。” “撕了?那贴啥?莫谈国事?”赵德柱问。 “贴这个。” 沈砚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就写好的红纸,墨迹刚干,透着股喜庆劲儿。 赵德柱凑过去一看,上面四个大字写得端端正正:拥护解放。 “贴大门口,正中间,盖住那个最大的枪眼儿!” 赵德柱手一哆嗦,这可是实打实的投名状啊。他偷眼瞅了瞅沈砚,见对方神色笃定,这才把心一横,抹上浆糊,“啪”地一下拍在了门上。 鲜红的纸,墨黑的字,在灰扑扑的街道上格外扎眼,像是一团火,看着就提气。 沈砚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门外透进来的阳光,笑道:“老赵,让后厨把烤炉烧旺了。今儿个,咱们福源祥就要做第一个开业的,给他们打个样儿。 刚烤好两炉槽子糕,香味顺着门缝就飘出去了。 一队巡逻的战士正好路过。领头的是个年轻班长,背着枪,脸冻得通红,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 赵德柱条件反射地就要往柜台底下钻,手紧紧捂着口袋里的袁大头。 沈砚却笑着迎了上去,手里还端着个托盘,上面摆着几块刚出炉的槽子糕。 “同志,辛苦了!大冷天的,尝尝咱这刚出锅的点心,暖暖身子!” 年轻班长的步子明显滞了一下。 寒风里,那股子刚出炉的甜香直往鼻孔里钻。小战士下意识地吸了口气,眼神在金黄的槽子糕上停了一瞬,随即猛地把头扭正,目视前方。 周围几个小战士喉头也跟着动了动,显然是饿极了。 班长把枪带往上提了提,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笑:“老乡,这味儿真香……但我们有纪律,不能拿群众一针一线。” “这哪是拿啊,这是咱老百姓的一点心意!”沈砚还要再送。 班长却后退半步,敬了个礼:“同志,你们带头恢复营业,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支持!祝你们生意兴隆!” 敬完礼,班长一挥手,队伍迈着整齐的步伐转身就走,连口水都没喝。 赵德柱傻愣愣地站在门口,看着战士们的背影,使劲揉了揉眼睛。 “沈……沈爷,这就……没事了?连块糕都没要?” “不仅没事,以后这福源祥,就是这条街的标杆。” 沈砚拿起一块槽子糕,直接塞进赵德柱嘴里,“尝尝,甜不甜?” 赵德柱狠狠咬了一大口,滚烫的糕点烫得他直哈气,可那股子久违的蛋香混合着糖霜的甜味,瞬间就在舌尖上炸开了。 他嚼着嚼着,眼泪流了下来,混着外头的冷风和嘴里的热气,含糊不清地吼了一嗓子: “甜!真他娘的甜!” 第38章 来自公家的大订单 铺子里一阵忙活。 杨文学手脚麻利,把那几张八仙桌擦得锃亮,柜台也一尘不染。 赵德柱这会儿手脚也利索起来,原本那点对变天的怂劲儿早就烟消云散,把那些金圆券标价的牌子全摘了,换上了和沈砚商量后的新价目。 只收银元、铜子儿,或者小米、白面。 后厨里,炉火正旺。 沈砚站在案板前,手里揉着一块面团。这面粉是系统奖励的“特级雪花粉”,雪白得晃眼,指尖一捻,连点渣感都没有。 他要做的是老北京最地道的——萨其马。 鸡蛋打散,和进面里,不加一滴水,全靠蛋液把面粉粘合起来。切成细条,下油锅炸至金黄酥脆,捞出沥油。 然后是熬糖浆。 随着温度升高,放入几勺桂花蜜,糖浆开始冒泡,散发出一股子浓郁的桂花香混着焦糖味。 这味儿霸道啊! 这种带着花香、奶香、蛋香的复合香气,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寒冬里,显得尤为珍贵。 正在前堂摆盘子的杨文学吸溜了一下鼻子,肚子不争气地叫唤了一声:“师父,这也太香了!” 沈砚把炸好的面条倒进糖浆里,快速翻拌,撒上青红丝、葡萄干、瓜子仁,最后压实切块。 刚出炉的萨其马,金黄透亮,松软香甜。 那股子甜香味顺着烟囱飘了出去,钻到.了空荡荡的大街,飘进了胡同里。 此时的大街上人并不多。大军刚入城,局势还没彻底稳当,大多数老百姓都缩在家里,隔着窗户纸往外瞅,不敢轻易上街。 但这股味儿,实在太勾人了。 对面几家铺子的掌柜本来还在门板后头观望,闻见这味儿,一个个都忍不住把门推开一条缝,探头探脑。 “这老赵……真敢开张啊?” “这是萨其马吧?乖乖,这年头还能闻见这么正的油糖味儿?” 路过的几队巡逻战士闻见这味儿,也不由得侧目,但这反而给了胆大的百姓一点信心——解放军都不管,那说明这买卖能做? 渐渐地,几个胆大的街坊,揣着手,顺着墙根儿蹭到了福源祥门口。 “掌柜的,真开张了?” 赵德柱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这就俩仨人,心里有点虚,但还是硬着头皮笑道:“开了!新政府说了,保护工商业!咱福源祥,积极响应号召!” 沈砚端着一大盘切好的萨其马走了出来,热气腾腾。 “今儿个重新开张,前十位进店的,免费尝一块!” 这话一出,原本还在犹豫的那几个人眼睛瞬间绿了。这年头,一口甜食那就是命啊! 95号院里。 易中海背着手,站在中院那棵老槐树底下,正跟阎埠贵小声嘀咕着局势。 正说着话,一阵风吹来。 阎埠贵鼻子一动,推了推眼镜:“老易,这味儿不对啊!好重的油糖香!前门大街飘来的!” 话音刚落,前院大门被撞开。 贾张氏一脸急切地跑进来,“快!快去福源祥!听说沈师傅在发点心!不要钱!免费尝!我去给东旭抢一块!” “啥?不要钱?” 阎埠贵一听这三个字,当时就来劲儿了,也不管外面乱不乱了,拔腿就往外跑。 “老易,快走!咱们去给沈师傅捧捧场!” 没多大一会儿,福源祥门口稀稀拉拉围了十几号人,虽然不敢大声喧哗,但那眼神都死死盯着柜台上的点心。 沈砚站在柜台后,脑海里“叮”的一声脆响。 【叮!福源祥声望值提升】【获得奖励:顶级红豆沙X50斤,老式烤箱图纸X1】 正忙活着,门口突然静了。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夹着公文包的中年人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背枪的年轻战士,但这两人只是警卫,并没有进店,而是守在门口。 屋里的食客们一看这架势,自觉让开一条道。 赵德柱心里“咯噔”一下,手心冒汗,赶紧迎了出来,说话都有点结巴:“这……这位同志,您是?” 中年人打量了一下店里的环境,目光落在墙上新换的价目表上,脸上露出和善的笑容。 他主动伸出双手:“赵掌柜是吧?别紧张。我是区工作委员会的主任,我姓王。” 赵德柱受宠若惊地赶紧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递了过去:“王……王主任,您好!” 王主任看着柜台上那盘金黄的萨其马,又看了看年轻沉稳的沈砚,朗声道: “我是一路打听过来的。听说前门大街有家老字号‘福源祥’,胆子大,觉悟高,是这片儿第一家响应政策恢复营业的铺子。我特意过来看看!” 赵德柱一听这话,原本佝偻的腰杆子瞬间直了,一脸激动:“哎哟,王主任,您这话说的……我们也是想让街坊们吃口热乎的。” “说得好!民以食为天嘛。” 王主任点了点头,正色道:“过两天我们要搞个军民联欢会,庆祝北平解放。既然你们是头一家开业的,这生意自然得照顾你们。我想在你们这儿订一批点心。” “订点心?”赵德柱愣住了,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要有特色的,还得实惠。”王干事竖起两根手指,“两百斤!明天早上能赶出来吗?” 两百斤?! 周围看热闹的阎埠贵和易中海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刚开张就接了大单?还是公家的单? 赵德柱有些犹豫,看向沈砚:“这……原料倒是够,就是这时间……” “能。” 沈砚走了过来,解下围裙,神色平稳的看着王干事,“只要您信得过福源祥的手艺,明儿一早,两百斤‘拥军饼’,准时送到。” “拥军饼?”王干事一听这名字,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这名字起得好!既响亮又贴切。小师傅,你这觉悟高啊!那就这么定了!”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盖着红章的条子,郑重地放在柜台上。 “这是定金和提货单。原料我们后勤部出一部分,剩下的按市价补给你们。咱们绝不能让带头支持革命的商户吃亏!” 说完,王干事也没多留,带着警卫员匆匆去往下一处视察。 看着桌上那张单子,赵德柱激动得手都在抖,冲着还没走远的王干事背影深深鞠了一躬。 “沈爷,咱们这是……接上皇粮了?” 什么皇粮,这是人民的信任。”沈砚笑了笑,目光扫过门外那些其他商铺老板们羡慕到眼红的眼神,“文学,关门,挂牌子。” “啊?这就关门?外头还有人排队呢!” 阎埠贵刚挤到门口,正准备腆着脸讨块免费点心尝尝,就听见沈砚的声音。 “挂‘售罄’。今晚通宵,做拥军饼!” 阎埠贵看着那块被挂出来的牌子,再看着赵德柱那挺直的腰板,又是眼红又是酸。 这福源祥,出息了啊。 易中海也是一脸遗憾,但他看着福源祥那热闹的景象,心里却有了别的心思。 这沈砚,以后怕是了不得,得搞好关系才行。 第39章 章粗粮细作,原创点心 赵德柱捧着那张提货单,反复确认了那个鲜红的印章,才小心翼翼地揣进了怀里最贴身的口袋 “沈爷,咱们这回是真的站住脚了!” 赵德柱眼珠子通红,那是激动的,“这可是新政府的第一单买卖!只要做好了,往后这四九城,谁敢小看咱们福源祥?” 沈砚没接这话,他解下围裙,拍掉袖口沾着的白面粉。 “高兴太早了,老赵,你先盘算下,这两百斤点心怎么赶出来。” 沈砚看向空空荡荡的后厨,“就咱们这几个人,我和文学揉面,你烧火?明天要是交不上货,这订单可就不是护身符,而是催命符了。” 赵德柱一愣,刚才光顾着高兴,把这茬忘了。 他看了看自己这养尊处优的身板,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那……那咋整?我去把隔壁那几个力巴叫来帮忙?” “力巴能干细活?” 沈砚走到柜台后头,拎着茶壶,倒了碗茶水。 “你也看见了,瑞芳斋、聚庆斋那几家老字号,门都关得死死的。那些老师傅都在家闲着吧?这年月,手艺人最怕什么?怕没活干,怕断粮。”” 赵德柱是个生意精,一点就透。 “沈爷,您的意思是……趁火打劫?” “什么话。” 沈砚放下碗,嘴角勾起一抹笑,“这叫互通有无,共同进步。“您带上几袋棒子面,再去切二斤咱们刚做的萨其马。挨家挨户去敲门。 沈砚声音压低,透着股子算计,“别谈钱,这时候金圆券是废纸,袁大头他们也不敢花。就谈粮食,谈活路。” 这会儿谁敢开工?就咱们。把人请过来,露露这公家的条子,以后就算那几家重新开了张,这人心也早在咱们这儿了。” 赵德柱一听这话,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这招高啊。 既完成了任务,又展示了实力,还顺带手把同行的墙角给挖了。 “得嘞!我这就去!这帮老东西平时一个个鼻孔朝天,今儿个我得让他们求着我干活!” 赵德柱把提货单往怀里一揣,把那顶瓜皮帽往正了一扶,推开门一溜烟钻进了胡同。 店里清净了。 他转身进了后厨,目光在那些存货上扫了一圈。 王主任要的是“拥军饼”。 这名字是他起的,但东西得扎实了。 给战士吃的,得耐饥、得抗造。不能像萨其马那样一碰就碎,也不能像法式面包那样死硬崩牙。还得好吃。 不能用纯白面,那太娇气,不符合现在的气氛。 角落里倒是堆着两袋子玉米面,那是之前屯的粗粮。还有一筐红薯,个头不大,皮上带着泥。 沈砚心里有了数。 “文学,起火,把那两袋玉米面扛过来。” “哎!” 沈砚洗净手,挽起袖子。 单纯用玉米面,口感糙,嗓子眼儿像是被砂纸磨过似的,战士们吃着不舒服。 他在面盆里倒了半盆玉米面,又加了一瓢“特级雪花粉”,掺了进去。 比例是四比一。 白面是筋骨,能把散沙似的玉米面给团拢住。 加水,少许酵母,把面团揉得光溜紧实,盖上湿布醒发。 接着是馅料。 这时候糖贵如金,全用红糖不符合王主任要求的便宜。 沈砚拎过那筐红薯,洗净去皮,切成大块上锅蒸。 没多大一会儿,红薯的香甜味就在后厨弥漫开来。 把蒸得软烂的红薯倒进盆里,用木勺捣成细腻的泥,趁热撒上一把红糖。 红糖顺着热气化开,把薯泥染成了透亮的枣红色,那股子甜香味儿顿时厚实了不少。 “师父,这馅儿看着就好吃!”杨文学在一旁吸溜口水。 “还没完呢。” 沈砚抓了一把花生米,扔进锅里干炒。 火候得拿捏好,得炒出焦香味,但不能糊。 炒好的花生去皮,用刀背拍碎,也不用太碎,得留点颗粒感,嚼着才香。 面醒好了。 沈砚没用烤炉,那是细活,太慢。 他直接把醒好的玉米面团铺在巨大的蒸笼底部,压实,约莫有一指厚。 上面厚厚地铺上一层红糖红薯泥,抹平。 最后,把那些金黄酥脆的花生碎均匀地撒在最上头。 大火,开蒸。 二十分钟后。 沈砚揭开锅盖。 “呼——” 一股白色的蒸汽腾空而起,香气瞬间填满了整个后厨。 不是那种精致的奶香,而是带着乡土气息的粗粮香,混合着红薯那种暖烘烘的甜。 杨文学哈喇子都快下来了。 蒸笼里,原本略显粗糙的玉米面变得金黄松软,上层的红薯泥红得发亮,花生碎点缀其间。 沈砚拿起刀,手起刀落。 将这这一大块糕切成巴掌大小的方块。 这切面漂亮,底下衬着金黄,面上铺着枣红,像小太阳,配得上拥军饼的名字。 沈砚拈起一块,递给杨文学。 “尝尝,这就叫拥军饼。” 杨文学顾不得烫,接过来咬了一大口。 入口先是花生的酥脆,紧接着是红薯泥的绵软甜糯,最后是玉米面底子的扎实。 因为掺了那点特级雪花粉,这粗粮一点都不剌嗓子,反而透着股劲道。 甜,但不腻。 香,且顶饱。 “师父!绝了!”杨文学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竖起大拇指,“这玩意儿比萨其马还带劲!这饼吃着有力气!” 沈砚尝了一口,微微点头。就定这个了,把配方记下来,待会儿那些师傅来了,照这个做。 正说着,外头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赵德柱的大嗓门。 “都这边请!都这边请!咱们福源祥今儿个可是接了公家的大活,亏待不了各位!” 沈砚走到前堂一看。 好家伙。 赵德柱身后跟着七八个穿着油腻棉袄的中年汉子。 有的提着擀面杖,有的背着自己的刀具,一个个脸上虽然带着菜色,但眼神里还透着老手艺人的傲气。 有瑞芳斋的李师傅,还有聚庆斋的王白案,其他的也都是这一片有名的老师傅。 这几位爷平日里眼高于顶,这会儿进了屋,鼻子先是一抽。 “什么味儿?这么香?” 王白案吸了吸鼻子,目光落在那刚出锅的拥军饼上,眼神里的轻视消散了不少。 赵德柱指着那盘拥军饼:“几位,公家的活儿,做完现结粮食,沈师傅已经把样板打出来了,动手吧?” 几个老师傅互相看了一眼,眼神复杂。 他们原本是不想来的,觉得给福源祥打下手跌份。 如今看着那张盖着红章的单子,再闻着这股子别出心裁的香气,心里的那点架子彻底崩了。 这沈砚,有点东西啊。 能把粗粮做出这股子富贵味儿,是行家。 “成!沈师傅这手艺,我们服气,今晚这活儿,我们接了!”赵掌柜,您放心,这配方是你们的,我们只管出力,不偷师。” 沈砚笑了笑,把那盆红薯馅端了过来。 “几位师傅都是前辈,这手艺没啥藏着掖着的。今晚辛苦大伙。” 后厨里顿时忙活起来。 和面的和面,捣泥的捣泥,切块的切块。 根本不用沈砚多指挥,这帮老江湖只要看一眼流程,上手就是绝活。 没多大一会儿,一笼笼热气腾腾的拥军饼就码放整齐,堆成了小山。 赵德柱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的大师傅,乐得嘴都合不拢。 第40章 这就是拥军饼! 天刚蒙蒙亮,前门大街上的雾气还没散尽。 福源祥的大门敞开着,一股子浓郁的甜香混着热气,把门口那层薄霜都给熏化了。 赵德柱顶着两个黑眼圈,死攥着块抹布,在柜台上蹭来蹭去。那黄花梨的台面都让他擦得快脱了皮。 “沈爷,这都六点了,王主任咋还没动静?”赵德柱停下手,又往门外探头,“不能是变卦了吧?” “把心放肚子里。”沈砚正在把最后的一笼拥军饼码进竹筐,头也没抬,“公家做事讲规矩,说六点半,就是六点半,一分不会差。” 旁边坐着的几个老师傅倒是淡定得多。 瑞芳斋的李师傅手里捧着茶碗,吹着茶叶沫子:“赵掌柜,你这就叫关心则乱。这饼咱们都尝过了,实诚,味道还好。要是这也看不上,那四九城就没点心能卖了。” 正说着,街角传来动静,突突突的引擎声跟打雷似的,这动静,绝不是小轿车。 赵德柱手里的抹布“啪”地掉在地上,人直接蹿到了门口。 一辆军绿色的大卡车“嘎吱”一声,稳稳刹在了在福源祥门口。 车门推开,王主任跳了下来。这回他没穿中山装,换成了一件有些年头的旧军大衣,袖口磨得发白,但腰杆挺得笔直,看着利索又威严。 身后跟着两个战士,怀里抱着大磅秤和登记簿。 “王主任,您可真准时!”赵德柱赶忙迎上去,满脸热切。 王主任跨步走进店里,目光在那几筐堆得冒尖儿的拥军饼上扫了一圈。 “赵掌柜,辛苦了。”王主任摘下皮手套,伸手在饼面上按了按。 饼身微微塌陷又迅速回弹,透着股子韧劲。 他又凑近闻了闻,一股子粮食特有的焦香扑鼻而来。 “这就是拥军饼?” “对!您尝尝。”沈砚递过去一把切刀。 王主任没接刀,直接拿起一整块。 入手沉甸甸的。 不像是那种虚头巴脑的发面饼,这一块拿在手里,实在。 王主任看着饼面上那层厚实的红薯泥和花生碎,转头看向沈砚。“这怎么个说法?” 沈砚一边擦手一边道:“这是粗粮细作的法子,底子用了棒子面,为的是让战士们吃了抗饿,有劲儿;中间填了红糖红薯泥,是想着大冷天的,吃口甜的暖和;面上这层花生是过油炸过的,提提香味,引引食欲。” 王主任听得连连点头,张口咬了下去。 花生碎在牙齿间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还没等嚼两下,红薯泥的甜糯就裹住了舌头,配上那扎实的饼底,越嚼越香。 他大口咀嚼着,赵德柱在旁边屏住呼吸,手指死死扣着柜台边缘。那几个老师傅也都伸长了脖子,等着这位公家人的评价。 王主任咽下最后一口,又接连咬了两大口,巴掌大的饼转眼就进了肚。 他长出了一口气,抹了一把嘴角:“好!” 这一声喊得中气十足。 “实惠!顶饱!还好吃!”王主任重重地拍了拍沈砚的肩膀,手劲儿很大,“沈师傅,你懂我们当兵的。咱们不求那些花里胡哨的,但这口甜,能让战士们想起家里的老娘,想起好日子。这拥军饼,名副其实!” 他对着沈砚竖起大拇指:“这东西做得地道,省细粮,还没亏了嘴,这就叫好钢用在刀刃上!” 沈砚笑了笑:“只要战士们吃着顺口就行。” “谁会嫌弃这好东西?”王主任大手一挥,“过秤,全部装走!” 两个战士麻利地架起磅秤,一筐筐点心被抬了上去。 “报告,一共二百零五斤!” “多出来的五斤,是我们福源祥送给战士们尝鲜的,不算在账里。”沈砚开口道。 赵德柱愣了下,随即赶紧附和:“对对,一点心意,不算钱!” 王主任深深地看了沈砚一眼,没再推脱,神色庄重地敬了个礼:“那就替战士们谢谢二位了!晚上举办军民联欢会的时候希望你们也能到场。” 结账的时候,王主任没给现钱,而是让人从车上卸下来几袋子面粉和一桶豆油。 “现在货币还没统一,咱们按物易物。这些原料抵扣一部分,剩下的,给你们开路条,去军管会领小米。” 赵德柱看着那几袋子雪白的洋面粉。这年头,粮食就是硬通货,比什么都好使。 “装车!” 随着王主任的一声令下,战士们动作迅速地将点心搬上卡车。 王主任临走前探出身子,大声许诺:“以后部队的副食,我会优先考虑你们福源祥!” 卡车轰鸣着远去,尾气消散在街道尽头。 屋里静了半晌,随后爆发出一阵欢呼。 那几个来帮忙的老师傅也不端架子了,围着那几袋面粉直搓手。 “赵掌柜,这回你是真抖起来了啊!”李师傅拍着赵德柱的肩膀,语气酸溜溜的,“以后有这好事,还得想着点老哥几个。” 赵德柱挺起胸膛,整个人精神抖擞:“那是,以后还得指望各位师傅互相扶持!” 沈砚没参与这些寒暄,他走到门口,摘下了那块“售罄”的木牌。 “文学,研墨。” 他铺开一张大红纸,提笔写下几个大字: 【特供拥军饼,今日开售,限购两块】 红纸刚贴出去,不到一刻钟,原本冷清的街道就排起了队伍。 这年头,老百姓肚子里缺油水。 刚才那卡车拉货的动静不小,再加上那一阵阵飘出来的香味,周围的人们早就忍不住了。 “别挤!都别挤!都有份!每人只能买两块!”杨文学在大门口维持着秩序。 柜台里的钱匣子就没合上过,全是银元和铜子的碰撞声。 “给我来两块!” 一名穿着破棉袄的力巴掏出几个还带着体温的铜板,急不可耐地接过包好的饼。 力巴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 “嚯!” 这一口下去,力巴的嘴就没停过。 周围排队的人都伸长了脖子看他反应。 “咋样?兄弟,给个话啊!” 那力巴噎得翻了个白眼,使劲捶了两下胸口才咽下去,大声嚷嚷道:“值!真他娘的值!又甜又香,还扛饿!比那干巴巴的窝头强太多了!” 这话一出,后面的人群更躁动了,队伍一直甩到了胡同深处。 第41章 福源祥兑换新币 到了傍晚,中山公园的露天剧场里,灯光将飘落的雪花照得透亮。 横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军民联欢会”五个大字下,是一张张年轻而被冻得通红的脸庞。 沈砚安安静静的坐在长条板凳上,两手拢在袖子里。身后的赵德柱却屁股底下像长了钉子,一会探头看前排的首长,一会又缩回来整衣领,生怕那表情做得不到位。 台上,王主任高高举起手中那块缺了一角的糕点,嗓门又亮又硬,直接盖过了风声。 “同志们!这东西吃着香不香?” “香!” 台下这声吼,震得树杈子上的积雪扑簌簌往下掉。 “这叫拥军饼!”王主任大手一挥,“是咱北平商户,福源祥送来的心意!咱们流血流汗为了啥?就为了老百姓能安安稳稳的生活,能安生的做买卖,能吃上这一口甜嘴的!” 掌声雷动,夹杂着战士们吞咽食物的满足声。 前排一个刚入伍的小战士大概是饿急了,三两口吞下去,噎得直伸脖子,旁边的班长笑着把水壶递过去。 这满场的吞咽声,就是对福源祥最大的认可。 “沈爷,您瞧见没?”赵德柱压低了嗓子,激动得语无伦次,“那几位首长都在点头呢!这回咱们福源祥可露了大脸了。” 沈砚没说话,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稚嫩的面孔。 他们吃得香,这活儿就没白干。 …… 第二天一大早,前门大街的石板路上还结着薄冰。 远处传来一阵喜庆的锣鼓声,赵德柱正拿着大扫帚在门口清雪,听见动静一抬头,手里的家伙什直接脱手,杵进了雪窝子里。 只见王主任走在前头,身后俩战士抬着一块披红挂彩的木匾。“拥军模范”四个烫金大字,在朝阳底下熠熠生辉。 “赵掌柜,沈师傅,接牌子!”王主任满面春风。 赵德柱两只手在棉袍上蹭了又蹭,手心全是汗,脚底下拌蒜,跌跌撞撞地迎了上去。 牌子入手沉甸甸的,压得他胳膊往下一坠,心里头却像是飘到了云端里。 “沈爷,快……快搭把手,这可是传家宝,摔不得!” 沈砚赶紧上前一步,稳稳托住牌匾的右角。 “鉴于福源祥带头复工,拥军爱民,区里特批,授予‘拥军模范’称号!”王主任这一嗓子,整条街都听见了。 “文学,挂牌。正中间。”沈砚转头吩咐。 杨文学架好了梯子,手里的锤子挥得叮当响。这一挂,整条街的街坊邻居都在围观。 瑞芳斋的李师傅抄着手站在人群后头,看着那块金字招牌,腮帮子咬得生疼。聚庆斋的王白案则是长叹一声,默默转身回屋。 赵德柱挺着胸脯,在大门口来回转悠。 他这辈子没这么风光过。 见人就拱手,脸上的褶子全开了花。 送走了王主任,沈砚没让赵德柱沉浸在喜悦里太久。 “老赵,把钱匣子搬出来。” “啊?”赵德柱还没从刚才的高光里缓过劲来,“这大晌午的,盘什么账?” 沈砚手指在柜台上敲了敲:“刚才王主任透了底,明天发行新货币,叫人民币。” 赵德柱一愣,随即摆摆手:“嗨,换就换呗,咱们手里那点金圆券和银元,还能作废了不成?” “金圆券那是废纸,银元也得退市。”沈砚的声音不高,却十分坚定,“把柜上所有的现银、铜板,还有那堆花不出去的票子,全拢起来。明天一早,去人民银行。” 赵德柱有些肉疼:“沈爷,那可是现大洋啊……吹着响当当的硬通货。换成纸片子,万一……” “没有万一。”沈砚截断了他的话头,下巴朝门楣上那块匾扬了扬,“挂了这块牌子,就得信这个国家。你要是舍不得这点银子,这块匾你也保不住” 赵德柱打了个激灵,看着沈砚那双沉静的眸子,心里那点小九九瞬间散了。跟着沈爷走,没错过。 …… 第二天。 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发行人民币的通告,大街小巷贴满了兑换比率的告示。临时设立的中国人民银行兑换点前排了不少人。 沈砚带着赵德柱站在队伍中间,赵德柱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沉甸甸的布袋。 几个穿着旧棉袄、眼神贼溜溜的倒爷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爷们儿,手里的袁大头出不出?高价收!比银行划算!”一个倒爷凑到赵德柱身边,压低声音,“那纸票子以后能不能买面都两说,现大洋握在手里才踏实不是?” 赵德柱斜了他一眼。要是搁以前,他准得犹豫。但此刻,他想起了沈砚的话,想起了门口那块牌子。 他大胯狠狠一顶,把那倒爷挤到了一边。 “去去去!少跟这儿扯淡!老子是拥军模范户!咱跟国家一条心,哪怕换回来是纸片子,爷也认!” 倒爷啐了一口,灰溜溜地钻进人群不见了。 终于轮到了他们。柜台后的工作人员动作麻利,清点银元,核算金额,填单盖章。 片刻后,一叠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新钞票递了出来。沈砚接过钱,指腹轻轻摩挲过票面。纸张挺括,纹路清晰,那是未来几十年中国最坚挺的信用背书。 “换完了。”沈砚将钱收好,“回店,改价目表。以后福源祥,只收人民币。” 回到铺子,一张红纸黑字的告示贴了出去。 【本店即日起仅接受人民币交易,拥军饼:新币两角一块】 告示一出,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却没人敢上前掏钱。大家兜里刚换的新票子,谁也不知道这购买力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正僵持着,一名巡逻的战士大步走了过来。他从口袋掏出一张崭新的纸币,拍在柜台上:“给我拿五块拥军饼!” 杨文学手脚麻利地包好饼,又找回几张分币。战士敬了个礼,转身离开。 这一幕像是一颗定心丸。 “哎哟,两角钱真能买一块?”一个刚换了钱的大爷凑上前,试探着递出一张票子,“给我也来两块!我也尝尝这新钱好不好使!” “好嘞!您拿好!” 随着第一笔生意做成,原本观望的人群瞬间涌动起来。 沈砚合上钱匣子,听着里头新票子落底的脆响,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这北平城的天,算是彻底亮透了。 第42章 贾家的如意算盘碎一地 日头偏西,前门大街那股子喧腾劲儿落了点。 沈砚两手抄在袖筒里,领着杨文学不紧不慢地往南锣鼓巷溜达。 刚到九十五号院门口,就瞧见阎埠贵拎着个空喷壶,正对着那几盆干枯的花架子装模作样。 那副眼镜片后面的眼珠子滴溜溜乱转,一瞧见沈砚的身影,手里的动作立马停了。 “哟,沈师傅,文学,回来了?” 阎埠贵把喷壶往脚边一搁,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架,压着嗓子凑过来。 “听说外头开始发新钱了?你们福源祥今儿个真把那亮锃锃的大洋全交上去了?” 这一嗓子虽然刻意压着,但还是钻进了有心人的耳朵。东厢房的门帘一挑,易中海端着茶缸子走了出来,后院的许富贵也探出了头。 贾家那扇门更是“吱呀”一声大开,贾张氏那肥硕的身躯挤了出来,显然,大伙都在等着这第一手的信儿。 沈砚站在自家红漆大门前,掏出钥匙,笑了:“阎老师消息够灵通的,换了。” 阎埠贵倒吸一口凉气又往前凑了半步,神神秘秘地小声念叨起来。 “真换了?全换了?我说沈师傅,你这胆子也忒大了。那袁大头可是实打实的硬通货,这新票子刚发,你就敢把家底儿都投进去?万一……” 话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懂。 周围几个围过来的街坊也是一脸看败家子的表情,这年头,老百姓被那乱七八糟的票子坑怕了,只认金银。 贾张氏撇着大嘴,一脸看傻子的表情,“以前那金圆券还是纸呢,最后咋样?擦屁股都嫌硬!我看啊,你这就是把真金白银往水里扔,你得赔死!” 杨文学听得火大,刚要张嘴怼回去,就被沈砚抬手按住了肩膀。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崭新的五元面额人民币。 票面精美,油墨味儿似乎还没散去,图案上的纹理清晰可见。 “各位街坊都在,我也多句嘴。” 沈砚目光扫过众人,“以前那是有人想刮咱们的油水,现在这世道翻篇了,现在是人民当家作主了,这是咱们老百姓自己的钱。这钱,叫人民币。” “如今刚发行,兑换比例最划算。但这政策的事儿,讲究个时效。过了这村没这店,以后旧币还能不能用,谁也给不了保票。这就跟做买卖一样,赶早不赶晚。” 易中海皱着眉头走近两步,看着那张票子,语气倒是客气,只是透着股怀疑:“沈师傅,老易我托个大。不管是啥币,能买东西才是真格的。你这换这么早,要是贬了,那福源祥不就伤了元气?” “就是就是!”刘海中也插话道,“沈师傅,你这有点冒进了。咱们还得观望观望。” 沈砚也不恼,只把那张新钱折好放回口袋,“就在刚才,前门大街的供销社已经挂了牌,只收人民币。我们福源祥,也只收人民币。而且现在去银行,随到随换,不扣一分钱。” 说到这,沈砚声音稍微沉了沉,带了点严肃。 “但我得提醒大伙一句。这新政府那是雷厉风行。这人民币既然推出来了,那就是要立规矩。以后要是出了政策,严禁私下流通银元,那这手里的袁大头,除了埋地底下发霉,那是花都花不出去。” 阎埠贵心里咯噔一下。 他在学校里教书,也听到点风声,说是以后禁止金银流通,只能用人民币。 要是真禁了,那银元除了打首饰,还有啥用? “沈师傅,您这消息……准?”阎埠贵试探着问。 “您看那拥军模范的牌匾是不是挂在福源祥门口?” 沈砚没正面回答,反问了一句。 这一句,比什么保证都管用。那是区里王主任亲自送去的牌匾,这沈砚现在可是跟公家走得最近的人。 阎埠贵不说话了,眼珠子定定地看着沈砚的口袋。易中海也沉默了,捧着茶缸子的手紧了紧。 唯独贾张氏还在那骂骂咧咧:“骗鬼呢!我儿子说了,现在黑市上大洋是一天一个价儿!正往上涨呢!手里攥着沉甸甸的银元,那才叫底气。换这几张纸?呸!想忽悠我们贾家,没门!” 说完扭着肥硕的身子回了95号院。 沈砚也不多费口舌,手中的钥匙插进锁眼,“咔哒”一声拧开。 “信不信由您。反正这第一批兑换的人少,不用排大队。等过两天大伙都反应过味儿来,那银行门口怕是得挤破头。” 说完,沈砚冲着易中海和阎埠贵点了点头:“老易,阎老师,你们聊着,忙活一天了,我回屋歇会儿。” 说完,沈砚推门进屋,杨文学也回了95号院。 接下来的两天,风向变得邪乎。 政府的大喇叭天天喊,严厉打击黑市投机倒把。鸽子市一夜之间被端了好几个,抓了一批倒爷。紧接着,银行传出消息,第一阶段的兑换优惠马上截止。 这天傍晚,沈砚刚进胡同,就看见95号院门口乱成了一锅粥。 “老天爷啊!我不活了啊!”贾张氏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旁边,贾东旭衣裳扣子都被扯掉了两颗,灰头土脸地站在那,整个人像丢了魂。他哆哆嗦嗦地指着外头:“妈……没了,全没了!刚到鸽子市,想再收两块大洋,结果纠察队就冲出来了!钱都被没收了,要不是跑得快,人都要被扣下写检讨!” 更要命的是广播里刚播的,兑换比例调整了。剩下的那点家底再去换,瞬间缩水了一半。 “快!趁着银行还没关门,赶紧去换!”“阎老师,您等等我,我也去!” 院里的邻居们这下全反应过来了,一个个揣着家底,争先恐后地往银行跑,生怕晚一秒就成了贾家那样的冤大头。 沈砚站在自家院门口,看着这帮人疯了似的背影,又听着贾家那哭爹喊娘的动静,摇了摇头。 杨文学看着这阵仗,咋舌道:“师父,这帮人之前还笑话咱们,现在全急了。” 沈砚拧开自家大门的锁,神色从容:“这世道,贪心和清醒之间,差的往往就是这一步。关门,咱们吃饭。” 第43章 撞破私情,何大清想跑路 自从福源祥挂上了“拥军模范”的金字招牌,又带头收了人民币,这生意就像是开了闸的洪水,拦都拦不住。赵德柱每天数钱数到手抽筋,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沈砚倒是落了个清闲,后厨有老师傅盯着,一般的活计根本用不着他伸手。他只需每天早晚去调个馅料,定个味儿,剩下的时间便在前堂喝茶,或是去街面上溜达,看看这四九城的新气象。 这会儿日头正好,沈砚端着茶碗倚在门框上,眼神略过排长队的顾客,落在了胡同口老槐树的阴影里。 那儿站着个女人。 三十出头,那一身白底碎花棉袄虽然洗得发白,却熨帖地裹在身上,显出几分丰韵。手里攥着块蓝手帕,时不时拿眼角瞟着路口,那模样看着低眉顺眼,可偶尔抬眼间流露出的精明,却怎么也藏不住。她半个身子缩在树后,像是在躲着生人,又像是在等着猎物。 没多大一会儿,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南锣鼓巷的方向匆匆跑了出来。 是何大清。 这位平日里大大咧咧、在那轧钢厂食堂里吆五喝六的主儿,今儿个却跟个毛头小子似的局促。他手里提着个网兜,里头装着两个铝饭盒,还有一包用油纸裹着的点心——看那包装,正是福源祥的萨其马。 何大清跑到女人面前,跟做贼似的左右张望了一圈。 两人凑在一块儿,女人伸手帮何大清理了理衣领,动作熟稔。何大清那张老脸肉眼可见地涨红了,腰杆子都软了几分。 “那网兜里装的是你们店的萨其马吧?老何这回可是下了血本。”阎埠贵不知什么时候凑了上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里透着股看热闹的兴奋劲儿,“那女的我见过两回,听说是保定那边的。沈师傅,你说这老何是不是要枯木逢春了?这是要给傻柱和雨水找个后妈啊。” 沈砚抿了口茶,没接茬。他看着何大清把一叠新票子塞进女人手里,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哪是找后妈,这是要“拉帮套”。按照原本的轨迹,这何大清不出半个月,就得跟着这白寡妇跑去保定,把俩孩子扔在这四合院里自生自灭。 女人走了,何大清在原地愣了好半天,才耷拉着脑袋往回走。 路过福源祥门口时,何大清也没像往常那样进来打招呼,而是低着头想溜过去。 “老何。” 沈砚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何大清身子一僵,停下脚步,抬头时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哟,沈师傅,忙着呢?” “进来喝口水,刚泡的高碎。”沈砚侧身让出一条道。 何大清犹豫了两秒,看了眼空荡荡的胡同口,最终还是迈过了门槛。 赵德柱极有眼力见儿,见沈砚招待朋友,立马给倒了碗高碎,然后借口去后厨盘货,把前堂留给了两人。何大清捧着茶碗,眼睛盯着漂浮的茶叶梗,一言不发。 “刚才那萨其马,是给那个保定女人带的?””沈砚没绕弯子,直接点破。 何大清刚端起碗的手猛地一僵,滚烫的茶水泼出来几滴,烫得他在裤腿上蹭了好几下。“您……您瞧见了?” “前门大街就这么宽,想看不见都难。”沈砚拉过一张凳子,坐在何大清对面,“怎么着?这是打算好了?” 何大清沉默了。他从兜里摸出一包压扁了的“大前门”,手哆嗦着点了好几次火才点着。烟雾喷出来,遮住了他闪烁的眼神。 “沈师傅,咱爷们儿不说虚的。”何大清狠狠吸了一口,声音沙哑,“我是真动了心思。这么多年,我又当爹又当妈,心里苦啊。那白氏……她懂我,我想有个家。” “那是好事。”沈砚语气平淡,“想过好日子,那是人之常情,没人能说个不字。” 何大清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身子前倾:“是吧!你也觉得能成?可……可这院里那帮老娘们儿,尤其是贾张氏,嘴太碎。我怕……” “你怕的不是贾张氏。”沈砚打断了他。 沈砚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直视何大清,“你怕的是柱子和雨水。” 何大清夹烟的手指一哆嗦,长长的烟灰落在裤子上,烫出一个小黑点。他手忙脚乱地拍打着,却怎么也拍不掉脸上的狼狈。 “她叫我去保定。”何大清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边工作联系好了,也是食堂大厨。就是……孩子带不过去。” “带不过去?”沈砚轻笑一声,“是不想带,还是不能带?” 何大清没吭声,只是把烟蒂狠狠按灭在鞋底,力道大得像是要踩碎什么东西。 “柱子十六了,那是半大小子吃死老子,进了后厨能顶半个劳力,她或许不嫌弃。可雨水才几岁?带过去就是个拖油瓶。” 这几句话落地,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何大清低着头,那双粗糙的大手死死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泛白。 “我没不管!我怎么不管了?”何大清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又心虚地压了下去。“我会寄钱!每个月十五块!这数儿在四九城也不少了!傻柱那小子我也安排进厂了,手艺也教了,饿不死他!” 他喘着粗气,眼底泛起红血丝,像是在说服沈砚,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沈爷,我也是个大老爷们,我就想过几天有人给洗衣服做饭、知冷知热的日子,我有错吗?啊?我有错吗?” 店里静得只剩墙上的挂钟发出“咔哒、咔哒”的走针声。 沈砚看着眼前这个陷入情感和责任拉扯中的男人。在这个年代,鳏夫想找个伴儿难,带着两个孩子的鳏夫更难。白寡妇对他来说,是温柔乡,也是逃避现实的避风港。 但这避风港的门票,可是要拿亲骨肉去换的。 “老何,今晚有空吗?”沈砚突然转了话题。 何大清一愣,脸上的肌肉还在抽搐,显然没跟上这节奏:“啊?有……有空。” “晚上带着酒,来我这儿。”沈砚站起身,拍了拍衣摆,“有些话,清醒的时候听不进去,喝多了,也许能听明白。” 说完,沈砚转身去了后厨,留下何大清一个人坐在那儿,看着门外的车水马龙,半天没动弹。 第44章 绝户!一语道破何大清凄惨晚年 入夜,福源祥早早打烊上了板。后堂里,煤油灯的芯子在玻璃罩里跳了两下,散发着昏黄的光亮。桌上摆着一碟油炸花生米,一盘切好的猪头肉,还有一盘刚出炉的热乎萨其马。 厚重的棉门帘被人一把掀开,寒气裹着一道人影钻了进来。何大清手里拎着瓶二锅头,缩着脖子,一脸灰败地进了屋。 “来了。”沈砚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两个粗瓷大碗。 “来了。”何大清把酒瓶往桌上一墩,震得那盘花生米散落几颗。他也没客气,一屁股坐下,拔开瓶塞就倒满两碗,酒液溅出来也不管,“沈师傅,今儿个哥哥心里头堵得慌,借你的地儿,浇浇愁。” 沈砚没言语,只是把那盘猪头肉往中间推了推。 何大清端起碗,脖子一仰,一口闷下去,辣得他直吸溜气,脸上的五官都皱成了一团,哈出一口带着浓重酒气的白雾:“哈——!真他娘的痛快!” 几杯酒下肚,何大清那张原本紧绷的脸开始泛红,话匣子也就打开了。 “沈老弟,你岁数小,有些苦你尝不出来。”何大清筷子头指指点点,敲得碗沿叮当响,夹起一片肥肉塞进嘴里,嚼得吧唧响,“一到晚上,屋里冷锅冷灶,连口热乎水都没有,心里头就跟长了草似的,慌!傻柱那混小子就是个棒槌,就知道傻吃闷睡,他懂个屁!雨水还小,整天就知道哭。我有时候看着这俩孩子,我就想……要是没他们,我是不是早就逍遥快活去了?” 沈砚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夹起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慢慢嚼着。 “是挺好。”等何大清发泄够了,沈砚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去了保定,现成的爹当着,白捡两个大儿子,多省心。” 何大清一愣,似乎没听出沈砚话里的刺儿,咧嘴傻笑:“是吧?你也觉得哥哥这步走得对吧?白氏那个女人,温柔,贤惠,还会疼人……” “对,太对了。”沈砚提起酒瓶,把最后一点酒沥干,倒进何大清碗里,“不过老何,咱爷们儿今儿把窗户纸捅破了说。你去了保定,前十年肯定舒坦。你这一手谭家菜的绝活,能挣钱,能养家,那白寡妇肯定把你当祖宗供着。” 沈砚顿了顿,给自己点了根烟,隔着腾起的烟雾盯着何大清:“可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 何大清端酒的手顿在半空,眉头拧成了疙瘩:“沈老弟,你这就没劲了。十年后怎么了?我有手艺!那两个孩子现在一口一个爹叫得亲着呢!人心换人心,我养他们小,他们还能不养我老?” “叫你爹?”沈砚弹了弹烟灰,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是叫你的钱‘爹’,不是叫你。” “你放屁!”何大清急了,把酒碗重重往桌上一磕,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白氏不是那种人!她是真想跟我过日子!她那两个儿子也老实……” “老实?”沈砚轻笑一声,那笑声听在何大清耳朵里格外刺耳,“老何,你在四九城混了半辈子,这点道理都不懂?亲生的还得防着三分,更何况不是亲生的?你现在能颠勺,能往家里拿钱,你是顶梁柱。等你老了,颠不动勺了,躺在床上拉撒都得人伺候的时候……” 沈砚身子微微前倾,盯着何大清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你是觉得那两个外姓儿子会给你端屎端尿?还是觉得白寡妇能为了你这个吃白饭的老东西,跟她亲儿子翻脸?” 何大清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他猛地端起酒碗灌了一口,酒洒在衣襟上,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我有钱……我攒着钱呢……只要有钱,他们就不敢……” “钱?”沈砚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那点棺材本,一场大病就给你掏空了。就算你有钱,到时候你瘫在床上动弹不得,那钱在谁手里?还能由得了你?” 这一连串的追问,像是一记记重锤,砸得何大清脑瓜子嗡嗡作响。他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得铁青,眼神开始飘忽,根本不敢跟沈砚对视。 “到时候,你想回四九城?”沈砚语速极快,“柱子那脾气你知道,那是顺毛驴。你今儿个要是为了个女人把他和雨水扔了,这仇就在他心里扎了根。等你老得只剩一口气想回来求收留,你信不信他能直接把你扔大门外头,看着你冻死?” 何大清哆嗦着从兜里掏烟,火柴划了好几根都断了,最后还是沈砚划着一根,递到了他面前。 何大清猛吸一口,烟雾呛进肺管子,咳得脸红脖子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在挣扎,那个美好的梦正在一点点碎裂。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沈砚把手里的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只吐出两个字。 “绝户。” 这两个字一出,何大清整个人猛地一颤,夹烟的手指剧烈颤抖,烟灰扑簌簌落在裤子上。 “你是打算死了以后埋哪儿?”沈砚语气平淡,“那是白家的祖坟,埋的是白寡妇的前男人。你算什么?那边不可能让你入土。这边呢?柱子要是恨透了你,连个摔盆的人都没有。老何,你这是奔着孤魂野鬼的路上去的。” 灯芯爆了个花,屋里静得只听见何大清粗重的喘息声。 这年头的人,哪怕再混蛋,最怕的也是这两个字——绝户。怕死了没人摔盆,怕老了没人送终,怕成了那无依无靠的游魂。 过了许久,直到那根烟烧到了手指头,何大清才猛地一激灵,把烟头狠狠扔在地上,用脚底板使劲碾了碾。 “妈的!” 他骂了一句,声音嘶哑,何大清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那一身的颓废劲儿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狼狈的清醒。 “沈老弟……这酒,真他娘的辣。” 何大清没再废话,也没再提什么保定,转身一把拉开了门栓。外头那股子冷风裹着雪沫子猛地灌进来,吹得煤油灯忽明忽暗。 何大清顶着风迈出门槛,脚底下的步子踩得极重,咯吱咯吱地响。他没往胡同口看一眼,而是低着头,直奔着南锣鼓巷那片灰蒙蒙的房顶去了。 第45章 (祝大家新年快乐) 何大清那略显佝偻的背影很快便融进了夜色里,沈砚直到看不见人影才收回目光。 话已至此,能不能听进去,全看这老小子的造化。何大清是被“绝户”两个字吓住了,这一吓,希望能保住傻柱兄妹俩几年的安生日子。 …… 赵德柱哼着小曲儿,将最后一块写着“今日售罄”的水牌往门口一挂。看着外头没买着饼、正跺脚骂娘的顾客,他不但不恼,反而把腰杆挺得更直了,脸上那股子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 刚要转身回屋,迎面走来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人。这人头戴瓜皮帽,手里提着两个精致的油纸包。他在台阶下站定,目光在福源祥那块“拥军模范”的金字招牌上停留了许久,那目光复杂得很,既有羡慕,又透着股子不甘心。 “那是……稻香村的钱掌柜?”赵德柱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 这位爷平日里眼高于顶,和福源祥也是明争暗斗没停过,又是偷师,又是断粮道的,今儿个怎么孤身一人来了? “赵老弟,生意兴隆啊。”钱文礼拱了拱手,“沈师傅在吗?我这有点小事,想找沈师傅叙叙旧。” 赵德柱心里犯嘀咕。这姓钱的今儿个提着礼物上门,那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在后堂呢,您请进。” 赵德柱掀开蓝布棉帘子,冲里面喊了一嗓子:“沈爷,稻香村钱掌柜来了!” 后堂内,沈砚正坐在八仙桌旁看报纸,听见动静,随手将报纸往桌上一扣。 “钱掌柜,稀客。”沈砚没起身,只是抬手示意对面的椅子,“坐。” 钱文礼也不恼,笑呵呵地把手里的油纸包放在桌上:“沈师傅,前些日子听说贵号得了政府的嘉奖,一直没腾出空来道喜。这点薄礼,不成敬意。” 沈砚扫了一眼那油纸包。是稻香村的招牌,牛舌饼和枣泥方酥。 “钱掌柜客气了。”沈砚提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推过去,“无事不登三宝殿,您这是有指教?” 钱掌柜没动那杯茶,双手在大衣膝盖处搓了搓。 “沈师傅,我也就不绕弯子了。”钱掌柜叹了口气,那一身端着的架子瞬间塌了不少,“这一关,我稻香村怕是难过了。” 沈砚坐在他对面,神色平静:“钱掌柜家大业大,又是百年老号,何出此言?” “您就别寒碜我了。”钱掌柜苦笑一声,压低了声音,“解放前那一阵,我看局势乱,想着这粮食肯定得涨,就……就屯了一批面粉和素油。” 沈砚挑了挑眉。 这事儿他知道。那时候不少商户都在赌,赌金圆券变废纸,赌物价飞涨。 “谁成想,这新政府手段这么硬!”钱掌柜一拍大腿,悔得肠子都青了,“物价硬是给按住了,人民币一发,那些倒爷全跑了。我现在库里的货堆积如山,资金链全断了。再不想辙,那几百号伙计的工钱都发不出来。” 他说着,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里带着几分恳求:“沈师傅,我看你们这拥军饼火得不行,供不应求。我寻思着,咱们两家能不能……搭个伙?” 赵德柱在旁边听得直撇嘴。这时候想起搭伙了?早干嘛去了? “怎么个搭法?”沈砚不置可否。 “是这么个事儿。”钱文礼搓了搓手,脸上挤出一丝讨好的笑,“我看咱福源祥这拥军饼卖得实在太好,门口那队排得都快堵了路。我就琢磨着,您这店面毕竟小了点,后厨人手也紧巴。我那稻香村,地方大,柜台多,位置也在风口上……” 他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沈砚的脸色。 沈砚面无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钱文礼硬着头皮继续道:“我想着,咱们能不能合作一把?“我出铺面,出人手,出原料!挂咱们两家的牌子,利润五五分!沈师傅,我那可是全北平最好的地段,只要你点头,咱们联手,这四九城的点心行,就是咱们说了算!” 这算盘打得精。 说是合并,其实就是想借福源祥这块“拥军模范”的招牌,把他那堆积压的高价原料给消化了,顺便还能蹭一波政治红利,把他那“投机倒把”的帽子给摘了。 赵德柱刚想张嘴骂人,沈砚抬手止住了他。 “想合作,可以。” 钱文礼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一丝希冀的光。 “但不是您说的那种合作。”沈砚手指蘸着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我不卖货给您,我也不会让福源祥的饼贴上稻香村的标。” “那……那您的意思是?” “联营。” “联营?”钱文礼愣住了,嘴里反复咂摸着这个新鲜词儿,满脸的茫然。这年头的买卖人,讲究的是独门独户,同行是冤家,哪听说过什么联营? “简单说,就是咱们两家搭伙过日子,但不动各自的家底。”沈砚手指在桌面上那个水圈旁边,又画了一个圈,然后将两个圈连在了一起,“福源祥出技术,出产品,出‘拥军模范’这块金字招牌。您稻香村出场地,出柜台,出销售渠道。” 钱文礼皱着眉头,似乎在消化这里面的门道:“那这饼……算谁的?” “算福源祥的。”沈砚没给他留话口,“在您稻香村的店里,得专门腾出一个柜台,挂上‘福源祥联营专柜’的牌子。卖出去的每一块饼,包装纸上都得印着福源祥的大号,底下可以加一行小字——稻香村特约销售。” “这……”钱文礼脸色有些难看。这不是明摆着让稻香村给福源祥抬轿子吗?他稻香村百年的基业,如今要沦落到给一个小字辈当分销商? “钱掌柜,您先别急着摇头。”沈砚端起茶碗,吹了吹漂在面上的茶叶沫子,“您那铺子里,现在怕是伙计比客人还多吧?一天下来,能有几个掏钱的主儿?” 钱文礼不吭声了。昨天一整天,除了两个进去避风的乞丐,连只苍蝇都没飞进去过。 老百姓都精着呢。谁不知道福源祥的东西物美价廉还拥军?稻香村那些死贵死贵还没人情味的点心,基本没人问津了。 “挂了福源祥的牌子,冲着这拥军饼来的人,进了您的店,买了饼,是不是顺手也能看看您店里其他的货?”沈砚身子往后一靠,“您那库存里也不是全是烂货,总有些能卖的吧?只要人流量起来了,您那些陈货哪怕打折处理,也能回笼资金,总比烂在库房里强。” 这一句话,直接戳中了钱文礼的死穴。他现在的困局就是没人气。只要有人进店,一切都好说。 “那……这利润怎么分?”钱文礼咬了咬牙,终于松了口。面子值几个钱?这年头,活下去才是硬道理。 “三七。”沈砚伸出三根手指。 钱文礼眼睛一亮:“我七?” 沈砚笑了:“钱掌柜,您想什么呢?是我七,您三。” “什么?!”钱文礼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带倒了身后的椅子,“沈砚!你这也太黑了!场地是我的,人工是我的,水电还要我出,你就给我三成?这跟抢有什么区别?” 赵德柱在一旁听得也是心惊肉跳。沈爷这也太狠了,人家稻香村好歹是行业老大,这条件提得简直是在打人家的脸。 沈砚却稳坐钓鱼台。 “钱掌柜,您坐下。” “我不坐!这生意没法谈!”钱文礼气得胸口起伏,抓起桌上的帽子就要走。 “出了这个门,您那稻香村还能撑几天?” 第46章 拒绝暴利!等国家的铁饭碗 沈砚那句轻飘飘的话,却像钉子一样,把钱文礼钉在了原地。 钱文礼那只刚迈出去的脚僵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 “供应商的贷款该结了吧?”沈砚继续补刀,“还有那几个老师傅的工钱,听说都拖欠两个月了?要是再不发钱,怕是人家都要跳槽来我这福源祥了。” 钱文礼身形一僵。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沈砚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这哪里是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这分明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狐狸! “三成……”钱文礼声音沙哑,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真的不能再商量了?” “三成是纯利。”沈砚站起身,走到钱文礼面前,甚至伸手帮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衣领,“钱掌柜,您得想明白。这三成,是白捡的。您不用操心原料,不用管生产,只要腾个地儿就能收钱。更重要的是,福源祥给您带来的人气,那是无价的。” “只要您那店里重新热闹起来,供应商那边自然会宽限您几天。您的难关自然就过了。 钱文礼盯着沈砚看了许久,最终长叹一声,肩膀一塌,精气神全泄了。 “沈师傅……不,沈老板。”钱文礼苦笑一声,拱手作揖,这一回,腰弯到了底,“后生可畏。我钱某人,认栽。” “老赵,拟合同。”沈砚转头吩咐道。 赵德柱早就看傻了眼,听到这话才如梦初醒,赶紧手忙脚乱地去找纸笔。 半个小时后。 钱文礼在两份红纸黑字的合同上按下了手印。 他看着那个鲜红的指印,心里五味杂陈。 曾几何时,他还在想着怎么挤垮福源祥。可如今,却是靠着福源祥的一纸合同,才能保住稻香村。 “合作愉快。”沈砚伸出手。 钱文礼握住那只修长有力的手,掌心全是冷汗:“合作愉快。” 送走了钱文礼,赵德柱捧着那份合同,手都在哆嗦。 “沈爷……咱们这是把稻香村给收编了?” 赵德柱到现在都有点不敢相信。那可是稻香村啊!四九城响当当的金字招牌,如今竟然要给他们福源祥腾柜台? “这不叫收编,这叫资源整合。”沈砚将合同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老赵,眼光放长远点。稻香村,不过是个开始。” 赵德柱咽了口唾沫,看沈砚的眼神,充满了震惊。 ………. 天刚蒙蒙亮,早起的街坊们就发现,那沉寂许久的稻香村门口,不知何时变了样。 一条红底黄字的横幅,高高的挂在了门楣上最显眼的地方。 【热烈庆祝福源祥拥军饼进驻稻香村】 横幅底下,原本摆着各式昂贵细点的玻璃柜台被清空了一个,最显眼的位置上,整整齐齐码放着刚出炉的拥军饼。 柜台上方,竖着一块崭新的木牌:【福源祥联营专柜】。 这一幕,把过路的街坊邻居都看愣了。 “哎哟,新鲜事!稻香村怎么卖上福源祥的饼了?” “真的假的?这两家不是死对头吗?” “什么死对头?你看那牌子,联营!这叫强强联手!” 瑞芳斋的李师傅站在街对面,手里的烟袋锅子都忘了抽,眼珠子瞪得溜圆:“这……这钱文礼脑子进水了?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不管同行们怎么嚼舌根,稻香村门口那原本门可罗雀的局面,确实在一夜之间彻底变了。 原本只在福源祥门口排队的长龙,硬生生分流了一半到了稻香村。 钱文礼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一张张递进来的新人民币,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虽然卖饼的大头要给沈砚,但这些人买了饼,看着旁边稻香村自产的山楂锅盔和萨其马,顺手也会捎带两斤。 这一上午的流水,竟然顶得上过去半个月的总和! “哎哟,钱掌柜,还是您脑子活泛!”一个老主顾提着两包拥军饼,又指了指旁边的牛舌饼,“再给我来二斤那个,既然来了,就都在您这儿买了,省得我再跑一趟。” “得嘞!您稍等,这就给您包上!”钱文礼笑得合不拢嘴,之前的屈辱感早就抛到了后脑勺。 只要有钱赚,面子算个屁? 与此同时,福源祥后厨。 沈砚正指挥着几个新招来的学徒和面。随着稻香村这个口子一开,光靠原来的几个人手,确实有些捉襟见肘。 赵德柱满头大汗地冲进来,手里挥舞着一张单子:“沈爷!爆了!彻底爆了!稻香村那边刚来人传话,说上午送去的三百斤饼连渣都不剩了,让咱们赶紧补货!还有,东城的桂香村、西城的正明斋,也都派人来了,说是想谈谈那个什么……联营的事儿!” 赵德柱兴奋得满脸通红,那几个正在揉面的老师傅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一个个瞠目结舌地看着沈砚。 这才一天工夫啊! 整个四九城的点心行当,就要被这一块小小的拥军饼给一统江山了? 沈砚擦了擦手上的面粉,神色却出奇的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冷淡。 “全推了。” 赵德柱愣住了,以为自己听岔了:“啥?沈爷,那可是桂香村和正明斋啊!他们说了,条件随咱们开!这送上门的钱咱不赚?” 赵德柱愣了一下:“沈爷,送上门的钱咱不赚?” “不赚。”沈砚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慢条斯理地洗着手,“告诉他们,福源祥产能有限,只顾得过来一家稻香村。这联营的买卖,咱们到此为止。” “这……”赵德柱急得直跺脚,“沈爷,您这是图什么啊?咱们趁热打铁,把这四九城的点心铺子全拿下不好吗?” 沈砚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盯着窗外那面被风扯得笔直的红旗。 “老赵,这世道,钱是赚不完的,但风向是会变的。”沈砚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令人信服的笃定,“咱们现在的招牌是‘拥军模范’,这才是咱们的护身符。要是真把摊子铺得太大,垄断了整个四九城的点心行,那就成了‘大资本家’了。到时候,这‘模范’的牌子还能挂得稳吗?” 赵德柱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不太懂什么资本家不资本家的,但他听懂了“护身符”三个字。 “那……咱们就守着这一家店?” “守好这一亩三分地,把‘拥军’这块招牌擦亮了。”沈砚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以后,国家少不了给咱们一口铁饭碗吃。那才是真正的长久之计。” 赵德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虽然心疼那飞走的银子,但沈爷的话,从来没错过。 “得令!我这就去回了他们,就说咱们忙不过来!”赵德柱咬了咬牙,转身跑了出去。 沈砚看着赵德柱的背影,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方正的《人民日报》,目光落在头版关于“保障前线物资”的社论上,手指在那个加粗的标题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才是真正的大腿。 公私合营的大潮还没来,现在跳得越高,将来摔得越惨。不如老老实实的,等着国家来收编。 第47章 月薪五十,还不干活? 沈砚拎着网兜走出福源祥,里头装着两斤特意给团团留的槽子糕。 刚拐进南锣鼓巷,沈砚就瞧见95号院门口戳着两道人影,跟门神似的。 贾张氏穿着件打满补丁的黑棉袄,两只手揣在袖筒里,缩着脖子,一双小眼睛贼溜溜地往胡同口瞄。 旁边站着贾东旭。这小子今儿个特意收拾了一番,头发抹了水,身上那件中山装虽然旧了点,但扣子扣得严严实实,脚下的布鞋也刷得干干净净。只是那双眼睛,没个定性,一会看天,一会看地,脚尖还在地上百无聊赖地碾着土坷垃。 “妈!来了!沈砚回来了!”贾东旭眼尖,瞧见人影,赶紧用胳膊肘捅了捅贾张氏。 贾张氏浑身一激灵,堆起一脸媚谄,迈着小碎步迎了上来。 “哎哟,沈师傅!您可算回来了,大妈都等您半天了!” 贾张氏这一嗓子,都能腻死人,听得沈砚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老话讲,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贾大妈,这大风口的,有事说事。”贾张氏也不觉得尴尬,扭着那水桶腰就凑了上来。 她那双手直接冲着沈砚手里的网兜伸过去,想摸摸那槽子糕,被沈砚手腕一翻,侧身避开了。 “别动手动脚的。” “嘿,你看这孩子,还跟大妈见外。”贾张氏干笑两声,清了清嗓子,身子却有意无意地堵住了进门的路。 “沈师傅,我家东旭今年十八了,那脑瓜子灵光得很!本来厂里让他接班,可我觉得吧,那是埋没人才!那种粗笨活儿哪配得上我们东旭?他这身子骨金贵,又是读过书的,我就寻思着,得找个体面的地儿才能施展才华。” 贾东旭在一旁挺了挺胸脯,一副“我很优秀”的样子,可眼神飘忽,根本不敢跟沈砚对视。 沈砚单手插兜,静静地看着这对母子演戏,神色淡然:“所以呢?” “所以啊,大妈就琢磨着,您那福源祥现在可是咱们四九城的金字招牌,连稻香村都得敬您三分。”贾张氏也不装了,眼珠子一转,“您看,能不能在店里给东旭安排个差事?也不用太累,让他管管账,或者盯着那帮伙计干活就行。工资嘛,咱们是邻居,您看着给,一个月怎么也得有个三十五十的吧?” 沈砚差点气乐了。 管账?监工? 这哪是求职,这是想去当祖宗。 这贾东旭,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扁担倒了不知道是个“一”字,还想管账? “贾大妈,福源祥的账房先生那都是算盘珠子拨了几十年的老手。”沈砚语气凉飕飕的,“至于盯人,那是赵德柱的活儿。您觉得东旭能把赵德柱顶了?” 贾张氏脸色一僵,笑容有些挂不住了:“那……那随便安排个别的也行啊!只要是坐办公室的,不干苦力就成。” “福源祥没有不干苦力的活。”沈砚瞥了贾东旭一眼,“后厨缺学徒,每天凌晨三点起,和面三百斤,劈柴挑水,三年出师,没有工钱只有饭补。东旭要是能吃这个苦,明天早上让他去找赵德柱报道。” 一听“凌晨三点”、“和面三百斤”,贾东旭的脸一下子就绿了。 他往后缩了缩,拽着贾张氏的衣角小声嘀咕:“妈……我不去。那面粉灰尘大,呛嗓子,我受不了那个罪。” 贾张氏一听宝贝儿子不愿意,那张脸翻得比书还快。 她横身挡在沈砚身前,双手叉腰,刚才那股热乎劲儿也没了,眉毛一竖,唾沫星子都要喷出来。 “沈砚!你这是什么话?存心寒碜我们孤儿寡母是吧?”贾张氏脸上的笑瞬间垮了,嗓门陡然拔高,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让你给邻居帮个忙,你推三阻四的!还要去扛活?我看你就是不想帮!你有钱了不起啊?哪怕是从手指缝里漏一点,都够我们娘俩吃喝不愁的。大家都是邻居,你看着我们受穷心里舒坦是吧?你这心怎么这么黑啊!” 这一嗓子,把院里的邻居都给惊动了。 阎埠贵披着大衣,手里端着茶缸子,探头探脑地出来看热闹。刘海中背着手,挺着将军肚,一脸严肃地站在台阶上。就连刚下班回来的许富贵,也靠在门框上,嗑着瓜子看戏。 “大家伙儿都来评评理啊!”贾张氏见人多了,更来劲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就开始嚎,“这沈砚,黑了心肝啊!赚了那么多钱,连邻居这点小忙都不帮!这是要把我们娘俩往绝路上逼啊!老贾啊,你睁开眼看看吧,这院里出了个陈世美啊!” 沈砚冷眼看着地上的泼妇。拿大帽子压我?这招对易中海或许管用,对他? 沈砚刚要开口,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暴喝。 “嚎什么丧!老贾死了多少年了,你天天把他挂嘴边,也不怕半夜真把他招回来带你走?” 众人循声望去。 何大清黑着脸,手里提着把还在滴水的菜刀,从前院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他身上的围裙还没摘,显然是正在做饭。 贾张氏被这一嗓子吼得一愣,哭声戛然而止。 “何大清!你个老绝户,你管什么闲事?”贾张氏反应过来,指着何大清就骂。 “我是绝户?” 何大清把眼一瞪,手腕子一抖,手里的菜刀带着水珠子,呼地一声飞了出去。 “噗”的一声闷响,刀刃狠狠扎进了旁边的老槐树干上,刀柄还在嗡嗡乱颤。 贾张氏吓得浑身一哆嗦,到了嘴边的骂声硬生生咽了回去,脸都白了。 “我何大清有儿有女,怎么就绝户了?倒是你,这么惯着你儿子,我看以后才是真绝户!” 何大清几步走到贾东旭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眼里满是鄙夷。 “还拿笔杆子的手?我看是拿筷子的手吧!十八九的大小伙子,整天游手好闲,连个酱油瓶倒了都不扶。还想去福源祥管账?你识数吗?知道什么是记账吗?” 贾东旭被喷得满脸通红,张着嘴“我”了半天,愣是一句话说不出来。 “还有你,张小花。”何大清转头指着地上的贾张氏,“别把你那套撒泼打滚的本事拿出来现眼。人家福源祥开店那是做买卖,不是开善堂!你儿子要是有本事,自个儿去考大学啊!赖着人家算怎么回事?想吃白食吃到人家店里去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德行!” 何大清这番话,那是连珠炮似的,根本不给贾张氏插嘴的机会。 自从上次被沈砚点醒了“绝户”的下场,何大清现在对沈砚那是相当感激的。再加上他本就看不惯贾张氏这好吃懒做的德行,这会儿骂起来那是格外顺口。 周围的邻居们听得直点头。 “就是,老何说得在理。” “哪有逼着人家给工作的道理?还非要轻省活,这不纯属想屁吃吗?” “东旭这孩子,确实是被惯坏了。” 街坊们的话风一转,全冲着贾家去了。 贾张氏坐在地上,看着周围指指点点的邻居,又看了看一脸凶相的何大清,最后把目光落在了一直没吭声的沈砚身上。 她知道,今儿这戏,演砸了。 “好……好你们这帮人,合起伙来欺负我们孤儿寡母!”贾张氏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拽着还在发愣的贾东旭,“走!回家!这破工作,求我们去我们都不去!” 说完,娘俩灰溜溜地钻进了中院。 何大清冲着贾家母子的背影啐了一口:“呸!什么东西!” 沈砚走到树旁,看了一眼那把还在颤动的菜刀,转头看向何大清:“老何,刀法不错。” “那是,吃饭的家伙什儿。”何大清嘿嘿一笑,伸手拔出菜刀,在围裙上随意抹了两下,“这老虔婆就是欠收拾,我不出来,她能赖你一宿。” “谢了。” “嗨,跟我客气什么。”何大清把菜刀别在腰后,“对了,晚上做了道红烧肉,你是行家,一会过来尝尝咸淡?顺便喝两盅。” “成,一会过去。” 第48章 何雨水:爹,别扔下我! 院门被轻轻叩响,动静很小,透着股小心翼翼。 “谁?” “沈叔叔,是……雨水。” 声音细若蚊蝇,夹杂在呼啸的风里,差点没听真切。沈砚拉开门,七岁的何雨水穿着并不合身的大棉袄,像只受惊的小鹌鹑。她手里捧着个缺口的粗瓷碗,里头几块红烧肉正冒着热气。 小丫头脸冻得通红,还有泪痕印在上面,看着就让人心疼。 “沈叔叔……肉,爹让我送的。”何雨水吸了吸鼻子,努力把碗举高,细瘦的手腕有些发抖,“沈叔叔,那个阿姨要带爹走……我听见了,他们要去保定。能不能……能不能别让爹走?雨水听话,雨水以后不吃肉了,别让爹扔下我。” 沈砚看着还没灶台高的小丫头,目光落在她手里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红烧肉上。这碗肉送来了,说明何大清那颗想跑的心,至少被拽回来了一半。那天晚上那句“绝户”,算是扎到了这老小子的痛处。 沈砚蹲下身,看着小丫头的眼睛。 “进屋说。” 沈砚接过那个粗瓷碗,侧身让开门口。 何雨水犹豫了一下,才迈着小碎步跨过门槛。 屋里虽然刚刚生起炉子,但比外头那刺骨的寒风强多了。 沈砚把碗放在桌上,拉过一把椅子示意雨水坐下,自己则转身从暖水瓶里倒了杯热水,塞进小姑娘冰凉的手里。 “先暖暖手。” 何雨水捧着杯子,热气熏着她的脸,眼泪又忍不住往下掉。 “沈叔叔,我爹是不是不要我和我哥了?” 沈砚靠在桌边,看着这个在原剧中总是被忽视,最后却活得最通透的姑娘。 现在的她,还只是个怕被抛弃的孩子。 “你爹没说不要你们。”沈砚从兜里掏出一块糖,剥开糖纸,递到雨水嘴边,“吃糖。” 雨水愣了一下,下意识张嘴含住。 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小丫头紧绷的小脸稍微舒展了一些。 “可那个阿姨……那个白阿姨,她让我爹把家里的钱都带走。”雨水含着糖,说话有些含糊,但意思表达的却很清楚,“我都听见了。那天在胡同口,她跟我爹说,保定那边什么都要钱,还要给她的儿子交学费……那我和我哥怎么办?” 沈砚看着眼前这个干瘦的小丫头。这孩子才七岁,就能从只言片语里听出利害关系,比那个只会抡大勺的傻柱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你爹答应了?” “爹没说话。”雨水摇了摇头,满眼都是恐惧,“但他那天回来就开始收拾箱子了。就在床底下,藏着一个小布包,里面全是钱和票。今天我看见他把那个包又拿出来数了好几遍。” 沈砚伸手按了按她枯黄的头发,手感干涩粗糙。 “傻丫头,别自己吓自己,你爹那是在算账呢。”沈砚放柔了声音,“他在算,要是不去保定,省下的路费够不够给你扯几尺花布做新衣裳。他是你亲爹,还能真为了外人不管你?放心吧,叔叔跟你保证,你爹舍不得走。” 看着沈砚笃定的模样,雨水心里的石头这才落了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沈砚看着雨水那双充满希冀又夹杂着不安的眼睛,把那碗红烧肉往雨水面前推了推。 “趁热吃,吃完了就在这儿烤会儿火。叔叔去去就来。” 安顿好雨水,沈砚推门出去。 外头的风比刚才更硬了,沈砚紧了紧领口,径直走向中院的何家。 “老何,出来抽根烟?”沈砚从兜里掏出烟盒,抖出一根递过去,“屋里闷,透透气。” 两人走到廊下避风处。沈砚划着火柴,先给何大清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 “那碗肉,雨水给我送过去了。”沈砚吐出一口烟,语气平淡,像是在聊家常。 何大清夹着烟的手一抖,烟灰落在棉鞋上。他干笑两声:“啊……是,我想着那肉不错,让你尝尝。雨水呢?回屋睡觉了?” “在我那儿哭呢。” 沈砚侧过脸,借着烟头的火光看了何大清一眼:“哭得直抽抽,手里死攥着那碗肉,一口都不敢动。她问我,她爹是不是不要她了?是不是因为她贪吃,你才要把钱都拿去给白寡妇养儿子?” 何大清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这……这死丫头,瞎说什么呢!小孩子家家的……” “她是小孩子,可她不傻。”沈砚打断他,步步紧逼,“老何,七岁的孩子,大冬天捧着碗肉求我别让你走。她说她以后不吃肉了,只要爹不走。您听听,这话扎不扎耳朵?” 烟屁股烫到了手指,何大清手一抖,那截烟头掉进了雪地里,“嘶”了一声。他也没去踩灭,直接蹲在了廊柱下,两只手粗暴地搓着脸,把五官都挤变了形。 那天沈砚跟他分析利弊后,他其实已经不想走了。可白寡妇又给写了封信,又是哭诉又是许诺,把他迷得五迷三道。可今晚,听到雨水那句“以后不吃肉了”,听到亲闺女为了留住他去求外人,他那颗心都快碎了。 良久,何大清站起身,眼圈通红。 “我……我真特么不是个东西。”何大清抬手就给了自己一巴掌,下手极重,半边脸瞬间红了,“刚在屋里归置行李,瞅见雨水那露着棉絮的破被窝,我这心里头……我就不是个滋味!我其实也没想好,就是让那信又给勾得……昏了头了。” 他抬头看着沈砚,眼神里清醒了不少。 “上次你跟我说完,我心里就一直犯嘀咕。白氏说让我把钱都带着,我就觉着不对味儿。合着我何大清就是个拉帮套的?我闺女连双新棉鞋都没有,凭什么我去给别人的儿子交学费?” 何大清抬起头,目光越过中院的月亮门,死死盯着自家那黑洞洞的窗户。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我不走了。” 这四个字说出来,何大清整个人松垮了下来,但也踏实了。 “刚在屋里数钱,其实是在算账。我想着,要是真去了保定,这钱怕是再也带不回来了。现在想想,真特么悬!差点就成了你说的那个‘老绝户’,让人戳脊梁骨骂一辈子傻缺。” 沈砚看着眼前这个终于清醒过来的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何,想明白就好。傻柱虽然浑,但他有一身手艺;雨水虽然小,但贴心。守着这两个亲生的,比什么都强。那白寡妇要是真想跟您过日子,让她来四九城啊,凭什么非得让您抛家舍业去保定?这道理,您现在琢磨过味儿来了吧?” “琢磨过来了,彻底透了。”何大清抹了把脸,咬着后槽牙骂道,“那娘们儿就是图我的钱,图我的手艺!妈的,差点让她给坑了!明儿我就去信,让她滚蛋!老子不伺候了!” 说完,何大清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看向沈砚那个小院。 “沈老弟,雨水……还在你那儿?” “在呢,正吃肉呢。就是吓坏了。” “哎,哎……”何大清连应两声,声音有些哽咽,“我这就去接她。我得跟闺女说清楚,爹不走了,哪儿也不去了。明儿一早,我就带她去百货大楼,扯花布,做新衣裳!” 看着何大清急匆匆往自家跑的背影,沈砚站在原地,又点了一根烟。 风还在吹,但这四合院里的天,算是变了。何大清留下了,这院里的格局,以后怕是要热闹得多。至少,小雨水和傻柱的命运被彻底的改变了。 第49章 我看到你了,小耗子! 次日清晨,福源祥后厨。 后厨里白烟乱窜,那是几百斤面粉落缸时激起的灰。几个新来的学徒正围在案板前,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恨不得把眼睛贴在老师傅的手上。这年头,学到手里的本事才是根本,谁也不敢在这时候偷懒。 沈砚刚调完馅,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在柜台后面沏上一壶高碎。茶香刚飘出来,杨文学就凑了过来,手里拿着块抹布,顺势靠在柜台边,身子正好挡住了后厨那边的视线。 “师父。”杨文学压低了嗓子,“有个事儿,我琢磨了两天,觉得还是得跟您说一声。” 沈砚抬眼扫了他一下:“吞吞吐吐的,不像你。说吧,是不是后厨又有人偷吃嘴了?” “那哪能啊!这年头粮食金贵着呢,谁敢动。”杨文学往后厨方向努了努嘴,声音压得极低,“是新来的那个刘老实,不太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 “别的学徒恨不得长在案板边上学手艺,这人倒好,对白案上的活儿不闻不问,专挑苦力干。刚才赵师傅喊人搬面,别人都往后缩,就他,蹭一下就窜出去了,拦都拦不住。” 沈砚放下茶碗,透过半开的布帘,目光看向后厨通往库房的过道。 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汉子正扛着两袋面粉走出来。 那汉子看着三十出头,皮肤黝黑,一脸憨厚相,见谁都笑呵呵的。两袋面粉少说也有百来斤,压在他肩上,腰杆子都没晃,步子迈得极稳。 刘老实。 人如其名,看着确实老实。 但这世道,越是看着老实的人,肚子里弯弯绕往往越多。 “除了抢着干活,还有别的吗?”沈砚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 “有。”杨文学回忆了一下,“昨儿个进了一批白糖和素油,那是重活,别的学徒都躲,就他抢着干。我留意了一下,他搬东西的时候,眼珠子一个劲儿往库房锁头和窗户缝里瞟。” “还有,前天晚上打烊,大家都走了,他磨磨蹭蹭在最后,说是打扫卫生。我假装落了东西回去拿,看见他在库房门口转悠,手里还拿着个小本本,不知道在划拉什么。” “知道了。”沈砚划着火柴,吸了一口,“别惊动他,让他干。既然他喜欢搬东西,那库房里的杂活全派给他。” 杨文学一愣:“师父,这……万一他是那个……”他做了个“偷”的手势。 “偷?”沈砚轻笑一声,吐出一口烟圈,“咱们这儿除了面粉就是油,他能偷多少?偷出去卖给谁?真要是小偷小摸,反倒好办了。” 怕就怕,他图的不是财。 沈砚拍了拍杨文学的肩膀。 “文学,你做得不错。” “待会儿你去跟他说,库房那边缺个整理货架的,让他专门负责搬运和码货。钥匙别给他,每次开门你亲自去,但是……” 沈砚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凉意。 “故意留点空档,让他觉得有机会下手。” 杨文学眼睛一亮,嘿嘿一笑。 杨文学眼睛一亮,嘿嘿一笑:“师父,您这是要钓鱼啊?” “去吧,别打草惊蛇。” …… 中午饭点。 福源祥门口排队买饼的人少了些。 刘老实满头大汗地从后院出来,肩上扛着两袋五十斤重的面粉,把面粉往案板旁一卸,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冲着杨文学憨厚一笑。 “文学,还有啥活吗?” 那一脸的朴实,看着真像个卖力气的傻小子。 杨文学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行啊刘大哥,这把子力气,天生就是干库房的料。” “嘿嘿,咱农村人,没别的本事,就是有力气。”刘老实搓着手,视线却不自觉地往杨文学腰间的钥匙串上扫了一下。 “既然这样,以后这库房的活儿就归你了。” 杨文学站起身,故意把腰间的钥匙串解下来,顺手往桌上一拍。还没等手松开,他又猛地一拍脑门,抓起钥匙重新挂回了腰带上。 “对了,下午有一批特批的面粉要入库,那是给前线战士做饼用的,金贵着呢。你到时候在库房门口守着,等我来开门,别让猫狗钻进去了。” 听到“特批”、“战士”这几个字,正弯腰整理衣角的刘老实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他没急着抬头,而是借着整理衣服的间隙,飞快地往四周扫了一圈,随后把头埋得更低了,声音有些发闷:“哎,好嘞,我一定守好。” 这一切,都被躲在门帘后的沈砚尽收眼底 这不是贼,贼看到钱眼馋,而这人,是在算计别的。 这小子,果然有问题。 沈砚没有打草惊蛇,而是转身从后门离开。 区工委大院。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沈砚敲了两下门框。 “进。” 沈砚推门而入。王主任正对着一份文件皱眉,手里掐着半截烟头。见是沈砚,他把烟头按进烟灰缸,有些诧异:“沈师傅?这会儿正是饭点,你怎么来了?” 沈砚反手关上门,拉开椅子坐下,没客套。 “出事了。” 王主任把手里的文件放下,神色凝重起来:“有人去闹事?” 沈砚身子前倾,压低声音:“新招的学徒里混进来个不干净的。叫刘老实,看着憨厚,实际上手脚不闲着。我徒弟杨文学盯着他两天了,这人不做正经活,专往库房凑,对锁头和窗户比对面粉亲。” “偷东西?” 沈砚摇摇头,脸色发沉,要是图财倒好办了。“文学试了他一下,说是下午有一批给前线战士特批的面粉要入库。这小子当时的反应不对劲,那种关注度,不像是个想偷面的。王主任,福源祥现在挂着‘拥军’的牌子,我不得不防。万一有人眼红这块牌子,或者是……冲着军需物资来的,我担不起这个责。” 王主任猛地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 拥军饼现在可是全城热销,政治意义重大,要是真有人在里面动手脚,那是天大的事故。 “这事儿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不能大意。”王主任抓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接派出所,找张所长。立刻,马上。” 五分钟后。 一辆吉普车停在大院门口,张所长带着一身寒气冲进了办公室。 听完沈砚的描述,张所长把帽子往桌上一扣,露出一头短茬硬发,他没急着表态,而是从腰间摸出烟盒,磕出一根叼在嘴里,眼神逐渐锐利起来“一般的小偷小摸,看见警察腿肚子都转筋。这种敢往军需物资上凑的,十有八九是受了指使。要么是搞破坏,投毒;要么是刺探情报,想摸清咱们的物资动向。” “投毒?”王主任脸色一白。 “不得不防。”沈砚接过话头,“如果是投毒,不管是奔着老百姓来的,还是因为政府可能下的订单来的,后果都不堪设想。” 三个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王主任脸色铁青,张所长一拍桌子“既然他想动,那就让他动。”不伸手怎么抓现行?“沈师傅,你那批‘特批面粉’,今晚能到位吗?那库房能藏人吗?” 沈砚略微沉吟,点头道:“面粉是现成的,把普通面粉换个口袋就行,做个记号,戏做全套。” “至于藏人,库房顶上有个夹层,以前是放杂物的,视野正好对着大门和窗户,趴两三个人没问题。” “好!”张所长把烟头狠狠踩灭,“今晚我们就给他来个瓮中捉鳖。老王,你坐镇指挥。我带两个人,埋伏在福源祥库房里,倒要看看这只小耗子到底想干什么。” 第50章 抓住你了!小耗子! 傍晚,天色擦黑。 一辆借来的军绿色卡车,倒进了福源祥的后巷。 车斗里整齐码放着几十个画着红圈的布袋子。 沈砚披着棉大衣,站在台阶上,“都听好了,这是给战士们特批的面粉,袋子上都画了红圈,一袋都不能少!卸货的时候轻拿轻放,要是把袋子弄破了谁也担待不起。” 这些话听着轻飘飘的,却让每个干活的伙计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几个学徒应了一声,赶紧上手搬运。。 刘老实在人堆里,表现得格外积极。他嘿了一声,双膀子一较劲,两袋面粉稳稳当当落在了肩头。路过沈砚身边时,他脚步稍慢了半拍,借着抬手擦汗的动作,眼睛快速扫过袋子的封口处,接着又换上了那副憨厚老实的笑脸。 库房里光线昏暗,刘老实特意把面粉码在最显眼的位置。趁着转身的空档,他的手快速地探入怀里,摸到那个硬邦邦的纸包时,胸口明显起伏了一下。 “刘大哥!磨蹭啥呢?外头还有呢!” 杨文学在院子里喊了一嗓子。 刘老实手上的动作没停,顺势在衣摆上蹭了两下,脸上又堆起那副招牌式的憨笑,“来了来了!这不寻思着码整齐点嘛,别给咱店里丢人!” 半个小时后。卡车轰隆隆地开走了。 库房的大门被两把大铁锁锁死。 沈砚把钥匙揣进兜里,看着累得直喘粗气的伙计们,摆了摆手。 “行了,都回去歇着吧。明儿一早还要和面。” 伙计们如蒙大赦,三三两两地散了。 刘老实走在最后。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库房大门,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 凌晨两点,寒气隔着棉衣往骨头缝里钻。 库房顶上的夹层里,张所长和两个便衣趴在横梁上,身子都快冻僵了。 时间慢慢过去。 就在张所长以为今晚可能要扑空的时候,后院突然传来了一丝极轻的动静。 咯吱。 那是鞋底踩在积雪上的声音。 来了。 脚步声停在了库房窗户外面。 紧接着,窗户缝隙里伸进来一把薄薄的刀片,轻轻拨弄着那个早已松动的插销。 “咔哒。” 一声轻响,窗户开了。 一道黑影利索地翻了进来,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他并没有急着动,反而蹲在原地,警惕地听了一会儿动静,确认安全后,才从怀里摸出一个蒙着红布的手电筒。 微弱的红光照亮了那张脸——正是刘老实。 此刻的他脸上哪还有半点白天的老实相?面部肌肉紧绷,眼神里全是阴鸷。他径直走向那堆画着红圈的面粉,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大拇指一挑,顶开了纸包的封口,里面露出一撮灰白色的粉末。 他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笑容,手腕翻转,就要往面粉袋里倒。 “动手!” 一声暴喝在狭小的库房里炸响。 三根手电筒同时亮起,强光直直地打在刘老实脸上。 刘老实被光柱刺得本能抬手遮眼,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两道矫健的身影直接从夹层上扑了下来。 砰! 刘老实眼看事情败露,抓起手里的纸包就要往嘴里塞。一只铁钳般的大手狠狠扣住了他的手腕,紧接着膝盖窝被人重重踹了一脚,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纸包飞了出去,灰白色的粉末撒了一地。 “啊——!”刘老实像条疯狗一样拼命扭动,脸皮在粗糙的地面上蹭掉了一层油皮,血肉模糊。他喉咙里发出阵阵低吼,眼见挣脱不开,猛地把头撞向地面,张嘴就要咬自己的舌头。 “想死?没那么容易!” 张所长一步跨过来,大手直接卡住了他的下颚骨,用力一卸。 咔嚓一声脆响。 刘老实的下巴软软地垂了下来,只能发出“荷荷”的怪声,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众人,满是不甘。 库房的灯亮了。 沈砚走进来,看着地上那滩白粉,全是后怕。 张所长捡起那个纸包残骸,看清了残留的晶体,脸色骤变。他一脚踩住刘老实的脑袋,牙关咬的紧紧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砒霜……你特么够狠的!” 砒霜这两个字一出,在场的人后背都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要是真的军需面粉,这要是真的流到了前线…… 那是多少条人命? “带走!” 张所长一挥手,脸色铁青,“带回所里,把这孙子的牙一颗颗给我敲开!我倒要看看,是哪个王八蛋给了他这么大的狗胆!” 刘老实被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地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拖痕。 库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张所长盯着地上的毒粉,胸口剧烈起伏。他没说话,只是从腰间摸出那盒压扁的烟,手抖得连火柴都划断了两根。 沈砚划燃一根火柴,递了过去。“张所长,压压惊。” 张所长就着火吸了一大口,火光照亮了他那张布满杀气的脸:“沈师傅,沈老弟,这次可多亏了你。这帮狗杂种,真是什么下三滥的招都使得出来。” 沈砚给自己也点上一根,深吸一口,“都是为了这口安稳饭,谁想砸大家的锅,咱们就砸他的碗。” ...... 一大早,区工委的吉普车就停在了福源祥门口,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满眼血丝的王主任进了屋,先灌了一大口凉茶,才把一份还没干透的口供拍在桌上。 “是个硬骨头,张所长熬了他整整四个钟头,上了一大堆手段才撬开嘴。” 王主任声音沙哑,紧紧握住沈砚的手,“沈师傅,你这次立了大功!顺着这孙子,局里连夜端了两个耗子窝!” “他们是想投毒制造恐慌,搞臭咱们的拥军活动,甚至想在源头上切断补给。这帮人,心都黑透了!” “上头也是高度重视,都在夸你脑子活,警惕性高。” 沈砚并没有居功自傲,只是给王主任续了一杯水:“主任,这种事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福源祥以后怕是更扎眼了,这树大招风啊。” “放心!” 王主任重重一拍桌子,神色肃穆,“上级领导为了表彰福源祥的贡献,也为了确保安全,从今天起,你这儿附近不仅有民警巡逻,还会有专门的保卫干事驻扎。谁敢再伸手,就把爪子给他剁了!” 沈砚转头,看着那块“拥军模范”的牌匾,神色舒展。 “谢谢政府信任。” 第51章 想让我拉帮套?做梦去吧! 福源祥后厨。 赵德柱扶着门框,两条腿还在打晃。 看着库房那块被铲掉了一层的地面,脸色煞白。“沈爷,那刘老实那孙子……真敢往面里下毒?” 赵德柱声音打颤。 沈砚坐在长凳上,手里捏着个空烟盒。 “嗯,砒霜。”“分量够足,咱们这些人,连带着整个胡同的街坊,差点都去见了阎王。” 赵德柱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全是冷汗。 沈砚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 “行了,人已经带走了。” “以后招人眼睛放亮点,底细摸不透的,一个不要。” 正说着,门口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三个穿着灰色制服的汉子走了进来。 领头的三十出头,腰间扎着皮带,枪套里的家伙鼓鼓囊囊。 “沈师傅在吗?” 领头的汉子进门后,先扫视了一圈大厅,目光把每个角落都打量了个遍。 沈砚从过道迎了过去,“我就是沈砚。” 对方“啪”地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区保卫科,李大勇。奉王主任命令,从即刻起,我和两名同志接管福源祥的夜间安保及重点物资监管任务。”说着,他从上衣兜里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公函,递给沈砚。 赵德柱在一旁都看愣了。凑到沈砚耳边,声音带着股子激动:“沈爷,这是……给咱们配的?还是带家伙的?” 沈砚接过公函扫了一眼,又递回给李大勇,脸上脸上笑呵呵的:“辛苦几位同志。后院仓库那边,我让人给你们腾出个休息间,被褥都是新的,以后就是你们的休息室。”” 李大勇声音洪亮:“职责所在,不辛苦。” 赵德柱看着那黑漆漆的枪柄,这下稳了。以后谁要是再想动歪心思,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脑壳够不够硬。 ...... 中午到了饭点,后厨没那么忙了。 沈砚刚解下围裙,端起茶缸子还没送到嘴边,杨文学就火急火燎的冲了进来,门帘子被掀得老高。 “师父!有大戏!” “南锣鼓巷口来了个女的,带着两个半大小子,操着一口保定话,哭着喊着要找何大清。这会儿人已经堵在95号院门口了!” 沈砚眉毛一挑,放下茶缸。 白寡妇。 这女人动作倒是快,估计是何大清写的那封断交信寄到了,这娘们儿坐不住了,打算来个上门逼宫。 沈砚站起身,“我去院里看看热闹。” 杨文学赶紧跟上。 “师父,我也去!” 沈砚斜了他一眼。 “面揉完了?” 杨文学嘿嘿一笑,缩了缩脖子,没敢再吭声。 沈砚出了福源祥,溜达着往南锣鼓巷走。 刚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喧闹。 中院。何大清家门口围了一圈人。 何雨水躲在傻柱身后,小脸煞白,两只手死死拽着哥哥的衣角。傻柱手里拎着根黑乎乎的炉钩子,横在台阶上,眼珠子瞪得溜圆。 扯着嗓子吼道:“哪来的野猫野狗?这儿没你要找的爹!滚蛋!” 对面站着的妇人,正是白寡妇。 她长得确实有几分姿色,这会儿哭得梨花带雨,拿着手绢一边抹泪一边偷瞄四周。她身后那两个孩子,大的十来岁,小的七八岁,都低着头,那眼睛却时不时地往傻柱身后的屋里乱瞟。 沈砚看着这一幕,心里给这女人打了个分。这人段位不低,没带那个只会要钱的大儿子,带了两个小的。没打扮得花枝招展,反而一身风尘仆仆。这是要卖惨啊。 “大清……大清你出来啊!” 白寡妇拿着帕子捂着眼睛,声音凄凄惨惨。 “你写那信是什么意思?” “咱们说好的,一起回保定过日子,你不能这时候撒手不管啊!” 周围邻居指指点点。 贾张氏站在自家门口,嗑着瓜子,一脸幸灾乐祸。 “哟,这何大清行啊,保定还有个相好的。” “瞧瞧,连孩子都带过来了,这是要唱哪出啊?” 易中海站在人群里,眉头拧成个死疙瘩。这局面太乱,何大清要是走了,这俩孩子没人管,要是留下来,这白寡妇又是个难缠的主。 “都让让,大清出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屋帘子掀开。 何大清沉着脸走了出来。 他身上穿着件新洗的棉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 白寡妇见了他,眼睛一亮,就要往前扑。 “大清!” 何大清侧身一闪,动作利索,没让她碰着。 “站住!” 何大清冷着脸,手一指。 “白翠花,话我在信里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咱们那点破事儿,翻篇了。” 白寡妇一愣,显然没料到那个平日里被她哄得团团转的男人,怎么突然就转了性。 “大清,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是不是这两个孩子惹你生气了?白寡妇一把扯过身后的两个儿子。 “快,叫爹!给你们爹跪下!” 两个孩子被拽得一个踉跄,作势就要跪。 “别介!” 何大清大喝一声。 何大清往后退了一步,满脸嫌弃,“我何大清有儿有女,不需要替别人养儿子。这声爹,我当不起,也不想当。” “白翠花,以前我是鬼迷了心窍。但现在我想明白了。” 何大清环视了一圈周围的邻居,最后目光落在白寡妇脸上,眼中带着几分自嘲和决绝,“你想让我去保定,给你拉帮套,给你养儿子,供他们吃喝上学,把我亲闺女亲儿子扔在这四九城不管,是吧?” “我呸!” 何大清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老子在四九城有房有手艺,凭什么要去给你当牛做马?看看我闺女雨水,瘦得跟个豆芽菜似的,连口肉都不敢多吃,就是怕我走!你那两个儿子养得白白胖胖,那是吃谁的喝谁的?” “趁着天还没黑,带着你的崽子,赶紧滚!回你的保定去!” 白寡妇见这一招苦肉计不管用,索性也不装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就开始嚎:“我不走!我不活了!何大清你个没良心的,你玩弄我感情,你是个陈世美啊!大家伙儿都来评评理啊……” 这一招,是她最后的杀手锏。 可她忘了,这院里不只有何大清。 沈砚靠在月亮门边,“老何,跟这种人废什么话?既然这账算不明白,咱们就请派出所的同志来算。拐带良家妇女是罪,这拐带人家男人抛家弃子,还要霸占家产,就不是罪了?” 沈砚的话清晰地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何大清听了这话,腰杆挺得更直了。 他回屋拎出一个小布包,直接扔在白寡妇面前。 “这儿有五十块钱,够你们娘仨回保定的路费,还能剩点。” “是钱就当我买个清净,出了这个门,咱们两清,以后你要是再敢登门捣乱,别怪我何大清翻脸不认人,直接报官。” “傻柱,送客!” 傻柱早就憋着火呢,抡起炉钩子,在地上狠狠一砸,火星子四溅。 “滚!赶紧滚!再不走,老子这炉钩子可不长眼!” 白寡妇看着何大清决绝的样子,又看了看凶神恶煞的傻柱,她知道,这棵摇钱树是彻底断了。她连忙捡起地上的布包,揣进怀里。抹了一把眼泪,拉起两个儿子,灰溜溜地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她还不甘心地回头看了一眼。 却只看见何大清转身蹲下,一把抱起了瘦弱的雨水,那张老脸上满是愧疚。 “雨水,走,爹给你做红烧肉去。” 父女俩进了屋。 傻柱“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围观的邻居见没戏看了,也都三三两两地散了,只是嘴里还在叨咕今天的这一出大戏。 沈砚笑了笑。这四合院的剧本,算是彻底歪了。何大清这一留,以后的戏码就有意思了。 沈砚背着手,慢悠悠地往回走。路过前院时,正碰上阎埠贵。 阎埠贵扶了扶眼镜,一脸感慨:“沈师傅,您说这何大清,怎么突然就转了性了?以前可是被那白寡妇迷得五迷三道的。” 沈砚脚步没停,随口回了一句:“人嘛,总有活明白的时候。阎老师,您说是不?” 阎埠贵愣在原地,吧唧了一下嘴,没琢磨出味儿来。 第52章 这手艺可还能入眼? 这天一大早,就有伙计来通知沈砚,王主任在福源祥等他。 沈砚来到福源祥,迈步进屋,把外衣随手挂在门口的钉子上。 “王主任,这大清早的,是有急事?” 沈砚拎起暖水瓶倒了杯热水,王主任欠了欠身子,从包里掏出一份盖着红戳的文件,平铺在桌面上。 “沈师傅,确实是急事,也是天大的好事。” 王主任压低了话头,手指在文件红头上点了点。 “上头刚下的通知,过两天有一批苏联专家要来四九城,考察工业援建的项目。这批人,是咱们请回来的贵客,也是咱们建设的老师。” 沈砚坐在对面,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苏联专家。 这个时间点,这个身份,这种规格的招待,政治意义远大于吃喝本身。 苏联外宾。 “上头的意思,是要办一场具有京味儿特色的茶话会。地点定在六国饭店,但点心这块,饭店那边的西式糕点太多,上头觉得体现不出咱们的传统文化。” 王主任叹了口气,把文件推到沈砚面前。“市里的老字号都找遍了。东西是地道,但外宾嫌油大、太腻,吃不惯。领导们想起了你那天的拥军饼,口感新,寓意好。” “沈师傅,这担子你得挑起来。这不仅是做饭,还是给南锣鼓巷,给咱们四九城争光。” 沈砚没有急着接话,脑子里飞快盘算。给苏联人做点心,难度不在于手艺,而在于认知。 苏联人嗜甜,高热量,喜欢黄油和奶油的味道。 但老北京的传统点心,多是猪油、枣泥、豆沙,讲究的是个干,酥,香。 如果做得太地道,外宾可能吃不惯;如果做得太西化,又失去了这次茶话会的本意。 更重要的是,刘老实的投毒案刚过去没多久,这节骨眼上,安全是第一位的。 “王主任,食材谁提供?场地在哪儿?安保怎么走?” 沈砚问出三个最关键的问题。 “食材由市委特批,你要什么都能给你想法子弄。场地在六国饭店后厨独立操作间。安保你放心,李大勇带队,全天候盯着,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沈砚点头:“成,这活儿我接了。” 王主任激动地站起身,用力拍了拍沈砚肩膀:“好!明天下午,外事办的领导来福源祥试菜,你露两手绝活。” …… 次日,福源祥后厨。 沈砚站在案板前,手里捏着一块刚和好的油酥面。 杨文学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个本子,正紧张地记录着。 “师父,咱们真要做那个‘荷花酥’?” 杨文学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玩意儿也太费功夫了,一层面一层酥,火候稍微偏一点,下锅就得散。” 沈砚没搭腔,手掌按在面团上,顺时针揉搓。 面团在案板上发出砰砰的撞击声。 赵德柱从外面跑进来,怀里死死护着个罐子:“沈爷,东西弄来了!友谊商店的紧俏货,纯正白奶油!” 沈砚接过罐子,打开盖子闻了闻。 奶香味很纯正。 他打算做一个改良版的“荷花酥”。 外壳用传统的千层酥工艺,内馅则采用奶油和山楂糕的混合。 酸甜解腻,口感丰富。 下午两点,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福源祥门口。 王主任引着一位穿着中山装、带着金丝眼镜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中年人姓周,是外事办的处长,专门负责这次的接待细节。 周处长进门后,先环视了一圈大厅,“环境尚可。但我们要的是能上台面的精品,不是街边零嘴。” 他在桌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沈砚端着一个白瓷托盘,从后厨走了出来。 盘中,四朵粉色“荷花”静静绽放。 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薄如蝶翼,花蕊处的莲蓉泛着嫩黄。花瓣尖端微微卷曲,几滴糖浆挂在上面,晶莹剔透,仿佛是刚从荷塘里摘下来的。 周处长敲击桌面的手停住了。他扶了扶眼镜,身子前倾,甚至屏住了呼吸:“这是……面点?” 沈砚放下盘子:“京派荷花酥改良,请品尝。” 周处长捏起银叉,小心翼翼地触碰花瓣。 “咔嚓。” 一声细响,在大厅里听得真真切切。花瓣应声断裂,露出粉嫩内芯。 送入口中,先是猪油的醇厚,紧接着面皮的酥脆,最后是山楂的酸甜与奶油的绵密。周处长咀嚼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脸都柔和了许多。 “酥而不碎,中西合璧。”他放下叉子,看向沈砚的目光变了,“这种巧思,聚庆斋的大师傅也没做到。” “周处长,我就说沈师傅的手艺是这个吧?”王主任在一旁竖起大拇指。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紧接着是李大勇严厉的呵斥:“站住!这里正在执行重要任务,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我是聚庆斋的牛大山!凭什么拦我?我要见领导!”门帘外吵成一团。 周处长皱了皱眉,看向王主任。王主任脸色尴尬,起身走到门口掀开帘子:“让他进来吧,有些事不当面说清楚,怕是有人不服气。” 门帘一挑,一个戴着高帽、白胡子乱颤的老头气呼呼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拎食盒的徒弟,却被门口的警卫死死盯着,不敢造次。 正是聚庆斋首席大师傅,牛师傅。 牛师傅几步冲到桌前,食盒重重往案上一顿:“凭什么让一个毛头小子接外事任务?这四九城的白案行当,什么时候轮到他来扛旗了?” 沈砚看着对方,神色自然。他知道,在厨行里,名声就是命。自己接了这个任务,那帮老师傅怎么可能服气。“牛师傅,手艺这东西,不看岁数,看手上的活儿。” 周处长眉头微皱:“牛师傅,这是组织上的决定。” “组织也得讲道理!” 牛师傅打开食盒,端出一盘金黄透亮的萨其马,“这是我练了四十年的手艺,野蜂蜜炸细面丝。让他做一个,赢了我,我老牛扭头就走!” 沈砚瞥了一眼那盘萨其马,摇了摇头。“牛师傅这手艺,确实是地道。可惜,这次咱们招待的是苏联朋友,他们那里不缺蜂蜜和面粉的粗犷甜食。” 他随手从案板下抽出一根细长面杖,在手里掂了掂:“既然您不服,咱们就比点精细活。龙须酥,不比细,比谁的丝能入水不化。” 牛师傅脸色骤变。拉丝容易,入水不化?那都是秘传的手法,得在熬糖配比和拉丝密度上达到极致。 “好!我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牛师傅咬牙应战。 两口大锅同时架起。沈砚手持铜勺,在锅中搅动糖浆。他没看锅底,而是用耳朵听着糖泡破裂的声响来判断火候。 半小时后,两块糖胚出锅。 牛师傅双手翻动,糖块在手中拉伸、折叠,面粉飞扬间,银丝乍现。 沈砚动作不快,但极有韵律。手里的糖丝越拉越细,越分越密,最后抖落开来,跟一挂银丝瀑布似的。 “成了!”牛师傅大喝一声,将一团雪白龙须酥置于盘中。沈砚也停了手,端来一碗清水,做了个请的手势。牛师傅冷哼,捏起一撮丢入水中。糖丝遇水即溶,清澈的水瞬间浑浊。 “这……这原料不趁手……”牛师傅老脸通红,强行为自己辩解。 沈砚捻起一缕自己拉的糖丝,轻轻将糖丝浸入水中。 水中并没有出现刚才的浑浊,那团糖丝在水中散开,像是一团云雾沉在了水底,凝而不散,每一根丝线都清晰可辨,随着水波微微荡漾,却始终没有半点要融化的迹象。 大厅内鸦雀无声。 周处长猛地站起,伸手探入水中,指尖触碰糖丝,满脸不可置信。 牛师傅瘫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牛师傅,这手艺可还能入眼?” 沈砚擦了擦手,语气平静:“熬糖时多加一分猪板油,起锅前点些陈醋,让糖丝表面结出一层看不见的油膜。只要手够快,丝够细,这层油膜就能把水隔在外面。咱们做手艺的,不仅要守规矩,还得懂物性,这就叫道行。” 周处长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好,眼中满是赞赏:“王主任,安保等级提一级。这次招待的主厨,就定沈师傅了。” 第53章 穿个白皮,把祖宗都忘了? ……三天后。 福源祥的后厨里,空气里不再只有单一的面香,而是混进了一股子醇厚的奶味儿和果木的甜香。 沈砚站在案板前,手里捏着把镊子。面前摆着几个刚出炉的“金丝卷”。 这金丝卷和市面上的不太一样。 表皮不是蒸出来的那种惨白,而是烤出来的焦黄色,刷了一层薄薄的蛋液,顶上撒了几颗碾碎的红松仁。 杨文学站在旁边,两只手绞着围裙,盯着那盘金丝卷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师父,这玩意儿……真能行?”“咱老北京的金丝卷都是蒸着吃,讲究个喧软。您这又刷蛋液又进烤箱的,里头还裹了黄油,这还是金丝卷吗?” 沈砚用镊子尖儿夹起一片干花瓣,轻轻的贴在金丝卷侧面。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苏联那边天寒地冻的,人们身体里缺热量。他们喜欢高油、高糖、口感扎实的吃食。传统的金丝卷对他们来说,跟嚼棉花似的。” 沈砚放下镊子,拿起旁边的湿布擦了擦手。“但这毕竟是在四九城办招待。要是直接端上一盘列巴或者大黄油蛋糕,那还要咱们干什么?直接去莫斯科餐厅买现成的不好吗?” “所以,得改。” 沈砚指了指那盘金丝卷。 “皮是西式的酥皮做法,开了三十二层酥,用的是黄油起酥。但里头的馅儿,我用了红小豆和山东的金丝小枣,去皮过筛,炒成了沙。这种甜,带着果香,比纯糖更高级些。” 杨文学听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伸手想去拿一块尝尝。 筷子“啪”地一下抽在杨文学手背上。 “疼!”杨文学缩回手,龇牙咧嘴。 “这可不能给你吃。” 沈砚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红漆木盒,里面铺着干净的油纸。 他把做好的几样点心轻轻码进去。 改良版金丝卷、奶油炸糕球(内注朗姆酒卡仕达酱)、红星苹果派、以及那道让周处长赞不绝口的荷花酥。 随后,又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 信封没封口,里面装着几张写满字的信纸。 是这几样点心的详细配方,几勺糖、几勺油的用量,甚至连火候的时间都标得清清楚楚。 “拿着。”沈砚把盒子连同信封一起推过去,“去门口,请李大勇进来。” 杨文学一惊:“师父,这配方……您要交出去?这可是您的心血啊!” “去。”沈砚只有一个字,却不容置疑。 片刻后,李大勇裹着一身寒气跨进门。 “沈师傅,有事?” 沈砚指了指桌上的东西:“李干事,这是明天茶话会的样品,还有详细配料表和制作流程。” 李大勇一愣,看着那个信封,眉头微皱:“沈师傅,留样检测是规定。但配方是您的私产,组织上没有要求您上交这个。” 沈砚摇摇头,把信封往他面前推了推,目光坦荡:“李干事,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这次接待的是苏联专家,吃坏了肚子那就是外交事故,要是有人动了手脚,那就是政治事件。方子在我手里,那是秘密,也是隐患。交到你手里,那就是档案,是证据。万一真出了事,这东西能证明我的清白,也能让你们迅速查出是哪个环节出了鬼。” 李大勇沉默了两秒,伸手按住了信封。 如果说之前他对沈砚的客气是公事公办,那现在,这份敬重是打心眼里出来的。 这就叫格局。 一般人盯着的是自家的那一亩三分地,生怕别人偷学了手艺。 眼前这位,盯着的是国门,是脸面。 李大勇啪地立正,冲沈砚敬了一个军礼。 “沈师傅,您的觉悟,我佩服。东西我收下,立刻送去卫生局检验科。我李大勇向您保证,除了必要的检查,这配方绝不会泄露半个字!” 沈砚笑了笑,解下围裙:“走吧,车在外面等着了。咱们去六国饭店,那才是真正的主战场。” …… 六国饭店,后厨。 这里和福源祥完全是两个世界。素白的瓷砖擦得锃亮,厨房里立着厚重的大理石操作台,靠墙摆着几台进口立式烤箱。十几个戴着高帽的厨师正忙碌着,空气中弥漫着迷迭香和烤肉的味道。 沈砚一身藏青土布褂,脚踩千层底布鞋,拎着个旧帆布包走进来,和这满室洋派光景显得格格不入。 “呦,这不是炸油饼的沈师傅吗?” 一声怪腔怪调的动静从角落传来。操作台最里侧,一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男人转过身来。胸口的金色铭牌在灯光下有些刺眼——“西餐主厨:赵亨利”。 赵亨利手里正拿白布擦着把剔骨刀。 他上下打量了沈砚一眼,嘴角撇出一抹不屑的弧度。 “外事办现在的门槛是越来越低了。这里是做西式大餐的地方,不是炸油条的早点摊。这位师傅,你那身衣服消毒了吗?别把外头的灰带进我的厨房,这里是讲卫生、讲消毒的地方,不是街边摊子。弄坏了设备,把你那破饼铺卖了都赔不起。” 周围几个帮厨嗤嗤地笑,斜着眼看热闹。 在他们眼里,做中式点心的,那就是在大街上吆喝的下九流,跟他们这种做“高贵西餐”的绅士,根本不是一个阶层。 李大勇脸色一沉,手按在腰间,刚要上前,被沈砚一条胳膊横住了。沈砚脸上连点波澜都没起,径直走到角落里一个闲置的操作台前,放下帆布包。 “赵师傅是吧?”沈砚慢条斯理地掏出一把磨得发亮的木柄刮板,“当”地一声磕在大理石台面上。 “这锅碗瓢盆分洋土,可这进嘴的东西,只分好赖。您这身白皮那是工作服,可别穿久了,就把那里头的黄皮肤给忘了。这做饭的手艺是用来伺候舌头的,不是用来把人分三六九等的。数典忘祖,这四个字,您掂量掂量。” “你!”赵亨利脸色涨红,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沈砚没再多看他一眼,转头看向李大勇,指了指自己选定的这块操作台:“李干事,既然是涉外任务,安全第一。这块区域,还得麻烦您带人把把关,免得有些‘闲杂人等’手滑,坏了大事。” 李大勇眼刀子在赵亨利脸上刮了一下,一挥手。两名保卫干事立刻上前拉起警戒线,将沈砚所在的角落围了起来。 赵亨利咬了咬牙,冷哼一声:“行,我看你能折腾出什么花儿来!待会儿要是弄得乌烟瘴气,熏坏了我的鹅肝,我饶不了你!” 第54章 这一口,是红星的味道! 墙上的挂钟走了两格。 厨房里的气氛泾渭分明。左边的锅铲撞击声震天响,右边却静得只能听见手掌摩擦面案的沙沙声。 两个小时后。 沈砚揭开醒发好的面团,那面团泛着象牙白的光泽,还没进炉子,那股混合了朗姆酒的奶香味儿就已经往鼻子里钻。 他开始制作“红星苹果派”。 他不搞西式派皮那一套,直接上了中式大包酥的手法。将糖渍过的苹果丁和肉桂粉包裹在层层叠叠的酥皮里,随着他最后的一捏一转,一个棱角分明、饱满立体的五角星便出现在案板上。 那不仅仅是一个派,更像是一枚待受检阅的勋章,静静地躺在托盘里,等待着炉火的洗礼,烤箱门被拉开,铁盘滑入,高温瞬间包裹住那些五角星。 操作台另一侧,赵亨利正将一块厚切鹅肝放入平底锅。 “滋啦”一声暴响,瞬间腾起一股浓烈的荤香味儿。 赵亨利把火开大,锅铲敲得当当响,挑衅意味十足。 沈砚并没有理会,只是盯着烤箱上的温度表,心里默数着时间。对于这种把西餐当做高人一等的货色不值得费口舌。 肉桂粉和苹果在高温里烘出的甜香,最是符合苏联人的口味。至于鹅肝?那帮苏联专家刚从前线下来没几年,还没学会法国佬那套穷讲究,这时候给他们这种小资情调的软嫩,那是没摸准脉。 十分钟,二十分钟。 烤箱里有了动静。细微的噼啪声中,酥皮炸开,黄油在面层间沸腾,撑起无数微小的气孔。 一股奇特的香气开始在空气中散发。起初很淡,像是果园里被太阳晒热的苹果味,混着一点点桂皮的辛辣。但这股味道极具穿透力。它穿过赵亨利那浓郁的鹅肝油香,直接钻进鼻孔里。 那是糖分焦化与面粉碰撞后的焦香,带着果木的清新。 赵亨利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他吸了吸鼻子,眉头紧锁。这味道太熟悉了,像极了莫斯科餐厅招牌甜点的香气,却又多了一丝清爽的果香,勾得人腮帮子发酸,口水不受控制地分泌。 “放这么多糖,也不怕腻死人。”赵亨利嘟囔了一句,手忙脚乱地将鹅肝淋上红酒汁,试图用酒精挥发的味道盖过那股子甜香。 沈砚看了一眼挂钟。戴上厚棉手套,拉开烤箱门,一股滚烫的热浪裹挟着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托盘上,一枚枚“红星苹果派”整齐排列。金黄酥脆的外皮层层叠叠,顶端的五角星造型在高温下微微隆起,边缘呈现出诱人的焦褐色。 最绝的是那股味道,像是冬日壁炉前,祖母端出来的刚出炉的点心。 “装盘。” 沈砚一声令下,一直候在旁边的杨文学赶紧递上白瓷盘。 没有花哨的装饰,每只盘子里只放一枚派,旁边配一勺打发的酸奶油。 …… 六国饭店,宴会厅。水晶吊灯下,气氛有些凝重。 十几位苏联专家围坐在桌边,面前摊开着几张巨大的蓝图。他们神情严肃,不时用俄语激烈争论着什么,手指在图纸上指指点点,唾沫横飞。 为首的是个大胡子,叫伊万诺夫,是这次专家组的组长,也是出了名的暴脾气。 “不行!这个参数绝对不行!”伊万诺夫把铅笔重重拍在图纸上,脸涨得通红,“按照这个标准,承重墙根本扛不住!这是在拿工人的生命开玩笑!” 陪同的中方人员笔尖飞快,认真做着记录。 周处长站在角落里,手心全是汗,眼神一个劲儿往门口飘。 这帮专家工作起来就是疯子,这都过了饭点一个钟头了,桌上的冷盘一口没动,刚才赵亨利送来的煎鹅肝和牛排,油脂早就凝成了白膏,看着就腻歪。 对于这群常年在极寒地区跟钢铁打交道的工程师来说,精细的法式西餐就像是娘们儿吃的玩意儿,不顶饿,也没劲。 “上茶点吧。”周处长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侧门打开。 一队服务员端着托盘快步进场。 每个人面前都放下了两碟点心。一碟是那造型精美的“荷花酥”,另一碟则是刚出炉的“红星苹果派”。 伊万诺夫正讲到激动处,被服务员打断,有些不耐烦地皱起眉头。 他扫了一眼面前的盘子。 那朵粉色的荷花确实漂亮,像艺术品。可这玩意儿能吃饱?看着跟石膏摆件似的,他现在脑子里全是钢筋水泥的数据,哪有心情欣赏艺术品?这种东西,看着就又干又硬,全是面,没食欲。 “又是这些……”伊万诺夫用俄语嘟囔了一句,把荷花酥推到一边。 倒是旁边那个金黄色的玩意儿,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造型……五角星? 让他瞬间想起了克里姆林宫塔尖上那抹永远闪耀的红光。 而且,那股子味道…… 伊万诺夫抽了抽鼻子。那是一股混合着肉桂、苹果和黄油的香气。热乎乎的,像是他在基辅老家时,母亲在冬天里烤的那种馅饼。 这种熟悉的味道,瞬间把肚子里的馋虫勾了起来。伊万诺夫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直接抓起了那枚“红星苹果派”。 没用餐刀,也没用叉子。就这么直接抓在手里,甚至还有些烫手。 但他不在乎。 他张开大嘴,狠狠咬了一口。 “咔嚓。” 酥皮碎裂的声音在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紧接着,滚烫的内馅涌入口腔。 酸甜口瞬间迸发开。苹果的果酸激得腮帮子一紧,紧接着是红豆沙的厚重甜香,混着黄油的奶味和肉桂的味道,顺着喉咙一路烫进胃里,像是在冰天雪地里灌了一口烈酒,浑身都通透了。 伊万诺夫咀嚼的动作停滞了一会,随即疯狂加速 这口感太奇妙了。比俄式馅饼更轻盈酥脆,却保留了那种令人满足的扎实感。 “唔!”他发出一声满足的闷哼,根本顾不上说话,三两口便将剩下的吞入腹中。 吃完一个,他舔了舔手指上的酥皮渣子,那双蓝眼睛在桌上四处扫视,最后锁定了旁边副手盘子里的那份。 “谢尔盖,你不吃吗?”伊万诺夫问了一句,手已经不客气的伸了过去。 第55章 土布褂子压倒洋西装 谢尔盖本来还在看图纸,闻言,抓起自己的派就是一大口。 酥皮渣顺着嘴角往下掉,谢尔盖的眼睛也亮了。 “О, как вкусно!这是什么?”谢尔盖这一嗓子,把周围人都吓了一跳,“这简直比我在莫斯科吃到的还要棒!这里面加了什么?伏特加吗?怎么会有一种让人微醺的感觉?” 他闭上眼细细回味,随即自我否定地摇摇头:“不,是朗姆酒!只有朗姆酒在高温下才能激发出这种醇厚的甜香,把苹果的酸涩完全中和了,这简直是天才的想法!” 一时间,整个会议室里全是“咔嚓、咔嚓”的酥皮碎裂声。 原本还在争论参数的专家们,此刻全都顾不上说话了,一个个捧着手里的苹果派,吃得头都不抬。 那种高油高糖带来的多巴胺分泌,迅速缓解了他们的焦虑和疲惫。 几分钟的功夫,桌上的盘子空了一大半。 就连那原本被嫌弃的“荷花酥”,在尝过苹果派的甜头后,也被专家们试着送进了嘴里。 这一尝,又是一轮惊呼。 “这个!这个里面是软的!” “哦,天哪,这是什么奇妙口感?外面像纸一样脆,里面像云一样软!” 周处长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成了! 这帮刚才还挑三拣四的苏联专家,现在怎么跟一群抢食的孩子似的? 伊万诺夫抹掉胡子上的碎屑,激动地站起身:“谁?是谁做的?我要见见这位大厨!他一定在莫斯科生活过!” 周处长赶紧整理了一下衣领,快步走上前,脸上堆满了笑容:“伊万诺夫同志,这是我们四九城本地的师傅做的,这叫中西合璧。” “本地师傅?”伊万诺夫一脸不可置信,“不可能!本地师傅怎么会懂我们要什么?快,我要见见他!” …… 后厨。 赵亨利正盯着退回来的餐车发呆。 那上面,他的煎鹅肝和牛排原封不动地摆着,只有几盘被动过的痕迹,但也只是切了一小块,显然是尝了一口就被嫌弃了。 而旁边回收点心盘子的车上,空空如也,连个渣都不剩。 这脸打得,啪啪响。 “这帮老毛子,懂什么叫美食吗?”赵亨利咬牙切齿,手里的抹布被他拧成了麻花,“放着上好的鹅肝不吃,居然爱吃那种面团子!” 就在这时,前厅跑进来一个服务员,气喘吁吁地喊道:“沈师傅!沈师傅在哪?领导请您过去!专家们点名要见您!”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沈砚身上。 那些之前还跟着赵亨利嘲笑沈砚的西餐帮厨们,此刻一个个缩着脖子,假装忙碌。 沈砚正在擦拭案板。 听到这话,叠好抹布,解下围裙,拍了拍那身藏青色土布褂子,神色淡然地向外走去。 他经过赵亨利身边时,脚步没停,甚至没看对方一眼。 这种无视,比嘲讽更让赵亨利难受。 …… 沈砚走进宴会厅的时候,掌声雷动。 伊万诺夫大步走过来,也不管沈砚身上有没有面粉,直接给了他一个熊抱。 “达瓦里氏!你是个天才!”伊万诺夫拍着沈砚的后背,激动得胡子都在抖,“那个派,你是怎么想到的?简直是为了我们量身定做的!” 沈砚也没怯场:“伊万诺夫同志,做饭和搞建设一样,得因地制宜。” “我知道各位专家在苦寒之地工作,身体里缺糖,缺热量。传统的西餐虽然精致,但那是给坐在办公室里的人吃的,不适合在工地上挥洒汗水的战士。” “这枚红星苹果派,外皮用的是我们中国的传统工艺,那是骨子里的韧劲;内馅用了黄油和果酱,那是给各位补充的能量。” “既有各位的家乡味,又有我们中国心。这就是咱们对待朋友的诚意。” 这番话一出,翻译刚翻完,现场安静了一下。 紧接着,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 伊万诺夫竖起大拇指,连连点头:“说得好!说得太好了!沈师傅,你不仅懂味道,你更懂人心!这是真正的布尔什维克才有的智慧!” 周处长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 这格局!这高度!比他们这些搞外交的还会说话! “沈师傅,这个……还有吗?”旁边那个叫谢尔盖的专家,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空盘子,“刚才吃得太快,没尝出味儿来……” 全场哄堂大笑。 沈砚点点头:“没问题,完全没问题,管饱。” …… 此时,宴会厅的角落里。 赵亨利躲在阴影处,看着那个被众星捧月的土布褂子身影,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引以为傲的法式大餐,输给了一个炸油饼的。 而且输得体无完肤。 他不明白,为什么那些酥皮,能让这帮挑剔的专家如此疯狂? “赵师傅,看来这‘土’办法,有时候比‘洋’玩意儿好使啊。”李大勇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苹果派,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这叫什么?”李大勇把派丢进嘴里,嚼得嘎吱作响,“这就叫人民的智慧。你也尝尝?这可是连老毛子都服气的好东西。” 赵亨利看着那块派,喉咙发干。 他想硬气地拒绝,可那股子飘过来的甜香,却像是个钩子,死死勾住了他的胃。 那种想吃又拉不下脸的纠结,让他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 招待晚宴在一片欢声笑语中落下帷幕。送走了心满意足、甚至还打包了几块苹果派的苏联专家团,周处长迈着轻快的步子折返了回来。 “沈砚同志!” 周处长还没进门,声音先传到了后厨。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沈砚面前,用力握住沈砚还沾着面粉的手,用力上下摇晃。。 “今儿个这仗,打得漂亮!太漂亮了!”周处长激动地拍着沈砚的手背,“刚才领导特意交代了,这次外事接待任务圆满完成,你沈砚同志居功至伟!这不仅仅是一次招待,这是给咱们外交战线添了弹药!” 周围的帮厨、服务员们纷纷围了上来,就连之前那几个鼻孔朝天的西餐厨师,此刻也只能尴尬地赔着笑脸站在外围。 杨文学挤在师父身边,胸脯挺得老高,那模样比自己受了表彰还神气。 “鉴于沈砚同志在紧急关头展现出的高超技艺和政治觉悟,”周处长清了清嗓子,从公文包里郑重地掏出一个红皮本子和信封,“经组织研究决定,授予沈砚同志‘外事接待先进个人’称号!另外,特批奖励五十元,大米二十斤,还有——” 周处长故意停顿了一下,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提货单,声音提高了八度:“特批天津产铁锚牌自行车一辆!凭此条国营物资仓库提取!” “豁!” 人群中瞬间爆发出一阵惊呼。在这个年代,一辆自行车那可是顶级奢侈品,有钱没关系你都买不到。 沈砚双手接过那本红彤彤的证书:“周处长,荣誉我收下。但这次任务圆满成功,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功劳,靠的是大家,也是王主任给的信任。我不过是掌了个勺。”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领导面子,又照顾了周围人的情绪。 李大勇站在一旁,看着沈砚那宠辱不惊的侧脸,这人,手艺绝,心性更绝。 “行了,都别愣着了!”周处长心情大好,大手一挥,“今晚所有参与人员,每人加发二斤白面,一斤猪肉!咱们也跟着沈师傅沾沾光!” 欢呼声差点掀翻了后厨的屋顶。 第56章 00168,外事办特批! “走了。”沈砚拍了拍还在傻乐的杨文学。 杨文学回过神,连脸上沾的面粉都没顾上擦,解下围裙团成一团就往外冲,屁颠屁颠地跟在沈砚身后。两人出了六国饭店,外头的冷风一灌,杨文学打了个激灵,那股子兴奋劲儿反倒更足了,脸蛋红扑扑的。 “师父,真…… 真去提车啊?那可是铁驴子!”杨文学声音都在抖,两只手在半空中比划着大圆圈,“我听胡同里的老人讲,那一辆车得一百五十多块大洋,一般人连车轱辘都摸不着!” 沈砚脚步没停,往永定门方向走。“再金贵也是个代步的物件,是给人骑的。” 收发室里弥漫着一股陈茶梗子味儿。窗口后头,个穿着灰棉袄的中年人正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张报纸,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库房重地,没事儿边儿去。”声音懒洋洋的,透着股子不耐烦。这年头,管物资的手里都有点小权力,架子大得很。 沈砚也不恼,两指夹着那张提货单,顺着满是划痕的木台面推了进去,指尖在“特批”两个红字上点了点。 “外事办特批,提车。” 那人眉头一皱,似乎嫌被打扰了雅兴,慢吞吞地挪开报纸。他漫不经心地扫过去,可目光刚碰到那鲜红的国徽大印和“特批”两个字,原本翘着的二郎腿“啪”地就放下了,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没拿稳。 又看了看落款——北京市外事接待处。搪瓷缸子“当”的一声磕在桌上。中年人立马站了起来,脸上赶紧堆起笑容,双手捧起那张单子:“哎呦,是外事办下来的任务啊!您稍等,我这就给您开库房!” 他一路小跑出来,领着沈砚往最里面的特级库走。 厚重的铁门推开,一股子机油味扑面而来。 库房正中间,停着一排崭新的自行车。黑漆刷得厚实,车把上的镀铬层更是亮得能当镜子。 “同志,这就是天津刚运来的铁锚牌28 大杠。加重型,锰钢车架,拉个三五百斤跟玩儿似的。” 库管员拍了拍最外面的一辆,语气里满是羡慕。 沈砚走过去,伸手握住车把。入手冰凉,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他又按了按车座,真牛皮的,回弹力极佳。这年月,这一屁股坐下去,坐的不是车座,是面子,是实打实的地位。 “就这辆了。”沈砚单手提起车头,车轮空转,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那是滚珠轴承润滑后的声音。 杨文学站在边上,两只手在裤腿上搓了又搓,想摸又不敢伸手。 “师父…… 这真是咱们的?” “是我的,也是你能坐的。”沈砚长腿一跨,偏腿上车,动作利落,“上来,去上牌。” 杨文学手脚并用地爬上坚实的后货架,双手死死抓住沈砚的衣角,浑身肌肉紧绷。“师父您稳着点!这可是宝贝疙瘩!” 沈砚脚下发力,车轮碾过仓库的水泥地。 “叮铃铃 ——” 市公安局车辆管理科。 因为有外事办的批条,手续办得飞快。 民警拿着钢印,“咔哒”一声,在一块长方形的铝片上敲下了编号。 【00168】 “好车配好号,同志,这号吉利。”民警递过车牌,看着那辆自行车,眼里也闪过一丝羡慕。 沈砚接过车牌,朝民警借了一下工具,三两下把牌子拧在了车头显眼的位置。铝制的牌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走,回南锣鼓巷。” 沈砚一蹬脚踏板,链条咬合齿轮,车子直接窜了出去。 清脆的车铃声一荡开,整条街的目光 “唰” 地一下全被吸引过来。 路边摆摊的、拉车的、走路的,动作齐齐一顿。 崭新锃亮的铁锚 28 大杠,黑得发亮的烤漆,晃眼的镀铬车把,再配上那块闪着银光的铝制车牌 。 风在耳边呼啸。杨文学坐在后座上,一开始还紧张得闭着眼,后来感觉到车子稳得像在平地上滑行,这才敢睁开眼。 看着街道两旁的树木飞速倒退,路上行人纷纷投来惊艳、羡慕、挪不开的目光。 这感觉,太威风了! …… 车轮转进南锣鼓巷的地界。 正值傍晚饭点,胡同里飘着煤烟味和饭菜香。 沈砚稍微减速,几个玩泥巴的小孩看见那闪光的车轮,撒开脚丫子在后面追,嘴里嚷嚷着:“大铁驴!看大铁驴!” 到了95号院门口。 阎埠贵正给盆栽葱浇水,听见动静随意一瞥。 这一瞥,手里的喷壶都挪不动了。 视线先是扫过银光闪闪的车把,再落到漆黑锃亮的车架,最后死死钉在前叉那块崭新的牌照上 ——00168。 他推了推滑到鼻梁上的眼镜框,小眼睛里精光乱闪,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响。 “吱 ——” 沈砚轻捏车闸,车子稳稳当当停在阎埠贵面前半米处。 他单腿撑地,车身微微一斜,新车那淡淡的机油味儿直往阎埠贵鼻子里钻。 “阎老师,忙着呢?”沈砚语气平常,打着招呼。 阎埠贵这才回过神,嗓子有些发干:“沈…… 沈砚?” 他放下喷壶,往前凑了两步,想摸又怕留下指纹,手在空中虚抓了两下:“这车…… 你的?” “刚提的。” 沈砚随手拍了拍厚实的牛皮车座,发出“啪啪”两声脆响。 动静一响,院里的人顿时都涌了出来。杨瑞华手里还攥着锅铲,贾张氏嗑了一半的瓜子也不嗑了,几个刚下班的邻居更是围了个水泄不通。 在这个年头,一辆崭新的加重自行车,冲击力不亚于后世把一辆法拉利开进胡同里。 “我的老天爷,这是全新的吧?”杨瑞华把锅铲往围裙上一蹭,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铁锚牌!还是加重型的!”阎埠贵到底是读书人,识货,声音都变了调,“这车供销社根本没货!得有特批条子,还得二百四十多块钱!沈砚,你…… 你哪来的路子?” 二百四十块! 听到这个数字,大家伙儿齐齐发出一阵惊呼。这年头,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二三十块,这一辆车,顶得上普通人家一年的嚼用! 贾张氏在那边把瓜子皮吐得老远,三角眼一翻,酸溜溜地哼道:“显摆什么呀?指不定是公家的车借出来过过瘾。” 杨文学一听这话,立马从后座跳下来,他把胸脯一挺,下巴抬得老高:“借?您去借一个我看看?这可是外事办特批的奖励!连钱都不要,直接去国营库房提的现货!那是给咱们国家争了光的!” “外事办?” “特批?” 这两个词对于胡同老百姓来说,既遥远又神圣。 阎埠贵脸上的表情变得精彩至极,立刻堆起笑,带着几分真心的羡慕:“沈师傅,行啊!给咱们巷子争光了!” 话到嘴边顿了顿,他终究还是没好意思直接开口借车骑一圈,只叹道:“好车,真是好车。” 沈砚微微颔首,神色淡然:“公家给的奖励,我也就是代为保管,得仔细着些。” 这话既说明了车的来历,又点出了金贵,却没拒人千里的感觉,让人挑不出理来。 阎埠贵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公家的东西,可不能马虎。” 沈砚没再多做停留,冲众人点了点头,推着那辆在夕阳下闪闪发光的“铁锚”,往自己的小院走去,留下一地羡慕的目光。 第57章 做买卖最重要的当然是拒客啊! 一夜无话,福源祥的门口一如既往的热闹。 平日里这会儿,排队的老街坊们凑一块儿,都会聊聊家长里短、油盐酱醋。可今儿个,大伙儿的视线全钉在店堂一角。 那里,稳稳当当停着一辆崭新的铁锚牌自行车。 厚实的黑漆车架子,车把上的电镀层亮得能照人影,最扎眼的是车头那块铝制的牌照——00168。 沈砚掀开后厨的帘子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个还在冒热气的托盘。 “沈师傅早啊!” “沈师傅,您这车可是真气派!00168,一路发啊!” “沈师傅,今儿个生意兴隆啊!” 沈砚神色如常,把托盘稳稳当当放在柜台上:“各位早。借您吉言,今儿个柜上加了个新品,红星苹果派。是昨儿个招待外宾剩下的料,东西金贵,想尝鲜的街坊可以试试。” “苹果派?”排在头里的街坊们纷纷伸长了脖子,“那是啥稀罕物?” 杨文学这时候凑了过来,手里拿着个长柄夹子,胸脯挺得老高:“昨儿个我师父去六国饭店做招待,凭的这一手绝活,把那帮苏联专家吃得服服帖帖。这可是特供的手艺,今儿个街坊们有口福了。” 说话间,那股子香气已经开始在福源祥里弥漫。这味道和以往的油香面香截然不同。是黄油被高温激发的醇厚奶香,混合着苹果受热后的果酸味,还有肉桂粉那股子独特的辛香。 排队的人群顿时躁动起来。 “这味儿……真他娘的香啊!” “闻着是带劲,哪怕贵点,我也得买一个给家里老太太尝尝!” 就在大伙儿议论纷纷的时候,胡同口突然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声。 众人齐刷刷回头。只见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车头亮着大灯,保险杠粗壮结实,车身上印着一行俄文和红色的五角星。 在这个年代,能坐这种车的,不是大官就是洋人,平头老百姓看着都心里打鼓,下意识地往两边缩。 “嘎吱——” 车刚停稳,一双黑色高筒皮靴就踏在了地面上。 谢尔盖跟座铁塔似的钻了出来,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纸条,蓝眼珠子进门就盯住了柜台。 “哈拉少!”他大步流星冲过来,指着托盘,嗓门洪亮,“就要这个!味道,对!”随行的翻译赶紧跟上来,一边擦汗一边对沈砚说道:“沈师傅,这位是苏联专家组的谢尔盖同志。昨天吃了您做的派,那是念念不忘啊。这一大早非要拉着我过来,说是要买回去当早点。” 沈砚点了点头,脸上挂起一丝职业微笑:“欢迎。刚出炉,正热乎着。” 谢尔盖也不客气,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叠崭新的钞票,“啪”的一声拍在柜台上,大手一挥:“全要了!所有的!” 翻译连忙把话翻了过去。 听到“全要了”这三个字,刚才还不敢出声的街坊们顿时急了。 “哎?这怎么行啊?我们也排了半天队呢!” “就是啊,凡事得有个先来后到吧?洋人也不能插队啊!” 人群里起了嗡嗡的抱怨声,但没人敢大声嚷嚷。毕竟对方那身板和那辆吉普车带来的压迫感太强了,谁也不想惹麻烦。 谢尔盖听不懂中文,一脸茫然地看着翻译。翻译脸色有些尴尬,正准备呵斥这帮“不懂事”的群众。 沈砚却伸出一只手,按住那叠钱,原路推了回去。 “翻译同志,告诉他,不行。” 翻译急得狠推了一把眼镜,压低了声音:“沈师傅,您这是干什么?这可是外宾,也算外事任务的延续!要是谢尔盖同志不高兴了,这责任您担得起吗?咱们得讲大局!” 沈砚神色不变,拿起夹子,慢条斯理地从托盘里夹起五个苹果派,装进油纸盒里。 “翻译同志,您别扣大帽子。昨天的招待那是任务,我沈砚分文不取,那是尽义务。但今儿个是在福源祥,这是做买卖。” 沈砚指了指门外:“您往外瞅瞅。这些街坊邻居,那是我的衣食父母,大冷天排了半个钟头,那是捧我的场。我要是为了这一单生意,把东西全给了您,寒了老主顾的心,那我这福源祥的招牌还要不要了?” 翻译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张口结舌地看着沈砚。谢尔盖虽然听不懂,但看明白了沈砚的手势和表情,以及被推回来的钱。他皱起眉头,似乎有些不悦,嘴里叽里咕噜说了几句俄语。 沈砚看着谢尔盖,面色平静,竖起五根手指:“每人限购五个。不管是中国人还是苏联人,在我这儿,规矩是一样的。想吃,下回请早。” 说完,他将装好的五个苹果派推到谢尔盖面前,语气平淡:“三块钱一个,五个一共十五,您收好。” 气氛有些凝固。二嘎子在一旁腿肚子直转筋,生怕这洋人掀桌子。 谢尔盖听完翻译的话,盯着沈砚看了半晌,突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好!哈拉少!”他用力拍着柜台,用生硬的中文吼道,“你是个战士!” 他只抽了几张钞票留下,抓起纸盒猛吸一口气,心满意足地转身,临走还冲排队的人群挥了挥手。 吉普车发动,倒车,调头,绝尘而去。 直到车尾灯消失在胡同口,店里的人才回过神来。 “我的个乖乖……”街坊老张咽了口唾沫,看着沈砚的眼神都变了,“沈师傅,您刚才那是……连洋人的面子都不给啊?真给咱长脸!” 沈砚重新拿起夹子,敲了敲铁盘边缘,发出“当当”的脆响,把大伙儿的魂儿叫了回来。 “做买卖讲究个信义,做人讲究个脊梁。他是客,你们也是客。在我这儿,只有先来后到,没有高低贵贱。来,下一位!” “给我来三个!沈师傅,您这规矩立得硬气,我老李服!”排在头里的街坊回过神来,立刻扯着嗓子喊道。 “我也要三个!不,五个!我也得让家里人开开洋荤!” 谢尔盖这一出,非但没搅黄生意,反而成了福源祥最硬的活招牌。那可是连坐吉普车的苏联专家都点名要抢的,谁不想尝一口? 第58章 照猫画虎反类犬,还得请沈师傅 不到一刻钟,托盘里的红星苹果派就连渣都没剩。没抢到的街坊围着柜台不肯散,嚷嚷着让沈砚给个准话,明天高低得加量。 杨文学在一旁忙的满头是汗,但那张小脸上全是得意(此处应有王有胜得意图):“师父,刚才那洋人掏钱的时候,您把钱往回一推,嘿!那叫一个提气!比戏台上单骑救主的赵子龙还威风!” 沈砚解下围裙,抖落上面的浮面:“威风填不饱肚子。手艺人心里得有杆秤,坏了规矩,也就坏了招牌。别贫了,收拾案板,备明天的料。” “哎!得嘞!” …… 此时,六国饭店后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苦的焦糊味。 赵亨利死死盯着刚出炉的烤盘,脸色比那发黑的烤盘底还要难看。这就是他尝试了十一次的结果。 用的明明是最好的法国黄油,遵循的是最严谨的法式千层酥皮折叠法,可出来的东西简直是灾难——酥皮根本没有蓬松起层,反而被馅料里溢出的果汁浸透,软塌塌地堆在盘子里,跟烂泥似的。 溢出的果酱在高温下焦化,粘在烤盘边缘,滋滋啦啦地冒着苦烟。 “第十一次了……”旁边的二厨缩着脖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赵亨利摘下高高的厨师帽,重重地拍在案台上。他盯着盘子里那滩失败品,手里精致的银叉子已经把面饼戳得稀烂。 “没道理啊……”他喃喃自语,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法租界二十年的经验,竟然连个胡同串子的手艺都比不过?” 那小子的派,外皮干爽酥脆,内馅却汁水丰盈,怎么就能井水不犯河水呢? “他到底怎么处理的面粉?为什么我的油酥一进烤箱就化,他的却能挺住?”赵亨利百思不得其解,那种技术上让人绝望的差距,比当面扇他耳光更让他难受。 后厨大门被砰的一声撞开,周处长的秘书小王冲了进来,脸色铁青:“赵师傅,还得多久?”他没顾上寒暄,手指头在表面上戳得当当响,前头伊万诺夫同志已经把刀叉扔了!那盘牛排一口没动,指名道姓问谢尔盖带回来的那种派还有没有!您这不是让咱们外事办坐蜡吗?” 赵亨利身子一僵,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我……正在调整配方……”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手里的擀面杖被捏得咯吱作响。 秘书看着那一盘子烂泥,急得直跺脚:“调整?外宾的肚子可等不了您的调整!这要是影响了中苏专家的合作情绪,这责任谁担得起?” 赵亨利被这一顶大帽子压得喘不过气。他脖子一梗,还在嘴硬:“西餐讲究的是克重和火候,那是一套严谨的体系,是科学!他那种野路子做法,根本不符合餐饮逻辑!我——” “是不是科学,得看客人的胃口认不认。” 周处长沉着脸出现在门口,打断了赵亨利的辩解。他扫视了一圈狼藉的操作台,目光最后落在赵亨利颓丧的脸上,“赵师傅,我现在不需要理论,我需要那个派出现在餐桌上。既然你不行,我们就得另想办法。” 周处长转头看向秘书:“小王,马上备车去南锣鼓巷!不管用什么办法,请沈师傅再出手一次!” “处长……”秘书面露难色,压低了声音,“之前谢尔盖同志已经去过了。人家沈师傅那边,说了一人五个就是五个,给再多钱也不卖。连苏联专家的面子都不给。” 周处长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一声:“这沈砚,还真是个有脾气主儿。行,备车,我亲自去请!” …… 福源祥,后厨灯火通明。 铺子早就打烊了,门板上了一半,挡住了外头的寒风。 沈砚站在案板前,正处理着一块新面团。他并没有用昨天剩下的那些精贵黄油,而是从瓷坛子里挖了一大勺雪白的精炼猪油,切进面粉堆里。 杨文学在一旁切着苹果丁,探头探脑:“师父,昨天您不是说老毛子爱吃黄油吗?今天怎么改猪油了?这不是咱们做中式点心的法子吗?” 沈砚的手掌宽厚温热,掌根发力,将面团在案板上反复折叠、推开。猪油与面粉在掌温下迅速融合,原本松散的絮状物,几下功夫就被揉成了一块滋润透亮的面剂子。 “黄油确实香,但太娇气,不耐热,进炉子就化。”沈砚抓起一把薄面撒在案板上,声音平稳有力,“那些洋厨子脑筋太死,做派只知道用黄油。其实,想要外壳酥脆不塌,得用咱们中国传统的‘大包酥’手法,用老猪油起酥。” 他指了指面团:“猪油皮实,耐高温,能把面皮给撑住,把里头的果酱汁水死死锁住。只要在内芯里加点黄油提香就够了。这叫中体西用,外刚内柔。” 杨文学听得似懂非懂,但看着师父那行云流水的动作,只觉得不明觉厉。 正说着,半掩的门板被人轻轻叩响。 “沈师傅,还没歇着呢?”周处长带着一身寒气跨进门槛,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和焦灼,身后跟着满头大汗的秘书。 沈砚停下手里的动作,拿过一旁的干毛巾擦了擦手,目光扫过周处长略显焦急的眉眼,嘴角微微一扯:“周处长这时候登门,看来六国饭店那边的洋火没压住?” 周处长叹了口气,也不藏着掖着:“让您见笑了。那边的西点不对路,伊万诺夫同志晚饭一口没动,僵住了。眼下百废待兴,外事无小事。我知道您这儿有规矩,但这次算我个人欠您个人情,帮国家撑个场面。” 沈砚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看着周处长诚恳的眼神,点了点头:“周处长言重了。事关国家,我沈砚自然不能袖手旁观,不过白天的料确实没了,现在的面团刚揉好,还没醒发,要想吃上这一口,至少得等两个钟头。” “等!只要能做出来,三个钟头我们也等!”周处长大手一挥,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一半,“只要您肯出手,这任务就算稳了!” 沈砚转身挽起袖子,冲旁边发愣的徒弟招呼了一声:“文学,别愣着了。生火,开炉子!” 第59章 这一口,馋哭你! 炉膛里的火苗子窜起半尺高,将福源祥后厨那面灰扑扑的墙壁映得通红一片。 之前揉好的面团估计不够用,沈砚没多废话,又弯腰从案板底下拖出那个猪油坛子。揭开盖,一股子浑厚的荤香扑面而来,那是板油熬透了沉淀后特有的味道。 “看好了。”沈砚抄起一把宽刃面刀,挖出一大坨凝脂般的猪油,往面粉堆里一摔,“啪”的一声脆响。 杨文学赶紧凑过来,认真盯着。 “西式糕点的黄油酥皮,香是香,但黄油熔点低,太娇气。咱们这中式大包酥,用的是猪油。”沈砚手底下动作飞快,十指翻飞,将猪油融进面粉里。 “猪油熔点高,皮实,能在面皮之间把骨架撑起来。这就好比盖房子,骨架硬了,怎么折腾都不塌。”沈砚边做边解释。 擀面杖在他手里像是活了,推拉卷叠交替进行。 每一次折叠,都像是在给这软塌塌的面团注入筋骨。 周处长站在门口,身板虽然笔直,但夹着香烟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表蒙子,烟灰落了一鞋面。 他不懂什么大包酥小包酥,他只知道,要是再过一个钟头拿不出东西,外事工作的场面怕是要弄得没法收场了。 “沈师傅,还得多久?”周处长按捺着性子问了一句。 “急不得。”沈砚头也没抬,手里的刀飞快地将面卷切成剂子,“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更烤不出好酥皮。火候不到,里头是黏的,那是砸招牌。” 切好的剂子按扁,包入拌好的苹果红豆馅。 这回沈砚没吝啬,把那点剩下的黄油全切成丁,掺进了馅料里。 外用猪油立骨,内用黄油提香。 一个个五角星形状的生胚在案板上成型。 “进炉!”沈砚喊了一声。 铁盘滑入烤箱,炉门重重关上。 后厨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炉火呼呼作响的声音。 半个钟头后,一股熟悉的香气开始在屋子里乱窜。 “好家伙……”周处长紧绷的肩膀松垮下来,深深吸了一口,“这味儿一出来,我就知道今晚没问题。” 沈砚戴上手套,拉开炉门。 热气腾腾中,一盘色泽金黄、表皮起酥如雪片般层层叠叠的“红星苹果派”出炉了。 那五角星,非但没有塌陷,反而高高隆起,像是一座座微型的浮雕。 “装盒。”沈砚手脚麻利地将滚烫的派夹进铺了油纸的木盒里。 “周处长,这一路得快。猪油酥皮最怕冷风,凉了就发硬,得趁热吃,那是入口即化。”沈砚叮嘱道。 周处长神色郑重地接过木盒,用力点了点头。 “沈师傅,您放心!回头我亲自来给您庆功!”周处长说完,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门去。 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在胡同口炸响,车轮子卷起一阵烟尘,直奔六国饭店去了。 杨文学看着空荡荡的案板,吞了口唾沫。 “师父,咱自己……是不是也没留两个?”他小声嘀咕。 沈砚拿过抹布擦着手上的面粉,语气平淡:“那是给外事办撑场面的东西。想吃?明天早起,自己和面去。” …… 六国饭店,宴会厅。 氛围僵硬得像块放久了的法棍。 伊万诺夫坐在主位上,面前的牛排已经被他切得稀烂,但他一口没吃。 旁边的赵亨利戴着高帽,垂着手站在一旁,那张惨白的脸被汗水浸湿,显得越发狼狈。 “赵,”伊万诺夫用叉子拨弄了一下盘子里那块软塌塌的酥皮点心,“无论你试多少次,这东西就像莫斯科雨天里的烂泥,没有灵魂。” 这是赵亨利刚才送上来的第十二次尝试。 赵亨利嘴唇哆嗦了一下,想反驳,却找不到词。 事实摆在眼前,他的法式起酥在这些粗犷的苏联人面前,就是个笑话。 恰在此时,宴会厅的大门被人一把推开。 周处长抱着那个红漆木盒,大步流星地跨进门槛。 “伊万诺夫同志!让您久等了!”周处长声音洪亮。 盖子一掀。 一股子荤香混合着果木甜味,直接把宴会厅里那股子沉闷的气氛给冲散了。 原本靠在椅子上意兴阑珊的专家们,几乎是同时坐直了身子。 伊万诺夫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甚至没等周处长把盘子端过来,直接站起身,伸手从盒子里抓起一个。 有些烫。 但这温度正好。 他张大嘴,一口咬下。 “咔嚓”一声脆响,比白天那次还要清晰干脆。 无数细碎的酥皮在齿间崩裂。 滚烫的内馅随之喷涌而出。 红豆沙的甜香完美地中和了苹果的酸。 面里那种扎实的油脂香气,顺着喉咙一路烫进胃里,直接抚平了所有的焦躁。 “唔!”伊万诺夫闭上眼,腮帮子鼓动着。 这一次,他没有狼吞虎咽,而是嚼得很慢。 “不一样……”伊万诺夫咽下第一口,睁开眼,看着手里那个缺了一角的五角星。 “和白天的不一样。”伊万诺夫评价道。 周处长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不合口味?” “不!”伊万诺夫大笑起来,胡子上沾满了酥皮渣子,“是更带劲!” “这才是我们要的味道!扎实、热乎、有油水!”伊万诺夫连连称赞。 “吃下去浑身都有劲儿,这才是给修铁路造大桥的男人们吃的食物!”伊万诺夫给出了极高的评价。 周围的专家们也纷纷动手,一时间,宴会厅里只剩下咀嚼声和赞叹声。 赵亨利缩在角落里,盯着那只空荡荡的木盒,手里的高帽被他揉成了一团。 他不明白。 为什么那种土得掉渣的猪油,能打败他的法国黄油? “这是什么技术?”旁边的谢尔盖一边吃一边好奇地问,“为什么这皮子这么脆,却一点都不油腻?” 周处长哪懂这个,正要打哈哈混过去。 伊万诺夫却摆了摆手,一脸严肃地接过话茬。 “这是智慧。”伊万诺夫感叹道。 “中国同志懂材料,知道什么东西应该用在什么地方才是最好的。”伊万诺夫认同地点点头。 “就像我们在西伯利亚修铁路,不会用娇贵的材料,得用最皮实最耐造的东西。”伊万诺夫抹了一把嘴角的渣子。 他三两口吃完手里的派,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 随后,他在身上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银得发亮的物件。 那是一个打火机。 纯钢的机身沉甸甸的,上面用浮雕工艺刻着克里姆林宫的图案,红宝石镶嵌的塔尖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周,”伊万诺夫把打火机搁在桌上,推到周处长面前,“那个厨师,他没来?” “沈师傅还在店里忙活,没过来。”周处长如实回答。 “可惜了。”伊万诺夫摇摇头。 “这个,请你代为转交。这是我在卫国战争时用过的,一直带在身边。” 伊万诺夫语气郑重。 “告诉那位师傅,他做的苹果派,让我想起了家乡,想起了当年和战友们在一起的日子。”伊万诺夫嘱咐道。 周处长点点头,将打火机小心收好,认真应道:“您放心,我一定带到。” 这礼,太重了。 第60章 外宾的谢礼,贾东旭要相亲 胡同口,寒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 沈砚手里的干布刚把案板最后一点水渍擦净,杨文学耳朵尖,听到了汽车的动静,紧接着人已经窜到了门缝边。 “师父!是周处长的车!又回来了!” 门板刚卸下一半,周处长就顶着寒气跨了进来,那身中山装的领口都有些塌了。他没带秘书,手里紧紧攥着个物件。 “沈师傅。” 周处长没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手掌往案板上一摊。 “伊万诺夫同志让我务必转交的。” 昏黄的灯泡底下,那东西折射出一道银光。 是个打火机。 机身是整块精钢铣出来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压手。机身上用浮雕工艺刻着克里姆林宫,塔尖顶端那颗红宝石虽然不大,但在灯光下红得有些扎眼,透着股苏联重工业特有的硬朗与奢华。 杨文学在旁边看得直咽唾沫,手伸了一半又缩回去,缩着脖子惊叹:“乖乖……真漂亮啊?” 沈砚放下抹布,伸手将那打火机抄在手里。指腹搓过机身上的防滑纹,那是一种经过硝烟和岁月打磨后的独特触感,冰凉,糙手。 “伊万诺夫同志说了,”周处长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这老伙计跟着他蹲过斯大林格勒的战壕。” “他说吃了您的派,想起了家乡,想起了战友。说是谢礼,其实是把您当战友看了。” 沈砚拇指搭在机盖上,手腕轻轻一抖。 “叮——” 一声清亮悦耳的金属撞击音在空荡的铺子里回荡,一簇蓝黄交织的火苗瞬间窜了出来,火柱笔直,连晃都没晃一下。 “好火。” 沈砚合上盖子,顺手揣进兜里,冲周处长点点头:“劳烦周处长跑这一趟。这礼物,我收下了。” “麻烦替我和伊万诺夫同志说,想吃这一口,随时来。” 周处长听见这句准话,连日来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不少,他用力拍了拍柜台边缘。 “成,有您这话,咱们对苏联的外事接待就多了根定海神针。” 周处长没再多加逗留,转身步入寒风中。吉普车重新发动,尾灯渐渐消失在拐角。 杨文学盯着沈砚的口袋,眼珠子都快掉进去了:“师父,这可是苏联专家的贴身物件……这得值老鼻子钱了吧?” “拿去换钱那是糟践东西。” 沈砚把门板扣好,挂上锁。 “要是留着,这就是个念想,是份交情。走了,回家。” …… 九十五号院的红漆大门外。 前院的阎埠贵正抄着手,在影壁墙根底下来回踱步。夜晚的寒风吹透了他那件半旧的棉袄。 自从见识了沈砚那辆特批的自行车,这位小学教员就怎么也睡不踏实。 贾家那边今天漏了个风声。 他满心算计着要在沈砚面前卖个消息,套套近乎。 胡同远处传来自行车轮胎碾压碎石的声音。 沈砚单手扶把,骑着那辆崭新的铁锚牌二八大杠到了台阶下。 阎埠贵见状,赶紧从阴影里迎了上去。 “哟,沈师傅回了?” 他把揣在袖口里的手拿出来,强撑起读书人的体面搭话。“这么晚还在外头忙活,这外事接待的任务,确实伤神呐。” 沈砚单脚撑地,车身斜靠在腿边。他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位在此等候必有后文。 沈砚从怀里摸出那包抽了一半的大前门,手指在烟盒底端轻轻一磕,一根白皮香烟跳了出来。 阎埠贵两眼放光,双手赶紧接了过来。 他正准备低头去兜里摸洋火盒,耳边传来了清脆的金属开合声。 沈砚手里捏着那个沉甸甸的银亮物件。 蓝黄色的火苗已经递到了他面前。 借着火光,阎埠贵的视线牢牢黏在了那个打火机上。 精钢的机身,精致的浮雕,还有那颗折射红光的宝石。 阎埠贵是个识货的。这一眼看过去,他就知道这玩意儿绝不是百货大楼玻璃柜台里摆的大路货。 “乖乖……” 阎埠贵推了推鼻梁上那快掉下来的眼镜框,声音都有些劈叉,“这是……老毛子的物件?那是真宝石吧?这可是稀罕物儿!” 他赶紧就着火把烟点燃,生怕耽误看这稀罕物的时间。 “沈师傅,这宝贝给个金条都不换啊!” 沈砚扣上盖子,胡同口恢复了昏暗。 “朋友给的。” 沈砚咬着烟卷,随口问道。“您刚才在这儿转悠,是院里又出什么事了?” 阎埠贵的注意力终于从口袋上移开。 他咂吧了一下嘴里的烟味。“中院的贾家这两天要相亲!”“老贾家那嫂子托了媒婆给东旭说媳妇。” 阎埠贵压低了声音,一副看热闹的神情:“听说女方是乡下来的,长相那是没挑的。”“就是媒婆把条件开得不低,说是要不少粮食。” 阎埠贵摇了摇头,满脸的戏谑。“就贾家那老嫂子的做派,赶明儿为了这几斤棒子面,准得在院里唱一出大戏。” 沈砚吐出一口烟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要是没猜错,这回来的,应该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秦淮茹了。 “多谢阎老师,明儿个我早些起。” 沈砚推着自行车越过门槛。 “看来是有好戏可看了。” 他反手扣上了自家小院的木门。 阎埠贵站在风口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院门。 他深吸了一口这金贵的大前门香烟。 特批的自行车,苏维埃的军用打火机,还有一身的好手艺。 这沈砚,以后在南锣鼓巷,绝对是头一份的爷啊。 …… 沈砚回到自己那间屋子,把火烧上。 拉上窗帘,将那个打火机随手搁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坐在椅子上,刚给自己倒了杯热水,脑海中那久违的提示音响了起来。 【叮!】 【恭喜宿主完成隐藏任务:大国宴席的开端】 【任务评级:(完美)】 【获得:匠心值300点】 【获得特殊称号:外交美食家】 【佩戴此称号时,制作的食物对异国食客吸引力提升50%,且更容易获得官方势力的好感度。】 沈砚靠在椅背上。 他将那个苏联打火机重新握在掌心把玩。 有了这个称号作为保底,往后的路就好走多了。 以后这四九城的外事饭碗,算是彻彻底底端在自己手里了。 第61章 秦淮茹初登场! 一大早福源祥的烟囱里就开始冒白烟。 杨文学顶着两个黑眼圈,蹲在炉子旁看火,哈欠连天:“师父,您这起这么早,精气神还这么足?” “答应了街坊的事,就得办漂亮。”沈砚手腕一抖,面皮在空中打了个旋,稳稳当当地接住,裹好那盆早已备好的苹果红豆馅,“这叫信誉。” 半个钟头后,福源祥的大门板刚卸下来,外头涌进来的寒风就被刚出炉的热气顶了回去。 排在头里的老李头搓着冻红的手,眼巴巴盯着柜台上的托盘:“沈师傅,还是那个味儿?” “只强不差。”沈砚夹起一个金黄酥脆的派,油纸一包递过去,“趁热,小心烫嘴。” “咔嚓。” 老李头迫不及待咬了一口,酥皮崩裂的声音脆生生的。他没说话,只是竖起大拇指,闭着眼狠狠嚼了几下。 前后不过半个钟头,两盘子红星苹果派被抢得精光。 沈砚解下围裙,扔给杨文学:“剩下的料你自己练手。我有事,回去一趟。” “得嘞!您忙您的!”杨文学捧着空托盘,手指头在油纸上刮了刮,把最后一点酥渣送进嘴里。 …… 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 今儿个院里静得有些反常。平日里这时候,大妈大婶们早该端着盆在水槽边洗衣服骂街了,可今天水槽边空荡荡的。 倒是中院贾家门口,围了一圈人。 沈砚骑车进胡同,车轮碾过碎石子嘎吱作响。他刚在自家门口停稳,隔壁墙头就冒出个脑袋。 阎埠贵扶了扶眼镜,一脸神秘:“沈师傅,回来的正是时候!媒婆领人进门了,正在贾家堂屋‘过堂’呢!” 沈砚掏出钥匙捅开锁:“阎老师,今儿不上课?” “今儿个周日!”阎埠贵嘿嘿一笑,指了指中院,“那姑娘我刚才在前院瞅了一眼,啧啧,那身段,那模样,虽说是乡下来的,但这十里八乡怕是找不出第二个。贾家这回是祖坟冒青烟了。” 沈砚推门的手一顿。 秦淮茹。 这个在后世被无数人嚼烂了名字的女人,今儿算是露了真容。 他把车推进院里锁好,转身踱步到了九十五号院的中院。 贾家门口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贾家门口围得水泄不通。刘海中的媳妇倚着门框,瓜子皮嗑得噼里啪啦响:“听听,王媒婆张口就是五十斤棒子面,这是娶媳妇还是买金身菩萨?” “贾张氏那铁公鸡能拔毛?”杨瑞华撇撇嘴,“等着瞧吧,有得闹。” 沈砚找了个避风的廊柱靠着,摸出那只打火机。 “叮——” 钢盖弹开的声音清脆悦耳,穿透了嘈杂的人声。几个小年轻回头,看见那簇蓝汪汪的火苗和那身毛呢大衣,眼里全是艳羡。 贾家屋里,正演着一出大戏。 贾东旭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中山装,头发抹得油光锃亮。他坐在凳子上,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一双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对面。 对面坐着的姑娘,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花棉袄,两条粗黑的大辫子垂在胸前。脸上没施粉黛,却白里透红,那双桃花眼水汪汪的,哪怕是坐在那破旧的条凳上,也透着股子水灵劲儿。 十八岁的秦淮茹。 还没有被生活磨平棱角,没有变成那个满腹算计的吸血白莲,此刻的她,只是个想进城过好日子的农村姑娘。 “五十斤棒子面?”贾张氏三角眼一瞪,手里纳了一半的鞋底往桌上重重一拍,“王媒婆,你当你这是在卖肉呢?现在的粮价一天一个样,五十斤?你怎么不去抢?” 王媒婆也不恼,手绢一甩:“老嫂子,话不能这么说。您瞧瞧淮茹这身段,那可是好生养的相!再说了,人家姑娘嫁过来伺候你们一家老小,这点彩礼是给娘家撑面子的!” “撑面子也不能要我的命!”贾张氏心疼得直嘬牙花子,“最多二十斤!这还是看在东旭中意的份上!” 秦淮茹坐在那,手指绞着衣角,头垂得低低的。她听着这像菜市场买菜一样的讨价还价,心里头有些泛酸,又有些无奈。 乡下日子苦,家里兄弟多,能嫁进城里吃上商品粮,是她唯一的出路。 “二十斤?”王媒婆冷笑一声,拉起秦淮茹就要走,“淮茹,咱们走!我就说这贾家没诚意,前街的老李家还等着相看呢,人家可是答应给白面!” 贾东旭急了,猛地站起来:“妈!您就答应了吧!我就要她!” “没出息的东西!”贾张氏一指头戳在儿子脑门上,“还没娶媳妇就忘了娘!五十斤啊,那是咱家俩月的口粮!” 就在屋里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外头传来一声嗤笑。 何大清端着个掉瓷的缸子晃悠过来,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老嫂子,这可是黄花大闺女,不是挑白菜,您要是舍不得那点棒子面,干脆让给我得了。正好我那屋里缺个知冷知热的人。” “何大清!你个老不正经的!”贾张氏一口唾沫啐过去,“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张老脸!” 屋里乱成一锅粥,秦淮茹被吵得头疼。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窗外,想透口气。 这一眼,她的目光就定住了。窗外的廊柱下,站着个男人。 那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大衣,衬衫领口雪白,没戴土气的棉帽,头发打理得清爽利落。他嘴里叼着烟,神色淡然,仿佛屋里的鸡飞狗跳跟他不在一个世界。 秦淮茹的目光被那点银光晃了一下。 那是个精致的钢制打火机,在那人修长的指间翻转。盖子开合间发出悦耳的脆响。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视线,微微侧头,淡淡扫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贾东旭那种赤裸裸的贪婪,也没有何大清那种油腻的调笑,只有一种仿佛什么都能看透的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审视。 秦淮茹绞着衣角的手停住了。她看着窗外那个干净挺拔的身影,又回头看了看满头头油、正如坐针毡的贾东旭,心里忽然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 “那是谁?”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王媒婆顺着视线瞅了一眼,脸色立马变了,声音压得极低:“那是隔壁独院的沈师傅!可是个人物!那手艺没得说,人家上次给苏联外宾做招待,外事办还给特批一辆自行车呢!” “特批……”秦淮茹喃喃自语。 她不懂什么是外事办,也不懂什么叫特批,但她知道什么是自行车,看得懂那个男人身上那股独一份的体面。 再回头看看屋里为了几十斤棒子面急赤白脸的母子俩。 秦淮茹眼里的光,忽然黯淡了几分。 这就是命吗? “行了行了!”贾张氏被儿子磨得没脾气,咬牙切齿地拍了板,“三十斤!再加三块钱!这是底线!不行就拉倒!” 王媒婆眼珠子一转,见好就收:“成!老嫂子爽快!那就这么定了!” 贾东旭大喜过望,傻呵呵地冲秦淮茹笑:“淮茹,你听见没?妈答应了!” 秦淮茹勉强扯出一个笑脸,点了点头。可她的余光,却忍不住又往窗外飘去。 第62章 你看这窝头它又黑又硬,隔壁的肉它又肥又美 廊柱下的人影已经散了。 那人走得干脆,好像只留下一股没散尽的烟草味。秦淮茹盯着那处空荡荡的地面看了两眼,耳边似乎还响着那声脆响,一下一下,敲得人心慌。 她攥紧了衣角,回头看了一眼正擦着额头油汗、一脸傻笑的贾东旭,心里莫名有些发堵。 王媒婆在一旁挥着手帕,那张抹了粉的脸笑成了一朵菊花:“哎哟,这可是天大的喜事!东旭这孩子老实本分,又是轧钢厂的学徒工,将来那是妥妥的铁饭碗!淮茹啊,你这是掉进福窝里喽!” 福窝? 秦淮茹吸了吸鼻子,没闻到什么福气味儿,倒是满鼻子的陈年霉味,混合着桌上那盘咸菜丝的酸气,直往天灵盖上冲。 刚才那一抹深色呢子大衣的衣角,就像是一根刺,扎得她眼热,心里发酸。 “咋了淮茹?”贾东旭见她发愣,凑过来想要拉她的手,“是不是冻着了?快,上炕暖和暖和,这屋里烧着火呢!” 那只手伸过来,指甲缝里还嵌着两道黑泥。 秦淮茹身子微微一僵,顺势往后缩了缩,避开了那只手。 “没事,就是有点累了。”她低下头,把眼底那点失落藏了回去。 …… 沈砚回到自家院子,随手将烟蒂按灭在石墩上。 这一出戏,看得索然无味。 年轻版的秦淮茹确实漂亮,但也仅此而已。这年头,为了几十斤粮食把自己卖给贾家这种火坑,是大多数人的无奈。 他现在只觉得肚子有点饿了,天大的事儿,也大不过吃饭。 脱下那件呢子大衣,挂在门后的衣架上,沈砚挽起袖子,从橱柜里摸出一块五花三层的猪肉。 “咚。” 菜刀切入肉皮,发出一声闷响。 刀刃划过肉皮,发出细微的撕裂声,红白相间的肉块被切成两寸见方的方块,码得整整齐齐。 沈砚没打算做寻常的红烧肉,今儿个兴致好,做个苏造肉。 这可是当年乾隆南巡带回宫里的方子,讲究的是汤宽味厚,肉烂酥软,最重要的,是那股子独特的药料香。 铁锅烧热,不放油。 肉块下锅,“滋啦”一声,白烟腾起。 沈砚手腕翻动,铲子在锅底快速推拉,肉皮在高温下迅速紧缩,多余的油脂被逼了出来,汇聚在锅底,油汪汪的。 待到肉块表面焦黄,他抓起一把冰糖扔进去,糖色炒得枣红,裹在肉块上,亮晶晶地颤动。 “哗啦——” 一勺之前酿造的完美级头抽倒进去,热气腾地一下冲了起来。 桂皮、砂仁、豆蔻、丁香……十几味香料打成的粉包丢入汤中,盖上锅盖,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 不过一刻钟,那股醇厚的肉香混合着浓郁的药料味,顺着门窗缝隙就往外钻。 这味道不像寻常炖肉似的那种寡淡,它比较厚重,带着股子让人直咽口水的浓郁。 中院,贾家。 三十斤棒子面,外加三块钱,这条件虽然谈拢了,但贾张氏那张脸拉得比驴还长,像是谁欠了她八百吊钱。 桌上摆着见面饭。 一笸箩掺了大量红薯面的窝头,颜色发黑,硬得能开核桃。 中间一盘咸菜疙瘩,切成了丝,淋了几滴香油,算是待客的硬菜。 “吃吧,淮茹。” 贾东旭殷勤地递过一个窝头,脸上堆着笑,“城里粮食金贵,但这窝头实在,顶饿。” 秦淮茹看着手里那个黑乎乎的窝头,喉咙有些发紧。 她在乡下虽然也吃粗粮,但听说城里人都是吃商品粮的,怎么这贾家的伙食,看着还不如村长家? “谢谢大妈……”秦淮茹勉强挤出一丝笑,咬了一小口。 干、涩,喇嗓子。 就在这时候,一股子奇异的香味飘了进来。 那味道太霸道了,直接盖过了屋里那股陈年的霉味和咸菜味,像是有人拿着把扇子,把那肉香拼命往人鼻子里扇。 秦淮茹嚼着窝头的动作停住了。 鼻子微微耸动,那股子油脂的香气,直接勾住了她的胃,口水止不住地往上涌。 “咕咚。” 不知道是谁,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王媒婆也是个馋嘴的,伸着脖子往外瞅:“这味儿……这是做肉呢?还是熬油呢?这也太香了!” 贾东旭手里举着筷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窗户方向,喉结上下滚动:“妈……这是谁家炖肉呢?这也太香了……” 贾张氏脸色一沉,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拍,三角眼倒竖:“吃你的窝头!哪来的肉味?那是妖风!” 她当然闻到了。 这时候除了那个该死的沈砚,谁家舍得这么造? “真香啊……”秦淮茹没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她这会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肚子里缺油水,这味道一冲,手里的窝头瞬间就变成了嚼蜡。 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窗外。 隔壁那间独院,烟囱里正往外冒着白烟。 那个男人,现在正坐在暖和的屋里,吃着大块的红烧肉吧? 而自己…… 秦淮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桌。 咸菜,窝头,还有一个满嘴喷着唾沫星子、跟自己亲妈算计彩礼的未婚夫。 那股说不清的委屈,在心里怎么也压不住。 “淮茹啊,”贾张氏见秦淮茹走神,三角眼一翻,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咱们过日子,讲究个细水长流。那些个大吃大喝的,都是败家子,长久不了。你看隔壁那姓沈的,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那是绝户命!咱们家不一样,咱们是正经人家,将来是要过好日子的。” 秦淮茹回过神,勉强点了点头:“嗯,大妈说得对。” 可那股肉香,却越来越浓,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扇着贾家人的脸。 秦淮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半个凉透了的窝头,只觉得嗓子眼发干。 这城里的日子,怕是没想象中那么好过。 那股子苏造肉的味儿,霸道得不讲理。 是桂皮的醇厚、砂仁的清冽、豆蔻的浓香,再缀上一两粒丁香的悠长,混着五花肉炖得酥烂的油润,沉甸甸地就往人鼻子里钻。 第63章 沈砚也是你敢想的? 贾东旭喉结滚动的“咕咚”声在屋里格外刺耳,他仿佛能闻到那肉皮软糯、肉香渗骨的滋味,口水都要淌下来了。 “妈……这也太香了。”贾东旭眼都直了,魂儿像是被那香味勾走了一样,“要不,咱炒个鸡蛋?” “吃吃吃!你是饿死鬼投胎啊?”贾张氏手里的筷子头狠狠敲在儿子手背上,发出清脆的“啪”声,“那是败家子的吃法!咱们是过日子的,能一样吗?” 她嘴上骂得凶,自己却也忍不住抽了抽鼻子,眼里的那股子酸气,都要溢出来了。 该死的沈砚,也不怕撑死! “吃啊,淮茹。”贾东旭被骂得缩了缩脖子,转头催促了一句。他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嚼着咸菜丝,眼神却忍不住往墙外瞟。 王媒婆是个成了精的人物。 她手里夹着咸菜条,余光却死死盯着秦淮茹的脸。 那姑娘手里的窝头半天没动,眼睫毛颤得厉害,目光老往窗户纸那个破洞上飘。 坏了,这是心野了。 这眼神她见多了。那是看见了金镶玉,嫌弃手里烂铜板的样儿。 要是再这么坐下去,这桩婚事准得黄。 贾家这点家底,也就是骗骗刚进城的傻姑娘。要是让秦淮茹看清楚了隔壁沈砚的日子,那心一旦飞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谢媒礼还没到手呢。 “哎哟!” 王媒婆猛地一拍大腿,站直了身子。屁股底下的条凳“嘎吱”一声磨着地砖。 “光顾着说话,都忘了时辰了!”王媒婆大着嗓门喊道,手脚麻利地抓起椅背上的旧棉袄,“老嫂子,今儿这饭吃不成了。我得赶紧带淮茹回村!” 贾东旭急了,猛地站起来,嘴里的窝头碎屑喷了出来。“王大妈,这还没吃完呢,咋就走了?再坐会儿呗!” “坐什么坐!”王媒婆眼皮都不抬,语气硬邦邦的,“这都几点了?再晚天就黑透了,路上多危险!再说了,这亲事既然定了,我还得赶紧带淮茹回去找村干部开证明!” “村里的支书明儿个一早要去区公所开会,这一走就是三五天。淮茹这进城的证明还没开全呢!要是错过了今晚,这婚事不得拖到年后去啊!” 贾东旭一听这话,满脸的焦急瞬间变成了傻笑。“对对对,开证明要紧,办事要紧。那……淮茹,我送送你?” “不用!”王媒婆一把拽住秦淮茹的胳膊,劲儿大得吓人,“大老爷们跟着干啥?还没过门呢,让人看见了胡同里说闲话!老实在家待着!” 秦淮茹被拽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她稳住身子,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盘寒酸的咸菜丝,又看了一眼穿着半旧中山装的贾东旭,眼神黯了黯。 “大妈,东旭,那我先回去了。”声音发闷。 贾张氏坐在原位,连屁股都没挪一下,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回吧。记得把彩礼告诉你家人,这就敲死了,不可能再改了。” 王媒婆脸上堆着假笑,胡乱应承了两句,拽着秦淮茹快步往外走。 出了贾家大门,两人脚步匆匆地穿过中院、前院。跨出九十五号院那高高的木门槛,胡同里的冷风劈头盖脸地刮过来,冻得秦淮茹浑身一个激灵。 秦淮茹停下脚步,脚底下跟生了根似的,又不自觉地扭过头看向九十五号院旁边的那个独立小院。 院墙不高,青砖垒的。墙头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在寒夜里显得格外扎眼。那股霸道厚重的肉香,正是从这里飘出来的。 王媒婆紧了紧身上的大棉袄,斜眼瞅了瞅身边这个魂不守舍的姑娘。 “淮茹啊,想啥呢?” 秦淮茹低着头,脚尖踢着路边的碎石子,没说话。 王媒婆叹了口气,把秦淮茹拉到避风的墙根底下,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股子过来人的精明。 “丫头,婶子是过来人,看你刚才那眼神,我就知道你在想啥。” 秦淮茹身子微微一僵,手指绞着花棉袄的下摆。 “婶子,我没想啥……” “别跟婶子打马虎眼。”王媒婆直接把话茬给撅了回去,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是瞅见隔壁沈师傅那条件好了吧?长得俊,手艺绝,给苏联专家做饭,还住着这片儿独一份的独院。” 王媒婆斜着眼看她,目光直往脸上剜:“这种男人,哪个乡下丫头见了不眼馋?不惦记?可你得照照镜子,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秦淮茹咬着嘴唇,眼眶微微有些发红,还是没吭声,只是那头垂得更低了。 王媒婆的话字字见血,直往心窝子里扎:“人家那是能跟外事办领导搭上话的大师傅,那是接触国家干部的身段!你呢?除了脸盘子水灵点,你还有啥?” 秦淮茹咬着下唇,咬出了深深的白印,声音细若蚊蝇:“我能干活,我会伺候人……” “快拉倒吧我的傻闺女!”王媒婆冷笑一声,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这四九城里,会干活的大姑娘一抓一大把。人家沈师傅真要找,那是找有文化的女工,找穿列宁装的女学生!人家娶个农村户口的媳妇带出去,图什么?图你那两把力气?图让人看笑话?” 秦淮茹被这话噎得脸色惨白,整个人都在发飘,脚下发软。 “淮茹啊,听婶子一句劝,人得认命。”王媒婆见火候到了,把声音放软,那只粗糙的大手在秦淮茹冰凉的手背上拍了拍,“那高枝儿看着好看,全是刺儿,硬要去攀,那是会摔死人的。贾家是抠搜了点,贾张氏是嘴欠了点,但你东旭哥在轧钢厂当学徒。” 王媒婆压低了声音,指着不远处黑魆魆的工厂烟囱:“只要他学出来了,那就是工厂的正式工人,吃国家按月发的定量粮!那才是你能抓得住的稳当日子!” “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沈砚那是天上的云彩,看看就行了。贾东旭才是你能在城里扎下的根。” “贾家是不富裕,贾张氏那老婆子是抠门。但贾东旭老实啊!他是真稀罕你!你进门就是当家作主,只要生个大胖小子,那贾家的钱粮还不都得归你管?” “这就是过日子。”王媒婆语重心长,唾沫星子横飞,“图安稳,图实在。别去想那些虚头巴脑的。沈师傅那样的,咱们高攀不起。” 秦淮茹站在寒风里,身子微微发抖。 她回头看了一眼南锣鼓巷的方向。那里的灯火已经看不见了,只能看见一片漆黑的轮廓。 想起那个拿着精美打火机、吃着苏造肉的男人,秦淮茹心里一阵失落,觉得离自己太远了。 梦醒了,还得面对现实。 现实就是贾家那三十斤棒子面,还有那个一看见她就流哈喇子的贾东旭。 “走吧。” 秦淮茹吸了吸鼻子,把眼底那点湿意硬生生憋了回去。她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花棉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一股子认命的疲惫:“婶子,我听您的。回去开证明。” 王媒婆脸上重新堆起了笑,那朵老菊花又开了。 “这就对了!婶子还能害你?以后你就知道,这才是正经好日子!” 第64章 津门老饕,点名四九城? 屋内的炉火正旺,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沈砚掀开锅盖,没见着热气腾腾的白雾,只有一种沉甸甸的香气,像是浓稠的酱汁,顺着锅沿在流淌。 这才是苏造肉的精髓,讲究的是慢煨,要的是厚重。 肉块在浓稠的汤汁中微微颤动,枣红色的酱汁将那酥烂的皮肉浸得透亮,仿佛只要筷子稍微一用力,这肉就能在汤里化开。 沈砚没急着动筷,先从柜子里摸出那只白瓷酒盅,倒了三钱莲花白。 酒液清亮,挂在杯壁上迟迟不落。 筷头只稍稍用力,那颤巍巍的肉皮便陷了下去。送入口中,根本不用牙,舌尖一抿,那层肥润直接化成了一汪油汤。瘦肉吸饱了汤汁,嚼起来不柴不塞牙,反倒透着股子丁香与砂仁沉淀后的回甘。 一口肉咽下,再抿上一口莲花白,辛辣裹着脂香顺着喉管一路烧到胃里,浑身毛孔都张开了,那叫一个通透。 这日子,给个神仙都不换。 …… 中院,何家。 傻柱蹲在灶台边,一手攥着大葱,一手捏着窝头,腮帮子鼓着,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爸,这味儿……不对劲啊。” 傻柱吸溜了一下鼻子,眼珠子直往窗户缝外头飘:“也不像红烧,也不是酱肉。这味儿有点发沉,钻进鼻子里就不出来,勾得人心慌。” 何大清正躺在藤椅上,手里捏着根茶叶梗剔牙。作为谭家菜的传人,又是轧钢厂食堂的一把手,这四九城的吃食,他自认没几样能让他失态。 可这味儿一飘进来,他手里那根茶叶梗就停住了。 鼻翼猛抽了几下。先是疑惑,紧接着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这味儿太霸道。 何大清把牙签往地上一吐,趿拉着布鞋几步走到门口,一把掀开那厚重的棉门帘。 寒风裹着更浓烈的香气扑面而来。 肉蔻、砂仁、广皮……还有那一丝若有若无的丁香气。何大清背着手,站在风口里愣了半晌。 这哪是炖肉,这是在熬药膳! “苏造肉……”何大清喃喃自语,腮帮子咬得死紧,“这是当年宫里流出来的方子,讲究汤宽味厚,药气入骨。这手艺,丰泽园都没几个人能拿捏得准。” 傻柱挠了挠头皮,一脸茫然:“啥肉?苏啥?” “吃你的窝头去!”何大清没好气地骂了一句,转身回屋,“少打听,那是御膳房的底子。” 他在屋里转了两圈,心里那股子酸劲儿怎么都压不住。沈砚那小子,不是做白案的吗?一个揉面团的,哪偷来这红案的绝活儿? 这简直是在打他何大清的脸。 “爸,咱家不是还有半斤肉吗?要不也炖了?”傻柱还在那咽口水。 “炖个屁!你有那方子吗?你知道那十几味药料怎么配吗?”何大清一脚踹在板凳腿上,气呼呼地往里屋走,“睡觉!梦里啥都有!” 这道菜,光是香料的配比就得十来种,差一钱发苦,少一钱则压不住肉腥。更别提那文火慢煨的功夫,得把汤里的药性全逼进肉里去。 而沈砚的独院里,灶火已熄,只剩余温裹着淡淡的肉香。 沈砚收拾着锅灶,哪知道这锅肉已经把四合院搅得人心浮动。 搁后世,这方子早烂大街了,随便搜个视频都能学个七七八八。 他当年做美食博主,主攻宫廷糕点复刻,红案本就是顺带手练出来的,炖个苏造肉,跟玩似的轻松。对他而言,这就是一顿普通晚饭,连“露一手”都算不上。 他擦干净手,吹熄油灯,只当是寻常一夜。 院里众人各怀心思,他却一概不知。 在沈砚这儿,这真就只是……一顿肉而已。 …… 贾家屋里,贾张氏手里的锥子狠狠扎进鞋底,像是要把那层布扎个对穿。 “吃吃吃!早晚撑死个绝户!”她嘴里骂骂咧咧,那双三角眼却忍不住往窗户那边瞟,喉咙里咕嘟一声,动静还不小。 贾东旭看着手里那半个黑乎乎的窝头,怎么也送不到嘴边。 秦淮茹临走时的神情,他看清了,那是嫌弃,更是写在脸上的失落。 虽然还是跟着媒婆回去开证明了,但要是没有隔壁,秦淮茹看他的眼神那就应该是崇拜。 可现在呢? 肚子里火烧火燎的饿,心里头猫抓狗挠的酸,这日子过得真叫一个憋屈。 他想说点什么,可看着桌上那盘咸菜丝,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只化作一声长叹。 “叹什么气?!” 贾张氏眼睛一横,唾沫星子乱飞:“不就是块肉吗?等你转正了,咱天天吃!那沈砚就是个绝户命!等秦淮茹进了门,再给你生个大胖小子,咱家的日子肯定能越过越红火!到时候气死那姓沈的!” 贾东旭缩了缩脖子,只是低头死命啃那个窝窝头。 这一夜,整个九十五号院,不知道多少人是在这股子肉香里辗转反侧。 …… 隔天一大早。 沈砚睡了个好觉,伸了个懒腰,神清气爽地出了门。昨晚那顿肉吃得舒坦,连带着身上的寒气都散了不少。 一路溜达到福源祥。 刚进后厨,热浪混着面粉香气便涌了上来。 徒弟杨文学正撅着屁股捅炉子,见沈砚进来,火钳子都顾不上放下,一溜烟凑了过来。 “师傅,您可算露面了。”杨文学一脸的紧张,压低了嗓门,“掌柜的在前头都快顶不住了,来了位真正吃过见过的老饕。” 沈砚不紧不慢地解开大衣扣子,换上白围裙:“慌什么?天塌下来有个儿高的顶着。什么主儿给你吓成这样?” “穿长衫,手里盘着对儿核桃,进门不看点心,先闻味儿,身上还有股子桂花和陈面味儿。”杨文学咽了口唾沫,“点名要见您,说要尝尝这四九城还有没有正经的宫廷饽饽。对了,他自报家门,说姓安,打津门来的。” 姓安?津门? 沈砚系围裙的手微微一顿。 当年溥仪被赶出宫,那一帮子御膳房的太监和厨子,大多都流落到了津门。这姓安的难道是当年饽饽房里,排得上号的那一支? 第65章 划个道儿吧,四九城的点心随你挑 当年紫禁城散了伙,御膳房的大师傅们四散飘零。 红案的顶梁柱多半去了丰泽园、仿膳这些大馆子,白案里却有一支落到了津门,愣是凭着一手绝活儿,把“起士林”那帮做洋点心的压得抬不起头。 这姓安的既然敢在四九城亮字号,手上的功夫自然不是寻常路数,那张嘴更得是尝遍御点,刁得吓人。 杨文学的话音刚落,前堂便传来一阵脆响。 是瓷盘子磕在桌角的声音,不重,却透着股子不耐烦。 沈砚系紧了围裙带子,伸手在杨文学肩膀上拍了一下。 “火看好了,炉温别降。” 说罢,他掀开那厚重的棉布帘子,大步迈入前堂。 堂里这会儿人不少,大多是附近的街坊,手里捏着油纸包,却都没走,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靠窗的那张八仙桌瞧。 桌边坐着个穿青灰长衫的老年人。 这人六十上下,面皮白净,下巴上蓄着一撮山羊胡,手里那对儿狮子头核桃被盘得油光锃亮,在掌心里转得咔咔作响。 桌上那盘刚出炉的牛舌饼已经碎了一块。那人也不嫌脏,两根手指捻着碎屑:“这就是所谓的宫廷手艺?起酥用的是猪板油混棉籽油,省了料,却坏了香气。发面的功夫差了半刻钟,吃着粘牙。至于这馅儿……咸甜不分,乱七八糟。” 他慢条斯理地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擦拭手指,周围的街坊们面面相觑,愣是没人敢接话茬。这人说得头头是道,一看就是来踢馆的行家。 沈砚走到桌前,脚步沉稳有力:“这位爷,面是今儿早起新揉的,油也是纯正的板油。至于您觉着粘牙,那是刚出炉火气未退,您心急了些。” 那人手里的核桃猛地停住。他抬起眼皮,视线在沈砚脸上扫过。年轻,太年轻了。老者眼底难掩失望,最后视线落在了沈砚那双手上。手指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虎口处有着一层常年握刀和擀面杖留下的薄茧。 “丁香、砂仁、肉蔻、广皮……还有一味甘草压底。”老者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两下,“年轻人,你这身上可不是面粉味儿,是药铺味儿。这苏造肉的方子,除了当年宫里那个‘胖子’,外头可没几个人能配得这么齐整。” 沈砚眉梢微挑。行家。这年头能凭着衣服上这点残存的烟火气,把苏造肉的料包说个八九不离十的,绝对是个老吃家。 “你就是沈师傅?”那人把核桃往桌上一搁,发出沉闷的声响,“我是安三泰。津门劝业场那边,我也算是个吃主儿。” 安三泰身子往后一靠,椅背发出吱呀一声:“前些日子听人传,四九城出了个年轻的大师傅,打着宫廷糕点的旗号。我这人较真,特意在津门找了几位当年从宫里出来的老哥哥打听。御膳房点心局,姓赵的、姓孙的、姓刘的,我都问遍了。没人听说过有个姓沈的徒弟,更没听说过哪位大师傅把手艺传给了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 安三泰冷哼一声,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小爷们儿,想出名可以,但这‘宫廷’二字,不是谁都能扛得起来的。挂羊头卖狗肉,可是要砸招牌的。” 杨文学躲在帘子后头,手心全是汗,在围裙上蹭了好几回,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儿,手里死死攥着火钳子。这可是当面踢馆,要是应对不好,福源祥这招牌,今儿个就得折在这儿。 沈砚神色未变,伸手将桌上那盘碎掉的牛舌饼端起来,递给一旁的伙计:“撤了。” 他转过身,目光直视安三泰:“宫里的墙高,御膳房的灶多。几位老师傅没见过我,那是他们走得早,没赶上好时候。 沈砚语气平静。 “安爷既然是行家,光耍嘴皮子没意思。您大老远从津门跑来,总不是为了来听我背家谱的。” “划个道儿吧。” 沈砚双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微微前倾。 “您想吃什么,只要这四九城里有过名号的,我都能做。” 狂。 真狂。 安三泰仰头大笑:“好个狂后生!我在津门混了这么些年,敢在我面前把话说到这份上的,你是头一个!既然你敢夸这个海口,那我就点一道。我不难为你做那些费时费工的大菜,就做一道小点心——芸豆卷。” 这三个字一出,周围的街坊们都松了口气。芸豆卷?那不是满大街都有的玩意儿吗?就连杨文学在后头都长出了一口气。 唯独沈砚,眼底划过一丝了然。 安三泰看着沈砚的反应:“怎么?嫌简单?” “不简单。”沈砚直起身子,声音沉稳,“市面上的芸豆卷,那是粗粮细作。您要的,应该是当年慈禧太后赏给格格们吃的那种‘雪里藏珍’。不用模具压,不用纱布卷。全凭手上的寸劲儿,把芸豆泥搓得比纸还薄,卷上芝麻糖桂花,还得见棱见角,入口即化,不能有一点豆腥味。” 安三泰拿起桌上的核桃。深深的看了沈砚一眼,坐直了身子:“有点道行。既然知道,那就请吧。” 沈砚也不多言,随手理了理袖口,转身便往后厨走去,步履沉稳有力:“文学,生火,挑白芸豆。” 后厨里瞬间忙碌起来。白芸豆是昨晚就泡上的,原本打算做豆沙的,沈砚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他抓起一把泡发的芸豆,指腹轻轻一搓,豆皮脱落,露出洁白的豆瓣。“去皮,上锅蒸。火要大,气要足。” 二十分钟后,蒸烂的芸豆被倒在案板上。沈砚没用刀背碾,也没用箩筐筛。他拿出一把细密的马尾罗,将芸豆泥一点点按压下去。这是最笨的法子,也是最见功夫的法子。只有这样过出来的豆泥,才细腻如雪,没有任何杂质。 杨文学在一旁看得大气都不敢出。师父的手太快了。那团豆泥在沈砚手里变换着模样,被揉搓、按压、延展。没有加一点面粉,全靠豆泥自身的粘性。 沈砚从罐子里挖出一勺糖桂花,又撒了一把炒熟的黑芝麻。他没有用竹帘,直接上手。十根手指动作麻利,在薄如纸的豆泥片上轻落轻起。卷、压、切,动作利落,一气呵成。 “当。” 刀刃落在案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十二块麻将牌大小的芸豆卷,整整齐齐地码在白瓷盘里。整盘点心白得透亮,隐约透出里面的黑色芝麻和金黄桂花,像是羊脂玉里裹着碎金。 第66章 这宫廷名号,您受得住! 沈砚端起盘子,走出后厨。 前堂里,安三泰正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着节拍,嘴里哼着一段京韵大鼓。盘子轻轻落在桌上,一股清幽的桂花香气,混合着芸豆特有的清香,钻进了安三泰的鼻子里。 他鼻翼抽动,眼皮一抖,看着盘子里的芸豆卷,白得耀眼,没有多余的装饰,就那么静静地躺着。安三泰凑近了些,仔细端详着芸豆卷的切面。切口平整如镜,豆泥与馅料层层分明,没有丝毫粘连,也没有一点裂纹。 “好刀工。”安三泰低声赞了一句。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起一块。触感微凉,软糯却不粘手。 送入口中。 安三泰舌尖才刚抵住那点心,整个人就僵了一下。原本盘得咔咔响的核桃,也被他紧紧扣在手心。他没急着咽,而是用舌尖在上颚轻轻顶了顶,似乎在确认那股子口感是不是错觉。 没听见咀嚼声。那块芸豆卷在舌尖触碰上颚的一瞬间,塌了。不是碎,是化。绵密的豆沙瞬间在口腔里铺开,像是一口清凉的雪。紧接着,糖桂花的甜香和芝麻的焦香在舌根处炸裂开来,回荡不止。没有一丝一毫的豆腥味,只有纯粹的、极致的细腻。 这滋味一入嗓,安三泰只觉得眼前这喧闹的铺子晃了晃,仿佛回到了当年的深宫大院。 那时他还在御膳房当差,案上豆泥细白,火候拿捏得一丝不差。 就是这个味儿。 甚至……比起当年的记忆,竟还要清爽几分。 那时候刚做好的点心,要一层层传、一道道验,等送到跟前,路途一耽搁,多少都有些发干。 可眼前这一块,软糯温润,回味无穷。 周围看热闹的街坊把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把脑袋凑到安三泰嘴边上去。有人耐不住性子,压着嗓子催了一句:“老爷子,这到底是香还是臭,您倒是给句痛快话啊!” 安三泰没理会周围的嘈杂,他郑重其事地收起核桃,在长衫上反复擦了擦手,然后,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长衫的下摆,双手抱拳,对着沈砚深深作了一个揖。 “沈师傅,是我安三泰托大了。这一手‘雪里藏珍’,津门没第二个人能拿得出来。这宫廷二字,您受得住。” 说完,他从袖口里摸出一张大黑十,压在盘子底下。“不用找了。” 安三泰转身就走,步子迈得比来时轻快了不少。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沈砚:“沈师傅,过些日子,津门有个‘勤行’的聚会,都是些老饕和手艺人。若是您有空,不妨去看看。那边的老哥哥们,怕是都想在见见这一手绝活。” 沈砚微微颔首:“慢走。” 直到安三泰的身影消失在胡同口,店里才猛地炸开了锅。 有个大妈盯着桌上剩下的点心直咽口水:“乖乖,连津门来的老师傅都服软了,这饽饽得好吃成啥样啊?” 旁边提着鸟笼的大爷斜了她一眼,一副见过世面的派头:“没见识!那叫‘雪里藏珍’!当年宫里的老佛爷最爱吃的就是这口,沈师傅这手艺,那是尽得真传!” “可不是嘛!咱们往后在这买点心,那也算享了一把皇上的福!” 杨文学从后厨探出半个身子,看着桌上那盘只少了一块的芸豆卷,激动得舌头都打结了。 “师傅,您这手艺也太深不见底了!徒弟我这辈子得给您端多少年茶水,才能学到您老人家这一星半点啊?” 沈砚解下围裙,随手搭在椅背上。 “你且学着吧。” 他拿起那张大黑十,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入账,回头去挑些上好的芸豆备着——我看用不了多久,就该有人专门点这口了。” 就在这时,沈砚的脑海中,那个熟悉的机械音再次响起。 【叮!】 【恭喜宿主完成突发挑战:御厨的试探】 【任务评级:完美】 【获得:声望值300点】 【获得特殊物品:失传古方红绫饼餤(dàn)碎片(其二)】 【解锁新功能:名声外显。宿主的名号将在京津两地美食圈小范围流传,吸引更多特殊食客。】 沈砚看着系统面板,来了兴致。红绫饼餤,这可是当年唐昭宗赐给新科进士的恩荣,号称“红绫一展,金榜题名”,没想到竟能在这儿重见天日。这可是他在现代都没能复原出的失传点心,这可有意思了。 安三泰迈出福源祥的门槛,北风顺着胡同口直往脖子里钻。 他紧了紧那件青灰色长衫,双手揣在袖中,嘴里那股清凉绵软的甜味儿还没散。那是芸豆卷留下的余韵。 他没敢大口喘气,怕冷风一灌,把这点难得的回甘给冲淡了。这年头,能把白芸豆处理得没有一丝土腥气,还能在不过分甜腻的前提下把桂花的香气提炼得如此纯粹,这手艺,他只在三十年前那座红墙黄瓦的大院里尝到过。 他招了辆洋车。“北海公园,仿膳。” 门口的迎宾伙计穿着整齐的褂子,正揣着手在廊下跺脚取暖,冷不丁一抬头,赶紧上前迎了两步,脸上那股子职业的假笑还没挂稳,就被真切的惊讶给顶了下去:“哎哟!这不是津门的安爷吗?您什么时候回四九城的?也不提前言语一声,我们好派人去接您啊!” 安三泰微微颔首,算是应了:“刚到,办点私事。老孙今儿在灶上吗?” “在呢!孙头儿要是知道您从天津卫回来了,准得高兴坏了。”伙计殷勤地引着路,却不敢把人往后厨带,只在雅间门口停住,“安爷,后厨那地方油烟重,您在这雅间稍坐,我去通报一声。” “去吧。”安三泰独自坐进雅间,红木椅子的触感微凉,屋里地龙烧得正旺。 伙计应了一声,转身一路小跑去了传菜口。 他从怀里掏出那对核桃,在指间不紧不慢地转动着。 没过多久,门帘被掀开,一个圆滚滚的胖老头走了进来。 这老头额头上挂着汗珠,虽然脱了围裙,身上却还带着那股子灶台上的火气。 他就是仿膳的白案头灶,也是当年御膳房出来的老人,孙得利。 “老安,你不在你的天津卫享福,跑四九城受什么冻?” 他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身下的红木椅子发出“咯吱”一声惨叫。 “少贫嘴。”安三泰把手里的核桃往桌上一搁,发出沉闷的声响,“特意回来看看,顺道验证个事儿。” 此时伙计端上茶来,滚烫的水冲开茶叶,豆香伴着兰花香在屋里散开。 孙得利抿了一口茶,抹了抹嘴:“验证什么?为了南锣鼓巷传得神乎其神的那位?” 安三泰点了点头,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刚从那边过来。” “哼。”孙得利从鼻孔里喷出一股粗气,那是明显的不屑,“现在的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学了两手三脚猫的功夫,就敢挂‘宫廷’的招牌。老安,你也是老江湖了,怎么还能被这种噱头给骗回来?” 第67章 恕我直言,他的手艺在你之上! 他往椅子上一歪,斜着眼,话里话外透着股瞧不上人的横劲儿:“那是糊弄外行呢,这种野路子,在咱们手里走不过三招就得露了底。怎么样,是把他的招牌砸了,还是骂得他找不着北?” 在孙得利看来,这事儿没悬念。 当年宫里的规矩多严?一道点心从选料到上桌,得经过多少道手?没个十年八年的苦功,连案板都摸不着。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打娘胎里开始练也不可能练出什么名堂。 安三泰没接话,只是从怀里取出一方帕子。 帕子里包着一抹白色豆泥。 “老孙,你也别急着撇嘴,先叫人上一盘你最得意的豌豆黄。” 孙得利眉头一拧,虽然心存疑惑,还是冲外面吩咐了一声。 没过一会儿,伙计端着个精致的青花瓷盘进来了。 盘子里码着四块菱形的豌豆黄,色泽金黄,晶莹剔透,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这是仿膳的招牌,也是孙得利的拿手绝活。 “尝尝。”孙得利扬了扬下巴,一脸的自信,“今儿这豆子是张家口送来的上等白豌豆,我亲自盯着磨的浆,火候正好。” 安三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 入口。 凉,甜,沙。 确实是好东西。豆泥细腻,甜度适中,入口即化。在如今这四九城里,这绝对算得上是顶尖的手艺。 但他没咽下去,而是在嘴里抿了抿,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怎么?”孙得利一直盯着他的脸,见他这副表情,有些不乐意了,“不合口味?老安,你在天津待这几年,嘴是被海鲜养刁了?” 安三泰把剩下的半块豌豆黄放回盘子里,端起茶漱了漱口。 “老孙,你这豌豆黄,过筛的时候用的是铜罗吧?” 孙得利一愣,点了点头:“那是自然。铜罗眼儿细,过出来的豆沙才滑。” “那就差了点意思。”安三泰叹了口气,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铜罗虽细,但到底带着股金属的火气。再加上你为了追求成型快,加了琼脂吧?” 孙得利脸色变了变:“加了一点点,为了定型好看。这也算不得什么毛病吧?” “搁在以前,这确实不算毛病。甚至可以说是改良。”安三泰靠回椅背上,目光看着天花板上的彩绘,“可今儿个,我在那家小店里,吃到了一味不加琼脂、不用铜罗、全凭马尾罗过筛、手劲儿定型的芸豆卷。” 孙得利攥着茶杯的手一沉,瓷杯磕在红木桌面上,震得茶水溅了一桌子。 “马尾罗?”孙得利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开什么玩笑?那玩意儿磨一斤豆子得耗掉半天工夫!现在谁还用那个笨法子?再说了,不用琼脂,那芸豆卷能立得住?不得塌成一滩泥?” “立住了。” 安三泰转过头,目光死死盯着孙得利,一字一顿地说道:“不仅立住了,而且见棱见角,切面如镜。入口不用嚼,舌头一搭就化,那是真正的‘雪里藏珍’。” 雅间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只有外头偶尔传来的吆喝声。 孙得利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这意味着那个年轻人不仅掌握了最古老的技法,而且在手上的劲道把控上,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这不仅仅是手艺,这是天赋,是祖师爷赏饭吃。 “老孙。”安三泰的声音低沉,“那小师傅的手艺,在你之上。” 这句话让孙得利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想反驳,想拍桌子骂娘,想说安三泰是老糊涂了。可看着老友那严肃的表情,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安三泰是什么人?那是津门卫出了名的毒舌,这次特意从天津赶回来,就为了埋汰他? “真有这么邪乎?”他喃喃自语,伸手抓起桌上的豌豆黄塞进嘴里,平日里觉得香甜可口的招牌点心,此刻竟吃出了几分干涩。 “那小子……到底什么来头?”孙得利咽下嘴里的东西,眼神里充满了困惑,“二十出头,这手艺哪来的?咱们这行讲究个师承,没听说哪位老哥哥在民间收了这么个关门弟子啊。” 他脑子里把当年御膳房点心局的那几位大师傅过了一遍。 赵胖子死得早,没徒弟。 刘瘸子回了老家,听说早就不干这行了。 至于其他人,要么在各大饭庄里当吉祥物,要么早就埋进黄土了。谁能教出这么个妖孽? “我也纳闷。”安三泰重新倒了一杯茶,看着热气袅袅升起,“我问了,说是家传的。但我闻出了他身上的药料味儿。他知道苏造肉的方子。” “嘶——”“苏造肉他也懂?” “家里传下来的?”孙得利嗤笑一声,“这种鬼话你也信?宫里的方子是什么分量你我最清楚,那是当年掉脑袋都要护住的命根子。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能把苏造肉和芸豆卷这两样南辕北辙的手艺都攒全了? 安三泰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老孙,你也别钻牛角尖。” 安三泰抬起头,目光透过窗户,看向外头那片萧瑟的北海。 “你管他跟谁学的呢?手艺是真的,这就够了。当年宫里那么大,几千口子人,御膳房、饽饽房、茶膳房……里头的高人海了去了。咱们认识的,也不过是那一亩三分地里的人。” 谁知道哪位祖宗临了留了一手,把压箱底的宝贝带进了胡同巷子里?这沈砚,手底下是有真章程的。 孙得利坐在椅子上没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他的目光落在那盘渐渐变凉的豌豆黄上,眼神复杂。 嫉妒?有一点。 不服?也有。 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这四九城餐饮界死气沉沉的,总算出了桩稀罕事。 “老安。”孙得利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那个芸豆卷……真有那么好吃?” 安三泰走到门口,手搭在门帘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孙得利,咧嘴一笑,神色莫测。 “明儿个你自己去尝尝不就知道了?不过我劝你赶早,去晚了,那雪里藏珍你怕是吃不到咯。” 说完,他掀开帘子,大步走了出去。 孙得利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雅间里,他盯着那盘豌豆黄看了许久,突然伸出手,一把将盘子推到一边。 “来人!” 伙计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孙头,您吩咐。” 孙得利霍然起身,一把扯开领口的扣子,那双眼珠子里竟冒出了几分久违的精气神。 “去,把后厨那几个不争气的都给我叫起来!今晚加练!谁要是连个芸豆泥都搓不细,明儿个就给我卷铺盖滚蛋!” 第68章 失传千年的盛唐名点! 福源祥的门板上了一半,外头的风被挡去大半。 沈砚倚在柜台边,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账本。心神微动,唤出系统面板。背包栏里那两块残缺的羊皮纸仿佛受到了吸引,猛地撞在一处。 上次做蜜三刀爆出的碎片,加上今儿这块。 【叮!食谱残页融合成功。】 【恭喜宿主获得失传古方:红绫饼餤(完整版)】 没有文字说明,一段厚重的记忆直接涌入脑海。 这方子不像清宫御膳房那样规矩森严、透着压抑,反而带着股盛唐气象。恢弘大气,又透着文人墨客的雅致。 红绫饼餤。 唐昭宗光化二年,新科进士在大雁塔下题名,皇帝赐宴曲江池。 席上二十八位进士,每人面前都摆着一枚用红绫包裹的饼餤。 “红绫一展,金榜题名。” 吃的不是点心,是那份光宗耀祖的荣耀。 沈砚闭着眼,把那方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这东西失传太久了。后世虽然也有人尝试复原,但多是用猪油起酥,为了迎合现代人口味又减了糖量,做出来的东西不伦不类,吃着像普通老婆饼。 可这古谱上写得明白:上等小麦粉,精炼羊尾油,老面发酵,馅料得用红枣、核桃仁捣碎,拌上熟芝麻和蜂蜜。 最刁钻的便是这油。 不像寻常做法用猪油,这方子偏要取羊尾巴上最嫩、最密实的一团油脂。熬出来清亮如水,放凉后凝白似玉,没半点腥膻气,做酥点才叫一绝。 还有那发酵的法子,不用酵母,不用碱面,要用养了至少三年的“面肥”。 有点意思。 这才有挑战性。 沈砚眼中多了几分兴致。转身从柜台后取下那件厚棉大衣披上。 “文学,看好铺子,我去趟朝阳门菜市。” 杨文学正蹲在地上擦桌腿,听见这话动作一顿:“师父,这时候去菜市?好肉早让人挑完了,剩下的全是下脚料。” “就要下脚料。” 沈砚推门而出,冷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系统面板里的方子列得清楚:羊尾油。 这年头,四九城的老百姓肚里缺油水,买肉首选大肥膘,那一刀下去白花花的肥肉,回家炼了能吃大半年。 羊肉倒是有人吃,但这羊尾油,因着那股子冲鼻的膻味,除了几家回民馆子、清真点心铺会收来炼油,寻常人家根本不碰。 到了朝阳门菜市,肉案子前果然稀稀拉拉没几个人。 猪肉案子上早就只剩下几根剔得干干净净的骨头,倒是旁边的羊肉案子上,还堆着不少东西。 “老板,那羊尾巴,给我切四斤。” 卖肉的络腮胡正抄着手跺脚,眼皮子都没抬:“羊尾?那玩意儿膻气重,除了回民馆子收去炼油,没几个人要。想吃油水买板油去,那才是正经东西。” “就要羊尾。”沈砚掏出钞票,拍在油腻腻的案板上,“挑肥的切,别带皮。” 络腮胡这才抬头看了沈砚一眼,见是个穿戴整齐的年轻后生,嘟囔了一句“怪事”,手起刀落,动作利索。 两大块白得发青的油脂被草绳系着,递到了沈砚手里。 沈砚提着那两坨膻味冲鼻的东西转身就走。旁人闻着是膻,他闻见的,是当年曲江宴上的富贵香。 回到福源祥,棉帘子刚一掀开。 寒风裹挟着一股浓烈刺鼻的膻味,直冲后厨。 杨文学正忙活,被这味儿冲得差点打个喷嚏,一抬头见是师父提着两坨白花花的东西进来,小脸皱成一团:“师父,您这是……要炼羊油?这味儿也太霸道了,要是散不干净,前堂的客人怕是连门都不敢进。” “嫌弃?” 沈砚反手把大衣挂在门后,手里提着的草绳一松,“咚”的一声,两块泛着青白的油脂砸进了粗瓷大盆。 “把帘子掖严实了,别跑了气。去打盆井水。” 杨文学不敢多嘴,连声应着,转头一路小跑去后院。他心里直打鼓,师父手艺是神,可这也太邪乎了。拿这玩意儿做点心?那不得吃出一嘴羊膻味? 沈砚挽起袖子,顺手抄起案板上的剔骨尖刀。 一盆刺骨的井水倒进大盆。沈砚左手按住滑腻的羊尾油,右手刀锋贴着纹理滑入。 刀尖儿一挑,整条白筋顺势滑脱,深处的淋巴也被直接剔了出来。 动作干脆利落,没多会儿功夫,两大块羊尾油已经被处理得干干净净,切成了麻将块大小。 “抓把花椒,拍块老姜,扔水里。”沈砚头也不抬。 杨文学连忙照做,望着盆里浮起细碎油花的冷水,满眼迷茫。 “泡半个时辰。” 沈砚洗净双手,拿起一条干毛巾擦拭着双手,“这叫排血水。羊尾油是油中极品,人们多用猪油起酥,那是因为猪油廉价易得。真论酥、论香,猪油连羊脂的边都摸不着。” 杨文学听得云里雾里,只敢顺着话茬问:“那……这是要做什么饽饽?” 沈砚转过身,从高处的橱柜里搬下一个封口的陶罐,声音沉了几分。 “唐朝的宫廷糕点,新科进士曲江赴宴,皇帝御赐的吃食。” “红绫饼餤。” 这四个字听得杨文学连连眨眼。唐朝?皇帝御赐?他一个在南锣鼓巷混饭吃的小学徒,哪听过这种高高在上的名头。他只知道,师父这回是要动真格的了。 沈砚掀开陶罐,一股浓烈刺鼻的酸味飘了出来。 这是老面肥,糕点铺子的命根子。养足了三年,酸度才能达到极致——老面越老,酵香越醇,这年头,也就讲究的老字号才舍得费这功夫养面。 沈砚揪出一团老面,扔进温水盆里化开。随后拎过那袋特级雪花粉,倒进盆里。粉白如雪,指尖一捻,细腻滑顺,像摸在缎子上。 杨文学在一旁伸着脖子,眼巴巴地看着沈砚揉面,终究没忍住,凑过去问了一嘴:“师父,这面肥酸味这么冲,要不要我去拿点碱面揣里头中和一下?” 这老面发酵,通常都得兑碱,不然蒸出来的面食酸得倒牙,寻常人家做馒头、花卷,都得掐着量兑碱。 第69章 这饼要是挂牌,门槛都得被踩烂。 “不用。”沈砚掌心发力,将面团重重揣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手腕翻转,肩膀下沉,借着腰劲儿将面团反复折叠、推开,“这饼餤要的就是这点粮食发酵后的酸劲儿。没这点酸打底,一会儿根本压不住羊脂的腻。” 杨文学赶紧闭嘴,眼珠子都不敢挪开一下,师傅的手艺,那是神仙手段,听着就是了。 灶台生火,铁锅烧得微微发蓝。 沈砚端起沥干水的羊尾块,一股脑倒进热锅。没加一滴底油。 “滋啦——” 白烟腾空而起,那股子本已淡去的膻味借着高温瞬间激发,直冲屋顶。杨文学被熏得连退三步,眼泪差点呛出来,硬是咬着牙没敢捂鼻子,生怕要挨骂。 就在这股怪味顶得人天灵盖发麻时,沈砚抓起一把陈皮和一小撮炒熟的白芝麻,抖腕撒入锅中。 陈皮和芝麻一入锅,热油瞬间沸腾,激起一片细密的泡沫。原本那股子冲鼻的腥膻味,被紧随其后的陈皮果香和芝麻焦香给压得死死的。 让人作呕的躁气散去,锅里飘出来的,是一股子醇厚到发腻的脂香,混着那种坚果被炸透后的干香。杨文学鼻子抽动两下,脚底下不由自主地往灶台边挪了两步。刚才那股恶心劲儿早就忘了个精光。 肥嫩的羊脂一遇热锅,边缘立刻卷曲,滋滋地往外冒油。没多大功夫,羊尾块缩成了金黄酥脆的油渣。沈砚抄起铁漏勺,利索地捞出残渣。 锅底剩下的,是一汪清亮见底、毫无杂质的明油。 撇出净油入盆,放凉。不多时,清亮的油脂渐渐凝固,表面结出一层雪白细腻的膏体,光洁如玉。 “这便是羊脂。” 接下来是制馅。去核红枣捣烂,核桃仁烤脆碾碎,拌上熟黑芝麻,最后淋入两大勺粘稠的枣花蜜。铲子翻拌几下,乌黑透亮的馅料腾起一股子甜润的热气,裹着坚果的焦香。 案板前,沈砚开始包酥。 水油皮包裹羊脂酥皮,擀面杖起落。每一次推拉,面皮都被延展得薄如蝶翼,羊油被均匀地锁进每一层筋膜之中。折叠、再擀开,动作行云流水。 分剂,包馅。 收口处捏紧,沈砚用拇指和食指的指腹在饼坯边缘均匀用力。一圈精致的波浪纹成型,没用任何模具,全凭手感,每一枚都跟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二十四枚饼餤,整齐码入烤盘。推入土炉。 炉火正旺,面皮里的水分被烘干,羊脂化开、沸腾,硬生生撑开了千层酥皮。 后厨里的空气变得滚烫、甜腻。那股子混杂着麦香、枣蜜甜和羊脂浓香的气息,顺着门缝拼命往外钻——前堂已经有街坊探头探脑,打听这股奇香的出处。杨文学盯着炉口,不住地吞咽口水。这味儿太绝了。 “开炉。” 铁盘拉出。 二十四块红绫饼餤赫然显现。起酥完美,饼皮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内部红枣馅料的颜色映出来,整块点心透着一层淡淡的绯红,宛如一匹折叠的红绫,竟真应了“红绫”二字。 沈砚拿起一块,递给一旁早已把脖子伸得老长的杨文学。 “尝尝。” 杨文学双手捧着,指尖被烫得发红也没舍得撒手。他小心翼翼地凑上去,牙齿刚搭上饼皮边缘。 “咔嚓。” 脆响清冽,在安静的后厨里格外清晰。 饼皮在牙齿搭上的瞬间就碎了。无数层极薄的酥皮在嘴里炸开,化作一包烫嘴的浓汁。羊油和蜂蜜混在一起,绵密却又不腻。 酥到了骨子里。润进了喉咙里。 没有半点腥膻,只有纯粹的脂香在舌根蔓延。紧接着,老面的那丝酸香泛起,如同点睛之笔,瞬间又把那股子腻劲儿给解了,只留满口清甜与醇香。 咽下去。 杨文学捧着剩下的半块饼,像是捧着个易碎的宝贝。嘴里的滋味还在回荡,他突然感觉以前觉得顶好的稻香村枣泥酥,跟这一比,简直就是土渣子拌糖水。他舍不得嚼,只敢用舌头一点点抿着那化开的酥皮。 这滋味太冲了!不是味道冲,是那股子劲儿。又酥又润,那羊油香得霸道,老面的酸味又刚好把腻味给勾没了。杨文学只觉得以前吃的那些个精细点心都成了娘们唧唧的玩意儿,眼前这块饼,吃着就是痛快,就是豪横! “师父……”杨文学嗓子眼像是被糊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这就是……当年的红绫饼餤?” 他两根手指捏着那层薄如蝉翼的酥皮,生怕稍微用点力,这点心就在指尖散了架。 嘴里的余香还在横冲直撞。那股子羊脂的醇厚混着老面的微酸,像是一把钩子,死死勾住了他。 “师……师父。” 杨文学终于顺过气来:“咱明儿个就把这牌子挂出去?这玩意儿要是摆上柜台,怕是连门槛都得被踩烂了。” 沈砚没接这话。 他拿起抹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案板上残留的面粉。动作不急不缓,仿佛刚才那神乎其技的一手不是他露的一样。 “挂牌子?” 沈砚停下动作,把抹布往水盆里一扔,溅起几点水花。 “这东西,卖给谁?” 杨文学一愣:“谁有钱卖给谁呗。这四九城里不有的是达官显贵?” “他们吃不明白。” 沈砚转过身,指关节在桌面上叩出“笃笃”两声脆响。 “不是钱的事儿。这红绫饼餤,讲究的是‘红绫一展,金榜题名’。唐朝的时候,这是给新科进士的恩荣。那是文人的脸面,人家吃的是那份光宗耀祖的荣耀。” “现在的食客,嘴早被那些重油重糖的所谓‘宫廷菜’给养废了。给他们吃这个,那是牛嚼牡丹。” “那……咱费这劲做出来,总不能就为了听个响吧?” 沈砚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那股子浓郁的脂香。 “这东西不是拿来卖的。”他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边,那是津门的方向,“是拿来当刀使的。” 第70章 隔夜的点心都比不过? “安三泰那个局,去的都是些什么人?前清的御厨,津门的遗老,还有那帮自诩吃遍天下的老饕。” 这帮人,嘴最刁,眼最毒,心气儿也最高。 在他们眼里,宫廷菜就是天花板,满汉全席就是饮食文化的巅峰。 沈砚看向窗外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意。 “他们觉得宫里的手艺就是顶到头了。那是他们没见过真正的大唐气象。” 清宫的菜,精细是精细,但那是规矩锁出来的,透着股小心翼翼。 而这红绫饼餤,那是盛唐的狂。 敢用最膻的羊尾油做最雅的点心,敢用最酸的老面配最甜的蜜。 这种大开大合的手段,那帮守着祖宗规矩不敢越雷池一步的御厨们,想都不敢想。 “文学。” 沈砚转过身,眼神明亮有力。 “把那罐老面封好了。这几天别动它,把那盆剩下的羊尾油滤出来,找个瓷坛子密封,埋到院子里的槐树底下。” “埋了?师傅,这可是好东西啊!”杨文学瞪大了眼,看着那盆如玉的羊脂,“这大冬天的,咱也不缺那点凉气啊。埋土里万一进了脏东西,这上好的油不就糟践了吗?” 沈砚停下解围裙的手,转头看着那盆油,“文学,你记着,刚出炉的油脂,带着火毒,这在厨行里叫‘燥气’。” “燥气?”杨文学愣住了。 “这火烧出来的油,看似清亮,实则性子最烈。要是现在就拿去起酥,做出来的点心确实脆,但那脆里带着股子散不掉的火烟味,吃进嘴里燥喉咙,会损了那份雅致。” 沈砚走到瓷盆前,手指虚悬在凝固的油面上方。 “埋进土里,是借这地脉里的凉气给它‘退火’。那棵老槐树扎根深,树底下的土最是阴凉。这坛子油要在地底下埋上几天几夜,收了火气,散了焦苦,等它再拿出来的时候,那才叫温润如玉,入口化渣。” “懂了,师傅,我这就去埋,准保在那槐树根底下找个最阴凉的地界儿。” 沈砚看着徒弟匆忙消失在后院夜色中的背影,五指缓缓收拢,攥成拳头。 这一次,他要让那帮眼高于顶的老头们知道知道,中华美食的根,不止是在紫禁城的那口井里。 而在更远、更狂的岁月里。 ...... 南锣鼓巷的晨霜还没散尽,杨文学挥着大竹扫帚,正跟门口那层隔夜的积雪较劲。 “沙沙”的刮擦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传出老远。忽然,扫帚苗子撞上了一堵“墙”。 杨文学一愣,顺着那双纳着千层底的黑布鞋往上看,是个身穿绸缎棉袄的胖老头。 这老头没戴帽子,头顶上蒸腾着一股子热气,显然是一路疾行过来的,他红光满面,手里拎着个油迹斑斑的纸包,里头透出一股子浓郁的酱肉香。 “沈师傅起了么?”嗓门洪亮,中气十足。 杨文学还没来得及搭话,柜台后头正在擦拭案板的沈砚便抬起了头,目光扫过那双布满老茧的胖手。 “北海仿膳的孙师傅?” 沈砚把抹布叠好,放在一旁,语气平淡,“稀客。” 孙得利斜睨着眼,粗声粗气地哼了一声:“安三泰那张嘴,果然是个漏勺。”他也不客气,迈过门槛,径直走到柜台前最显眼的那张桌子旁坐下。 “啪”的一声,油纸包被重重搁在桌上,纸页散开,露出里头红亮油润的猪头肉。 “大冷的天,吃点油大的,压压寒气。” 孙得利大马金刀地坐着,椅子腿在青砖地上磨出一声刺耳的动静。“昨儿个老安回去,把你那手芸豆卷捧上了天。”“我这人是个直肠子,听不得这种神乎其神的话。”“昨儿夜里怎么都睡不踏实。” 孙得利抬起眼皮,那双老眼半眯着,带着几分审视:“今儿特意赶个早口,就是想来你这求个死心。东西还有么?” 沈砚没多言,转身进了后厨。 片刻后,他托着那个白瓷盘走了出来。盘中仅剩四块芸豆卷。隔了一夜,表皮微微有些失水,但依旧保持着羊脂玉般的温润质地。 瓷盘落桌,发出轻微的脆响。孙得利没急着动口。他先是凑近了,鼻翼翕动,没有半点豆腥气。只有一股子纯净到极致的桂花香混着芝麻香,丝丝缕缕地往鼻腔里钻。 这味道不霸道,却极其钩人。他捏起一块,送入口中。 杨文学站在柜台后头,手里紧紧地攥着抹布。 孙得利牙关刚想合拢,却根本来不及用劲儿。舌尖轻抵,那块芸豆卷自个儿就化了。 细腻的豆沙瞬间铺满了味蕾,先是豆类特有的醇厚,紧接着桂花的清甜慢悠悠地泛上来,最后才是芝麻那股子焦香在齿缝间打转。 最绝的是,这玩意儿吃不出半点渣滓。孙得利做了三十年的豌豆黄,自问过筛的手艺独步京城。可他用的是铜罗。 哪怕网眼再细,铜丝总有硬度,过出来的豆泥多少带着点粗糙的“骨头”。为了成型,他不得不加琼脂,这就又多了一层胶质的韧劲。可嘴里这东西,全是水磨出来的柔劲。 这是马尾罗一遍遍筛出来的,是手指肚一点点揉出来的,这是磨人的笨功夫,更是失传的真功夫。 孙得利闭上了眼,良久,他喉结滚动,将那口清甜咽下。重重地靠在了椅背上。 看着空荡荡的瓷盘,眼里的那股子横劲儿散了个干净,苦笑了一声。 “服了。” “老安那张嘴是真毒。” “他说我这手艺带着火气,我之前是一百个不信。” “今儿吃了你这东西,我信了。” “我那是干活的匠气,你这是祖师爷赏饭的灵气。” 孙得利摇了摇头,声音低了几分:“这宫廷点心的名头,你挂得住。我那北海仿膳……以后怕是得改名叫‘仿沈’了。” 沈砚提起茶壶,给孙得利倒了一杯高碎,热气腾腾。 “术业有专攻。” “孙师傅的豌豆黄讲究个型,那是为了宴席面子上好看。” “我这芸豆卷讲究个味,是为了自个儿吃着舒坦。” “路子不同,谈不上谁高谁低。” 孙得利端起茶杯,吹开浮沫,抿了一口茶水。“行了,你也别给我这老脸贴金。”“输了就是输了,咱们勤行的人,这点肚量还是有的。” 他放下茶杯,身子往前探了探,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今儿第一次登门,除了尝这口吃食,还有个正事。” 第71章 津门的厨子想踩人进京? “正事?”沈砚放下茶壶,瓷底与木桌轻触,动静清脆。 孙得利身子前倾,两只胳膊肘撑在大腿上,压低了嗓门:“老安提的那茬‘勤行’聚会,原本就是咱们这行里的老人儿,就着年关将近,凑一块儿喝顿酒,聊聊手艺,互通个有无。可这回,味儿变了。” 沈砚没接话,只是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摩挲,等着下文。 “天津卫那边递话了。”孙得利脸上的肥肉哆嗦了一下,刚才被芸豆卷压下去的火气又顺着后槽牙窜了上来,“海味派的那几位当家,听说了老安在四九城的事儿,坐不住了。话里话外透着股酸味,说是咱们四九城的厨子如今只剩下嘴皮子利索,手底下没真章程。” 杨文学在一旁听得眉毛直跳,手里的动作都停了:“孙大爷,这话也太狂了吧?咱们四九城那是皇城根儿,轮得到他们天津卫来指手画脚?” “哼,人家就是冲着这‘皇城根儿’的名头来的。”孙得利冷笑一声,抓起桌上的猪头肉塞进嘴里,狠狠嚼着,“那帮人有不少都是当年从宫里出来的,或者带着御厨的传承,这是要来‘拔份儿’。懂吗?就是要踩着咱们四九城老少爷们的脸面,把他们天津卫的名号立在这四九城。” 沈砚听乐了,把茶杯往桌上一扣。 这帮老棺材瓤子,还是那套陈词滥调。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厨行更是个是非圈。手艺比不过,先想着怎么拿辈分压人,几十年了,这点手艺是一点没涨,全长在勾心斗角上了。 “他们想怎么玩?” “还能怎么玩?摆擂台呗。”孙得利咽下肉,胡乱抹了一把嘴上的油,“地点原本定在天津卫的‘登瀛楼’。老安让我给你带个话,说是那帮人点名道姓要见识见识能让他安三泰吹上天的‘宫廷手艺’。你要是去了,那是给面子;你要是不去,那就是咱们四九城怕了。” 这是阳谋。 把你架在火上烤。 去了,那是人家的地盘,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占,指不定有什么下三滥的套在那等着。 不去,名声就臭了。 沈砚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他有些腻歪。 昨儿个安三泰来试探,今儿个孙得利来报信,明儿个是不是还得来个张三李四? 大清都亡多少年了,不把他们一次打疼了,这麻烦就没个头。 “他们想见识?”沈砚转过身,目光落在孙得利脸上。 “对!说是请您去津门,当面锣对面鼓地切磋切磋。” “不去。” 沈砚重新坐回椅子上,往后一靠,二郎腿翘得老高,“想见识我的手艺?那是他们来求教。哪有老师傅大老远跑去徒弟家门口教手艺的道理?” 孙得利张大了嘴,半天没合拢。 狂! 这小子是真狂没边了! 把那帮天津卫的老泰斗比作徒弟?这话要是传出去,整个津门勤行怕是都得炸了锅。 “那您的意思是……” “告诉他们。”沈砚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点,“想称量我的斤两,可以。让他们自个儿来四九城,来这南锣鼓巷。” “既然是要拔份儿,那就得按规矩来。拜山头,就得有个拜山头的样子。” 孙得利咂了咂嘴,觉得牙花子发酸。 这是要反客为主啊。 让那帮心高气傲的老家伙主动进京?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可看着沈砚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孙得利心里竟隐隐生出一股子痛快劲儿。这几年,天津卫那边确实太嚣张了,总觉得四九城的厨子都是吃老本的废物。沈砚这一手,那可太给四九城的勤行提气了。 “成!”孙得利一咬牙,“这话我一定带到。不过沈师傅,那帮人可不是善茬。 那是真的有绝活,尤其是那几位当家的,手底下都有几道不传之秘。您这要是……” “让他们来。日子就定在腊月十八。” 沈砚打断了他的话,目光投向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 “那天,我在这福源祥,扫榻相迎。” “人来了,我接着。正好,我这儿有样东西,也让他们开开眼。” 孙得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满院萧瑟,不明所以。 但他听出了沈砚话里的分量。 “得嘞!”孙得利拱了拱手,站起身来,“有您这句话,我这心里就有底了。我这就去回信,让他们知道知道,咱们四九城这地界,不是谁都能来撒野的!” 说完,孙得利风风火火地走了,带着那股子兴奋劲儿。 杨文学凑上来,看着师父那张平静的脸,心里还是有些打鼓,声音发虚。 “师父,这一下子把天津卫的名厨都招来了,咱们这小店……能镇得住吗?” 沈砚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 树底下的土新翻过,埋着那坛子正在渐渐褪去火气的羊尾油。 镇不住?” 沈砚站起身,“既然都想来看看,那就让他们一次看个够。” “在他们眼里,清朝的御膳就是中国饮食的天花板。可他们忘了,泱泱华夏五千年,什么时候轮得到清朝一家独大?” “我要借这个机会告诉他们,什么才是中华几千年的真气象。省得以后随便来只阿猫阿狗都敢来我这儿递帖子。” 他要让这帮人以后听见“沈砚”这两个字,都得老老实实地低下头,说一声“服”! “文学。” “哎,师父。” “去,买几匹红绫。” 杨文学一愣,挠了挠头:“红绫?是唱戏用的那个吧?咱们做点心要那个干啥?” 沈砚转头看向徒弟。 “唐朝曲江宴,新科进士手里的饼,那是用红绫裹着的。” 沈砚将抹布扔进水盆,溅起几点水花,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既然是要给他们立规矩,这排场就不能输。那时候的点心,吃的不只是味道,还有那份‘春风得意马蹄疾’的狂劲儿。” 他抬起头,目光看向门外灰扑扑的街道。 “去买,要最艳的那种。我要让他们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宫廷’。” 第72章 津门大佬到齐,纷争开始了! 杨文学一路小跑,布鞋踩在冻得硬邦邦的青石板上,啪嗒啪嗒直响。 风从领口往里灌,他顾不上缩脖子,脑子里全是师父刚才交代的那些话。 红绫。 要最艳的那种。 这年头,市面上多是灰扑扑、蓝惨惨的粗布,想找上好的红绫,得去大栅栏的瑞蚨祥。 同一时间,天津卫。 海河边的冷风比四九城多了几分潮气,吹在身上透骨的阴寒。 火炉里的焦炭烧得透红,映得满屋子的人脸皮发烫。 坐在上首的老头叫马德山,是津门白案的头把交椅。 他手里攥着一封信,信纸都被捏出了褶子。 “南锣鼓巷,福源祥,沈砚。” 马德山念出这几个字,把信纸往桌上一拍。 “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让安三泰那老家伙给吹上了天,还敢放话让咱们去求教?” 屋子里坐着的几个中年汉子,全是天津各大饭庄的掌勺。 屋里顿时响起一片不忿的冷哼。 “马老,这摆明了是没把咱们津门勤行放在眼里。” 一个脸上有横肉的汉子站起身,那是大福来的二当家,姓周,手底下的面点功夫在海河两岸也是响当当的。 “海味派的名声,不能在咱们这一辈儿手下栽了。” 马德山站起身,顺手拎起靠在墙边的旱烟袋。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卷着雪沫子吹进来。 “腊月十八,南锣鼓巷。” “去,告诉各大字号,那天凡是能走得开的,都跟我去京城。” “我倒要看看,这小子的手艺,能不能托得住这么大的口气。” 此时的福源祥,早已大变了样。 赵德柱这几天忙得脚打后脑勺,原本那张见谁都笑的胖脸,这会儿全是汗珠子。 他把店里的旧桌椅全撤了,换上了托人从典当行弄来的红木八仙桌。 店门口那块招牌,也被重新刷了金漆。 “二嘎子!那门槛子缝里的泥,给我拿一点点抠干净!” 赵德柱攥着块抹布,在大厅里转圈。 “沈师傅这回是要跟天津卫那帮老家伙打擂台,咱这门面要是丢了,我揭了你的皮!” 二嘎子蹲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手里拿着根细竹签子,在那儿玩命地划拉。 沈砚从后厨走出来,手里提着一壶新沏的茶。 赵德柱一见他,立马颠儿颠儿地跑过来。 “沈爷,您看这布置,还成吗?” 赵德柱压低了声音,他在生意场上混了大半辈子,最知道什么叫“奇货可居”。 只要这一仗打赢了,福源祥的名号在京城那就是彻底的头一份。 沈砚没看那些金灿灿的招牌,而是看向后院那棵老槐树。 “老赵,东西准备得怎么样了?” “您吩咐的那些,一样不少。” 赵德柱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账。 “陈年陈皮、红枣、核桃仁、黑芝麻,全是挑最好的收。” “还有您要的那种特制的土炉,我请了城南最好的窑匠,连夜在那儿搭的。” 沈砚点了点头。 他不需要赵德柱懂手艺,只需要能把后勤供足。 这红绫饼餤,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差错。 尤其是那坛子埋在地底下的羊油。 这几天的地温刚好,能把羊脂里的燥气拔个干净。 “沈爷,您说……咱真能成?” 赵德柱心里还是有点虚。 那可是天津卫,海味派的老师傅们,个个都是人精。 万一要是砸了,这福源祥可就真的彻底关张了。 沈砚抿了一口茶,视线越过院墙,看向外头的胡同口。 “成不成,不在我,在他们。” “他们要是守着那点旧规矩不放,这辈子也就到头了。” 沈砚心里算得很清楚。 孙得利那是京城的地头蛇;天津卫的马德山,代表的是外来的过江龙。而他要做的,是踩着这两拨人的肩膀,重新给四九城糕点界立规矩——什么才叫真正的“宫廷”。 只要这一局赢了,他在四九城,就彻底是白案的头把交椅,不会再有人轻易来打扰他了。 “文学,去把那坛子油挖出来。” 沈砚放下茶杯,站起身。 杨文学应了一声,抄起铁锹就往后院跑。 没一会儿,后院传来了泥土翻动的声音。 赵德柱跟在后头,脖子伸得老长,大气都不敢喘。 杨文学抱着个沾满泥土的坛子跑了回来。 沈砚走上前,指尖在红泥边缘轻轻一抠。 “啪。” 红泥一掉,一股子醇厚的脂香,顺着坛口直接冲了出来。 没有羊肉的膻味,也不是那种肥膏的腻味。 赵德柱使劲儿吸了两下鼻子:“这……这是羊油?” 他活了四十多年,从来没闻过这么干净的油味。 沈砚揭开封口的布头。 坛子里,凝固的羊脂白得发亮,像是一整块上好的羊脂玉。 表面光洁平整,没有半点气泡。 “成了。” 沈砚用手指在油脂表面划过,质地细腻得像一块凝膏,触手微凉。 这就是他的底气。 日子一晃,就到了腊月十八。 天还没亮,南锣鼓巷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福源祥的门板还没摘,外头就已经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 孙得利和安三泰并肩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十几个穿得体面的老头。 那是四九城勤行的“老家底”。 他们今儿个是来给沈砚撑场面的,也是来当见证的。 “老安,你说这小子要拿出什么来?八珍糕还是糖缠?” 孙得利压低了声音,鼻尖冻得通红。 “不知道。” 安三泰缩着脖子,眯起眼盯着福源祥的门板。 “但我知道,这小子手下是有章程的。” 正说着,巷子口忽然又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十几辆黄包车排成一排,拉车的汉子个个腰板挺直。 车还没停稳,马德山便率先从第一辆车上跨了下来。 他披着一件黑色狐裘大氅,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红木食盒。 身后跟着清一色的天津名厨,个个板着脸,眼神跟刀子似的,来者不善。 两拨人在福源祥门口撞了个正着。 谁也没给谁好脸,场面顿时僵住了。 孙得利冷哼一声,没说话。 马德山也没搭理他,而是抬头看向那块金漆招牌。 “福源祥。” 马德山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传得极远。 “沈师傅,津门马德山,携同行,带门下弟子,前来求教!” 他这话刚递进去,福源祥的大门就“吱呀”一声,从里头敞开了。 一股子热气夹着浓郁的蜜甜和面香,扑面就撞了过来。 大红的毡毯从柜台一直铺到了台阶下。 沈砚穿着一身利落的青布长衫,两只袖子挽到手肘,透着股干练劲儿。 他站在门口,没看马德山,也没看那帮天津名厨。 他只是轻轻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门开着,进。” 马德山眼角跳了跳。 这年轻人,太稳了。稳得让他心里没底。 他迈步跨入店内,一眼就看到了每张八仙桌的正中央,都摆着一个白瓷盘。 盘子里,是一块用红绫系着的点心。 第73章 以后白案都得叫您宗师! 马德山停住脚。他盯着那抹刺眼的红,眉头拧成了个疙瘩。一盘点心,还盖个红绸子,弄得跟大姑娘上轿似的。在他们这些老派手艺人眼里,越是手底下没真章程的,越喜欢搞这些虚头巴脑的。 “沈师傅,勤行讲究手底下见真章。”马德山把手里的红木食盒往八仙桌上重重一搁,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弄这些虚头巴脑的排场,可唬不住津门的老少爷们。” 跟着进来的周师傅快步上前,一把掀开食盒的盖子。一股清幽幽的桃香飘散开来,悄悄驱散了屋里原先那股子蜜甜味。 食盒分三层,周师傅双手端出最上层的一个青花瓷盘。盘子里码着六块糕。 糕体粉白半透,尖上还透着点似有若无的红晕。 “一品桃糕。” 周师傅下巴微抬,扫了沈砚一眼。“马老压箱底的绝活。当年在宫里,老佛爷千秋节,这糕是摆在最中间的。讲究个‘绵、软、清、甜’,吃的是那份不沾烟火气的雅致。” 安三泰坐在旁边那桌,脖子伸长了些,鼻子抽动两下。 他转头看向孙得利。 孙得利没出声,只是捏着茶杯的手指用了几分力。 这桃香太正了。大冬天的,能把桃子的清甜味吊到这个地步,还得揉进糕里不散,这手艺,满四九城里都挑不出几个。 津门的人这是直接把底牌甩脸上了。 沈砚没看那盘桃糕。他走到桌前,伸手捏住盖在白瓷盘上的红绸一角。 “雅致?” 沈砚手腕轻抖。红绸滑落。一块透着淡淡绯红的饼餤显露出来。 刚出炉的热乎气还在,浓郁的脂香混着老面发酵的微酸,直往人鼻子里钻。 马德山眉头微微皱起,脚下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这味道太霸道。不是桃糕那种端着的清香,这是一种直来直去的浓烈。 “这什么味儿?”周师傅捂了下鼻子,“羊油?你拿羊油做点心?勤行里谁不知道羊脂起酥必带膻火气,这点常识你都不懂?” 沈砚没搭理他,手指在白瓷盘边缘轻轻敲击。 “清朝的宫廷规矩多,吃个东西还得讲究个不沾烟火气,那雅也是憋屈出来的雅。” 沈砚端起盘子,往前送了半寸。“我这块饼,用的是最膻的羊尾油,配的是最酸的三年老面,裹的是最甜的枣蜜馅儿。” “它叫红绫饼餤。”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安三泰“腾”地一下站起身,身后的红木椅子被撞得往后滑出半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几步跨到桌前,死死盯着盘子里的饼。 “红绫……大唐曲江宴,皇帝御赐新科进士的红绫饼餤?”安三泰的声音都发哑,带着明显的颤音。 孙得利也坐不住了,快步走过来。四九城这边的十几个老头呼啦啦全围了上来。 “失传了近千年……这东西只在古籍里提过一笔,怎么可能有人做得出来?”孙得利盯着那层层叠叠的酥皮,呼吸急促。 天津卫那边的人也全愣住了。 周师傅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出词。 大唐荣耀。 这几个字的分量太重,相比之下,清朝的太后千秋节,确实显得有些小家子气。 马德山两眼直勾勾地看着沈砚。 他脑子里快速盘算着。这小子是在虚张声势?拿个偏方套个古名,想压住津门海味派的势头?要是接了这盘点心,吃不出个所以然,津门的脸面就全折在这儿了。可要是不吃,连尝都不敢尝,明天四九城就会传出马德山怯战的笑话。 马德山伸出手。拿起起那块红绫饼餤。触手滚烫,酥皮薄得惊人,指腹稍一用力,就有细碎的渣子往下掉。他送入口中,牙齿轻轻合拢。 “咔嚓。” 脆响声在堂内格外的清晰。 面皮碎裂,包裹在里面的羊脂瞬间化开,混着滚烫的枣香和蜜甜,铺满了整个口腔。 马德山整个人僵在原地。尝不出一丝一毫的羊膻味。羊尾油的燥气和腥膻被完全去除,嚼在嘴里只剩满口温润的脂香。 老面的酸味在最腻的那个节骨眼上恰到好处地泛上来,把油腻劲儿化解得一干二净,只留下满口清甜。 周师傅见马老神色有异,手里的半块饼迟迟不送入口中,到了嘴边的嘲讽硬生生咽了回去。 马德山看着手里那半块透着绯红的饼皮,脑子里闪过几十年前的画面。 那时候他还是个十来岁的学徒,在灶台前烧火。 他师傅,前清御膳房退下来的老总管,临终前躺在炕上,手里攥着一本残破的食谱。“德山啊,咱们这帮人,守着紫禁城那些规矩,以为就是天下第一了。”老总管喘着粗气,“可你看这书上写的,唐朝的红绫饼餤,宋朝的拨霞供……那才是真气象。可惜啊,断了,全断了。咱们复原不出来,愧对祖宗……” 马德山闭上眼睛。那本残谱他翻了几十年,试了无数次羊尾油起酥,次次都是一股子散不掉的腥膻和火烟味。 他以为那是古人吹嘘出来的东西,根本做不成。 今天,他在这南锣鼓巷的一家小铺子里,吃到了。 马德山睁开眼,转头看向桌上那盘一品桃糕。精致,清雅。 但在红绫饼餤面前,这桃糕又显得局促。 输了。 输得彻头彻尾。 马德山捏着剩下的半块饼,死盯着沈砚,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挑出点毛病来保住津门的脸面。可那口中久久不散的醇香,打碎了他所有的骄傲。他闭上眼,胸口起伏了几下,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下灰败。他缓缓将那半块饼放回瓷盘,双手抱拳,腰板一寸寸弯了下去。 “沈师傅,这局,津门认栽。” “马老!”周师傅急了,伸手去拉。 “闭嘴!”马德山直起身,反手甩开周师傅的手。 他看着沈砚,声音不再有刚进门时的傲气,“沈师傅,我马德山,服了。” 天津卫那十几个名厨听完,脸色唰地全白了。带头大哥认输了? 连一句场面话都不交代,直接就服了? 四九城这边的老头们则是满脸红光,安三泰更是激动得直拍大腿。 马德山苦笑一声,声音透着无力。“这红绫饼餤,我翻了几十年残谱,试了半辈子,连个皮毛都没摸到。今天在你这儿吃到了真东西。后生可畏,这四九城的白案,以后是你沈砚的天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后面的那个烤炉。 “老安跟我提过,你前阵子弄了个什么红星苹果派。洋人的东西,你拿中国的手法改了,卖得风生水起。” 马德山叹了口气。“能守住老祖宗的根,把失传的古法挖出来。又能接住现在的新鲜玩意儿,翻出新花样。” “我们这帮老骨头,只会抱着以前的牌匾啃。” 马德山再次拱手。“沈师傅,以后这勤行白案,都得称呼您一声‘宗师’,您当之无愧。” 沈砚没有接话。他扯过一条干白毛巾,不紧不慢地擦着手上的浮面。跟这帮人抢什么四九城第一,没意思。但想要以后没人再来烦他,那就连他们奉为圭臬的那套规矩一起砸了。 “宗师?”沈砚把毛巾扔回案板上,“这名头,我接不住。”马德山愣住了,保持着拱手的姿势。沈砚走到那盘红绫饼餤前,指尖在瓷盘边缘点了一下。“马师傅,这饼餤,在大唐曲江宴上,也只是其中的一道。” “大唐烧尾宴五十八道奇珍,宋代清明上河图七十二家正店,再往前,周天子八珍定鼎。”“你们守着清朝那几百年的残羹冷炙,关起门来分个高低,争个海味派、满汉席。”“不觉得这口井,太小了吗?” 语速平缓,没刻意拔高音量,就像在聊家常。但这几句话,硬生生把在场所有老厨子心里的那座神坛给砸了个稀巴烂。 这就是境界上的差距。马德山浑身一哆嗦。他以为自己到了中华厨艺的山巅,今天才发现,自己连山脚的门槛都没摸着。人家根本没把四九城、天津卫的胜负放在眼里。人家眼里装的,是华夏五千年的长河。可笑他们这帮人,还跑来人家门前充大辈。 “井底之蛙……”马德山惨笑出声,“老头子活了六十多年,今天算开眼了。沈师傅,津门这一趟,没白来。以后天津卫的勤行见着福源祥的招牌,退避三舍。” 沈砚提起桌上的茶壶,给马德山倒了一杯茶。“手艺没有尽头。一品桃糕是好东西,只是今天这局,它太规矩了。”马德山双手抖着端起那杯茶,一饮而尽。随后,转身大步走向门口。“走。”马德山对着天津卫的人下令。十几个人来时气势汹汹,走时连头都没敢抬。 福源祥的大堂里,只剩下四九城的一帮老师傅。安三泰盯着那盘剩下的红绫饼餤,狠狠咽了口唾沫。“沈爷,这剩下的……” “吃。” 沈砚吐出一个字。一群加起来几百岁的老头,也顾不上什么体面,呼啦啦全涌了上去。 杨文学站在柜台后,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真的。师父都不用大声嚷嚷,几句话就把天津卫的白案头把交椅给训成了孙子。 赵德柱靠在门框上,咧开嘴傻笑。他清楚得很,从今天起,福源祥在京城糕点界,就是天! 第74章 沈砚的人脉! 送走了那帮四九城的老少爷们,福源祥也没能立刻清净下来。 刚才那阵势实在太大。 十几辆黄包车把胡同口堵得水泄不通,天津卫名震一方的马德山又是鞠躬又是认栽,这消息顺着风就传遍了整条南锣鼓巷。 原本躲在门缝里瞧热闹的街坊邻居,这会儿全涌了出来,把福源祥门口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哎呦喂,瞧见没?刚才那穿狐皮大氅的老头,走道儿都顺拐了!”张大妈手里还攥着根剥了一半的大葱,唾沫星子横飞。 “那是天津卫的马德山!报纸上都登过照片的主儿。怎么着?进了咱南锣鼓巷,照样得把尾巴夹起来。”刘三叔连棉袄扣子都没系好,一脸的与有荣焉。 “沈师傅这手艺真是绝了,直接就把人给打发了!我刚才瞅着那帮人上车的时候,一个个的连屁都不敢放。” 赵德柱站在台阶上,手里抓着把瓜子见人就散,那张脸笑得跟个弥勒似的。 “各位高邻,各位高邻!”赵德柱朝着四方拱手,“今儿个店里忙乱,招待不周,明儿个,明儿个请大伙儿喝茶!” 正热闹着,胡同口忽然传来两声汽车喇叭响。 人群“哗”地一下让开一条道。 一辆吉普车停在路边,后头还跟着两辆自行车。 车门推开,下来个戴眼镜的斯文人,夹着个公文包。 后面自行车上下来的一高一矮,高的穿着笔挺的制服,矮的披着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 赵德柱眼尖,手里的瓜子差点撒地上。 “哎哟,这不外事办周处长的秘书,王干事吗?” 他又瞅了一眼后头。 “那是派出所张所长?还有区工委的王主任?” 这几位爷平时请都请不来,今儿个怎么跟商量好了似的,一块儿到了? 沈砚正坐在内堂喝茶,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放下茶杯,起身迎了两步。 “稀客。” 王秘书推了推眼镜,脸上挂着笑,也没摆架子,几步跨进门槛。 “沈师傅,恭喜啊。” 他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周处长在部里开会,脱不开身。听说了今儿个这事,特意让我过来瞧瞧。说是您给咱们四九城长了脸,没让外人把威风耍了。” 沈砚点点头,拉开椅子。 “坐。” 后头张所长把大檐帽摘下来,掸了掸上面的雪,大嗓门跟着就响起来了。 “沈老弟,行啊!刚才我听巡逻的兄弟说了,天津卫那帮人灰溜溜走的?” 王主任最后进门,笑眯眯地打量了一圈店里的陈设。 “收拾得不错,有点大丰楼、致美斋的意思了。” 赵德柱赶紧跑前跑后,又是倒茶又是递烟,心里头那叫一个激动。以前这福源祥也就是个小铺子,现在看看这屋里坐的人——外事办的,管治安的,管街道的。 不知不觉,沈砚这路子算是走宽了。 “文学,去后厨切点酱肉,把那坛子陈年花雕搬出来。”沈砚吩咐了一句,自个儿也坐了下来,“几位领导大驾光临,没别的,喝两口?” “得嘞,就等你这句话!”张所长解开风纪扣,把大檐帽往空椅子上一扣,拉开凳子坐下,“今儿个痛快,必须得走一个。” 也没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大菜。沈砚亲自下厨,炸了个酥脆的花生米,上了份腌黄瓜,又切了一大盘子肥瘦相间的猪头肉。最后,他捧出一只白瓷盘,将之前留下的红绫饼餤切成小方块,码得整整齐齐。 酒过三巡,屋里的热气把窗户上的霜都熏化了,顺着玻璃往下淌水。 王秘书夹了一块饼餤,放在嘴里细细嚼着,忍不住竖起大拇指:“绝了。怪不得周处长回去念叨了好几回,这手艺,就是上国宴也不不为过。” “也就是个手艺活,混口饭吃。”沈砚抿了一口酒,神色平静。 王主任端着酒杯,没急着喝,目光落在沈砚倒酒的手上。 手腕悬空,酒线如丝,杯满而不溢。 刚赢了天津卫的泰斗,换个旁的年轻人怕是早就眉飞色舞地吹嘘上了,可眼前这后生,神情自若。王主任心里暗暗点头,这性子,沉得住气。 “沈老弟。”王主任放下酒杯,指关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屋里的声音一下子小了下去。张所长也停下了筷子,王秘书扶了扶眼镜。都知道王主任这是有话要说。 “今儿这事,干得漂亮。咱们区里脸上都有光。”王主任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了嗓门,“不过呢,老哥今天跟你说点掏心窝子的话。” 沈砚抬起头,看着王主任:“您说。” “沈老弟,这酒是好酒。”王主任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抹,沾了一滴酒水,“但这杯子满了,端起来就容易洒。” 王主任指了指外头。 “天津卫那边虽然服了,但心里指不定怎么想。” “再加上咱们这四九城,眼红的人也不少。” “你这红绫饼餤的调子起的又高。” “这风头太盛,不是好事。咱们这地界,讲究个藏拙。” 王主任端起酒杯,跟沈砚碰了一下:“听我一句劝,这几天,把店门关了。歇几天,避避风头,也让那些想找茬的、想攀交情的、想看热闹的,都扑个空。冷一冷,对你有好处。” 张所长把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响,也跟着点头:“老王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这眼瞅着要过年,街面上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治安本来就乱。你这招牌今天算是彻底亮了,明天门槛不得让人踏破?天天这么一帮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万一出点什么幺蛾子,我这片警也跟着头疼。” 王秘书虽然没说话,但也微微点了点头,显然是默认了这个看法。 沈砚转动着手里的酒杯,他懂王主任的意思。这是在保护他。 名声已经打出去了,再继续开门营业,每天应付那些慕名而来的食客,纯粹是浪费精力,还容易招人恨。不如趁这个机会,沉淀沉淀。 退一步,给那帮老家伙一个台阶,也是给自己留个缓冲的余地。把拳头收回来,下次打出去才更有力。 “成。”沈砚仰头把酒干了,杯底重重落在桌上,“听两位老哥的。明天起,福源祥挂牌休息,过了破五再开张。” 王主任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是个明白人。来,喝酒!” 几个人推杯换盏,一直喝到日头偏西。送走了几位领导,店里一下子空了下来,只剩下满桌的残羹冷炙。 杨文学正在大堂里收拾桌子,一脸的不情愿:“师父,咱们真关门啊?这几天生意肯定能翻倍,这眼看到手的钱不赚了?” 沈砚倒了杯热水,润了润嗓子:“赚钱不急在这一时。你记着,勤行这碗饭,火太旺了容易糊。” 赵德柱在旁边拨弄着算盘,头也不抬,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在空荡的大堂里格外清脆:“文学,你还得练。沈爷这叫以退为进。天津卫那帮人今天输得颜面扫地,心里能痛快?咱们要是趁机赶尽杀绝,那是把人往墙角里逼。凡事留一线,真把人逼急了,反倒要出乱子。” 沈砚看了赵德柱一眼,笑了一下。这胖子确实通透。 “老赵说得对。这几天,咱们去市场上转转,收点好料子。过完年,咱们上新花样。” 胡同口,吉普车还没发动。 王主任紧了紧大衣领子,回头看了一眼福源祥那块金字招牌。 “老张,这小子……有点意思。” 张所长叼着烟卷,用火柴划着了,深吸一口,吐出个烟圈:“是个明白人。咱们这一趟,没白跑。” 王主任笑了笑:“是个好苗子。现在的四九城,太浮躁。能沉下心做手艺的人不多了。护着点吧。” 第75章 贾家今日有喜 福源祥那两扇厚实的门板紧闭着。 门框上挂着个红底黑字的木牌:东主有喜,破五开张。 这消息让不少慕名而来的食客扑了个空,站在胡同口直拍大腿。 沈砚倒是落了个清净。 自家小院里,他窝在藤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把紫砂壶。身前的石桌上,红泥小火炉正旺,铁丝网上架着的几片年糕已经被烤得两面焦黄,中间鼓起了大大的气泡。 沈砚捏着筷子,蘸了点桂花糖蜜,慢慢悠悠地往年糕上刷。 “滋啦”一声轻响。 糖蜜一沾上滚烫的年糕表皮,“滋”地一声激起个焦糖泡,那股子甜腻焦香的味道,一下子就在这小院里弥漫开来。 沈砚没急着吃,而是微微侧头,听着隔壁九十五号院传来的动静。 那边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唢呐声吹得跟杀猪似的,时不时还夹杂着几声破音。今儿个是贾东旭娶亲的正日子。 隔壁院门口。 阎埠贵站在大门口,鼻梁上的眼镜片被哈气糊了一层白雾。他手里拿着个红皮账本,一边记账,一边拿眼角余光往院里那几张拼凑起来的桌子上瞟。 “老易,这贾家办事可是够‘精细’的。”阎埠贵推了推眼镜,毛笔尖在舌头上舔了一下,“这都十一点了,桌上就摆了两盘瓜子,连块水果糖都没见着。” 易中海背着手,眉头锁成了川字。他穿着件藏青色的棉袄,看着挺体面,但这会儿脸上也挂不住笑。 “老嫂子那是过日子人。”易中海打着官腔,但声音里透着股无奈,“现在提倡节约,不兴那些铺张浪费。” “节约?”阎埠贵冷笑一声,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那是抠门!你是没去后厨看,几十斤大白菜,掺了五斤粉条,那肉片子切得比我账本的纸还薄,风一吹都能上天。这喜宴,嘿,也就是糊弄鬼呢。” 正说着,胡同口传来一阵起哄声。 “新娘子来喽!” 贾东旭胸前戴着朵老大的红绸花,做工粗糙,脸上扑了粉,咧着嘴傻乐。 后面跟着辆平板三轮车。秦淮茹缩在车斗里,身上那件红底碎花的新棉袄看着有些单薄,头上蒙着块红盖头,看不清表情。 车子在九十五号院门口停稳。 贾张氏穿着件不知从哪翻出来的酱紫色绸缎袄子,袖口都磨得发亮。她那张胖脸上堆满了肉,笑得五官都挤在了一起,手里还抓着把花生,见人就塞两颗,动作快得生怕人多拿。 “大家都来,都来捧场啊!今儿个我儿子大喜,咱们热闹热闹!” 秦淮茹被喜婆搀扶着下了车。 脚刚沾地,一阵冷风卷着雪沫子扑面而来。她不由得缩了缩脖子,盖头的一角被风掀起。 眼神不听使唤,越过贾家的大门,直往隔壁那堵青砖墙上飘。 墙头不高,刚好能瞧见那棵老树挂着雪的枝丫。冷风打着旋儿刮过来,裹挟着一股子热乎乎的焦甜味儿。那是桂花糖遇热化开的香气,裹着炭火的暖意,丝丝缕缕地往人鼻孔里钻,勾得人馋虫直翻腾。 香。 真香。 秦淮茹咽了口唾沫,肚子不争气地叫唤了一声。她早上就喝了碗稀粥,这一路颠簸,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淮茹,愣着干啥?跨火盆啊!”喜婆在旁边推了她一把。 秦淮茹回过神,脚下一绊,身子一歪,差点栽进那个烧着几块烂木头的破瓦盆里。 “哎呦!岁岁平安,岁岁平安!”喜婆吓了一跳,赶紧扯着嗓子喊吉祥话。 贾张氏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三角眼狠狠剜了秦淮茹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笨手笨脚的,没福气的样儿。” 秦淮茹听得真切,心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她咬着下唇,低着头跨过了火盆,心里那点对婚礼的憧憬瞬间凉了半截。 中院,十几张桌子摆得满满当当。说是桌子,其实就是各家各户凑的,高的矮的圆的方的都有,参差不齐,看着跟旧货市场似的。 沈砚这会儿正好推开自家院门。 手里提着个竹簸箕,装着刚掏出来的煤灰。身上穿着件灰色的羊毛开衫,里面衬衣领口雪白,袖口随意卷着,露出结实的小臂。整个人看着干净、利落,跟这乱糟糟的胡同显得格格不入。 贾东旭正牵着秦淮茹往里走,一扭头看见了沈砚。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贾东旭挺了挺胸脯,特意把牵着秦淮茹的手举高了点,嗓门拔高了八度:“哟,沈师傅!“,今儿个全院都热闹,就您这儿冷清。 铺子开不开都一样,反正就您一个人,不如歇着。” 这话里带着刺,明摆着是说沈砚孤家寡人,没人气。 周围的邻居都静了下来,几十双眼睛在两人身上打转。 沈砚连步子都没停。径直走到墙根那堆煤渣旁。手腕随意一翻,簸箕里的煤灰顺风散了出去,腾起一阵灰蒙蒙的烟尘。 “生意太好,累了,歇两天。” 沈砚拍了拍手上的残灰,语气平淡,“倒是你,大喜的日子,怎么新郎官看着比新娘子还虚?这腿肚子怎么直打哆嗦?” 人群里爆出一阵哄笑。 傻柱站在人群后头,手里抓着把瓜子,笑得最大声:“哈哈!沈叔这话在理!贾东旭,你这身板是不行,这才几步路就喘上了?” 贾东旭脸涨得通红,指着沈砚,“你……” “行了!”易中海站出来打圆场,他瞪了傻柱一眼,又冲沈砚拱了拱手,“沈师傅,今儿是东旭的好日子,大家图个乐呵。您要是没事,也进来喝杯喜酒?” 这也就是句客套话,给双方个台阶下。 谁知沈砚摇了摇头。 “不了。我这人嘴刁。”沈砚目光扫过那几桌席面,视线在那些发黄的大白菜叶子上停顿了一秒,“怕吃了不消化。” 说完,他转身回了院子,“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秦淮茹站在原地,盖头下的小脸一白。 她听出了沈砚声音里的那股子漫不经心。人家根本没把这婚事当回事,更没把贾家放在眼里。 “进屋!都愣着干什么!”贾张氏气急败坏地吼了一嗓子,“开席!傻柱,上菜!” 傻柱撇了撇嘴,把手里的瓜子皮一扔,转身进了后厨。 没一会儿,菜端上来了。 一大盆白菜炖粉条,上面飘着几片指甲盖大小的肥肉片子。还有一盘咸菜丝,一盘炒黄豆,主食是二合面的窝窝头。 这就是贾家的喜宴。 这年头虽说物资紧缺,可这席面也寒酸得让人没法下筷子。 客人们看着桌上的菜,面面相觑。刚才随礼的时候,贾张氏可是按着人头收的份子钱,一家最少也得五毛,这菜钱加起来怕是连份子钱的一半都不到。 “这贾张氏,心太黑了。”许大茂坐在角落里,用筷子拨弄着那盆白菜,小声骂道,“这是把咱们当冤大头宰呢。” 第76章 新娘子刚进门就后悔了 就在这时,一股香味忽然从隔壁院子飘了过来。 起初是一丝丝,紧接着,那香味越来越浓,越来越霸道。 不像寻常的肉香。倒像是一锅老汤熬到了火候,油脂和酱料抱成团,把那股子醇厚的滋味全给逼出来了。肥肠的脂香、肺头的鲜嫩,被热气一激,直接压过了院里那寡淡的白菜味儿, “咕咚。” 不知道是谁先咽了一口唾沫。 紧接着,吞咽声此起彼伏。 桌上的客人们都不动筷子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鼻翼扇动,跟闻着腥味的猫似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隔壁那个紧闭的小院。 “这是……红烧肉?”阎埠贵深吸了一口气,一脸享受,“不对,这味儿比红烧肉还厚。这是卤煮啊!这老汤的味儿,绝了!” 贾东旭正举着酒杯敬酒,闻到这味儿,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他看着桌上那盆清汤寡水的白菜,再闻闻空气里那股子让人发疯的肉香,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这沈砚是故意的! 绝对是故意的! 早不做晚不做,偏偏在他结婚摆席的时候炖肉! 秦淮茹坐在主桌上,手里捏着半个窝窝头。那窝窝头又干又硬,剌嗓子。 她闻着那股香味,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个男人的身影。灶台前的沈砚,白衬衫一尘不染,手腕翻动间透着股说不出的从容。 再瞧瞧身边的贾东旭。吃相难看,筷子在盆里乱翻,把自己碗里堆得冒尖,压根没想过身边的新娘子还饿着肚子。 巨大的落差感像一根刺,扎得秦淮茹心口生疼,那股委屈劲儿一下就涌了上来。 “东旭……”秦淮茹看着周围客人难看的脸色,心里发慌,忍不住扯了扯贾东旭的袖子,低声道,“要不给客人们加个菜?哪怕再切盘咸菜也行啊……” “加什么加?”贾张氏嘴里嚼着黄豆,嘎嘣嘎嘣响,唾沫星子横飞,“有的吃就不错了!咱们是正经人家,可不像那些败家子!你闻闻隔壁那味儿,早晚得把家底都败光!” 她嘴上骂得凶,眼珠子却盯着隔壁的方向,喉咙里那声吞咽的动静,大得连旁边的客人都听见了。 一墙之隔,沈砚的小院里。 砂锅盖子一掀,热气腾腾。 锅里咕嘟着的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就是一副猪下水。别看这下水便宜。可只要手艺到位,这下水做出来的滋味,比正经肉还勾人。 这是地道的卤煮火烧底汤。 肥肠洗得干干净净,去了油腻,切成寸段,在老汤里炖得软烂入味。肺头切成薄片,吸满了浓汤,咬一口汁水四溢。再配上炸得酥脆的豆腐泡,最后撒上一把碧绿的香菜蒜末,那味道,那叫一个地道。 九十五号院里,那帮本来就憋着一肚子火的客人们彻底坐不住了。 “这饭没法吃了!”许大茂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人家隔壁吃猪下水都比咱们这喜宴香!贾东旭,你这婚结得也太寒碜了!” “就是!收了份子钱就给吃这个?” “退钱!这席我不吃了!回家啃咸菜也比在这受气强!” 有人带头,凳子腿摩擦地面的刺耳声顿时响成一片。 贾张氏急了,从凳子上蹦起来,双手叉腰,三角眼瞪得溜圆:“谁敢闹事?这是我看好的日子!爱吃不吃,不吃滚蛋!钱进了我贾家的口袋,就没有往外掏的道理!” 这一嗓子,直接把大家伙儿心里那点邻居情分给吼断了。 原本大家就是看在邻居面儿上才忍着,现在贾张氏这一撒泼,大家伙儿的火气全上来了,谁还惯着她? “走走走!什么玩意儿!以后贾家有事别找我!” 一时间,桌椅板凳乱响,客人们纷纷起身离席。好好的一场喜宴,还没吃两口,人就走了一大半,只剩下一地瓜子皮。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满桌子没人动的白菜帮子,和几个看着贾张氏撒泼发愣的亲戚。 贾东旭站在院子当间,手里还端着酒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又听着隔壁沈砚那院里传出的轻笑声,拳头捏得咯吱响。 秦淮茹坐在那儿,没动。 她看着眼前这一地鸡毛,听着贾张氏那不堪入耳的叫骂声,只觉得浑身发冷。 这就是她选的日子。 这就是她梦寐以求的城里生活。 她慢慢转过头,透过洞开的院门,看见隔壁院墙上冒出的袅袅炊烟。那烟气直直地升上去,散入冬日灰白的天空中,自由自在。 沈砚坐在院里,不紧不慢地夹起一块吸满汤汁的肺头放进嘴里,细细咀嚼,脸上的神情惬意得很。 这贾家的热闹,才刚刚开始呢。 “嗬!这味儿绝了!” 赵德柱不知什么时候溜进了院子,手里提着两瓶二锅头,一脸坏笑地凑到石桌旁。他也不把自己当外人,自个儿拿了副碗筷,从砂锅里捞了一块肥肠塞进嘴里。 “烫烫烫……好吃!”赵德柱烫得直吸溜气,却舍不得把嘴里的肉吐出来,“肥肠能做成这样,也就是您了。沈爷,您这招可是够损的,隔壁这婚我看是结不安生喽。” 沈砚夹起一块年糕,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 我吃我的饭,他们结他们的婚。“味道飘过去,那是风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赵德柱嘿嘿一笑,给沈砚倒了杯酒。 “刚才我进来的时候,瞅见贾东旭蹲在门口抽闷烟呢。那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新娘子在屋里抹眼泪,贾张氏正数落媒婆呢,说是媒婆没把事办明白,让咱们这院抢了风头。” 赵德柱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听说刚才好几个邻居回去就要退份子钱,易中海在那儿拦都拦不住。这贾家的脸面,今儿个算是丢到姥姥家了。” 沈砚没接话,只是举起酒杯,跟赵德柱碰了一下。 “老赵,明儿个你去趟市场。” “您吩咐。”赵德柱立马收了笑,正经起来。 “收点好的板栗。要怀柔的油栗,个头不用太大,但得匀称。”沈砚放下酒杯,目光看着炭火中明明灭灭的红光,“再弄点新鲜的山楂。” “您这是要……” “等开门了。”“做点金糕和糖炒栗子。” 赵德柱眼睛一亮。 “得嘞!您擎好吧!我明天一准儿给您办妥。” 第77章 这才像个过年的样子 赵德柱把杯里的二锅头一饮而尽,抓起帽子扣在头上,嘴里哼着小曲儿就出了院门。 沈砚熄了炭火,把砂锅端进屋内。 第二天一早,沈砚披上那件深灰色呢子大衣,推着自行车打开院门。 胡同里散落着满地红艳艳的爆竹纸屑 他顺着南锣鼓巷一路往南走去,很快便汇入了主街黑压压的人流中。 前头就是海王村公园,厂甸庙会的文市正热闹着。 字画、古玩、碑帖和毛笔摊位顺着青砖道一字排开。 穿长衫的遗老遗少和裹着破羊皮袄的脚夫挤在同一个摊子前挑挑拣拣。 空气里混杂着陈年墨汁和劣质烟草的味道。 沈砚停在一个不起眼的旧书摊前,摊布上杂乱地堆着几十本破旧的线装书。 他伸手从中抽出一本泛黄的册子,册子封面破损严重,连个书名都没有。 随手翻开内页,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着食材的采买记录和处理手法。 乾隆四十六年,御膳房进鲜鹿尾。 沈砚看到这行字,心里一咯噔,这是一本御膳房太监留下的私档残卷。 沈砚装作随意翻阅的样子,轻轻捻过泛黄的纸页。 指腹摸着又软又韧,与旁边的粗糙旧书截然不同,凑近一闻,还有股防虫的芸香草味儿。 这绝不是普通书局用的竹纸或毛边纸。凭这厚度和柔韧度,分明是清中期的开化纸。多半是内务府造办处用来抄录档子的专用纸。 他知道不能直接拿着这本残卷去问价,这些摆摊的摊主最会察言观色,一旦发现买主对某件东西上心,非得狮子大开口不可。 沈砚不动声色地把残本压在两本民国时期的石印本千字文下面。 摊主是个戴着瓜皮帽的瘦老头,手里正盘着两只包浆的核桃。 他斜着眼睛瞥了一眼沈砚挑出来的书,笑呵呵地开了口。 “这位爷,您好眼力!这残本可是前清坊刻的老物件儿,那两本千字文也是民国初年的老石印,纸色和字口都在那儿摆着呢。您要是诚心要,三本一起拿,五块钱,少一分都不卖。” “五块?” 沈砚嗤笑一声,直接把书扔回了摊子上。 “琉璃厂东口的荣宝斋,新印的线装书、碑帖,最好的也不过几毛钱一本。你这残本连个封皮都没了,买回去当糊窗户纸都嫌脆。就这三本破烂玩意儿,五毛钱,我拿走。行的话我就拿着,不行我去别家看看。” 说完他直起身子,掸了掸呢子大衣的衣襟,摆出一副马上要走的架势。 老头一看这是遇到懂行的了,连忙伸出手虚拦了一下。 “哎哎哎,这位爷,您先别急着走啊!大过年的,我开个张图个吉利。六毛钱!就六毛,您拿走!” 沈砚没在还价儿,掏出一张一元纸币,扔在摊布上,老头赶紧把钱攥在手里。 “好嘞好嘞,多谢这位爷照顾生意。” 摊主麻利地从钱袋里翻出几张毛票递了过去。 “找您四毛,您拿好。” 沈砚接过零钱随手揣进兜里,弯腰将那三本书拢到一起夹在腋下。 “走了。” “哎,您慢走,以后常来啊。” 沈砚夹着书顺着人流继续往庙会深处逛去。 四周的叫卖声和锣鼓声混成一片,热闹非凡。 不远处的空地上,几位老艺人正在表演耍幡的绝活。 一根十几米长的粗竹竿,顶上挂着迎风飘扬的红布幡。 那人单手托着竹竿底部,手腕猛地一抖,竹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周围围观的人群顿时轰然叫好。 拉洋片的摊子前面,几个穿着棉袄的小孩撅着屁股,凑在木箱子的几个圆孔前看得津津有味。 箱子里面彩色的画片不断翻动。 摊主敲着手里的小铜锣,嘴里唱着荒腔走板的民间小调。 旁边卖大风车的摊子上,红黄绿三色纸旗迎风转得哗哗作响。 扛着糖葫芦的小贩在拥挤的人群里来回穿梭。 那糖葫芦足足有五尺多长,粗壮的荆条串着红彤彤的山里红,外面裹着晶莹透亮的糖壳,顶上还插着一面鲜艳的小彩旗。 买这东西的人根本没法拿在手里,全都是直接扛在肩膀上。 一旁捏面人的老头手指灵活地翻飞着,一块普通的彩色面团几下就被捏成了活灵活现的孙悟空。 沈砚停下脚步,看着那些扛着糖葫芦在人群中奔跑的孩子。 前世的春节总是显得那么冷清,家家户户防盗门紧闭,客厅的电视里播放着没人看的晚会,手机屏幕上不断弹出那些群发的拜年信息。 窗外听不到半点鞭炮声,只有偶尔驶过的汽车发出的胎噪。 而现在...... 他的肩膀被一个扛着面袋子的壮汉撞了一下。 “借光借光。” 汉子扯着嗓子大声喊着。 沈砚侧开身子让开一条道。 鼻腔里灌满了爆竹的硝烟味和炸油饼浓郁的荤油香,这才是真正的人间烟火。 他走到一处卖茶汤的摊子前停下。 干净的案板上整齐地摆着十几个青花瓷碗,炉膛里的炭火烧得通红,上面架着一口巨大的紫铜壶。 壶嘴被雕成了龙头的形状,正直直往外喷着白气。 摊主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那汉子先在碗里舀了两勺糜子面,用温水快速搅成稀糊状。左手稳稳托着碗,右手一把攥紧铜壶把手,几十斤重的龙嘴壶顺势一倾,滚水“哗”地冲进碗里。 他手腕微微一沉,碗跟着水线先远后近地移动,糜子面瞬间被烫成杏黄浓稠的浆糊。 汉子放下铜壶,用木勺在碗里飞快地搅了两圈,抓起一把红糖和白糖撒进去,最后点缀上青丝、玫瑰和糖桂花,一股甜香顿时散开。 周围连连叫好。 “好手艺。” “这水线拉得真是绝了。” 沈砚走上前,在案板上放下一毛钱。 他端起一碗刚冲好的茶汤,轻轻吹开表面的热气,用木勺撇开最上层的白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糜子面磨得细,入口顺滑,火候也合适,没半点糊味。 就是糖略微多了点,稍稍压住了粮食的本味,但在四九城也称得上地道了。 沈砚端着青花瓷碗,走到旁边的空桌旁坐下慢慢品尝。 隔壁是一个卖切糕和豆面糕的推车摊子,案板上摆着一大块黄澄澄的切糕。 糜子面和糯米粉混合,蒸制得软糯弹牙,中间夹着厚实香甜的红枣泥,顶上撒着白糖和青红丝。 旁边放着一笸箩裹满黄豆面的豆面糕,也就是后世常说的老北京名吃驴打滚。 黄豆面炒熟后碾碎,裹着软糯的江米团子,里头是细甜的豆沙馅。 “师傅,这切糕怎么卖?” 一个尖锐但有点耳熟的女声突然在旁边响起。 第78章 贾家庙会现大眼 沈砚转头看去,贾张氏正带着贾东旭和秦淮茹站在那个切糕摊子前面。 秦淮茹身上穿着昨天结婚时的那件红棉袄,局促地缩着手脚。贾东旭双手紧紧揣在袖筒里,缩着脖子抵御着寒风。贾张氏直勾勾地盯着案板上的切糕,直咽口水。 “按两称,一两五分钱。”摊主举着手里那把大片刀报了价。 贾张氏一听这话,眼睛顿时瞪得老大:“五分钱一两?你怎么不去抢钱啊!一斤就要五毛钱,都够买大半斤肥膘了。” 摊主不悦地把大片刀往案板上重重一剁:“这位大妈,我这可是纯江米和上等的金丝小枣做的,您要是嫌贵,就去那边买棒子面窝头去。” 贾张氏被这句话噎得直翻白眼。她转头一把拉住贾东旭的胳膊:“东旭,咱们走。这种黑心摊子,谁买谁就是冤大头。” 贾东旭却没动。他看见了坐在旁边吃茶汤的沈砚。沈砚穿着一身高档呢子大衣,面前摆着热气腾腾的茶汤。贾东旭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昨天婚宴被沈砚的一锅卤煮搅和了。今天带新媳妇出来逛庙会,连块切糕都舍不得买。这脸往哪搁? 贾东旭硬着头皮开口求情:“妈,淮茹昨天就没吃饱。大过年的,咱们就买一小块尝尝吧。别让人家看笑话。” 秦淮茹低着头,手指死死揪着红棉袄的衣角。肚子不受控制地“咕噜”响了一声。周围几个正在吃东西的食客纷纷转头看了过来。秦淮茹羞得满脸通红,把头死死埋进领口。 贾张氏咬着牙,极不情愿地从兜里摸出几枚硬币捏在手里:“师傅,给我切二两。别多切啊,多切了我可不给钱。” 摊主冷哼一声。他举起大片刀,刀刃在切糕边缘虚晃一下,手腕猛地往下压实。刀刃切透江米面发出一声闷响,一大块厚实的切糕直接被挑到了秤盘上。秤砣往外一滑,秤杆高高撅起。 “半斤高高的!两毛五,掏钱吧您呐!”摊主大声报出了斤两和价格。 贾张氏气得直跺脚:“你这人到底怎么回事。我都说了只要二两,你切半斤干什么。我不要了。” 摊主脸色一沉:“大妈,这切糕的规矩向来都是一刀下去多少算多少。既然切下来了你就必须得买。” “凭什么!你这是强买强卖!”贾张氏扯着嗓子撒起泼来。周围呼啦一下围上来十几个人。全是看热闹的。 贾东旭急得额头上直冒冷汗:“师傅,我们出门真没带那么多钱。您看能不能受累把这块再切一半给我们。” 摊主一步上前,一把揪住贾东旭的衣领:“你拿我寻开心呢?切碎了剩下的谁还要。赶紧掏钱。” 沈砚坐在长条凳上,不紧不慢地搅和着碗里的热茶汤。一口醇香的糜子面下肚。再看看旁边为了两毛五分钱急得满头大汗的贾东旭。他觉得这碗茶汤喝着都更香了。这可比天桥底下的杂耍好看多了。 摊主死死揪着贾东旭的衣领不肯放手,贾张氏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开始撒泼。这番举动引来围观的一圈人哄笑和指指点点。秦淮茹站在中间,脸煞白,肚子还在一阵阵地叫唤。臊得浑身发抖,双腿直打软。 贾东旭又急又臊,满头大汗,他拼命想要挣开摊主的手:“你先放开我,我们真没钱。” 摊主彻底火了,把大片刀往案板上再次重重一剁:“没钱你跑来逛什么庙会。在这耍我玩呢?今天这钱,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各种难听的风言风语直往耳朵里扎:买不起就别瞎问啊。就是,人家都切好了,现在想赖账了。大过年的碰上这种人,真是够晦气的。 贾张氏一看事情闹得太大。真要被拉去派出所说理自己更吃亏。她狠狠一咬牙,从贴身的内兜里哆哆嗦嗦地摸出一把毛票,又脱下鞋子从鞋底摸出来两张带着味儿的纸币。她一个个数够了两毛五的数目,啪的一声重重拍在案板上:“给!都给你!你这丧良心的黑心摊子!” 她一把抓过秤盘上那块切糕,狠狠瞪了摊主一眼,拽上贾东旭扭头就往外挤。秦淮茹耷拉着脑袋跟在后面,全程连头都没敢抬。一家三口就这样灰溜溜地挤出人群,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身后人群的哄笑声和议论声,顺着寒风追出去老远。 沈砚慢悠悠地喝完最后一口。他放下手中的青花瓷碗,掏出手帕擦了擦嘴。旁边切糕摊前的闹剧已经彻底收场,看热闹的人群也渐渐散去寻找新的乐子。沈砚站起身,拢了拢身上的大衣,顺着青砖道继续往庙会深处走去。 马上要初五了,老北京的规矩是破五,不仅得吃饺子,也得备足了迎财神的讲究吃食。穿过满是字画古玩的文市,前面就是专营山货和土特产的集市。这片区域比刚才更加拥挤,空气里满是炒货的焦香和各种食材混合的浓郁味道。 沈砚在一个摊子铺得极大的干果摊前停下脚步。地上的大麻袋敞着口,里面堆满了各色炒货。他弯腰伸手抓起几个核桃放在掌心掂量。皮薄纹浅,个头匀称,是地道的门头沟薄皮核桃。“老板,这核桃怎么称?”沈砚随口问了一句。 “您好眼力,这可是正经的京西尖货,七毛钱一斤。”摊主是个憨厚的汉子,热情地抄起长柄的秤盘,“您要多少,我给您称得足足的。” “来五斤。”沈砚又指了指旁边的一袋榛子,“那老树榛子也来两斤,还有那东北的开口松子,给我称上一斤。” 摊主一听这话乐得合不拢嘴。在这年头,寻常人家买这些精贵干果都是按两来称,只为给孩子解个馋。今天这是碰上真正的大主顾了,一开口就是几斤几斤的拿。摊主手脚麻利地用厚实的牛皮纸分别包好,再用细麻绳捆得结结实实,还特意打了个方便提溜的十字扣。 沈砚掏出几张崭新的钞票,递了过去。这点花销对他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手里攥着福源祥的红利和系统返还的独家货源,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底气。提着几个沉甸甸的牛皮纸包,他溜溜达达地继续往前逛。 前面不远处是一个肉摊,木架子上挂着半扇极好的黑猪肉。肉质红润发亮。肥膘足足有三指多厚。对于懂行的厨子来说,这种土猪肉可不是后世那种大白猪能比的,这才是做极品红烧肉的绝佳食材。他直接让满脸横肉的屠户切了五斤五花三层的精品肋条肉。结账时他又顺手指了两根剃得干干净净的猪棒骨,打算拿回院里熬高汤用。 越往后逛,手里提着的东西就越多。路过一家老字号的南货铺子时,沈砚又进去挑了两盒包装精美的什锦果脯。大过年的,这种红漆描金的匣子提在手里,图的就是个喜庆和体面。一圈庙会逛下来,沈砚的双手已经拎满了大大小小的网兜和纸包。顶级的山货干果、上好的五花肉、两瓶正宗的莲花白美酒,还有一包给自家徒弟带的关东糖。他掂了掂手里的分量,迎着冬日的太阳呼出一口白气。 脑海中不禁回想起刚才贾张氏为了两毛五分钱的切糕,在街头不顾体面撒泼打滚的滑稽模样。沈砚轻笑一声,提着丰盛的年货朝南锣鼓巷的方向走去。 第79章 九层青云糕,步步高升! 沈砚推着自行车进了自家小院。 车把上挂着的几个网兜和油纸包,沉甸甸地晃荡着。 他将车子支在廊檐下。 拎着大包小包向着厨房走去。 先用铁钩子穿好五花肉,挂在北墙根最阴凉通风的地方。 在将两根剔得干干净净的猪棒骨扔进大号搪瓷盆,接满凉水泡着拔血水。 牛皮纸包一一拆开。 薄皮核桃、老树榛子、开口松子,分别装进洗干净的玻璃广口瓶里,拧紧盖子。 两盒红漆描金的什锦果脯放在八仙桌的正中间。 忙完这些琐事,他走到堂屋的红泥小火炉前。 炉膛里的火种还留着。 他夹了两块上好的银丝炭填进去,拿蒲扇轻轻扇了几下。 火苗很快蹿了上来,灼烧着黑色的铁壶底。 沈砚从多宝阁上取下一个锡制茶叶罐。 抓了一小撮张一元的茉莉花茶,扔进紫砂壶里。 不一会水就烧开了,壶嘴喷着白色的蒸汽。 滚烫的开水注入紫砂壶,茉莉花的清香顿时盈满整屋。 沈砚端着茶壶和茶杯,走到窗前的太师椅旁坐下。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本在庙会上买来的残卷,平摊在桌面上。 纸张泛黄发脆,边缘布满了虫蛀的痕迹。 翻开第一页,蝇头小楷密密麻麻。 “乾隆四十六年,进鲜鹿尾。去腥法:用花椒水与黄酒浸泡,辅以松针熏制,去其土腥,留其野味。” 沈砚端起茶杯,吹开水面上的浮沫,浅浅喝了一口。 这法子确实十分讲究。 后世那些厨子处理鹿肉,只知道用料酒和生姜死命压制味道。 结果把肉本身的鲜味全部盖住了。 “熊掌褪毛法:切忌火烧开水烫。需以黄泥裹严,置于阴凉处半月。待黄泥干透,连泥带毛一并剥落,掌肉完好无损。再以老母鸡、火腿煨制三日……” 他继续往后翻阅。 残卷中间缺了几页,直接跳到了白案糕点部分。 其中一页,抬头写着“青云糕”三个字。 沈砚盯着那模糊不清的字迹,正琢磨着这方子配比的关窍。 脑海里响起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叮!】 【检测到残缺宫廷食谱《青云糕》,是否消耗一千声望值进行补全?】 一行淡蓝色的文字在沈砚眼前浮现。 “补全。” 沈砚在心里默念。 【声望值扣除成功。】 【恭喜宿主获得完整古法技艺:《宫廷九层青云糕》。】 有关这道糕点的火候与配比,瞬间刻入脑海。 “取江米、黄米各半,水磨成粉。核桃去皮,大枣去核。层层叠压,九层为极。上锅急火蒸制。出锅切菱形块,点红曲。寓意青云直上,步步高升。” 沈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破五那天,福源祥要重新挂牌营业。 区工委王主任,外事办王秘书,派出所张所长,这几位十有八九会来捧个场。 这些人护着他,是因为他的手艺能给四九城挣足脸面,或者是能帮他们顺利完成某些任务。 但人情这东西,用一次少一次。 得有来有往才能把关系彻底扎实下来。 送真金白银那绝对不行。 那帮人最忌讳这个东西。 送大鱼大肉又显得俗气,还容易落人口实。人家也不缺这口吃的。 但要是送上一盒寓意绝佳,又带着宫廷底蕴的糕点呢? 这叫文化交流。 这叫品鉴传统手艺。 这“九层青云糕”倒是绝佳的选择。 寓意步步高升,平步青云。 官场上的人,谁不图这个彩头? 谁听了“步步高升”这四个字,心里不舒坦? 沈砚站起身,把残卷收进抽屉。 这糕点破五才用。 但现做可来不及,现在就得开始着手。 他转身进了厨房。 这青云糕看着做法简单,但极其考验白案师傅的基本功。 他从面袋里舀出江米面和黄米面,分别装进两个粗瓷大碗。 加入温水开始揉搓。 面粉在手里不断翻滚,逐渐抱团成型。 沈砚手腕持续发力,在案板上不断按揉。 原本粗糙的面团渐渐变得光滑柔韧,透出一种细腻温润的质感。 他取来一把门头沟的薄皮核桃,用火钳夹起一块烧红的木炭悬在上方烘烤。 待核桃外皮受热开裂,拿在手里轻轻一搓,苦涩的薄皮便簌簌落下,只留白嫩的果肉。 接着将金丝小枣上锅蒸透,去皮去核后,细细碾成枣泥。 紧接着拿出一个方形的楠木模具。 在内壁刷上一层薄薄的香油。 第一层铺上江米面,用力压实。 第二层抹上枣泥,将其刮平。 第三层铺上黄米面,撒上碎核桃仁。 一层接着一层,交替叠压在一起,每一层的厚度都拿捏在两分上下。 足足叠了九层。面团填满了整个模具。 在用木板在表面用力一压,挤出里面多余的空气。 灶台上的大铁锅里水已经烧开,白色的蒸汽顶着锅盖直往外冒。 沈砚端起模具稳稳放在蒸屉上。 盖上竹编的蒸笼盖子。 火候是成败的关键。 急火猛蒸才能让九层食材紧紧抱团,但又不会串不了各自的本味。 他往灶膛里添了一把干柴。 约莫过了半个钟头,厨房里慢慢飘出一阵香气。江米的软糯、黄米的清香、枣泥的甜润和核桃的脂香抱成了一团。 沈砚抽出灶膛里的柴火,只留一点底火虚蒸。 又过了一段时间。 沈砚伸手捏住蒸笼盖的提手。 用力往上一掀开。 一股白汽直冲房顶。待热气散去,蒸屉里露出一块四四方方的糕体。 九层颜色个个分明,白色的江米、黄色的黍米、暗红的枣泥夹杂着琥珀色的核桃碎。 层次清晰,没有一丝的混杂。糕体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沈砚拿起一把薄刃小刀。在冷水里稍微蘸了一下。 刀刃切入糕体,丝毫不粘。 横竖几刀下去。 整块青云糕分成了均匀的菱形小块。 他取过一根细竹签蘸了点红曲水,在每一块糕点的正中央轻轻点下一个鲜艳的红点。 白底红点,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精致与典雅。 沈砚用竹签挑起一块边缘的边角料送入口中。 轻咬一口,江米和黄米的软糯筋道混在一处,枣泥的甜香顺着舌尖化开,核桃碎更是添了几分酥脆。 没有加一点糖,全靠食材本身的甜味。 甜而不腻,满口生香。 “绝了!” 沈砚端着白瓷盘回到正房。 拿出几个红漆描金的食盒,垫上一层防油的油纸,把菱形的青云糕整齐地码放进去。 每一个食盒装九块,取个九五之尊的极数,盖好盖子,系上红色的丝带,一共装了五个食盒。 把食盒都整理好时,窗外的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夜晚的寒风吹过,厨房里残存的甜糯香气慢慢飘向四周。 中院,贾家屋里,正啃着窝头生闷气的贾张氏,鼻子用力抽动了两下,一双三角眼又瞪得溜圆。 第80章 今年过年不收礼,收礼就收青云糕 大年初五,破五。 天还没亮透,胡同里就零星响起了炮仗声。 沈砚撩开门帘子,冷风裹着火药味儿直往人脖领子里钻,激得他紧了紧领口,走到厨房的水缸边,拿起搪瓷缸子舀了瓢凉水,咕嘟咕嘟漱了口。 院门外传来两声轻叩。 “师父,车备好了。”杨文学的声音倒是挺精神。 沈砚推出那辆“00168”号铁锚自行车。徒弟杨文学早早等在门外,正对着冻僵的手哈气,身旁停着辆手推车。车斗里用两床厚棉被捂得严严实实,把那几盒金贵的点心护得密不透风。 “走着。”沈砚跨上车,脚下一蹬,车轮碾过地上的红鞭炮碎屑,直奔前门大街,街面上远比往常热闹。破五迎财神,买卖铺户全赶在今天开张,都想图个好彩头。 福源祥门口早就挂好了红灯笼,两挂万响的鞭炮顺着二楼的挑檐一直垂到地面上。伙计们穿着崭新的蓝布褂子,正忙着往下卸门板。 赵德柱站在门口,那身新裁的绸缎棉袍绷在身上,肚子顶得像个倒扣着的锅盖。一见沈砚,连忙快步迎上来帮着扶住车把。 “我的爷,您可算来了。”赵德柱把沈砚往屋里让,顺势冲着后院努嘴,“东西都备齐了,全是按您的吩咐,我去怀柔一家一家挑的。” 穿过前堂进了后厨,几个大箩筐一字排开。 沈砚走过去,随手抓起一把栗子。这栗子皮壳呈深褐色,捏在手里沉甸甸的,指甲盖用力一掐,壳肉之间透着股子韧劲,没那种干硬发死的感觉。这才是正经的怀柔油栗,油性大,糖分足,炒出来不粘皮,肉质还软糯。 “成色不错。”沈砚松开手,栗子哗啦啦落回筐里。 赵德柱嘿嘿一笑,又献宝似的揭开另一个筐上的草帘子:“您再瞧瞧这山楂。” 红艳艳的一片,个个都有乒乓球大小,果皮上带着细微的果霜,没有一点虫眼和磕碰。 “这金糕(山楂糕)要想做得透亮,非得用这种铁山楂不可,胶质重,成型好。” 沈砚点了点头,脱下大衣递给旁边的徒弟,“起锅,烧沙子。” 后厨正中央那口特大号的铁锅已经被刷得锃亮。 杨文学利索地将洗净晒干的黑铁砂倒进锅里。这炒栗子讲究个沙里淘金。铁砂导热快而且均匀,能把栗子捂得严严实实,不至于炒糊了皮里面还是生的。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 沈砚挽起袖子,手持一把长柄大铁铲。等到铁砂烫手的时候,一筐油栗倾泻而入。 手腕发力。铁铲切入沉重的黑砂,向上一扬。黑砂裹挟着栗子翻滚而起,又重重落下。 栗子和铁砂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极有韵律。 “糖稀。”沈砚喊了一声。 杨文学赶紧端来一罐熬得浓稠的麦芽糖稀。 沈砚接过罐子,手腕一抖,糖稀化作一条细线,均匀地淋在滚烫的铁砂上。 “滋啦”一声。白烟腾起。 一股焦甜的香气瞬间在后厨散开,顺着烟道直往街面上飘。 杨文学看得纳闷:“师父,这栗子本来就甜,咋还放糖稀?”沈砚头也没抬,手腕继续翻动:“加糖稀不是为了添甜。一是为了粘住铁砂里的浮灰,二是在壳上裹层壳儿,把水分死死锁在肉里,这样吃起来才够软糯。” 这时前堂传来一阵脚步声。 “来了!” 赵德柱小跑进来,压低了声音,“沈爷,几位领导到了,车就停在后门。” 沈砚手中的铁铲没停,只是节奏稍缓,慢慢把铲子交到李三手上让他接着炒。 “注意火候,别炒老了。” 接过杨文学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转身提起那个装满青云糕的食盒,信步向后院的屋子走去。 后院,屋里生着火盆,暖意融融。 三个人正围坐在八仙桌旁喝茶。 正中间坐着的是区工委的王主任,一身中山装笔挺,正端着茶碗吹气。 左手边是外事办的王秘书,戴着金丝眼镜,斯斯文文。 右手边则是辖区派出所的张所长,腰杆挺得笔直,透着股行伍出身的干练。 “几位老哥哥,过年好啊。”沈砚掀帘而入,语气透着股熟络劲儿。 三人见沈砚进来,都放下了茶碗。“沈老弟,过年好啊。”王主任率先开口,指了指身边的空位,“刚才还在说,这福源祥的门槛估计要被踩破了,全是冲着你那手艺来的。” 张所长爽朗一笑:“可不是,我家那口子,昨儿个非逼着我今天来排队,说是要尝尝沈宗师的手艺。” “嫂子太给面子了。” 沈砚把食盒放在桌上,顺势坐下,“今儿个破五,我也没备什么厚礼。几位老哥平时为了咱四九城操碎了心,我这靠手艺吃饭的,也就准备了这点心意。” 说着,他伸手解开食盒上的红丝带,揭开盖子。 三盒精致的糕点显露出来。 每一块都切成菱形,九层分明,顶上一点朱砂红。 王秘书推了推眼镜,身子微微前倾,“沈师傅,这又是出的什么新花样?光看这盒子,就不一般啊。” “这叫九层青云糕。” 沈砚开始介绍:“取江米之糯,黄米之香,枣泥之甜,核桃之脆。九层叠压,取个步步高升,平步青云的彩头。不加糖,全靠枣泥和核桃提味,吃着不腻。” 王主任端详着那红点点缀的糕体,端起茶盏的手停顿片刻。他显然是听懂了话里的意思,会心一笑。 “沈老弟有心了。”王主任拿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软糯适中,枣香浓郁,回味甘甜。 “好手艺。” 王主任放下糕点,看向沈砚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认同,“外事办那边对你上次的表现评价很高。苏联专家回去后,在报告里特意提到了咱们的接待工作,尤其是饮食这一块。” 王秘书接过话茬:“周处长也特意交代,沈师傅是咱们外事接待的一张名片,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开口。” 沈砚笑了笑,又单拿出一个食盒,推到王秘书面前。 “王秘书,这一份,还得劳烦您给周处长带个好。周处长平时日理万机,这糕点还能养胃。” 王秘书扶了一下金丝眼镜,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人。他双手接过木盒,语气比刚才郑重了许多:“沈师傅费心了,话和东西,我一定带到。” 几人又闲聊了几句,话题从点心转到了当下的时局,又聊到了四合院里的家长里短。沈砚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子上,把气氛烘托得恰到好处。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外面的鞭炮声越发密集。 王主任站起身:“行了,咱们也别占着沈老弟的时间了。外面那些老主顾怕是都等急了。” 三人起身告辞,沈砚一直送到了后门。 看着那辆吉普车卷起尘土远去,赵德柱凑了上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沈爷,您这面子可真够大的。有这三位爷在,咱福源祥以后在四九城那是横着走啊。” 沈砚瞥了他一眼:“螃蟹才横着走呢。咱们把路铺平了,那是为了走得更稳。” 他转身往回走,路过前堂时,看到柜台前已经排起了长龙。 第81章 真正的好东西不需要加狠活 买卖铺户破五开张,图的就是个人气儿。 福源祥这人气儿,已经快把半条南锣鼓巷都堵严实了。 沈砚收回视线,转身挑开厚重的棉门帘,进了后厨。 后厨里热气蒸腾。杨文学正蹲在墙根的一个大号实木盆前,两只手插在冰凉的井水里,用力揉搓着那些红彤彤的铁山楂。 果子在水里翻滚,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师父。”杨文学听见脚步声,赶紧站起身,双手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这些山楂全洗净了,挑拣过了,没一个坏果。” 沈砚点点头,走到水盆边,随手捞起一颗山楂。 果皮表面带着一层极薄的白霜,手指轻轻一捏,果肉紧实,透着股让人直咽口水的酸涩。 “把那口紫铜大锅架到旺火灶上去。”沈砚扔下果子,走到水缸边净手。 杨文学愣了一下。“师父,这果子还没去核呢。我看外头那些点心铺做金糕,都是雇一帮老妈子,拿着小铁勺挨个把果核抠出来,再上锅蒸。” 沈砚拿过干毛巾擦手,“抠完核,果肉在风里一吹就发黑了,做出来的糕颜色发乌发暗。” 他走到灶台前,拿起一把干柴塞进灶膛。 “连皮带核,直接下锅。” 杨文学不敢再多嘴,赶紧招呼两个伙计,把那口足有半人高的紫铜大锅抬上灶台。 木盆里的山楂连同清水一起倒进锅里,水面刚好没过果子两指。 沈砚划了根火柴,点燃引火的刨花,扔进灶膛。火苗瞬间窜起,舔着紫铜锅底。 “记着,熬果酸的东西,绝对不能沾铁器。”沈砚盯着逐渐冒出热气的锅面,“铁锅一熬,果酸起反应,整锅东西全得变成黑泥巴。” 杨文学站在一旁,连连点头,把这话死死记在心里。 锅里的水很快沸腾起来。蒸汽顶着锅盖,发出“噗噗”的声响。酸甜气味瞬间窜满整个后厨。 约莫煮了一炷香的功夫,沈砚揭开锅盖。 锅里的山楂已经彻底软烂,果皮全部裂开,露出里面淡黄色的果肉和黑色的果核。汤水被熬成了浓郁的胭脂红。 “撤火。”沈砚吩咐。 杨文学手脚麻利地抽出灶膛里的粗柴。 沈砚取过一个极细的马尾罗,架在一个干净的白瓷大盆上。他拿大铁勺连汤带水舀起一勺烂熟的山楂,倒在马尾罗的罗面上。接着,递给杨文学一把宽竹板。 “用力往下刮。” 杨文学双手握住竹板,抵住罗面,腰部发力,狠狠往下碾,软烂的果肉顿时碎开。 细腻的红泥顺着马尾罗那极细的网眼,滴滴答答地漏进底下的瓷盆里,果皮和果核全留在了罗面上。 杨文学双臂肌肉紧绷,酸胀感顺着手腕直往上爬,暗暗咋舌,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手工古法。 连皮带核一起煮,果胶全化在汤水里,一点都没浪费。过罗这一步,则是直接把最粗糙的皮核剔除,留下的全是最精华的细腻果泥。 这法子比外头那些雇人抠核的笨办法高明了不知道多少倍,不仅省了人工,还保住了颜色,就连口感都提上去了。 两盆山楂过完罗,白瓷盆里积了满满大半盆鲜红透亮的果泥。沈砚将紫铜锅洗刷干净,重新架上灶台。 他端起瓷盆,将果泥全倒了进去。 “拿糖来。” 杨文学赶紧抱来一个大陶罐。沈砚抓起两把敲碎的冰糖扔进锅里,又掺了一半的白砂糖。“冰糖提亮,白糖出甜。”沈砚手持一把长柄硬木铲,贴着锅底,开始顺时针缓慢搅动,“文火,慢慢熬。” 灶膛里只留了暗红色的底火。锅里的红泥受热,开始冒出大小不一的气泡。气泡破裂时发出“咕嘟咕嘟”的粘稠声响。 沈砚盯着锅里的变化。 后世那帮人为了多赚钱,做金糕全靠往里兑水。水兑多了凝不上怎么办? 加凝胶,也就是凝固剂。 一把凝胶扔进去,再稀的果泥也能凝成硬邦邦的一块。吃进嘴里毫无弹性,死硬死硬的,嚼着一股子胶皮味,半点果香气都没有。真东西,全靠果子本身那点果胶来定型。 这叫“吊胶”。 一斤铁山楂,最多只能出四两极品金糕。火候不到,水分没熬干,出锅就是一滩烂泥。 火候过了,糖分焦糖化,整锅金糕直接发苦发黑,全凭掌锅师傅手腕上那点寸劲和眼力。 随着木铲不断搅动,锅里的水分一点点蒸发,红泥的颜色越来越深,渐渐透出纯正的暗红。 气泡从大泡变成了密集的小泡,阻力越来越大。 沈砚手腕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木铲每一次划过锅底,都能带起一道清晰的划痕,半秒钟后红泥才缓慢合拢。 “差不多了。”沈砚低声说了一句。 他将木铲从锅底猛地提起,暗红色的果泥挂在木铲上,没滴落,也没断裂,而是坠成个倒三角,稳稳地挂在铲子边缘。 “挂旗了!”杨文学在一旁忍不住惊呼出声。 “撤底火。”沈砚毫不迟疑。 灶膛里的最后一点火星彻底熄了。 沈砚和几个伙计合力端起沉重的紫铜锅,旁边长条案板上,已经摆好了一排刷过极薄一层香油的白瓷方盘,滚烫的果泥倒了进去。 沈砚拿竹板迅速在盘子里刮平表面。暗红色的果泥在白瓷盘里平铺开来,表面光滑如镜,亮晶晶的泛着诱人的光泽。 没有一丝杂质,更没有加过凝胶后那种浑浊发乌的胶感。 “端到北窗底下,开窗透风。”沈砚放下紫铜锅。 外面的冷风顺着半开的窗户灌进来,果泥表面的温度迅速下降。 随着热气散尽,果泥慢慢回缩,边缘自然和盘壁脱开。 半个时辰过去。 沈砚走上前,拿过一块洗净擦干的硬木案板,直接扣在瓷盘上,双手捏住边缘,利落的翻转。 “吧嗒。” 一声闷响。 方方正正的金糕稳稳落在案板上。随着案板的震动,那块金糕竟然在原地微微抖动了几下。颤巍巍的,极具弹性。 红得透亮,甚至能透过边缘看清底下的木头纹理。沈砚从刀架上抽出一把薄刃菜刀,在旁边的凉水盆里蘸了一下,手腕下压,刀刃切入金糕,毫无阻碍,一刀到底。 提刀,刀面上干干净净,没有粘连半点碎屑。 横竖几刀下去,整块金糕被切成了两指宽、三指长的标准长方块。 切面光滑,甚至折射着窗外的天色。 第83章 插队?叫宗师也不能插队! 杨文学盯着案板上那些晶莹剔透的长方块,喉结猛地一缩,干咽了口唾沫。 “尝尝。” 沈砚拿过一根干净的细竹签,扎起边角的一小块递了过去。 杨文学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 牙齿刚破开那层微微发干的表皮,里头绵软的果肉“哗”地一下就在舌头上化了。那股纯正的铁山楂特有的酸劲儿一冲,腮帮子猛地一缩,口水止不住地往上冒。 但还没等酸倒牙,冰糖的清甜和白糖的厚味紧跟着就上来了,酸甜一裹,那叫一个润。 没半点加了胶的死硬劲儿,全是果肉的细沙感。 “师父,这味道绝了!”杨文学嚼了几下,连连点头。 沈砚端起旁边的清水盆洗手。 “找几个干净的白瓷盘,把这些金糕码好,端到前堂去。” 杨文学赶紧拿过瓷盘,手里的竹板轻巧一挑,将金糕一块块送进盘里码好,红艳艳的金糕配着白底瓷盘,摆在一起那是真漂亮。。 前堂的门帘被寒风吹得哗啦作响。 赵德柱站在柜台后,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队伍从柜台一直排到了大门外,顺着南锣鼓巷拐了个弯,把胡同口堵得严严实实。 赵德柱抬起袖子擦了擦汗,扫了一眼队伍,今天这队伍里,多了一大半生面孔。往常排队的都是附近的街坊邻居,今天这队伍里,夹杂着不少穿缎面长衫、戴呢子礼帽的人。甚至还有几个穿着笔挺西装、胳膊底下夹着公文包的。 满耳都是天津卫的嘎嘣脆口音,夹杂着南城的京片子,几堆人头凑在一块儿嘀咕。 听说了吗?腊月十八那天,天津卫的马德山马老爷子,带着一帮人来踢馆,愣是没讨到半点便宜。 可不是嘛,连一品桃糕都端出来了,结果人家做了一道唐代的点心,硬是把马老爷子震得服服帖帖,当场就喊了宗师! 我今儿可要尝尝,这白案宗师的手艺和旁人的有什么不同。 赵德柱听着这些议论,心里乐开了花,脊背挺得笔直。 杨文学掀开后厨的棉帘,端着两盘刚出锅的金糕走了出来。 “劳驾让让!新出锅的古法金糕!” 红透的金糕刚一端出来,那股霸道的酸甜香气 “唰” 地就传开了,街面上的火药味,旱烟味,尘土气,都被这股子清亮果香硬生生冲散了。 排在最前面的几个生面孔立刻伸长了脖子。 一个头戴瓜皮帽的老者挤到柜台前,探头凑近瓷盘,“哟,这颜色,这透亮劲儿。”老者冷笑出声。“赵掌柜,这金糕颜色倒是鲜亮。不过大冷天的,能定型这么快,怕是借了洋菜(琼脂)的力吧?若真是如此,这宗师二字,水分可就大了。” 赵德柱停下手里的算盘,这位爷,话可不能乱说。我们福源祥的字号,从不干那种砸招牌的事。 “不加东西能冻得这么结实?”旁边那穿灰大褂的汉子跟着起哄。一斤铁山楂顶天出六两糕,我看你们这一盘,水兑得不少啊。骗骗南锣鼓巷的苦哈哈还行,想糊弄我们这些吃主,差远了。 队伍里一阵骚动。 街坊们面面相觑,也跟着嘀咕起来,看着确实太亮了,别真是加了什么东西。 不会吧,沈师傅的手艺咱们可是吃过的。 门帘一挑,沈砚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竹签子。 前堂慢慢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视线全钉在沈砚身上。 “嫌水兑得多?” 沈砚走到柜台前,手里的竹签子用力扎进一块金糕,手腕一挑,那块两指宽的金糕被稳稳挑在签子头上。 沈砚把签子递到瓜皮帽老者面前。“您既然是吃主,摔一个试试。” 老者愣住了。 摔? 对,往地上摔。沈砚指着青砖地面。 老者嗤笑一声,捏着那块金糕,抡圆了胳膊狠狠往青砖地上一砸。 啪! 清脆的响声在堂内回荡,前排的食客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脚。 并没有想象中的被摔成一滩烂泥。 金糕砸在青砖上,非但没碎,反倒借着一股子韧劲,弹起两寸多高,滴溜溜翻了个个儿,稳稳当当落在地上。 表面沾了一层薄薄的浮灰,边缘依旧整齐,甚至还在微微颤悠。 大堂里鸦雀无声。 老者僵在原地,五指还保持着甩出的姿势。他手里盘着的两颗核桃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向门槛。 “这怎么可能!” 那穿灰大褂的汉子脱口而出,往前大跨了一步,死盯着地上的金糕。 加了凝胶或琼脂的糕,摔在地上必定碎成渣。只有纯靠果胶熬到极致、水分完全蒸发熬干的真金糕,才能有这种摔不烂的韧劲。 沈砚弯腰捡起那块金糕,随手扔进旁边的泔水桶。 加胶的玩意儿,死硬没嚼头。兑水的烂泥,一摔就散。 沈砚拿抹布擦了擦手。我这福源祥,卖的是手艺,一斤铁山楂,我只出四两糕。 懂行的,交钱拿货。不懂装懂的,出门右拐去买点糖球得了。 瓜皮帽老者那张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哆嗦个不停,他在这四九城吃了半辈子,今天算是把老脸全掉地上了。 他干咽了口唾沫,态度立马来了个大转弯。 “宗……宗师果真是好手艺!是我老眼昏花,没识得真金!” 老者从兜里摸出几张钞票,拍在柜台上。给我包两斤!不,五斤! 我也要三斤!穿灰大褂的汉子赶紧往前挤。 街坊们虽然看不懂里面的门道,但看这些穿长衫的吃主前倨后恭的模样,立刻跟着爆发出叫好声。 赵德柱刚要伸手,沈砚手背一挡,把那几张钞票推了回去。 “慢着。” 老者一愣,脸上刚刚堆起的笑意僵住了。 “沈师傅,这是什么意思?嫌钱不够?” “钱够,但规矩不对。” 沈砚随手把抹布搭在水盆边,指了指门外长长的队伍,福源祥的古法金糕,熬胶费时费力,每天就能出这么几锅,为了让大伙儿都能尝上一口,每人限量半斤,多一两都不卖。 半斤?!穿灰大褂的汉子急眼了,“我这大老远从南城赶过来的,半斤哪够分的。” 你在大老远赶来的,也得讲个先来后到,沈砚打断他的话,目光扫过两人。 “刚才两位进门找茬,为了辨这糕的真假,可是直接越过门槛挤到柜台前头的。” 沈砚一指门外,外头那么多街坊老主顾,冒着冷风排了半天队,总不能因为您二位这会儿认了宗师,掏了钱,就凭空乱了我们福源祥的章法。 赵德柱在柜台后头听得那叫一个舒坦,算盘一扔,清了清嗓子,扬声喊道。福源祥新规矩!古法金糕每人限量半斤!劳驾刚才插队的二位爷,想要买糕,请去队尾重新排着! 排在后头的街坊们可不管他们穿的是不是长衫,立刻跟着起哄。 听见没?沈师傅发话了,赶紧后头排队去吧!就是!刚才装什么吃主,差点耽误我们买糕! 老者和那灰大褂汉子被这满堂的哄笑声臊得面红耳赤,手里那几张钞票捏得皱巴巴的,愣是没脸再往前递。 两人对视一眼,连句硬气话都憋不出来,只能缩着脖子,灰溜溜地顺着墙根,一步一挪地往胡同口那长长的队尾走去。 第83章 等你归来,请你吃最好的席面 那两个穿长衫的吃主被街坊们的哄笑声撵到了队尾,缩着脖子不敢抬头。 杨文学把那盘金糕端回柜台,手里的盘子刚要放下,门帘子被人从外头掀开了。 李大勇站在门口,没穿那身平日里巡街的制服,换了一身灰色军装,绑腿打得死紧,脚下一双千层底布鞋沾着还没化开的雪泥。他没看柜台上的金糕,视线停在沈砚脸上,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这会儿透着股沉重。 沈砚把手里的竹签子往案板上一插。 “文学,盯着前头。” 沈砚解下围裙,随手搭在椅背上,冲赵德柱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后院。 后院的积雪刚扫干净,堆在墙根底下。 李大勇把背上的行军囊往石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像是里头塞满了铁疙瘩。 “要走?” 沈砚没绕弯子,从兜里摸出一盒没拆封的烟,递了一根过去。 李大勇摆摆手,没接。 “命令下来了,马上动身。” 赵德柱一听这话,原本还乐呵呵的脸立马垮了下来,两条眉毛拧在一起。 “这么急?是不是这阵子福源祥风头太盛,有人给你们上眼药了?王主任那边怎么说?我去给求求情……” “赵掌柜。”李大勇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极其认真,“跟福源祥没关系。是调防。” “调防?”赵德柱愣了一下,“调哪儿去?还在四九城吗?” 李大勇闭口不言。那双常年握枪的手垂在身侧。粗糙的指腹死死攥着裤线,手背上青筋直蹦。 沈砚看到他这个模样,心里一沉,脑子里瞬间蹦出四个字:保密条例。 如果是普通的辖区轮换,根本不需要这副模样。能让李大勇把嘴封得这么死,只有一个方向。 前线。 沈砚的目光落在那个鼓鼓囊囊的行军囊上。这个时候,四九城刚安稳没几天,大军还在南下,可看李大勇这身行头,不像是要去南方湿热地界的样子,那绑腿打得极高,鞋底纳得极厚,这是要走长路,还要防冻。 抗美援朝? 沈砚心头猛地跳了一下,可时间不对啊?现在才五零年初,那边的战事应该得等到六月左右。那就是备战?或者是去更北边执行什么特殊任务? 沈砚没再往下猜,也没开口问。这个年代,知道得少,对彼此都安全。 “接替的同志下午就到。”李大勇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页,上面写满了名字和注意事项,”这是安保重点,还有刘老实案子的后续交接,都写清楚了。赵掌柜,有些事别太软,该硬气就硬气。解决不了的,去找新来的同志,报我的名字。“ 赵德柱双手接过那张纸,手有些抖,相处这大半年,虽说李大勇平时话不多,脸也臭,可有这么尊门神镇在店里,那些地痞流氓、特务耗子,谁敢来福源祥撒野?这一走,赵德柱心里顿时空了一块,七上八下的没个着落。 “大勇兄弟,这一走……啥时候能回来?” 李大勇沉默了两秒,把头上的军帽摘下来,整了整帽檐,又重新戴正。 “不知道。”这三个字说得很硬。 院墙外头,前堂的叫卖声,街坊们的谈笑声,隔着一道帘子传进来,显得格外遥远。一帘之隔,外头是人间烟火,里头却透着金戈铁马的血腥气。 沈砚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后厨,炉膛里的火炭还透着燥热。 他大步走到案板前,抄起把厚背菜刀,目光落在一旁挂着的半扇新鲜牛后腿上。 厚背刀“咚”地一声剁在案板上,刀锋顺着纹理一走一划,几下便将紧实的牛肉剔了个干净。 剔下的牛肉切成手指粗的长条,起锅烧油,不是平日里炸麻花的那种温油,而是大火猛催的烈油。 沈砚抓起一把花椒八角桂皮扔进油锅,香料在热油里爆开。 牛肉条下锅,表面在高温下迅速收紧,肉汁被封死在里面,铁勺在锅里搅动,把锅底刮得当当直响。 加盐加糖加酱油上色,最后撒上一把炒熟的白芝麻和辣椒面。 等火候到了,沈砚开始关火颠勺,暗红色的牛肉干在空中翻滚,每一根都裹满了油光和芝麻。 这不是精细的宫廷点心,这是行军粮。耐嚼顶饿。盐分足,能在野外提供体力。 沈砚找来一张厚实的油纸,把滚烫的牛肉干倒进去快速包好,在用麻绳扎了个十字结,这一包足有五斤重。 他提着油纸包回到前堂。 李大勇已经背上了行囊,赵德柱还在旁边絮絮叨叨说着一路顺风。 李大勇看见沈砚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 “拿着。” 沈砚把油纸包递过去。 他又从柜台下摸出两瓶没开封的莲花白,用麻绳捆好一起往李大勇怀里塞。 李大勇伸手去接,手往下一沉,险些没稳住,滚烫的温度透过油纸传到掌心,烫得人一时没回过神。 “这是什么?” “牛肉干。” 沈砚拍了拍手上的油星子。 “路上没个准点,饿了就嚼一根。” “盐放得重,出汗多了能补补。” “别省着,放坏了可惜。” 捏着那个沉甸甸的包裹,李大勇喉咙发紧,咽了口唾沫,他是个吃惯了高粱米和硬窝头的糙汉子,可手里这份刚出锅的精贵牛肉,却烫得他鼻子发酸。 “沈师傅,这不合规矩,我不能拿群众的一针一线。” “这不是群众的一针一线,这是家里的一点心意。” 沈砚抬眼盯着李大勇。“路远天冷,“饿了啃口肉,冷了喝口酒,到了地儿,不管在哪儿,别给咱四九城的爷们丢份。” 李大勇的手停在半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是个军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但这大半年在福源祥,他是真把这儿当成了家,沈砚从来没把保卫科的人当外人,有好吃的总会惦记着兄弟们。 “拿着!”沈砚加重了语气。 李大勇双手接过那个包裹,紧紧抱在怀里,油纸包里透出来的热气顺着棉袄往心窝子里钻。 “沈师傅,赵掌柜。” 李大勇后退一步,脚后跟用力一磕,他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儿女情长的告别,李大勇转身大步走出了福源祥的大门。 风雪卷着门帘子起起落落。那道穿着灰色军装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南锣鼓巷尽头。 赵德柱追到门口,扶着门框望着空荡荡的胡同口,眼圈有些发红。 “沈爷,你说大勇兄弟这是要去哪儿啊?” “这一去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吗?” 沈砚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拿着那根没送出去的烟,他把烟凑到鼻端闻了闻,辛辣的烟草味冲进鼻腔,这才把胸口堵着的那股浊气往下压了压。 “他是去干大事的。” 沈砚吐了口白气,声音低沉。 “只要咱们这福源祥的招牌还挂着。” “只要这四九城的烟火气不断。” “他们去哪儿都值。” 赵德柱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 “对!” “咱们得把买卖红红火火地做下去。” “等大勇兄弟回来,我请他吃最好的席面!” 第84章 总得为他们做些什么 赵德柱这话说完,鼻子还没擤利索,就被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呛了一下,连忙拿袖子捂住。 沈砚没搭腔,那根没送出去的烟,在指间捏了好一会儿,最后原路插回了烟盒里。他拍了拍赵德柱的肩膀,没留话,背着手往外走了。 推上自行车,他顺着胡同往自家走。鞋底踩在冻硬的青石板上,发出低沉的“咯吱”声。夜风刮过墙根,扬起一层积雪,雪末子落在沈砚的肩膀上,他也没抬手去拍,就这么顶着风走着。 脑子里反复出现那个穿着旧军装远去的背影,心里像被石头堵住,闷得喘不上来气。 沈砚在后世看过太多关于那场立国之战的影像,战地纪录片,老兵口述,军史研究,食品供给报告。 这些东西他看过不止一遍,那场仗打得有多艰苦,他比这个年代的任何人都清楚,除了武器装备和弹药补给的差距,还有个最要命的问题,在每一份战报里都写着。 那就是后勤保障。 零下三四十度的长津湖阵地,志愿军战士端着枪趴在雪坑里,口粮是冻得像石头一样的土豆,咬一口能把牙崩掉,人在极度寒冷的环境下,每天消耗的热量是平时的好几倍,可那时候配发的军粮,连正常所需的一半都填补不上。 很多战士不是被敌人的子弹打倒的,是被活活冻坏的,饿垮的,体力耗尽之后,哪怕一个小小的伤口都扛不住。 沈砚在自家院门前停住脚。 他是个做点心的手艺人,拿不了枪,也上不了前线。但他能做吃的,不是平时卖的那些个精细点心,是真能让战士们在冰天雪地里扛冻保命的干粮。 回到屋里,沈砚坐到桌前摊开本子,拿起炭笔,直接把现行军粮的毛病列了出来。 第一,热量不够顶饿。 第二,极寒环境下容易冻硬冻裂,保存极其困难。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一点,携行不方便。一个步兵上战场能带的口粮重量非常有限,散装的粉末更是不好带。 炭笔在纸上划了一条线。左边写“脂肪”,右边写“糖”。 老手艺人都知道肚子里没油水,吃再多干粮也扛不住冻,同等分量的吃食,想塞进成倍的力气,就只能在油脂上做文章。 他在纸上停了一下,写下羊尾油三个字。 前些日子做红绫饼餤,他亲手处理过一批羊尾油,剔筋,去膻,熬出清亮的羊脂,那批料出油率极高,而且羊油在低温环境下不容易变质,保存时间比猪油长得多,这是天然的耐寒高能量食材。 羊尾油三个字被他重重圈了起来,旁边跟着写下了一排配料,黄豆粉,炒米粉,核桃碎,芝麻,红枣泥,这些都是老祖宗用过的行军干粮底子。 炒米扛饿,豆粉养人,核桃出油,红枣补血提气。 现在的问题在于传统做法全是散粉,吃的时候得用热水冲开,到了前线阵地上哪里去弄热水,用冷水冲出来的那是一坨冰糊糊,很多人咽不下去,强行咽下去了肠胃也不消化,根本转化不成打仗的力气。 炭笔在纸上戳了一个黑点,解法只能在成型上。 绝对不能是散粉,必须是干块,能咬得动,嚼得烂,一口下去就能顶事,不依赖热水,更不依赖任何锅碗瓢盆,一块就能顶一顿。最少也得顶半顿。 沈砚走到厨房,捏起一块冷却的羊尾油,手指搓了搓,留下了一道油膜。 用羊油把炒熟的干料黏在一起,趁热压实,冷却后就成了方块。这玩意儿跟后世的压缩饼干似的,但更抗饿,也用不着防腐剂。 水气越少,东西越不容易坏,干料炒透了逼出水气,外头再拿一层羊油封死,把风和潮气全挡在外面,搁在东北那种冰天雪地里,放上大半年绝对坏不了。 他在纸上写下一行字,炒合粉,压实块,羊油封层,干透保存。 写完之后,他停了两秒,在旁边补了三个字,先试试。 眼下顾不上别的,能做一点是一点。 沈砚站起身,走到储物架前,把黄豆,粟米,核桃,一罐芝麻依次取了出来,全部排在案板上。 铁锅架好,炉膛里的余炭被火钳翻了翻,火苗重新蹿了起来,把锅底照出一圈橙红色的光。 黄豆下锅,干炒,不放一滴油,豆皮受热崩开,豆粒在铁锅里不断弹跳,每撞一下锅壁就是一声脆响。 沈砚单手抄着铲子翻炒,另一只手已经在称量粟米的分量,这干粮的配比得试,油水多寡、压块难易、嚼头和硬度,都得一锅一锅地摸索,急不得,也省不了这道工序。 炒熟的黄豆香气从锅里漫了出来,混着灶烟往屋顶上飘。 沈砚把炒透的黄豆倒进石臼里,拿起捣药的杵子抬手重重砸了下去。 嘭的一声豆粒四分五裂,豆腥味混着焦香冲鼻而来。 他没有停顿,第二下,第三下,节奏平稳,力道均匀。 粟米紧接着进了锅,这一批是粗粒,先不磨碎,直接炒到微微发黄,让里头的面性完全散发出来,这样吃到肚子里才好消化吸收。 沈砚端着锅把儿,把粟米在锅里划了个圈,听着那些细小的颗粒在铁底上轻轻滚动的声音。 火候到了,关火。 把炒好的粟米倒在一边晾着。 转身去拿核桃,核桃必须剁碎,但又不能太细,得留点颗粒感,既能留点嚼头,又能让里头的油脂渗得均匀,等会儿压块才不至于散架。 厚背菜刀落了下来,咚咚咚,核桃肉在案板上被剁成粗粒,淡黄色的油脂渗了出来。 把木案板染湿了一大片,接下来是最要紧的一步。 熬羊油。沈砚把之前退过火的羊尾油取了出来,小火慢熬。羊脂在锅底慢慢融化,渐渐变成了清亮的液体。沈砚用竹签挑起一点,凑到灯下看了看,透明,微微带着点琥珀色,成色极好。 他把所有炒好的干料全部倒了进去,铲子压着往锅底推,让每一粒粮食都裹上羊油。 然后撒入少许芝麻,加入一点枣泥,最后撒上一大把粗盐。盐必须放足,人在战场上拼命,汗出透了就得靠重盐才能吊着力气。 锅里的料被压成了一整块。沈砚找来一个四方的铁盒,把料扣了进去,用手掌根部用力往下压实,连续压了两遍,确保角落里也没有任何空隙。这一块有拳头大小,压紧之后约摸七八两重。 他把铁盒挪到北窗台上,窗缝里透进来的冷气顺着缝隙钻进来,把窗台冻得像一块冰板。 沈砚把手放在铁盒侧面,感觉到那里传来的热度正在一点一点散走,就这么让它定型。 他直起腰,在账本上写下今晚用的食材配比,一笔一画,没有任何遗漏,写完最后一个数字,他将炭笔插进笔筒。 窗台上的铁盒还在往外散发着热气。白雾贴着铁皮往上走。碰到冰冷的窗棂就散开了。 沈砚盯着那四方铁盒,伸手摸了摸冰凉的铁皮,大勇兄弟,这一块,够你们在冰天雪地里撑半宿了吧。 第一批就做这么多,准备了三种配比。明天一早拆模看成型,看硬度,看冷却后有没有开裂。 能吃的留下来。不行的重新再来。 第85章 你哪是厨子,你是及时雨啊! 第二天一早,窗台上的铁盒彻底没了温度。 沈砚伸手摸上铁皮,冰凉扎手,他把铁盒端回案板,倒扣过来,在木板上重重磕了两下。 咚。 一块淡黄色,夹杂着碎粒的方块掉了出来,四角方正,边缘一丝裂缝都没有。 沈砚拿起厚背菜刀,对准方块中间,用力压下去,刀锋往下走得格外吃力。 他手腕加了一把力气,往下猛压。 咔。 方块这才裂成两半。 切面平整,里头的黄豆粉、粟米粒和核桃碎被羊尾油死死封在了一起,没有掉出一点碎屑。 成了。 沈砚拿起半块,凑到嘴边咬了一口。 硬。硌得牙根发酸。 他用力咀嚼,口水一润,粗盐的咸味最先化开,紧接着是羊脂的醇厚和炒面的焦香。 咽下肚,沈砚端起旁边的凉水碗,灌了一大口。 冷水下肚,原本干硬的粉料在胃里一泡就发了起来,一股热气传遍全身,就吃了一口,胃里竟然就有了轻微的饱腹感。 沈砚拉过椅子坐下,摩挲着扶手。东西是搞出来了,但怎么交上去是个学问。直接送去军管会? 不妥。 李大勇前脚刚走,自己后脚就拿出一份极寒地带的行军粮,未卜先知的嫌疑太大,弄不好还得挨查。查不清楚来源,这东西就算再好也没人敢用。 随便找个当兵的塞过去?更蠢。 底层士兵根本没有上报渠道,这块干粮最多变成某个人的一顿饱饭,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必须有个挑不出毛病的由头。还得找个能直接通天的人。 他拉过账本,翻到记着《青云糕》的那一页。 宫廷点心! 沈砚停下动作。满清入关前,在白山黑水之间打猎游牧。东北那地方,冬天大雪封山,猎户出门十天半个月,带的就是炒面和动物油脂混合的干粮。 叫“饽饽”。 这东西,往祖上倒腾,就是最正宗的关外猎户口粮,后来被满清带进宫里,演变成了精细点心。他现在做的,不过是“复原”了这门手艺。 名头有了。古法关外行军饽饽。给谁? 李大勇走了,外事办不合适,但区工委王主任还在。 王主任参加过抗战,打过游击,对饿肚子和行军打仗有着最直接的体会。而且王主任刚在福源祥吃过他的点心,有这层关系在,上门也不显得生硬,找他最合适。 天刚亮。 沈砚把另外两个铁盒也拆了模,三块不同配比的干粮,用油纸分别包好,用麻绳扎紧。 他没去福源祥,推上自行车,直奔区工委大院,路上的积雪被踩得结实,车轱辘轧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沈砚蹬着车子,脑子里反复过着待会儿要说的话,多一句不能说,少一句达不到目的。 大院门口有持枪哨兵,沈砚停下车,报了名字。 十分钟后,一位干事从楼里走出来,把他领进了二楼的办公室。 屋里生着煤炉子,温度比外面高了不少,王主任正坐在办公桌后头批文件,桌上放着半个杂粮窝头和一杯白开水,听到动静,王主任抬起头。 “沈师傅,这大清早的,福源祥不忙?” 沈砚走上前,把三个油纸包放在办公桌上。 “王主任,昨天翻古书,试着复原了一道老方子,弄出点粗糙玩意儿,想请您给掌掌眼。” 王主任放下钢笔,看着那几个简陋的油纸包,眉头微皱,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沈师傅,你那九层青云糕,首长们吃了都夸好。但咱们现在提倡艰苦朴素,你这天天往我这儿送点心,影响不好啊。” 沈砚没接这话茬,直接动手解开其中一个油纸包的麻绳。 油纸摊开,一块淡黄色的硬块露了出来,外表粗糙,看着跟块土砖似的,没有雕花,也没有诱人的色泽。 王主任愣了一下,这玩意儿,跟“点心”两个字完全沾不上边。 “这是什么?” 王主任拿起那块干粮,入手极沉。 “关外猎户冬天进山打猎带的干粮,古书上叫行军饽饽。”沈砚递过去一把小刀,“您尝尝。” 王主任狐疑地看了沈砚一眼,拿刀切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第一感觉是硬,嚼了两下,王主任的动作停住了,他当过兵,吃过草根树皮,吃过冻得发黑的死面饼子,嘴里这东西,没有一点水分,但越嚼越香,粗盐的咸味极重,里头全是扛饿的实诚货。 他咽下去,端起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大口水,水一进肚,胃里立刻升起一股饱腹感,刚刚吃半个窝头还空荡荡的肚子,瞬间有了底气。 王主任霍然起身,手肘不慎带翻了桌边的墨水瓶。黑色的墨水顺着桌面往下淌,滴答滴答砸在地板上,他却根本没在乎,双眼死死盯着桌上的油纸包。 这不是点心,这是命,当年在太行山,要是有这东西,多少战友不用饿死冻死在雪地里,个头小,好携带,吃进肚子里能扛饿。 “这东西,用什么做的?”王主任嗓门猛地拔高。 “羊尾油,黄豆粉,粟米,核桃碎,粗盐。”沈砚语速平稳,“干炒脱水,用熬化的羊脂封死。放半年不会坏。” “成本多少?” “羊尾油最便宜,粗粮不值钱,折算下来,一斤的成本比肉便宜得多。” 王主任双手按在桌沿上,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厨子,原本以为是个懂人情世故的手艺人,想借着做点心的名义攀高结贵,现在看来,这哪是厨子,这是送战略物资来的及时雨啊。 “这三个包,配比不一样?”王主任指着另外两个油纸包。 “对。”沈砚点头,“一包侧重抗饿,多加了一倍的黄豆粉。一包为了扛冻,羊脂和核桃的比例高。最后一包加了枣泥,容易嚼,适合伤员。” 王主任抓起桌上的电话听筒,手指快速摇动拨号盘。 “接后勤装备处!” 电话接通,王主任冲着话筒大吼:“老李!带上你的人,马上到我办公室来!对!立刻!”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王主任挂断电话,他的任务完成了,东西交出去了,由头也让人挑不出毛病。 王主任大步绕开办公桌,死死攥住沈砚的肩膀:“沈砚,这方子,还有谁看过?” “就我一个人。” “好。”王主任松开手,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把三个油纸包重新包好,死死抱在怀里。 他盯着沈砚,神色极其凝重。 “这件事,出了这个门,烂在肚子里。谁问都说你今天来给我送的是糖火烧。” 门外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几名穿着军装的汉子冲进办公室,带头的军官满头大汗,看着满地的墨水。 “老王,出什么大事了?” 王主任把怀里的油纸包重重拍在桌子上。 第86章 到底是巧合还是别有用心? 李处长穿着翻领军大衣,大步迈进屋,带起一阵冷风。他看了一眼满桌的黑墨水,又看了一眼王主任。 “桌子不要了?大清早叫我来干什么?” 王主任没废话,拿起桌上的小刀,刀锋往下重重一压,切下一块淡黄色的方块。 “吃。”王主任把刀尖递过去。 李处长盯着刀尖上的东西。“这什么玩意?土坷垃?” “少废话,让你吃你就吃。” 李敬山两根手指捏起那土黄色的方块,随手塞进嘴里用力一咬,一口下去,“嘎嘣”一声,他腮帮子高高鼓起,显然没料到这玩意儿能硬成这样。 他用力咀嚼,粗盐的颗粒在嘴里化开,浓重的咸味瞬间弥漫,嚼到后面,羊脂的厚重和炒面的焦香才慢慢返上来。 李敬山停下咀嚼的动作,喉结滚动,咽了下去。王主任端起桌上的大茶缸,递到他面前。 李敬山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口凉水。水一下肚,胃里立刻翻腾起来,像揣了个小火炉,刚才还空落落的肚子,这会儿就有了饱腹感。 李敬山转过头,死死盯着桌上的油纸包,他当了半辈子兵,管了十几年后勤,这东西的价值,他比谁都清楚。 口感极干,不含水分,零下三十度绝对冻不透。体积小,好携带,吃上一口,喝点凉水就能顶半天,不用生火,不用埋锅造饭。 李敬山在脑子里快速盘算,一万人的部队,一天需要多少口粮。如果是带白面馒头,需要生火,需要锅灶,需要运输车队。 如果是带这种干粮,每个战士挎包里塞上五斤,足够在雪地里潜伏七天,不用补给,不用生火。这玩意儿要是发下去,后勤运输的压力得减轻一大半。 李敬山越在心里盘算,眼神就越亮。他猛地转过身,大步逼到沈砚跟前。他那双熬得满是血丝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沈砚。 “这东西,你做的?” 沈砚点点头。“是我。” 李敬山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沈师傅是吧?” 他压着嗓子问:“这东西,真是你一个人琢磨出来的?” 沈砚迎着他的目光,神色未变。 “是的。” 李敬山直起身,冷不丁地拔高了音量。 “部队刚要换发冬装,你后脚就送来了极地军粮,这世上有这么巧的事?” 门边的两名警卫员手立刻摸向了腰间,眼神死死盯住了沈砚。 沈砚站在原地没动。他是来送救命粮的,又不是别有用心,只要自己站得直,就不怕任何试探。 “这位首长,我是个厨子,这东西,叫关外行军饽饽。” “满清入关前,猎户进山打猎带的干粮。” 沈砚伸手指向桌上的油纸包。 “羊尾油去膻,黄豆脱水干炒,加粗盐和核桃碎。” “这是最基础的油脂封存法。” “前几天津门勤行来砸场子,我为了压他们,翻了三天老菜谱。” “这方子本来是准备对付海味派的。” “今天拿来给王主任尝个鲜。” 李敬山听得一愣,但他反而又往前逼近了一步。 “猎户打猎?” “那为什么里面要加这么重的盐?这咸度,吃一口能齁死人!” 沈砚答道:“猎户在雪山里走上十天半个月,体力消耗极大,出汗多,如果不吃重盐补充,腿脚就会发软,连弓都拉不开。” “再说了,重盐防腐,不加盐,这东西放不了那么久。” 李敬山手指点了点桌上的干粮。 “那为什么用羊尾油?猪油不行?” 沈砚解释道:“猪油遇冷结块,硬得像石头,根本咬不动。羊尾油虽然膻,但熔点高,抗冻。” “在雪地里掏出来,用体温捂一会儿就能咬得动。” “这是常识。” 李敬山看着沈砚,这小子太稳了,条理清楚,滴水不漏,可他越是应答如流,李敬山心里的疑影就越重。 抗美援朝的战略部署是绝密, 连底下很多团级干部都不知道要去哪里打仗,只知道要换发冬装。 这个厨子,真的只是碰巧翻出了一本古书? 李敬山指着油纸包,继续盘问。 “羊尾油那么膻,你这块东西吃下去,怎么没有一点膻味?” 沈砚指了指自己的手, “花椒老姜水浸泡排血,再把羊脂埋在槐树底下退火去燥。这是做宫廷点心红绫饼餤的手法。手艺人讲究的就是这些去腥解腻的功夫。” 李敬山听着这些行话,觉得这小子说得头头是道,每一步都有理有据。 这份从容和专业,倒不像一个特务能装出来的。 王主任跨步插到两人中间。 他挡住李敬山的视线, “老李,干什么你这是?沈师傅是咱们区的先进个人,之前还帮派出所揪出过敌特立过大功。” “他大清早好心送方子过来,你在这儿查户口呢?” 李敬山听到揪出过敌特几个字,脸色这才缓和下来。他打了个哈哈,抬起大手,照着沈砚的肩膀重重拍了下去。 沈砚肩膀一沉,硬生生扛住了这股力道,身子没晃。 李敬山看在眼里,“好小子,身子骨够硬的,刚才是老哥我脾气急,冲撞了,这东西确实好,解了我们的大麻烦。” 李敬山转头看向王主任,“老王,这方子我们后勤处征用了,具体怎么奖励,我得回去开会研究。”他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沈砚,转头对王主任使了个眼色,“老王,你跟我进来核对一下配比。” 说罢,他径直走进里屋,反手带上了门。里屋没生炉子,冷得像冰窖。 李敬山脸一板,刚才那股热乎劲儿荡然无存。他压低嗓门道:“老王,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头?” “福源祥的大师傅,手艺绝顶。六国饭店招待苏联专家,就是他掌的勺。” 李敬山来回踱步,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嘎吱作响。 “老王,你动脑子想想!” “咱们刚接到调防命令,部队要往东北开拔,急需抗寒口粮。” “这小子早不翻古书,晚不翻古书,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弄出一份比咱们军需处弄得还好的极地军粮?这世上有这么巧的事?” 第87章 后勤先锋,军方好感度直接拉满 王主任脸色一沉。“老李,你怀疑他是特务?我告诉你,不可能。” “之前的拥军饼你总吃过吧?那就是他做的!还有上次四九城端掉的那两个敌特窝点,也是他给派出所递的线索。外事办招待苏联专家,周处长点名让他挑大梁,这小子的背景早被查得底儿掉了,哪有特务敢在首长眼皮子底下这么蹦跶?” 李敬山听完这番话心里快速合计了一下,一个根正苗红,屡立奇功,还能入得了外事办法眼的手艺人,确实不像敌特抛出来的香饵。 他这才停下脚步,推门回到外屋,一把拿起桌上那块切开的干粮。 他迎着窗外的天光眯起眼睛仔细端详着横截面。黄豆粉、粟米粒和核桃碎被一层淡黄色的油脂紧紧包裹,油脂冻得邦邦硬,连个气泡眼儿都找不着。 他用指甲在切面上用力抠了一下。只刮下一点点白色的油脂碎屑。李敬山转过头看向沈砚。 “这东西成本多少?” “一斤成本比肉便宜两成。”沈砚报出数字。 “能放多久?” “只要不碰水阴凉处放半年没问题。” 李敬山一拍大腿。“好!老王这东西必须立刻上报!” “你马上联系后勤部派车去福源祥拉原料。我要在三天内看到一千斤成品!” 王主任一把按住李敬山的肩膀。“你疯了?大张旗鼓去南锣鼓巷拉原料生怕特务盯不上福源祥?” “这件事必须暗中进行,沈师傅只负责出配方和技术指导。生产的事情去军管会的被服厂找个空车间调可靠的人干。” 李敬山连连点头。“对对对,保密第一。” 他转过身双手握住沈砚的手。“沈师傅,我老李是个粗人,刚才多有得罪。这三个样品我先带走化验,技术指导的事过两天我派人去接你。” 说完,李敬山把三个油纸包往军大衣怀里一揣,扭头就冲出了办公室,走廊里顿时响起一阵急促的皮靴声。 王主任看着李敬山的背影长出了一口气,他转过头看着沈砚,“沈老弟受惊了,这老小子就是个炮仗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沈砚摇摇头:“王主任言重了,能帮上忙就好,店里还有事,我就先回了。” 王主任亲自把沈砚送到楼梯口。“这几天尽量少出门,有情况随时联系我。” 沈砚点头应下转身下楼。走出区工委大院,冷风迎面吹来,推上自行车,跨上车座,顶着风蹬了起来。 【叮!】 【检测到宿主行为已对局部历史进程产生影响。】 【隐藏成就触发:极寒防线。】 【任务评定:史诗级。】 【获得奖励:声望值5000点。】 【获得奖励:行军记忆—— 你所制军粮,可自动贴合战士家乡风味:山东饼的筋道、川蜀的微香、北方面食的扎实…… 一口入喉,便是故土滋味。】 【获得特殊称号:后勤先锋】 【佩戴此称号时,军方阵营好感度提升 50%。】 沈砚望着面板上的奖励,心里踏实了不少,能让冰天雪地里的战士们尝到一口家乡味,比什么都值。 他目光扫过新称号,暗自盘算。 上次完成外事招待,系统奖励的【外交美食家】称号,自带“更容易获得官方势力好感度”的词条,这次能这么快取得信任,称号绝对起到了暗推的作用,如今再添【后勤先锋】,以后在官方与军方这边,只会更加得心应手。 ...... 军区大院。 后勤部化验室。 屋里生着三个大火炉,温度极高,李敬山连军大衣都没脱,大马金刀地坐在木椅子上,面前的桌子上,摆着各种玻璃器皿和试管。 一名戴着厚底眼镜的化验员,正拿着那块切开的干粮,在酒精灯上进行最后的测试。 火苗缓缓烘烤着淡黄色的干粮方块,油脂慢慢渗出融化,顺着边缘滴落在下方的石棉网上,化验员迅速记录下数据。 随后,他把另一块干粮扔进装满冰水的烧杯里。 十分钟过去,干粮表面结出了一层白霜,但整体结构丝毫没有松散。 化验员捏着记录本,转过身时,狠狠咽了一口唾沫。 “首长,结果出来了。” 李敬山“腾”地一下站起身,差点带翻了身后的椅子。 “念!” “一号样品,热量极高。一两样品的劲儿,抵得上一斤标准白面。” 化验员翻开第二页。 “二号样品,耐寒试验合格。模拟零下四十度环境放两个时辰,取出敲打,不裂不碎,常温放置片刻,就能咬动。” “三号样品,耐水试验合格。一两干粮,兑上小半碗冷水,吃下后饱腹感极强,不伤肠胃。” 化验员推了推眼镜,满脸震惊。“首长,这东西没加任何化学防腐剂,全是靠动物油脂和粗盐进行物理封存。里头的黄豆,小米,烘得干透,几乎不含一点水分。” 李敬山一把夺过化验单,纸上的数据密密麻麻,他只看懂了最后一行结论:极寒环境最优行军口粮。 他死死盯着化验单,脑子里全是大清早沈砚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羊尾油去膻,黄豆脱水干炒。” “这是最基础的油脂封存法。” 一想到沈砚那几句轻描淡写的话,李敬山就觉得后背一股凉意。 好险。 就差那么一点,他便要将这位送来保命方子的人当成可疑分子拿下,若不是当时王主任拦了一句,若他真动了粗、寒了人心…… 这份能在极寒前线护下无数将士的方子,怕是就要彻底断在自己手里。 李敬山转身走向另一张实验台,那里放着一袋目前部队正在大量炒制的普通炒面。 他抓起一把炒面,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干粮方块。“如果部队带这种炒面去零下三十度的地方,会怎么样?” 化验员神色凝重。“炒面含水量虽然低,但因为是粉状所以必须用热水冲泡。如果在极寒地带直接干咽,会严重划伤食道。如果用雪水就着吃,极易引发急性肠胃炎,导致非战斗减员。而且普通炒面的热量,根本不足以支撑战士在雪地里潜伏三天以上。” 李敬山一把将手里的炒面摔回袋子里,扬起一阵粉尘。 “这配方是谁弄出来的?”化验员忍不住开口询问,“这么完美的比例,这人绝对是个天才!” 李敬山将化验单折叠,塞进军大衣内侧的口袋。 “不该问的别问。” 他大步走出化验室,走廊里,两名警卫员立刻跟上,李敬山半路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左边的警卫员:“去机要室,接保卫处处长的电话。” “告诉他,立刻抽调一个班的精干力量,换便装。目标,南锣鼓巷九十四号院,还有福源祥糕点铺。” 警卫员立正敬礼。“首长,任务级别?” 李敬山沉着脸,咬出四个字:“甲级保卫。” “告诉底下的人,都给我把皮绷紧了,伪装好身份,别惊扰了目标人物和周围街坊。” “要是出了半点岔子,我扒了你们的皮!” 南锣鼓巷。 沈砚坐在自家小院的屋子里,炉子上的水壶发出尖锐的鸣叫,他提起水壶,往紫砂壶里冲入开水。 茶叶翻滚,沈砚盖上壶盖,听着外面的风声。 系统的提示音再次响起。 【叮!】 【军方阵营好感度已生效。】 【检测到高强度保护网正在向宿主周围收拢。】 沈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微微一挑,李敬山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看样子,那块干粮让军需处那帮人很满意。 接下来,福源祥的生意可以照做,四合院的日子可以照过,但这张无形的网,会把所有试图找他麻烦的人,全部绞碎。 第88章 什么时候来不好,你今天来 沈砚转身走向厨房,今日心情极佳,必须吃肉。 那五斤上好的五花肉就摆在青花瓷盘里,红白相间,肉皮处理得干干净净。 南锣鼓巷的暗处,三辆吉普车停在胡同口的死角,车门推开。十一个穿着破旧棉袄的汉子悄无声息地散开。 带队的老赵压低帽檐,视线扫过九十四号院的青砖外墙。出发前上级下了死命令——哪怕是只苍蝇飞进九十四号院,也得查清楚公母! 老赵在心里盘算,这院子里住的到底是哪号人物?能让军方后勤处直接下达甲级保卫指令,整个四九城也挑不出几个。 他打了个手势,两名队员立刻翻上对面的屋顶,趴在瓦片后头,另外几人分散在巷子前后的拐角,假装成走街串巷的修鞋匠和卖烤白薯的小贩。 老赵则是推着一辆收废品的独轮车靠在电线杆子上,从兜里掏出半截旱烟,没点燃就叼在嘴里。 厨房里,沈砚拿着菜刀手起刀落,将五花肉切成两厘米见方的规整肉块,冷水下锅后丢入几片老姜和葱段去腥。 灶膛里的硬木柴烧得噼啪作响。 没过多久,锅里的水便翻滚起来,表面浮起一层灰白色的浮沫,沈砚用漏勺把肉块捞出,沥干水分,铁锅烧热不用放油,直接把五花肉倒进去快速翻炒。 肥肉里的油脂渐渐地被高温逼出,锅底很快就积了厚厚一层亮晶晶的猪油,肉块煸出微黄的焦边后盛出,锅里只留底油,抓了一把冰糖扔进去,木铲不停的搅动,直到冰糖融化,冒出细密的褐色泡泡,糖色就熬好了。 五花肉重新下锅,快速翻炒上色,每一块肉都裹满红润透亮的糖衣,再倒进半瓶莲花白,酒气蒸腾间彻底激走肉腥味儿,最后加入八角,桂皮,香叶,倒入开水没过肉块,盖上锅盖,改小火慢炖。 沈砚拉过一把椅子,坐在炉子边,肉香顺着门缝钻出去,在冷空气里迅速扩散。 中院,贾家。 桌上摆着一碟咸菜疙瘩,几个杂合面窝头。 贾东旭手里捏着半个窝头,咬了一口,粗糙的口感刺得嗓子生疼。红烧肉的浓香顺着窗户缝飘进来,直往他鼻子里钻。 他停下咀嚼,喉结上下滚动,秦淮茹坐在对面,低着头喝棒子面粥,她也闻到了肉香。手里的筷子停顿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扒拉碗里的粥。 贾东旭把这动作看得真切,邪火噌地一下从心底窜上来,把手里的窝头狠狠砸在桌上。 “吃吃吃!就知道吃!” 贾张氏正嚼着咸菜,被儿子这一下吓了一跳,“东旭,你发什么疯?” 贾东旭站起身,指着窗外,“妈,你闻闻!隔壁又在炖肉!” “凭啥他沈砚天天吃香喝辣,咱们就得啃这破窝头?” 贾东旭在屋里来回转圈。 相亲那天,秦淮茹看着沈砚发呆;结婚那天,沈砚一锅卤煮把他的喜宴搅得稀巴烂,全院人都在看他的笑话;逛庙会那天,他被卖切糕的揪住脖领子要钱,沈砚就在旁边看着热闹。这一桩桩,一件件,全在脑子里来回闪过。 沈砚凭什么过得这么舒坦?不就是个厨子吗? 贾东旭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要是不给沈砚点颜色看看,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真冲进去打他一顿?不行,沈砚身子骨结实打不过。 去举报?沈砚刚拿了先进个人,没人信。砸他家玻璃? 对。 砸玻璃,大半夜的,捡块石头把他窗户砸烂,大冷天的冻死他。就算他追出来,黑灯瞎火的,谁知道是谁干的? 贾东旭打定主意,推开门走了出去,冷风吹在脸上他缩了缩脖子,走到前院四下无人。他在墙角摸索着捡起半块青砖,掂了掂分量,挺沉。 顺着院门往旁边走,九十四号院就在前面。贾东旭贴着墙根,脚步放得很轻,心里已经盘算起沈砚挨冻跳脚的倒霉样。 等会儿砖头砸碎玻璃的动静一响,他撒腿就跑,让沈砚在屋里干瞪眼。 九十四号院外墙。 一个穿着破棉袄的青皮正蹲在墙角,这人叫麻三,南城有名的混混。 前几天福源祥跟天津卫比试,麻三就在人群里凑热闹,那红绫饼餤的排场,他看得真真切切。 听说这方子是失传千年的宝贝,要是能偷出来卖给大饭庄,够他吃喝玩乐大半辈子都不止! 麻三盯了沈砚好几天,打听到这小子住独门独院,今天晚上风大,正好下手。 他搓了搓手,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扒住墙头,右脚蹬着墙缝,正准备往上爬。 老赵站在对面的暗影里,死死盯着墙头的麻三,特务?还是搞破坏的?不管是什么人,敢在甲级保卫的目标头上动土,纯粹找死。 老赵打了个手势,三个穿着破棉袄的身影猛地蹿出。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喝声。 一只带着皮手套的大手从侧后方探出,精准卡住麻三的下颌骨,手腕猛地发力,向下一错。 “咔哒。” 响起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麻三的下巴瞬间脱臼,嘴巴大张,连点惨叫都发不出来。 第二个人影抓住麻三的后衣领,用力往下一拽,麻三整个人失去平衡,从墙上栽倒坠落。 第三个人影在下方接应,膝盖高高抬起,重重顶在麻三的后背脊椎上。 麻三扑倒在地,两条胳膊被反剪到背后,向上提拉到一个极其扭曲的角度。前后不过眨眼的功夫,干脆,狠辣,毫不拖泥带水。 麻三趴在冻土上,嘴合不上,口水混着泥土流了一地,疼得蜷成一团直抽抽。 老赵走上前从腰间摸出手铐,把麻三反手铐死,他蹲下身,拍了拍麻三的脸。 “带走,连夜审。” 两名队员架起软成烂泥的麻三,迅速拖向胡同口的吉普车。 贾东旭刚走到拐角,手里还捏着那半块青砖,他亲眼目睹了这一幕,脑瓜子嗡地一声。 那几个抓人的汉子,动作太狠了,卸人胳膊连眼皮都不眨一下。那可是麻三,南城打架不要命的狠角色,就这么像死狗一样被拖走了。 这些人是谁?公安?便衣? 为什么会在沈砚家门前蹲守? 贾东旭腿肚子直打颤,胃里一阵翻腾——他原先以为沈砚就是个厨子,顶多认识几个领导,可现在他家门外居然有带枪便衣蹲守!这背景得有多硬? 要是自己刚才走快两步,把砖头扔了出去,现在被踩在地上卸掉胳膊的是不是就是自己了?想到这,他冒了一身的白毛汗。 贾东旭手指一松。 “吧嗒。” 半块青砖掉在地上,砸中了他的脚面,他连疼都不敢喊出声,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但细微的动静还是被老赵听见了,他猛地转过头,视线扫向拐角,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枪套。 贾东旭屏住呼吸,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砖墙,冷汗顺着额头滑落,一动不敢动,眼睁睁看着那人转过身,鞋底踩在冻土上。 一步。 两步。 朝着墙角走来。 第89章 沈砚在悠闲吃肉,贾东旭在连滚带爬 老赵的鞋底踩在冻得发硬的黄土地上,咯吱咯吱直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贾东旭的心坎儿上。 一步,两步。 贾东旭的后背死死贴着冰冷的砖墙,墙皮上的灰土蹭了满身,连大气都不敢喘,冷风顺着脖领子就往里灌,原本那点儿馋劲和坏心思,早吓没了。 老赵在距离贾东旭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站在那里,身体重心微倾,肩膀绷着劲儿,仿佛下一秒就要扑过去。 贾东旭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向下瞥,盯着老赵腰间那个硬邦邦的轮廓,刚才麻三被拖走时的惨状还在脑子里盘旋,那声骨头错位的动静,让他后槽牙都跟着发酸。 “贾东旭,轧钢厂学徒工,接父亲岗位。” 老赵的声音平稳,听不出起伏。 “住在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中院,父亲去世,家里只剩一个老娘,刚办完婚事没几天。” 贾东旭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他原本以为只要咬死不承认,自己就是路过,谁也拿他没办法,可对方连他的姓名、住址、职业甚至家庭情况都摸得一清二楚。 他上下牙直打架,半天才哆嗦出几个字。 “我……我就是出来遛弯。” 老赵没有理会他的辩解,视线移向了贾东旭脚边的那半块青砖,青砖断裂的茬口很新,上面还沾着墙根底下的湿土。 老赵蹲下身子,把那块砖头捡了起来,掂了掂分量,又抬头看了看九十四号院那扇透着灯光的窗户,这砖头分量不轻,要是砸玻璃的时候,正好砸到人脑门子的话,非得开花不可。 贾东旭看着不说话的老赵,腿肚子开始抽筋,身体不自觉地向下滑。 “没……没想砸,我就是捡着玩。” 老赵站起身,把砖头递到贾东旭面前。 “捡着玩?那你跟我说说,遛弯遛到九十四号院墙根底下,手里攥着半块砖头,是打算玩什么?” 贾东旭不敢接那块砖头,双手死死攥着衣角,双腿抖得跟筛糠似的。他脑子里全都是刚才那个麻三被生生卸掉下巴的惨状,面前这人往那一站,身上的煞气刺得他胸口发闷,连气都喘不匀。 老赵又往前逼近了一步,两人的距离极近,贾东旭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硝烟味和汗渍味。 老赵的声音收紧:“今天的事敢往外蹦半个字,或者再让我看见你往这院墙边儿蹭,我保证你明天就能戴上敌特的帽子被拎走。到时候,你那个老娘也得跟着进去吃牢饭。” “回去告诉你那个老娘还有你那个刚进门的媳妇。沈砚这两个字,以后在你们家提都不能提,听明白了没?” 贾东旭那张脸白得跟纸一样,吓得连连点头,脑袋点得快掉下来了:“明白了,我再也不敢了,我这就走,这就走!” 老赵松开手,顺势在贾东旭的肩膀上拍了拍,把上面的灰土拍得四处飞扬。 “滚。” 贾东旭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就往回跑。由于跑得太急,他在拐角处绊了一下整个人扑在地上,膝盖磕在冻土上,钻心的疼。但他连哼都没敢哼一声,爬起来撒丫子继续跑。 老赵站在原地,看着贾东旭消失在巷口,这才把手从腰间移开。他从兜里掏出那根没点燃的旱烟,塞进嘴里嚼了嚼,苦涩的烟草味在口腔里扩散。 这种货色早就查得一清二楚了。也就是砸个玻璃说两句闲话。其他的借他俩胆子他也不敢。 他摇了摇头,对身后做了个手势。对面的屋顶上,两名队员重新伏下身子,调整了枪口,四周重新安静下来。 九十四号院厨房内。 沈砚掀开了铁锅的盖子。白蒙蒙的热气夹着肉香扑了一脸。 锅里的红烧肉已经炖到了火候,汤汁浓缩成了一层红亮粘稠的胶质,紧紧裹在肉块上。 五花肉的皮已经完全软烂,轻轻晃动铁锅,肉块便跟着颤巍巍地晃动,看着就让人流哈喇子。 沈砚拿起一双长筷子夹起一块肉,肉皮红润透亮,肥肉部分呈现出琥珀色,瘦肉则是深红色,丝丝分明。 他把肉放进早已备好的白瓷大碗里,夹出二十四块,整整齐齐地码放成一个小塔。 他把瓷碗放在桌子正中央,又倒了一小杯莲花白。红色的肉,白的瓷,清亮的酒。 沈砚坐下,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牙齿轻轻一磕,软糯的肉皮直接在嘴里化开,满口的肉香还混着点酒味儿。 肥肉不腻,入口即化。瘦肉不柴,吸满了汤汁。 这一口下去,厚重的油脂香气顺着嗓子眼滑进胃里,浑身都舒坦。 沈砚咽下肉,又抿了口白酒,一口辣线顺着嗓子眼热乎乎地落肚,刚好解了肉的油腻。 他听着窗外偶尔刮过的风声,心里盘算着明天做点什么。 此时九十五号院中院,贾家。 贾张氏正坐在炕头上,手里拿着个包浆的鞋底子,在那儿装模作样地纳着线。 秦淮茹坐在小板凳上,低头缝补着贾东旭的一件破棉袄。 “这东旭怎么还没回来。”贾张氏放下针,在头皮上蹭了蹭,“不就是出去遛个弯吗,这都快一个钟头了。” 秦淮茹没吭声,她刚才听见外面好像有什么动静,心里直打鼓。 正说着,房门被人用力撞开,一股冷风冲了进来。 贾东旭跌跌撞撞地闯进屋,脸色发青,额头上全是冷汗,裤腿上沾满了泥水。 “哎哟我的儿,你这是怎么了!”贾张氏吓得扔了鞋底子,光着脚跳下炕,一把扶住贾东旭。 贾东旭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神涣散,身体打着摆子。 “妈……”他声音嘶哑得都变了调,“沈砚……沈砚他……” 贾张氏一听见沈砚的名字,眉毛立刻立了起来:“又是沈砚!他把你给打了?这个丧良心的绝户,我找他算账去!” 贾张氏作势就要往外冲,贾东旭急忙伸出手,死死拽住贾张氏的裤腿。 “别去!”他发出一声尖厉的叫喊,声音里带着哭腔,“别去!求你了,别去!” 贾张氏愣住了,她从来没见过儿子被吓成这个样子。 秦淮茹站起身走到跟前,看着贾东旭青紫的双手:“东旭,你到底怎么了?” 贾东旭缩在墙角,把头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以后……谁也不许再提沈砚这两个字!” “他家门口有带枪的!” “带枪的便衣就在胡同口守着,麻三……南城那个麻三,就在我眼前被拖走了。” “那帮人卸人胳膊跟折干柴火似的,连个响动都没有。” 屋里顿时没动静了,只剩下炉子里煤球烧裂的噼啪声。 秦淮茹手一哆嗦,剪子“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带枪的。 这三个字在四九城的百姓心里,代表着绝对不能招惹。 贾张氏脸上的肥肉横着抖动了几下,原本那副要找人拼命的架势瞬间垮了。 她缩了缩脖子,把裹在身上的棉袄又拽紧了些,那双三角眼里满是惊惶,连看都不敢往窗外看一眼。 “你是说……沈砚那小子,家门口有拿枪的站岗?” 贾东旭闭上眼,脑子里全是老赵那双冰冷的眼睛,以及那句能要了贾家命的警告。 第90章 秘密档案记功和特殊采购本子! 九十四号院。 沈砚推开已经见底的酒杯,随手扯过一张草纸擦了擦嘴角的油渍。他把铁锅里剩下的几块红烧肉拨进瓷罐,盖子扣严。这些肉在罐里闷上一宿,等油脂全渗进瘦肉里,明儿拌面吃,那才叫一个绝 走到水缸边舀了一勺凉水,随便抹了把脸。窗外的寒风顺着缝隙往里钻,沈砚躺在暖和的炕上,拉过厚实的棉被,闭上眼睛。 【后勤先锋称号持续生效,当前方圆百米警戒等级:甲级。】 系统面板收起。沈砚翻了个身,安心睡去。他知道老赵那些人就守在外面,这种安全感比什么铁门大锁都管用。 第二天清晨,踩着嘎吱作响的积雪,沈砚推着自行车走出胡同,老赵正守着那辆装满废纸壳的独轮车,低头忙碌。 两人擦身而过时,老赵抬了抬帽檐,两人递了个眼神。沈砚没有停留,径直骑车赶往福源祥。 福源祥门口,早起的主顾已经排好了队伍。 赵德柱正指挥着杨文学忙前忙后,见沈砚露面,赶紧小跑着迎了过来。 “沈爷,您可算露面了。” 赵德柱压低声音,探头往街道两头瞅了瞅。“今儿早上天刚亮,我就瞧见胡同口停了两辆吉普车,没挂牌子,就在那儿杵着。” 沈砚拍了拍袖口上的浮灰,跨进店门。“开门做生意,管那些干什么,该炒栗子炒栗子,该熬金糕熬金糕。” 他在后厨转了一圈,检查了杨文学昨晚静置定型的金糕。果泥凝得极好,红亮剔透,表面干爽,没有反潮的迹象。 沈砚拿起薄刃刀,在水盆里蘸了蘸,顺着金糕的纹路利落地切下。每一块都码得齐齐整整。 上午十点,福源祥的生意到了最红火的时候。糖炒栗子的焦香味飘了满街,排队的食客里不乏一些穿着体面的公职人员。 两辆草绿色的吉普车从街角转了出来,刹在福源祥门口。 排队的街坊们立马噤了声,伸着脖子往这边瞧,车门推开,两名穿着笔挺军装、扎着武装带的战士跳了下来。径直走进店里。 领头的干事走到柜台前,对着赵德柱敬了个礼。 “请问沈砚沈师傅在吗?” 赵德柱心里虽然打鼓,但面上还稳得住,只是那双手死抠着柜台边缘。 还没等赵德柱搭话,沈砚就撩起门帘走了出来。 “我就是。” 干事立正道:“沈师傅,李处长派我们来接您,东西已经检测完了,请您过去一趟。” 沈砚点了点头,转头对杨文学交代了几句。 “看着火,栗子别炒老了,金糕卖完就收摊。” 吉普车很快消失在街角,排队的食客们半晌没回过神来。 “这福源祥的沈师傅……到底是什么来头?” “军方的人亲自来接,这派头,怕不是去给哪位大佬开小灶了吧?” “我看没那么简单,那车上的战士,腰里可都别着家伙呢。” 赵德柱听着外面的议论,心里又是激动又是忐忑。 吉普车一路向西,最后停在一处戒备森严的大院门前。沈砚经过三道岗哨的检查,跟着进了一间宽敞的办公室。 李敬山正站在窗边抽烟,听到动静转过身来,满脸笑容,“沈师傅,你交上来的那几份干粮,立大功了!” 他大步走过来,用力拍了拍沈砚的肩膀,“化验结果出来了,这玩意儿不光抗冻,还顶饿,比现有的炒面强出了一大截。 “最重要的是,那种羊脂封存的工艺,能让战士在零下三十度的环境下直接食用,不伤肠胃。” 沈砚站在办公桌前,瞥了一眼桌上的一份红头文件,“那都是古人用命试出来的经验,我只是把它复原了出来。” 李敬山哈哈大笑,指着桌子另一头的几个人,“这几位是后勤工厂的技术骨干,现在上面批准大批量生产,我们需要你把关,把这套工艺转化成半机械化生产。” 沈砚走到那几名技术人员面前,他们手中拿着沈砚写的配方,满脸严肃。 “机械化生产,最难的是油温控制和压制力度。” 沈砚指着图纸上的搅拌机。“羊油凝固得太快了,把搅拌缸换成双层的,中间灌热水,温度保持在三十五度左右,油脂才能彻底化开。” 原先还觉得厨子懂什么机械的几个老骨干,听完这几句内行话,赶紧低头猛记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沈砚在生产车间里反复调试,这里聚集了几百名工人,大多是烈士家属和退伍老兵。 沈砚看得真切,这儿的人眼里只有那口锅,想的都是怎么能让前线的战士多吃一口扎实的保命粮。 第一块由机械压制出来的行军干粮脱模而出,沈砚拿起一块,用力捏了捏,质地坚硬,表面泛着一层油润的光亮。 “可以了,按照这个标准生产。” 沈砚洗干净手,跟着李敬山走进办公室,桌上摆着一个小木盒子,李敬山收起笑容。 “沈砚同志,鉴于你献出的配方对国防事业做出了重大贡献。” “因保密和对你个人的保护,上级决定,不公开表彰,但在你的秘密档案里记一等功一次。” 沈砚神色微动,在这个年代,秘密档案里的这一笔,可比任何金银财宝都管用。 “另外,考虑到你个人的生活习惯和职业需求。” 李敬山打开木盒,里面躺着一个深蓝色的硬皮本子。“有了这个,你可以直接去友谊商店或者各大仓库和特供柜台采购物资。” 沈砚收起本子。这东西的含金量,他可太清楚了。往后想复原什么失传古菜,那些市面上不好买的极品食材,对他来说都不再是难事儿。 “谢谢组织信任。” 李敬山把送沈砚送出大门,坐上吉普车,车子返回南锣鼓巷。 吉普车停在胡同口,易中海、刘海中正结伴往回走,见到那辆挂着特殊号牌的吉普车,两人猛地刹住脚。 车门打开,沈砚拎着两条特供和两瓶茅台下了车。 刘海中看着沈砚手中的特供烟酒,眼馋得直咽唾沫,可嘴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沈砚径直从两人身边走过,回到九十四号院。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深蓝色的特殊采购证,红戳子和钢印在煤油灯下沉甸甸的,看着就有分量。 沈砚将证件收进怀里,转身走向灶台,舀了一瓢凉水。 隔壁九十五号院。 贾东旭正趴在窗户缝往外看,见到沈砚拎着特供烟酒回来,他猛地缩回头,“妈,他回来了……手里拎着烟酒,还是吉普车送回来的。” 贾张氏坐在炕上,死死捏着那枚包浆的鞋底,半晌没敢吱声。 她现在最后悔的,就是以前不该招惹沈砚。 第91章 女人哪有做点心有意思 沈砚拿火钩子捅了捅火盆底下的死灰,沉寂了一宿的炭火被翻上来,几颗红亮的火星子蹦了出来。 昨晚闷在瓷罐里的红烧肉被他整罐倒进铁锅,又添了半碗清水。 火苗子蹿起来猛烧锅底,锅里那层凝了一宿的肉冻滋啦一声化成了亮红的汤汁,酱香味扑鼻而来,顺着窗户缝就往外飘。 沈砚从布袋里抓出一把手擀面,丢进翻滚的开水里。面条在沸水里翻了几番,渐渐透出晶莹的色泽,他捞出面条,扣上两大勺红烧肉,浓稠的汤汁顺着面缝滑到底部。 沈砚坐在桌边,拿起筷子挑动,肉皮已经酥烂,油脂拌进面里,每一根面条都挂上了红亮的色泽。 他坐在桌边大口吸溜着,滚烫厚重的油脂裹着面条落进胃里,浑身的寒气瞬间散了个干净。 此时。隔壁九十五号院。贾张氏正坐在炕头上,手里那枚包浆的鞋底子怎么也扎不动。 她闻着那股子勾人魂儿的肉味,肚子咕噜一声,闹腾得厉害。 贾张氏往地上啐了一口,“这丧良心的,大清早就不让人消停。”她压低了嗓门,小声嘟囔着。 贾东旭正蹲在门口穿鞋,听到这话,手猛地抖了一下,他脑子里全是那个黑漆漆的枪套,还有老赵那张没有温度的脸。 “妈,您少说两句吧。” 贾东旭压低嗓门,神色里带着几分哀求,他快步走出房门,连头都没敢往九十四号院的方向转。 秦淮茹在水池边搓洗着衣服,冰冷的清水激得她指尖发青,她看着沈砚家烟囱里冒出的白烟,再看看自家锅里干巴巴的窝头,心里五味杂陈。 沈砚吃完面,随手把瓷碗放进水盆浸着。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蓝皮本子,手指擦过上面的钢印,质感沉甸甸的。他打算去看看这特供仓库里到底藏了多少好货。 他推着自行车走出胡同。 老赵依旧守在那辆破旧的独轮车旁,低头整理着废纸壳,沈砚骑车经过时,老赵的身体没有任何晃动,唯独余光在街道两侧的死角上扫了一圈。 沈砚知道,这胡同里至少还有三双眼睛在盯着这一片。 他一路骑到西单附近的特供储备仓库,灰色的围墙修得很高,门口站着两名持枪的卫兵,神情肃穆。 沈砚停稳车子,掏出蓝皮本子递了过去,卫兵仔细核对了本子上的钢印,又对照了沈砚的相貌。 “进去吧,左手边第二个门。” 卫兵把本子还给沈砚,身体侧向一边。 沈砚跨进仓库大门,一股子咸腊味、香料味和陈年老酒的醇厚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仓库主任老刘正坐在桌后核对单据,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同志,今儿没接到配发通知,您是哪个单位的?有批条吗?” 沈砚没说话,直接把蓝皮本子搁在了办公桌上。 老刘拿起本子翻开第一页,目光在特级钢印上停留了两秒,腰杆子猛地挺直,原本散漫的神色立刻变严肃了。 “沈师傅,老刘双手把本子递还给沈砚,您今天想看点什么?我让小张带您过去。” “看看火腿,要上好的。”沈砚接过本子收好。 “行。小张,带沈师傅去特级干货区。”老刘转身吩咐了一句。 仓库深处,几十条像琵琶一样的火腿密密麻麻挂在梁上,皮壳上渗出的油珠子在灯下亮晶晶的。 一名穿着藏青色呢子大衣的年轻女性正站在货架前。她头发挽得整齐,领口露出一截雪白的衬衫,手里攥着把竹签。 “同志,这块火腿皮色发暗,是不是存得太久了?” 顾令仪转过头,询问身边的保管员。 保管员耐着性子解释,说这是正常的风干表现,卫生局都查验过。 但顾令仪依然皱着眉,她负责苏联专家组的饮食协调,那些专家挑剔得很,任何一点瑕疵都可能引发外事问题。 沈砚走上前,扫了一眼顾令仪选中的那条火腿,那火腿虽然个头大,但皮色黄中带紫,分明是杀猪时放血不干净。这种料子做出来腥气重得根本压不住。 他走到另一侧,伸手取下一条稍小的火腿,用指关节在火腿的中心敲了敲。声音沉闷且扎实,像是在敲一块厚重的木头。 “小张,帮我把这块记下来。” 顾令仪闻声转过头,好奇地打量着沈砚。 “这位师傅,您觉得我挑的那块怎么样?”顾令仪主动开口。 沈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跟保管员要了把剔骨刀。 刀尖在灯影下闪过一抹寒光。 沈砚手腕一抖,刀尖精准地刺进火腿的骨缝深处。他顺势一转,拔出刀尖,带出一抹暗红色的肉屑。 “闻闻吧。” 沈砚把刀尖递到顾令仪面前。 顾令仪凑近嗅了嗅,脸色微微一变。那是一股藏在深处的酸败味,如果不是这样直刺骨缝,凭肉眼和表面的气味根本察觉不到。 “血水没放干净,还有点受潮发酵了,做出的汤发乌,肉质也柴。” 沈砚收起刀,指了指自己选中的那块。“这块是冬至前杀的,放血干净,盐分吃得透,这种才是极品。” 小张看到这一幕,脸色严肃起来,立刻从兜里掏出笔记本做了个记号:“谢谢沈师傅,我马上上报,把这批货申请重新抽检。” 顾令仪愣了下,重新打量起沈砚,心里有些意外。她在这儿选了半天,还没见过眼光这么毒的,一刀就戳中了要害。 “谢谢沈师傅,能请您帮我也挑一块吗?”顾令仪指了指沈砚选中的那块旁边的一条。 “小王,把我刚才看中的那三块都办了出库。” 沈砚像是没听见这女人的请求,转过身径直走向了海鲜干货区,虽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在这里的女性,背景绝不简单,但他对此毫无兴趣。他的心思全在那几罐成色极佳的鲍鱼上,对这种外行提不起半点兴趣。 顾令仪被晾在原地,看着那个头也不回的背影,到嘴边的话生生噎了回去。 干货区的大玻璃罐里,大连干鲍和辽参静静地躺着。 沈砚指尖轻敲玻璃,心里已经在构思起那道名震中外的国宴大菜能不能改成糕点。 第92章 你要拿顶级干鲍做点心? 沈砚隔着厚实的玻璃观察那些干鲍。鲍鱼的轮廓非常清晰,个头也匀称,裙边完好微微内卷,透着半透明的琥珀色,全是自然风干沉淀出的老油。 他在脑子里拆解佛跳墙的方子。 佛跳墙讲究个“煨”字,几十味山珍海味融在坛子里,汤浓金黄。可要把这满坛子汤水包进点心里,如何收住汤汁,并凝住鲜味才是最棘手的。 沈砚盯着干鲍,心里慢慢有了想法。 外壳做成元宝酥的样子。刚过完年,这造型图个招财进宝的吉利。外皮用猪油起酥,层层叠叠,一碰就掉渣还能包住鲜味儿。 内馅才是真功夫。干鲍切成细丁,火腿只取最精华的上方部位,再配上干贝丝和花菇粒。但这些料不能直接包,得先用老鸡和排骨熬出浓汤。加入鲍汁和黄酒,小火慢煨。等汤汁被食材完全吸收,再拌入熬烂的蹄筋碎。蹄筋的胶质是天然的粘合剂。 等这锅馅儿晾凉了,胶质凝固,就能锁住所有的鲜味。吃的时候一口咬破酥皮,热气一冲,胶质化开,满嘴都是浓郁的鲜香。 沈砚回过神,指了指柜台最里面的那两罐:“这两罐,加上刚才挑的三条火腿,我都要了。” 老刘正看着沈砚发呆,听到这话立刻从柜台后绕出来。他小心翼翼地把玻璃罐抱到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厚实的牛皮纸和麻绳。 “沈师傅,您这眼光真是没得说,这可是大连那边送来的头等货,一年到头也没几罐。” 老刘一边说着,一边用纸把罐子严严实实地裹了两层,麻溜地打了个结实的提手扣。 顾令仪站在几步外,看着沈砚痛快付账。 她平时见惯了各大饭庄的掌勺师傅,那些人见她总是客客气气。可眼前这人眼里仿佛只有食材,这副模样反倒让她对这人的手艺好奇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挑的那块火腿。原本觉得成色不错。现在跟沈砚筐里的极品一比,简直拿不出手。 顾令仪到底没忍住,往前走了半步开口询问。“沈师傅,您买这么多鲍鱼,是打算做大席?” 沈砚接过老刘递过来的重物,两只手各拎着一捆火腿,胳膊肘又把装鲍鱼的包裹稳稳夹住。 他连头都没回,随口一答。 “不做席,随便做点点心。” 说完这句话,沈砚直接迈开步子往外走。 顾令仪愣在原地。 做点心?用鲍鱼、火腿、干贝这些顶级食材去做点心? 她都怀疑沈砚在故意敷衍她。现在连粗粮都要省着吃,谁家点心能这么豪横? 老刘看着沈砚消失在门后的背影,转头看了看发愣的顾令仪,无奈地笑了笑。 “顾干事,这位沈师傅可不简单。您要是想给专家组弄点真正的好东西,找他准没错。” 沈砚出了大门,把东西稳稳地码在自行车的后座藤筐里。 火腿的分量压得车胎有些发扁,他跨上车踩下踏板,载着这一筐顶级食材往南锣鼓巷骑去。 沈砚心里盘算着发制鲍鱼的流程,干鲍要用凉水泡两天两夜,中途换四次水,接着用文火煨制,没个三两天功夫拿不下来。 骑到西单路口时,周围的人多了起来。 沈砚放慢了车速,避开几个正蹲在路边抽烟的汉子。 一个穿着蓝布大褂、围着灰围巾的人影出现在前方。何大清正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只干瘦的白条鸡,他正跟卖菜的老汉讨价还价。 “我说您这鸡也太瘦了,全是骨头架子,拿回去炖汤都没油星子,再便宜两毛。” 何大清唾沫横飞。卖菜的老汉梗着脖子,死活不松口。 沈砚骑着车从旁边经过,原本没打算打招呼。 可何大清那鼻子比狗还灵,顺风闻到一股浓郁的陈年火腿的咸香味。 何大清转过头,视线直接锁定了沈砚车后座的藤筐。 “哟!沈老弟!” 何大清嗓门拔高了八度。提着那网兜瘦鸡就凑了上去。 沈砚捏住刹车,双脚点地停稳。 “老何,忙着呢?” 何大清没搭腔,眼睛直勾勾盯着藤筐里露出的火腿尖,又扫了一眼旁边裹得严实的牛皮纸包。 他围着自行车转了一圈,嘴里啧啧出声。 “沈砚,你小子这是把哪家王府的库房给端了?” 何大清凑近了些,用力嗅了嗅。 “这是……三年以上的金华火腿?不对,这味儿更醇,这得是特供的吧?” 他是家传的谭家菜手艺,那鼻子是从小在燕鲍翅肚里熏出来的。 沈砚拍了拍筐边的灰土。“刚从仓库弄出来的,打算回去折腾点新花样。” 何大清听完,低头看了看自己网兜里的瘦鸡。砍价的劲头全没了。心里酸得不行。 他在丰泽园和轧钢厂混了这么多年,偶尔出去接个私活,也就能弄到点腊肉。可沈砚这筐里装的,那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东西。 “你这火腿的皮色,金黄透亮,一点黑斑都没有。这成色,友谊商店都不一定能见着。” 何大清伸手想去摸一下那火腿的质地。 沈砚反手一拍,直接把何大清的手给挡了回去。 “还没洗呢,一手的土,别给摸脏了。” 何大清也不生气,他嘿嘿干笑两声,眼神还在藤筐里打转。 “沈老弟,咱们哥俩这关系,你透个底,你这又是火腿又是鲍鱼的,到底要干什么?” 他刚才瞥见了牛皮纸包的一角,那形状和标签,绝对是最顶级的干鲍。 “打算试着做个新点心。” 沈砚重新蹬起踏板,车子缓缓向前滑行。 何大清站在原地,拎着两只瘦鸡,看着沈砚的背影,半晌没动弹。 满脑子回荡着新点心仨字。 鲍鱼做点心?这简直是暴殄天物。可一想到沈砚的白案功夫,他又觉得这小子没准真能鼓捣出点名堂。 “这小子,到底是从哪弄到的这种批条。” 何大清嘟囔了一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网兜。他也没心思砍价了,把五毛钱塞给卖菜的老汉,提着鸡往回走。 沈砚骑着车进了南锣鼓巷。胡同口的积雪被踩得发黑。 老赵蹲在墙根下,拿着破瓷碗喝水。看到沈砚回来,眼神往自行车后座上扫了一眼。随后又低下了头。 回到九十四号院,沈砚把自行车推进院,反手关上了院门。 屋里还留着早上的红烧肉香味,他把火腿和鲍鱼放在案板上。 他从橱柜里翻出一个白瓷大盆接满水,“啪嗒”一声,干鲍丢进水里,沈砚拿起刷子,仔细刷掉鲍鱼表面的浮灰。随后开始收拾火腿,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剔骨刀。 刀尖顺着火腿的骨缝划过,带出一片极薄的瘦肉。 他把这片肉放进嘴里。咸,鲜,醇。 对得起那本特级采购证。 他把洗净的鲍鱼全部码进瓷盆,盖上盖子,放到了灶台旁最阴凉的地方。 接下来就需要耐心了。 夜里,沈砚躺在炕上。闭着眼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流程。 面团的含水量,猪油的比例,馅料的粘稠度。 要是哪一步火候不对,这批好料就算糟践了。 第93章 顶级食材就位,开始闭关创新! 天色刚刚擦亮,沈砚便掀开被褥下了床。 他走到水缸前,舀起一瓢冷水拍在脸上,凉水一激,顿时就精神了。 他迈步走到灶台边,伸手揭开瓷盆的盖子。原本干瘪坚硬的鲍鱼已经完全舒展开来,肥厚的裙边软润透亮,在水中轻轻浮动,水面上还浮着一层极薄的油光。 院门外传来两声轻微的敲击声。沈砚走过去拉开门闩。 杨文学正把手揣在袖子里站在门外,鼻尖冻得通红,“师父,我来接您去店里。”杨文学用力搓了搓手。 沈砚侧过身子让他进院,交代了一句。“今天我不去店里了。” 杨文学愣了一下,跟着走进了屋子。 “你去跟老赵说一声,就说这三天我在家闭关,店里的白案你先顶着,遇到拿不准的活儿直接推掉。” 沈砚走到案板前,顺手拿起一把剔骨刀,杨文学顺着沈砚的动作看过去,案板上放着一条处理得干干净净的火腿,切开的截面呈现出暗红的色泽,表面泛着油光。旁边的白瓷盆里,几只拳头大小的鲍鱼正静静地躺在水底。这品相,外头花钱都买不着。 要是拿到店里去做?人多嘴杂!特供处拿出来的干鲍和三年陈火腿,一旦公开露面,不知道会招来多少双眼睛的窥探。四九城里盯着福源祥的同行实在太多了。只有关起门来,才能把这道鲍鱼酥做到极致。 杨文学呆立在原地。闭关?他跟着沈砚学徒这段时间,见识过红绫饼餤,见识过红星苹果派,也见识过九层青云糕。哪一次不是信手拈来?现在做这什么点心居然需要闭关? 杨文学盯着案板上的食材,半天没挪开视线,心里不断盘算着这些东西的价值。师父这是要憋什么大招? 杨文学咽了一口唾沫,没敢在多问。“师父您放心!店里有我盯着,绝不给您掉链子!” “去吧,路上注意安全。”沈砚头也没抬,刀刃顺着火腿的纹理平稳切下。 杨文学退出院子,反手将大门合上。他刚一转身,就撞见拎着尿盆从中院走出来的易中海。 易中海上下打量了杨文学一番,又瞅了瞅紧闭的九十四号院大门。 “文学啊,这大清早的,你师父怎么没跟你一块儿去店里?”易中海走近两步,压低了嗓音打听。 杨文学急着去福源祥,只淡淡回了句:“师父这几天闭关,不见客。”说完,杨文学头也不回地加快脚步走出了胡同。 易中海端着尿桶僵在原地。闭关?这词听着就透着股玄乎。 他脑子里立刻浮现出昨天那辆吉普车,认定沈砚绝对是接了上面大人物的活儿。 易中海倒尿盆桶快步走回中院,心里盘算着必须死死看住贾家那几个惹祸精,万一在这几天触了沈砚的霉头,整个院子都要跟着遭殃。 沈砚这边,火腿最上方的部位被他一刀利落切下。刀锋顺着纹理一走,外层那点发黄的陈膘被片得干干净净。留下中间最红润的瘦肉,切成指甲盖大小的方丁。每一块肉丁的大小几乎完全一致。老母鸡被斩去头尾和爪子,从腹部剖开,清理干净内脏。猪排骨被剁成均匀的寸段。 铁锅烧到开始冒烟,沈砚挖出一大勺雪白的猪油甩入锅中。油膏遇热迅速化开,升腾起丝缕青烟。他抓起一把挽好的葱结和切好的姜片利落抛入锅中。“滋啦”一声爆响,葱姜的辛香瞬间被高温激发,表面迅速镀上一层焦黄。紧接着,排骨和老母鸡下锅猛火翻炒。 随着铲子的翻动,鸡皮遇热一缩,金黄的鸡油滋滋冒了出来,浓郁的肉香直冲房顶。 大半锅清水倒入其中,大火直接烧开。水面剧烈翻滚,浮起一层灰白色的血沫。 沈砚拿起漏勺,贴着水面平稳撇去浮沫,漏勺起落之间,汤汁逐渐变得清澈见底。切好的火腿丁被全部倒进锅里。厚重的木锅盖严严实实地盖上。 他往灶膛里添了两根粗柴,将火势压小。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熬煮过程。 这锅汤是鲍鱼酥最重要的底子,必须熬到骨肉分离,将所有的胶质完全释放出来。 隔壁九十五号院。何大清正蹲在水槽边刷牙。 满嘴的白沫子还没来得及吐干净,那股浓郁的香味就顺着风飘了过来。他停下手里的动作,闭上眼睛仔细分辨空气中的味道。老鸡的鲜香,排骨的厚重,火腿的陈香,这绝对是吊高汤最顶级的底子! 何大清吐掉嘴里的沫子,胡乱用毛巾抹了一把脸。他家传谭家菜的手艺,对这种讲究火候和底料的做法再熟悉不过了。但这股香味里还透着一股极淡的海鲜味。 这小子到底打算做什么好东西? 何大清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趿拉着布鞋就往外走。 他走到九十四号院门口时。老赵正拿着一把大扫帚,清扫着地上的残雪。 何大清探头探脑地往院门里张望,试图看清院子里的具体动静。 老赵停下手里的动作,扫帚柄重重地磕在地上。他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盯着何大清,他身上穿着一件普通的破棉袄,但往那一站,跟个标枪似的。 何大清又往前挪了半步。 老赵的手掌自然下垂,大拇指正好顶在腰间藏着的皮套边缘。 何大清浑身一僵,头皮瞬间炸开,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他在四九城的三教九流里混了这么多年,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心里非常清楚,那故意显出的的形状,分明就是带着家伙。 “哎哟,这雪扫得真干净,真干净……” 何大清干笑两声,声音都劈岔了,连忙转身就走,步子迈得飞快,生怕慢半秒就被人当成敌特给毙了。 他回到中院,心里早翻了天。沈砚家门口竟然有带枪的便衣把守?这小子到底是厨子,还是什么手眼通天的大人物? 与此同时,福源祥后堂。 杨文学把沈砚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了赵德柱。赵德柱手里拨弄着算盘。 “闭关三天?” 赵德柱停下手里的动作,伸手摸了摸下巴。沈砚的手艺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能让他闭关三天去琢磨的东西,绝对不是凡品。 赵德柱向伙计吩咐道:“告诉前面,今天限量供应,就说沈师傅在研制新菜。”这越是买不到,食客的心里就得越痒痒。 而远在另一边的外事办大楼里。 顾令仪正看着桌上被退回来的菜单,焦头烂额地揉着额头。 苏联专家组对昨晚的浓汤蹄髈和红焖肘子提出了严重意见,嫌弃味道过于油腻厚重,吃了犯困,影响工作。如果不拿出点令专家组满意的东西,这次接待任务就要彻底砸锅。 脑海里不知怎的,竟莫名浮现出昨天特供仓库里,那个能一眼辨出火腿成色,并挑走极品干鲍的身影。 她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甩了甩头,只当是情急之下乱了心神,眼下任务要紧,容不得半分分心,继续埋头琢磨着能让苏联专家满意的菜式。 第94章 你说你把佛跳墙做成了点心? 九十四号院内,太阳已经升到了正当空。 厨房里水汽弥漫。 沈砚伸手掀开锅盖,锅里的汤汁已经熬成了浓郁的奶白色,表面漂浮着一层金黄的鸡油。 老母鸡已经被炖得脱了骨,骨头都熬得酥烂。 他拿出一个细密的纱网,将锅里的汤汁一点点过滤到另一个紫铜锅里,撇净肉渣碎骨后,只留下最纯正最浓郁的精华汤汁。 沈砚走到水盆边,捞出泡发的干鲍,用小刀轻轻刮去表面的黑膜,仔细剔除肠腺。 他将处理干净的鲍鱼齐整码进紫铜锅里,加入几粒冰糖,在倒入少许黄酒,盖上盖子,将紫铜锅移到煤炉上。 沈砚用铁钩子拨弄着煤块,调整着进风口的大小,火候是这道点心成败的关键。 大火会把鲍鱼煮烂,失去应有的嚼劲。小火则无法让胶质完全析出。他得把火候卡在那个关键的节骨眼上。 文火慢煨,接下来的六个钟头,鲍鱼会把高汤的鲜味全吃进去。 沈砚拉过一把藤椅,安稳地坐在炉子边,煤炉里的火光映在青砖墙上,忽明忽暗。 六个钟头一晃而过。 沈砚起身,拿起厚棉布垫在掌心,掀开紫铜锅盖。 浓郁的白汽升腾而起,锅里的汤汁已经熬去了一大半,剩下的变成了浓稠的暗金色,那些鲍鱼此刻完全胀满,吸足了老鸡和火腿的精华。 沈砚拿起竹筷,轻轻戳向其中一只鲍鱼的中心。竹筷扎进去的时候毫无阻碍,带出一点黏稠的胶质。这火候刚刚好。 他将鲍鱼逐个捞出,放在白瓷盘里自然降温。接下来是拆解佛跳墙的其他核心元素。 案板上,发泡好的干贝被撕成极细的丝,厚实的花菇切成米粒大小的碎丁,之前剔下的三年陈火腿上方部位的瘦肉,同样切成均匀的细末。 沈砚的刀工极快,刀刃与案板碰撞,发出密集的笃笃声。 他把降温后的鲍鱼切成稍大一些的块状,确保吃的时候能有嚼头,蹄筋被切成碎段,投入刚才剩下的暗金色浓汤中。 大火催动,汤汁剧烈翻滚。 蹄筋在高温下迅速融化,将汤汁变得更加浓稠,沈砚把切好的鲍鱼、干贝、花菇和火腿丁全部倒进锅里,迅速翻拌,浓稠的胶质把所有食材包裹得严严实实,没有多余的水分渗出。 沈砚盛出这锅馅料,装入平底铁盘,端到院子里的背阴处。寒风吹过,表面的胶质迅速凝结,结成一层晶莹的外壳。 这些材料的鲜味太霸道,普通的面皮压不住。用水调面,烤制时馅料受热融化,水分会冲破面皮,导致彻底塌陷,半发面也不行,发酵的气孔会吸走鲍鱼的汤汁,导致馅料干柴。 必须用纯猪油起酥,猪油的厚重能封死水分,层层叠叠的酥皮才能兜得住滚烫的汤汁,放弃传统点心的清淡路线,走极致的浓郁风格。 沈砚将大片面粉倾倒在案板上,双手熟练地在面粉堆中间扒出一个深坑,依次兑入温水与化开的猪油,手指快速搅动,面絮在指尖翻飞成型,紧接着手掌发力压下,经过一番反复推揉摔打,面团表面很快变得光滑透亮。 这块水油皮被放置在一旁静静醒发。 另一边,纯猪油混入面粉,双手不断搓擦,大油跟白面完全揉匀,形成一块略显干硬的干油酥。 九十五号院。 何大清坐在八仙桌旁,手里捏着半个二合面馒头。 院里飘进来一股奇异的焦香,是那种纯猪油在高温下特有的气味,但这气味底下,还隐藏着一股海味的鲜亮。 何大清放下手里的馒头站起身,走到窗户边,鼻子贴着窗户缝用力吸气。 老鸡吊汤的厚重,火腿的陈香,加上干鲍的鲜,现在又多了一股白案起酥的油香。 何大清脱口而出。 “这小子把佛跳墙包进面里了?” 厨子本能让他浑身燥热,这种做法是完完全全的创新。 海鲜的水分极大,烤制时高温一逼,内部水汽膨胀,面皮必破,这是个死局。 除非外皮的油脂密度极高,或者内馅的胶质极其浓稠。 何大清脑子里疯狂推演着各种可能性,用蹄筋增加胶质?但蹄筋化水和猪油起酥的火候怎么能凑到一块儿? 他推开门,一只脚迈出门槛,刚打算去沈砚那观摩一下,但想到这手艺绝对不可能外传,可不去吧,这百爪挠心的感觉简直要了老命。 何大清把脚缩了回来,门砰地关上,他一屁股坐在长条凳上,双手抓着头发,指甲抠进头皮里。 九十四号院厨房。 沈砚站在案板前,水油皮按扁,裹住干油酥,虎口收拢,捏紧收口。 擀面杖压上去,面团被推成牛舌状。从上往下卷起,再次擀开,再次卷起,每一次折叠,面皮里头就多出十几道酥层。 刀刃切下面团,截面露出一圈圈细密的酥层。 沈砚拿起一块面剂子,大拇指按住中心,捏成一个小碗状。 院子里的铁盘上,那盆馅料已经彻底凝固,暗金色的胶质冻得结结实实,勺子挖出一块凉透的馅料,填入面皮,再将面皮的边缘对折,手指快速捏合,一连串细密的褶皱在边缘成型。 两端微微翘起,中间饱满,一个标准的金元宝形状出现在案板上。 炭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沈砚将烤箱架在炉子上预热。 在拿几个鸡蛋打散,只取蛋黄,用一柄小毛刷蘸取金黄的蛋液,均匀涂抹在元宝酥的表面。 最后送入烤箱,厚重的铁门关上,高温开始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 猪油受热融化,渗入每一层面皮,面皮之间的空气膨胀,层层起酥。 十分钟后。 一股醇厚浓郁的香气从烤箱的缝隙冲出,这香味不再是单纯的肉香或油香,还有干鲍的鲜,火腿的咸,老鸡的醇。这些香气被滚烫的猪油彻底激发,混合着烤面饼的焦香,变成一股特别浓郁,特别勾人的香味,闻着就让人挪不动脚。 香味顺着寒风,瞬间灌满了整个南锣鼓巷。 何大清在屋里急躁地来回踱步,脚步越来越快,他突然停下步子,死死盯着窗外的方向,嘴里难以置信地喊道:“没破,这酥皮居然没破!” 空气中没有传出汤汁焦糊的苦味,这说明馅里的汤汁全被兜在了酥皮里。 何大清冲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猛灌下去,凉水的水流也压不住心里那股热火。 九十四号院。 沈砚戴上两层厚布手套拉开烤箱门,一股热浪喷涌而出,铁盘上,十二个金元宝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表面呈现出诱人的金黄色,蛋液烤出了一层亮面的脆壳,侧面的酥皮层层叠叠,薄如纸片,轻轻一碰就会掉渣。 沈砚夹起一个元宝酥放在白瓷盘里,刀刃切下。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酥皮纷纷扬扬地落下,随着酥皮破开,内部的胶质瞬间失去束缚,暗金色的浓郁汤汁缓慢地流淌出来,带着大块的干鲍丁,火腿末和干贝丝,浓郁的香气瞬间扑面而来。 沈砚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送入口中,牙齿咬合,酥皮瞬间化为粉末,紧接着是蹄筋胶质的黏稠,鲍鱼的弹牙,火腿的咸鲜,各种鲜味在舌尖直接炸开。 成了! 就在南锣鼓巷被这股绝世鲜香彻底淹没时,远在接待处办公室的顾令仪,还在对着桌上的菜单揉着太阳穴。 既要不腻,又不能清汤寡水,又得兼顾大国体面,连着吃了两顿烤鸭的苏联专家已经开始抗议了。 她无奈地敲开周处长的办公室大门。 周处长看着她焦头烂额的样子,放下手里的文件,缓缓开口。 “小顾啊,你刚来可能不清楚。” “咱们四九城里藏龙卧虎,上次那组苏联专家来的时候,就是靠一位民间的大师傅出手,才把那帮专家的胃口给安抚住的。” 第95章 自古高手在民间 顾令仪把手里的钢笔帽合上,钢笔扣合发出一声脆响。 “民间的大师傅?” 顾令仪合上文件夹,身子往前倾了倾。“连北京饭店的大师傅都搞不定的苏联专家,民间厨子能行吗?” 周处长放下茶缸,瓷底和桌面磕出一声闷响。 “这你就不懂了。” 周处长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北京饭店的菜,讲究个规矩和排场,可那些外宾又吃不惯咱们的精细做法,这位大师傅不一样,他手里的活儿,有野路子又透着讲究。” 顾令仪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四九城里有名的大馆子。 丰泽园的掌勺? 萃华楼的头牌? 顾令仪继续问道:“您说的这位师傅多大年纪?哪家饭庄的?” 周处长靠在椅背上,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年纪不大,也就二十出头,他不在大饭庄,就在南锣鼓巷那边守着个小糕点铺,叫福源祥。” 周处长划了根火柴,点燃香烟:“不过这小子的手艺是真绝,不仅白案功夫登峰造极,对食材往往还有创新,就是平时比较懒散。” “昨天后勤处那边刚给他批了一本特级采购证,听说他去西单的特供仓库扫了一批顶级好货。” 特级采购证,二十出头,懂食材,这几个关键信息在顾令仪脑海中迅速对上了号。 昨天在特供仓库那个一刀点破火腿瑕疵的年轻身影瞬间浮现,还有那句随口抛出的话,“不做席,做点心。” 顾令仪直接合上文件夹,站直了身体。“周处,这个沈砚,是不是个子挺高,说话特别直接,买东西还专挑最顶级的?” 周处长吐出一口青烟。“你怎么知道的?你见过他?” 顾令仪回想起昨天在冷库里的画面,那人压根没正眼瞧她,临走时筐里装着两罐大连头等干鲍和三条三年陈的火腿,她当时还觉得这人暴殄天物,现在回想起来,那人挑食材时的果断,根本不是普通厨子能有的做派。 “不仅见过。昨天在海鲜干货区,他当着我的面,挑走了老刘压箱底的两罐极品干鲍。” 顾令仪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他还说,买这些东西回去,是为了做点心。” 周处长手一顿,烟灰掉落在桌面上。“拿极品干鲍做点心?”他眉头紧锁,下意识觉得这是在暴殄天物。可脑海中闪过沈砚之前那几手绝活,他又把到了嘴边的训斥咽了回去。 这小子虽然路子野,但手里有真章,绝不是个乱糟践东西的人。周处长站起身,把半截烟按在烟灰缸里碾灭。“他肯定是在折腾什么了不得的新花样。” “走。” 周处长抓起挂在衣帽架上的大衣,披在身上。 顾令仪愣了一下。“去哪?” “去南锣鼓巷。既然你们已经见过了,那正好,我带你去认认人,顺便看看他到底在研究什么新花样。” 周处长快步走向门口,“要是真能弄出好东西,专家组那边就有交代了。” 顾令仪抓起桌上的笔记本,快步跟上。 一辆军绿色吉普车驶出外事办大院,朝着南锣鼓巷的方向疾驰,车内温度很低,顾令仪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退的街景。 顾令仪转头问道:“周处,如果他真的做出了新点心,我们怎么说服他接下专家组的活儿?这人好像不太好说话。” 周处长看着窗外,语气平稳,“有真本事的人,脾气大点正常。” “上次接待那帮外宾,他虽然嘴上嫌麻烦,但端上桌的活儿可没打半点折扣。” “这种手艺人,心里有杆秤。真遇到事关国家体面的坎儿,他比谁都明白轻重。” “再说了,我们是带薪请人办事,也不是去强征。只要你到了地方多看少说,收起外事办的架子就行。” 顾令仪点头,她清楚外事接待的规矩,只要能完成任务,个人的面子一文不值。 吉普车刚过交道口,拐进南锣鼓巷,顺着青砖路往里开了一截,越往深处走,胡同里探头探脑的街坊就越多,前方的路渐渐被堵住了。 顾令仪按下车窗,想看看情况。 冷风灌进车厢,随之而来的,是一股霸道的香味。顾令仪一下坐直了身子。 起初,她以为是哪家在烤点心,空气里才飘着纯正的猪油起酥焦香。可细闻之下,这焦香味里居然裹挟着极其浓郁的肉汤气。 顾令仪下意识探身,转头看向后排。“周处,您快闻!” 周处长在后排其实也被这味道勾住了,鼻子猛地抽动了两下,他沉声道:“前头人多,车过不去,靠边停一下。” 吉普车稳稳停在胡同的边上,顾令仪紧跟着跳下车。 胡同里,几个大妈正端着洗衣盆站在路边,伸长脖子往胡同深处张望,“造孽啊,谁家这是做什么呢,馋死个人了!”一个大妈咽着口水抱怨。 顾令仪顺着香味飘来的方向看去,正是九十四号院的位置,越靠近人群聚集的地方,那股香气就越发清晰。 顾令仪在各大饭庄试菜无数,嗅觉极其灵敏,此刻站在风口,她仔细分辨着这股复合香气。 老母鸡熬到极致的醇厚,陈年火腿的咸香,还有那股只有长时间文火慢煨才能散发的顶级海味特有的鲜甜。这是极品高汤的味道!可偏偏,这股海味鲜香里,还交织着一股纯正猪油烤制面皮的焦香。 顾令仪彻底懵了。海鲜高汤的水汽,和白案起酥的焦香,这根本是水火不容的两件事。这香味是怎么回事?难道真有人能把这两样东西揉到一起了?这根本不符合勤行的常理! 顾令仪加快脚步,朝着九十四号院走去。 九十四号院门口。 老赵依然穿着那件破棉袄,手里拿着扫帚。 但他没有扫地,他站在大门正中央,身体紧绷,右手插在棉袄口袋里,死死盯着胡同里的动静,香味太浓了,胡同里已经聚集了不少探头探脑的街坊。 就在这时,顾令仪和周处长走到了院门口。 第96章 把你焚决交出来! 老赵察觉到了生人靠近,他转过头,盯着周处长。向前迈了两步,正好挡在周处长和院门之间,他头上的毡帽压得很低,挡住了大半张脸。 “同志,找谁?” 老赵的声音不大,语气冷冰冰的。 周处长停下脚步,他对这种气场太熟悉了,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男人,站位极其讲究,双脚微微分开,重心下沉,右手始终保持在腰间十公分的位置,这是标准的战术防卫姿态。 虽然知道沈砚拿了军方的特级采购证,但他没想到外围居然配了带枪的暗卫,沈砚现在接触的机密级别显然超乎想象。 周明没有摆出任何领导的架子,他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工作证递了过去。“我找沈砚。” 老赵单手接过工作证翻开,仔细核对照片与钢印后,这才双手递还。“沈师傅这两天闭关。你可以敲门,但他见不见,我就不知道了。” 说完,老赵退开半步,重新拿起扫帚清理残雪,不再搭理两人。 顾令仪走上前,敲了敲木门。 笃、笃、笃。 院内,沈砚正拿着夹子,把烤盘里的元宝酥一个个夹进白瓷盘里。 敲门声传来。 沈砚手里的铁夹子停在半空。门外有老赵守着,寻常人绝对无法靠近半步,早上何大清探了个头就被吓跑了。既然门被敲响,说明来人已经通过了老赵的核查,要么级别极高,要么是老赵确认安全的熟人。 沈砚放下铁夹子,扯过一条白毛巾擦了擦手,走到院门前,拔下木闩拉开大门。 一股更浓烈的猪油焦香扑面而来,里头还透着高汤熬透了的醇厚鲜味。 周明迈过门槛,熟络地往院里走。“沈老弟,真香啊,你这手艺绝了。” “周处长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上次那九层青云糕吃着还行?”沈砚顺手合上院门。 周明走到石桌旁的竹椅上坐下。“那青云糕意头好,味道更是没得挑。” 周明一眼就盯上了灶台上的白瓷盘,盘子里整齐码放着十多个金黄起酥的点心,“今天这又是在捣鼓什么稀罕物?” 顾令仪站在石桌旁边,她的眼神也被那些点心勾了过去。 海鲜含有极大的水分,高温烘烤必然会产生大量水汽撑破酥皮,这是勤行几百年来无人能解的难题,但眼前的点心酥皮完整无缺,透着浓郁的海鲜味。 顾令仪微微欠身,“沈师傅您这手功夫真是厉害。水汽与起酥的冲突是白案的死局,您能不能稍微给讲讲?不用太具体,我绝不是要打听您的秘方。” 沈砚随意地靠在灶台边,他拿起干毛巾擦拭着紫铜锅的边缘。“没什么不能说的,把蹄筋用文火熬化,利用胶质将浓汤凝固成冻。包进面皮里先冷冻再入炉烤制。” 顾令仪捏紧了手里的笔记本。这听起来简单,实则对火候和时间的拿捏要求极高,稍有不慎就会漏汤,前功尽弃。 周明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叹了口气,开始切入正题。“苏联专家组现在住在北京饭店,前两天的饭菜闹出了乱子。” “饭店的师傅知道老大哥们肚子里缺油水,爱吃肉,顿顿安排的都是红烧大肘子,冰糖炖蹄膀这种实在的硬菜。” 沈砚拿着毛巾擦手的动作一顿,挑了挑眉:“这不挺对他们胃口么?” “是对胃口,吃得满嘴流油,直竖大拇指!”周明苦笑一声,猛地拍了下大腿,“可问题出在吃完之后!这帮老大哥吃完倒头就睡,天天下午犯困打呼噜,叫都叫不醒,严重影响了下午机床设备的调试进度!” 顾令仪在旁边无奈地补充道:“现在专家组的领队意见很大,说我们的饭菜吃完犯迷糊,要求立刻换菜单。既要保证有劲儿干活,又不能吃完犯迷糊。饭店的大师傅们全抓瞎了,受制于规矩又变不出新花样。” 周明盯着沈砚:“老弟,这事牵扯到下一步的重工业援助,我需要你出面帮个忙。” 沈砚将毛巾随手扔在案板上。 “我这真抽不出时间。我这儿正帮军方赶一批特殊的订单,那边催得紧,走不开。” 周明脑海里闪过门外老赵那只始终放在腰间的手,原本准备好的劝说之词全咽了回去。军方的特殊订单,外面还有带枪的警卫,这级别比外事接待只高不低。 顾令仪虽不清楚内情,但见周明态度突变,心里一急。事关国家工业建设的援助,她张了张嘴刚想争取,却被周明一个严厉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周明语气严肃。“老弟既然有任务在身,我们绝不会强求。” 前线的战士在冰天雪地里啃冰溜子,军粮的配比差一毫厘,到了极寒地带就是人命关天。苏联专家的胃固然重要,但孰轻孰重根本不用选,更何况,自己是个白案师傅,总不能每次外宾吃腻了都来找他救场。得一劳永逸。 “不过,事儿也不是没办法。”沈砚拿起一把薄刃小刀,轻轻刮去案板上的面渣。 周明微微松了口气:“老弟有主意?” “大肘子和蹄膀全是厚膘浓油,吃多了血液全跑胃里消化去了,加上红烧的糖分高,能不困吗?” “他们老家冰天雪地,骨子里需要高热量,但干体力活,得靠优质的精瘦肉补充精力。” 顾令仪迅速翻开笔记本,拔出钢笔。 “北京饭店的大师傅手艺没问题,差的是思路。”沈砚指了指盘子里剩下的元宝酥。 “就像这酥皮的做法,白案起酥,红案填馅。” “我给你们出个方子。不用大肥肉,用黄油揉面起酥,里面包上整块的精瘦牛里脊,配上蘑菇酱和火腿碎提鲜。” “进烤炉猛火烤制。切开的时候,外面是金黄掉渣的酥皮补充碳水,里面是汁水四溢的厚切牛肉提供高蛋白。” 沈砚靠在椅背上。 “这道菜,既有他们习惯的面包和烤肉,又能保证吃完精力充沛不犯困,更展示了咱们中式白案起酥的绝顶功夫。专家组吃得惯,干活有劲儿,也绝对挑不出理。” 周明听完,激动地猛拍了一下石桌。“好!这就叫对症下药!” 顾令仪停下笔,这完全打破了中餐红白案分离的传统,把西式食材的粗犷和中式技法的精细融到了一块儿。 “方子我可以写给你们。” 沈砚从案板旁抽出一张泛黄的毛边纸。 “但我有个条件。” 周明立刻坐直身体。“老弟你说。只要不违反纪律,外事办全力配合。” “我不能白给方子。这道菜的白案起酥手法,我写得清清楚楚,北京饭店的师傅拿到就能做。” “作为交换,我要北京饭店红案头灶师傅的一本手札。不用绝密配方,就拿他们平时做大肉菜的火候心得来换。” 周明愣了一下。他本以为沈砚会要钱,或者要特供票据,没想到只是要一本厨艺手札。 顾令仪也觉得奇怪,一个白案师傅,要红案的火候心得干什么? 可沈砚想的是,系统给的都是顶级食材,光靠白案手段处理太浪费了,而且以后想吃点好的,还得靠红案的底子,北京饭店那帮老家伙手里绝对有好货。 周明当机立断。“这事我能做主,北京饭店归外事办统筹,一本手札换外宾的满意,这笔账划算。” 沈砚提笔在毛边纸上快速书写。 水油皮和干油酥的黄油配比,蘑菇酱的熬制时间,牛里脊的封边锁水技巧。 写完最后一行,沈砚吹干墨迹,将纸递给周明。 第97章 你说这是啥?酥盒牛柳? 周明接过那张泛黄的毛边纸,把纸对折两道,贴着内衣口袋妥帖地揣好。 “老弟,这事记你一功,手札回头我让小顾给你送来。” 撂下这话,周明转身就出了院门,顾令仪赶忙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停在胡同口的吉普车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轮胎碾过胡同里残存的积雪,直奔东长安街的方向疾驰而去。车内,周明不时催促司机开快点。 此时的北京饭店后厨气氛沉闷。 空气里还飘着糖色焦味和肉膻气。 总厨师长朱殿荣双手撑在冰冷的不锈钢案板上,黑着脸,盯着案子上原样退回来的三盘冰糖肘子,那层原本红亮软糯的肉皮上,此刻已经泛起了一层凝固的白油。 前厅的传菜员刚才跑进来,说苏联专家组的领队列昂尼德在宴会厅里大发雷霆,翻译转述的原话是:他们是来援建的,不是来冬眠的熊。 朱殿荣一把抓起旁边的白毛巾,狠狠地砸在案板上。“把这些全撤走!” 红案头灶王大鼎站在一旁,局促地搓着围裙。“师傅,这群苏联老大哥到底想吃什么?” “炖牛腩他们嫌塞牙缝,红烧肉他们嫌味道太甜,肘子又嫌太油腻。咱们红案拿得出手的大菜,这几天快使了个遍了。” 白案领班孙快手靠在面缸边,愁得直叹气。“朱总厨,这帮老大哥胃口太刁了。” “咱们精细的面点他们嫌不顶饿,粗犷的肉菜又嫌腻。这红白案的规矩卡在这儿,真是没辙了。” 朱殿荣转头瞪了孙快手一眼。“这是外事接待任务,没辙也得想辙!” “今天要是拿不出个章程,明天咱们全得去外事办交检讨书!” 整个后厨几十号人瞬间没声了,没人敢再接话。 后厨的双开木板门“咣”地一声被人推开,周明顶着一身寒气大步跨了进来,顾令仪紧紧跟在他身后。 朱殿荣见状,连忙换上笑脸迎了上去。“周处,今天这事确实对不住,专家组那边的情况我们没处理好。” 周明抬起手,直接打断了朱殿荣的检讨,他径直走到主案板前,伸手探入怀中,那张折叠整齐的毛边纸被他拿了出来,平摊在宽大的桌面上。 “你来看看这个配方,能不能解今天的燃眉之急。” 朱殿荣凑近仔细看了几眼,眉头紧锁。这字迹确实漂亮,可写的内容他完全摸不着头脑。 “黄油揉面?” “包牛里脊?” “烤炉猛火?” “周处,您这是找哪位西餐大厨开的单子?咱们这是中餐后厨,这不合规矩啊。” 周明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敲了敲桌面。“规矩重要还是外事任务重要?这份配方,是福源祥的沈砚刚才亲笔写的,他管这道菜叫酥盒牛柳。” “我就问一句,你们后厨能不能照着做出来?” 听到福源祥沈砚这五个字,靠在面缸边的孙快手一愣,他迅速凑到案板前。 “就是那个前阵子在南锣鼓巷弄出红绫饼餤,惊动了整个四九城勤行的年轻师傅?” 孙快手一把抓起毛边纸,逐字逐句往下看,慢慢的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中式大包酥的手法分层,还在水油皮里加了蛋液?这违背了传统白案的常理,可顺着思路一琢磨,加了蛋液的面皮韧性大增,恰好能兜住里面丰盈的肉汁! 这构思,简直是把中西两派的底子揉碎了重新捏在一块,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白案师傅能构思出来的路子。 朱殿荣听着孙快手在一旁连连惊叹,一把将毛边纸抢了过来,他转身递给身边的王大鼎。 “你仔细看看红案负责的这部分。” 王大鼎接过纸张,目光迅速扫过下半段关于红案填馅的步骤,精选瘦牛里脊,整块剔除筋膜,先用猛火煎封牛肉表面,把血水和汁水彻底锁在里面,然后在表面涂抹炒干水分的蘑菇酱和火腿碎。 王大鼎看完,激动得直搓手,猛地一拍案板,高明,这招实在是太高明了。 烤牛肉最怕的就是火候太大导致肉质变老,他居然想到用面皮和蘑菇酱来做隔热层,外面的猛火能把酥皮烤得金黄掉渣,而传导到里面的温度,刚好能让牛肉达到断生且汁水丰盈的状态。 王大鼎盯着纸上的火候批注,暗暗叹服,这隔热层的巧思,这收汁的节点,简直绝了,这哪是个只会做点心的,这分明是个把红案火候也吃透了的高人! 王大鼎猛地抬头看向坐在椅子上的周明,“周处,这配方真的是那位做点心的沈师傅写出来的?” 周明端起顾令仪递过来的茶水,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人家手里的本事,远比你们想象的要多。不过,这份配方可不是白送给咱们的。” 朱殿荣立刻追问对方提出了什么条件。 周明看向王大鼎。“他要一本红案头灶师傅记录火候心得的手札。” 王大鼎脸色微微一变,捏着毛边纸的手不自觉收紧,眼神躲躲闪闪,在厨师这个行当里,自己记录的手札那就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可现在外事接待的任务重如泰山,更何况对方还是名声在外的白案宗师,用一本火候心得,换取这份配方,甚至能借此结交一位同行高人,在厨艺的极致追求面前,这点敝帚自珍的规矩又算得了什么。 王大鼎一咬牙,狠拍了一把大腿。 “行!” “周处您在这里稍等片刻。” 王大鼎转身快步走向后厨的更衣室,不到五分钟,他拿着一个封皮泛黄的硬壳笔记本走了回来,笔记本的边缘已经严重磨损,上面还沾染着不少陈年油污。 王大鼎双手将笔记本郑重地递到周明面前,“周处,这是我这些年在灶上摸爬滚打记录下来的火候变化,里面全是我个人的干货。” 王大鼎顿了顿,又加了一句。“麻烦您替我给沈师傅带句话。” “这份配方的情,我们北京饭店后厨记下了,改天我王大鼎一定亲自登门,去南锣鼓巷拜访他。” 周明接过笔记本,郑重地揣进怀里。“大鼎,局气!话我一定带到。” 他转头看向朱殿荣,语气彻底缓和下来。“老朱,方子有了,剩下的就看你们的了,专家组还在外面等着。” 朱殿荣神色一肃,用力拍了两下巴掌。 “所有人都给我动起来!” “红案立刻去切肉备酱!” “白案马上开始和面起酥!” “一个钟头之内,我要看到这道菜完美地送进烤炉!” 第98章 再次轻松拿捏外宾 随着朱殿荣一声令下,后厨立刻忙碌起来。 王大鼎第一个冲到冷库,亲手挑出四条牛里脊,色泽暗红,纹理紧致,指腹按下去弹性十足。 他从腰间抽出那把跟随自己十几年的剔骨尖刀,刀锋沿着筋膜的走向斜切进去,顺势剔下整条白色的银皮,露出底下纯净的瘦肉。 “蘑菇酱准备得怎么样了?”红案二灶蹲在灶眼前,铁锅里切得细碎的口蘑正在干煸,锅铲不停翻动,水汽一股股地往上蹿升。 王大鼎凑近瞥了一眼蘑菇的火候状态。 “火再压小点,千万别炒糊了。”沈师傅的配方上写得明明白白,蘑菇酱必须炒到没有一丝多余水分,用手捏成团绝对不散才算合格。 红案二灶闻言立刻将火门压到了最小。 另一头,白案领班孙快手已经把精面粉倒进了大号瓷盆里,他盯着毛边纸上的配比,嘴里念念有词。 “黄油揉面,水油皮里加蛋液……” 孙快手从冷库取出两磅苏联专家带来的黄油,切成均匀的小块,他指尖捏起一撮面粉仔细搓了搓,又反复确认了一遍纸上的比例。 传统中式起酥历来都是用猪油,现在换成黄油,油脂的熔点和延展性截然不同。 孙快手没有犹豫,按照纸上的配比精确称量,黄油丁揉进面粉,加入蛋液,手掌反复推揉,面团成型后的手感确实和猪油起酥大不相同,更带劲,扯得也更开 “这年轻人真是把面给琢磨透了。”孙快手低声感叹了一句,手上的动作却越来越快。 趁着面团揉好醒发的间隙,王大鼎那边也已经备齐了所有馅料。 四条牛里脊被切成巴掌长、两指厚的方块,铁锅烧到微微冒出白烟,王大鼎将牛肉块逐一放入锅中。 滋啦一声,肉香四溢。 每一面严格控制时间,只煎十五秒,焦壳刚刚成型的瞬间立刻翻面,四面全部封完,牛肉表面立马结起了一层薄薄的焦褐色外壳,而内里依然保持着鲜红的生肉状态。 真是高明。 王大鼎拿起铁夹子,将封好的牛肉整齐地码放在瓷盘里。 沈砚那张纸上写明的封肉手法,和他自己做红烧肉时的路数异曲同工,可红烧肉的封是为了锁住肉汁以便慢炖不散。而这里的封,则是为了在烤炉的高温炙烤下还能保住肉心的嫩度。 同一个手法,用在两个完全不同的菜式里,居然都恰到好处。 “蘑菇酱好了!” 王大鼎伸手接过碗,碗里的蘑菇酱已经炒成深褐色的干泥状,散发着浓郁的菌香。他拿起刷子,将蘑菇酱均匀且厚实地涂抹在封好的牛肉表面,紧接着,他又在上面撒上了一层切得极细的陈年火腿碎。 蘑菇酱和火腿碎紧紧包裹住牛肉块,就像给牛肉穿了层严实的隔热衣。 此时,孙快手的面团也已经醒发到了最佳状态。 他将面团迅速分成大小均匀的面剂子,用擀面杖推成薄片。一层水油皮搭配一层干油酥,手法娴熟,反复折叠了三次。细密的酥层肉眼可见地层层叠压上去。 最后一步,用擀好的酥皮将裹好蘑菇酱的牛肉块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收口朝下放置,表面再均匀地刷上一层金黄的蛋液。 “进炉!”朱殿荣大喊一声。 十二个酥盒牛柳整整齐齐地码在烤盘上,迅速送进预热好的烤炉之中。 时间渐渐过去。所有人都在盯着那扇铁炉门。 烤炉的气孔里开始飘出一股奇特的复合香味。 那股黄油的焦香中夹杂着火腿的醇厚咸香,以及牛肉散发出的诱人香气。 朱殿荣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时间到,马上出炉!”滚烫的铁盘被迅速拽了出来。 十二个酥盒牛柳静静躺在烤盘上,表面烤得金黄焦脆,层层酥皮清晰可见。没有一个裂口,没有一处渗汁。 孙快手急忙凑近仔细看了一眼,酥皮完整无缺。那么大量的肉汁和水汽居然真的没有撑破外皮,这完全打破了传统白案起酥的老规矩。 朱殿荣拿起一把锋利的餐刀,从中间切开了其中一个酥盒。 刀刃划过酥皮的瞬间,碎渣簌簌掉落,里面的牛肉断面呈现出均匀的粉红色泽,仅仅一刀下去,丰盈的汁水便从切面缓缓渗出,在白瓷盘上迅速汇聚成一小洼。 朱殿荣切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他闭上了眼细细品味。 酥皮在口腔里炸开,黄油的奶香和面粉的焦香混在一起,紧接着是蘑菇酱浓郁的鲜咸菌香,最后才是牛肉本身的鲜嫩多汁。 三层截然不同的味道,一层接着一层在舌尖上展开。 “好。” 朱殿荣睁开眼,只吐了一个字。 旁边几个厨师全都伸着脖子等他的评价。 “马上装盘,准备上菜!” 酥盒牛柳被小心翼翼地码放在白瓷盘中,随后盖上银色大餐盖,传菜员端起托盘,一路小跑送往宴会厅。 宴会厅里,列昂尼德正烦躁的坐在主位上。 他面前放着一杯伏特加,手里拿着刀叉,不停地敲击着瓷盘边缘。 他猛地灌了一口伏特加,湛蓝的眼睛里满是烦躁与不耐,冲着翻译咆哮起来。“我们要的是能支撑高强度工作的能量,不是一堆吃完只想冬眠的肥油!” 就在这时,传菜员推开双开门,将几个白瓷盘分别端放在几位苏联专家面前。 列昂尼德皱着眉头,死死盯着盘子里那金黄色的面团。 “这是什么东西?烤面包吗?你们居然想用面包来打发我们?”他眉头皱得更紧了,拿叉子烦躁地戳了戳酥皮。随后拿起餐刀,狠狠的一刀切下。 酥皮碎裂的瞬间,一股滚烫的白汽夹杂着浓郁的肉香喷涌而出。 列昂尼德手里的刀停住了。 他切开的面团正中央,赫然是一整块极其厚实的牛里脊,牛肉外层呈现出灰褐色,中心却透着诱人的粉红。 丰盈的肉汁顺着切口流淌出来,浸润了底部的蘑菇酱。肉汁和蘑菇酱完美混合,勾得人直咽口水。 列昂尼德忍不住咽了一大口唾沫。他叉起一块切好的牛肉,连带着金黄的酥皮送进嘴里。 牙齿咬下,酥皮在口腔里碎裂成渣。紧接着是蘑菇酱的鲜咸,最后是厚切牛肉的软嫩多汁。黄油的醇厚奶香和牛肉的扎实肉味彻底融作了一团。 列昂尼德咀嚼的动作越来越快。 宴会厅内抱怨声全无,只听见刀叉碰瓷盘的声音,其他的专家也完全顾不上说话,全都埋头大口猛嚼。 当盘中最后一块牛肉下肚,列昂尼德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他竟不顾外宾礼仪,用叉子将盘底沾染着肉汁的酥皮碎屑一点点刮起,极其享受地送入口中。 周明安静地站在宴会厅外围的立柱后面,他看着列昂尼德把盘子吃得干干净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顾令仪站在他身旁,手里的钢笔在笔记本上飞速记录着。这道菜的最终呈现效果,远比她想的还要夸张。 她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沈砚在院子里悠闲擦拭紫铜锅的画面。那个人,仅仅是随便写下的一张毛边纸,就能轻而易举地解决整个北京饭店都束手无策的巨大难题,他这是连食材,火候和食客心理都算准了。 顾令仪缓缓合上笔记本。她心中对沈砚的份量,又重重地往上加了几块砝码。 列昂尼德拿起洁白的餐巾用力擦了擦嘴。他端起剩下的伏特加一饮而尽,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翻译。 “这才是真正的食物!有力量,有味道!请务必替我向你们的厨师长表达最崇高的敬意,这道菜,简直太棒了!”翻译赶紧把原话转述给周明。 周明面带微笑走上前,和列昂尼德重重地握了握手。“只要专家组对餐食满意,我们后勤保障的任务就算是做到位了。” 第99章 你还怪聪明的嘞 寒暄过后,周明转身大步走出宴会厅,顾令仪紧随其后。 走到走廊尽头时,周明停下脚步。他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那本泛黄的手札,神色郑重地递到顾令仪面前。 “小顾,这事你亲自跟到底。现在就去一趟南锣鼓巷,把这本手札亲手交到沈师傅手里。” “记住,一定要把王大鼎的原话带到。”周明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严肃,“还有,你去送东西的时候,务必留意院外那个看似扫雪的人。那是个身上带着家伙的便衣。如果他要检查什么,千万别激动,必须全力配合。” 顾令仪双手接过手札点头应答:“明白,我这就去。” 她把手札塞进公文包最里层,转身快步走向饭店大门,吉普车再次发动,拐进交道口,停在了南锣鼓巷的胡同口。 顾令仪推开车门,踩着地上残存的积雪快步往里走。 九十四号院门口。 老赵站在墙角,双手随意地插在棉袄口袋里。顾令仪走到老赵面前两米处,自觉地停下脚步。 老赵一眼就认出了这位去而复返的女同志,但他依旧严严实实地堵在路中央,盘问她怎么又折返回来了。 顾令仪牢记周处长的叮嘱,没有任何抵触,主动敞开公文包任其检查,并压低声音说明了来意。 老赵接过公文包,顺着包底夹层仔细捏了一遍,又抽出那本手札,捏着书脊快速抖了抖书页,确保没夹带东西,这才冲她伸出右手。 顾令仪会意,迅速掏出外事办的工作证递过去。老赵翻开证件,抬头盯了她一眼,大拇指重重按了按证件上的钢印。确认无误后,他才将手札塞回包里递还给顾令仪,向旁边挪了一步,让开道路。 “过去吧。” 顾令仪双手接过包。她盯着老赵腰间那块不自然鼓起的棉袄下摆,手心渗出一层细汗。 这种级别的安保,她只在接待最高级别外宾时见过。一个做点心的年轻师傅,为什么会有配枪的便衣? 顾令仪定了定神,转身走向九十四号院的大门。她抬起手,指关节叩响了大门。 “门没插。”门内传出沈砚慵懒的声音。 顾令仪推开门,迈过门槛。院子里的积雪已经被扫得干干净净。 沈砚坐在屋檐下的藤椅上。他手里端着一个紫砂壶,旁边的石桌上放着一个白瓷盘,盘子里盛着几块精致的元宝酥。 顾令仪停下脚步。外面因为他的一张纸条闹得人仰马翻,整个北京饭店的后厨都在围着他的配方打转,他本人却在这里悠闲地喝茶吃点心,这反差让顾令仪有点懵。 等回过神,这才快步走上前,从公文包里拿出那本手札,双手递了过去。 “沈师傅,这是北京饭店王大鼎师傅的火候心得手札,周处长让我务必亲手交给您。” 沈砚放下紫砂壶,伸手接过手札。笔记本的边缘磨损严重,表面沾着一层洗不掉的陈年油污,卖相极差。但在厨子眼里,这是千金不换的好东西。 沈砚随手翻开几页,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 “爆炒腰花,旺火热油,下锅七秒卷曲,十秒出锅,迟一秒则老,早一秒则腥。” “吊高汤,老母鸡配猪棒骨,大火催白,小火慢熬,中途绝不可加冷水,否则鲜味尽失。” 沈砚看着这些沾着灶台烟火气的文字,眼前随之浮现出淡蓝色的系统面板。 【获得稀有物品:北京饭店红案头灶火候手札】 【是否消耗两千声望值进行深度解析与融合?】 沈砚心里默念,融合。 【红案火候掌控力大幅提升,复合型菜谱研发成功率增加30%】 随着系统提示音落下,无数关于火候掌控的细微经验瞬间在脑海中浮现。王大鼎在灶台前熏烤了半辈子才悟出的绝技。此刻已完美烙印在沈砚的记忆中。 沈砚合上手札,顺手放在石桌上:“替我谢谢周处长。” 顾令仪站直身体,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周处长让我转达外事办的谢意,那道酥盒牛柳大获成功,苏联专家非常满意,甚至夸赞这才是真正的食物。王大鼎师傅也托我带句话,说这份情北京饭店记下了,改天他一定亲自登门拜访。” 沈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各取所需罢了,方子给他,手札给我,两清。” 顾令仪看着沈砚平静的脸,脑海里再次浮现出宴会厅里列昂尼德疯狂进食的画面。这个人不仅懂白案,懂红案,还能精准拿捏洋人的胃口。外事办现在最缺的就是这种能镇住场子,解决突发危机的人才。 顾令仪紧紧盯着沈砚。她刚调入外事办不久,正是满腔热血的时候,在她看来,像沈砚这样拥有这种手艺的人,窝在这个破旧的四合院里简直是暴殄天物,他理应站在更大的舞台上,去应对那些关乎国家颜面的重要场合。 她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眼中透着希冀:“沈师傅,外事接待的任务越来越重,我们经常遇到今天这样的突发状况,您有没有考虑过,来外事办工作?” 顾令仪语速加快,抛出筹码,“以您的手艺和眼界,完全可以担任我们的膳食指导。待遇,级别,我可以向周处长申请给您争取最好的,只要您点头,各种特供物资优先向您倾斜,这不仅是展示您才华的绝佳机会,更是为国争光的大好事。” 沈砚放下茶杯,身子向后靠在藤椅上,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体制内的饭确实安稳,但也烫手。外事无小事,干好了那是本职工作,一旦哪天外宾吃坏了肚子,或者口味不合闹起情绪影响了谈判,那就是破坏外交关系的大罪。到时候谁来承担责任?还不是后厨这些做菜的师傅。 他可不想去蹚这趟浑水。遇到外事办解决不了的难题,他以私人身份出手相助,这叫雪中送炭。外援的身份,永远比编内人员更自由。 沈砚抬起眼皮,看向顾令仪,语气透着股慵懒,“顾干事,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这人散漫惯了,受不了单位里的条条框框。” 他指了指院门的方向,继续说道,“我现在这样挺好。在个小铺子里,想做什么点心做什么点心。真要馋了,自己炖锅肉吃。去了你们那儿,做个菜加点什么调料还得打报告审批,我连顿红烧肉都吃不痛快,这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吗?” 顾令仪愣在原地,刚准备好的大道理瞬间被堵了回去。她看着眼前这个只把“红烧肉,自由”当回事的年轻人,这才明白过来,对这种纯粹的手艺人,功名利禄那套根本行不通。 顾令仪咽下嘴边的官方套话,神色重新放松下来。她瞥了一眼石桌上那本破旧的手札,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我明白了,人各有志,我不强求。” 顾令仪微微一笑,语气变得轻松俏皮起来:“不过沈师傅,外事办的工作确实难做,以后免不了还要厚着脸皮来请教。您放心,我不白让您帮忙。” 她看着沈砚的眼睛,抛出了一个他难以拒绝的条件,“外事办别的没有,但经常能接触到些国外来的稀罕食材,或者民间收上来的绝版老菜谱。以后我要是寻到了好东西,拿来给您过过眼,顺便换您一顿便饭,这总可以吧?” 沈砚把玩着紫砂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顾令仪这女人不简单,懂进退,知分寸,而且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喜好,绝版菜谱和顶级食材,这确实是他拒绝不了的筹码。 沈砚放下茶杯,微微一笑,“只要东西够稀罕,九十四号院的门,随时开着。” 这已经足够了。顾令仪得到了她想要的承诺,狡黠一笑,“一言为定。那就不打扰您休息了,再见。” 第100章 师父,您这手艺我这辈子真能学全吗? 沈砚坐在藤椅上,看着顾令仪推门离开,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去。收回目光拿起石桌上的手札,转身进了屋。 走到红木立柜前,掏出黄铜钥匙捅进锁孔,“咔哒”一声拉开柜门。 底层暗格里整齐码着几本蓝皮线装书,他抽出最上面那本,翻开空白页,提笔写下“鲍鱼元宝酥”的配比与火候,等墨迹吹干,他将这本记录着新配方的册子,连同那本沾满陈年油污的红案手札,一并塞进暗格最深处。 黄铜锁扣重新合拢。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南锣鼓巷九十四号院的木门被拍得震天响。 “师父!开门啊师父!”杨文学的嗓门隔着门板传进院子。 沈砚披上棉袄,拔开门闩,门外站着两个人,杨文学冻得直搓手,旁边站着赵德柱。 赵德柱手里提着两屉热腾腾的小笼包,头上的毡帽落了一层白霜。 赵德柱一边哈气一边往院里挤,“沈爷,三天没见,您这院里的香味都飘到鼓楼大街去了。” 沈砚侧身让开通道。 三人围坐在正房的八仙桌旁。桌子中央摆着一个白瓷盘,盘里放着五个金黄色的物件,捏得像个金元宝,表面起了一层细密的酥皮。 赵德柱放下小笼包,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个白瓷盘,“沈爷,这就是您闭关三天鼓捣出来的新玩意?” 沈砚将茶壶里的高碎倒进三个茶碗里,“尝尝。” 杨文学早就按捺不住,伸手抓起一个元宝酥,手指刚一用力,表面的金黄酥皮就簌簌往下掉。 他张大嘴,一口咬下半个,牙齿刚咬破那层外皮,浓郁的鲜味就在嘴里炸开了,猪油起酥的焦香,陈年火腿的醇厚,再加上干鲍的弹牙,几股子味道混在一起,他甚至没来得及细嚼,喉结一滚,直接咽了下去。 “师父……”杨文学张了张嘴,舌头有些打结。他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半个元宝酥,断层处,厚实的鲍鱼肉被蹄筋熬成的胶质紧紧裹着,半点水汽都没渗到外层的酥皮上。 杨文学脑子里一阵恍惚,自己这是拜了个什么神仙师父?这三天他在店里带班,连最基础的干油酥都还没把火候做到完美,师父这边却已经能把海鲜高汤完完整整地包进面里,还没破一点皮! 这手艺到底学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学不完,根本学不完。 杨文学捧着那半块点心,连掉在桌上的酥渣都赶紧用指腹蘸着舔进嘴里,生怕糟蹋了。 另一边,赵德柱吃完了一整个。他虽然没像杨文学那样失态,但捏着点心的两根手指也在发抖。 赵德柱到底是个生意精,东西刚一进嘴,心里就开始扒拉算盘了。干鲍,陈年火腿,老母鸡吊的高汤,这哪是吃点心,这吃下去的都是真金白银啊! 赵德柱咽下嘴里的东西,声音发干,“沈爷,这要是摆到柜台上,这得卖多少钱一块?” 沈砚靠在门框上,“原料太稀有了,用完就没了,不可能走量。三天出一炉,十二块,卖完拉倒。” 赵德柱一拍大腿,眼里闪过一道精光,“对!就得这么干!物以稀为贵,咱这不叫卖点心,叫镇店之宝!咱不摆明面,只接预订。那些有头有脸的主儿想吃?行啊,提前三天交定金排号,到日子凭条来取。” 沈砚看了他一眼,这赵德柱做生意确实有一套。 “主意是不错。”沈砚指了指桌上的空盘,“但这干鲍和火腿,都是我自己掏腰包踅摸来的。这账怎么算?” 赵德柱一愣,随即赔着笑脸:“瞧您说的,材料是您出的,手艺是您的。这元宝酥卖的钱,刨去点柴火费,自然全归您!” 沈砚却摇了摇头,皱起眉头,“不行。按你这说法,我不成了跟你合伙做买卖的了?” 沈砚心里跟明镜似的,眼下这年月,以后的成分评定是个要命的事,他可绝不想被扣上一顶“小业主”的帽子,他只能是手艺人,是无产的雇员。 赵德柱也是个人精,眼珠子一转,立马咂摸出沈砚话里的顾虑。 “沈爷,是老哥哥我欠考虑了。” 赵德柱压低了声音,往前凑了凑,“您看这样行不行?对外,咱就说这些金贵材料,是福源祥出钱,托您代买的。您呢,依旧是咱店里的大师傅,拿死工资。等每个月发薪水的时候,我把您垫付的雪花粉、精炼猪油的钱,还有这批鲍鱼元宝酥的本金加红利,全包在一个红封里。名目嘛,就叫‘技术奖励’。账面上,您清清白白,就是一个拿手艺吃饭的大师傅,您看成吗?” 沈砚听完,这才点了点头。这老狐狸办事确实滴水不漏。 “行,回头你把价格定好。走吧,去店里。” 三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老赵依旧在胡同口扫着那永远扫不完的残雪,看到沈砚出来,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沈砚步履平稳地走过。 去福源祥的路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卖豆汁儿的吆喝声在冷空气中传得很远。胡同口的墙根下蹲着几个揣着手的大爷。 沈砚双手插在兜里,偏头看向落后半步的杨文学,“这几天,店里的白案出过岔子没?” 杨文学脖子一缩,赶紧挺直腰板,“师父,面发得都是按您的规矩来的,起酥的时间我特意找赵掌柜借了块怀表掐着,没敢差一分一秒。” 沈砚没表态,转头看向赵德柱。 赵德柱心领神会,立刻接茬,“沈爷,文学这孩子确实用心,这三天他在后厨连轴转,晚上就睡在案板旁边的长条凳上。做出来的点心和牛舌饼,虽然没您亲手做的那个绝顶的酥脆劲儿,但火候也算稳当。” 赵德柱停顿了一下,给出中肯的评价,“老主顾们吃着没挑理,场子算是稳住了。假以时日,绝对能独当一面。” 杨文学听到掌柜的夸奖,紧绷的肩膀这才稍微放松下来。 “基本功不能落下,回去把水油皮的揉面时间再加五分钟,筋度不够,起酥容易散。”沈砚随口点拨了一句。 “记住了,师父!”杨文学大声应答,赶紧把这句话死死刻在脑子里。 福源祥的牌匾出现在视线中,伙计们正在下门板,看到沈砚和赵德柱,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打招呼。 “沈师傅早!” “东家您来了!” 沈砚径直穿过大堂,走向后厨。后厨的案板擦得一尘不染,几个学徒正在揉面。 沈砚走到面缸前,伸手揪起一块醒发好的水油皮,手指在面团上捏了捏,试了试面筋的拉力。弹性适中,猪油揉得也算匀实。 他随手把面团扔回缸里,转身走向烤炉检查炭火的底温。 前厅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师傅!沈师傅在不在?” 赵德柱听出这声音,立刻迎了出去:“哎哟,这不是王主任吗?您这大清早的,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沈砚听见动静,放下手里的面团,掀开后厨的半截门帘,迈步走了出去。 第101章 还没合营就要拿上铁饭碗了? 大堂里,王主任穿着件半旧的军大衣。赵德柱正弯着腰,手里捧着一条冒着热气的白毛巾往前递。 王主任没接毛巾,视线越过赵德柱的肩膀,直直落在大步走来的沈砚身上。 赵德柱是个明白人,他看王主任这副神情,没带人,也没开吉普,便猜到是有私密话要谈。 “文学!盯着前头!”赵德柱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转身去提柜台下的热水瓶。“我给二位沏壶茶水去,后院的屋子生了炉子,暖和。” 三人穿过穿堂,进了后院。 屋子的厚棉门帘一掀,热气扑面而来。 王主任拉开一条长条凳坐下。他从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给沈砚。 沈砚接过来,凑着炉火点燃,吸了一口,烟气在肺里转了一圈吐出来。 “老李不在四九城了。”王主任停顿了一下,“带着第一批加急赶制的东西,连夜坐飞机去了关外。” “他托我给你带个话。”王主任压低了嗓音,身子往前倾了倾。 沈砚弹了弹烟灰,他心里门儿清,这应该是实地测试去了,事关几十万将士的口粮,李处长不亲自盯着心里肯定不踏实。 “测试结果出来了?”沈砚问。 “出来了。”“老李带人去了关外的哨所。那地方,撒泡尿都能冻成冰柱子,战士们潜伏在雪窝子里,不敢生火,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以前带的炒面,冻得像沙子,咽下去拉嗓子,还容易得肠胃病。” “拿出来的时候根本咬不动。战士们没热水,直接用牙啃,就着一把散雪咽进肚子里。” 沈砚静静听着。 “你这干粮冻得再硬,遇着唾沫也能化开。” “半个小时。”王主任竖起三根手指,“吃下去半个小时,浑身冒热气,扛饿,抗冻,体力恢复的极快。” “老李亲自试的。他在雪地里趴了三个小时,手脚都麻了,啃了一块干粮硬生生缓过来了。” 王主任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东北军区,后勤部那边都炸锅了。” “老李说军方欠你沈砚一个天大的人情。等他从前线回来,亲自登门谢你。” “哐当”一声。 赵德柱手里的茶碗盖磕在碗沿上,他猛地转头,死死盯着沈砚,几十万人?军方人情?亲自登门? 赵德柱脑子里嗡嗡的,他一直知道沈爷背景硬,但他以为顶多是认识区里的几个领导。 这怎么还牵扯上几十万大军了?他咽了口唾沫强装镇定。 沈砚放下茶碗,神色平静,“分内的事,当不得谢。” 王主任看着沈砚,暗自点头,“这是私人情谊。” 王主任坐直身子,“今天来,还有件公事,或者说,是个想法,想听听你们两位的意见。” 正题来了。 “福源祥生意红火,名气也打出去了。”王主任看着赵德柱,“但往后看,这买卖,你们打算怎么做?” 赵德柱心里一紧,赶紧赔着笑脸:“王主任,咱福源祥绝对是本分经营,按章纳税,绝不掺假。” 王主任摆摆手,“我不是来查账的。我是说,经营方式。” 王主任弹了弹烟灰,“咱们市里的经济正在慢慢恢复,但物资还是紧缺,有些黑心商人囤积居奇,哄抬物价。” “尤其是面粉,油,糖这些紧俏货,国家正在统筹安排,以后私营铺子想进货,会越来越难。” “上面有个初步的构想,找几家底子干净,手艺过硬的铺子,做个试点。” 赵德柱声音有些发紧,“什么试点?” “原料,由国家统一调拨供应。产品,按国家核准的价格售卖。”王主任吐字清晰。 “铺子的利润,按比例分成,你们出技术和门面,国家出物资和保障。”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炉子里的煤块噼啪作响。 赵德柱急出一脑门子汗,他太明白这话背后的意思了,交出进货权,交出定价权,这铺子以后到底是谁说了算?这等于把命脉交了出去。 沈砚心底了然,这大概是公私合营的雏形,上面还在摸索阶段。 福源祥盘子小,名气大,背景干净,还有军方这层关系,简直是天然的试验田。 赵德柱干咽了一下,“王主任,这事儿……太大。”他看向沈砚,“我想听听沈爷的意思。” 王主任把视线转向沈砚。 沈砚又拿出一根烟,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两下, “王主任,这原料供应,能保质保量?” 王主任点头, “特批的条子,市面上的面粉再紧缺,福源祥的库房也是满的。做出的点心,除了供应市面,还会分出一部分作为拥军饼,直接走公家采购。” 沈砚把烟点燃, “这买卖能干。” 赵德柱猛地转头,盯着沈砚。 沈砚端起茶壶,给赵德柱的茶碗里添了点水。 “掌柜的,咱们自己去市场上收面,费时费力还要担风险,公家给咱们兜底,这是天大的好事。” 沈砚的话说得很慢,赵德柱听得真切, 脑子转得飞快, 沈爷从不吃亏,他说能干,那肯定错不了, 公家兜底,不用去黑市上高价收面,还有固定的拥军饼订单, 这等于旱涝保收。 赵德柱一咬牙,双手在大腿上重重一拍, “沈爷说干,咱们就干!全凭王主任安排!” 王主任夹烟的手一顿。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讲国家困难,讲大局观,讲长远发展。他预想过会讨价还价,会犹豫不决,没想到这么果断。 王主任盯着沈砚的脸。“你不用再考虑考虑?” “没什么好考虑的。”沈砚端起茶碗,吹散浮沫。 “国家供料,省了我们四处寻摸的麻烦。统一定价,街坊们吃得起。福源祥出点力,理所应当。” 王主任看了沈砚一眼,心想这份眼界着实难得。 “好。”王主任把烟头摁灭,“福源祥是头一份,这事要是办成了,你们福源祥,在四九城算是政府立下一根标杆,绝不会让你们倒了!” 王主任继续抛出筹码:“这次试点,不仅是原料统购。铺子里的伙计,包括你沈砚,以后都算公家的人。” “发工资,有劳保,生老病死国家管。” 赵德柱听到这里,眼睛猛地亮了,旧时代的买卖人,最怕什么?最怕兵荒马乱,最怕朝不保夕,现在国家给兜底,这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事。 “不过,我有个条件。”沈砚放下茶碗。 “提。”王主任很痛快。 “原料可以统一供应,但质量必须过关。”沈砚顿了顿,“福源祥做的是入口的买卖,次品面粉、劣质油,我这里一概不收,手艺人的招牌,不能砸在材料上。” “这是自然。”王主任点头,“既然是试点,给你们的绝对是最好的料。这点我拿党性担保。” 事情谈妥,三人又聊了几句细节。 王主任起身告辞,沈砚和赵德柱送到门口。 “留步。”王主任摆摆手,转身跨出门槛,走入风雪中。 第102章 这波沈砚在大气层! 俩人重新回到后院。 “沈爷,您刚才可真敢应承啊,这下咱这铺子可就成公家的试验田了。” 沈砚拉了把椅子坐下,神色从容,“试验田有什么不好?公家给水给肥,咱们只管长庄稼。” 赵德柱手里捏着个擦手的毛巾:“沈爷,这外头的风向,一天一个样,我这心里没底啊。” 沈砚抬眼看向门外,“大势所趋,躲是躲不掉的,今天咱们主动把门敞开,那叫响应号召,是公家的座上宾,等哪天人家拿着条文挨家挨户敲门,那可就是被动改造了,其中利害你掂量掂量。” 赵德柱眼珠子转了几圈,在心里反复琢磨着沈砚的话,这是第一批吃螃蟹的,还有军方和区工委双重保驾护航,这买卖确实做得。 “沈爷,还是您看得长远。我这双老眼只盯着眼前了。”他长出一口气,站起身冲着沈砚深深作了一个揖,沈砚端坐着没躲,坦然受了这一礼。 “行了,去前面盯着吧。杨文学那手艺,还得多练练。” 屋里只剩下沈砚一个人,脑子里把王主任刚才那番话来回过了好几遍。 国家统一调拨原料,统一核定售价,利润按比例分成。 这三条规矩砸下来,换做四九城里普通的买卖人,这会儿早该急得跳脚了,这等于把铺子的命脉全交了出去,但在沈砚看来,这几句话简直是量身定做的护身符。 这笔账太容易算明白了。 他一不是东家,二不占股份,三不碰账目。从今往后,他就是福源祥一个凭手艺吃饭的大师傅,只要他单拿死工资,不沾半点分红,成分就干干净净,绝不会被扣上小业主的帽子。 往后等公私合营全面铺开,他顺顺当当就能转成正式职工端上铁饭碗,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 至于系统那边,以前他最愁的就是系统返还的那些高级白面,顶级食材,这些东西来路根本没法解释,之前他把这些材料拿出来,也是被逼无奈。 一来是当初铺子刚开张,他答应了赵德柱,要给福源祥提供顶格的料子撑门面。 二来,他要复原那些失传的老食谱,需要去黑市或者托关系收集极其罕见的食材,这需要大笔的资金。 可是用多了扎眼,卖多了危险,黑市那种地方,去一次两次还行,常去迟早被盯上。 但现在不一样了,糕点这行当,本就有试炉练手和残次损耗,这些都是明面上允许的,谁也挑不出毛病。 原料是公家统一发的,公家给一百斤面粉,定额是出一百二十斤点心,凭他的手艺和对火候的掌控,实际根本用不了那么多面粉。 以后系统返还的就是靠手艺省下来的,不再是来路不明的东西,只是赵德柱那边得停下来,不过公家还会给奖励,什么超额完成任务奖,技术能手奖,节约原料奖之类的,也不亏。 现在思路彻底打开了,一部分顺理成章地当做练手和试炉的损耗消耗掉,把账面做平,把物资洗白。 剩下一部分,他还可以自己开小灶,做成顶级的糕点,拿去走人情,送礼,或者像之前跟顾令仪那样,直接拿顶级糕点去换取国外稀缺食材和绝版菜谱,这可比直接卖钱安全多了,换来的东西价值也翻了无数倍。 料是节约出来的,钱是公家正大光明发的,身份是根正苗红的工人,系统完美藏在其中,半点马脚不露。 想通了这些, 他转身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老赵,进来一趟。” 前厅正算账的赵德柱赶紧放下笔,掀开厚棉门帘钻进屋内。 炉子里的煤块烧得正旺。 赵德柱两步走到桌子前,手里还攥着半截铅笔。 “沈爷,您吩咐。” 沈砚拉过一条长凳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空凳子,“坐下说,刚才王主任在,有些话没说透。” 赵德柱心里咯噔一下,他刚才就觉得沈砚答应得太痛快。这会儿单独叫他肯定是有说法。 “之前的账,今天盘一盘,你从我这拿的料钱,还有说好的分红,一次结清。” 赵德柱连连点头。“这是自然,您放心,账本上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绝不差您一个子儿。” 沈砚抬起头, “结清之后,规矩得改改。” 赵德柱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往后,福源祥的利润分红,我一分不要。” 赵德柱整个人愣住了,手里的铅笔都掉在了地上。 沈砚拿起旁边的干毛巾,擦了擦手,“以后我只拿每个月的死工钱,外加公家发的。” 赵德柱猛地站起身,凳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刺耳的动静,“沈爷,这使不得啊!”赵德柱急得直拍大腿。 “这福源祥能有今天,全靠您的手艺撑着,公家给的那点死工钱才几个子儿?” “您连分红都不要,这不是打我赵德柱的脸吗?传出去,四九城的同行都得笑话死我,说我老赵不懂事啊!” 沈砚坐在原位没动,他看着赵德柱涨红的脸,心里明白,老赵是个懂事的,可也是个买卖人。 买卖人眼里利字当头,讲究个和气生财,论功行赏,但赵德柱算不到以后。 沈砚心里门清,马上开始统购统销,后面就是全行业公私合营,到时候所有私营铺子的账本都要翻个底朝天。 谁拿了分红,谁占了干股,一笔笔全记在档案里,资本家,工商业兼地主,小业主,这些成分一旦落到头上,就是一辈子的紧箍咒。 他沈砚是个穿越者,带着系统,要的是在这个大时代里活得滋润,活得安全,绝不能为了眼前这点蝇头小利,就把自己推进火坑,拿死工资是目前最稳妥的破局之法。 能稳稳当当端起铁饭碗,成为新时代的主人翁,放弃区区几成利润,换一家子几代人的前程,这笔账怎么算怎么值。 沈砚沉声道:“老赵,你听我说完。” 赵德柱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王主任刚才的话,你只听懂了一半。” 沈砚指了指门外,“公家统购统销,给咱们兜底,这兜底的钱,是谁出的?” 赵德柱愣了一下,“是公家。” “对。”沈砚点头。 “既然拿了公家的料,端了公家的碗,就得守公家的规矩。我一个后厨的大师傅,拿着公家发的工资,再回头拿铺子里的利润分红,这叫什么?” 沈砚停顿了一下,加重了咬字,“这叫两头吃。” 赵德柱听得心里直发毛。 “现在是试点,上面盯着。” 沈砚继续讲解。 “这账本,以后是要交上去核算的,要是查出我这个大师傅拿的钱比掌柜的还多,这事儿怎么圆?公家出钱给咱们发工资,咱们还分公家的利润,这本账算不清。” 第103章 其他铺子的学徒得羡慕坏了! 赵德柱脑子里飞快转着。 联想到外面胡同口的便衣,以及王主任刚才的态度,突然开窍了,沈爷这是得了上头的风声!这是在提前布局撇清风险!公家的便宜哪是那么好占的?给你兜底,你就得交权。 沈爷这是看透了这层意思,主动退让换个安稳,高,实在是高! 赵德柱看向沈砚,满心敬畏,“沈爷,我懂了。” 赵德柱声音压得很低,“您这是明哲保身?” 沈砚没接这话,顺手把擦手的毛巾搭在椅背上。“懂了就行。” 赵德柱试探着问,“沈爷,那以后的料……” “以后的料,全走公家的账,一百斤面出多少点心,你心里有数,账面不出问题就行。” 赵德柱连连点头,他伸手从兜里掏出一方蓝布帕子,擦了擦额头渗出的汗。 沈砚端起茶碗吹了吹,“还有一件事,现在的账本,你得连夜重新理一遍。” 赵德柱擦汗的动作一顿,立刻压低了声音,“沈爷的意思是,要做本‘干净’的账面备着?” 沈砚放下茶碗,点了点头,“现在是试点,王主任那边未必深究,大家都在摸着石头过河。但以后呢?” “等以后上面的规矩彻底定下来,整个四九城的铺子都可能是这个模式,那必然要清查。” “到时候,公家的人一进驻,算盘一响,几分几厘都得对得上。” “你现在不把账做平,把以前那些见不得光的,私下收料的,高价卖出的条目抹干净,到时候就是现成的把柄。” 赵德柱立马吓出了白毛汗,他脑子里迅速闪过这几个月铺子里的进出流水,黑市上高价收的糖,私下里换的油,还有那些为了打点关系送出去的糕点。 这些在旧社会是买卖人的常态。但到了新社会,这就叫投机倒把,叫哄抬物价,叫偷税漏税。一旦查实,福源祥的招牌保不住,他赵德柱也得进去蹲大牢。 “沈爷,我懂了。”赵德柱咽了口唾沫。 “我今晚就睡在账房,把从开张到现在的账目,一笔一笔重新誊抄一遍。” “以前那些杂七杂八的进项出项,全归到日常损耗和试炉折旧里头。” 沈砚点了点头,“动作要快,干干净净,别留尾巴。” 赵德柱把蓝布帕子塞回兜里,长舒了一口气。 “账面的事你盯着。”沈砚站起身,走到火炉边,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里面的煤块,火星子噼啪作响。 “咱们再说说人的事。” 赵德柱赶紧上前一步,认真听着。 “文学那小子,前三天代班没出岔子吧?”沈砚问。 “没出岔子!”赵德柱一拍大腿。“这小子人实在,起早贪黑,面揉得筋道,火候也盯得紧。虽然比不上您的手艺,但在外头绝对能独当一面了。” 沈砚放下火钳,“既然没出岔子,手艺也达标了,这次报名单,就别按学徒报了。” 赵德柱愣了一下,“不按学徒报?那按什么报?” “按正式师傅报。”沈砚说道。 “也就是饭馆里说的,四灶。” 赵德柱面露难色,搓了搓手,“沈爷,这……这不合规矩啊。” “咱们勤行的规矩,学徒三年零一节,出师了才能拿师傅的工钱。” “杨文学跟着您才多久?这要是直接报了正式师傅,外头那些同行不得戳咱们脊梁骨?” 沈砚转过身,看着赵德柱,“老赵,时代变了。” “以前那是旧社会的规矩,师傅防着徒弟怕饿死自己,压榨学徒当免费劳力,现在是新社会,讲究的是多劳多得,凭本事吃饭。” “杨文学的手艺,够不够得上四灶的水平?” 赵德柱回想了一下,咂了咂嘴,“要说手艺,这小子发面,起酥确实稳当,烤出来的槽子糕火色也匀,当个四灶……确实够格了。” “既然够了,为什么不能报?”沈砚打断他。 “这次是公家统购统销的试点,所有伙计都要重新定级。” “定级之后,工资由公家发,劳保由公家出。” “你现在把他按学徒报上去,以后公家就按学徒的待遇给他发钱。” “等以后想提级,那得层层审批,费时费力。” “现在咱们是头一份试点,主动权在咱们手里。” 沈砚走到桌边,拿起那半截铅笔,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直接报四灶,给孩子一个高点的起点,这不是占公家便宜,这是实事求是。” 赵德柱豁然开朗,沈爷这是在给徒弟谋福利,连后路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沈爷仁义!”赵德柱竖起大拇指。 “文学这小子要是知道您这么提携他,得给您磕响头!” “先别急着谢。”沈砚把铅笔扔回桌上。 “不仅是杨文学,后厨其他的伙计,这次也要一起报上去。” 赵德柱又是一愣,“全报上去?那些切配的,烧火的,也报正式职工?” “对。”沈砚点头。 “但有个前提。” 沈砚往门外走去,掀开厚棉门帘,冷风灌进屋里,夹杂着前厅传来的叫卖声。 “手艺必须达标,公家不养吃白饭的,报上去之后,公家那边肯定也会派人来考核。” “要是手艺不到家,到时候被人家刷下来,丢的是福源祥的脸。” 沈砚迈步走出正房,踩在院子里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赵德柱赶紧跟上,“沈爷,您的意思是……” “搞个内部考核。”沈砚头也不回地往后厨走去。 “今天下午,关门歇业半天,把后厨所有人都叫齐,当场考。” “刀工,揉面,控火,起酥,一项一项来。” “达标的,名字写在名单上,报给王主任,不达标的,继续当学徒,拿最低的津贴。” 赵德柱跟在后面,听得心里直叫好,这招高明。 不仅能把名单理出来,还能借机敲打敲打后厨那帮小子,让他们清楚这铁饭碗不是那么好端的。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进了后厨。 一场决定这帮小子命运的内部大考,即将拉开。 第104章 沈爷为你们铺的路能不能把握住! 后厨里热气腾腾,几个大烤炉正烧得通红。 伙计们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毛巾,正忙得热火朝天。 杨文学站在头排的案板前,双手按着一大块面团用力揉搓,面团在他手里不断变形,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 沈砚走到案板前,看了一眼面团的状态,表面溜光水滑,手指按下去面皮快速回弹,筋道已经揉出来了。 “停一下。”沈砚开口。 后厨顿时一静,所有伙计都停下手里的活,转头看向沈砚。 杨文学赶紧拿毛巾擦了擦手,站得笔直。 “师父。” 沈砚扫视了一圈后厨的众人,“今天下午,福源祥歇业半天。” 伙计们互相瞅了瞅,大眼瞪小眼,大白天的生意正红火,怎么突然要歇业? “下午三点,后厨举行内部考核。”“所有学徒,都要参加。” 杨文学咽了口唾沫。 “师父,考……考什么?” “考你们的基本功。”沈砚指了指案板上的面团。 “切配的,考切果料,切丁,切丝。” “白案的,考水,面,油,力道。” “打杂的,考认料,配料。” “控火的,考火稳,上色,火候把控。” 伙计们互相瞅了瞅,小声嘀咕起来。一个负责切配的伙计大着胆子问:“沈师傅,这考不过……会怎么样?考过了……又有什么好处?” 沈砚没有马上回答,他看向赵德柱。 赵德柱清了清嗓子,往前走了一步。 “都给我竖起耳朵听好了!” “咱们福源祥,马上就要成为公家的试点铺子了!” “以后的原料,公家统一发!卖出去的钱,按比例跟公家分!” “最重要的是!”赵德柱拔高了音量。 “你们这些伙计,只要这次考核达标,名字就能报到区工委!” “以后,你们就是公家的人!拿公家的工资!享受公家的劳保!” 伙计们全愣住了,手里拿着的家伙什都忘了放下。公家的人?铁饭碗?劳保? 这些词落进这帮苦哈哈耳朵里,简直跟天上掉肉馅饼没两样,砸得人脑袋都发懵。 他们祖祖辈辈都在街头巷尾卖苦力,给东家当牛做马,稍有不慎就会被扫地出门饿死街头。 现在,掌柜的告诉他们,他们有机会成为公家的人? “掌柜的……您……您没拿我们寻开心吧?”那切配的伙计声音都哆嗦了。 “放屁!”赵德柱眼一瞪。 “这是沈爷亲自跟区工委王主任谈下来的!” “沈爷发了话,只要你们手艺过关,绝不藏私全给你们报上去!” 后厨顿时炸了锅。伙计们一个个涨红了脸,直搓手。有人甚至红了眼眶,偷偷抹眼泪。 杨文学更是激动得嘴唇直哆嗦,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沈砚就要磕头。 “师父!您的恩情,我杨文学下辈子做牛做马……” “起来。”沈砚冷喝一声。 杨文学的动作僵住,沈砚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新社会,不兴磕头这一套。” “你要是真想报答我,把手艺学好比什么都强。” 沈砚转身扫视激动的众人:“都别高兴得太早。” “名单报上去,公家还要派人来复查。” “谁要是手艺不到家,复查时露了怯,不仅名单作废,立马卷铺盖滚蛋!” 伙计们顿时收起笑脸,一个个憋足了劲,铁饭碗就在眼前,谁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 “听明白了吗?”沈砚提高音量。 “明白了!”伙计们扯着嗓子齐齐吼了一声。 沈砚点点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现在九点四十五,下午三点开始考核,还有五个多小时。” “这段时间,是你们唯一的准备时间。” “该练的赶紧练,该磨的赶紧磨,别等到上了案板再抓瞎。” 伙计们齐声应了一嗓子,一个个眼睛发亮,恨不得立刻冲回各自的工位。 “慢着。”沈砚叫住他们。 “前面还有客人,上午的活不能断。” “等中午最后一拨客人走了,前厅挂牌歇业,再腾后厨。” 赵德柱心领神会,转身往前厅走,一边走一边朝柜台方向喊:“二嘎子!把那块下午盘点歇业的木牌找出来,中午十二点一到就挂上!” 前厅传来二嘎子脆生生的应答。 沈砚回头看向杨文学,“文学,你跟我来。” 沈砚也不废话,立刻指挥杨文学和伙计们清空后厨。 不到半个钟头,面缸和备料筐全被挪到前厅暂存。 两口烤炉用湿煤封了火,六张厚实的榆木案板在后厨中央一字排开。 每张之间隔出一臂宽的距离,刚好够人站稳发力。 沈砚又搬出备用的工具,按数量分成六份,整齐码在每张案板的右上角。 赵德柱从前厅快步走来。 心里早盘算好了,张口就来,“沈爷,后厨不算老师傅一共九个人。” “切配三个,白案两个加文学,控火两个,打杂一个,具体怎么考?” 沈砚点点头。 “六张案板,分两轮考。” “第一轮,白案和切配的先上,第二轮,控火和打杂的。” 赵德柱在旁边记下。 “考核用的料呢?” 沈砚走到库房门口拉开门栓。 “白面拿二十斤出来,猪油五斤,红糖三斤,鸡蛋两筐。” “切配的,备一筐核桃仁,半筐青红丝,再拿两斤山楂条。” “控火考的是实操。” “让他们直接烧炉子烤一盘槽子糕,看看火色和时间。” 赵德柱一边听一边记。 “打杂那个呢?” “摆十二种料在桌上,让他认。” “认对九种以上算过。” 沈砚从库房角落翻出几个干净的白瓷碟。 拿毛巾擦了一遍。 又从不同料袋里各抓了一小撮倒进碟子里。 苏打,明矾,食盐,糖霜,面肥,熟芝麻,桂花碎,豆蔻粉。 他又加了四碟容易混淆的,白面,糯米粉,黄豆面,小米面,十二个白瓷碟摆成两排。 赵德柱凑过来瞅了一眼,咧嘴笑了。 “沈爷,您这最后四碟。” “打眼看过去全是一水儿的细粉。” “没个三两年的底子根本分不出来。” “分不出来就继续当学徒。”沈砚把碟子端到前厅的八仙桌上。 “连料都不认识,报上去也是丢人。” 赵德柱心里替那个打杂的捏了把汗,沈爷这手笔真是不留半点糊弄的余地。他识趣地闭上嘴,退到了一旁。 后厨里,伙计们已经自发地利用上午的间隙偷练起来。 揉面的在角落里闷头搓面团,切配的从筐里摸出几颗核桃仁,反复练习下刀的角度和力道,碎渣子不敢掉一粒到案板外面。 烧火的蹲在炉口前,盯着火焰颜色发呆,嘴里默念着温度和时间。 没人说话,没人偷懒。 前厅的座钟滴答作响,中午十二点整,最后一个客人结完账出了门。 二嘎子把下午盘点歇业的木牌挂到门外,拉上了门板。 沈砚站在后厨正中央,面前六张案板一字排开,工具码放齐整,白面、猪油、鸡蛋分堆备好。 他卷起袖子,拿起一根擀面杖在案板上轻轻磕了两下。 梆梆。 后厨几个人齐刷刷站到案板前。 沈砚眼神扫过一圈,手中擀面杖在案板上重重一敲,喝道:“第一轮,白案和切配,是龙是虫,手底下见真章!” 第105章 以为是走后门,结果你真会啊 沈砚掂着擀面杖,在案板后头溜达。走到第一张案板前,切配伙计小顺正弓着背,左手扣料,右手菜刀贴着指骨切得飞快,旁边木盆里泡着洗净的青红丝。 沈砚停下脚步,擀面杖向前一递,稳稳压住刀背,小顺立刻停手退后半步,双手垂在身侧低着头不敢出声。 沈砚挑起案板上的一根红丝,红丝足有火柴棍粗细,边缘带着明显的毛茬,长短不一。 “这叫丝?” 小顺脑门立马见了汗,双手在围裙上使劲蹭了蹭。 “沈师傅,这刀口有点卷,青红丝又吃水……” 沈砚没理他,两指捏住刀背提起,屈指在刀刃上一弹,发出一声闷响。随即“啪”地把菜刀拍回案板。 “勤行第一条规矩,上案先戗刀。” “自己吃饭的家伙都不利索,你指望料就着你?下去,按学徒算。” 小顺耷拉着脑袋退到墙角,旁边的伙计切得更加卖力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砚继续向前走,白案伙计大凯正在揉一块水调面团,面团在案板上摔打揉搓,渐渐上了劲,透出光泽。 沈砚走过去,伸出食指在面团中央重重按下一个凹坑。按下的凹坑毫无变化,半天不见回弹。 “水宽了,面软了。” “烙饼行,做糕点皮,进炉子一烤就塌。” 大凯停了手,抹了把脑门上的虚汗,“沈师傅这批面粉吃水重,我还是按平时的分量加的水,没调整过来。” 沈砚把擀面杖立在案板上,“面粉批次不同,吃水量就不同,面团干湿不靠手掌感知,靠死记硬背?重揉,再出废面直接滚蛋。” 大凯咬紧后槽牙,换了个面盆转身重新称量干粉。 第二轮考核紧接着开始。 控火老孙端出烤好的槽子糕,表面烤得金黄,沈砚拿起一块从中间掰开,底部呈现焦褐色,里头藏着几个黄豆大的空眼。 “底火太冲,入炉前没震气泡。” 老孙局促地搓着手,“沈师傅,这批煤块碎,火苗子往上窜,我压了两次火,还是没控住。” 沈砚一言不发,拿起火钳走到炉口,探入炉膛将碎煤块全部拨到两侧,中间留出一条空隙,又铲了一捧湿煤灰压在火眼正下方。 “这叫抽心火。中间断热,靠四周的余温烘。控火不看煤,看脑子。” 老孙满脸通红地退到了一边。 打杂小七面对八仙桌上的十二个白瓷碟,前面八个带气味的料他迅速认出,剩下四个碟子里全是白粉,他凑近闻了闻,又各捻起一撮粉末在指肚上搓了搓。 最后闭眼仔细抿了抿指腹的粉末,再睁眼时就有了底。 “沈师傅,这个发涩有筋力的是白面。” “这个滑溜无筋力的是糯米粉。” “这碟微黄带颗粒感的是精磨小米面。” “最后这碟是黄豆面。” 沈砚扫了一眼那几个碟子,露出一丝笑意,“能摸出精磨小米面和黄豆面的涩度差,平时没少在面缸里下功夫。你过关。” 小七长舒一口气。他高兴地退到合格者的队伍里。 一个小时后,两轮考核全部结束,九个人里刷下去三个,留下六个,大凯第二次揉面勉强过了关,跟小七一块儿站到了合格那头。 赵德柱拿着账本把合格的名字一一记下。 后厨安静下来后,大伙儿的眼神时不时往杨文学身上瞟。 大凯和老孙对视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他们服沈砚,但杨文学才学多久?不参加考核?直接跳过流程? 沈砚端起桌面上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赵掌柜,名单上加上杨文学的名字,定级,报四灶。” 这话一出,所有人脸色都变了,大凯攥紧了手,老孙也屏住了呼吸,四灶那是正式师傅的待遇。勤行的规矩是三年零一节才能出师,没人说话,气氛变得微妙。 沈砚站起身。指着中间那张清理干净的案板。 “我知道你们心里在琢磨什么。福源祥不养闲人,也不论资排辈。” “文学,上案。” 杨文学大步走到案板前。抓起一条围裙系在腰间。 “今天不考别的,考起酥。” 沈砚报出题目,“暗酥,做一盘油酥盒子。” 大凯眼皮猛地一跳,往后退了半步,压着嗓子跟旁边的老孙嘀咕:“油酥盒子?这可是细点里的刺头,水油皮包干油酥,火候差一丝皮就发死,文学能行吗?” 别说学徒,就是正式的师傅也不敢保证个个饱满不破。 大凯紧紧盯着杨文学的双手。 杨文学没有丝毫停顿,他转身从面缸里舀出面粉,在案板上分作两堆。左边一堆加入猪油和温水快速揉搓成水油皮,右边一堆纯加猪油,掌根发力搓成干油酥。动作幅度不大,但每一次按压都极稳。 揉好的面团盖上湿润的白布发一刻钟,座钟秒针滴答作响。 时间一到,后厨里十几双眼睛全都盯在案板上,杨文学掀开白布,手掌压住水油皮,擀面杖一推一拉,面皮在案板上延展成均匀的椭圆形。抓起一团干油酥准确放在面皮中央,双手虎口收拢捏紧收口,再次擀开卷起折叠 反复三次。 面皮被擀得噗噗作响,里头的气全被挤了个干净。 大凯咽了口唾沫。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杨文学这套动作没有半点多余的揉搓。多揉一次面就起筋,酥皮就硬了。 这手腕上的功夫,哪像个学徒? 这种推拉的力道需要手腕悬空发力,自己练了两年了偶尔还会把面皮边缘压死, 这小子才学多久?沈师傅这是怎么教出来的? 杨文学手里的面团下剂,切面朝上按扁。他转身从备料盆里舀出红豆沙,利落地分在面皮中央,十指翻飞将面皮四周收拢捏紧,边上锁了一圈细密的花边,成了个长方形的盒子。 灶台上的油锅已经烧热。老孙站在一旁观察着油面泛起的细微波纹,心里暗自评估油温。五成热,正是炸酥的最佳温度。 杨文学用长柄漏勺托着生胚,稳稳地沉入油锅。刺啦一声,热油翻滚,原本扁平的面胚像开了花一样迅速鼓胀,外皮层层绽开,露出一层层漂亮的酥鳞,一个破皮的都没有。 后厨鸦雀无声,只听见油锅里滋啦滋啦的动静。 等炸到两面金黄,杨文学提勺控油,六个油酥盒子整齐地码在白瓷盘里,外皮挺立,稍微一碰就直往下掉渣。 沈砚没急着说话,把盘子往前一推“都尝尝。” 大凯伸手捏起一个,指尖刚碰上,外层的酥皮就碎了。他塞进嘴里一嚼,咔嚓一声,满嘴都是油酥香,豆沙馅甜得恰到好处。 大凯眼里那点不服气全没了,他退后半步在围裙上使劲蹭了蹭手,规规矩矩地冲沈砚和杨文学低了低头。 “沈师傅,杨兄弟。这手艺坐四灶,我大凯没话说。” 老孙也跟着点头:“这起酥的层次,这收口的准头,确实地道。” 剩下的伙计也凑过来瞧,一个个瞪大了眼,刚才那点不忿,这会儿全被这口点心压下去了。 沈砚环视一圈,“福源祥的规矩,手艺说话。名单就这么定了,合格的几个报正式工,文学报四灶,剩下的继续当学徒,什么时候手艺过关了再报。” 赵德柱连连点头,拿钢笔在纸上飞快记着:“沈爷,我这就去工委跑一趟。” 后厨的紧张劲儿总算散了,伙计们开始手脚麻利地收拾案板清理废料。 第106章 爸,妈,以后我能养家了! 杨文学站在水缸前,双手浸在凉水里,指甲缝里的面粉被水浸透,水面浮起一层白色的浆水。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这双粗糙的手,眼眶一阵阵发热。 四灶!这是实打实的正式师傅。 他以前听老人说过,在旧社会的勤行里,这得熬过三年零一节的苦日子才能换来。 今天,沈砚一句话就给他定下了。 沈砚解下腰间的白围裙,随手挂在门后的铁钉上。 “收拾完都早点歇着。” “明天一早公家的面粉和油糖就该入库了。” “谁要是掉链子,我照样让他滚蛋。” 伙计们赶紧停了手里的活,响亮地应了一声。 赵德柱把那张写着名单的信纸贴身放好,转头看向沈砚,“沈爷,我这就把名单给王主任递上去,这事儿宜早不宜迟,落听了才踏实。” 沈砚点点头,赵德柱掀开门帘,快步走出店门。 杨文学没有出声打扰,转身推开后厨的木门冲了出去。 杨文学顶着冷风,踩着青石板一路狂奔,右手紧紧护住胸口。那里揣着半个用油纸包好的油酥盒子,是他下午过考核时亲手炸的,他一口没动,小心翼翼地包好留给家里的妹妹。 跨进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杨文学一路小跑回到家中。 屋里的煤球炉子上坐着个瘪了一块的铝锅,水烧开了,顶着铝锅盖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 李芳兰坐在窗户根底下,手里攥着一把铁锥子,正用力扎透厚实的鞋底布。,粗麻线穿过针眼,拉扯出哧啦哧啦的声响。 杨树森蹲在屋子正中央的地上,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扳手,正在拧洋车轱辘上的螺母,他的双手沾满黑色的机油,指甲缝里全是污垢。 “哥!” 杨团团从床铺上爬起来,光着脚丫踩在冰凉的青砖地上,直奔杨文学跑过来。 杨文学一把将妹妹抱起来,单手解开外套扣子,从怀里掏出那个温热的油纸包,纸包层层打开,露出半个金黄的油酥盒子。 “吃吧,哥哥亲手做的!” 杨团团双手捧着点心,小口咬下边缘的酥皮,碎渣掉在粗布衣服上,她立刻低下头用舌头把渣子舔进嘴里。 “好吃!哥哥最好了!” 杨文学把妹妹放在长条板凳上,走到桌边,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凉水。 “爸,妈。” “我今天上灶了,四灶!”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炉子上的铝锅还在响。 杨树森手里的扳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猛地站起身。 李芳兰手里的锥子一滑,扎破了指头,她却像没感觉似的,连血珠子都顾不上擦,直勾勾盯着儿子 “你说什么?你再给老娘说一遍!” 杨文学下意识站得笔直。 “师父今天下午在后厨搞考核,我做了暗酥的油酥盒子,师父当着所有伙计的面,给我定了四灶,赵掌柜已经把名单报去区工委了。” 杨树森两步跨过来,一把攥住儿子的肩膀,满是机油的手在杨文学褂子上印下两道黑印子。 “四灶?你才学了多久?” 杨树森的声音发颤,“勤行的规矩是三年零一节!你连一节都没熬过,你师父就这么让你上案板了?” 杨文学看着父亲粗糙的脸,“师父说,福源祥不讲究论资排辈,只看手艺。” 他压低声音,凑近父母,“而且,福源祥马上要成公家的试点铺子了,到时候原料公家发,工钱公家开。” “我们这些报上去的正式工,以后就是公家人。拿公家的工资,享受劳保,生老病死全由国家兜底!” 杨树森脚下一软,一屁股坐在长板凳上,他这辈子都在四九城的街头拉洋车,风里来雨里去,被人打骂,连病都不敢生。 他做梦都不敢想,自己的儿子能端上公家的铁饭碗。 李芳兰赶紧把流血的手指含进嘴里。 她转过身面向墙壁,肩膀悄悄耸动。 杨文学蹲下身,摸了摸团团的羊角辫,“团团,等哥下个月开了工钱,给你买大串的糖葫芦,买槽子糕,让你天天吃甜的。” 杨团团用力点头,嘴边沾着豆沙馅。 “爸,妈,等发了钱,我去扯两块好洋布,给你们一人做一身新棉袄。爸那辆破洋车也别拉了,以后儿子能养你们。” 杨树森眼眶猛地一红,粗糙的大手在半空哆嗦了半天,“啪”地一巴掌重重拍在桌上。 “放屁!” 杨文学愣在原地。 杨树森站起身,手指指着儿子的鼻子。 “你给我记住了!” “你第一年开的工资,不管是一块还是十块,一分钱都不许往家里拿!” “全给我原封不动地交给你师父!” 杨树森喘着粗气,指着门外。 “别的学徒给师傅倒三年尿壶,挨三年打,临了还不一定能学到真本事。” “你师父不仅教你绝活,还把这么大的前程直接砸你头上!这是再造之恩!” 杨文学立刻站直身体,“爸,我懂,师父的恩情,我拿命还。” 李芳兰转过身时眼眶通红,她走到床铺前,掀开破旧的褥子,从最底下的夹层里摸出一个灰布包。 她把布包放在桌上,一层层解开,里面是一卷新旧夹杂的人民币,还有几张皱巴巴的旧票子。 “你爸说得对。工钱得给你师父,但咱们家现在就得有表示。” 李芳兰把钱全部倒在桌上,快速清点。 “沈师傅给咱们家这么大的恩惠,咱们不能装傻。” “我打听过了,沈师傅年纪轻轻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现在这四九城的风能冻死人。” 李芳兰把几张新票子单独挑出来,塞进贴身的口袋。 “沈师傅啥好东西没见过?咱们送吃送喝人家也瞧不上。” “我今晚就去前门大街的布庄,扯八尺最细的纯棉布,再买十斤新弹的棉花。” “我给沈师傅缝一床厚实点的新棉被。” 杨树森点头赞同,“对,买最好的料子。家里的钱不够,我明天把洋车当了。” “用不着当车。” 李芳兰把剩下的零票重新包好,“这些钱够了。虽然这是咱们全家压箱底的钱,现在花在恩人身上,值。” 李芳兰换上一件干净的旧罩衣,把装钱的布袋子死死捏在手里。 她推开门大步往外走,刚走到中院的水池边,迎面撞上出来倒洗脚水的贾张氏。 贾张氏端着个破洋瓷盆,她看见李芳兰火急火燎的样子立刻撇了撇嘴。 “哟,杨家的,这天都黑了不在家待着,要往哪跑啊?” 贾张氏上下打量李芳兰,“听说你们家文学那铺子要黄了?” “早说让他跟着他爹拉洋车多好。” “非得去当什么学徒,纯属白瞎功夫!” 李芳兰停下脚步,她看着贾张氏手里的破盆,又看了看对方满是横肉的脸。 “贾嫂子,你操心操得可真宽,有这闲工夫不如回屋多洗洗嘴,免得一张嘴就喷粪。” 贾张氏老脸一沉,刚要撒泼,李芳兰根本不搭理她,径直越过对方头也不回地朝大门走去。 “我们家文学好着呢。” “轮不到别人看笑话。” 第107章 月入二十七块五 前门大街瑞蚨祥的门板刚要合上,李芳兰一把撑住门框,侧身挤了进去。 柜台后头的伙计正拨算盘,抬头扫了她一眼,见她穿着打补丁的旧罩衣,伙计把算盘一推,语气敷衍。 “打烊了,明儿赶早。” 李芳兰也不废话,直接把那个灰布包拍在柜台上,她一层层解开布包,露出里面崭新的人民币。 “拿你们店里最软和的细棉布,要八尺。再称十斤刚弹的净棉。” 伙计的目光在那叠崭新的票子上停了两秒,脸上的敷衍立刻收了起来,他麻利地从柜台底下捧出一卷青灰色的布料,他顺手抖开一个角推了过来。 李芳兰手指在布料上用力搓了搓,又拽起一根纱线扯断,眉头一皱。 “这布都发硬了,是放久了的陈布吧?我要新布,棉花也给我拿新弹的白棉花,别掺旧棉杂棉,有一点黑籽碎叶我都不要。” 伙计被点破了心思,干笑两声,“大嫂子是个会过日子的,我这就给您换好的。” 他老老实实搬出上等货,在柜台上铺开,李芳兰仔细盯着秤星,确认分毫不差,这才把钱推过去。 她把沉甸甸的棉花和布匹绑在背上,顶着夜风往回走,这可是全家的活命钱,换作以前她连一尺粗布都舍不得扯。 可现在背着这十几斤的东西,她只觉得浑身是劲,沈师傅给了文学一个铁饭碗,杨家就算砸锅卖铁也得把这恩情报上。 她盘算着今晚连夜赶工,缝出一床厚实软和的被褥,沈师傅那屋子大肯定冷,有了这新棉被好歹能挡挡寒气。 李芳兰背着布料回到九十五号院,杨树森还没睡,坐在昏黄的煤油灯下搓麻绳。 李芳兰把东西放在炕上,立刻翻出剪刀和顶针。 “当家的,把剪子磨一磨。今晚我不睡了,赶明儿一早必须把这被子缝出来。” 杨树森没说话,拿起磨刀石,吭哧吭哧地蹭着剪刀刃。 粗实的棉线穿过针眼,李芳兰一针一线扎得极深,拉扯得布料绷紧。 天刚蒙蒙亮。 南锣鼓巷就传来一阵粗重的引擎声。“轰隆——” 一辆军绿色的大卡车碾过石板路,稳稳停在福源祥的门口,车厢上盖着厚实的防雨帆布,四个全副武装的保卫干事分站四角,他们腰间别着配枪,站得笔挺。 街坊们端着痰盂、拿着扫帚,全愣在原地,这年头,连吉普车都少见,更别提这种大卡车。 赵德柱早就候在店门口,搓着手,胖脸涨得通红。 副驾驶的车门推开,王主任穿着笔挺的中山装,腋下夹着一个牛皮纸袋,大步跨下车。 沈砚掀开门帘,从铺子里走出来,他手里还端着个搪瓷茶缸。 王主任大步上前,握住沈砚的手用力晃了两下,“沈师傅,上头批下来的第一批统购物资,我亲自押车送来了!” 沈砚点点头,侧身让出一条道,卡车后挡板放下,几个干事动作麻利地掀开帆布,一袋袋印着北京市粮食局监制的特级富强粉,一桶桶清亮的豆油,成包的绵白糖,整整齐齐码在车厢里。 围观的街坊们眼睛都看直了。 如今市面上粮食紧张,城里都是限额供应,精细粮尤其金贵,就算手里有钱也未必能随便买到,福源祥这点心铺,竟然能让公家直接开卡车送货! 贾东旭躲在人群后面缩着脖子,他两眼死死盯着那几袋富强粉。揣在袖兜里的双手攥得咯咯作响,他想起自己在轧钢厂食堂啃的棒子面窝头,再看看沈砚这卡车送粮的排场,他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贾张氏拎着个酱油瓶子,看着外面的阵势脸都绿了,昨晚她刚嘲讽完李芳兰,今天人家铺子就拉来了公家的一卡车物资,这脸打得啪啪响。 后厨的伙计们全跑了出来,杨文学冲在最前面,挽起袖子就要去扛面袋。 沈砚抬手拦住他,“公家的东西,有公家的规矩,等干事们对完账再搬。” 王主任赞赏地点头,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张清单,递给赵德柱。 “赵掌柜,点点数。这是区工委特批的定额,以后每个月按这个数供应。” 赵德柱双手接过清单,手哆嗦得拿不稳纸,五十袋富强粉,五百斤油,三百斤糖,这哪是点心铺的待遇,这简直是国营大厂的标准! 沈砚走到面袋前,手指在麻袋缝隙处捻起一撮白面放在鼻尖闻了闻,满意的点了点头。 干事们把物资一袋袋扛进后厨,王主任站在台阶上转身面向街坊和福源祥的伙计,他清了清嗓子,解开牛皮纸袋的绕线,抽出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件。 “今天借着送物资的机会,我代表区工委,宣布一件事。” 喧闹的胡同安静了下来。 “经过考核和审批,福源祥正式成为南锣鼓巷片区第一家公私合营试点单位!” “全店从业人员,自今日起,转为公家职工,比照国营工厂标准,享受相应待遇!” 街坊们纷纷惊呼出声,铁饭碗!这可是真正旱涝保收的铁饭碗! 王主任展开文件,开始念名字。 “赵德柱,定级为公私合营经理,拿行政级工资。” 赵德柱挺直腰板,胖脸笑成了一朵花。 “沈砚,定级为特级技工,享受最高技术津贴及专项供应待遇!” 街坊们一片哗然,特级技工!整个四九城也没几个能拿这个职称的厨子,寻常街坊连见都见不着。 王主任顿了顿,视线扫过后厨那群伙计。 “杨文学!” 杨文学猛地打了个激灵,大声应道:“到!” “经沈师傅推荐,区工委核实手艺过关,定级为四级厨工,月薪二十七块五,享一级劳保!” 这话一出,围观的阎埠贵手里攥着的课本“啪” 地掉在地上,他却连弯腰捡都顾不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二十七块五!他一个读了一肚子书,当了多年先生的人,一个月也就二十七块五! 杨家那个连毛都没长齐的半大小子,去当了几天学徒,就跟他平起平坐了? 贾东旭脸涨成了猪肝色,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他进轧钢厂接班现在还在拿十八块五的工钱。 杨文学凭什么?就凭他拜了沈砚当师父? 李芳兰和杨树森站在人群最外围,听到“月薪二十七块五”时,杨树森腿一软,直接蹲在了地上,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李芳兰手里紧紧攥着刚缝好的棉被包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这就是改命,沈师傅一句话,把他们一家从烂泥地里拔了出来。 杨文学站在原地,眼泪唰地流了下来,他转过身,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挺挺地冲着沈砚跪了下去。 “师父!您的恩情,徒弟拿命记着!” 沈砚没躲,受了这一个响头,随后伸手把杨文学拽起来,拍了拍他膝盖上的土。 “公家人了,别动不动就跪。以后手艺上见真章。” 王主任继续念着名单,小七,大凯等几个通过考核的伙计,全都拿到了正式工的身份。 没通过的小顺等人,虽然还是学徒,但也拿到了公家的学徒津贴,一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 第108章 外行绝不指导内行! 王主任合上名册,将盖着红印的文件递给赵德柱。 “这名单贴在店里,以后福源祥就是公家的脸面。” 四九城第一家公私合营试点,这块金字招牌算是彻底砸实了。 保卫干事们手脚麻利,把几十袋富强粉和成桶的豆油依次搬进后厨仓库。 杨文学领着几个刚转正的伙计,动作利索地清点码垛。 后厨仓库,王主任核对完最后一张入库单,转身看向沈砚和赵德柱。 “物资交接清楚了,接下来给二位介绍个人。” 他冲门外招了招手,一个穿着旧军装的平头青年大步跨进门槛。 这人身板挺得笔直,走路带风,脚底下的鞋踩在青砖上硬是没发出一点声响。 “这是陈平安同志,区工委派来的驻店公方代表。” 王主任指着青年介绍。 “以后铺子里的账目核算、政策对接,全由平安负责。” 赵德柱心里咯噔一下,立马堆起笑脸快步迎上前,双手递过去准备握手。 陈平安却大步上前,主动伸出手与赵德柱握了握,手劲很大。 “赵经理,以后咱们一起把福源祥经营好,我是来管账和对接政策的,经营上的事还得靠你们这些老行家。” 赵德柱愣在原地,准备好的一肚子奉承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 陈平安松开手,转身面向沈砚,随后,他双腿一并,行了一个干脆利落的军礼。 “沈师傅!” 沈砚视线扫过陈平安虎口处厚厚的老茧,以及右脸颊上一道极淡的弹片擦伤,这是个老兵,上面派这样的人来,绝不是为了抢一个点心铺子的控制权。 沈砚心里跟明镜似的,军区,外事办,区工委,这三条线现在全系在自己身上。 上面这是怕随便派个不懂行的官僚下来,惹自己不痛快,坏了研制军用干粮和接待外宾的大局,派个懂纪律,守规矩的老兵来,也有点来当门神的意思。 沈砚点点头,“陈代表,以后铺子里的事辛苦你多费心。” “沈师傅叫我平安就行!” 陈平安放下手,站姿依旧笔挺。 “来之前领导交代过。” “我只管账目和传达文件,后厨的事情全听沈师傅的,外行指导内行,那是绝对不行的!” 陈平安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特级技工,想起昨夜领导的嘱咐,站得更直了。 领导的话说得很死:你去福源祥,首要任务是保障沈师傅的各项工作顺利进行。他的手艺关乎重要任务,谁要是敢在铺子里瞎指挥,添乱子,你直接上报区工委,严惩不贷!陈平安很清楚自己的定位。 赵德柱在一旁听得直愣神,这公方代表不仅不争权,反而把沈砚捧上了天。 沈砚拉过一把条凳坐下。 “既然平安同志把话挑明了,上面这么信任我,那我也交个底。” “福源祥的账目,必须一清二白,经得起查。” “后厨也绝不会出任何问题。” 王主任听完这番表态,满意地点头,他伸手拍了拍陈平安的肩膀。 “平安,沈师傅是咱们区里的宝贝,你在这儿首要任务就是配合好沈师傅。” 陈平安立正回应。“保证完成任务!” 王主任没再多待,夹着牛皮纸袋大步走出铺子,吉普车的引擎声渐渐远去。 陈平安转身走向柜台,直接从布包里掏出算盘和账本。 赵德柱赶紧凑过去,试探着开口,“陈代表,这账目的事儿,往后怎么个章程?” 陈平安头都没抬,手指拨弄了两下算盘珠子。 “按公家的规矩办。进出多少料,出多少货,一笔一划记清楚。” “我只看总账和损耗率。只要数对得上,我不插手经营。” 赵德柱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收回手。 沈砚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人过招,是个守规矩的聪明人。 他端起搪瓷茶缸,转身往后厨走,刚掀开厚重的棉门帘,就看见杨文学站在过道里。 杨文学身后,跟着杨树森和李芳兰。 杨树森双手揪着衣角,低着头盯着地上的青砖缝隙,李芳兰倒是一脸坦然,只是胸口起伏得有些厉害。 她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灰布包袱,压得她肩膀微微下沉。 “师父。”杨文学赶紧迎上来,声音难掩激动,“我爸妈来了。” 沈砚停下脚步,把茶缸放在旁边的木桌上。 “老杨,嫂子。” 他打了个招呼,杨树森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两下,硬是没憋出一个字,他屈膝就要往下跪。 沈砚连忙托住杨树森的胳膊,把这个汉子拽了起来。 “老杨,不兴这个。” 沈砚声音一沉,“文学凭本事端上的饭碗。你们来这套,是折我的寿。” 杨树森满脸通红,急得直搓手,“沈师傅,您是大恩人,没您我们老杨家这辈子翻不了身。” 李芳兰上前一步,把杨树森挡在身后,她动作麻利地解开背上的包袱扣子,沉甸甸的包袱“砰”地一声砸在木桌上。 灰布散开,里面是一床叠得方方正正的青灰色棉被,布料是崭新的细棉布,没有半点褶皱,厚实得发胀。 李芳兰双手在围裙上用力擦了两把,这才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被角。 “沈师傅,您孤身一人在四九城,屋子大,夜里风冷。” “这被子是我昨晚连夜赶出来的。” “十斤新弹的净棉花,一两都没少,布也是挑的最软和的,您别嫌弃。” 沈砚视线落在那床棉被上,青灰色的布面上,针脚密密麻麻,顺着被角往上看,李芳兰右手的食指上,缠着一圈碎布条。 那是连夜缝制厚棉被,被针尾顶破皮留下的印记。 沈砚心里一暖,前世当博主时,高档食材,名贵厨具流水般送来,可除了亲爹妈,谁会熬红了眼给他缝这么一床过冬的被子?这十斤重的棉被砸在桌上,透着股实诚。 沈砚伸手按在棉被上,入手蓬松柔软,“嫂子费心了。” “这被子我收了,今晚就盖。” 李芳兰听到这话,肩膀才松了下来,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眼眶微微泛红。 “您能收下就好,能收下就好。” 杨树森在一旁跟着猛点头,咧开嘴憨笑。 沈砚转头看向杨文学。 “被子我收了,那是你妈的心意。” “但你记着,公家的饭碗不是那么好端的。” “从今天起,你每天提前一个小时到店,多揉面,多练手艺。” “少一两水,多一分碱,我直接把你降回学徒。” 杨文学站得笔直,大声回应。 “师父您放心!我死也把手艺练出来!” 沈砚点点头,挥挥手。 “行了,前面正忙着,去干活吧。” 杨文学赶紧领着父母往外走,走到门口,李芳兰回头深深鞠了一躬,这才掀开门帘出去。 第109章 这工钱是公家上限,不是我徒弟上限 沈砚抱起那床沉甸甸的棉被走进里屋,放好棉被,转身回到外间案板前。 沈砚抓起一把富强粉,均匀撒在面板上。 杨文学回来后,低着头双手在面盆里用力揉面。手背青筋凸起。 “手放平,用掌根发力,别用死劲。”沈砚曲起手指敲了敲案板。 杨文学立刻调整姿势。面团在掌心下发出“砰砰”的闷响。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福源祥的门槛就快被踏破了,公私合营试点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四九城的商圈。 前门大街的绸缎庄,大栅栏的药铺,还有东单的白铁铺全闻风而动,各行的掌柜东家纷纷派出得力伙计,有的甚至亲自出马挤进福源祥。他们表面上排队买点心,实则全是来探听虚实的。 陈平安稳稳坐在柜台最里侧,他面前摆着账本和算盘,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人凑过去递上一根大前门香烟。 “陈代表,这公家合营的利润到底怎么个分法?” 陈平安头都没抬,直接把香烟挡了回去:“政策文件在区工委墙上贴着,自己去看。” 中年人碰了钉子,只能干笑两声,转身去排队买桃酥。 赵德柱在柜台后头忙得满头大汗,装匣子、找零钱的手一刻不敢停。前堂的队伍已经排到了大街上。 人群中混着几个穿着灰布对襟褂子的年轻人。他们袖口沾着陈年油污,脚上踩着千层底布鞋。这些人不买点心,只在柜台前晃悠。 这是其他饭馆和几家老字号点心铺的学徒。勤行的规矩历来森严,讲究三年零一节,头三年学徒一分钱没有,师傅只管吃住,逢年过节赏点零花。这期间连案板边儿都摸不着,每天就是挑水烧火,洗菜刷碗,还得伺候师傅师娘。等苦熬满三年,还得免费帮师傅白干一个季度,直到这时候,师傅看你心诚才肯透点真东西。 可杨文学一个刚入行的新人,就拿二十七块五的公家工钱,这事儿一出,整个四九城点心铺的后厨全乱了套。 学徒们眼红,大师傅们心慌。要是这规矩立住了,以后谁还愿意白干三年多?那些指望白使唤学徒省钱的铺子,以后还怎么开? 这几个学徒是被背后的大师傅们授意,专门来打前站找茬的。 一个满脸雀斑的学徒挤到最前头,用力敲了敲玻璃柜台:“赵掌柜,来半斤牛舌饼。” 赵德柱麻利地用油纸包好点心放在秤盘上:“两毛五。” 雀斑学徒把钱拍在柜台上,眼神却直往后厨瞟,他扯着嗓门嚷嚷:“哟,赵掌柜,听说贵店出了个了不得的奇人啊?连案板都没摸几天,就直接拿了公家四灶的定级?咱们勤行可是讲究三年零一节的,这连规矩都不顾了,怕不是端着个空碗唱大戏的吧?” 这话一出,另外几个外铺学徒立刻跟着起哄,“就是,叫出来看看,别是砸了祖师爷的招牌!” 排队的街坊们停下动作,交头接耳起来,外头的动静全传到了后厨。 沈砚掀开门帘走出来,他心里门儿清,这帮半大小子不过是那些老字号大师傅推出来的探路石,跟他们掰扯那是跌份,要堵住四九城同行的嘴,只能让杨文学自己拿手艺说话。 沈砚大步走入前堂。前堂顿时鸦雀无声。 沈砚把手里的搪瓷茶缸重重磕在柜台上,“想看手艺?” 雀斑学徒硬着头皮往前迈了一步,“沈师傅,您是特级技工,您的手艺我们服,但他杨文学凭什么拿四灶的钱?我们不服!” 沈砚根本没搭理他,转头冲着后厨喊了一声,“文学,把你的案板搬前面来。” “哎!”后厨传出一声响亮的应答。 杨文学双臂发力,端着一块厚实的案板走出来,稳稳架在前堂正中央的桌子上,转身又跑进后厨,端来一盆刚和好的水油面和一盆干油酥,案板上还放着一把锋利的宽背菜刀。 沈砚指着案板说道,“今天店里忙,没空给你们做全套,文学,给他们捏个荷花酥的生胚。” 雀斑学徒和另外几个人对视一眼。 荷花酥是当年御膳房传下来的精细活,寻常铺子的大师傅都不一定敢碰,这东西对开酥和刀工的要求极高,几个学徒撇撇嘴,就等着看杨文学出洋相。 杨文学在白围裙上用力擦干双手。 他抓起一块水油面,手腕发力,面团在案板上揉搓拉伸,随后揪出剂子按扁,包入干油酥,虎口一收,捏紧,拿起一根细长的擀面杖在手掌下上下翻动,面皮被推成长条,卷起压扁再擀平,连续三次开酥,动作麻利。 围观的外铺学徒们看傻了眼。眼睛直勾勾盯着杨文学的手,这开酥的速度和均匀度比他们铺子里干了好几年的师兄还要熟练。 陈平安暗自点头,他不懂点心但他懂发力,杨文学下盘扎实,肩背肌肉绷紧,一看就是下过苦功的。 杨文学放下擀面杖,拿起宽背菜刀,刀刃对准圆形的酥皮面团顶部,连切三刀,切出六个均等的花瓣,刀刃切透了表面的油酥层,却精准地停在底部的面心上方没有切断。 雀斑学徒看得直瞪眼。 紧接着便是最见真章的捏花环节,杨文学放下宽背菜刀,双手稳稳捧起切好的面团,大拇指与食指捏住底部,指腹暗暗发力向上推挤。 只见酥层在他指尖的推挤下一层层绽开,六个切开的花瓣微微上翘,刚好露出中间那点暗红色的豆沙馅心。 一朵白面荷花就这样稳稳立在他掌心,足足十几层酥皮,层次分明互不粘连。 整个前堂没人起哄了,雀斑学徒张着嘴,完全说不出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油污的双手,再抬头看看那朵精致的荷花生胚。 这就是四级厨工的实力?他平时在后厨碰下擀面杖都会被骂,这捏荷花的手艺连想都不敢想。 旁边一个胖学徒咽了口唾沫,额头冒出细汗,嘴里发虚地嘟囔,“这还没下油锅炸呢,谁知道下了油锅会不会散架……” 人群外围,味香斋的王大师傅穿着灰布常服,戴着一顶旧毡帽,他混在看热闹的街坊里一直没吭声,看到荷花生胚绽开,王大师傅把头顶的毡帽往下压了压,遮住脸,转身拨开人群往外走。 不用看了,就这一手开酥捏花的功夫,杨文学拿四灶的钱实至名归,挑不出半点毛病。 王大师傅刚挤出人群,正好撞上桂香村的刘掌柜。 刘掌柜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询问:“老王,怎么说?那小子露怯没?” 王大师傅甩开刘掌柜的手,脸色很难看,“露什么怯!那手开小包酥的功夫,比你店里那些干了五六年的次案都强,赶紧回去安抚你后厨那帮人吧,四九城勤行要变天了!” 说完,王大师傅头也不回地钻进胡同。 前堂内,沈砚端起柜台上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温水,“还有谁要看?这道点心叫荷花酥,是当年御膳房的细活。我这徒弟天资一般,目前也就只能做个胚子。” 沈砚把茶缸磕在玻璃柜台上,“各位回去给你们家的大师傅带句话,福源祥的四灶拿二十七块五,是因为公家目前的定额只有这么多,不是我徒弟只值这个价!” 第110章 台下何人状告本官? 雀斑学徒双腿一软,膝盖重重磕在木门槛上。他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冲出福源祥的大门。那几个外铺学徒紧跟其后,一溜烟散进前门大街的人流里。 不到半天功夫,福源祥定级发高薪的消息就顺着前门大街的胡同串子们传遍了四九城的勤行。 味香斋的后厨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王大师傅猛地一脚踹翻了泔水桶,酸臭的残羹泼了一地,几个刚拜师的学徒缩在墙角偷偷使眼色。 “干什么?造反啊!”王大师傅指着一个切菜的学徒骂,“土豆丝切得跟柴火棍似的,还敢惦记二十七块五?你们有那开荷花酥的手艺吗!”被骂的学徒低着头,手里的菜刀却攥得死紧。其他人虽没吭声,但眼神一碰,彼此心里都有了计较。 三年零一节的规矩,那是以前没公家管的时候,现在福源祥开了先例,只要手艺行,直接拿铁饭碗,谁还愿意白挨打白干活? 老学徒们熬了两年半,不敢吭声,生怕临门一脚被逐出师门,可刚入行三个月的新学徒却眼红了,直接把手里的活计一摔,当场撂了挑子。 “师傅,我肚子疼,下午请个假。”一个新学徒解下围裙往案板上一扔,转身就走。 王大师傅气得直哆嗦,抓起擀面杖砸在门框上。 东直门外,祥记饽饽铺。 后厨里热气蒸腾,李三正跪在灶台前,用力往膛里塞劈柴,火星子蹦出来烫在他的手背上,他都咬着牙不敢出声。 他原本是福源祥的学徒,赵德柱封店那阵他嫌没油水,又嫉妒杨文学被沈砚看重,偷偷跑来祥记拜师。 祥记的大师傅是个独眼龙,“李三!死人啊?火小了!”独眼龙一脚踹在李三肩膀上。 李三往前一扑,脸差点磕在烧红的铁锅上。他赶紧爬起来抓起烧火棍捅炉灰。 前堂跑堂的伙计掀开门帘钻进来,压低声音嚷嚷:“大新闻!福源祥成公家试点了!那个叫杨文学的学徒,直接定级四灶,一个月拿二十七块五!” 李三手里的烧火棍“啪嗒”掉在地上。 二十七块五?公家的人? 李三脑子嗡的一声。他走的时候,杨文学还只是个连面都和不匀的新人。现在竟然成了四灶师傅? 如果当初他没走,如果他死皮赖脸跟在沈砚身边...... 他攥紧了发黑的烧火棍,指甲缝里全是黑灰。祥记的学徒要熬三年,头一年连案板都不让碰,每天就是劈柴烧火倒泔水桶。他现在每天吃的是杂合面窝头,睡的是破柴房,而杨文学,拿着公家的工钱,吃的细粮,穿的体面。 “干什么呢!想吃白食啊!”独眼龙一巴掌扇在李三后脑勺上。 李三捂着头,眼泪混着煤灰流进嘴里,又苦又咸。 前门大街,汇丰茶楼的雅座。 桂香村的刘掌柜,味香斋的东家,还有几个老字号的掌柜围坐在一张八仙桌旁。桌上的茶水早就凉透了,没人动一口。 刘掌柜捏紧了手里的茶盏,咬牙切齿道:“这福源祥是想绝了咱们勤行的根!他沈砚仗着手艺好,攀上区工委,就把祖师爷的规矩踩在脚底下了?” 味香斋的东家是个瘦高个,手里盘着两只核桃,发出咔咔的摩擦声。 “老刘,别喊了,现在是公家做主。”瘦高个停下手里的动作,“今天下午,我铺子里跑了三个新学徒。全说是要去工委告状,说咱们搞封建压迫。” 刘掌柜冷哼一声:“告状?咱们也去告!就告福源祥扰乱市场,破坏行规! 坐在角落的正明斋大掌柜一直没出声。他端起冷茶抿了一口,放下茶杯。 大掌柜抬眼瞥了刘掌柜一下:“人家门头上挂的是什么牌子?你去告,状纸往哪儿递?刘掌柜,做事得先看看风向。” 刘掌柜被噎得脸色铁青,急了眼:“那咱们就等死?学徒全跑光了,谁给咱们干粗活?” 大掌柜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看着街上巡逻的公安。“大势所趋。”大掌柜吐出四个字。 他转过身,看着桌上的众人,“三年一节的规矩,算是废了。”大掌柜语气平稳,却砸得众人脸色大变,“政府以后看的是手艺,是定级。不是你熬了多少年资历。” 刘掌柜咬着牙:“那咱们怎么办?” “两条路。”大掌柜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关门歇业,回老家种地。第二,明天一早,带上账本,去区工委申请公私合营。” 雅座里顿时静了下来,只剩瘦高个盘核桃的咔咔声。 刘掌柜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翻倒,茶水淌了一桌。“祖师爷传下来的规矩,就这么让他一个毛头小子给毁了?我不甘心!他福源祥想踩着咱们的骨头上位,做梦!”大掌柜连眼皮都没抬,掸了掸长衫的下摆,推开门径直走了出去,撂下一句“好自为之”。 外头勤行因为这事儿乱成了一锅粥,福源祥后厨却丝毫不受影响。 沈砚靠在案板旁,手里捏着一团发酵好的面团。 杨文学正在旁边练习切配,刀刃切在案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陈平安大步跨进门,将手里的账本往桌上一拍,拽过长条凳跨坐上去。“沈师傅,外面那帮人坐不住了。”陈平安冷笑一声,“下午区工委的门就没关过,全在告咱们福源祥的黑状,说咱们破坏行规。” 沈砚把面团扔回盆里,拍去手上的浮粉,他早就料到这帮老古董会反扑。 他早把这帮人的反应算得透透的。退一步,压低杨文学的工钱,确实能平息众怒。但福源祥就会永远困在旧规矩里,被同行裹挟。只有把事情闹大,才能把公私合营的招牌彻底立住,才能让政府看到福源祥破旧立新的决心。那些老掌柜越闹,区工委就越会保福源祥。 沈砚拉过一条毛巾擦手。 “陈代表,工委怎么说?”沈砚问。 陈平安合上账本:“王主任说,让你放手干,天塌不下来,有政府呢!” 第111章 没有对比就没有差距 沈砚把湿布搭在盆沿上。 “这帮人闹得越欢,工委的决心就越硬。” “他们这是在帮咱们把试点的地基砸实。” 陈平安端着茶缸,打量着沈砚那张年轻的侧脸。二十出头,换作旁人还在为几块钱工钱沾沾自喜,可眼前这人不仅手艺绝顶,连顺势而为的手段都玩得门儿清,真是让人自愧不如。 一旁的杨文学正低头切着果料,听见陈平安的话,他心里一慌,手里的菜刀立马乱了节奏,刀刃重重磕在案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手腕要悬空,刀刃要贴着案子。” 沈砚转过身指出杨文学的毛病。 “心乱了切出来的东西就废了,外面的事跟你没关系,你现在的任务就是要把这块面揉出筋。” 杨文学立刻站直身子,“是,师父。” 杨文学用力点头,将手里的刀重新稳住,动作变得连贯起来。 沈砚走到面盆前,抓起一把干粉撒在案板上。 “看好了。” “四灶师傅不是只会切配。” 沈砚双手压在面团上,“揣面得用手掌根部发力,这样才能把面团里的气泡全挤出去。” 沈砚双臂下压,面团在案板上发出噗噗的声响。 杨文学停下手里的活,仔细盯着沈砚的动作。 “面揉不到位烤出来的皮就发死。” 沈砚把面团翻了个面继续按压。 “公家给你发二十七块五,买的是你的手艺,不是你的苦力。” “手艺练不到家,你这四灶的位子也坐不长。” 杨文学咽了一口唾沫,重重点头。 区工委二楼会议室。 长条桌上摆着五个搪瓷茶缸子正冒着热气,桌上堆着厚厚一摞文件,最上面几份印着各大老字号的红头印章,全是公私合营的申请书。 王主任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茶叶沫子沾在嘴上,他用大拇指抹掉将茶叶弹在地上。 “都说说吧。” 王主任把茶缸重重磕在桌面上。 “一上午递进来六份申请,全是前门大街有头有脸的糕点铺子。” “福源祥的试点才挂牌多久这帮人就坐不住了。” 主管经济的李副主任翻开一份申请书,食指在纸面上快速敲击。 “这可是难得的成绩。” “虽然知道他们心思不纯,但既然主动要求合营咱们正好顺水推舟,把前门大街的糕点行全盘接收。” “只要牌子挂上,咱们区的工作进度就能在市里拔个头筹。” 坐在对面的老赵主管组织工作,他把手里的烟头按死在玻璃烟灰缸里用力碾了两下。 “老李,你这步子迈得太大了!” 老赵连连摇头,抓起一份申请书抖了抖。 “你仔细看看这些东西,字迹潦草,有的连账目都没附齐,这是真心合营吗?” “这分明是被福源祥逼得没办法了,跑来咱们这儿避难的!” 李副主任立刻反驳,“避难也好,真心也罢,只要他们愿意交出铺子,咱们就能派人接管。” 老赵抓起一份申请书抖得哗啦作响,随后重重摔在桌子正中间,纸页顺着桌面滑出一截。 “接管?你拿什么接管?” 老赵指着文件大声质问。 “福源祥能搞成那是因为有沈砚。” “沈砚是什么人?” “那是敢在刚解放时就第一个开业的人!” “是能给苏联专家定菜单的特级技工!” “这种积极配合政策的觉悟这帮人有吗?”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吹打着会议室的玻璃。 一名戴眼镜的干事举起手,“赵主任说得对。” 干事翻开手里的记录本,“昨天下午祥记的独眼龙掌柜还在后厨打骂学徒,今天早上就递了合营申请,这种人招进来只会败坏咱们公家的名声。” 老赵继续开口,“沈砚敢把规矩踩在脚下是因为他手艺压得住阵。” “他把自己徒弟提上来掌案,后厨照样转得稳稳当当。” “你换旁人试试?不出一天,这铺子就得乱套。” 王主任靠在椅背上,手指摩挲着茶缸的把手,老赵的话算是说到了点子上。上面选福源祥,一是图它船小好调头,二是看重沈砚底子干净,办事牢靠。 现在这帮老掌柜蜂拥而至,看似是配合政府实则是想把包袱甩给公家,他们店里那些错综复杂的师徒关系,烂账旧规矩全都没清理干净,真要全盘接收,工委立刻就会陷入泥潭。 沈砚是不可复制的,他的手艺和敢为人先的魄力别人学不来,其他铺子纯粹是走投无路才来找政府兜底。 “老赵说得对。” 王主任坐直身子。 “沈砚是沈砚,别人是别人。” “福源祥的步子可以迈,其他铺子必须压一压。” 李副主任身子前倾。 “那这些申请怎么处理?总不能退回去吧?” “先拖着。” 王主任下达指令。 “告诉他们合营可以,但必须先清查账目,肃清店里的旧规矩。” “谁能像福源祥一样凭手艺定级,不搞封建压迫那一套,咱们再收谁。” 区工委大门外。 正明斋的大掌柜穿着青布长衫,手里捏着一个算盘站在台阶下,冷风吹过长衫,衣裳的下摆被掀起。 一名干事从大门里走出来把手里的文件袋递给大掌柜。 “王主任说了你们的申请先留档,回去把账目理清,把学徒的工钱结了,再来谈合营的事。” 干事说完转身就走回了院内。 大掌柜接过文件袋,他本以为凭着正明斋的百年招牌,只要主动投诚,公家怎么也得给个面子。到时候顺理成章混个公方经理,照样能在前门大街吃香喝辣。 但他算漏了沈砚。沈砚把门槛拉得太高了。不拿分红,提拔学徒,全盘信任政府,这根本不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 沈砚把福源祥这块招牌擦得太亮,反倒照出了他们这些老字号底子里的黑泥。 第112章 今儿个就是高兴! 天色渐暗,伙计们麻利地把福源祥的门板一块块上好。 沈砚解下腰间的白围裙,随手挂在门后的铁钉上。 “都回吧,明早按点上工。” 伙计们响亮地应了一声,各自散去。 杨文学把案板擦得干干净净,将菜刀收进木匣,这才快步跑出铺子。 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 杨树森把那辆破旧的洋车停在院墙根底下,他手里拎着个草编的兜子,里面装着十二个带着鸡屎味的鸡蛋。 李芳兰接过草兜,在粗布衣服上擦了擦手,“今天怎么舍得买这么多蛋?” 杨树森把兜里的毛票全掏出来,拍在桌上,“文学端上铁饭碗了,咱家今天不过苦日子,全炒了,给孩子庆祝庆祝。” 李芳兰拿出一个粗瓷大海碗,她拿起鸡蛋在碗沿上磕破,双手一掰,十二个鸡蛋全打进碗里,满满当当一大碗。接着拿起一双竹筷子用力搅打,蛋液在碗里转得飞快,很快浮起一层白沫 火炉子上架着一口铁锅,李芳兰用筷子挑起一小块猪油。 猪油在热锅底化开,冒出青烟,蛋液倒进锅里发出刺啦的声响。 金黄的蛋饼眼瞅着鼓了起来,李芳兰用铁铲快速翻炒,鸡蛋的香味顿时充满整间屋子。 杨团团站在炉子边,眼巴巴盯着锅里,直咽口水 “妈,香。” 李芳兰夹起一块碎鸡蛋,吹了吹,塞进女儿嘴里。 “烫,慢点嚼。” 杨文学推门走进来,他看着桌上那盘冒着热气的炒鸡蛋,咽了口唾沫。 杨树森把一双筷子塞进儿子手里,“多吃点,把身体养结实了,沈师傅给了你这么大的造化,你得有把子力气给他卖命。” 杨文学夹起一大块鸡蛋塞进嘴里,烫得他直哈气,却舍不得吐出来。 他大口咀嚼着这盘炒鸡蛋,是全家对未来的憧憬,他必须把手艺练到家,绝不能给师父丢脸。 另一边,东直门外的副食店。 沈砚排在长长的队伍后面,前面的人手里捏着几张毛票,为了二两酱油跟售货员讨价还价。 轮到沈砚时他把特级技工的专项供应票本拍在玻璃柜台上。 售货员原本不耐烦的脸立刻堆满笑容。 “同志,您要点什么?” 沈砚指了指笼子里的两只小公鸡。 “这两只都要了,再称半斤干榛蘑,拿一瓶莲花白。” 售货员麻利地把鸡绑好,连同干蘑菇和酒一起递过去,周围排队的人盯着沈砚手里的东西,不停地咽口水。 这年月,能一次买两只鸡的,都不是一般人。 沈砚拎着东西回到九十四号院,他走到水槽边,烧水杀鸡,动作麻利得很。 没多大功夫,两只鸡就褪毛洗净,放在了案板上,手起刀落,将鸡肉斩成大小均匀的小块。 他特意把两只鸡的鸡架子单独剔了出来,放在一旁的搪瓷盆里备用。 今天是个好日子,端上公家的铁饭碗,空间的物资也可以洗白了。 他打算做个小鸡炖蘑菇,再炸个鸡架,这是他以前去东北最爱吃的两道菜。 铁锅烧热,挖入一大勺猪油化开,葱段,姜片,蒜瓣下锅爆香后,直接把鸡块倒进锅里。 沈砚握住铁锅把手,单手颠勺,鸡块在半空中翻滚,均匀的裹上油脂。 在顺着锅边烹入酱油,白嫩的鸡肉立刻染上一层红亮的光泽,接着倒入泡发好的干榛蘑,添上两瓢水没过食材,盖上厚实的木锅盖,大火烧开后转小火慢炖。 灶膛里火烧得正旺,肉香夹着榛蘑的浓郁鲜味,顺着门缝直往外飘。 沈砚转身处理鸡架,鸡架剁成两半,加入盐,酱油,少许黄酒抓拌均匀,在撒上一层薄薄的干淀粉。 另一口小铁锅架在煤球炉上,倒入半锅豆油,融合了手札技能后,沈砚对火候的把控早就炉火纯青,瞥一眼锅底油花,听个响动,就知道六成热了,正好下锅。 沈砚捏住鸡架,贴着锅边滑入油中,热油剧烈翻滚,发出滋啦滋啦的爆响,鸡架外皮瞬间炸得焦酥,泛起一层金黄。 沈砚用漏勺捞出鸡架,等待油温升至八成热,再次下锅复炸,十秒后捞出控油,趁热撒上孜然粉和粗辣椒面,调料一遇热油,孜然和辣椒的焦香混合着肉味直冲脑门。这味儿比刚才炖鸡还要冲,直接飘出了九十四号院的墙头。 前院。 阎埠贵正坐在桌前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 一股浓烈的肉香混着孜然味飘进屋里,阎埠贵手一抖,算盘珠子都拨错了位。 他用力吸了两下鼻子,“这沈砚那小子又在倒腾什么好吃的?” 杨瑞华端着一盘咸菜走进来,“闻着像是炸肉,这味儿太霸道了。” 阎埠贵推开算盘,看着桌上的咸菜和窝头,顿时觉得难以下咽,他一个月二十七块五,每天精打细算,杨文学一个毛头小子,现在也二十七块五,沈砚就更不用提了。 阎埠贵心里酸水直往外冒,“这世道,读书的还不如个颠勺的。” 九十四号院内。 沈砚揭开木锅盖,一团白气扑面而来,锅里汤汁收得正浓,鸡肉软烂脱骨,吸饱了肉汁的榛蘑油汪汪的。 他拿出三个铝制饭盒,把小鸡炖蘑菇分装进去,炸好的鸡架装进两个厚实的油纸袋。 沈砚把一个饭盒和一个油纸袋留在桌上,剩下的装进网兜,顺手拎起那瓶莲花白。 他推开房门走出院子,胡同口的那棵老槐树下,一片漆黑。 沈砚停下脚步,冲着黑影处喊了一声,“老赵。”黑影里有了动静,老赵穿着灰布棉袄从树后走了出来。 沈砚笑着把手里的网兜递过去,“老赵,今天铺子有大喜事,我弄了点下酒菜,大冷天的,兄弟们在外面吹冷风辛苦了,一起垫垫肚子。” 老赵摆了摆手,把网兜往回推,“心领了,有纪律,执行任务期间滴酒不沾。” 沈砚没强求,他把那瓶莲花白从网兜里掏出来揣进自己怀里,剩下的饭盒和油纸袋重新塞进老赵手里。 “酒我拿走,菜留下。” “没别的意思,就是今天心情好。” “尝尝我的手艺,暖暖身子。” 老赵闻到了网兜里直往外冒的浓烈肉香,他咽了一下口水没再矫情,伸手接过网兜。 “那我就替兄弟们谢谢沈师傅了。” 沈砚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老赵拎着沉甸甸的网兜,走到墙根避风的地方。 他压低声音,冲着暗处打了个手势,两个穿着便衣的干事立刻凑了过来。 “赵哥,什么东西这么香?” 老赵把网兜放在一块平整的青石板上,“沈师傅今天高兴,犒劳咱们的。” 他转头看向右边那个年轻干事,“小李,你去把胡同口的柱子换下来,让他先过来吃热乎的,这饭盒里的炖鸡和纸袋里的鸡架,咱们先吃一半,剩下的原样包好,给后半夜换岗的兄弟留着。” 小李用力咽了口唾沫,快步跑向胡同口。 老赵打开油纸袋,金黄的炸鸡架散发着孜然和辣椒的混合香气,他撕下一块带着脆骨的鸡架,递给旁边的干事,自己也掰下一块放进嘴里。 连皮带脆骨嚼得嘎嘣响,里面的嫩肉还汪着汁水。孜然和辣椒的焦香辣味瞬间在嘴里爆开。 干事抓起一块炖鸡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溜。“我的亲娘哎,这手艺绝了!我在部队首长那儿都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 老赵嘎嘣一声咬碎了鸡架上最后一块脆骨,满足地擦了擦嘴,压低声音对干事说道:“吃人嘴短,明天招子都放亮点,听说前门大街那几个老字号的掌柜,暗地里串联了人,明儿个要给福源祥找不痛快呢。” 第113章 你连我的面都见不到 次日,福源祥后厨。 沈砚系上白围裙,双手在温水盆里过了一遍,拿毛巾擦干。 “文学,看准加水的比例。” 沈砚拿起一个粗瓷碗,将清水缓缓倒入面粉中央的凹坑里,右手五指微张,顺着一个方向快搅,面粉吃透了水很快打成了面絮。 杨文学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炭笔在纸上飞快记录,全神贯注,生怕错过师父的任何动作。这种特级富强粉,放在别的老字号铺子里,学徒连摸一把的资格都没有,如今师父却直接拿它来教自己揉面。 沈砚双手下压,掌根压住面絮,在案板上反复推搓,“做酥皮,水油皮的筋度直接决定了成品的层次,要是揉不到位,烤出来就是死面疙瘩。” 福源祥后厨里热火朝天,几条街外的得月楼茶馆二楼,却透着股阴沉。 一间僻静的雅座里满是旱烟味,桂香村的刘掌柜端起桌上的紫砂壶,仰头猛灌了一大口浓茶,他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个光头汉子,那汉子手里正抛弄着一根小黄鱼。 “刘爷把心放肚子里,您交代的活儿,底下兄弟们都记清了。”光头汉子把黄鱼揣进怀里。 “按您说的,不砸店门,也不动手打人,就在那福源祥的门槛前泼上两桶大粪,顺道再扔几只死耗子进去,保准让他们的招牌臭出十里地。” 刘掌柜冷哼一声,重重放下紫砂壶,“他沈砚不是要当公家的试点标杆吗?我倒要看看,一个沾了满门大粪的标杆,区工委还怎么往下推!手脚都给我麻利点,事成之后,剩下的尾款自己去老地方拿。” 他转头看向身旁默不作声的祥记掌柜,随手剥开一颗花生丢进嘴里慢慢咀嚼。 “沈砚那小子手艺再高能翻出什么浪花?区工委再护着又顶什么用?” “咱们勤行自古就有勤行的老规矩。” “弄几个青皮天天去门前恶心他,我看哪个客人还敢上门光顾?” “只要这福源祥的门脸彻底臭了,公家那边自然会看明白。” “这四九城的勤行,离了咱们这些老规矩,它根本就转不起来。” 光头汉子听罢站起身,把剩下的半杯残茶一口灌下,转身推门下楼。 此时的福源祥后厨,炉火烧得正旺。 沈砚将揉好的水油皮放在一旁,他找来一块湿润的笼布盖在上面静置等待发酵,紧接着转身拿出一大块凝固的猪油,手起刀落,猪油剁成均匀的碎丁,往里面加入适量的面粉,双手开始快速搓揉,借着手心的热气把猪油焐化,和面粉彻底揉匀。 “记住,干油酥绝对不能揉出筋道来。” 沈砚边说边把干油酥团成一个圆滚滚的球体。 “要用掌心去搓擦,让油脂充分包裹住面粉。” 杨文学凑近案板,看着那团金黄油润的干油酥,心里暗自惊叹。 沈砚拿起擀面杖,左手转动水油皮,右手握着擀面杖来回推拉,几下就把面皮擀成中间厚,四边薄的圆片,最后将干油酥放在面皮中央,虎口收紧封死接口。 光头汉子揣着金条走下茶馆楼梯,拐进阴暗的后巷,十几个穿着破棉袄的青皮正蹲在墙根底下搓手哈气。 光头汉子走过去,踢了其中一个正在打盹的青皮一脚。 “抄家伙,干活。” 十几个青皮立刻骂骂咧咧地拎起木桶和防身的木棍,顺着胡同朝前门大街摸去。 此时,福源祥斜对面的胡同口,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停在阴影里,老赵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摆弄着一把勃朗宁手枪,后排坐着两个穿着便衣的保卫干事。 “队长,那帮瘪三动了。”小李放下手里的望远镜。 老赵把手枪插回腰间的枪套,推开车门下了车,这群老东西真是活腻了,找几个市井混混就敢去甲级目标所在地搞事情?今天不把这帮毒瘤连根拔起,以后暗卫的脸往哪搁? 老赵抬起左手,比划了几个动作,两名干事立刻点点头,贴着墙根摸向胡同尾端,另外三名干事爬上对面的平房房顶占据制高点。 福源祥后厨。 沈砚将包好油酥的面团按扁,擀面杖从中间往两头推,面团顺势摊成长方形的薄片。 他捏住面片的一端,向内折叠三分之一,另一端覆盖上去,利落地叠了个“三折”。 “这叫三折起酥。” 沈砚把折好的面团转了九十度,再次擀开,“动作要快,力度要匀,一旦破酥,油漏出来这块面就废了。” 面团在沈砚手里服服帖帖,表面光滑,透出里头细密的层次。 陈平安坐在前厅的柜台后,手里拨弄着算盘核对昨日的账目,他听到后厨传来的案板敲击声,节奏稳定而轻快,陈平安忍不住暗自感叹,沈师傅这份定力,真不是常人能有的。外面那些老字号闹得沸沸扬扬,他却像个没事人一样,一门心思扑在面团上,这才是真正的手艺人。 胡同里。 光头汉子带着人穿过两条胡同,距离福源祥只剩最后五十米,只要拐过前面的弯就能看到福源祥的招牌。 光头汉子抬起手。 “兄弟们准备……” 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胡同两侧的院门突然被踹开,十几个穿着灰布棉袄的壮汉如狼似虎地扑了出来。 没有警告,没有废话,冲在最前面的干事一个扫堂腿将那光头重重摔在青石板上。 还没等他呼喊出声,一把刺刀直接贴在他的脖子上,刀锋直接划破了表皮,血珠立马渗了出来,吓得光头把到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紧接着手铐“咔嚓”一声,直接反铐住他的手腕。 后面的青皮见状刚想举起手里的木棍反抗,两名干事直接从房顶跃下,膝盖重重砸在青皮的后背上,咔嚓一声脆响,青皮惨叫一声瘫倒在地。 剩下的几个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全被按倒在地,整个抓捕过程不到三十秒钟。 光头汉子的脸贴在冰冷的地面上,他拼命扭动着脖子,试图看清抓自己的到底是什么路数的人。 一只大头皮鞋踩在他的侧脸上,老赵蹲下身,掀开光头汉子的衣领,一把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光头汉子的后脑勺上,冰凉的枪管死死顶住头皮,光头汉子瞬间僵住,大气都不敢喘。 这利落的身手,全程没一个人说话,这哪里是街面上巡逻的普通公安,这分明是部队上的人! 刘掌柜那个老不死的东西绝对是在坑人!这福源祥到底有什么通天的背景?竟然连军方的人都在暗中充当保镖?这趟活儿接得简直是要了亲命了! 老赵站起身,摆了摆手。“堵上嘴,拖上车,带回去的路上直接审讯。” 干事们掏出破布,塞进青皮们的嘴里,抓起衣领把这群人迅速拖进胡同深处的吉普车里,地面上只留下几道凌乱的鞋印。 福源祥后厨。 面团切开后,内部已经叠出数十层均匀的酥皮,他拿起菜刀。 笃笃笃。 刀刃快速落下,将面团切成大小一致的剂子,切口处露出一圈圈细密的螺旋纹理。 “起火。” 沈砚下达指令,杨文学立刻跑到烤炉前,拉开炉门,将几块上好的无烟木炭填入炉膛,火钳拨弄炭火,红光映照在杨文学脸上。 沈砚捏起一个面剂子,压扁,包入早就熬制好的枣泥核桃馅,双手麻利地收口,捏出一圈花边。 得月楼茶馆二楼。 刘掌柜站在窗前,探着身子往福源祥的方向张望,“算算时间,这会儿那边该闹出动静来了。” 祥记掌柜也凑了过来,期待地搓了搓手,“只要大粪一泼,沈砚那小子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得恶心好几天。” 两人正说着,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木质楼梯被踩得嘎吱作响。 砰! 雅间的木门被一脚踹开,刘掌柜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紫砂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老赵带着四名荷枪实弹的干事大步走进来,扫视了一圈屋里的人。 “桂香村刘长贵,祥记孙德海。” 老赵准确无误地念出了两人的名字。 刘掌柜双腿发软,扶着窗台才勉强站稳,“你……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闯进来想干什么?” 老赵走上前,一把揪住刘掌柜的衣领,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空出的右手拔出腰间的手枪。 啪! 手枪重重拍在八仙桌上,“涉嫌破坏军工生产,意图袭击国家保密人员,全部带走!” 两名干事立刻冲上前,反扭住刘掌柜和祥记掌柜的胳膊。手铐直接铐上,刘掌柜被拖拽着往外走,大脑一片空白。 自己明明只是想找几个混混去福源祥泼大粪恶心一下同行,怎么就成了破坏军工生产了? 他惊恐地转头看向老赵,牙齿不受控制地打着颤,“长官!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刘掌柜强压下心头的慌乱,硬挤出一丝讨好的笑意,“我是桂香村的掌柜,和你们分局的张科长也是说得上话的。” “我就是个做本分生意的糕点商人,哪敢碰什么军工啊!” 老赵根本没有理会他的辩解,不耐烦地挥手示意干事赶紧把人带下楼。 福源祥内。 沈砚把包好的枣泥酥整齐地码放在烤盘里,再刷上一层薄薄的蛋液,推入烤炉,炉温一逼,酥皮一层层绽开,枣泥的甜香混着油酥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沈砚解下腰间的围裙,走到水盆前仔细清洗双手。 门外,一辆吉普车呼啸而过,车轮碾过青石板。 沈砚擦干手,走到前厅,看着吉普车远去的尾灯,转头对陈平安说道。 “工委今天送面粉的车开得倒是挺快。” 陈平安看着沈砚平静的脸,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第114章 通知地方上,谁也不许求情! 刘掌柜和祥记掌柜被押上吉普车的时候,得月楼茶馆的伙计正端着一壶新沏的茉莉花茶上楼。 雅间的门敞着,八仙桌上紫砂壶碎了一地,椅子歪倒两把,桌面上还有一道枪印,伙计手里的茶壶啪地摔在楼梯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一裤腿,人已经着急忙慌地跑下了楼。 不到一个时辰,得月楼出事的消息就借着茶客的嘴传遍了前门大街。 “桂香村刘掌柜被军方的人直接从茶馆里拖走了!” “祥记的孙掌柜也一块儿铐走的!” “听说是四五个带枪的,二话不说直接踹门进去抓的人!” 街头巷尾的议论声越来越离谱,有人信誓旦旦地说看见了两辆军用吉普,还有人传那些人身上挂着冲锋枪,但不管怎么传,这事最后都绕不开三个字——福源祥。 正明斋大掌柜坐在自家柜台后头,手里的旱烟杆子停在半空,听完伙计的回报半天没吭声,半晌,他才重重磕掉烟灰把烟杆子搁在柜台上。 “我前几天怎么说的?” “现在什么是大势?他沈砚就是大势!做事得先看看风向,刘掌柜不信邪,行,这下好了全家老小跟着一块儿遭殃。” 伙计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大掌柜站起身,把柜台上摆着的账本合上,“从今天起,正明斋上下任何人不许提福源祥三个字,谁要是嘴上没把门的,自己卷铺盖走人。” 而这时候的桂香村后厨,早就乱成了一锅粥。 掌柜的被抓,师傅们群龙无首,几个学徒站在灶台前大眼瞪小眼,完全不知所措。 桂香村的账房先生从后门溜了出去,一路小跑赶到自家掌柜的宅子里报信,刘掌柜媳妇一听,当场瘫在门边,拍着大腿哭天喊地。 “他就是嘴上不饶人,他能犯什么事啊!” 账房先生赶紧蹲下身子,压低嗓门凑到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刘掌柜媳妇顿时止住了哭声。 “掌柜的是被军方的人带走的,不是公安局。“ 这句话的分量可太重了,要是公安抓人,好歹还能花钱找关系,托人情想想办法,可军方抓人,外头的人连门朝哪开都摸不着,更别提去捞人了。 老赵把刘掌柜和光头汉子分开关押,直接开始审讯。 那个光头汉子在回来的车上就已经被吓破了胆,交代得差不多了,他把刘掌柜给的金条数量,约定的尾款数目,接头的茶馆地址,全交代得干干净净。 刘掌柜可比光头能撑,倒不是因为他骨头有多硬,而是他翻来覆去只敢咬死一件事,自己就是眼红同行,想弄点污秽去恶心恶心人,跟什么军工完全不沾边。 老赵坐在他对面,一言不发地听他说完,随后冷笑了一声,“眼红同行?你雇人袭击的是军方重点保护目标,按条例你这够得上破坏军工生产了。” 刘掌柜的脸刷地就白了。“我不知道啊!长官,我真不知道啊!” 老赵站起来,冷声道,“你知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已经干了。” 审讯记录连夜整理成册,老赵亲自拿着文件送到了李敬山的办公桌上。 李敬山翻了两页卷宗,眉头一皱,“啪”地一声将卷宗摔在桌上。 “我这刚从关外回来,前线战士在冰天雪地里拿命拼,咱们好不容易有了点解决后勤保障的眉目。” “现在四九城里,居然还有这种下三滥敢去动咱们的重点保护目标?” 老赵立正站好,声音洪亮,“报告处长,底细连夜审清了!” “就是几个眼红的同行掌柜,雇了一帮市井青皮想去泼脏水。” “背后没有更深层次的指使,不是敌特试探,机密也没有漏底!” 李敬山冷哼一声,“没漏底就行,管他是什么原因,敢动咱们的人就得办他!” “老赵!” “到!” “通知区公安分局和区工委,这几个人涉嫌破坏军工生产,由我们军方全权接手,走军方的程序!” “告诉地方上,谁也不许插手!谁要是敢递条子说情,连他一块儿查!” “是!”老赵领命,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又被李敬山叫住:“老赵,沈砚那边,再加派两个人,绝不能让咱们的功臣受一点委屈。” 次日一早,四九城勤行彻底炸了锅。 桂香村关门歇业,大门上贴了封条,祥记的招牌被摘了下来,铺面里空空荡荡,伙计们全被叫去配合调查。 那些前几天还在茶馆里跟着起哄,叫嚣要给福源祥好看的小铺子掌柜们,一夜之间全变成了缩头乌龟。 有几个胆小的当天就跑到区工委,主动交代自己参加过茶馆聚会,但发誓绝对没有掺和其他事情。 王主任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摞厚厚的笔录和情况说明,他拿起最上面那份扫了一眼,呵呵一笑。 此时的福源祥后厨里,依然热火朝天。 沈砚打开烤炉,取出昨天试做的最后一炉枣泥酥,他随手掰开一个,那酥皮层层分明,枣泥馅心细腻绵密,他咬了一小口,满意地点了点头。 杨文学端着一盘码好的成品从里头走出来,“师父,陈经理说今天一早就有好几拨人来打听咱们店的事,都被他给挡回去了。” 沈砚把剩下半块枣泥酥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别管外面的闲事,该干嘛干嘛,把昨天练的三折起酥再做两遍,下午我要检查。” 杨文学应了一声,转身回到案板前。 前厅的柜台后面,陈平安正接待一位客人,来人穿着一件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枚搪瓷厂徽,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请问沈师傅在吗?我是区工委派来的,王主任让我把这个交给沈师傅。” 陈平安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沈师傅在后厨忙,我替您转交给他。” 来人点点头,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王主任特意交代了,让沈师傅看完心里有数就行,不用专门回复。” 陈平安把信封放进柜台的抽屉里锁好,等那人走远后他才起身往后厨走去。 “沈师傅,工委来人了,给您送了封信。” 沈砚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条,上头只写了一行字。 桂香村,祥记已依法查封,相关人员移交军方处理。 第115章 三代人的老店上门请教 沈砚看完了纸条上的字随手将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灶台底下的火膛里。火苗往上一蹿,直接烧成了灰。 沈砚拍了拍手上的浮灰,转头看向案板前正在开酥的杨文学,“手腕别压死,往前推的时候力气要匀,你刚才最后一折偏厚了。” 杨文学应了一声,立刻拿起擀面杖重新来过。 陈平安还站在后厨门口,神色有些迟疑,沈砚瞥了他一眼,“该干嘛干嘛,信我看完了,没什么事。” 陈平安点点头,转身回到前厅。 福源祥的生意照常开门,柜台前排队的人比前几天还多了一截,桂香村和祥记被封的消息传开后,那两家的老主顾散了一部分,其中不少直接拐到了福源祥。 赵德柱在柜台后头拨算盘,乐得合不拢嘴,嘴上却压着嗓门跟陈平安嘀咕,“今天光枣泥酥就卖出去小一百份,照这个势头下去,这批面粉可撑不到月底。” 陈平安翻了翻账本,“物资调拨有周期,我下午去工委打报告,提前申请下一批。” 两人正说着,前厅的门帘被人从外头掀开了,进来的人五十出头,穿一件灰布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 赵德柱一抬头愣住了——哟,这不是瑞芳斋的齐大掌柜嘛。 前门大街做点心这一行,这位可是响当当的人物,瑞芳斋传了三代,在四九城扎了快七十年的根,光是宫廷细点的路子就有十几种,论资历论底蕴,比桂香村硬气得多。 赵德柱放下算盘站起来,“齐掌柜,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齐掌柜把油纸包搁在柜台上,神色客气。 “赵掌柜,我今天来是想见见沈师傅,有点事想当面请教。” 赵德柱扫了一眼柜台上的油纸包,纸包扎得规规矩矩,外头还贴了一张红签,上头写着瑞芳斋三个字。 “沈师傅在后头忙着呢,您稍等,我去给您问问。” 赵德柱转身进了后厨,压低声音凑到沈砚耳边,“沈爷,瑞芳斋的齐掌柜来了,说要见您,还带了东西。” 沈砚将最后一块枣泥酥放入烤盘,推入炉膛,“后厨不见客,让他在前厅喝口茶,我马上出去。” 赵德柱点头应下,赶紧转身出去招呼。 沈砚走到水盆边,用胰子洗净手,拿干毛巾擦干,这才掀开门帘走到了前厅。 齐掌柜正端坐在前厅的靠椅上,见沈砚出来连忙站起身,“沈师傅,初次登门,带了点自家铺子的东西请您品尝。” 齐掌柜将桌上的油纸包双手往前推了推。 沈砚走上前,打量了对方一眼,伸手解开绳子,翻开油纸里头是一叠码得整整齐齐的翻毛月饼,个头不大,皮子白净,层层起酥极薄。 沈砚拿起一块,轻轻从中间掰开,酥皮碎屑直往下掉,露出了里面颜色纯正的枣泥馅心。 但他没有送入口中,只是凑近鼻尖闻了闻,是一股猪油混着枣香的气味,随后用手指捻了捻案板上掉落的酥皮。 “枣泥香气纯正,没有杂味。起酥薄如蝶翼,捻之即化。” 沈砚将那半块月饼稳稳搁回油纸上,拿过旁边的湿毛巾擦了擦手。 “瑞芳斋的翻毛月饼,的确名不虚传。” 齐掌柜听到这句话,暗自松了口气。 沈砚抬眼看向他,“不过,齐掌柜不会专程跑一趟,就为了让我闻闻这几块月饼吧?” 齐掌柜干笑一声,手伸进棉袄内兜摸索半天,咬了咬牙,这才掏出一个对折的牛皮纸信封,双手递了过去。 “沈师傅,我也不绕弯子,今儿确实有事相求。” 沈砚瞥了一眼那个信封,双手抱在胸前并没有去接。 “齐掌柜,咱们素昧平生。你要是来买糕点,福源祥开门迎客,你要是求别的事,我沈某人未必帮得上忙。” 齐掌柜腰板挺着,但语气放得很低,“沈师傅,桂香村和祥记的事我都看在眼里。刘长贵那帮人是自己找死,怨不得旁人。我瑞芳斋百年清誉,从不屑于那些下作手段,今日登门,只论手艺,不谈是非。” 沈砚依旧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齐掌柜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眼下的形势我也看明白了,公私合营是大势,躲不掉也绕不过,瑞芳斋迟早得走这条路。” “我不怕交权,我怕的是交完权以后,铺子里的东西就不是那个味儿了。” 他双手将信封又往前递了递,“这份配方是我爷爷那辈传下来的,用料讲究,工序繁琐,放在以前没问题。但要是以后公家统一调料统一定量,有些环节根本没法按老法子来。” “我想请沈师傅帮我掌掌眼,这配方能不能改,既能适应公家的料和标准,又不丢瑞芳斋的底子,这配方只要您不传出去,您随便用。” 前厅一时没人出声,沈砚注视着齐掌柜,终于伸手拿起了信封。 他抽出里面的纸,三页纸,毛笔字写的,字迹工整但年头不短,纸张边角已经泛黄。 沈砚从头到尾扫了一遍,配方记的是瑞芳斋传了两代的一款老式细点,用料十分讲究,光是熬糖挂浆就分了四道,他低头又细看了一遍,食指点在第二页中间一行字上。 “你这里熬糖,写的是必须用整块冰糖敲碎慢熬?” 齐掌柜连忙点头。“对,必须用整块冰糖,敲碎了小火熬,不能用绵白糖替。” 沈砚抬起头,目光如炬,“公家统一调拨的糖料里,整块冰糖不一定能保证供应量,你愁的是这个。” 齐掌柜面露喜色,“沈师傅果然厉害,一眼就看到了根子上!” 沈砚把纸塞回信封,放在桌上,“配方我看完了。” 齐掌柜目光紧紧盯着沈砚的脸,等他的下文。 沈砚语气笃定:“你这份配方底子扎实,但有三个地方可以动。动完之后,公家的料能用,味道不掉档,工序还能省一道。” 齐掌柜眼睛一亮。 “但今天不谈这个。” 沈砚话锋一转,直接浇了盆冷水。 齐掌柜笑容一僵。 沈砚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齐掌柜,你带着配方上门,诚意我领了。不过你真正想问的,根本不是配方怎么改。” 前厅再次陷入沉默。 齐掌柜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最终长长吐出一口气。 “沈师傅,您说得对。” 第116章 帮对手也是帮自己 齐掌柜沉默了片刻,从棉袄口袋里摸出一只铜烟嘴,在手心攥了攥,又放了回去。 “我真正想问的是,瑞芳斋这块招牌,到底还能不能保住。” 沈砚拉了张椅子坐下,示意齐掌柜也坐,齐掌柜摆了摆手没坐,干瘦的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了。 “沈师傅,刘长贵是蠢,但他说的有一句话不算全错。公家进来以后,定量,定价,定工序,咱们这些老铺子的东西,到底还能不能按祖宗传下来的法子做?” “我不怕交权,我怕交完权以后,瑞芳斋跟路边随便哪个供销社的点心柜台做出来的东西一个味儿。” “到那一天,招牌还在,可瑞芳斋还是瑞芳斋吗?” 沈砚拿起桌上那半块翻毛月饼,放到鼻子底下又闻了一下搁回去。 “齐掌柜,你今天来之前,应该已经把福源祥的路子摸清楚了吧?” 齐掌柜没否认。 “我打听过了。您不拿分红,只领公家的死工钱,原料走公账,配方您自己捏着。公方代表不碰后厨的事。” 沈砚点了点头,“你看明白了,但只看懂了一半。” 齐掌柜愣了一下。 沈砚竖起一根手指,“公私合营,公家要的是什么?是产量,是价格,是稳定。他们不在乎你用冰糖还是绵白糖,他们在乎的是你这个月出了多少斤货,卖了多少钱,成本控在什么线以内。” “所以配方能不能保住,不取决于公家让不让你保,取决于你自己有没有本事,在公家划定的框框里头,把味道做出来。” 齐掌柜张了张嘴又没说出话来。 沈砚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刚才说怕瑞芳斋不是瑞芳斋了。我问你一句话,瑞芳斋是什么?是那张配方纸?还是站在灶台后头的人?” 齐掌柜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沈砚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平淡,“配方是死的,人是活的,同样一份配方,你做出来是瑞芳斋的味道,换个生手照着抄,做出来就是供销社的味道。” “公家进来以后,真正能保住招牌的,不是那几张纸,是你手底下有没有能扛事的人。” 齐掌柜神色一变,这话直接戳中了他的痛处。 沈砚看得分明,直接把话戳穿,“瑞芳斋现在后厨几个师傅?” 齐掌柜犹豫了一下,“四个正式的,八个学徒。” “四个正式的里头,有几个是三十岁以下的?” 这回齐掌柜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一个没有。” 沈砚身子微微前倾,话音也沉了下来,“一个没有。几十年的老字号,三代人传下来,灶台上全靠几个上了岁数的老把式撑着,底下的人全在熬年头。” 齐掌柜被说得老脸通红,却硬是没法顶嘴,毕竟人家说的句句都是事实。 沈砚站起来走到柜台边,把那个信封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配方的事,我可以帮你改,但不是现在。” 齐掌柜猛地抬头。 “你先回去做一件事。”沈砚把信封递回给他,“把你那八个学徒拉出来遛遛,看看哪个是真有天赋的苗子,哪个是混日子等着熬年头的。” “挑出来的苗子,该教的东西别藏着掖着。三年零一节的规矩你要是还守着,瑞芳斋的招牌用不着公家来砸,你自己就把它耗没了。” 齐掌柜捏紧了信封,他在勤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师傅教的规矩是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这条铁律从来没人敢说半个不字,可沈砚偏偏就把这层窗户纸捅穿了。 “沈师傅,您的意思是,瑞芳斋要走福源祥的路子?” 沈砚摇头,“瑞芳斋是瑞芳斋,福源祥是福源祥,你学我的路子没用,你得走你自己的路。” 他顿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一点,“但有一条是通的,谁手底下的人硬,谁就能保住招牌。” 齐掌柜攥着信封站了半晌,最后深深弯下腰,鞠了一躬,“沈师傅,今天这番话比那配方值钱一百倍。” 沈砚没客气,也没虚让,只说了一句,“配方的事,等你把人理顺了再来找我,到时候我帮你改。” 齐掌柜把信封揣回内兜,提着来时那包翻毛月饼就要走。 沈砚伸手按住了油纸包,“东西留下。” 齐掌柜脚步一顿。 沈砚掀开油纸看了一眼那几块翻毛月饼,“你既然带了,我就不跟你客气,我徒弟正在练起酥,正好拿这个当参照。” 齐掌柜立即点头,“沈师傅看得上,那是瑞芳斋的体面。” 他转身走出了福源祥的大门。 赵德柱从柜台后头探出半个脑袋,凑到沈砚身边。 “沈爷,您这是帮他?” “不是帮他,是帮咱们。” 赵德柱听得直眨巴眼,一时没转过弯来。 “前门大街上做糕点的,要是就剩咱们一家独大,工委那边反倒不好说话。多一家正经铺子跟着走合营的路子,试点才站得稳。” 赵德柱这才回过味来,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沈砚拿起一块翻毛月饼,掰成两半,把一半递给赵德柱。 “你尝尝。” 赵德柱咬了一口,刚嚼了两下,眼睛一亮。 “不错啊,这起酥的功夫不比咱差。” 沈砚嗯了一声,把剩下那半块拿进了后厨,杨文学正在案板前埋头擀面,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沈砚把半块翻毛月饼放在他面前,“掰开看看,再闻闻。” 杨文学照做,仔细端详了酥皮的层数和断面,“师父,这个起酥比我做的细。” “知道差在哪儿?” 杨文学又看了一遍,“折叠的次数比我多,每层之间的油脂更均匀。” 沈砚满意地点了点头,“眼力有了,手上的功夫继续磨,今天的三折起酥加练三遍。” 杨文学应声,把那半块月饼小心放到案板角落,拿起擀面杖继续干活。 沈砚走回前厅,陈平安正在柜台后头翻账本,见他出来,抬头说了一句。 “沈师傅,刚才赵经理提了嘴,说这批面粉消耗快,我下午去工委打报告提前申请补货。” 沈砚应了一声,他在后厨待得发闷,刚掀开门帘透气,就见胡同口有个穿灰布棉袄的汉子,正步履匆匆往福源祥赶。 那是平时跟在老赵身边的,瞧这直奔大门的架势,八成是来找他的。 第117章 顶级厨子配顶级食材 那汉子小跑到门口,冲沈砚点了下头,压低声音。 “沈师傅,李处长请您过去一趟。” 沈砚打量了对方一眼,这汉子虽然跑得急,但神色轻松,心里便有了底。 “是出了什么事?” “好事。”那汉子咧嘴一笑,“处长本来要亲自过来的,但临时有汇报任务走不开,让我接您,车就在巷口停着呢。” 沈砚回头冲赵德柱交代了几句,摘下围裙挂在门后,跟着人往外走,巷口停着辆军绿色吉普,排气管突突冒着白烟。沈砚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立刻起步沿着胡同口拐上大街往北开。 车子开了二十来分钟,拐进一条胡同,停在了一处有持枪哨兵站岗的大院门前,哨兵验过证件后才放行,吉普在一栋灰砖办公楼前停下。 那汉子领着沈砚上了二楼,在走廊尽头敲了两下门。 “进来。” 李敬山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沈砚推门进去,办公桌上摊着厚厚一摞文件,李敬山正在落笔签字,见沈砚进来撂下钢笔站了起来。 “沈师傅,本来该我亲自登门的,实在抽不开身,让你跑一趟。”李敬山绕过桌子走到沈砚跟前,伸出手。 沈砚跟他握了一下,松开手后李敬山从桌上拿起一份电报纸递了过去。 “东北军区发来的,关于你那批干粮的。” 沈砚接过来扫了一眼。电报不长,大意是干粮在零下三十度的野外扛住了七天实测,吃过的战士都说扛饿,体力能比吃炒面的多顶一倍的时间,军区后勤部已正式立项扩大生产,末尾单列了一行字:请代向配方提供者转达全体参试官兵的感谢。 沈砚看完把电报纸放回桌上。东西能用上就行,也不枉他费了那么多心思。 李敬山拉开抽屉,拿出一包用牛皮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放到桌面上,外头还系着一截麻绳。 “这个是东北军区的同志专门托人捎过来的。” 沈砚看了一眼,“这是?” 李敬山拍了拍纸包,脸上带着几分得意:“飞龙。” 沈砚的手顿了一下。 “关外老林子里打的,一共五只。那边的同志说了,沈师傅给战士们解决了大问题,他们没别的能拿得出手,就派人进山打了这个。” 李敬山解开麻绳,掀开牛皮纸,五只处理干净的飞龙鸟整整齐齐码在里头。个头不大,翅膀和爪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用粗盐和松针简单腌过,透着股山野气。 沈砚盯着纸包里的五只飞龙,忍不住伸手拨拉了一下,在后世这东西早成了重点保护动物。他只在古法菜谱和传闻里听过“天上龙肉”的名头,连根鸟毛都没见过,如今就摆在眼前,他这厨子的手都有些痒了。 没吃过,怎么做才能不糟蹋好东西? 对付这种脂肪薄,肉质嫩的极品野味,下重油重料纯属糟蹋东西。最地道的吃法,就是只拿老姜和粗盐,顶多切两丝特级火腿借个味,直接上砂锅清炖。必须得尝尝这传说中的极品野味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东北的兄弟真局气。”沈砚把飞龙放回纸包里。 李敬山收起脸上的笑容,变得郑重起来,他那粗糙的手指在牛皮纸上点了点,“那边的弟兄们托我带句话,你这干粮,能救无数人的命!这是他们的一片心意!为了打这几只飞龙,他们找了几个好手在深山里待了三天。” 能帮到他们就好,沈砚没再推辞,伸手把纸包重新裹好系上。 李敬山语气沉了下来,“前门大街那几个要闹事的,案子彻底结了。人已经全数法办,以后再也不会出现,你踏实做你的事,军方保你到底。” 沈砚点点头,压根没把这帮人当回事。 李敬山拍了拍他的肩膀,“沈师傅,我替前线的弟兄们感谢你。” 沈砚神色郑重,“李处长客气了,我就是个厨子,干不了拿枪的活儿,但只要前线的兄弟们需要,我这灶台上的火就不会断,不够我再琢磨新的。” 说罢,沈砚冲李敬山微微颔首,这才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钻进外头等着的吉普车,随着车子驶出大院,沈砚摸了摸那层牛皮纸,脑子里全是晚上的菜谱。 吉普车拐进南锣鼓巷,在巷口停下。沈砚抱着纸包下了车,他没直接回九十四号院,而是拎着纸包拐进了前头的福源祥。 铺子里正忙。赵德柱在前台拨算盘,公方代表陈平安坐在角落里核对原料票据。 沈砚径直走到柜台前,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 赵德柱抬起头,“沈爷,您这兜里揣的到底是什么宝贝?” 沈砚没接他的茬,转头看向陈平安。 “平安,晚上有空没?” 陈平安放下笔,推了推眼镜,“账目理得差不多了,沈师傅有事?” “晚上铺子打烊,你俩都来我家。” 沈砚把纸包往柜台上一放,压低声音。 “东北那边刚送来的野味,号称天上龙肉。我打算晚上弄个砂锅清炖,一起过去尝尝鲜。” 赵德柱暗暗咽了口唾沫,“龙肉?飞龙鸟?” 陈平安也愣住了。他当过兵,自然知道关外老林子里这东西有多难弄,在四九城那是花钱都买不着的稀罕物 “打烊了直接过来,记得带两瓶好酒。” 沈砚交代完,拎起纸包转身往外走,径直回了九十四号院。 进了灶房,他把纸包重新解开,盯着案板上的五只飞龙,心里却泛起了嘀咕。 他前世今生毕竟主攻白案,红案火候虽有系统融合的手札加持,绝对出不了错,但对付这种极品野味,光靠火候可不够,万一糟蹋了这“天上龙肉”,实在可惜。 正琢磨着该怎么处理,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动静,负责保卫的老赵推开半扇院门,探进头来:“沈师傅,外头有个人想见您,说是北京饭店的灶头,叫王大鼎。您见不见?” 沈砚闻言一愣,看了眼案板上的飞龙,顿时乐了。 这还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他正愁自己这白案底子伺候不好这极品野味,四九城首屈一指的红案大拿就主动登门了。 “快请进。”沈砚扯过一条毛巾擦了擦手,快步迎了出去,“正愁这几只飞龙不好伺候呢。” 第118章 飞龙也是出息了,遇到两个大拿 王大鼎跟着老赵走进院门。这汉子四十出头,身板宽厚,两只手粗壮有力,指节处布满陈年烫疤。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卷起两道,显然是刚出后厨就直奔这里。 王大鼎站在院中,暗暗打量着眼前这位年轻得离谱的白案大拿,双手抱拳拱了拱:“沈师傅久仰了,之前托周处长传话要来拜访,饭店外事接待实在脱不开身,拖到今日才来,失敬。” 沈砚摆了摆手,“来得正好,进屋说。” 沈砚侧身,引着王大鼎往正房堂屋走。两人并肩穿过院子,刚好路过半敞着门的灶房。 王大鼎干了这么多年红案,眼力毒得很。他眼角余光扫过案板,步子不由得停了。案板上放着敞开的牛皮纸包,里面整齐地码着五只处理妥当的飞禽。 王大鼎眼睛唰地亮了,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又强行忍住,转头朝沈砚拱了拱手:“沈师傅,我能开开眼吗?”见沈砚点头,他这才快步跨进灶房,凑近牛皮纸深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用指背探了探禽鸟胸脯的肉质。 “粗盐加松针腌制,收拾得很干净,血也放得彻底。”王大鼎直起腰,目光却还停留在案板上,“沈师傅,这是东北的飞龙吧?我做厨子这么多年,也就见过一次。” 沈砚斜靠在门框上,神色平静。 王大鼎来了兴致。“民国三十五年,有个东北来的军官在饭店设宴,自带了两只飞龙,当时是我师父亲自掌勺,清炖,我在旁边负责看火。砂锅炖煮,只放老姜和粗盐,那滋味我至今难忘。” 说到这里,王大鼎直嘬牙花子,百思不得其解。“可是,我师父在出锅前往汤里加了一样东西,我琢磨到今天都没弄明白。” 王大鼎伸手比划了一下:“是口蘑。不是整朵的,而是磨成细粉的干口蘑,出锅前撒了一点点进去,汤的颜色立刻变了,鲜味都提了一个层次,后来我用鸡和鸽子试过无数次,怎么也达不到那种效果。” 沈砚心里有所猜测。飞龙肉质极嫩,清炖的要害在于提鲜而不夺本味。口蘑粉本身鲜味霸道,若是跟着汤一起滚,鲜气早挥发干净了。关键就在下锅的时机。 “你师父是不是关了火之后才放的。”沈砚的语气极其笃定。 王大鼎当场怔住。 “口蘑粉不能跟着汤一起炖,火候一高,鲜味就散光了。”沈砚随口点破,“必须等汤面平静下来再撒,借着砂锅的余温把鲜气逼出来。” 王大鼎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没错!应该就是这个道理!我每次都是一开始就放进去同炖,难怪味道总是不对!” 王大鼎看沈砚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一个干白案的,红案的门道居然一点就透,这悟性绝了。 王大鼎用力搓了搓手,盯着那五只飞龙语气里带着几分恳求,“沈师傅,这种极品食材可遇不可求,今晚这几只飞龙能不能交给我来炖?” 沈砚转身从墙角的柜子里翻出一小包张家口产的干口蘑,递到王大鼎手边:“这几只飞龙,就劳烦王师傅掌勺了。” 王大鼎双手接过口蘑,二话不说撸起袖子,两人在灶房里分工合作。王大鼎负责处理飞龙,沈砚则负责烧水准备配料。王大鼎的刀工极稳,拆解鸟骨时不带一丝多余的肉,内脏剔除得干干净净,鸟身上那层薄薄的油脂全被保留下来用于提香。 沈砚搬出一口泛着油光的老砂锅。王大鼎接过来掂量了一下重量。 砂锅上灶,冷水下入飞龙,锅里只放了三片老姜和少许粗盐。 王大鼎半蹲在灶台前,亲自控制火候。中火将汤烧开,撇去表面的浮沫后他立刻将火力压到最小的文火,锅盖只留下一丝细缝。 “这肉太嫩,大火一催就发柴,”王大鼎眼睛都不眨地盯着灶火,“必须慢慢熬,让骨头里的鲜味自己渗出来。” 沈砚拿出一块特级火腿,片下几片放在一旁备用。 王大鼎扫了一眼。“用来借味的?” “出锅前铺在汤面上,不搅动。”沈砚回答。 王大鼎咧嘴笑了笑。“够讲究。” 炖了大半个时辰后,灶房里的气味发生了变化。一股鲜香夹杂着浓郁的山野气息直往人鼻孔里钻。 院门外,负责安保的老赵用力吸了吸鼻子,转头看向灶房的方向咽了口口水。 天色暗下来时,赵德柱和陈平安一前一后走进了院子。赵德柱手里提着两瓶白酒,陈平安胳膊下夹着个布包,里面包着一斤酱牛肉。 两人刚踏进院子,就被那股浓烈的香味勾得走不动道。 赵德柱停下脚步,使劲抽动鼻子,“沈爷,这味儿真香啊?我在胡同口就闻到了。” 沈砚从灶房里探出半个身子,“进来吧。” 赵德柱和陈平安走进灶房,看到蹲在灶台前看火的王大鼎,都不由得愣了一下。 “这位是北京饭店的王师傅。”沈砚简单介绍道。 王大鼎站起身冲两人点了点头,没多客套又蹲回去继续盯着火候。 此时砂锅里的汤已经变成了浓郁的乳白色,五只飞龙静静地沉在锅底,骨肉已经炖得酥烂。 王大鼎揭开锅盖,从沈砚手中接过那撮磨好的口蘑细粉,手腕轻轻一抖,细粉均匀地散落在汤面上,盖上锅盖,熄火,“等三分钟。” 这三分钟里,就靠这撮细粉一引,鲜味儿立马又拔高了一截。 赵德柱忍不住了,又咽了咽口水。 王大鼎再次揭开锅盖,沈砚将切好的火腿薄片逐一铺在汤面上,任由它们静静漂浮。 “成了。” 沈砚把砂锅端上炕桌,四个碗摆开,却没急着先给大家分汤。 他转身从旁边的橱柜里翻出一个带盖粗陶小炖锅,揭开砂锅盖子,用长勺先舀出一只炖得将要脱骨的飞龙,又连着盛了大半锅泛着奶白色的浓汤。 “沈师傅,您这是?”王大鼎看着他的动作,一头雾水。 第119章 宁给一锭金,不传一口春 沈砚把切好的火腿薄片分出几片铺在小锅的汤面上,随后盖上锅盖,转头对众人说道:“老赵带着弟兄们在外面替我守着院门,大冷天的连口热乎水都喝不上。咱们在屋里吃香喝辣,让他们在外面干站着闻味儿,这不合适。这飞龙是军方送的,我给他们端点暖暖身子。” 说罢,他端起热气腾腾的小陶锅,顶开门帘走了出去。 院门外,老赵闻着门缝里钻出的香气直咽口水,冷不丁听见脚步声,一抬头,就见沈砚端着个热气腾腾的小锅走了出来。 “沈师傅,您这是?”老赵赶紧迎上前。 “东北来的飞龙汤,刚出锅的。”沈砚把滚烫的小锅往前一递塞进老赵手里,“大冷天的辛苦弟兄们了,野味不多,但汤管够,赶紧趁热跟弟兄们分着喝口汤,暖暖身子。” 老赵隔着陶锅感受着那股子烫手劲儿,看着里头奶白的热汤,喉结动了动。他知道这“天上龙肉”有多金贵,沈砚能在他们喝西北风的时候还惦记着他们,那是真拿他们当自己人。 老赵也没扭捏推辞,双手稳稳端住小锅,就是声音有些沙哑:“沈师傅,您局气!我替外头的弟兄们谢谢您了!” 沈砚笑着摆摆手,“趁热喝。”说罢,转身回了屋。 屋内,沈砚重新落座,把剩下的三碗汤依次满上。先敬了王大鼎,再给了赵德柱和陈平安,最后才轮到自己。 王大鼎在旁边看着,暗自点头,这年轻人手艺绝,做人更绝。 王大鼎端起碗,先拿鼻子嗅了嗅,再抿了一口汤,眼睛一亮。汤水清亮,入口没半点野禽的腥膻,全化作了鲜甜。那点口蘑粉就像个引子,把飞龙骨肉里的香气全勾了出来,却又不抢本味。 “就是这个味儿。”王大鼎放下碗,长舒一口气,“跟我师父当年做的一模一样。” 沈砚也尝了一口,满意地放下碗。这味道,没白瞎“天上龙肉”的名头。 赵德柱抿了一口,鲜得直打激灵,愣是憋着一口气没敢往外呼,生怕一张嘴那股子香味儿就散了。 陈平安这位老兵倒是没吭声,只是默默地咽下汤汁,随后将碗底端得更平了些。他和赵德柱两人埋头苦吃,谁也顾不上说话。 四个人围坐在砂锅旁,将四只飞龙吃得是一干二净。 赵德柱意犹未尽地放下碗,顺手拿起桌上的白酒,给几人的酒盅满上。他咂巴了一下嘴,忍不住感叹道:“沈爷,王师傅,今儿我赵某人算是开了眼了。就这锅汤,要是搁在解放前那会儿的八大楼,就这味儿,别说五只飞龙,就是给上一小碗就敢要三块大洋!这哪是喝汤啊,这喝的是真金白银!” 陈平安端起酒盅抿了一口,难得露了笑脸:“赵掌柜,你这账算得太俗气。当年我们在东北林海雪原里跟鬼子周旋,大雪封山,别说飞龙,连个带荤腥的耗子都找不着,那日子苦得没法说。今天能喝上这口热乎的极品野味,那是沈师傅惦记着前线弟兄。这汤里的情分,可不是大洋能衡量的。” 沈砚端起酒杯,和陈平安碰了一下:“陈干事说得对,这汤喝的是情分。来,走一个。” 三人一饮而尽。王大鼎放下酒盅,捏起一块酱牛肉丢进嘴里,看向沈砚:“沈师傅,老陈这话在理,不过我今天来,除了这锅飞龙,更是为了你最近在四九城勤行里闹出的动静。” 王大鼎拿筷子点了点桌沿:“桂香村和祥记那几个老家伙的事,连我们北京饭店的后厨都传遍了。说实话,这公私合营的风声越吹越紧,多少老字号掌柜的都在观望,在算计,生怕自己吃了亏。唯独你沈师傅,不仅主动挑起这大梁,还破了‘三年零一节’的旧规矩,直接给徒弟定级拿高薪,这一手,可是把四九城那些老顽固的脸皮都给扒下来了!” 赵德柱捏着酒盅乐了,咂摸着嘴说道:“王师傅,您是没瞧见前几天前门大街的动静。那些个老字号的掌柜,一个个脸拉得比驴还长。沈爷根本没跟他们讲什么江湖规矩,直接把桌子给掀了,他们能不急眼吗?” 沈砚笑了笑,拎起茶壶润了润嗓子:“规矩这东西,总得跟着日子变。以前那是为了糊口不得不藏着,现在国家给咱们撑腰,再守着那点老黄历,手艺就得在咱们手里断了。” 王大鼎端着酒盅愣了一下,随后苦笑着一饮而尽:“沈师傅,你活得比我们这些老家伙通透。我干了快三十年红案,见过太多真本事。可就因为那句传男不传女,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多少绝活儿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断了根。你今天这番话,算是把我心里那点憋屈全倒出来了。” 他叹了口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借着酒劲继续说道:“今天看你指点我用口蘑粉提鲜,我这心里更是感慨。你一个白案宗师,对红案的调味和火候却看得比我还透!到了咱这份上,拿锅铲还是拿擀面杖其实都一个理,说白了,就是要把东西做活了,对得起吃客的舌头。” 沈砚跟着端起酒盅:“王师傅是明白人。食材没有高低贵贱,飞龙也好,白菜也罢,厨子的本分就是把东西做活了,才对得起这门手艺。” 几杯酒下肚,两人从火候聊到行规,越说越透。 酒足饭饱之后,王大鼎放下酒杯,抹了把嘴,认真地看着沈砚。 “沈师傅,我今天过来,不仅仅是为了还上次那道‘酥盒牛柳’的人情。” 沈砚夹了一片酱牛肉放进嘴里,放下筷子,静静地听着。 王大鼎叹了口气,指了指门外:“刚才你端着那锅金贵的飞龙汤,眼都不眨地送去给外头站岗的弟兄暖身子,再想想前几天你为了个刚出师的徒弟,敢跟全四九城的老字号掀桌子,硬生生砸了‘三年零一节’的旧规矩。沈师傅,你这人,有真本事,也是真仁义。” 王大鼎沉默片刻,手伸进怀里摸索良久,才掏出一个被体温焐得发热的油布包。 “沈师傅,有句老话叫‘宁给一锭金,不传一口春’。”王大鼎的声音有些发涩,“这是我早年间一位白案师父临终前,硬塞到我手里的。全都是白案方面的绝活,其中有些还是清宫御膳房传出来的点心底方和面塑雕刻技法。外面早就绝迹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布包铺在桌上,一层层揭开。 “我那师父临走前,拉着我的手哭啊。他守了一辈子规矩,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结果呢?儿子抽大烟死了,徒弟没熬住跑了。他那一身看家的真本事,就这么跟着他进了棺材!这几年,我眼睁睁看着多少老手艺就因为这些破规矩断了根,我这心里怕啊!”王大鼎眼眶微红,猛地将油布包推到沈砚面前。 “上次你给的配方,解了饭店的燃眉之急。但我今天把这东西拿出来,不是为了交易。”王大鼎语气郑重,“我是个干红案的,这些白案底方放在我这儿,迟早变成一堆废纸,那是作孽!今天我看了你的手艺,见了你的为人。这四九城里,要是连你沈砚都护不住这些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那这行当就真该绝了。这些底方,你收下!” 沈砚的目光落在那叠泛黄的纸上。他没有伸手,“王师傅,这是你师门传承的命根子,分量太重了。” “正因为分量重,才必须交给真正懂行,又有德行的人!” 王大鼎语气斩钉截铁,“交到你这个白案宗师手里,它们是活的,能传下去!放我这儿,它们就是死物!“ 沈砚看着王大鼎布满血丝的眼睛,他没再推辞,双手郑重地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油布包。 第120章 是骡子是马,案板上见真章 沈砚将那沉甸甸的油布包平铺在炕桌上。 纸张枯黄,最上面那页墨痕微晕,但字迹端正,足见当年誊抄的有多用心。 王大鼎端着酒盅,目光落在那叠纸上,没说话。 沈砚翻了第一页。 是一道“拨鱼儿”的底方,配料和手法写得极细,连揉面时的手温都标了出来。往下翻,是“芸豆卷”,再往下,是宫廷“小窝头”的原始配方——不是外头流传的那个版本,是真正的御膳底方,用料和手法跟外头传的差着十万八千里。 沈砚的手指在几页面塑图示上停住了。那是极其罕见的手法图,线稿勾勒出揉、搓、捻、按的细微变化,旁边的批注小字密密麻麻。 沈砚把那几页面塑图示单独抽出来,平放在桌边,随后把整叠纸重新归拢,仔细卷好重新包回油布里。 “王师傅。”沈砚抬眼看向对面的汉子。 王大鼎应声抬头。 “这里面有几道点心,连名字都快没人知道了。” 沈砚把油布包压实,推到一旁,“东西我收下了,但有一条我先说清楚。这些底方,我会用,但不会压着。往后要是遇着合适的人我会传出去,不论男女,不论内外。” 王大鼎愣了片刻,长舒了一口气。他端起酒盅,仰头灌下。 “理该如此!”他重重放下杯子,“我那师父若能想明白,也不至于临了看着手艺烂在棺材里。沈师傅,这东西交给你,我踏实。” 赵德柱闷头嚼着酱牛肉,陈平安在一旁没吭声。屋里静下来,只有炭盆偶尔爆出噼啪声。 沈砚拎起茶壶,给王大鼎续了水,“坐着歇会儿,压压酒气。” 王大鼎起身摆手,抹了把眼角:“不了,饭店明儿一早还有大灶,我得回了。”他理顺袖口,朝沈砚郑重一拱手:“沈师傅今日叨扰,这锅飞龙掌勺的是我,但托的是您的好食材,喝的是您的情分,这顿我欠着。” 沈砚跟着起身,送人到院门口。老赵在胡同里巡视,见人出来点了点头。 王大鼎也朝他点了点头,脚步一停,回头看向沈砚。 “对了,那小陶锅里剩下的汤,弟兄们喝得怎么样?” 老赵在旁边接话。 “喝得连锅底都舔干净了,王师傅的手艺,没得挑。” 王大鼎笑了一下,这才转身往胡同口走去。 沈砚看他走远,转身回了屋,赵德柱和陈平安还坐着,两人面前的碗都空了。 “成了,收摊吧。” 沈砚把油布包拿起来,转身进了正房。 赵德柱收拾桌上的碗筷,低声跟陈平安嘀咕了一句。 “王师傅这人,厚道。” 陈平安没吱声,起身接过碗去灶房涮了涮,两人把东西收拾妥当,跟沈砚打了个招呼,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院子里安静下来。 沈砚重新坐回炕沿,把油灯拨亮了几分,铺开一张空白的手札纸,提笔开始默写今天王大鼎复述的那段飞龙清炖口蘑粉提鲜的法子,附上关火后放粉的时机和余温借味的操作细节。 写完搁笔在旁边标了一行:此法可推至鸽子汤、野鸡汤,口蘑粉提鲜不夺味,需关火后静置三分钟。 手札合上。 沈砚躺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那床棉被是杨文学他娘连夜缝的,棉花塞得实,压在身上沉甸甸的,暖得很。 天刚透亮,沈砚就醒了。 到福源祥的时候,陈平安已经在柜台后头坐着了,一杯热水摆在账册旁边,正低头核对昨天的进出账。 杨文学在后厨,已经开始揉面了。 沈砚走过去在面团上按了按,皱眉道:“发力偏了,你是要把面压死,还是要把面揉活?手掌跟小臂成直线,力道是送出去的,不是砸下去的。” 杨文学重新上手,照着试了两遍,第三遍面团的质地开始对了,沈砚往旁边退了半步让他继续。 赵德柱从外头转进来,把一张纸拍在灶台边上,“沈爷,工委刚送来的。” 沈砚拿起来看了眼,是区工委通知,内容简短:祥记和桂香村查封,账目移交,两家店的原有伙计审查后共剩十四人,工委请福源祥协助安置,能用的留用,不能用的另行分配。 赵德柱搓了搓手:“这十四个人咋整?” 沈砚扫了一眼,“让他们下午两点过来见见。”赵德柱点头后出去了。 下午两点,十四个身穿旧褂子的伙计在福源祥后院站成两排。前几天他们还是前门大街老字号的人,如今铺子倒了,掌柜进去了,这群人个个缩着脖子,眼神发飘。几个干了十几年的老师傅更是臊得抬不起头。 沈砚走出来,院子一下安静了,“都做过什么,自己报一遍。” 人群沉默了片刻,最左边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硬着头皮出声:“我在祥记干了十年白案,翻毛月饼、萨琪玛都能做。” 沈砚走到他面前,直截了当:“翻毛酥皮,你最高能开几层?” 中年人咬了咬牙:“三十二层。” 沈砚指了指旁边的案板和面团,“现在做我看看。” 中年人对上沈砚那双眼睛,推托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他走到水盆边洗了手,提着一口气站到案板前,他抄起一块醒好的水油皮,按扁后裹入干油酥,掌心发力一拢,封口捏得严丝合缝。起初他手脚还算利落,木走锤在案板上推拉得骨碌作响。而沈砚只是双手抱臂靠在灶台边,就盯着他走锤的落点,半个字也不说。让个顶尖内行这么一声不吭地盯着,中年人只觉后背直发毛,额头很快就渗出了一层白毛汗。 十来分钟后,一块生胚就摆在了台面上,中年人往围裙上抹了把掌心的虚汗,硬挤出个笑脸:“沈师傅,您过目。” 沈砚走到案板前,指尖在对方刚开好的酥皮上轻轻一捻,顺着面纹划过,“第一折的时候,你为了赶速度,油酥没推到边角,第二折你手心出汗,面皮已经抓黏了。这三十二层看着整齐,实则内里已经混了酥。祥记十年,就练出这么个手艺?” 中年人脸憋得通红,手僵在半空,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考核干脆利落。沈砚不听虚的,只看手底下的真章。 三个小时后,结果敲定了。十四个人里,留下了八个,其中基本功最扎实的一个报了四级厨工,剩下七个定为学徒,另外六个手艺稀松的,由赵德柱出面跟工委交涉,推荐去别的单位。 陈平安在柜台前核对着名单,有些发愁:“加上新来的,后厨现在二十多人,现有的灶口根本转不开,我得马上写报告去工委申请加灶。” 赵德柱转头看向灶房:“沈爷,加灶的事……” 沈砚正在纠正新留用伙计的刀工,闻言直起身子:“让陈干事直接去找王主任批条子。告诉工委,灶口批下来,福源祥下个月的产能,翻倍。” 第121章 偷懒?杨文学就能震住你! 批条下得很快。当天下午物资调配科的大卡车就停在了福源祥后门。 红砖,耐火泥,生铁板卸了一地,四个老泥瓦匠扛着瓦刀走进院子。 沈砚铺开牛皮纸,指着上面的剖面图,“三口大排灶,里侧加一个带回风道的大烤炉。” 带头的老张头干了三十年盘灶的活,扫了几眼图纸,立刻招呼徒弟按图施工。仅仅三天时间,后院西侧的空棚子就换了模样,新炉子在院子里立了起来,厚重的生铁门上留着个窥火的圆孔。 老张头擦了擦手上的泥水,指着炉膛底下的碎炭说:“沈师傅,炉子盘好了。这耐火泥里水汽重,我顺手给您生了盆火,您慢慢烘个五天左右,把潮气彻底逼干透,千万别直接上大火,不然炉膛当场就得炸裂。” 沈砚点头:“规矩我懂,辛苦张师傅。” 老张头领着工钱带人离开。 这烘炉的五天,福源祥后厨成了练兵场,原本的老伙计加上新留用的八个人,二十多号人把后厨挤得满满当当,公私合营的铁饭碗端在手里,但能不能端稳还要看这几天的磨合。 老孙站在案板前,手里拿着个刮板。他四十多岁,在祥记干了八年白案,如今被分在杨文学手下听用。 老孙低着头,死盯着案板上的面粉,让一个半大小子管着,他这一口气一直顶在嗓子眼。 “今天做干油酥。”杨文学站在头灶的位置,出声定活。 老孙撇了撇嘴,慢吞吞地舀面挖猪油,按照在祥记混了这么些年的老规矩,他左右瞟了一眼,趁着没人注意,手腕隐秘一翻,往猪油里飞快地掸了半钱清水。 加点水,面团软和,推拿起来省力气,这是老字号里心照不宣的偷懒法子。 杨文学巡视到老孙面前停下脚步,他伸出两根手指,在老孙刚揉好的油酥上按了一下,搓了搓指尖。 “水多了。”杨文学抓起那团油酥,直接扔进旁边的废料盆里,“重开。” 老孙脸皮涨得通红,手里的刮板重重磕在案板上,冷笑一声:“小杨师傅,我干了这么些年白案,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多!这点水进烤炉就蒸发了,根本吃不住火,烤出来照样掉渣!你年纪轻轻的,别拿着鸡毛当令箭,这前门大街的勤行,谁家不是这么干的?” 后厨瞬间安静。新来的伙计们全停下手里的活,齐刷刷看过来,这是在试探新东家的底线呢。 杨文学也没废话。他走到老孙的案板前,重新称出纯白面,挖出等量的纯猪油,双手压在面粉和猪油上,掌根发力,向前猛推。 干面掺纯油,推起来得费膀子力气,杨文学手背上青筋暴起,每一次推拉都用上了全身的力气,案板被震得砰砰作响,杨文学一口气连推了上百次,额头见了汗。直到面粉和猪油完全吃透,揉成一团微黄透亮,细腻无渣的纯油酥。 杨文学把油酥拍在老孙面前。 “福源祥的规矩,干油酥就是纯油纯面,你加水烤出来确实也掉渣,但放不到三天,水汽返潮,点心就会发硬。” 杨文学指着老孙手里的刮板。 “在这里,那些糊弄客人的损招都给我烂在肚子里。重开,揉不到这个成色,明天不用来了。” 老孙死死盯着那团透亮匀实的纯油酥,不信邪地伸出手捏了一点在指尖搓了搓。滑润透亮,连点面疙瘩都摸不着,脸皮跟着抖了抖,在祥记的时候师傅总会留一手,谁会下这种死力气去练手艺?老孙咽了口唾沫,腰杆子一下就塌了,他默默拿起刮板把案板上的水渍刮得干干净净。 “我……我重开。”老孙低下了头。 周围的新老伙计立刻收回视线,手脚比刚才麻利了一倍。 五天后。 后院棚子下,炉膛里的耐火泥彻底干透,呈现出灰白色。 “试炉。”沈砚站在院子里出声。 屋里的杨文学开了一盆混糖桃酥的面,揪剂子,搓圆,按扁,整整三大铁盘生坯码好,他端着盘子快步走出后厨,来到后院将生坯推入烤炉。 二十分钟后,一股子焦糖猪油味儿在院里散开,直往后厨里钻。 杨文学垫着叠了八层的粗布垫子把烤盘从炉子里端出来,放在院子里的空案子上。一百多块桃酥个个金黄,冰裂纹漂亮极了。 沈砚走上前,拿起最上层靠里的一块,翻看底面。深褐色,边缘微焦,他又拿起中间靠外的一块,掰开。最中心还有一丝黏糊糊的生面芯子。 “受热不均。”沈砚把两半桃酥扔在案板上,“上层回风快,火力猛。中层底火偏弱。” 跟着出来试炉的老孙在旁边瞅着,心里直打鼓。换做祥记,遇到新炉子脾气不顺,师傅们只能靠不停地给烤盘掉头来找补,一炉点心做下来累得够呛。 沈砚没急着吭声,他绕着院子里两米高的砖砌大闷炉走了一圈,手掌贴在炉壁外侧,试了试砖块透出来的热度。随后他退后两步,抬头看了看炉顶的生铁烟道。 “新炉子,耐火泥刚干透,里面的火道还没被烟灰烧滑溜。”沈砚拍了拍手上的灰,“热气到了顶上散不开,底火又被新铁架子吃了一部分温度。这是正常的磨合期。” 杨文学有些发愁。 “师父,那这几天的活怎么干?总不能一直给烤盘掉头吧?” 沈砚转头看向赵德柱。 “老赵,去小库房,把咱们合营前用的那批小号铁烤盘全拿出来。” 赵德柱应了一声,赶紧跑去拿。不一会儿,抱来一摞小了一圈的旧烤盘。 沈砚拿起一个小烤盘,当着众人的面推进炉膛的烤架上,原本塞得满满当当的炉膛,四周立刻空出了两寸宽的缝隙。 沈砚轻笑一声,指着那圈缝隙道:“大盘子把炉膛塞死了,热气全憋在中间,怎么可能不夹生?换小一号的烤盘,四边留出两寸空隙,让热流在炉膛里打个旋,火气自然就匀了。” 沈砚看向杨文学。 “这半个月先这么用。等炉子里的烟灰把火道挂满了,火气彻底顺了,再换回大盘子。再去开一盆面,用小盘烤。” 老孙肩膀一垮,心里彻底服了,不慌不忙,一搭眼就能看出炉子的症结,不用蛮力,换个盘子就解决了火道磨合的问题。这份对火候和器具的拿捏,祥记的大师傅拍马也赶不上。 杨文学动作极快,回屋开好第二盆面,换上小号烤盘,端出院子,生坯再次入炉。 二十分钟后,第二炉出锅。 沈砚挑了四角和正中间的几块桃酥掰开。 “咔嚓”一声脆响,底色金黄匀称,内芯酥透,火候正中。 “成了。”沈砚点头,“照这个规矩走。” 围在院子里的伙计们都松了口气,紧接着干劲更足了。炉子顺了,活计就有了准星。 就在这时,通往前厅的后门被人一把推开,二嘎子喘着粗气,穿过后厨直接跑到了后院。他冻得通红的脸上带着几分古怪。 “沈爷!”二嘎子扯着嗓子喊。 第122章 何大清要退下来? 沈砚停下手里的活。 旁边案板上的老孙顿住刮刀,杨文学也跟着转过身来。 “嚷嚷什么?”沈砚顺手拿起干毛巾,把指缝里的油面擦干净。 二嘎子几步蹿到跟前,压低声音。 “外头有人找您,在后胡同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转悠半天了。我看他手里还拎着东西,神神叨叨的。我认出来是上次跟您在店里喝酒那位。” 沈砚将毛巾随手扔在案板上。 何大清。 这老小子平时下班就钻屋里喝酒,轻易不往这前门大街凑。今天跑来福源祥后门蹲点,准是有事。 “文学,盯紧这炉火。二十分钟一到就出炉,别让底火蹿上来。”沈砚吩咐一句。 “师父您放心去,我看着。”杨文学大声应答。 沈砚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老槐树底下,何大清正缩着脖子,双手拢在袖口里直跺脚。他腋下夹着个报纸包的长条。听见动静,何大清赶紧回头。看清是沈砚,他赶紧迎上前。 “沈老弟,哎哟我的沈爷,可算把你盼出来了。”何大清搓着冻僵的手。 沈砚停住脚步,上下打量他。 “何师傅,不在食堂颠勺,跑我这风口挨冻?” 何大清左右张望一圈。胡同里只有几个捡煤渣的小孩。他凑近两步,把腋下的报纸包抽出来,一把扯开外层的麻绳。 报纸散开。一条大前门香烟,一瓶莲花白,何大清双手捧着这些东西,直往沈砚怀里塞。 “沈爷,今儿个哥哥有求于您。这点东西您务必收下。” “何大厨这阵仗,不过年不过节的,走亲戚走错门了?” 何大清干笑两声,把手里的东西又往前递了递。 “瞧老弟说的。哥哥我今天特意来找你。有点私事,想请老弟指点迷津。” 沈砚双手插兜,没接东西。 四九城勤行里,何大清的手艺绝对排得上号。谭家菜的正宗传人,丰泽园出来的底子,这老小子骨子里傲气得很,能让他弯腰递烟酒,事情绝对小不了。 何大清急了,往前走了一步,“沈爷,现在四九城勤行里,您绝对是这个。”何大清竖起大拇指,“福源祥的公家试点,全城都盯着。别人看热闹,我何大清却看出点门道。” 何大清把烟酒重新夹回腋下,伸手去掏口袋,摸出半包散烟,抽出一根递过来。 沈砚摆手没接。 何大清自己叼在嘴里,划根火柴点燃,猛吸一口,吐出白烟。 “轧钢厂要变天了。”何大清压低嗓门。 沈砚挑眉,这事早有预兆。福源祥作为试点,就是为了给大厂合营探路,轧钢厂上万人,迟早要走这一步。 “娄董这两天连着开会,厂里的小汽车进进出出,保卫也加了岗。”何大清弹了弹烟灰,“我兼着食堂采买,账房的徐会计跟我透了底,上面要对轧钢厂动真格的,公私合营的文件,估摸着就在这几天要正式下发。” 沈砚没接茬,这在他意料之中,轧钢厂这种万人大厂,公私合营肯定是头一波。 “厂里工人现在人心惶惶,都怕娄董跑路,大伙儿断了顿。”何大清又弹了弹烟灰,“沈老弟,哥哥我是个粗人,不懂里面的弯弯绕,你脑子活泛,福源祥又是头一个吃螃蟹的。你给我透个底,这公家的铁饭碗,到底稳不稳当?” 沈砚瞧着何大清那副急样。这老小子八成是在为以后做打算。从私人雇佣变成公家发饷,手艺人最怕的就是外行指导内行,或者干拿死工资饿死手艺。 “何师傅,你觉得福源祥现在的生意怎么样?”沈砚反问。 “火!太火了!前门大街排队都排到街拐角了。”何大清毫不犹豫。 “那不结了。”沈砚随口道:“公家兜底,原料统一调拨,按月发工资。生老病死,国家全包。只要你不犯原则性错误,这饭碗,你端到死,你儿子还能接着端。” 何大清夹着烟的手猛地一顿,半晌没说话。 “生老病死全包?连看病都管?” “管。劳保医疗。”沈砚抛出四个字。 何大清长出了一口气,一脚踩灭地上的烟头,整个人如释重负地松懈下来。 “沈爷,有您这句话,我这颗心算是放回肚子里了。” 何大清再次把报纸包递过来。“这烟酒您必须拿着。您这是给我指了条明路。” 沈砚依旧没接。 “打听个大家都知道的消息,值当一条烟一瓶酒?何师傅,你这算盘可打亏了,还有后话吧?” 何大清一噎,讪笑道。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沈爷。”他搓了搓脸颊,脸色一正。“我打算退下来。” 沈砚有些意外,何大清正值壮年,手艺在轧钢厂是独一份,每个月工资加上截留的油水,日子过得滋润极了。现在退下来,等于放弃了即将到手的公家高薪。 “为了傻柱?”沈砚一语道破。 何大清重重点头。 “柱子这孩子,脑子一根筋,脾气又臭。当初在丰泽园当学徒,三天两头惹事。这世道变了,私人馆子早晚干不下去。”何大清叹了口气。“我这当爹的,总得给他留条后路。我想趁着轧钢厂还没正式挂牌合营,把我的正式工名额,直接顶替给柱子。让他进厂端这个铁饭碗。” 沈砚暗自盘算了一下,何大清这算盘打得够精,这是盯上以后流行的顶班了。老子退下来,儿子顶上去。傻柱有了轧钢厂正式工的身份,这辈子就算有了基本保障。 “那你自己呢?”沈砚问。 何大清挺直腰板,拍了拍胸脯。 “我何大清凭这门谭家菜的手艺,四九城哪里去不得?随便找个私人小馆子,或者给人包席做红案,照样饿不死。大不了,我也去申请个公家小食堂的大师傅干干。” 沈砚看破了他的心思,这老小子是想两头占便宜。儿子拿铁饭碗,老子去外面凭手艺继续捞金。 “路子是对的。”沈砚开口。 何大清面露喜色。 “但是,时间不对。”沈砚紧接着泼了一盆冷水。 何大清脸上的笑顿时收住了。“沈爷,这话怎么说?” 沈砚竖起一根手指。 “轧钢厂是万人大厂,合营不是小铺子挂个牌子那么简单。上面要派工作组进驻,清查账目,核定人员编制,定岗定级。一旦工作组进驻,所有人员名册冻结。一个萝卜一个坑。” 沈砚盯着何大清,“到那时候,你想退下来让傻柱顶班?工作组第一关就过不去,傻柱手艺没定级,凭什么拿正式工待遇?顶多给他个临时工,或者学徒工,一个月十几块钱熬着去吧。” 何大清脸色瞬间变了。他光想着旧社会老子传儿子天经地义的规矩,却唯独漏算了公家办事的制度。 “沈爷……那...那我该怎么办?”何大清有些着急。真要是让傻柱当个临时工,他这番筹谋就全打水漂了。 沈砚盯着他,抛出三个字:“抢时间。趁着文件没下发,工作组没进驻,你立马去找娄董或管事的。装病也好,诉苦也罢,必须马上让傻柱顶你的班。只要在旧账本上把名册改过来,盖上轧钢厂现在的公章。等工作组来接收的时候,傻柱就是板上钉钉的正式工。公家认账本,不认人。” 何大清狠狠一拍大腿。 “对!对!公家认账本!” 远处的二嘎子探头探脑。他听不清两人说什么,只看到轧钢厂那个鼻孔朝天的何大厨,此刻对着沈爷连连点头哈腰。二嘎子看得直犯嘀咕,心说沈爷是真有面儿。 “沈爷,您这大恩大德,我何大清没齿难忘!”何大清双手把报纸包举过头顶,深深鞠了一躬。“这东西,您今天无论如何得收下。不收,就是打我何某人的脸。” 沈砚这次没推辞,伸手接过报纸包。 “东西我收了。老何,抓紧去办吧。晚一天,变数就大一分。” 何大清千恩万谢地扭头就往轧钢厂的方向跑。 第123章 这个你绝对猜不到! 沈砚看着何大清的背影消失在胡同拐角,他转身拎着那个旧报纸包裹重新走进福源祥后院。 杨文学正垫着厚实的粗布垫子,将第三炉桃酥从烤炉里拽出来。一百二十块桃酥在铁盘里码得整整齐齐,表面的冰裂纹开得十分匀称,焦糖混合着猪油的浓香顺着热气直往上冲。 沈砚走上前,伸手捏起边缘的一块顺势掰开,起酥极好,细碎的酥渣纷纷落在案板上,里头也熟透了,一点生面芯都没留。 “火候稳住了。”沈砚把那半块桃酥扔进嘴里嚼了两下,“以后这第一口炉子,你来掌。” 杨文学猛地抬起头,手里的铁盘哐当一声磕在案板边缘。 后厨里干活的伙计全停了手,一个个眼巴巴地望向杨文学。 掌头炉。在老字号勤行的规矩里,这是主事大徒弟才能享受的待遇。这就意味着他能独当一面了。 “师父,我……我能行?”杨文学说话都有些结巴。 “手艺到了就行。”沈砚拍掉手指上的酥渣,“收拾案板,到点下班。” 换下白案大褂,沈砚走出福源祥正门。 前门大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木架子上插满鲜红的山楂,推着独轮车卖大白菜的小贩在路边大声吆喝。 沈砚双手插兜。前些天那锅飞龙汤让他对老味道起了兴致。这年头没有速成饲料,没有激素,猪是吃泔水和野菜长大的,羊是吃草原碱草的。手艺人全凭几十年练出来的真功夫,火候差一丝,味道就变一分。 他不打算去大饭庄,而是溜达着去了天桥斜街。他这趟出来,就是想尝尝四九城最地道的市井味道,顺道找找做新糕点的灵感。 天桥斜街。 一个搭着破旧油布的露天摊子前,一口大铜锅架在泥糊的炭炉上。锅里的水翻滚不休,白气蒸腾。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回民老汉,头上戴着白帽,腰里系着一条看不出底色的围裙。 “来盘肚仁,一盘散丹。一碗羊杂汤,两个芝麻烧饼。”沈砚找了个长条凳坐下。 老汉应了一声,从水盆里抓起一把切得很细的肚仁,丢进长柄笊篱里。沈砚看着那口锅,老汉手极稳,笊篱在滚水里提拉了三下,手腕一抖,热气腾腾的肚仁便落入瓷盘,全程不到五秒。 “您的肚仁。散丹还得等会儿。”老汉端上一小碟蘸料,放在沈砚面前。 沈砚拿起竹筷,夹起一筷子肚仁,在蘸料碗里滚了一圈,送进嘴里。 一口咬下去,肚仁在齿间咯吱作响。脆嫩爽利,半点腥膻味都没有。这肚仁选的是羊胃最嫩的一条边,拾掇得极为干净。全凭老汉手上的火候功夫,多一秒就老,少一秒就生。 沈砚接着品尝蘸料。芝麻酱是小磨香油调开的,浓稠挂筷。韭菜花带着天然的辛香,酱豆腐汁提供咸鲜底味。表面漂着几滴现炸的辣椒油和虾油。 沈砚心里暗赞,这才是地道的老北京爆肚。食材本真,手艺过硬。 沈砚吃得胃里暖洋洋的。 旁边桌坐着个穿半旧灰布长衫的干瘦老头,面前摆着个空盘,旁边放了个蛐蛐罐子。他一边拿火柴棍剔牙,一边冲摊主抱怨:“老回回,你这手艺比起爆肚冯可差远了,火候根本不对!”接着,他又瞥了眼沈砚,撇嘴道:“小伙子,吃肚仁不就蒜,香味少一半。你这吃法,也就是囫囵吞枣填个肚子,糟蹋东西。” 摊主老汉正在焯散丹。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脸色涨红,却没敢吭声。做小买卖的最怕这种闲汉挑刺。 沈砚放下手里的烧饼。指着盘子说:“爆肚冯切的是韭菜叶宽,这位师傅切的是细毛线。切得细,受热快,水温得控制在九十五度左右,不能全沸,滚水下锅,外皮熟了里面还是生的。” 老头愣住了。 沈砚站起身,走到炭炉旁。指着铜锅边缘翻滚、中间平静的水面。 “这叫‘菊花水’。师傅特意压了半块炭,把全沸的水压成了半沸。笊篱下去,三秒出锅,靠的是水温的浸透,不是死煮。” 沈砚转头看向干瘦老头。 “你刚才吃的那盘是蘑菇头。蘑菇头肉厚,得用十成滚水,七秒出锅。”沈砚指着老头桌上的空盘子,“你光顾着说话,盘子在桌上放了三分钟才动筷子。羊肚离了热气,遇冷收缩,自然就老了。自己吃法不对,赖人家手艺不行?” 老头被撅了面子,顿时涨红了脸,手里剔牙的火柴棍都僵住了。憋了半天硬是没蹦出一个显着专业的词来,最后只能硬着头皮哼唧一声:“牙尖嘴利!懂个皮毛就在这儿卖弄!”说罢,他扔下两毛钱,灰溜溜地走了。 周围几个食客纷纷转头看过来,低声议论着老头的不懂装懂。 摊主老汉满脸感激。他把刚焯好的散丹端到沈砚桌上,又额外搭了一小碟新炸的辣椒油。 “小兄弟是行家。这盘散丹算我请的。”老汉搓着手。 “一码归一码。”沈砚坐回原位,在桌子上放下三毛钱。 吃完爆肚,沈砚顺着天桥往北走。 在一条窄巷口,浓郁的牛油焦香顺着风飘过来。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小门脸前,支着一口硕大的平底铁饼铛。饼铛里码着二十几个圆柱形的肉饼,底面烙得金黄,边缘滋滋冒着油泡。 沈砚走过去,要了四个门钉肉饼。 拿油纸垫着,刚出锅的肉饼极其烫手。沈砚小心翼翼地在边缘咬破一个小口,滚烫的汤汁顺着缺口涌进嘴里。纯正的牛肉鲜香混合着大葱的甜味,没放那些乱七八糟的香料遮味。馅料是纯手工剁出来的,肉粒大小不一,嚼劲十足。全靠牛板油受热化出来的汤汁。 沈砚连吃三个,额头冒出一层细汗。他把剩下的一个用油纸包好,揣进兜里,打算带回去当明天的早饭。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沈砚一边走,一边回味今天这趟没白逛。 沈砚脚下一顿。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这玩意儿要是做成……绝对是个稀罕物! 沈砚攥紧兜里的油纸包,脚底下的步子不由得加快了。他只想赶紧回后厨,把脑子里的配方试出来。 第124章 没想到吧?黑金流心酥! 沈砚迈过福源祥高高的门槛,外头的门板已经上了一半。 店铺此时已经打烊,后厨里冷冷清清,只有杨文学一个人正拿着抹布,借着昏黄的灯光擦拭案板。前厅隐约传来赵德柱拨弄算盘珠子的脆响。 沈砚径直走到主案前,将手里那个透出油印的纸包往桌上一搁,开口道:“文学,把炉底的炭压住,留三分暗火,再去库房提一罐顶好的二八酱,要南城老磨坊榨的那种。” 杨文学立刻丢下抹布,应了一声便转身往库房跑去。 沈砚在铜盆里净手擦干,满脑子都是门钉肉饼那一包油汤。传统京八件的馅料讲究绵密起沙,成团不散。但他今天,偏要打破这老规矩,做一道能在酥皮里流淌的点心,这口流心能不能成,全看油和糖的配比。 不一会儿,杨文学提着一个粗瓷罐子跑回来,稳稳搁在案板上。 沈砚随手掀开盖子,芝麻花生的浓香扑面而来。他抄起木勺顺势一搅,酱体拉出粘稠的丝线。舀出半碗,撒入白糖,手腕发力顺着一个方向快速打圈。这步是关键,绝不能沾半点水汽,否则进炉一烤,水汽膨胀,酥皮当场就得炸开。 接着,沈砚抓起一把富强粉,揉入猪油,快速打出水油皮和干油酥。三折起酥,擀成薄片,他将调好的芝麻酱连碗放进刚打上来的井水中隔水降温,等酱体微微发硬后,切成小块,迅速包入面皮,收口捏紧。 “进炉。底火要暗,面火要匀,估摸着七成热的火候。”沈砚凭着手背试了试炉温,沉声吩咐。 十二个圆鼓鼓的酥饼被送进暗火烤炉。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沈砚戴着厚棉手套,用铁钩将烤盘拽出,酥饼表面金黄,层层起酥。 沈砚拿过一把菜刀,从中间一刀切下。 刀刃落下,咔嚓一声,酥皮应声而开。可里头空空荡荡的,只有面皮内壁沾着一层褐色的痕迹。芝麻酱太稀,受热后油脂分离,直接渗进面皮的孔隙里。流心没做成,全成了浸油的面疙瘩。 杨文学小心翼翼地捏起半块尝了尝,戴上了痛苦面具:“师父,味儿是浓,可这糊嘴的劲儿,真咽不下去。” 沈砚随手将剩下的半块扔进废料桶,眼神却是一亮:“果然,单靠酱体撑不住高温,拿海碗来,加炒熟的糯米粉,试试能不能把油水裹住。” 再次揉面,包馅,进炉。 第二炉出炉。沈砚再次下刀。这次馅料没有渗漏,切开的瞬间,一团黑褐色的内馅稳稳地待在酥皮中央。沈砚用刀尖挑起一点内馅,发现它毫不流动,结成了一个死硬的疙瘩。 他掰下一小块尝了尝,微微摇头。糯米粉吸干了油分,逼出了芝麻的苦味。此路不通,不过这反倒印证了他最初的另一个设想。 沈砚面色不改,直接将整个烤盘推到一边:“收起来,明早当干粮吃了,别浪费。” 杨文学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动作僵了一下,硬生生咽了下去。这又苦又硬的口感,差点没把他噎背过气去。 沈砚走到水盆边,舀起一瓢凉水洗净手上的油污,拿过一块干毛巾擦拭手指。水汽是起酥的死敌,糯米粉虽然能吸水,但同时破坏了原本的流动性。必须放弃水分,全靠油脂和糖。全凭一口油要凝结时的火候。 门钉肉饼一包汤,靠的是牛板油遇热化开。不能沾水,也不能掺粉,得全凭糖和猪油把这口流心给撑起来。 沈砚转身走向调料架,说道:“文学,拿红糖来。再去取一碗最纯的猪油,要凝成白膏的那种。” 杨文学立刻照办,一碗雪白的猪油膏很快就摆在了案板上。沈砚拿过一个干净的瓷盆,倒入二八酱,他拿过一把锋利的菜刀,将那块凝固的雪白猪油膏切成均匀的碎丁,倒入盆中,接着抓起红糖,用擀面杖将红糖里的硬块全部碾碎成细粉,直接倒进去。 红糖颗粒粗,化开后糖浆浓稠,正好压住芝麻的苦味。凉透的猪油结成膏,能把芝麻酱和红糖死死裹住,等进炉一烤,猪油一化,这就成了活的流心。 但还差一点粘性,沈砚目光扫过货架,定格在一个小陶罐上,那是麦芽糖,是拉丝的关键。他挑出小半勺麦芽糖,用筷子挑起一团,在火炉上方稍微加热软化,混入盆中。 双手发力,快速顺时针搅打。盆里的馅料逐渐从散沙状变成了一整块黑红发亮、粘稠拉丝的膏体。 “再去打两桶井水来。”沈砚吩咐。 杨文学提来井水。沈砚将装馅的瓷盆浸入水中,不断换水拔凉。快速降温让猪油丁重新变得坚硬,整个馅料冻成了一块暗红色的硬块儿。 再次开酥。这次沈砚将水油皮揉得更具韧性,干油酥的比例调高了一成。包入梆硬的馅料,收口处捏出十八个细密的褶子,死死封住。 “武火催,看火色泛青就出炉,估摸着半盏茶的时间。”沈砚报出火候。 杨文学立刻抽开风门,拉动风箱。第三炉送入烤炉。 后厨里只剩下风箱的呼啦声和木柴燃烧的劈啪声,半点香气都没透出来。 杨文学一边拉着风箱,一边在心里暗自犯嘀咕。前两炉好歹还有点芝麻酱的味儿,这第三炉怎么跟烤白面馒头似的,半点荤甜香都闻不见?看来师父这新点心,还在试验步骤,没摸到门道呢。 这时,前厅算完账的赵德柱掀开门帘溜达了进来。他手里还攥着半截铅笔,探头往炉子边瞅了瞅,用力吸了两下鼻子,疑惑地问:“沈爷,弄什么新玩意儿呢?怎么一点味儿都没有?” 赵德柱心里直犯嘀咕,这前门大街的点心铺子,哪家出炉不是香飘十里?沈爷今天这炉东西一点味没有,莫不是这回做砸了? “火候到了。”沈砚没接话,只是淡定地拉开炉门,热浪扑面。 铁盘里,十二个圆台状的酥饼泛着一层漂亮的焦糖色。表面没有一道裂缝,把里头的油水和香气全憋在了面皮里。 沈砚将铁盘端上案板,没用刀切。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一个刚出炉的酥饼两端,指尖微微用力。 “咔嚓”一声脆响,酥皮应声裂开,金黄的酥渣直往下掉。 酥皮一裂,一股子浓郁的芝麻香和甜香混着猪油的荤味儿瞬间窜了出来,直冲天灵盖,紧接着,一股黑红色的浓浆顺着裂口缓缓淌出。热气蒸腾中,那浓浆油亮油亮的,红糖的颗粒已经完全融化,与芝麻酱、猪油混在一起,就跟刚熬出来的热糖稀似的! 沈砚将两半酥饼缓缓拉开。中间的浓浆被拉扯出一条长长的糖丝,足足拉出五六厘米才堪堪绷断。 赵德柱和杨文学都看傻了眼。 两人干了半辈子勤行,哪见过这种点心!流心流淌出来的时候,那股香气差点把他们的魂都给勾走! 沈砚将半块酥饼递给赵德柱。赵德柱顾不上烫,张嘴就咬。牙齿咬破酥脆掉渣的外皮,流心化了满嘴。 芝麻的醇,红糖的甜,猪油的香,被麦芽糖全黏糊在一块儿,一口下去,满嘴都是浓香。不干,不涩,不腻,只有嘴里的留香和吞咽后的回甘。 赵德柱烫得直吸溜,却死死闭着嘴不肯漏出半点香气。囫囵吞下后,两眼死死盯着铁盘,声音直哆嗦:“沈爷,外酥里稀,滴油不漏!切开前闻不见味儿,一切开香气直接炸了!我在这前门大街混了几十年,见都没见过这种点心!这要是摆出去,不得把四九城的客人都馋哭了?这到底叫什么名堂?” “黑金流心酥。”沈砚抽出一张草纸擦了擦手。 第125章 何雨柱正式入职轧钢厂 【叮!】 【检测到宿主自主研发创新糕点“黑金流心酥”。】 【任务评级:完美】 【获得奖励:声望值1000点。】 【获得奖励:大列巴特殊版烘焙手稿,奶酪五十斤。】 沈砚将草纸揉成团,随手扔进墙角的废篓,这波稳赚不赔。大列巴配方正好能拿来堵那帮毛子专家的嘴,奶酪更是稀罕物。 赵德柱吞了口唾沫,盯着铁盘里那流着黑红糖稀的酥饼,搓着手凑到案板前。 “沈爷,这宝贝咱们定个什么价?这手艺,这用料,放前门大街,一块怎么也得卖上一块钱吧?” 一块钱钱在这个年月能买八斤棒子面。 沈砚摇了摇头,端起那盘流心酥。“不卖。” “不卖?”赵德柱急了,一把拉住沈砚的袖子。 “怎么不卖?这玩意摆出去,绝对抢破头!四九城有钱的主儿多得是!” 沈砚放下盘子,拍开赵德柱的手。 “老赵,你动脑子想想。咱们现在是公私合营的试点,头上顶着工委的招牌。” “这黑金流心酥,用的是纯猪油、红糖、芝麻酱,全是最顶级的料。” “定一块,甚至一块五,确实有人买得起。但平安那边怎么看?工委王主任那边怎么看?” “公家铺子卖天价点心,这叫脱离群众路线。” 赵德柱愣在原地。沈砚接着给他分析。 “要是按普通点心的价钱,一毛钱一块卖出去。咱们连本钱都收不回来,还得贴上手艺。这叫糟蹋东西,高不成低不就,摆在柜台上就是个烫手山芋。” 赵德柱一拍大腿,满脸肉疼。“那这神仙点心,就这么白做了?” “谁说白做了。”沈砚捏起一块完整的流心酥,装进牛皮纸袋。 “这东西,卖钱是下策,换东西才是上策,明天我带几块去外事办,找顾干事。” “那帮苏联专家不是嘴刁吗?这流心的糕点,正好让他们开开眼。” “拿这流心酥,换点外面买不到的稀罕食材,或者洋人的老底子配方,不比换几张毛票强?” 赵德柱恍然大悟,冲着沈砚比了个大拇指。 “沈爷,你这算盘打得,比我这当了半辈子掌柜的都精!” 杨文学在旁边听得暗自咂舌,师父这不仅是手艺,连拿捏人心的手段也是一绝。 夜深了,福源祥后厨熄了炉火。 另一头,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的中院何家,门栓“咔哒”一声落下,屋里没开灯,光线昏暗。 何大清从贴身的里衣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信纸重重的拍在八仙桌上。 “看清楚了。”何大清压低嗓音。 何雨柱凑过去。纸上盖着轧钢厂后厨的鲜红公章,上面赫然写着“兹录用何雨柱为本厂食堂正员工”。 何雨柱眼睛一亮,大喊一声:“爸!您真给我办成了?” “闭嘴!”何大清一巴掌呼在何雨柱后脑勺上。 何雨柱捂着脑袋,嘿嘿直乐。 “嘿!我何雨柱也是要有铁饭碗的人了!” 这两天,院子里的杨文学成了整个四合院的红人,公私合营试点的正式工,一个月二十七块五的工资,连带公家发劳保。 傻柱看在眼里,酸在心里,凭什么一个跟沈砚学了没几天的毛头小子,能端上公家饭碗,他这正经谭家菜传人,还得在街头打流? 现在好了,轧钢厂那是上万人的大厂,等合营以后,这身份一亮出去,比杨文学只强不弱! 何大清瞪了他一眼:“别光顾着咧嘴傻乐!这事儿还没彻底落听呢。” “厂里马上就要公私合营。工作组一进驻,所有人事调动全部冻结。咱们这是赶在关门前,硬挤上车的。”何大清盯着何雨柱的脸。“到了厂里,把你的臭脾气给我收一收。逢人叫师傅,递烟要双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嘴巴给我闭紧点。” 何雨柱一挺胸膛:“您放心,我懂规矩。” “你懂个屁!”何大清冷哼:“后厨里的水深着呢。切菜的,打饭的,管仓库的,哪个没有沾亲带故的背景?你小子别仗着手艺好就翘尾巴。这两天我带着你先把厂里那些头头脑脑认全了。” 傻柱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爸,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就凭咱家这谭家菜的底子,到了轧钢厂后厨,那还不是手拿把掐?” 何大清冷笑一声:“手拿把掐?你当轧钢厂是你家开的?” “记住老子的话,嘴严点!顶岗这事儿,在院里谁也不许提。尤其是前院那个闫老抠和中院贾家那家人,防着他们眼红使绊子。” 傻柱连声应下,把那张盖着公章的信纸重新叠好,塞进贴身口袋里,还隔着衣服拍了两下。 何大清站起身,拍了拍衣摆。“走,跟我去一趟供销社。买两斤水果硬糖,明天散给后厨的人。”父子俩推门而出。 第二天清晨。红星轧钢厂二食堂。 后厨里热火朝天。大铁锅里熬着棒子面粥,案板上切着大白菜。 何大清领着何雨柱走进来。 一个胖厨子正拿着大铁勺搅锅,转头看见何大清。“哟,何师傅,这还没到上班点呢。” 何大清满脸堆笑,掏出大前门递过去。“老刘,辛苦辛苦。这是我儿子,何雨柱。今天刚办的手续,以后就在咱们二食堂搭把手了。” 胖子老刘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打量着何雨柱。“这就是柱子啊。长得真结实。何师傅的手艺,那是咱们厂的一绝,虎父无犬子嘛。” 何雨柱立刻从兜里掏出一把水果糖,塞进老刘手里。“刘叔,您吃糖。以后还得您多照应。” 老刘捏着糖,顿时更熟络了。“好说好说。” 何大清带着何雨柱转了一圈,把后厨的人全认了个遍。糖散了一大半,看着儿子满脸堆笑却难掩眼里的傲气,何大清暗叹了口气。他这儿子厨艺确实得了他的真传,但就是这脾气太冲,不知道在这轧钢厂的后厨能不能压得住阵。 “行了,别光顾着套近乎了。”何大清把何雨柱拉到一旁的空案板前,指了指角落里堆成小山似的大白菜,“既然要端公家的饭碗,就得拿出点真本事让人瞧瞧。去,先把那筐白菜切了。切丝儿,让我看看你最近刀工退步没退步。” 何雨柱袖子一撸:“切个白菜算什么?您就擎好儿吧!” 说罢,他抄起一把半旧的菜刀,熟练地在手里挽了个刀花。“笃笃笃笃——”切菜声在后厨响了起来,又快又稳。 旁边几个原本还在闲聊的帮厨听见动静,忍不住停下手里的活儿侧目看去。白菜丝切得均匀细长,不一会儿就切满了一大盆。众人看在眼里,心里都有了数:这小子手底下的确有两下子! 何大清见状,脸色这才缓和了些。有这身手艺,柱子在轧钢厂就算是能站稳了。 第126章 几块点心换外国配方,这波血赚! 日头刚升起来,沈砚洗净手,从柜子里取出昨晚做好的六块黑金流心酥,逐个用油纸包严实,码进竹编食盒。 盖子扣紧,提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分量刚好 出门前,沈砚换了件干净的灰布中山装,把食盒挂在自行车把上,蹬车出了南锣鼓巷。 老赵照例站在巷口,看见沈砚出来,微微点了下头,没多问。 自行车顺着鼓楼东大街一路往南,拐进东华门大街,外事办的临时办公点设在东华门附近一栋灰砖小楼里,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哨兵。 沈砚停好车,提着食盒走到门岗前。“找人。外事办顾令仪,顾干事。” 哨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证件。” 沈砚掏出那本蓝皮特级采购证,翻开亮了一下,哨兵的眼神立刻变了,抬手敬了个礼,转身进去通报。 不到十分钟,顾令仪从楼里快步走了出来。 她穿着藏蓝色列宁装,头发扎得利落,手里夹着个文件夹。看见沈砚提着竹食盒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眼睛发亮。 “沈师傅?您怎么来了?” 沈砚扬了扬手里的食盒。“找你做笔买卖。” 顾令仪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侧身让路。“里边请。” 两人穿过铺着水磨石地板的走廊,进了一间陈设简单的会客室。顾令仪倒了杯温开水推到沈砚面前,顺势在对面落座,眼神直往他手边的竹编食盒上瞟。 沈砚也没废话,利落地掀开食盒盖子。六块黑金流心酥整齐地码在泛黄的油纸上,酥皮层层叠叠,看着就扎实。 顾令仪低头看了一眼,凑近闻了闻,没味道,以前沈砚做出来的东西,隔着院墙能闻到香味,今天这几块酥饼躺在盒子里,却一点味都没透出来。 “这是什么?怎么没味儿?”顾令仪抬头看他。 “放了一宿,里面的油和糖凝住了,香味锁在皮底下。”沈砚指了指屋角那个小煤炉,“拿火钳夹着,在炉子上烤一会儿。” 顾令仪走过去,用铁火钳夹起一块酥饼,悬在煤炉火眼上方。 不到半分钟,酥皮表面渗出油汗。芝麻酱混着红糖的焦香从酥皮缝隙里窜出来,直往鼻子里钻。 顾令仪手一抖,差点没握住火钳。 “行了。”沈砚出声。 顾令仪把烤热的酥饼放回盘里,拿小刀一划,酥皮裂开,黑红色糖浆从裂口涌出来,顺着盘底流淌。 顾令仪瞪了瞪那双大眼睛,放了一晚上的点心,加热后里面居然是活的。这遇热爆浆的手艺,她听都没听过。看着那流淌的浓浆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这东西给苏联专家吃,管用吗?”沈砚端起水杯。 顾令仪放下小刀,扯过手帕擦了擦指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何止是管用,简直是及时雨。” 她抬起头,两眼放光,“那帮苏联专家最近脾气大得很,对甜食挑剔到了极点。北京饭店的中式糕点他们嫌没滋味,西式的又嫌不正宗,嫌太腻。你这流心酥味道醇厚,又新奇,正好能堵上他们的嘴。” 沈砚点头。“那就好谈了。” 把食盒往顾令仪那边推了推。“刚才切开一块,还剩五块。上次你说过,外事办能接触到国外来的食材和绝版老菜谱。最近有没有好东西?” 顾令仪放下文件夹,“有。” 压低声音。“之前旧领事馆人员撤离的时候,留下一批东西。有两样,你肯定感兴趣。” 沈砚的手指停住。 “一本洋点心方子,是法文手写的,听说是巴黎老点心铺的私藏方子。还有三罐法国产的鹅肝酱,铁皮罐装,密封完好。这东西国内见不到,仓库里的人不知道怎么处理。” 沈砚闻言,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法式糕点笔记和鹅肝酱,这两样东西在这个年代的国内绝对是有价无市的尖货,若是让系统解析融合,他的起酥手艺绝对能再上一层楼。鹅肝酱更不用说,用在中式点心里,那就是绝杀。 “笔记在哪?”沈砚问。 “在外事办的档案室锁着。”顾令仪看着他。“沈师傅想怎么换?” 沈砚靠着椅背:“这剩下的五块流心酥,换那本笔记,外加三罐鹅肝酱。” “胃口不小啊。”顾令仪被气笑了,连连摇头,“沈师傅,你这算盘打得整个外事办都能听见。那可是独一份的东西,价码差得太多了,就算我敢打报告,上面也绝对批不下来。” 她指了指食盒。“这剩下的五块点心,换那三罐没人会用的鹅肝酱,我能做主。” 顾令仪盯着沈砚的眼睛。 “至于那本法式酥皮笔记,那可是绝版真迹。想拿走,得加码。” 沈砚靠在椅背上。“怎么加?” “换你一次出手。”顾令仪眼神发亮,“以后外事办遇到棘手的接待任务,你得无条件帮我们救一次场。” 沈砚略一沉吟,一次出手,换一本这时期的外国配方。 “一次出手,换那本绝版笔记,你也不亏。”沈砚看着她,语气笃定,“不过,再加点高纯度巧克力。别拿市面上的次品糊弄我,我知道那些苏联专家手里有好货。”顾令仪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这厨子不仅手艺顶尖,敲竹杠的本事也是一流,不过只要能安抚住那帮脾气暴躁的专家,这点额外要求她还能兜得住。 “行。”顾令仪将食盒盖好,抱在怀里。“只要这五块点心今天能镇住那帮专家。笔记,鹅肝酱,巧克力,我都让人给你送去。” 沈砚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顾干事。” “嗯?” “那本法式笔记,如果是真货,下个月我再给你做一批新花样。” 顾令仪抱着食盒站在原地笑了笑,这条线算是彻底接上了。 沈砚推门出去,穿过走廊。 脑子里开始盘算鹅肝酱的用法。用鹅肝酱替代传统枣泥馅,包进千层酥皮里,外焦内滑,咸甜对味,名字都想好了,金肝酥。 或者揉进面皮里?会是什么效果? 沈砚跨上自行车,蹬了两下,汇入东华门大街的人流里,消失在胡同拐角处。 第127章 周处长:这波稳赚! 顾令仪快步走回灰砖小楼,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哒哒作响。 二楼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门半掩着,里面传出激烈的俄语争执声。顾令仪推门而入,只见列昂尼德双手撑在长桌边缘,肩膀气得直打颤。桌上铺着大尺寸机械图纸,上面满是红蓝相间的圈注。三个苏联工程师围在一旁,正指着某个齿轮参数大声辩论。 旁边的小圆桌上,放着一盘供销社送来的老式槽子糕和牛舌饼,表面干巴巴的。列昂尼德烦躁地抓了把头发,端起桌上凉透的红茶灌了一大口,瞥见那盘糕点后,嫌弃地移开视线。 顾令仪走到墙角,那里生着一个小煤炉,上面坐着铁水壶。她把水壶拎下来放在地上,接着将竹编食盒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揭开盖子。几块黑金流心酥码在泛黄的油纸上,表面黑乎乎的,瞧着并不起眼,没有任何香气透出来。 她拿起炉边的铁火钳,夹起一块酥饼,悬在煤炉火眼上方十公分的位置。热浪翻滚,不到半分钟,酥皮表面便有了变化,原本干瘪的表层渗出细密的油光,油脂在高温炙烤下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却没有一丝一毫漏出底皮。随着热气往里钻,浓郁的芝麻酱香混着红糖的焦甜,瞬间在会议室里弥漫开来。 原本的争论声戛然而止。 列昂尼德猛地转过头,抽动鼻子顺着香味看过去。顾令仪正夹着那块滋滋冒油的酥饼,放在一个干净的白瓷盘里。 列昂尼德丢下红蓝铅笔大步走近,用生硬的中文问:“这是什么?” 三个工程师也跟了过来。顾令仪端起盘子,用俄语回答:“上次创新酥盒牛柳的那位沈师傅,今天刚送来的新点心。” 列昂尼德的动作顿住了,上次那道外酥里嫩的牛肉,他至今记忆犹新,他拿起旁边的小银刀,刀刃抵在酥饼正中央轻轻施力。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酥皮应声裂开,黑红色的浓浆瞬间从切口处涌了出来,流心黏稠,顺着盘底缓慢流淌,带出细密的拉丝。 列昂尼德眼睛都直了。他在莫斯科吃过顶级的甜品,但这种切开会爆出热浆,香味层次还丰富的点心,他还是头一次见。 他放下银刀,捏起半块酥饼塞进嘴里。酥皮在齿间碎裂,微热的流心一下子就把舌头给缠住了,芝麻花生的醇厚,红糖的焦甜,还有一丝隐秘的猪油荤香。三种味道在口腔里流淌。 列昂尼德放慢了咀嚼的速度,咽下后满足的长舒了一口气。 旁边的一个工程师忍不住了,伸手去拿盘子里的另一半。列昂尼德一巴掌拍在同伴的手背上,迅速抓起剩下的半块扔进自己嘴里,吃完他立刻拿过顾令仪手里的铁火钳,转身去食盒里夹第二块,迫不及待地悬在煤炉上烤。另外三个工程师见状也顾不上矜持了,急忙围到煤炉边,用俄语快速交涉着,生怕自己分不到。 顾令仪站在一步之外,看着这几个平时挑剔的外国专家,此刻正为了几块点心争执,暗暗松了口气。 沈砚这手玩得真绝,用二次加热搞出流心,这火候把控,这奇思妙想,哪是一般厨子能做到的。 不到五分钟,食盒空了。 列昂尼德用食指蘸着盘底残留的流心送进嘴里,意犹未尽地看着空盘子。 此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周明走了进来。他手里夹着半根香烟,视线扫过空荡荡的食盒,又落在心满意足的列昂尼德身上。周明冲顾令仪扬了扬下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来到走廊尽头的窗边。周明吐了口烟,问:“谁送来的?” “沈砚。” 周明夹烟的手指停在半空:“他主动送来的?” 顾令仪点头。 周明把烟头按在窗台上碾灭。沈砚这个人,平时连外事办的正式招揽都拒绝,今天居然主动上门送点心。 “他提了什么要求?”周明直奔主题。 顾令仪压低嗓音:“他要仓库里的那本法式糕点笔记,还有那三罐法国鹅肝酱,另外他还要求加一批高纯度巧克力。作为交换,这盒流心酥算敲门砖,那本笔记换他以后无条件帮外事办救一次场。” 周明听完,轻笑了一声。 外事办仓库里的那些洋货,笔记没人看得懂,鹅肝酱国内没人吃得惯,巧克力虽然是紧俏物资,但用来换取一个顶尖大师傅的关键时刻出手,这笔买卖外事办稳赚不赔。 “沈砚这是在摸咱们外事办的家底儿呢。他不要钱票,也不要公家身份,偏偏盯着这些稀罕玩意儿。这小子是个厨痴,只要他还在琢磨新菜,迟早能端上外宾的餐桌。” “批给他。”周明开口,语气不带一丝犹豫。 顾令仪愣了一下,她本以为还要费一番口舌去说服领导,没想到周明答应得这么痛快:“周处,那手稿可是孤本,咱不走个程序报备下?” 周明瞥了她一眼:“留在仓库里你能看懂?东西只有放在懂行的人手里,才能发挥价值。” 他指了指会议室的门:“今天这几块点心,至少让这帮专家接下来三天不会抱怨伙食。这就是价值。” 周明整理了一下衣领继续说道:“他要什么,只要不违反原则,只要仓库里有,都给他。条件只有一个,下次再有外事接待的困局,他得给我顶上。” 顾令仪点头:“我这就去仓库提货,下午亲自给他送过去。” “去吧。”周明摆摆手,“顺便告诉他,外事办还记着他的人情呢。” 顾令仪转身走向楼梯口。 周明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大街上来往的行人。公私合营的大潮即将席卷全城,前门大街那些掌柜正为了利益争得头破血流。沈砚却在这个时候,主动放弃分红,拿死工资。又通过手艺跟军方和外事办都搭上了线。 周明心里暗赞:这小子心里跟明镜儿似的,面上不争不抢,其实早凭那身手艺把路走宽了,是个聪明人。 周明转过身推开会议室的门。 列昂尼德正站在图纸前,拿着红蓝铅笔稳稳地标注着参数,刚才那股烦躁劲儿全没了,听到开门声,列昂尼德抬起头,指着桌上的空盘子大声说了一句俄语。 旁边的翻译赶紧凑到周明耳边:“周处长,列昂尼德同志问,明天还有没有那种会流动的点心?” 周明看着盘底残留的一点黑渣,走上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笑着回了一个字。 “有。” 第128章 换个糖就不会做了? 福源祥前厅里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乱响,赵德柱弓着腰,手指在账本上飞快移动。门帘子一掀,一股子冷风顺着缝隙往里灌。齐掌柜领着个肩膀宽阔的小伙子跨进门槛。那青年套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手里稳稳当当地拎着个樟木提盒。 沈砚正站在柜台边核对上午的料单。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先落在了青年的手上,那是一双典型的厨子手,骨节粗大,虎口的老茧厚得发黄,指尖还带着几处没褪干净的火燎印子。 齐掌柜快步走近,双手抱拳,满脸堆笑:“沈师傅,我又来给您添麻烦了。” 沈砚把料单递给赵德柱:“看来齐掌柜把我的话听进去了。” 齐掌柜侧过身,把那青年往沈砚跟前引了引,叹了口气说道:“按沈师傅交代的,回去之后我关了三天铺子,让后厨那帮小子撒开了手比试,一人发十斤面,五斤油,从开酥到烤制,全凭他们自己折腾。” 他拍了拍青年的肩膀,“这孩子叫齐跃,我那远房侄子,平时是个闷葫芦,但这手翻毛月饼的功夫,确实是这批后生里最扎实的,起酥匀实,火候也把握的深。” 齐跃老老实实地弯腰行礼,喊了声“沈师傅”。 他偷瞄了沈砚一眼,眼前的沈师傅面皮白净,下巴刮得青亮,瞧着比自己还要小几岁,这真是那位传闻中让区工委都另眼相看的大拿?这手艺真能改得了瑞芳斋传了三代的方子? 齐跃把樟木提盒轻轻搁在柜台上,掀开盖子。里面左侧摆着一盘刚出炉、还透着余温的细点,右侧则是一张盖了区工委红戳的申请回执。 “公私合营的申请,我已经交上去了,王主任亲自点的头。”齐掌柜指着那张纸,咬着牙说,“瑞芳斋往后就按公家的规矩走。这铺子,我打算让齐跃来挑大梁。” 沈砚扫了一眼那枚红戳,又看向齐掌柜略显苍老的脸。他心里明白,这种老派掌柜能亲手斩断旧规矩,把百年基业压在一个后生身上,这份魄力不小。 帮瑞芳斋立住,就是给前门大街还没转过弯来的老字号们立个标杆。这笔买卖,对公家有利,对他沈砚更有利。 沈砚伸手捻起一块松仁奶皮酥。这是瑞芳斋的当家点心之一。他拇指与食指微微用力,外层的酥皮便直往下掉渣,露出里面白中带黄的内馅。 “皮子开得不错,暗酥的劲道使得很匀。”沈砚这一开口,齐跃的腰杆子不自觉地挺了挺。 “但内馅的挂浆不对。” 沈砚话锋一转,“吃着会发腻,松仁的清香被一股子焦苦气压住了,糖浆返了砂,结了块。你熬糖的时候,水放得不够,火候又急了那么一档。” 齐跃心里一紧。他连尝都没尝,只是看一眼、捏一下,就能报出熬糖的疏漏?急忙分辩:“沈师傅,我……我是掐着沙漏熬的,绝不敢偷工减料。” 齐掌柜刚要呵斥,沈砚抬手打断。 “你用的是公家配给的绵白糖,对吧?” 齐跃愣住了,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瑞芳斋的老配方,熬糖必须用整块冰糖敲碎。你换了绵白糖,却还按着冰糖的沙漏时间去熬。” 沈砚拿起柜台上的抹布擦手。 “绵白糖化水比冰糖快得多,同样的时间,水分早就抽干了。糖浆一旦过火,挂在松仁上就成了死甜。” 齐跃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他确实因为冰糖缺货,存了点侥幸心理,以为能瞒天过海。哪成想在人家眼里,这点小伎俩跟白纸黑字一样清楚。 齐掌柜惊出一脑门子冷汗,赶忙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双手奉上:“沈师傅,您上次提过,那配方能改。求您给这孩子指条活路,让咱们能接住公家的物资。” 沈砚接过信封,没拆。里面的内容他上次就记在脑子里了。 “往后公家调拨的大头是赤砂糖和绵白糖,冰糖是稀缺货,你们瑞芳斋不可能天天用。”沈砚转身走到柜台后,拿起铅笔,在废料单的背面飞快地写下几行字。 “老配方用冰糖,是为了求个清亮粘稠。现在换成绵白糖,熬的时候,水要宽一寸,火要大一档。” 沈砚把纸条推到齐跃面前。 “最要紧的一步,等糖水烧开冒了大泡,往里加半钱白醋。” 齐跃先是一愣,随即皱起眉头:“沈师傅,醋虽然能防返砂,但酸碱一撞,怕是会毁了松仁的清香味儿吧?” 沈砚随手放下铅笔:“白醋遇热就散了,留不下酸味。但它能死死压住蔗糖结晶。熬出来的浆比冰糖还透亮,放凉了也绝不返砂,更关键的是,加了醋后挂浆不需要等糖水降温,出锅就能拌馅,能给你们省下半个时辰的工序。” 前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齐跃死死盯着那张纸条,脑子里飞快的琢磨着加醋后的反应。越琢磨越心惊。这方子绝了! 齐掌柜一把抓起纸条,困扰了他这么长时间的死局,就这么解开了? “沈师傅,这恩情……瑞芳斋记下了。”齐掌柜说着就要往下拜。 沈砚伸手托住他的胳膊。 “不用谢我。这配方拿回去,瑞芳斋的牌子就算是保住了。以后前门大街的糕点铺子,还得靠你们这些老字号带头守规矩。” 齐掌柜连声应诺:“您放心,往后瑞芳斋唯福源祥马首是瞻。” 两人千恩万谢地出门。齐跃走到门口,回头冲沈砚深深鞠了一躬。 赵德柱凑到柜台前,瞧着那樟木提盒,吧唧了一下嘴:“沈爷,这手压箱底的绝活,就这么白给他们了?瑞芳斋要是缓过劲来,咱福源祥可就多了个对手。” 沈砚拿起那块被捏碎的松仁奶皮酥。 “一家独大不是什么好事,公家要的是百花齐放。” 他把碎渣扔进废篓,“再说了,配方是死的,手艺是活的。他就算拿了改过的方子,也只能瞧着咱们的后脑勺。” 赵德柱看着沈砚,自家这位沈爷,走一步看五步。 第129章 糕点也可以对冲! 赵德柱回到柜台后面,指尖还残留着松仁奶皮酥的碎屑。沈砚刚把废篓踢回桌下,正打算去后厨检查杨文学的进度,门外便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刚停稳,顾令仪就推门下车,那双锃亮的皮靴踩在青砖地上,“咯哒咯哒”直响。 赵德柱见状,忙不迭地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手,堆起笑脸准备迎客。 顾令仪只是礼貌地冲他点点头,目光直奔沈砚。她将公文包搁在柜台上,拉链拉开,取出一个被牛皮纸裹得严严实实的方块,外面扎着的细麻绳勒得很紧,瞧着分量就不轻。 “周处长交代,这东西得亲手交给你。”顾令仪压低嗓音,面色郑重。 沈砚接过纸包,入手沉甸甸的,他解开绳扣,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那是一本厚厚的皮质封面书籍,边缘已经磨损得发白,透出一股子陈旧的皮革味,封面上烫金的法文字母大半已经脱落,只留下淡淡的压痕。 沈砚本以为,外事办顶多能匀出一份手抄件。毕竟这类从旧领事馆收缴的物件,大都要归档封存,没曾想周明竟然直接把那本法文原件给拿了过来。 他翻开扉页,纸张焦黄,带着淡淡的霉味与香草味儿。页间满是密集的法文,边角处配着极为精细的手绘:烤炉的内腔构造、面团发酵后的蜂窝纹理,甚至连搅拌器的弧度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这是原本? 顾令仪点头,指了指书脊上的编号。“周处长说了,复印件到底隔了一层,原件上那些使笔的轻重,勾画的力道,那都是手艺人关注的,不能遗漏了。” 沈砚摩挲着粗糙的书页。这种原本的价值,不单在于上面的配方,更在于原作者在空白处随手记下的感悟。那些凌乱的墨迹,往往才是手艺进阶的关键。 随后,顾令仪又从包里取出三个铁罐和两包锡纸方块。铁罐冷冰冰的,没贴标签;而那锡纸包即便包裹着,也挡不住那股子巧克力的香气。 “周处长订三十块黑金流心酥,明天上午十点,外事办派车来拿,列昂尼德那帮专家现在就认这一口。” 沈砚把三罐鹅肝酱和两块高纯度巧克力收拢到柜台下面,三十块流心酥,下午就能赶出来。 交代完正事,顾令仪没多耽搁,转身出了大门。吉普车发动时的烟尘很快散在街角。 赵德柱凑上来,稀奇地盯着那本旧书:“沈爷,这洋码子跟鬼画符似的,您这都能看明白?” 沈砚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烤炉构造图:“字不认识,但这炉温分布和排气口的走势是通用的。手艺人的东西,看图就能摸出个大概脉络。” 沈砚随口应了一句,拎起食材进了后院小屋。 小屋里生着炭火,温度比外面高出不少。沈砚把三罐鹅肝酱整齐地码在木架子上。他现在手里有巧克力,鹅肝酱,奶酪,飞龙汤余下的口蘑粉。这些在四九城难寻的稀缺货,如今全摆在他的案头。 沈砚坐在桌前,盘算着手里的食材,脑子里已经冒出好几种新式点心的灵感。 这鹅肝酱里全是细油,要是能揉进酥皮里,那面粉的燥气肯定能被压得死死的。 巧克力可以做成后世那种脆皮,内馅儿包裹着奶酪,类似奥利奥的那种东西。 但他现在不打算动手。好东西得一点点往外拿,牌得一张一张打。 外事办那边的胃口刚被黑金流心酥吊起来,这时候要是直接甩出新玩意儿,反倒显得流心酥廉价了。 得等,等那帮苏联专家把流心酥吃顺了口,再抛出下一个钩子。 沈砚把视线移到那本法文笔记上。他随手翻开几页,视线在那一串串花体字母上扫过。法文这玩意儿,他两辈子加起来也没正经学过。原本以为能靠着图画摸索,可翻了几页才发现,很多关键的温度和配比都隐藏在文字里。 沈砚放下书,双眼微闭。 【获得稀有物品:法式糕点手艺笔记】 【是否消耗三千声望值进行翻译与融合?】 沈砚心里默念,融合。 轰的一声,大段大段的信息像开闸的洪水,猛地灌进脑仁里,沈砚睁开眼,书页上那些弯弯绕绕的字母,这会儿全活了,挨个儿往他眼睛里跳。 “Pate à ChOUX”。 不再是毫无意义的字母组合,他的脑子里浮现出面粉在沸水与油脂中糊化的过程,甚至连法兰西厨子搅拌面糊时的手劲,锅底传来的那股子震颤,都跟亲历过似的清清楚楚。 他看到原作者在页边空白处写下的一行小字。 “烤箱的温度必须在最后五分钟提高十度,否则内里的湿气无法排尽,塌陷不可避免。” 法式的开酥技巧与中式的“叠酥”有着本质的区别,中式求的是层层分明,酥脆掉渣。 法式则更注重油脂与面粉充分结合后的空气感,那种在舌尖瞬间崩解的轻盈。 沈砚一页一页地往后翻,原本那些死板的方子,在脑子里一碰,立马变出了十几种新花样 如果把鹅肝酱熬成油用来开酥,再配上法式的暄软手法……这种冲击力,绝对不止是一加一那么简单。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后厨里传来杨文学搬动面袋子的声音。 沈砚把法文笔记收好。他走出小屋,来到后厨,灶台里火光晃动,映着杨文学满是汗水的脸。 杨文学正对着一盆面团较劲,双臂肌肉隆起,每一次揉按都带着沉重的力道,“师父,这批面粉的水分比上次大,我减了两成水。”杨文学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没停。 沈砚走过去,伸手在面团边缘按了一下。指尖传来的回弹刚好,面团揉得跟绸子面似的。“不错,知道看天揉面了。” 沈砚拿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擦手。“明天上午,外事办要三十块流心酥。你来负责揉面和开酥,我来调馅挂浆。” 杨文学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知道流心酥的分量,更何况是外事办点名要的东西。 “师父,我……我怕火候拿不准。” 沈砚看着他,语气平淡。“拿不准就多试几炉。二十七块五的工资,不是让你来当打杂的。” 杨文学重重地点了点头,手上的力道又加了几分。 沈砚转身走向存放食材的暗格。他从怀里掏出那包高纯度巧克力,撕开锡纸的一角。黑色的巧克力块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他盯着那块巧克力动了心思。若是在流心酥那浓郁的甜腻里,揉进这一抹微苦的巧克力,味道怕是还得再翻几层。 只需一丝微苦,就能把红糖和芝麻的甜腻感拔高一个层次,这就是他从那本法式笔记里学到的第一招:风味的对冲。 正当他准备动手调馅,前厅突然响起了何大清那标志性的嗓门。 第130章 升级版黑金流心酥 “沈爷!沈爷忙着呐?” 沈砚停下动作,把撕开包装的巧克力推到案板内侧,扯过一块干净的笼布盖严实,这才掀开布帘走到前面。 何大清站在柜台外面,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瓶二锅头和一包油纸裹着的熟肉。见到沈砚出来,何大清赶紧迎上两步,却规规矩矩地停在后厨外面。老勤行的人都懂,后厨重地,没掌勺大厨点头,外人绝不能往里迈。 沈砚扫了一眼何大清。 “老何,看你这一脸喜气,事情办妥了?”沈砚一边擦手,一边拉过条凳。 何大清把酒肉往八仙桌上一放,半边屁股挨着长凳坐下,双手用力搓了搓膝盖。他凑近了些,压着嗓子,脸上却难掩得意:“妥了!赶在公家落锁前,我家那小子的名分算是彻底砸实了。”说着,他从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双手抽出一根递过去。 沈砚摆了摆手,转身拿过暖壶,给何大清倒了杯高碎。 “这回多亏了沈爷您的指点。要不是您那句‘工作组进驻就冻结’,我还在那儿瞎琢磨呢,我前脚刚把柱子的档案交上去,今天区里的人就带着公章进厂了。这要是晚去半天,这事可就办砸了!”何大清端起茶缸猛灌一口,长长舒了口气。 沈砚靠在墙边,公私合营一落地,所有的编制都会变成一个萝卜一个坑。何大清这步棋走赢了,傻柱的命运也随之改变。 随后沈砚瞥了一眼桌上的网兜:“买这些干什么,我不过是顺嘴提了一句。” “那可不行。”何大清连连摆手,“这可是改换门庭的大恩。我今天特意告了半天假就为了请您喝两杯。一是谢恩,二是给柱子庆祝。” 沈砚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现在不行,后厨接了外事办加急的派购任务,得赶出来。” 何大清一听“外事办”三个字,脸色一正,“那可不能耽误公家的事。” 沈砚接着说:“你先回去,等我下班,晚上来我家喝。” 何大清干笑两声,搓了搓手,压低声音:“沈爷,您还是别让我去您那院了。上次去,门口那个带家伙的……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往门口一杵活像个煞神,我这心里直打鼓。我这不就是因为不敢去,这才都来店里找您的嘛。” 沈砚轻笑一声。老赵那是在战场上滚出来的煞气,普通人见了自然发怵。 “行,既然你发怵,那这顿酒就摆在你那儿。等我下班,带着文学直接去你家。” 何大清这才松了口气,连连拱手。 “得嘞,那我就在院里备好下酒菜,恭候沈爷大驾!”何大清留下网兜,转身快步出了铺子。 沈砚拎起网兜递给赵德柱,“收起来,晚上我带回去。”转身掀开布帘,重新走进后厨。 杨文学还在案板前揉面,脑门上全是细汗。 沈砚走到案板前,取出那包高纯度巧克力。他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等苦味在舌尖过去,紧接着就是浓郁的可可香。 “文学,面揉好先放着醒发。去把红糖和芝麻酱拿过来。”沈砚走到灶台前,拿起菜刀,“今天教你个新路子,把这玩意儿揉进咱们的流心酥里。” 杨文学擦了把汗,赶紧去拿料。 沈砚把剩下的巧克力放在案板上,刀刃平压,手腕发力。咔嚓一声,巧克力碎成均匀的小块。在这没有制冷设备的年头,巧克力不能直接融进馅料,得保持颗粒状,全靠大烤炉的高温在酥皮内部完成最后的融化。这样掰开的瞬间才会有流心。 沈砚把红糖和芝麻酱按比例倒进瓷盆。 “看好了,加水不能一次倒满,得顺着盆沿往下加。” 杨文学在一旁死死盯着沈砚的手法。 沈砚抄起长竹筷,顺时针快速搅拌,红糖和芝麻酱在水的作用下开始逐渐黏稠。最后手腕一抖,黑褐色的巧克力碎块均匀洒入盆中。 杨文学探着脖子,闻着那股陌生的苦味,一脸纳闷:“师父,这黑乎乎的硬块子是啥?闻着怎么跟熬糊了的汤药渣子似的?这馅儿里掺苦味,吃客能认吗?” 沈砚手下不停:“这叫巧克力,外事办拿来的稀罕物。记住,甜到极点就是腻,想把红糖的死甜拔成活香,就得用这股子微苦去破局。这就叫以苦吊甜。” 竹筷搅得飞快,黑褐碎块全揉进馅里,激出一股醇香。 “去外面井里打桶凉水来。”沈砚吩咐。 杨文学二话不说,拎起木桶跑向后院。很快,一桶冰凉的井水提了进来,沈砚把装馅料的瓷盆直接坐进水桶里。 “隔水拔凉。这洋玩意儿遇热就化,咱没洋人的冷柜,就得靠这深井水把它镇硬实了,包的时候才不漏底。” 杨文学连连点头,把这几句记在心里,趁着馅料降温的功夫,沈砚走到面盆前揪下一剂面团,在掌心揉搓,面团筋道,水分正好。 “开酥。”沈砚下令。 杨文学立刻站到案板前,抓起干油酥包进水油皮。擀面杖在手里上下翻飞。推,拉,叠,三折起酥,动作干脆麻利。 沈砚站在一旁看着没出声,这徒弟算是彻底开窍了,手上的准头已经有模有样。 一刻钟后,瓷盆里的馅料彻底凝固,沈砚拿出馅料,快速分成三十个均匀的小团。 “包。” 两人同时动手。面皮包住馅料,虎口收拢,捏紧封口。三十个圆润的面胚整齐地码在铁盘上。 沈砚走到烤炉前,拉开炉门,热浪扑面而来。 “进炉。” 杨文学端起铁盘,稳稳地送进炉膛,沈砚盯着炉火,回忆着法式笔记上的温度要求。 “把风门的铁链子松两扣,先用文火逼出面皮里的水汽。” 杨文学照做。 炉膛里隐隐飘出丝丝焦甜,沈砚盯着炉膛,看着酥皮表面泛起金黄,喊道:“风门全拉开,武火催皮!” 杨文学一把拉开风门,炉火瞬间窜高,猛火让酥皮收缩定型,把里头那股子香气死死封住。 “出炉。” 铁盘被抽出,三十个黑金流心酥整齐地排列着,个个圆润饱满,皮上没半点裂纹,闻着也没什么甜香味,瞧着就跟普通烤面团没两样。 沈砚拿起一个,手指微微用力掰下一小块。 “咔嚓”一声脆响,酥皮破裂的瞬间,一股子浓香猛地窜了出来!芝麻花生的醇厚混着红糖的焦甜,被那丝微苦的可可香一激,直冲脑门。 刚才还在前厅算账的赵德柱,硬是被这股子香味给勾了进来,探着脑袋猛吸鼻子:“我的沈爷,您这又是弄出什么了?这味儿简直绝了!” 沈砚没理会他的大呼小叫,将掰开的那块送进嘴里。红糖跟芝麻花生的浓香先冒头,紧接着,可可的微苦在舌根泛起,刚好中和了甜腻,满口醇香。 沈砚满意地点头,这风味对冲的法子算是成了。这批货交上去,列昂尼德那帮苏联专家绝对得竖大拇指。 沈砚把剩下的点心装进食盒。 “文学,收拾案板。打烊后跟我走,去趟何大清家。” 杨文学擦了把手,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收拾起家伙什。 第131章 赴宴四合院,何大清盛情留客 杨文学把最后一把菜刀擦净挂上墙。 沈砚另外拿过一张油纸,包了几块桃酥和枣糕。 “师父,我来拿。”杨文学擦干手,抢过沈砚手里的网兜,两瓶二锅头和油纸包的熟肉在网兜里沉甸甸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福源祥,天色渐暗,四九城的胡同里飘起炊烟。 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 刚迈进院子,一股浓郁的酱油混着猪油的肉香就顺着穿堂风飘了过来。沈砚抽了抽鼻子。这味儿挺正,八角和桂皮的比例压得很稳,老何的手艺确实有两把刷子。 前院。 阎埠贵端着个掉瓷的搪瓷盆走出来,正要往外泼水。余光瞥见沈砚他手腕猛地一收,盆里的水险些晃出来,稳住身形后立刻堆起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哟,沈师傅,今儿个怎么有空上我们这院子来了?” 他视线迅速扫过杨文学手里拎着的网兜,又落在沈砚手里的食盒上。两瓶好酒,一包熟肉,外加福源祥的食盒。这是要去哪家走动?院里谁有这么大面子?阎埠贵心里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脸上却不动声色。 沈砚停下脚步。“来找何大清有点事。”简单的一句话,直接堵死了阎埠贵套近乎的由头。 阎埠贵愣了一下,随即干笑两声。 “老何家啊,他今儿可是下了血本,下午就闻到他家炖肉的味道了,沈师傅您慢走。” 他侧身让开路,看着沈砚和杨文学走向中院。阎埠贵在心里嘀咕,何大清这老小子行啊,闷声不响地攀上了沈砚,难怪今天连傻柱走路都带风。 中院西厢房。 贾东旭正坐在桌前啃着杂面窝头。听见外面的动静,他放下窝头,凑到窗户边,透过窗户纸上的小洞往外瞅。 外面,沈砚正带着杨文学往何家正房走。 贾东旭咬紧了后槽牙。沈砚那身挺拔的衣服,还有杨文学手里拎着的酒肉,看得他直泛酸水。以前杨文学在院里见到自己,都得低着头喊一声东旭哥。现在倒好,穿上了公家的工装,连看都不往西厢房看一眼。 “看什么呢?饭都不吃。” 贾张氏端着一碗棒子面粥走过来,顺着窗户缝往外一瞅,顿时撇了撇嘴,“呸!神气什么?不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认了个师傅?毛都没长齐的半大小子,公家居然给他开二十七块五的工钱,他也不怕这钱烫手!” 贾东旭听见这话,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他在轧钢厂钳工车间当学徒,累死累活一个月才拿十几块钱。凭什么? “就是个做点心的厨子,能有什么出息?”贾张氏翻了个白眼,“东旭,你好好跟着易中海学技术,将来比他们强百倍!” 贾东旭没吭声,嘴里的窝头嚼得嘎吱作响。这仇,他算是单方面记下了。 何家门前。 沈砚抬手敲门。“笃笃笃。” 门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来了来了!” 门板拉开,何雨柱围着个油乎乎的围裙站在门槛里。他个头已经窜得老高,身板结实,看见门外站着的沈砚,何雨柱愣了半秒。 他爹下午千叮咛万嘱咐,说今晚要请一位改变他命运的大恩人,让他必须收起那副混不吝的脾气。现在看见沈砚这张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脸,何雨柱咽了口唾沫。这声“叔”实在有点烫嘴。 但在轧钢厂食堂混的这段时间,何雨柱也长了点心眼,他挠了挠后脑勺,挤出一个笑脸,身子往旁边一侧。 “沈叔,您来了。文学兄弟也来了。快,快进屋!” 他这声“沈叔”喊得有些生硬,但挑不出毛病。 沈砚微微点头,迈步进屋。杨文学跟在后面,冲何雨柱笑了笑。 屋内正中央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已经摆了四个凉菜:拌萝卜丝,拌变蛋,炸花生米,芥末墩。 厨房门帘掀开,何大清端着一海碗红烧肉大步走出来,满屋飘香。 “沈老弟!你可算来了!” 何大清把海碗稳稳搁在桌子正中间,红亮软糯的肉块浸在汤汁里。他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手,大步迎上来。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柱子,赶紧给你沈叔倒茶!把那罐好茶拿出来!” 何雨柱应了一声,转身去拿暖壶。 沈砚把食盒放在桌上。“刚出炉的几块点心,顺手带过来给雨水尝尝。” 何大清一听,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福源祥现在可是四九城的金字招牌,沈砚亲手做的点心,那是外宾都抢着吃的稀罕物。 “您这太客气了。雨水!赶紧出来谢谢你沈叔!” 里屋门推开,七八岁的何雨水扎着两个小辫子跑出来,规规矩矩地冲沈砚鞠了个躬。 “谢谢沈叔。” 沈砚摸了摸口袋,掏出几块糖塞进雨水手里,小丫头眼睛一亮,攥着糖又跑回了里屋。 杨文学把手里的网兜放在墙角的条案上。“师父,何叔,东西送到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杨文学知道今天是何大清专门请师父喝酒谢恩的局,他一个徒弟留在这里不合适。他转身准备往外走。 “站住!”何大清一步跨过去,一把拽住杨文学的胳膊。“你这孩子,往哪跑?到了你何叔这儿,还能让你空着肚子回去?” 杨文学连连摆手。“不了何叔,我家里还留了饭。” 何大清板起脸。 “留了饭也得在这吃!今天又没外人。你现在可是福源祥的上灶师傅,论手艺,以后在这四九城也是挂得上号的人物。今天这顿饭,你必须得吃。” 何大清脸上堆着笑,手却死死攥着杨文学不放。他瞥了自家那傻儿子一眼,心里门儿清:杨文学年纪轻轻就坐稳了福源祥四灶的位置,跟着沈砚前途大着呢。今天把人按在桌上,既是给了沈砚面子,也是让傻柱跟着看看人情世故。这顿饭多双筷子的事,换个未来的大师傅当朋友,绝对不亏。 何大清转头看向沈砚。“沈老弟,你说句话。这孩子也太见外了。” 沈砚站在桌边,把何大清的举动看在眼里。这老何确实是人精。这顿饭杨文学吃了不亏。 沈砚拉开椅子坐下。“行了,老何让你留,你就留下。去家里跟你爹妈说一声,免得他们等门。” 杨文学见师父发话了,这才点头。“哎!那我这就去,马上回来!” 第132章 何大清怒怼易中海,言传身教 杨文学转身跑出屋子,屋内只剩下沈砚何大清和何雨柱三人。 何大清拔开二锅头的瓶塞,一股子呛鼻的酒味顿时飘了出来。他双手捧着酒瓶,先给沈砚面前的粗瓷酒盅满上,再给自己倒满。 “沈老弟,这杯酒,我替我们老何家敬你。”何大清端起酒盅,站直身子。 沈砚坐在长凳上,手指在桌面轻叩两下,端起酒盅碰了碰何大清的杯壁。一仰脖子,火辣辣的酒劲儿顺着喉咙直冲胃里,浑身跟着一暖。 何大清坐下,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沈砚碗里,转头瞪了何雨柱一眼。 “傻愣着干什么?倒酒!今天沈爷在这儿,你把眼睛放亮堂点,多学多看。” 何雨柱赶紧抓起酒瓶,小心翼翼地给沈砚满上。 沈砚看着碗里色泽红亮的肉块,夹起咬了一口。肉皮炖得透亮,入口软烂,浓郁的酱香透着地道。 “老何,你这手艺没撂下,这糖色炒得地道。” 何大清咧开嘴笑出声,拍了拍大腿。 “那是。丰泽园出来的底子这辈子都忘不了,只可惜现在这年月,好食材难弄,只能在轧钢厂食堂里对付对付大锅菜。” 何大清话锋一转,指着何雨柱。 “这小子第一天去食堂,刀工还算过得去,没给我丢人,往后在厂里算是能端稳饭碗了。” 何雨柱直起腰板,脸上透着得意。 “爹,您放心吧,今天切土豆丝的时候李胖子都看傻了。” 正说着,门板突然发出一声动静。 “吱呀——” 木门被大力推开,一阵冷风灌进屋里,桌上的煤油灯火苗跟着忽闪了两下。 何大清手里正剥着一粒花生米,头也没抬,以为是杨文学回来了。 “文学,赶紧坐,就等你了……” 话还没说完,门口就响起个浑厚的男声。 “老何,吃着呢?” 何大清手指一顿,红皮花生米掉在桌上。他抬头看向门口,来人穿着一身蓝色工装,双手背在身后,迈着方步跨过门槛。正是中院的易中海。 易中海刚迈进半条腿,一眼瞅见坐在主客位置的沈砚,脚步硬生生刹住了。 何大清脸上的笑顿时收敛,咬了咬牙,他没有站起身反而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 屋里原本热乎的气氛顿时冷了下去。 何大清冷冷地开口。“老易,你进门连个招呼都不打,规矩让狗吃了?” 易中海老脸一僵,他今年四十了,在院里大小算个人物,平时谁见了他不得客客气气喊一声易师傅。今天倒好,当着沈砚和一个半大小子的面,被何大清指着鼻子骂。 碍着稳坐主位的沈砚,易中海把到了嘴边的火气强压下去,干笑了两声:“老何,你这话说得可就生分了,我这不是刚下班,听说柱子今天进厂了,特意过来问问情况。你这暴脾气要是……” 何大清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酒盅里的二锅头洒出几滴,根本没给易中海把话说完的机会。 “这是我家!我屋里正招待贵客,你进门不敲门,不喊一嗓子,推门就往里闯。你当这是你自个儿家呢?”何大清站起身,手指点着门框,随后转头看向何雨柱。 “柱子,看到没?” 何雨柱站直身子,连连点头。 何大清指着易中海,声音拔高:“以后不管去谁家,进门前都得先敲门。主人家没发话,就得在门外头站着。这叫规矩!不懂规矩的,那是野狗,不是人。记住了吗?” 何雨柱大声回答:“记住了!” 沈砚捏起酒盅抿了一口,往桌上轻轻一磕,连个正眼都没给门口:“老何,教儿子规矩是好事,不过别让不相干的人扰了咱们喝酒的兴致。” 这话一出,等于是直接给易中海定了性,嫌他碍眼。 易中海卡在门槛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干咳两声,摆出一副痛心的模样:“老何啊,你这脾气还是这么爆,我今天在车间听人闲聊,说柱子去二食堂切菜了。你说你,退岗这么大的事,办得也太草率了,柱子才多大,万一在厂里惹了祸怎么办?” 易中海今天在厂里听说这事时愣了半天,他跟媳妇一直没孩子,眼看四十了心里总想着以后老了靠谁,院里的孩子里,傻柱算个好苗子,他本想着平时多关心关心,当个长辈处着。谁知何大清一声不吭就把工作传给了儿子,自己一点风声都没听到,这才跑来打探虚实。 何大清冷哼一声。 “怎么?我儿子顶老子的岗,还得先找你易中海盖个戳?” 易中海连连摆手。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着,柱子年纪小,刚进厂容易吃亏。我在车间大小算个老师傅,以后他有什么事,我也好照应照应。” 易中海这话表面听着是好意,实际上是想把手伸进何家,何大清根本不吃这一套,直接把话封死。 “免了。我们老何家的人,靠的是手艺吃饭,手艺硬走到哪都没人敢欺负。手艺不行,被人打死也活该,用不着别人照应。老易,我这儿正陪沈爷喝酒呢,就不留你了。” 两人正僵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何叔,我回来了!” 杨文学端着一个粗瓷盘子,大步跨进门槛,盘子里是一大份刚出锅的炒鸡蛋,金黄油亮,冒着热气。 杨文学差点撞上站在门口的易中海,赶紧侧身避开。“借过借过,当心烫着。” 杨文学走到桌边,他在福源祥见多了三教九流,一瞅这屋里的脸色就觉出味儿不对,立刻明白这是遇上找没趣的了。 他故意把盘子往桌子中间重重一搁。 “何叔,我刚回家跟我爹妈说了声。我妈说不能空着手吃白食,非让我打几个鸡蛋炒了端过来给我师父和您添个菜。” 何大清立马变了脸,乐呵呵地拉着杨文学坐下。 “哎哟,你这孩子就是讲究,替我谢谢你妈。来来来,赶紧坐下吃,菜都快凉了。” 何大清招呼着杨文学,完全把门口的易中海当成了空气。 第133章 你就学吧,都是知识! 易中海的手指死死扣住门框,他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酒菜,再看看完全把他当空气的几个人,老脸憋成了猪肝色。他干笑了一声:“老何,你这是喝多了撒酒疯,我不跟你计较。柱子,以后在厂里遇上难处,只管来找你易大爷。” 说罢,也不等何雨柱搭腔,他转身跨出门槛,沉着脸扭头就走,心里直咬牙:何大清,等你儿子在厂里闯了祸,我看你还硬不硬得起来! “砰”的一声,何雨柱走过去,毫不客气地把门关严实,顺手插上了门闩。 冷风被挡在外头,屋里重新暖和起来。 何大清端起酒盅,冲沈砚扬了扬。“沈老弟,让你看笑话了,院里这帮人就是不能给他们好脸,你越客气他们越蹬鼻子上脸。” 沈砚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火候正好,满嘴葱香。“规矩立住了以后省不少麻烦,老何你今天这课上得不错。” 何大清喝干杯里的酒,抓起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他转头看向正在埋头对付红烧肉的何雨柱。 “柱子,停筷子。我问你,刚才老易说要在厂里照应你,你心里怎么想的?” 何雨柱咽下嘴里的肉,擦了擦嘴。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他一个厂里的老钳工,在车间里待着,我一个食堂的,八竿子打不着。他照应我什么?还不是想让我以后在食堂给他多打两勺菜,顺便充大辈儿。” 何大清在何雨柱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算你小子还没傻透气。” 何大清重新倒满酒,指着桌上那盘葱花炒鸡蛋。 “柱子,看这鸡蛋,油温必须高,鸡蛋下锅得听见‘刺啦’一声爆响,这叫高温激香。葱花不能早放,出锅前撒一把,借着余温把葱香味逼出来,这就是规矩。做菜有规矩,做人更得有规矩。刚才老易那叫什么?那叫冷油下锅,不仅炒不出香味,还得粘一锅底的腥味。” 何雨柱听得连连点头,琢磨起其中的门道。 何大清脸色一肃,认真道。“记住了,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老易今年快四十了也没个孩子,他这是心里有算计,天天盯着院里这几家,就想找个听话的给他养老,你爹我还没死呢,轮不到他来献殷勤。” 沈砚放下筷子,看着何大清教子。他敲了敲桌面,开口说道。 “柱子,你爹说得对。但还有一点。” 何雨柱立刻坐直身子,竖起耳朵。这位可是大人物。 沈砚看着他。“勤行有勤行的规矩,不管外面的人怎么算计,只要你手里的切肉刀够快,锅里的火候够准,谁也拿捏不了你。易中海是厂里的老工人,靠的是技术。你是个厨子,靠的也是技术。技术才是你安身立命的本钱。” 何雨柱猛点头。 “沈叔,我明白了。我明天就去找李胖子,让他多给我派点切菜的活,继续把刀工练扎实了。” 何大清听得高兴,借着酒劲儿,话匣子也打开了。他凑近沈砚压低声音。 “沈老弟,我听厂里风传,公私合营的文件马上就要下来了。到时候厂里要大整顿,打算参照东北试行等级,食堂估计也要重新定级。柱子现在虽然是正式工,这定级的事……” 他知道沈砚路子野,跟区里和军方都说得上话,消息肯定比他灵通。 沈砚端着酒杯喝了一口。 “慌什么,只要名额占住了,定级也是按手艺来,你这段时间多教教他颠勺的功夫,只要他能适应做大锅菜,以他的手艺没问题。” 何大清连连点头,算是吃下了一颗定心丸。“有沈老弟这句话,我就踏实了。” 说罢,何大清转头瞪了一眼还在旁边愣神的何雨柱,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催促道:“柱子,你沈叔在这呢,还跟个木头桩子似的干什么?赶紧给你沈叔敬杯酒!人家沈爷可是咱们整个四九城第一家端上铁饭碗的!你沈叔要是高兴了,随便指点你两句,都够你小子受用半辈子的!” 何雨柱一听,赶紧倒满一杯二锅头,恭恭敬敬地站起身,双手举杯:“沈叔,我敬您一杯!我人笨,以后还得仰仗您多教导!” 沈砚见他态度恭敬,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决定点拨他两句。 “柱子,记住,在工厂食堂上班和在外面饭店不一样。”沈砚慢条斯理地说道,“大锅菜的精髓不在味道,在‘均’。” 何雨柱一愣,有些似懂非懂:“均?” “对。”沈砚点点头,“公家食堂,每天的油水定死,调料定死,白菜土豆定死。你就是能炒出龙肉的味儿,工人要是吃不饱,一样骂娘。你刀工再好,下到几百人的大铁锅里,大铁铲子一顿乱搅和,谁吃得出你切的是丝还是条?” 何大清在旁边听得直拍大腿:“柱子听见没!这才是真学问!” 沈砚拨弄了一下酒杯,“真想露脸,就把绝活憋着,等厂领导开小灶,大师傅顶不住的时候你再上,那叫救场。平时做大锅菜,老老实实随大流。” 说到这,沈砚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提点道:“还有,平时打菜多长个心眼,食堂的勺子,就是你的权力。给小领导,老工人打菜的时候,勺子少抖两下,手稳一点,多给一块肉。给那些不干正事、偷奸耍滑的刺头混混打菜,手就得抖,把肉都给抖落下去。这门手艺,比你切一万根土豆丝都管用,能让你在厂里吃得开。” 何雨柱举着酒杯愣住了,随即两眼放光。他在饭店当学徒那会儿,师傅教的都是怎么把菜炒香,可从来没人教过他这大铁勺里还藏着这么多弯弯绕绕。他脑子一转,顿时乐开了花:“沈叔,您这招绝了!这不就是拿捏人的命脉嘛!谁敢在我面前炸刺,我这手一哆嗦,保准让他清汤寡水吃个痛快!” 他端起酒杯一口闷了,辣得直嘶气,却满脸兴奋:“沈叔,您这番话我全记心里了!” “这就对了。来,文学,别光顾着吃菜,陪你何叔走一个。”何大清端起酒杯,跟杨文学碰了一下。 杨文学赶紧双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辣得直缩脖子。 两瓶二锅头见底,桌上的酒肉也吃得差不多了。 何大清摸了摸肚子,冲何雨柱扬了扬下巴:“柱子,去,下几碗面条来,咱们溜溜缝。” “得嘞!”何雨柱痛快地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钻进灶间,没一会儿就端出几碗热气腾腾的清汤面。 几人呼噜呼噜吃完热面,胃里彻底舒坦了,酒气也散了不少。沈砚站起身拍了拍衣服,准备告辞。 “老何,今天这顿饭吃得舒坦,回见。” “沈老弟慢走,柱子,还不快送送你沈叔!”何大清父子俩一直把两人送到门外。 杨文学十分有眼力见儿,一路跟在沈砚身侧,一路把师父送回主屋,手脚麻利地点上灯,倒了杯水,这才道别,转身回了自己家。 第134章 公是工,私是私! 木门吱呀一声关严,将外头的冷风彻底挡住。杨文学的脚步声顺着胡同渐渐远去。 沈砚走到煤炉前,拿起火钳捅了捅炉膛。红彤彤的火苗蹿上来,把屋子照得透亮。他提起铜壶,往搪瓷盆里倒了半盆热水,拧干毛巾,用力擦了一把脸,擦干水迹后,沈砚转身拉开八仙桌前的圈椅坐下。 夜深人静,沈砚坐在椅子上盘算起来。 从加入福源祥到现在,满打满算也没多久,但也算是在这四九城站稳了脚跟。外事办的涉外招待任务,军方的干粮,勤行同行的敬畏,再加上街道工委亲手树立的标杆名头。有了这几层护身符,只要他不沾敌特嫌疑,不搞破坏,老老实实守着案板揉面,在这四九城里他就是最安稳的。 没人会去为难一个背后站着这么多强力部门,手里还捏着独门绝活的手艺人。 如今铁饭碗也端稳了,接下来该干点什么? 他打开木箱,取出王大鼎郑重交托的那本泛黄的底方。纸页已经酥脆,边缘磨损严重,墨迹发暗。 沈砚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旁边还配着草图。面塑、刀工、配料,甚至连时令节气对食材的影响都记录得清清楚楚。很多老祖宗传下来的绝活,就是在这个动荡的年代,因为战乱,饥荒等种种原因彻底断了传承。 沈砚摩挲着粗糙的纸页,陷入沉思。既然他带着这身手艺来到这个时代,就绝不能让老祖宗传下来的真功夫断了根,那些失传的古法手艺,早晚要在他的手里重见天日。 沈砚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不再多想。路得一步一步走,饭得一口一口吃。放下茶缸,脱衣上床。拉过李芳兰连夜缝制的厚棉被闭眼睡觉。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沈砚推着自行车出门,直奔前门大街。 福源祥后厨已经热气腾腾,杨文学带着留用的八个伙计正在案板前忙碌。面粉飞扬,案板上擀面杖的敲击声此起彼伏。 沈砚系上白围裙,走到专属的案板前。旁边的柜子里,三十块昨晚连夜赶制出来的黑金流心酥已经整整齐齐码在印着福源祥字号的牛皮纸盒里。 陈平安正夹着厚厚的账本,单手托着算盘,在后厨挨个盘点早上的进出料。走到沈砚的案板前他停下脚步,盯着那几个纸盒看了看。 “沈师傅,这就是昨儿个周处长要的那批点心?”陈平安翻开账本,拔下钢笔帽,“我这正核对昨天的公家料子呢。这批点心,面粉,猪油,红糖,芝麻酱,麦芽糖的损耗我都记在公账上了,可你揉进去的那洋玩意儿怎么办?” 沈砚拿过一块干净毛巾擦了擦手,头都没抬:“那是巧克力,我拿手艺从外事办换回来的。” 陈平安停下笔,皱起眉头:“沈师傅,公家的料掺了私人的物件,在公私合营的账面上根本说不清。这出库单如果按常规走,账面会出大问题。” 杨文学在一旁正卖力地揉着干油酥,闻言探过头来,憨笑道:“陈代表,您这账算得也太死板了。我师父拿自己的金贵东西贴补公家订单,那是给咱福源祥长脸,招待老外怎么还没法做账了?” “文学,账目无小事。”陈平安瞪了他一眼,板着脸说,“公是公,私是私,这不是死板,这是纪律!一旦账目混淆成了一笔糊涂账,外头多少眼睛盯着咱们?真出了差错被人捏住把柄,你师父作为大厨第一个倒霉!” 沈砚拍了拍陈平安的肩膀:“平安,这账按现有的规矩确实平不了,因为现在的条条框框还没细到这一步,等外事办的人结了账,咱们带上单子直接去找王主任汇报。” 陈平安琢磨了一下,这才点了点头,刚要把账本合上门外就传来了动静。 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一辆吉普车停在了福源祥门口。外事办的小王推门下车,手里攥着一张盖着红章的提货单大步走进店里。 “沈师傅,我来取周处长订的那批流心酥。”小王把提货单拍在柜台上,喘着粗气。 沈砚把装好牛皮纸盒的点心递过去。小王接过盒子,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随后从公文包里数出六张崭新的十元钞票,连同一张盖着外事办红章的特批采购单压在柜台上。“沈师傅,这可是周处长特意走的外宾招待专款,一个两块钱的顶格价,整个四九城您这是独一份!您收好!”小王签完字,转身快步跨出店门。 吉普车很快开远。 陈平安盯着柜台上的六十块钱和特批单,直犯愁。他拿着账本走到沈砚跟前,压低声音。“沈师傅,这笔账没法按老规矩走。” 陈平安指着账本,算起细账:“外事办给了六十块,按咱们的顶格定价,三十块流心酥最多十五块钱,多出来的四十五块,怎么入账?” 沈砚拉过一张条凳坐下。 陈平安继续说道:“面粉,猪油,红糖,这些是店里的公家物资,走公账没问题。可那巧克力,是你拿手艺从外事办换回来的私人物品。这流心酥能卖这个价,靠的也是你脑子里的配方。” 陈平安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把话挑明:“要是把这六十块钱全入公账,你个人吃大亏不说,这巧克力的来路在账面上根本填不平。上头要是查账,这就说不清楚。要是把多出来的钱私底下分给你……咱们福源祥是公私合营的试点,公私混淆、挖社会主义墙脚,这罪名谁也担不起。” 沈砚靠在椅背上,脑子里迅速盘算开来。 今天这笔账,绝不仅仅是几十块钱的归属问题。外事办的招待任务关乎国家颜面,以后少不了要找他。为了满足那些口味刁钻的外宾,他难免要不断创新,甚至搭进自己千辛万苦弄来的私人珍贵材料。 如果今天含糊过去,把这六十块钱全塞进公家账本,那以后呢?难道每次涉外招待,他都要拿自己的私人物品无偿填公家的窟窿?他沈砚是个厨子,不是神仙。如果不把涉外招待的“特殊账”和店里的“公账”彻底切分开,以后这外事任务根本没法接。 必须把规矩立在前面,把公家基础材料的成本,和他为了外宾特供搭进去的私人材料和手艺钱算得清清楚楚。 沈砚站起身,解下围裙:“所以这事绝不能瞒着,这钱咱们也不能分。外事招待有它的特殊性,不能拿普通公家账目的规矩来套。” 陈平安赞同地点头:“确实,这已经不是咱们店里能做主的事了。” “拿上账本,特批单和这六十块钱。”沈砚拍板道,“咱们现在就去区工委找王主任。店里平不了的账,交给上级去对接外事办。公家料和涉外任务的私人材料怎么算,让领导去定夺。咱们把情况如实上报,谁也挑不出毛病。” 第135章 账目不对?主任拍板特事特办! 沈砚推着自行车,陈平安坐在后座,双手死死护着那个旧皮包,皮包里装着账本,外事办的特批单,还有那六十块钱。 两人一路骑进区工委大院。 停稳车,沈砚大步朝王主任的办公室走去。陈平安紧跟其后,一脸严肃,作为军方和工委双重选派的公方经理,他心里门儿清,公私合营的账目是碰不得的高压线,但涉外无小事,今天这笔糊涂账必须掰扯明白。 走廊尽头,王主任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正传出阵阵诉苦声。 “王主任,您得给咱们老字号留条活路啊。”正明斋的孙掌柜坐在沙发上,拍着大腿倒苦水,“合营后这面粉定量卡得死死的,利润薄得可怜,您看能不能给咱们单独批点补贴?” 王主任坐在办公桌后,端着搪瓷茶缸,不接话。旁边两个绸缎庄和茶庄的掌柜也跟着长吁短叹。 沈砚停在门口,抬手敲了两下门框。 “进。”王主任放下茶缸。 沈砚推门而入,陈平安随后跟进。屋里的抱怨声顿时停了,孙掌柜转头打量了两人一眼,撇撇嘴准备看热闹。 “小陈,沈师傅,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王主任站起身,指了指旁边的空椅子。 两人没坐,陈平安上前一步,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孙掌柜等人,目光转向王主任,腰杆挺得笔直:“王主任,福源祥有笔涉及外事办的特殊账目,需要向您单独汇报。” 王主任倒茶的手一顿,一听“外事办”和“特殊账目”这几个字,他眼皮跳了一下,立刻冲孙掌柜几人摆手,“你们几个先回去,补贴的事按政策办,没有特例,我现在有重要公务,就先不留你们了。” 孙掌柜悻悻地站起身,带着另外两个掌柜退了出去,随着办公室的木门关严,屋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说吧,出什么事了?”王主任重新坐下。 陈平安拉开皮包,掏出账本,外事办的特批单,还有那六十块钱,一字排开压在王主任的办公桌上。 “王主任,这是今天早上外事办结的账。”陈平安指着桌上的东西交了实底:“三十块流心酥,外事办按外事招待标准给了六十块。” 王主任愣了。他拿起那张盖着外事办鲜红大印的特批单,仔细看了一遍。 “周处长亲自批的条子。这是好事啊,给咱们区工委长了脸。怎么了?” 陈平安指着桌上的钱,手指点了点桌面:“王主任,账不对。三十块流心酥,公家的面粉、猪油加上顶格利润,撑死十五块。剩下这四十五块,有沈师傅搭进去的私人金贵料子,还有他那门独家手艺的溢价。” 沈砚接了句话:“王主任,外宾的口味刁,公家仓库里的料难免凑不齐那个味。比如这单我搭进去了私人物件。这钱要是全填进公账,以后这外事任务可就不好接了。” 王主任放下单子,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既然是给福源祥的专款,全部入公账就是了。年底按比例发奖励,少不了你们的。” 陈平安正色道:“王主任,今天把这六十块全交公,账面上没问题。但以后外宾要是再点公家仓库里没有的东西,总不能让手艺人拿自己的钱去买,然后再白白贴进公家账本里?长此以往,外事招待的政治任务,谁还能保质保量地完成?” 屋里一下没了动静。王主任靠在椅背上,盯着眼前这个军方出身的年轻人,又看了看旁边一声不吭的沈砚,半天没言语。这账目切割可是当前公私合营的雷区,没想到被这俩人直接捅破了。他站起身,在办公桌后边来回踱了大半圈,这才停下脚步。 “小陈,沈师傅,你们反映的这个问题非常及时,也非常尖锐。这不仅是福源祥一家的事,更关系到咱们整个区公私合营试点能不能走通。” 王主任指了指门外:“你们俩先去隔壁接待室坐会儿。这事我一个人定不了,我现在就召集工委班子开个紧急会议,专门讨论这个账目问题。” 陈平安点点头,和沈砚一起退出了办公室。 两人在接待室里等了将近一个小时。陈平安坐在椅子上直搓手,琢磨着工委可能给出的说法,沈砚倒是不慌,端着茶缸撇着浮沫。他心里有底,只要外事办的任务还在,区里就绝不会让这笔账成糊涂账。 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小干事推开门,通知他们回主任办公室。 再次进屋,王主任的办公桌上多了一份刚写好的会议纪要。 “坐吧。”王主任指了指椅子,语气比刚才轻松了不少。 “刚才工委班子开会研究过了。大家一致认为,不能让干实事的人吃亏。”王主任拿起桌上的会议纪要,“针对福源祥的特殊情况,区里决定特事特办。” 他看着两人,宣布了会议决定。 “从今天起,福源祥设两本账。一本是日常营业的公账,严格按统购统销的标准走。另一本,是涉外特供账。” “特供账里,公家出的基础材料,按市场价走公账。沈师傅私人填进去的稀缺材料和手艺溢价单独核算,这笔钱不入公账分红,而是留在店里成立一个专项账户,专门用来购买稀缺食材,研发新菜品,应付外事办的紧急任务。” 陈平安听得暗暗点头。这法子绝了,既保住了公家的规矩,又没让手艺人吃亏。 王主任抓起桌上的钢笔,在一张空白信笺上刷刷写下几行字,盖上区工委的公章。“啪”的一声,信笺拍在两人面前。 “这是区里的临时特批条,下午我就上报市里。在正式批复下来之前,福源祥的涉外账目就按这个办!”王主任重重敲了敲桌面,“那多出来的四十五块钱,单独列为福源祥的‘涉外专项业务费’!” 沈砚拿起特批条,折叠整齐,揣进上衣口袋:“谢谢王主任。” 陈平安麻利地把钱和账本收进包里,冲王主任敬了个礼:“保证完成任务!”随后转身走了出去。 揣着这张白纸黑字的特批条,沈砚心想,这下那批东西倒是可以先拿出来了。 第136章 砸手艺人不能用钱,得用绝活 揣着那张白纸黑字的特批条,沈砚隔着衣服按了按口袋。地窖里那批好东西,总算能光明正大地拿出来了。 陈平安跨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双手紧紧护着那个旧皮包,两人一路顶着风蹬回前门大街。 到了福源祥门口,沈砚捏紧车闸。陈平安跳下车拍了拍怀里的皮包,长长吐出一口白气:“沈师傅,今天这事多亏你点醒。要是真按老规矩糊涂入账,以后这涉外任务咱们根本接不起。” 沈砚单脚撑地,冲他笑了笑:“规矩立住了,路才好走。账目的事你盯着,后厨那头先交给文学,我得回趟院子弄点硬通货去。” 陈平安连连点头,转身进了店门。 沈砚脚下发力,蹬着自行车直奔南锣鼓巷。 冷风顺着领口直往里灌,沈砚脑子里正在盘算着新点心的配方。法式甜品讲究轻盈,但这缺衣少食的年月根本弄不到奶油。他只能用系统奖励的奶酪配上奶制品来调和。市面上的散装牛奶水气太大,熬不出那种厚重的奶香,唯有上好的奶皮能顶上这个缺,可这玩意儿供销社里连影子都见不着,揣着钱也买不到。 整个四九城,能随时拿出上好奶皮的地方,只有北京饭店。 找王大鼎开口要点不难,但人情用一次薄一次,平白欠人情不是他的路数,必须得换。拿什么换? 沈砚推着车进了94号院。支好车,他挪开墙角的破水缸和杂物,掀开沉重的木质暗门,顺着木梯下到地窖,昏暗的光线下,系统面板上的【酿造工坊】进度条正闪烁着满格的微光。一进地下空间,一股浓郁的酱香就扑面而来。 角落里整整齐齐码着几个大缸。沈砚走上前,掀开其中一个大缸的草帘子。黑红透亮的液体在缸底微微晃动,这是第一批提纯出来的完美级头抽。 用系统赠送的顶级曲种,加十倍发酵加速酿出的极品。整个四九城的酱园子加起来都酿不出这批头抽的品质。 拿它去换奶皮,不光是等价交换,也是向王大鼎这红案大拿亮亮腕儿。手艺人之间,拿钱砸没用,得拿绝活砸。 沈砚从架子上拿过一个洗净的玻璃罐子。拿起提子,小心地舀了半斤头抽,装进罐子里,拧紧铁盖。用一块粗布把罐子严严实实裹好,塞进帆布挎包。 出了地窖,把入口掩盖好,杂物归位。沈砚跨上自行车直奔东长安街。 北京饭店的大门气派宽敞。 门口站着两个穿戴整齐的门童,沈砚把自行车停在侧面的车棚里,拎着挎包朝正门走去。 一个穿着黑布鞋,白衬衫的门房伙计迎了上来,往那旧挎包上扫了一眼,客气地拦了一句:“同志,咱们这儿是涉外饭店,有规定不接待散客,请问您有预约或者找哪位吗?” 沈砚停下脚步。 “劳驾,找一下后厨的王大鼎师傅。就说福源祥的沈砚找他。” 伙计愣了一下。沈砚?福源祥?这名字他这两天在后厨倒真听过几耳朵,连王头都挂在嘴边,伙计上下打量了沈砚一眼,见他虽然年轻,但站那儿四平八稳的,当下也不敢怠慢,立刻侧过身客气道:“原来是沈师傅,您稍等,我这就去给您通报。” 伙计把沈砚引到大厅的真皮沙发前,转身跑去倒了一杯热茶放在茶几上,这才一溜烟往后厨跑去。 没过五分钟,通往后厨的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大鼎连围裙都没摘,双手还在围裙上抹了两把,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老远看见坐在沙发上的沈砚,立马加快了脚步。 “沈老弟!今儿个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王大鼎大嗓门一喊,大厅里几个服务员纷纷侧头。 沈砚站起身。 “王老哥,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儿个来,是想找你寻摸点东西。” 王大鼎在对面沙发上坐下,手一挥。 “跟我还客气什么!说吧,缺什么料了?只要我这后厨有的,你随便开口!” 沈砚重新坐下,把挎包放在腿上。 “我在琢磨个新点心,馅料差点意思。市面上的牛奶水气重,熬不出我要的。想从你这儿换点上好的奶皮。” 王大鼎一听,大手在大腿上重重拍了一下。 “我当是什么稀罕物!不就是奶皮吗?咱们饭店特供的内蒙,张家口那边的货都有,厚实得能切块!” 王大鼎转身冲刚才那个伙计招手。 “去,去后厨让人去冷库切两斤最厚的奶皮,用油纸包好拿过来!” 伙计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回跑。 王大鼎转过头,看着沈砚,脸上的肉挤成一团。 “沈老弟,你刚才说换?你这不是打老哥哥我的脸吗!” 王大鼎当时一听就急了。 “你连御膳的底方都愿意往外传授,那道酥盒牛柳更是让我长了大见识。这点奶皮算什么?你直接拿走!” 沈砚拉开挎包的拉链。 “王老哥,一码归一码。你敬我手艺,我领情。但这料子是公家的,我不能让你犯难。” 沈砚从包里掏出那个裹着粗布的玻璃罐子。稳稳地放在茶几上。 “我拿这个跟你换。” 王大鼎盯着桌上那个不起眼的罐子,伸手去解罐子上的粗布。布料扯开,露出里面黑红透亮的液体。 “酱油?”王大鼎愣了一下。普通的酱油,酱园子里几分钱一斤,哪怕是老字号的秋油,也不至于当成宝贝拿来北京饭店换东西。 但他转念一想,沈砚这小子的手艺他是亲眼见识过的,能让这小子当宝贝拿来换奶皮的,绝对不是凡品。想到这,王大鼎收起轻视,心里反倒直痒痒。 沈砚坐在对面,脊背挺直。“你打开闻闻。” 王大鼎点点头,伸出厚实的手掌,稳稳捏住玻璃罐的铁盖一用力。 “咔哒”一声,铁盖拧开,一股醇厚的酱香瞬间蹿了出来。 王大鼎动作一顿,鼻子使劲抽动了两下,这是黄豆经过暴晒发酵后,透出来的最纯正的鲜味。 这味道没有半点普通酱油的酸涩和杂味,纯粹的豆麦香气发酵得恰到好处,光闻味儿就恨不得盛碗大米饭拌着吃。 王大鼎在红案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什么顶级的调料没见过?但眼前这罐玩意儿,硬是让他开了眼。这根本不是普通的调料,这是能把一道菜品硬生生提品的好东西! 王大鼎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沈砚。 他堂堂北京饭店的红案头灶,此刻竟有些失态,攥着玻璃罐的手隐约爆出青筋。 他身子猛地往前一探,压着嗓子问:“沈老弟……这他娘的是哪个神仙酿的头抽?” 第137章 拿鹅肝酱当猪油使?沈师傅手笔也太大了 沈砚将玻璃罐往茶几中间推了推。 “尝尝。” 王大鼎根本顾不上讲究,随手从旁边桌上抄起一把干净的白瓷小勺,探进罐里舀了一点点黑红的汁液,径直送进嘴里。 汁水一沾舌尖,王大鼎眼睛就直了。嘴里没有半点发酵过头的酸涩,纯正的豆麦鲜甜直冲味蕾,顺着喉咙一咽,酱香醇厚,满口回甘。 他在厨房干了大半辈子,舌头极刁。这要是往国宴的高汤里滴上几滴,整锅汤的底味能硬生生拔高两个档次。四九城里那些百年酱园子,把缸底刮干净也酿不出这种成色的头抽。 这小子到底还藏着多少底牌?古法点心,洋人配方,如今连这等调料都能随手往外掏。 正琢磨着,门房伙计一路小跑过来,手里捧着一个四四方方的油纸包。 王大鼎两步跨过去,一把夺过伙计手里的油纸包,转身走到沈砚跟前,硬塞进他怀里。 “拿着!”王大鼎大手一挥,“往后沈老弟缺什么料,直接奔我这儿来,只要北京饭店后厨有,就是一句话的事!” 沈砚稳稳接住油纸包,将玻璃罐留在茶几上。 “谢了王老哥,店里还有活儿,改天请你喝酒。” 王大鼎紧紧捂着玻璃罐,头也不抬地挥手:“沈老弟慢走,老哥哥就不送了!” 沈砚出了饭店,骑车直奔前门大街,到了福源祥后院,刚支好车踢子。 杨文学正蹲在水槽边洗大葱,听见动静赶紧在围裙上抹干手迎了上来。 “师父,您跟陈代表去区里,账目的事办妥了吗?”杨文学压着声音问。 “妥了,区里批了特事特办,往后外事招待单立一个账本。”沈砚拉开挎包,把油纸包递过去,“把案板收拾出来,今天教你点新东西。” 杨文学松了一口气,双手接过油纸包。隔着纸捏了捏,软乎乎的,一股浓厚的奶香直往外钻。他赶紧跑进灶房,用抹布把白案擦洗干净。 沈砚走进灶房,脱下外套换上白色的工作服,在水盆里洗净双手。他走到案板前,从旁边的木柜里拿出外事办送来的三罐法国鹅肝酱。撬开铁盖,里面露出泛着黄亮油光的鹅肝。 杨文学站在一旁,探头看了一眼。 “师父,这是什么肉?腥膻味这么重。” “洋人的肥鹅肝。”沈砚将罐里的鹅肝挖出,略一改刀便送进热锅里,“这洋鹅肝脂肪极厚,咱今儿不吃肉,单借它里头肥厚的脂膏?点荤油出来。” 沈砚拿铁铲在锅里慢推,借着煤炉的文火,鹅肝滋滋冒油,不多时便?出一层透亮的黄油。 看着杨文学满脸不解,沈砚边搅动锅铲边随口提点:“洋人的点心讲究个不压口。咱们传统的猪油起酥虽然好,但吃多了容易腻。这鹅肝油化得快,拿它做混酥,烤出来不仅皮薄酥脆,那股特殊的荤香还能把奶制品的甜腻给压住。学着点,这也是我之前教过你的风味对冲。” 沈砚拿起一个细眼漏勺,垫上一层干净的白纱布,把锅里的油和肉渣一并倒进去。澄黄的油水沥进大瓷碗里,滤净残渣后,沈砚端起碗直接坐进装满冷井水的大盆。热油一激凉水,颜色眼瞅着变浅,没一会儿就凝成了一碗半透明的淡黄油膏。 “把油纸包打开。”沈砚吩咐。 杨文学赶紧解开油纸包的细绳,揭开油纸。里面躺着两斤厚实微黄的奶皮。 沈砚拔出菜刀,刀刃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手腕一抖,菜刀在案板上“笃笃”起落,厚奶皮转眼就被切成了均匀的细碎小丁。 沈砚放下菜刀,擦了擦手:“文学,把糖罐拿过来。我再去里屋拿个压轴的料。” 说罢,沈砚转身走进里屋,避开外头视线,意念一动,将系统空间里的极品奶酪取出,装进一个干净的白瓷碗里。他端着碗走回案板前,将碗往台面上一放:“这是洋人的奶酪,发酵过的,微酸但奶香极浓。把它和绵白糖一起拌进奶皮里。” 杨文学点点头,赶忙照做,上手就开始揉搓。 借着手心温度,两样物件很快揉作一团。奶皮的厚重脂香跟奶酪微酸的发酵味彻底搅和匀,几分钟后案板上出现了一个柔韧的淡黄色面团。 杨文学捧着手里的面团,忍不住咽了口口水。他这辈子连牛奶都没喝过几回,眼前这团馅料,光那股直冲脑门的发酵奶香,就透着股不敢想的富贵气,今儿算是跟着师父开眼了。 此时水盆里的鹅肝油已经彻底凝固。 沈砚取过面粉,一半加温水揉成柔软的水油皮,另一半直接挖进凝固的鹅肝油里,双手翻飞搓成干油酥。 他抄起擀面杖,将水油皮擀成圆片,包入干油酥,收口、按扁、推擀、折叠,动作麻利,一气呵成。 做混酥最怕手温化了油导致漏底,沈砚必须在鹅肝油融化前完成定型,几次折叠后,面皮被利落地切成均匀的见方小块,厚度分毫不差。 沈砚拿起一块面皮,挑起一团淡黄色的浓香奶馅,放在面皮中央,指尖一拢封好口,顺势扣进方形木模子里一压,一个见棱见角的小方块便磕在了案板上。 三十个小方块在案板上码得齐齐整整。 沈砚拿起毛刷蘸上打散的纯蛋黄液,在方块表面均匀地刷了一层。 “开炉,武火。”沈砚将装满点心的大烤盘一把推进炉膛深处,关上炉门。 炉膛里火候一到,面皮里头的鹅肝油直滚,热气一顶,瞬间把面皮的层次全撑开了。 十来分钟后。 一股奇香顺着烤炉缝隙飘了出来。这味儿跟传统京八件的猪油甜香完全两码事,奶香极其浓郁,偏偏那股甜味里,还带着淡淡的荤香。 前厅正在盘账的陈平安猛地停下手里的算盘,这股子香味硬是让他手里的算盘珠子都拨错了一档。他挑开门帘快步钻进后院,使劲抽了抽鼻子惊叹道:“沈师傅,您上午说去寻摸硬通货,这动静可真够大的! 第138章 锦上添花,永远不如雪中送炭 赵德柱跟着陈平安一起走进灶房。他三步并作两步凑到烤炉前,使劲抽动着鼻子,馋得直搓手。 “沈爷,您这是背着我们炼仙丹呢?这味儿也太香了!外面那些铺子传出来的味道,跟这一比简直就是土坷垃!” 沈砚没接茬,顺手将烤盘从炉膛深处拖了出来,稳稳搁在实木案板上。 三十个见棱见角的方形酥点整齐排在铁盘里,表面的蛋液经过武火烘烤,结成一层焦黄透亮的薄壳,热气蒸腾,动物油脂的鲜香与发酵奶味混合在一起,直往人鼻子里钻。 杨文学站在水槽边,不自觉地往前迈了两步。 沈砚摘下手套扔在案板旁,从刀架上抽出一把薄刃菜刀,在干净抹布上蹭了两下。手腕下压,一刀切在方形酥点正当中。 “咔嚓”一声脆响,外层酥皮瞬间断裂,紧接着是刀刃切开绵软内馅的闷响。 沈砚手起刀落,连切四块。每一块都从正中间一分为二,露出里头的馅料。 鹅肝油起酥的层次极薄,层层叠叠还互不粘连,透着一层淡黄色的油光。中间的馅料化成了半稀的膏体,被热气一逼,顺着切口直往外涌,还带着黏糊的拔丝。 沈砚放下菜刀,扬了扬下巴:“都尝尝。”他随手捏起半块,送进嘴里。 赵德柱早就按捺不住,捏起最大的一块扔进嘴里,刚出炉的馅料烫得他直倒腾嘴嘴,却死活舍不得吐,牙齿刚一合拢,那层极薄的酥皮直接在舌尖化开了,连往常吃老式糕点那种糊嗓子的干面渣都找不着半点儿。 紧接着,内馅的浓香在嘴里化开,先是顶嗓子眼的甜,紧接着透出一丝发酵的微酸,最后全被那口厚实的荤油香包圆了。几样味儿在嘴里转着圈地冒,却一点不串味。 赵德柱嚼了两下,喉咙一动,直接整块咽了下去。他瞪大双眼盯着案板上剩下的点心。 “沈爷,您这馅儿里包的是奶粉?不对啊,供销社那散装奶粉我也喝过,一股子膻味,稀汤寡水的,哪有这股子浓香!”他指着切面上的淡黄色膏体,“您这味儿也太厚实了!而且这皮子怎么一点猪油的腻味都没有?吃进嘴里滑溜溜的。” 陈平安此时也细细咽下最后一点碎屑,道:“沈师傅,您上午寻摸回来的这硬通货,属实够硬!这皮子不但没用半点猪油的腻,还入口即化,到底是什么材料?” 杨文学手里捧着半块点心,小口小口地抿着,生怕吃快了尝不出味道,他可是亲手跟着揉的馅,看着师父?的油,明明是带着腥膻和微酸的发酵物,怎么一过师父的手,用这闻所未闻的法子一烤,就变成了这种让人恨不得连舌头都吞下去的绝味?这手艺,绝了! 沈砚走到青石水槽边,拿起一块胰子搓手。“皮子是用法国鹅肝酱里?出来的肥油开的酥。”他拿起半葫芦水瓢,从旁边的齐腰高的大水缸里舀了水,冲净手上的沫子,“馅儿是北京饭店特供的张家口极品奶皮,掺了外事办拿来的外国发酵奶酪。” 灶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赵德柱举着半块点心的手僵在半空,眼珠子都直了,嘟囔着:“法国鹅肝?发酵奶酪?这都什么稀罕物,我老赵在四九城混了半辈子,连听都没听过!” 陈平安推眼镜的手也猛地一顿,心里盘算着这几样稀罕料子的大概价钱,脑门上直冒细汗。他快步走到案板前,看着那些不起眼的小方块:“法国鹅肝……北京饭店的极品奶皮……我的老天爷。” 他看着沈砚,长叹了一口气:“沈师傅,我刚才闻着味儿,就知道您用的料金贵,庆幸咱们拿了批条。可我万万没想到,您这手笔能大到这份上!这几样东西加起来的价值,要是没王主任那张白纸黑字的批条兜着,别说入账了,我这个公方经理今天非得吓出点毛病来不可!” 赵德柱把剩下的半块点心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附和:“那是!咱们沈爷办事什么时候露过怯?四九城里能把公私账目玩得这么明白的,挑不出第二个。” 陈平安凑到沈砚跟前,压着嗓子道:“沈师傅,这东西可太绝了!品质绝对在昨晚那黑金流心酥之上。要是把这炉点心端给那帮苏联专家,周处长接下来的谈判绝对能占据主动!” 陈平安看着烤盘,腰杆挺得笔直:“有这等利器在手,咱们区的外事任务算是彻底稳了。沈师傅,事不宜迟,咱们是不是赶紧装盒给外事办送去,趁热打铁?” 沈砚把擦手的毛巾搭在铁丝上。他转过身,看着陈平安。 “这批点心,不送。” 陈平安愣在原地:“不送?为什么?沈师傅,这么好的东西,正是拿去外事办稳住大局的时候啊!周处长现在正焦头烂额,咱们把这送过去,不正好能帮国家解决大难题吗?” 赵德柱也凑了过来。“是啊沈爷,这东西只要一露面,别的老字号连闻味儿的资格都没有。” 沈砚走到案板前。他拿起一块点心,在手里掂了掂。心里早就盘算得明明白白。 苏联专家现在正吃着黑金流心酥,那东西对他们来说已经足够惊艳了,足够稳住目前的局面。如果现在立刻把这加入了鹅肝和奶酪的顶级混酥送过去。专家们顶多就是在高看一眼,让周处长落个人情。 可人的胃口是个无底洞。一旦把这帮老大哥的嘴养刁了,胃口吊到了天上。下一次呢?下一次再拿什么去满足他们?手里能打的底牌只有这么多,一次性全亮在桌面上,那是赌徒的玩法。细水长流,用不同的味儿吊着他们,让这帮洋人摸不透咱们的底,这才是拿捏人的长久法子。 沈砚放下点心,语气平淡:“黑金流心酥够他们吃上三天。现在把这个送去,等于把咱们的底给露了。人的胃口会越养越大,今天给了鹅肝,明天他们就会要更稀罕的。” 他拿起一块干净的抹布,擦拭案板边缘的酥皮碎屑。 “咱们得让他们知道,好东西是要碰运气的,不是大白菜,不是他们一开口就能端上桌的。”他抬起头,看了眼两人。 “这次开炉,只是为了试试这个法式配方和咱们传统工艺能不能融合上。” “底牌得死死攥在自己手里。” “必须等到那帮苏联专家吃腻了黑金流心酥的时候,这东西才能成为救命的稻草。锦上添花,永远不如雪中送炭。” 陈平安听完这番话,立马醒过味来,他当过兵,太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了。打仗不能一次把预备队全压上去,得留着后手应对突发状况。他点点头:“沈师傅,还是您看得远,我懂了。这底牌咱们确实得捏死!” 第139章 逛菜市场开盲盒 沈砚转身走到案板前。扯过一张泛黄的厚油纸,平铺在实木案板上。手上动作飞快,力道却拿捏得极准,二十六块方形酥点很快就在油纸中央码得整整齐齐。 赵德柱站在一旁,看得直咽口水。 “沈爷。”赵德柱搓着手背,视线死死黏在那些酥点上,“这宝贝玩意儿,您打算搁哪儿?就咱后厨这温度,放一宿明儿外皮就得软,里头那金贵的馅儿也得发酸发臭。” 沈砚将油纸的四角向中间折叠。顺手扯过一根细麻绳,在纸包上打了个十字结。 “我带回去。”沈砚单手拎起纸包,掂了掂分量,“我自有法子存住这股气味,放上十天半个月也坏不了。” 赵德柱刚想开口细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干了半辈子勤行,深知打听人家的秘法是大忌,赶紧识趣地退开半步,再不敢多嘴。 陈平安在水槽边洗净手上的残渣,掏出那本巴掌大的黑色账本,拧开钢笔,神色严肃起来。 “沈师傅,亲兄弟明算账,公私合营的规矩不能乱。”陈平安将账本摊在旁边干净的条案上。 陈平安一边落笔一边念出声:“今天开这炉子,用了公家两斤富强粉,三个鸡蛋,半斤白糖,外加试炉子烧掉的五斤无烟煤球。” 他抬起头,看向沈砚。“这些零碎,全都算在公账的日常研发损耗里,我签字担责。” 陈平安笔锋一转,在账页的下半部分画了一条横线。 “至于您拿来的那些稀罕洋货,还有北京饭店的硬通货。”陈平安语气加重,“那是您私人的底子,我一笔没往公账上记。” 沈砚看着陈平安的动作,没出声。陈平安合上账本,将钢笔重新别回胸前。 “公家的便宜咱们不占,但您个人的心血,公家也不能白拿。”陈平安挺直腰杆,“等这批货真端上外事办的桌子,该怎么折算溢价,咱们再按王主任批的专项账目走。一码归一码。” 沈砚点点头。陈平安这人在账目上绝对干净。跟他搭班子,省心,不用每天防着背后有人捅刀子算暗账。 “按你说的办。”沈砚拎着纸包往外走,“杨文学,把后厨收拾干净,炉门封好。老赵,前厅落锁。” 杨文学响亮地应了一声,拿起抹布麻利地擦拭起案板。 沈砚拎着纸包走出福源祥后门,推开停在墙角的自行车支架。冷风顺着胡同口倒灌进来,吹得人面皮发紧。 他把纸包稳稳挂在车把上,长腿一跨上了车座,顺着青砖墙根往外骑。 余光掠过街对面。 一个穿着破灰布棉袄的汉子正蹲在电线杆底下抽旱烟,视线有意无意地往福源祥的后巷瞟。 十字路口,一个推着磨刀凳的老头刚好停下脚步,扯着嗓子喊了一句“磨剪子嘞”。 老赵手底下的暗哨,布置得真是滴水不漏。 沈砚心里清楚,现在找个死角把纸包塞进系统空间最省事,但风险太大。这包东西如果在半道上凭空消失,暗处那些侦察兵出身的干事绝对能察觉出异样,只能等回家再说。 沈砚脚下发力,蹬着自行车穿过两条胡同,回到了南锣鼓巷94号院。他推车跨进院门,反手将门栓插死。 走进屋内,拉上窗户上的窗帘。屋里彻底暗了下来。 沈砚站在条案前,确认门窗严实后,意念微动,手里的油纸包凭空消失在掌心。 【检测到宿主自研融合糕点,已存入恒温保鲜空间。】 【空间状态:时间静止,风味锁定。】 脑海中闪过淡蓝色的面板字符,这东西放在系统空间里,别说十天半个月,就是放上十年,拿出来也还是刚出炉的状态,外事办那边的筹码稳了。 肚子突然咕噜响了一声。 折腾了一下午,光顾着调馅开酥,自己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晚饭吃什么? 沈砚拉开一把椅子坐下。脑子里不由得闪过后世点外卖的画面。手指在屏幕上划拉半个小时,从烧烤滑到麻辣烫,再从轻食滑到炸鸡。满屏的花样,最后往往选了一份难吃的预制菜。 这年月实行统购统销,供销社柜台上摆什么就只能买什么,物资虽然匮乏,但好在食材全是原生态的,倒也省了挑挑拣拣的烦恼。 沈砚站起身,从抽屉里翻出一把零钱揣进兜里。去菜市场碰碰运气。买到什么今晚就吃什么,这种开盲盒的期待感,倒是有几分意思。 推门出院,他骑车顶着寒风到了东单菜市场,国营肉摊前早就排起了几十号人的长队,一路延伸到大门外,售货员挥舞着剔骨刀,刀刃砍在案板上砰砰作响,肥肉被迅速割下,瘦肉则被随手扔在一旁 排队的人群伸长脖子,盯着那些泛着白光的肥膘。在这个缺乏油水的年代,肥肉才是硬通货。 沈砚没凑这个热闹。他径直穿过国营摊位区。后门外,是一大片坑洼不平的泥地。 这里是自由集市,没有大喇叭广播,也没有穿白大褂的售货员。四周全是蹲在墙根下的周边村民,面前摆着破竹筐或旧麻袋,卖些杂七杂八的农副产品。 带着泥的野山药,冻得发硬的野兔,还有几把带着冰碴子的水芹菜。 沈砚双手插在棉袄兜里,顺着墙根往前走。鞋底踩在冻泥的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顺着墙根走过几个摊位,沈砚在一个卖水产的摊子前停下。 摊主是个裹着破羊皮袄的老头,冻得双手拢在袖口里直缩脖子。他面前那个掉漆的大木盆里,正趴着一条通体青黑的大黑鱼。沈砚蹲下身打量,这鱼个头不小,少说有两斤往上,鳞片紧密,泛着幽光。他伸出食指在水面上轻轻一点,水波刚荡开,盆底的黑鱼就猛地一甩尾巴 “啪”的一声脆响,水花直接溅出木盆,打在沈砚的鞋面上。 好力道!绝对的野生货。 这年月可没有饲料催肥,能在野河沟里长到两斤多的黑鱼,肉质绝对紧实。拿来片鱼片,下锅不散,入口弹牙。 沈砚收回手,在棉袄下摆蹭掉水珠。 “这黑鱼怎么卖?” 第140章 十斤天津小站稻 老头把手从破羊皮袄袖子里抽出来,伸出干瘪的手指比划了一下:“八毛,大清早从永定河冰窟窿里敲出来的,活蹦乱跳,炖汤大补!” 沈砚扫了一眼盆底那条青黑色的鱼:“野生的不假,但鳃盖开合发虚,鳞片边缘带了白霜。出水估计超过四个钟头,精神头早散了。六毛,行我就拎走,不行您留着自己熬鱼汤。” 老头被噎得一愣,吧嗒了两下干瘪的嘴唇,本想再糊弄两句,可低头一看沈砚指着的鱼鳃和白霜,知道这是碰上真懂行的行家了,再耗下去鱼一死更卖不上价,干脆一拍大腿:“得嘞!算我老汉今儿开个张,六毛您拎走!” 沈砚从兜里掏出六毛钱递过去。老头接过钱,仔细捻了捻真假才揣进贴身口袋。接着从筐里扯出根草绳,单手掐住鱼鳃,麻利地穿过鱼嘴打了个死结,递给沈砚。 旁边几个揣手蹲着的小贩互相递了个眼神,暗自咋舌。六毛钱买条鱼连眼皮都不眨一下,这年月,普通人家这笔钱够买七八斤棒子面对付好几天了,这小伙子出手真够阔绰的。 沈砚接过草绳,黑鱼在半空直扑腾,劲儿大得勒手。他走到停在不远处的自行车旁,把草绳死死拴在车把上,这才转身走向卖咸菜的摊位。 摊主是个中年妇女,面前摆着两个大瓦罐,沈砚揭开一个瓦罐盖,一股老酸菜特有的醇厚酸香直往鼻子里钻,没半点刺鼻的醋精味,他用旁边的长木筷挑起两棵酸菜,菜叶暗黄完整,菜帮子都腌得半透明了。 “两分钱一斤。”妇女搓着手说道。 沈砚痛快付了钱,拿油纸包好酸菜,推着自行车直奔供销社,把车停在门外,他走进大门。 供销社的玻璃柜台前挤满了人。沈砚没去凑热闹挤副食区,径直走到侧面相对冷清的调料柜台:“同志,拿一两白胡椒粉,再来二两干灯笼椒。” 售货员是个圆脸姑娘,正低头盘点着柜台里的存货,听见声音便放下了手里的账本,她脸上虽然没带什么笑模样,但手脚麻利,转身从玻璃罐里舀出胡椒粉和干辣椒,放在小秤上称好,用草纸包成了四四方方的两个小块。 “一共两毛五分钱。”姑娘报了个数。 沈砚递过去三毛钱。圆脸姑娘利索地把钱收进抽屉,找回五分钱递了过来。 沈砚收好零钱,接过纸包揣进兜里。出了供销社的大门,他骑上车直奔隔壁街的国营粮站。 调料好买,但这年月细粮可是真金贵。普通百姓户口本上每个月也就那么丁点儿白面大米配额,想吃口精细粮根本没门路。可他这特级技工的红皮本子里,却有专门的特供细粮指标,好钢就得用在刀刃上。 粮站里这会儿人不多。沈砚走到柜台前,把那本印着国徽的红皮本子和钱往木台子上一放:“劳驾,称十斤小站稻。” 柜台里站着个刚招进来的小年轻,听见这话愣了一下,刚想摆手说没这精细粮,里屋厚重的棉门帘被掀开,粮站的王主任刚好端着茶缸走出来。 他原本只是随意扫了一眼柜台上的红本子,看清后脸色一变,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一把挤开那个小年轻:“去去去,边儿待着去!” 王主任赶紧把本子双手递还给沈砚,转头对着小年轻低声训斥道:“没眼力见的东西!这是上头批的特级技工专项供应本,全四九城都没多少!还不赶紧去后库房,把上头刚拨下来的那袋顶好天津小站稻扛出来称了!这可是专供的精细粮!” 小年轻吓了一跳,连连点头,手脚麻利地跑去库房称了十斤上好的天津小站稻,装进结实的牛皮纸袋里双手递了出来。 沈砚付了钱,单手拎起沉甸甸的米袋绑在车后座上,推着车往回走。 他心里已经盘算起晚饭了,这条黑鱼肉厚刺少,片成薄薄的鱼片,用井水拔凉的蛋清一抓,下锅滚水一汆,肉质绝对弹牙。配上那腌得透透的老酸菜,用猪油爆出香味,最后热油往干灯笼椒和白胡椒上一泼,刺啦一声,那股子酸辣鲜香,神仙来了都得咽口水。再配上一锅油亮喷香的小站稻白米饭,连汤带饭吃下去,浑身都能暖透。 刚走到十字路口,冷风迎面吹来。 路边的台阶下,秦淮茹正蹲在一个大路货的蔬菜摊前,挑拣着稍微有些打蔫的白菜和便宜的青萝卜。贾东旭那点工资,一大半被贾张氏攥在手里当养老本,剩下的钱还得应付一家的吃喝拉撒,她买菜只能精打细算,专挑便宜的拿。 秦淮茹刚拿起一颗白菜准备跟摊主还价,余光瞥见路口走过来一个人。她猛一抬头,眼睛都看直了。 是沈砚。他穿着一件黑棉袄,扣子系得严丝合缝,身形挺拔,连背脊都透着股精神气。 秦淮茹直勾勾地盯着沈砚推着的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一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那上面印着特供小站稻的字样,车把上挂着一条又粗又长的大黑鱼,那黑鱼还在半空直扑腾,鱼尾巴拍在车圈上,溅出水渍,棉袄兜里还透出油印子的纸包,闻着味儿是上好的腌酸菜。 秦淮茹喉咙滑动,胃里一阵阵泛酸。她低头看看自己手里那棵叶子发黄,蔫头耷脑的便宜白菜,再看看人家车上活蹦乱跳的大黑鱼和那袋子细粮,心里酸得直冒泡。明明都是街坊,凭什么人家这日子过得流油,自家却只能在这儿为了一分两分的菜价跟人掰扯? 秦淮茹盯着那条黑鱼,心思活泛起来。要是能上去打个招呼,套套近乎……她膝盖一弯,刚想站起身。 “沈……” 刚要张嘴,脚下却猛地顿住。想起前些日子贾东旭连滚带爬逃回家,裹在被窝里抖成筛糠,咬牙切齿警告全家不许招惹沈砚的惨状,秦淮茹心底刚冒出的小算盘瞬间熄火。 冷风一吹,秦淮茹闻着那股子钻鼻子的酸菜味,再想想家里那个躺在炕上只会无能狂怒的贾东旭,心里酸水直冒。要是当初自己没嫁进贾家,现在坐在那自行车后座上风光的,吃香喝辣的,不就是她秦淮茹了吗?她咬着牙,满心不是滋味。 沈砚余光早瞥见了台阶下蹲着的秦淮茹,但他连正眼都没给一个。他推着车穿过人群,径直朝着南锣鼓巷的方向走去。 黑鱼在冷风中甩着尾巴,水滴落在青石板上。 秦淮茹蹲在菜摊前,把那颗打蔫的白菜抠出了深深的指甲印。 第141章 一勺热油激起千层香 沈砚跨上自行车,一脚蹬下踏板。一路顶着冷风穿过胡同,蹬回了南锣鼓巷94号院。 推车进门,他转身把门闩插死。先把后座上那袋金贵的特供小站稻卸下来,拎进厨房放好,这才拎着那条还在扑腾的黑鱼,径直走到院角的青石水槽边。 沈砚从案板上拿过一把厚背菜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反转刀背,照着鱼头用力敲下去,黑鱼立马不动了。刀尖顺着鱼下巴划开到尾部,三两下掏净了内脏和鱼鳃。黑鱼身上有一层黏液,腥味大。沈砚用刀背从头到尾重重刮掉那层黑膜,再用冰凉的井水把血水和黏液冲洗干净。 刀刃贴着鱼骨平推,两片鱼肉完整脱落。换上一把薄刃片刀,刀锋斜切而下,几下功夫,片得透亮的鱼片接连落进瓷盆里。鱼肉片片匀称,泛着新鲜的莹白。磕个鸡蛋清进去,撒上盐和白胡椒粉,下手抓匀,让鱼片挂上一层薄薄的粉浆。 厨房里的煤炉火烧得很旺。沈砚解开油纸包,拿出那两颗老酸菜。手起刀落,酸菜切成寸段,老姜切片,大蒜拍碎。铁锅烧热,挖进去一大勺猪油。油温一上来,一把干灯笼椒和花椒扔进锅里,呛人的麻辣味瞬间窜了出来。 沈砚把老酸菜段和姜蒜倒进铁锅翻炒,老酸菜的酸劲儿一遇上荤油,立马被激了出来,酸菜叶子在锅里吸足了油水,煸得透亮。 煎过的鱼骨斩段下锅,滚水一冲,锅里翻起白浪,汤色眼瞅着熬成了奶白。酸辣的香味顺着窗缝直接飘过了两院的墙头。 这时候的95号院中院,秦淮茹拎着刚从自由集市上买回来的破布袋子进了门,里头装着挑剩下的便宜青萝卜和打蔫的白菜。 一阵冷风夹着浓烈的酸辣味扑面而来,她停下脚步,那味道直往鼻子里钻,嘴里不受控制地直冒酸水。秦淮茹僵站在冷风里,再看看手里那个破布袋子,想起刚才在集市上看到沈砚车上那活蹦乱跳的大黑鱼和特供细粮,指甲几乎抠进了肉里。 中院正房的屋檐下,何雨柱正蹲着剥大蒜。闻到这味道,他停下手站起身踮脚往隔壁看,奈何青砖墙挡得严严实实。 何大清端着茶缸掀开门帘走出来。何雨柱指着墙头开口:“爹,你闻闻,沈叔这弄的什么名堂?麻辣味这么冲。” 何大清顿住脚,闭上眼睛抽了抽鼻子。“干灯笼椒爆锅,花椒提味。”他报出两样调料。 “有股子川菜的底子。”何雨柱接茬。 “不对。”何大清摇头,“川菜水煮鱼不用这玩意儿,你闻那股子酸味。” “老酸菜?” “这酸菜是用猪油煸透了的。”何大清端平茶缸,脑子里翻找各路菜谱,没一道菜能对上号,东北菜用酸菜炖鱼但不放这么多干辣椒,川菜重麻辣绝对不用发酵老酸菜,这两条截然不同的路子,竟让他给揉到了一块儿。 他琢磨着,要是自己做,这老酸菜肯定得先用清水泡两个钟头去酸味,下锅还得加白糖提鲜。可沈砚偏偏反着来,直接用重油爆炒没泡过的老酸菜,借着荤香压住涩味。这得对食材了解到什么地步才敢这么干。 “能把这三味压得这么服帖,底汤绝对下了功夫。”何大清吧嗒了一下嘴,两眼直勾勾盯着墙头,“这火候拿捏得太邪乎了,多一分酸菜抢味,少一分压不住鱼腥。没个二三十年的红案底子,绝对不敢这么玩!” 秦淮茹站在院里,听着何大清的念叨,再看手里那袋子寒酸的青萝卜,心里更堵了。她透过窗户缝看了一眼自家屋子。贾张氏正坐在炕头纳鞋底,闻到外面的香味,气得把鞋底往炕桌上一摔。 “造孽啊!谁家熬鱼汤放这么多油!”贾张氏扯着嗓子骂,“日子不过了?那油星子都飘到咱们家院里来了!”嘴里骂得凶,喉咙里却直咽口水,看了一眼炕桌上那半碗凉透的棒子面糊糊,胃里直泛酸水。 裹着破棉被缩在炕角的贾东旭哆嗦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妈,您少说两句吧,那味道是从隔壁94号院飘过来的。” 贾张氏的骂声立刻停住,脸上的肥肉抖了两下。她忌惮地朝墙头翻了个白眼,身子往炕里头缩了缩,嘴里无声地咒骂着,手里的针发狠地扎进鞋底,硬是把馋水咽了回去。 何雨柱瞪大眼睛:“爹,连您都没见过这菜?” 何大清盯着那堵青砖墙,吐出一口白气:“沈爷就是沈爷,连红案都有绝活。” 94号院厨房里,沈砚用漏勺捞出锅里的酸菜和鱼骨,铺在大海碗底部。端起青花瓷盆,把鱼片抖散滑进滚开的鱼汤里。十秒钟,鱼片卷曲变白。他关掉炉门,连汤带鱼片倒进海碗里,抓起一把干辣椒段和花椒粒撒在中间。 另起一口小铁锅,倒入半碗菜籽油烧到冒青烟。沈砚端起热油,手腕倾斜,滚烫的菜籽油浇在干辣椒和花椒上。 “刺啦——” 热油一激,干辣椒的焦香、花椒的麻香、鱼肉的鲜香混着老酸菜的醇厚,瞬间在院里炸开了锅。 隔壁院墙下,何雨柱停下了剥蒜的手,深吸了一口香气。何大清端着茶缸,隔着青砖墙咂了咂嘴,心里暗自服气。中院门口,秦淮茹默默攥紧了袋口,低着头快步钻回了自家的屋子。 沈砚端着那盆金灿灿,热气腾腾的酸菜鱼搁在八仙桌上,坐下身,拿起一双干净的竹筷。 夹起一片打着卷的白嫩鱼片,在奶白色的浓汤里轻轻一涮,送入口中,黑鱼肉紧实弹牙,没有半点土腥味,酸菜的醇厚混着麻辣味直冲味蕾,辣得人额头直冒细汗。 沈砚呼出一口热气,又舀了一勺浓汤,淋在热腾腾,油亮喷香的白米饭上。一口连汤带饭吃下肚,胃里顿时暖和起来。他夹起一块吸满油脂的酸菜,就着米饭大口吃着,吃得浑身舒坦极了。 第142章 官方认证的降维打击 沈砚放下竹筷,看着大海碗里见了底的酸辣浓汤,抽出手帕擦净嘴边的油渍。他在八仙桌旁舒坦地靠了一会儿,这才起身收拾碗筷,端去院角的青石水槽里清洗干净。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沈砚推开屋门,四九城特有的干冷风迎面刮来,他走到水槽边,打起一桶冰凉的井水。毛巾浸湿,拧干,一把拍在脸上人一下子就精神了。随后换上笔挺的中山装,沈砚推着自行车出了94号院。 胡同里飘着呛人的煤烟味,夹着远处早点摊炸油饼的焦香。 隔壁院的阎埠贵正端着搪瓷盆给门口的几盆枯草浇水,鼻子一个劲儿往94号院那边嗅,准是还惦记着昨晚那股馋人的鱼香味。一见沈砚推车出来,他立刻放下盆,挤出一脸笑凑了上去。 “哟,沈师傅,这么早去铺子里啊?” 沈砚眼皮都没抬,一偏腿跨上自行车,脚下用力一蹬,车轮擦着阎埠贵的布鞋边滚了过去。阎埠贵讨了个没趣,伸出一半的手只能讪讪地缩了回来,看着沈砚骑远了,暗暗啐了一口,端起盆回了屋子。 前门大街。 路边几家刚挂上“公私合营”招牌的老字号铺子,伙计们正忙着卸门板。 沈砚蹬着车一路骑到福源祥门口,捏闸下车。 赵德柱正站在柜台后,手指飞快地拨弄着算盘珠子。陈平安低头核对昨天的账单,手里握着一根红蓝铅笔。 沈砚停好车,掀开厚重的棉门帘走进前厅。 “沈爷早。”赵德柱抬起头打招呼。 沈砚点点头,径直走向后厨。 后厨里热气腾腾。杨文学正站在案板前,双手压着一块巨大的面团,身体前倾,借着腰部的力量往下按。老孙在旁边切着葱花,大凯在清理昨晚用过的烤盘。 沈砚走到自己的位置,拿起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刚把带子绕到背后,前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年轻人快步跨进店门,胸口还别着区工委的红底徽章。他径直走向柜台,伏在台面上对陈平安低声交代了两句。 陈平安抬起头,手里的笔在账本上顿住,转头看向后厨方向。年轻人越过柜台,走到后厨门口停住脚。 “沈师傅。”年轻人的语气很客气,腰板挺得笔直,“王主任请您去一趟工委。” 沈砚停下系围裙的手,把围裙重新解开搭在椅背上。 外事办刚批完双本账,文件已经锁在陈平安的抽屉里。苏联专家的点心还没到需要交货的时候,这时候叫人过去,不是表彰,就是有新动作。 沈砚点点头:“行,我这就过去。” 沈砚穿回大衣走出店门,重新跨上自行车,车头一拐,朝着区工委的方向骑去。 区工委大院。 二楼走廊尽头,主任办公室。沈砚敲门进屋,王主任正伏案写材料,听到动静立刻放下手里的钢笔站起身。 “沈老弟来了,快坐。”王主任指着靠墙的待客沙发,转身去拿暖水瓶。 搪瓷茶缸里抓了一小撮茶叶,滚水一冲,茶叶翻滚着浮上来。王主任把茶缸端到沈砚面前的茶几上。 “尝尝,这可是老舍先生最爱喝的张一元,好不容易才弄到点。” 沈砚端起茶缸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茶汤微苦,咽下去后却又透着股清香。他把茶缸搁在茶几上,轻笑道:“主任特意拿老舍先生的茶来招待我,看样子今天这活儿不轻松啊。” 王主任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沈砚对面,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上面对咱们区公私合营的进度很认可。”王主任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但光挂牌子不行,人心得齐,手艺得亮出来。” 沈砚喝了一口茶水。 “区里打算趁热打铁,办个前门大街商铺的技能大比拼。”王主任身子前倾,压低声音,“就在天桥剧场外头搭台子,公开比。” 沈砚手指在茶缸外壁敲了两下。这帮老字号的掌柜刚被收拾服帖,被迫交了底方上了公家的船,心里肯定憋着火。这比赛估计会成泄洪口,也是个照妖镜。 “要我准备什么点心?”沈砚开口。 王主任一愣,随即靠在椅背上大笑出声。他伸出手指隔空点着沈砚:“你?你去参加比赛?” 沈砚端平茶缸:“不是比拼吗?” “你去那叫比拼?那叫欺负人!”王主任连连摆手,“你一个特级技工,手里各种御膳底方,连苏联专家都能拿捏。你去跟那帮还在研究京八件的争高低?人家还怎么比?” “区里的意思是,你来当评委。”王主任收起笑容,敲定基调,“我跟北京饭店那边打过招呼了,王大鼎师傅也来。再加上几个懂行的老饕。你们几个往那一坐,把规矩立住。” 评委。 沈砚放下茶缸。这位置比参赛更烫手,参赛只管做,评委得管判。判轻了镇不住场子,判重了得罪整个勤行。 “正明斋,味香斋那几个掌柜,这两天没少往工委跑。”王主任端起自己的茶缸,“明面上是来问政策,暗地里可都在打听你沈砚的动静。” 沈砚双手抱胸。合营是合营了,但手艺人的傲气还在。他们觉得福源祥在政策上占了先机,想在案板上把面子找回来。 “福源祥是试点标杆,不亮个相说不过去。”王主任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你不能上,你那个徒弟得上。杨文学,定级四灶那个。” 沈砚抬起头。让徒弟去,赢了,福源祥的招牌彻底焊死,新规矩没人敢再挑刺。输了,前面立的威风折损一半,那些老家伙绝对会借题发挥。 “他才学了一年多。”沈砚语气平淡。 “怎么?你怕他输?”王主任挑眉反问。 “我是怕他学了我的新法子,下手没轻重,把那些守着死配方不放的老掌柜挤兑得下不来台,砸了他们的饭碗。”沈砚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扣上大衣扣子。 王主任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你小子,狂得没边了!行,回去准备吧。三天后,天桥见真章。” 第143章 你要不敢拼,你永远是听喝的! 沈砚推开主任办公室的门,顺着木楼梯往下走。 出了区工委大院,他跨上自行车,车轮碾过胡同里的碎煤渣。被冬日干冷的寒风一激,脑子清明了不少。 远远瞧见福源祥那块红底白字的招牌,沈砚捏下车闸,脚一撑地停稳。 掀开棉门帘,前厅里赵德柱还在拨弄算盘,听见动静抬起头,手底下的珠子停了,沈砚没搭腔,直奔后厨。 后厨里白雾缭绕。杨文学还在案板前揉面,膀子发力,把面团掼得啪啪作响,面揉得光滑筋道。 听见脚步声,杨文学抬起头,手里的活却一点没落下,“师父,您回来了。” 沈砚走到自己的位置,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围裙。 “区里刚下的通知,三天后在天桥剧场外头搭台子,搞个前门大街商铺技能大比拼。” 杨文学停了手,直起腰拿毛巾擦了把汗。“大比拼?那帮老字号估计得让您比得都没脸见人。” 杨文学乐出了声:“有您出马,咱们福源祥的招牌肯定挂在最上头,谁也摘不走。” 沈砚把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结,转过身。“我不上。” 杨文学愣住了。 “区里让我和北京饭店的王师傅去当评委。”沈砚盯着面前的徒弟,“这次比拼,你代表福源祥上。” 后厨里顿时鸦雀无声。老孙切葱的刀停了,大凯连烤盘也顾不上刷,齐刷刷看过来。 杨文学咽了口唾沫,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师父,您别拿我开涮了!这台子太大了,我这几斤几两哪兜得住啊!” 杨文学急得连连摆手。 对面那可都是正明斋,味香斋的大师傅!在白案前站了二三十年的老把式!自己满打满算才学了一年多,刚考上四灶。这要是上了台,火候稍微差一点,福源祥刚立起来的威风全得折进去。招牌一砸,他全家老小的饭碗也就跟着砸了! “我资历太浅,手艺还没学到家,真上去了,那不是砸您的招牌吗?”杨文学耷拉着脑袋,盯着脚尖沾着面粉的布鞋不敢出声。 沈砚把抹布往案板上一扔:“把头抬起来。” 杨文学浑身一激灵,赶紧挺直了腰板。 “手艺人靠什么立足?”沈砚盯着他的眼睛。 杨文学下意识答道:“靠绝活。” “错。”沈砚沉声道,“靠的是敢扛事的骨气。” “遇到硬茬子就往后退,遇到大场面就两腿发软,你就算把清宫御膳的底方全背下来,一辈子也就是个在后头听喝的帮厨。” 沈砚指着案板上的面团。“你自己不逼自己一把,永远成不了能独当一面的大拿。福源祥的头炉,不需要一个遇事就躲的软蛋。” 杨文学咬紧牙关。想起昨晚妹妹吃着半块油渣笑开花的脸,退一步,全家还得在南锣鼓巷熬穷日子,进一步,只要把这招牌扛下来,自己就能在这行当里彻底挺直腰板! 师父连御膳底方都敢当众传授,连外事办的特批都能拿捏,他老人家既然敢让自己上,就说明有底气。天塌下来有师父顶着。 杨文学眼珠子都红了,大声应道:“师父,您敢信我,我就敢把命豁在案板上!这招牌,我死也给您立住了!” 沈砚收回目光。“从今天起,店里的日常活计你不用管了,交给老孙和大凯。” 老孙在旁边连连点头。 “接下来三天,你每天晚上关店后,跟我回94号院。”沈砚转身走向水槽,打水洗手,“我亲自盯着你。” “传你两道点心,一道传统老方子,一道创新路子,是骡子是马,三天后在天桥的案板上见真章。” 杨文学重重点了点头,喘着粗气应下:“我听您的。” 沈砚一指案板:“去,把那块面重新揉透。静静心。” 杨文学二话不说回到案板前,重新揉起面来,案板被按得砰砰作响,老孙在旁边看着他那股子狠劲,暗自咋舌。 前厅的棉门帘被掀开。 赵德柱走进来,手里夹着根烟,见后厨气氛不对,放慢了脚步,走到沈砚身旁,赵德柱压低声音:“沈爷,真让这小子挑大梁?” 沈砚转过头,看着赵德柱。 赵德柱干笑两声,凑近了些,往门外努了努嘴,压着嗓子说:“沈爷,正明斋和味香斋那几个老狐狸可都憋着坏呢。这比拼是区里举办的,事关咱们试点的脸面,文学这孩子毕竟才考上四灶,万一……” 沈砚拉过一张木椅坐下。“赵掌柜觉得他不行?” 赵德柱连连摆手:“哪能啊。我绝对相信沈爷的眼光。就是这台子搭得太大,我这心里没底。” 福源祥现在是区里的标杆。要是这小子在天桥台上砸了锅,老字号的同行非得把福源祥踩进泥里不可。到时候公家怎么看?街坊邻居怎么看? 沈砚看着正闷头揉面的杨文学,缓缓开口,“有我在后面盯着,手艺,我一点一点教;规矩,我一条一条立。他只要照着做,出不了岔子。” 赵德柱看沈砚这副笃定的样子心里有了底气,沈爷从不打没准备的仗。只要沈砚敢放话,这事就稳了八成。 赵德柱转过身,清了清嗓子,后厨里只剩下揉面的砰砰声。 “文学啊。”赵德柱拔高音量。 杨文学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双手沾满白面:“掌柜的。” 赵德柱用夹着烟的手点点他,“这次天桥比拼,你代表的是咱们福源祥的脸面。区里看着,前门大街的同行也看着。你师父把这么重的担子交给你,你可得兜住了。” 杨文学站得笔直:“掌柜的放心,我拼了命也把招牌保住。” 赵德柱点点头:“不能光让你拼命不行,得有彩头。” 老孙和大凯竖起耳朵,停下手里的活计。赵德柱环视后厨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杨文学身上。 “我代表私方经理表个态,只要你把咱们福源祥的招牌立在天桥上,你明年的定级考试我亲自去区里跑!另外,我个人掏腰包,私下封你一个二十块的红封,就当是给你家老太太买补品的孝敬!” 第144章 身为评委,我教徒弟夺冠很合理吧 杨文学愣在当场。脑瓜子嗡嗡直响。 二十块钱。这笔钱拿去粮站买棒子面,足够全家老小吃上小半年,或者去扯几尺布,把家里那些漏风的破被褥全换成新的。 站在一旁的老孙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手一哆嗦,菜刀“笃”的一声剁在砧板上。他以前在祥记后厨干活,那边的掌柜为了抠出一斤白糖的利润,能逼着伙计往馅料里掺发苦的糖精。逢年过节,连个一毛钱的红纸包都舍不得发。眼下福源祥的赵掌柜,张口就是二十块的巨款。 杨文学脸色涨得通红,双手在沾满白面的围裙上使劲搓动两下。 “掌柜的,您这话当真?” 赵德柱拍着胸脯,“一口唾沫一个钉!当着你师父的面,我赵德柱什么时候赖过账?” 赵德柱面上笑呵呵的,心里却早盘算开了。区里办这个比拼,明摆着是给公私合营造势。赢了是本分,输了可就成了整个勤行的笑柄。这二十块钱,买的是杨文学的全力以赴,更是买沈砚的倾囊相授。只要福源祥在天桥拿了头名,外事办的特批单子,区里的面粉配额,全得紧着福源祥来挑。这钱花在刀刃上,一点不亏。 杨文学转头看向沈砚。 沈砚神色平静,盯着案板上的面团:“今晚关店后,我教你第一手,当年宫里御膳房才敢做的翻毛自来白。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白案巅峰。” 当天下午,区工委的大红告示就贴在了前门大街的布告栏上。 上面写得明明白白,三天后天桥剧场外头搭台,举办勤行技能大比拼,赛制分红白两案,围观的街坊和勤行伙计们凑近一瞧那评委席的名单,顿时炸了锅。 红案评委是北京饭店的大拿王大鼎,外加知名作家老舍先生;白案那边更绝,不仅有新晋特级技工沈砚,竟然还请动了京剧大师梅兰芳!这阵容一亮出来,大伙儿七嘴八舌地讨论开了,头两轮用公家统派的材料考基本功,第三轮自带配方亮绝活,摆明了是要见真章。 消息一阵风似的传遍了前门大街的犄角旮旯。 泰丰楼二楼雅座里,正明斋的大掌柜端着茶碗,杯盖刮过水面,茶梗浮浮沉沉。对面的味香斋李掌柜把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 “消息准了?”大掌柜放下茶碗。 “准了。”李掌柜身子前倾,压低嗓门,“区工委传出来的准信,沈砚那小子被王主任按在评委席上了,这次代表福源祥上台的是他那个刚定上四灶的学徒。” “杨文学?” “对,就那个刚定上四灶的毛头小子。” 大掌柜拨弄着手里的佛珠,眼皮子都没抬:“姓沈的手艺是高,手里是有几张好方子,可他太狂了。他让一个刚定上四灶的学徒登台,这是打咱们所有老字号的脸,天桥这台子咱们退不得,退一步,祖宗传下来的牌匾就得落地。” 李掌柜拍掉手上的花生衣:“只要在老百姓面前把那小子压下去,福源祥的招牌就不攻自破。咱们的底方,也就不用交得那么憋屈。” “老李,你家那张压箱底的单子,这次该见见光了吧?”大掌柜抿了口茶。 李掌柜捏碎一粒花生米:“你不也得把当年伺候过贵人的那张单子请出来?”大掌柜声音发沉,“现在的后生顺风顺水惯了,不知天高地厚。咱们这些老骨头,得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底蕴。” 两人对视一眼,端起茶碗轻轻一碰。 外头正闹得沸沸扬扬,福源祥后厨的座钟慢悠悠地敲响了五下。 沈砚解开白围裙搭在椅背上,走到水槽边洗净双手。 杨文学正拿着铁铲清理烤炉底部的草木灰,手脚利落,愣是没扬起半点灰星子。 “文学。”沈砚拿过干毛巾擦手。 杨文学立刻直起腰,把铁铲靠在墙角。“师父,您吩咐。” “把尾面收了,账目跟陈平安交接清楚。”沈砚穿上大衣,“弄完直接来94号院找我。” 杨文学大声应答:“哎!我收拾完马上过去!” 沈砚推开后厨的木门,掀起厚重的棉门帘。他跨上那辆铁锚牌自行车,脚踏用力车轮碾过前门大街的青石板。 冷风顺着门缝灌进后厨。老孙凑到杨文学身边,压低嗓门。 “文学,沈师傅这是要提前回去给你开小灶啊。”老孙满脸艳羡,“翻毛自来白,那可是宫廷秘方,你小子算是祖坟冒青烟了。” 杨文学紧紧攥着手里的抹布。二十块钱的红封,师父毫无保留的传授,这担子沉甸甸地压在肩上,却也成了他往上爬的垫脚石。 “孙叔,您受累把这几口铁锅刷了。”杨文学转过身,走向宽大的柳木案板,“我得把面案刮干净,不能耽误时间。” 他拿起刮板,用力刮除案板上的面垢,直到露出原本的木色。杨文学这才解下围裙快步走向前厅。 陈平安正打着算盘核对账目。 “陈经理,后厨收尾完毕,尾面三斤二两,已经入库。”杨文学报出数字。 陈平安在账本上记下一笔,抬头看了他一眼。“去吧,别让你师父久等。” 沈砚推车跨进94号院的大门。他把自行车停在西厢房檐下,推门进屋,反手拉上门栓,屋内没生炉子,透着一股子阴冷。 沈砚脱下大衣挂在木架上,走到八仙桌前。意念微动。 【恒温保鲜仓已开启】 【提取:特级雪花粉十斤、极品精炼猪油三斤】 凭空出现的面袋子落在桌面上,砸得桌面一震,旁边多了一个青花瓷罐。 沈砚拉开木椅坐下。正明斋那帮人无非是想仗着几张祖传底方砸场子,可底方再精,也得看料。眼下市面上连普通富强粉都难搞,他们就算把猪油熬出花来,也达不到系统返还的纯度。这些顶级食材,就是他给杨文学托底的筹码。 何况他要传授的翻毛自来白,那是当年宫里都赞不绝口的白案顶级暗酥。这手艺讲究个‘藏’字,千层百叠的酥皮不显山不露水,全收在一层雪白的面皮底下。一旦入炉,油面受热膨胀,出炉时通体雪白。微风一吹,外层酥皮便片片剥落,飘散半空。 在勤行的规矩里,暗酥天生压明酥一头,再加上这系统出品的极品雪花粉和精炼猪油,更是如虎添翼。 沈砚靠着椅背,他们想拼底蕴,他就给他们看看真正的底蕴,顶级暗酥配上系统的顶级食材,这场比拼,打根上就不是一个层面。 他不需要去砸谁的招牌,只要杨文学把那盘翻毛自来白端上桌,那些老家伙的傲气自然会荡然无存。 第145章 白案最高的山,翻毛自来白 木门传来三声闷响。 “进。”沈砚直起身。 杨文学推门进屋,反手插上门栓。屋里没生炉火,温度有些低,他搓着手走到八仙桌前,视线落在敞口的布袋和青花瓷罐上时,脚步一顿。 布袋里的面粉白得晃眼。杨文学伸出右手食指和拇指,捏起一小撮轻轻揉搓,竟摸不到半点粗糙的颗粒,滑如绸缎。他又凑近那个青花瓷罐,里面装满凝固的白膏,透着股极纯的荤香,平时熬猪油那股子腥膻气丁点儿都没有。 杨文学心里直呼好家伙:这面粉的成色,富强粉连提鞋都不配;这猪油的纯度,更是见都没见过。 “师父,您连这种市面上绝迹的好料都能弄来……”杨文学咽了口唾沫,眼珠子都快瞪掉地上了。 沈砚站起身,走到青石水槽边,舀起冰凉的井水洗净双手,扯过干毛巾擦了一把。 “洗手,上案板。”沈砚指着八仙桌旁临时支起的一块柳木板,“不过,那些料子先放一边。” 杨文学一愣,一边用冰水搓洗双手一边问:“师父,那用什么?” “天桥的比试一共三轮。”沈砚从桌底拎起另一个普通的布口袋,倒出半盆略带微黄的普通标准粉,“头两轮用公家统派的材料,考的是基本功。咱们白案,考的就是揉面,第三轮才是自带材料,自用配方亮绝活。” 沈砚双手撑在案板上,盯着杨文学:“先用这盆普通面粉热热身,你的基本功底子虽然没问题,但是到了天桥,台下全是同行和看客,无数双眼睛盯着你,难免会慌神。现在我就是台下的评委和观众,你就在我眼皮子底下揉!” 杨文学擦干手,站到案板前,深吸一口气,开始揉面。 原本他揉面的手艺在勤行同辈里也算拔尖,可此刻被自己师父死死盯着,杨文学心里一突突,手里的活儿跟着发僵,左手力道没收住。 “啪!” 沈砚手里的竹板重重抽在案板边缘,发出一声脆响,惊得杨文学浑身一激灵。 “慌什么!心一乱,力道就不均!到了台上,别人随便起个哄,你这面团不就成废品了?”沈砚声音严厉,“要把周围的目光当空气,你的眼里只能有这块面!重来!” 废料盆里的面团越堆越高。杨文学满头大汗,顶着师父的目光死撑,拼命压下心头的慌乱,深吸几口气,把注意力全集中在手底下的面团上。 差不多半个钟头,杨文学终于熬过了这阵心慌,手底下的活儿彻底顺了,将一块普通面团揉得溜光水滑,拉开不破。 沈砚看他终于稳住了神,这才微微点头,将那盆普通面粉撤下,把极品雪花粉和青花瓷罐重新推到他面前。 “心态稳住了,也热完身了,现在教你第三轮的绝活——翻毛自来白。” 沈砚从布袋里舀出两碗雪花粉,倒在案板上。 “勤行白案,明酥好做,暗酥难成。明酥的层层叠叠都在表面上,火候一到自然开花。暗酥要把千百层酥皮全藏在一层水面皮底下入炉烘烤,出炉时通体雪白,微风一吹,外层酥皮片片剥落,这叫翻毛。” 沈砚挖出一大块精炼猪油,掺入面粉中揉成油酥团。水面包裹油酥,拿起擀面杖均匀滚动。折叠,再擀开。反复数次。 “暗酥的核心在于力道均匀。力气大了破皮漏酥,力气小了层次不分。” 沈砚一刀切下,断面露出来。一层水面,一层油酥,层层叠叠,酥皮紧密排列,匀称得像比量着切出来的。 “你来。” 杨文学深吸一口气,开始包酥。擀面杖往前一推。 “咔。”极轻微的面皮破裂声。一丝油酥挤了出来。 “啪!”竹板再次落下。“折叠角度不对,边角没对齐,重来。” 94号院西厢房的灯一直亮着。杨文学每一次擀面,都在脑子里回放沈砚的动作。绝不能给师父丢脸,绝不能让那二十块钱的红封飞了! 终于,他一刀切下,切口利落,千层百叠分毫不乱。 沈砚看着断面,微微点头:“勉强算是及格,继续练,把这套动作练成本能。头两轮稳住,第三轮,我要你用这道翻毛自来白,把老字号那点傲气彻底砸碎。” 夜风穿过南锣鼓巷,一路吹到了前门大街。 正明斋,大掌柜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个紫檀木匣子。掀开盖子,里面躺着一本泛黄的线装书。上面赫然写着四个楷字:金丝缠玉。 旁边站着正明斋的头炉师傅老李:“大掌柜,真要在第三轮动用这道方子?这可是当年老太爷伺候贵人的绝活。” 大掌柜合上书页,手指轻轻叩击着紫檀木匣:“福源祥那姓沈的,仗着几分天赋就不知天高地厚。让个刚定级的学徒登台,这是在打咱们勤行老字号的脸。他不是标杆么,咱们就得让他看看,这标杆不是那么好当的。” 大掌柜把匣子推给老李:“料房里还有半斤火腿的骨髓,全取出来,配上这金丝缠玉的手法。我要让福源祥的人看看,勤行的水有多深。” 老李双手捧着那方紫檀木匣,点点头,转身退出后堂。 大掌柜靠回太师椅,端起茶碗撇了撇浮沫。天桥那台戏,福源祥注定要成正明斋重振声威的垫脚石。 94号院西厢房。 杨文学双手撑在案板边缘,大口喘着粗气。那块千层暗酥的面团稳稳搁在柳木板上。 沈砚拿起菜刀,刀刃垂直落下,切口平滑,横截面上水面与油酥交替,纹理细密匀称。 沈砚放下菜刀:“包酥你算是摸到门道了,接下来就是水磨工夫,你要把这套手法练到骨子里。” 听到这句话,杨文学紧绷的那股劲儿猛地一泄,身子晃了晃险些没站稳。他用沾满白面的手背抹了把汗,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为了记住这道翻毛自来白,他一刻不敢歇地死磕了四个多钟头。 沈砚走到水槽边洗手,暗自盘算着天桥比试的局势。 那些老字号掌柜手里,必然都攥着以前传下来的老方子。不过单凭这道翻毛自来白,杨文学赢下他们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但那帮老家伙固步自封惯了,真要是输给一个刚定级的学徒,指不定要怎么撒泼耍赖。他们大可以厚着脸皮把借口归结为伙计紧张,火候欠缺,甚至说福源祥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要彻底堵死他们的嘴,彻底压服他们,光靠老方子不够。得让他们看看,福源祥不仅有顶尖的传统点心,更有他们见都没见过的创新手艺!只有这样才能让这帮老家伙彻底没话说。 “把案板清理干净。”沈砚擦干双手。 杨文学立刻拿起刮板,将案板上的面屑刮入废料盆。 “师父,还要练?” “翻毛自来白,足够赢下他们了。”沈砚走回桌前,“但为了防止那帮老家伙事后找借口,咱们得再送他们一道创新糕点,用他们连听都没听过的新点心,把他们彻底砸服。” 杨文学动作一顿。翻毛自来白已经是白案里的极品暗酥。还要上创新的手艺? 沈砚从底下的面袋里重新舀出两碗特级雪花粉,倒在清理干净的案板上。 “接下来这道,是我琢磨出的新玩意儿,叫蜂蜜小面包。” 第146章 准备送他们一道,蜂蜜小面包 杨文学直愣愣地站在原地。 面包这词儿他听过。东交民巷那些洋人开的饼屋里就摆着,干瘪发硬,咬一口直掉渣,比起老祖宗传下来的白面馒头差得远了。 沈砚没多解释。 他往面粉里敲进两个鸡蛋,兑入清水,右手探进面堆快速搅动,面粉迅速结成絮状。沈砚双手齐上,将面絮拢成一团。 杨文学看愣了。按勤行的老规矩,白案揉面讲究个“推、压、揉”,力道得绵长,一点点搋进面筋里。可沈砚压根没按套路出牌,他右手一把攥住面团的一头,手臂肌肉猛地绷紧,抡圆了胳膊就往案板上砸去。 “啪!” 面团重重砸在柳木案板上。沈砚顺势将面团往前一扯,折叠,再次抓起。 “啪!” 摔打的声音在深夜的厢房里震得人耳膜发麻,杨文学往后退了半步,师父这摔砸法,简直像跟面团有仇。 沈砚双手交替,面团在案板上不断被拉长,折叠,摔打。 十分钟过去。 原本粗糙粘手的面团,表面竟泛起了一层油润的亮光。沈砚停下动作,双手捏住面团两端,轻轻往外一拉,在顺势一扯,面团越拉越薄,最后竟撑开成一层近乎透明的薄膜,连煤油灯昏黄的火光都能透过来。 杨文学看直了眼,面筋居然能拉薄到这份上还不破,这可真是开了眼。 “这叫手套膜。”沈砚松开手,面团迅速回缩,“洋人的面包干硬,是因为他们不懂得把面筋的韧劲儿彻底摔出来。” 沈砚将面团放在一旁,指了指剩下的半盆面粉:“你来。” 杨文学擦干手,依葫芦画瓢加水和面。面团成型后,他学着沈砚的动作猛砸下去。 可他揉面的老习惯改不过来,他下意识地想用手腕去压,结果面团不仅没摔开,反而死死粘在案板上。他往后一扯,面团直接断成两截,一半粘在手里,一半糊在案板上。 他急了,双手齐上试图把面团重新揉拢,结果越揉越粘,手背上、指缝里全挂满了面糊。 “停。”沈砚喝止。 杨文学双手悬在半空,满脸通红。 “死力气。”沈砚拿起刮板,将案板上的面糊刮干净,“摔面不是砸石头。面筋有弹性,砸下去的瞬间,要顺着它的反弹力往回拉。借力打力,你刚才那一下,直接把刚形成的面筋砸断了。” 沈砚重新抓起一块面团:“看我的手腕。” 面团砸上案板的当口,沈砚的手腕极其隐蔽地往上一挑。面团借着反弹的劲儿拉长,在半空甩出个圆弧,再次折叠砸下,动作干净利落。 杨文学死死盯着沈砚的手腕,默记那个挑拉的寸劲儿。 “再来。”沈砚让开位置。 杨文学深吸一口气,重新抓起面团,砸下,手腕上挑,面团拉长了三分之一,没有断裂。 “继续,别停!”沈砚在一旁下令。 “啪!啪!啪!” 杨文学咬紧牙关,双手交替摔打,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杀得生疼,但他不敢停下。 接下来的半个钟头,杨文学完全在跟这团面较劲。他一次次摔砸,一次次失败,手臂酸麻得几乎失去知觉,直到他彻底放弃了以往的习惯,全凭手感顺着面筋的劲道走,动作才勉强顺畅起来。 当他最终哆嗦着手扯开面团时,那层膜虽然厚薄不均,边缘还带着几个破洞,但好歹透出了光。 “行了。”沈砚瞥了一眼,“全靠这特级雪花粉的底子硬,算你摸着了门槛。要是换了市面上的普通粉,早让你砸成一滩烂泥了。” 杨文学一屁股瘫坐在长凳上,大口喘着粗气。这摔面的手法,比揉传统的硬面还要耗费十倍的体力。 沈砚将面团滚圆,放在一旁醒发。他转身走向靠墙的樟木矮柜,拉开柜门,取出一个黑釉陶罐,揭开红绸布。 杨文学站在三步开外,鼻子猛地抽动了一下。 一股清甜的香气飘散开来。他跟着赵德柱去过前门外的大料行,顶级的关东糖,上好的冰糖渣他都闻过。但那些糖的甜味都带着一股子熬煮过的烟火气。眼前这股甜香不一样,纯粹,通透,像是刚从深山老林里连花带蜜一块儿掏出来的。 沈砚拿起木勺探入罐中,提起,带起一长串金黄透亮的蜜丝。 “师父,这是……蜜?”杨文学有些惊讶。 市面上的蜂蜜多半掺了糖水,放久了底部会结出一层白色的硬块,倒出来的时候也是断断续续的。师父勺子里的这蜜,色泽透亮,拉丝一尺多长不断。这是纯正的极品野山蜜。 这年头,这成色的野山蜜有钱都难买,多半是老猎户从悬崖峭壁的野蜂窝里掏出来的。 “老字号的点心,提甜味全靠冰糖或者绵白糖。”沈砚将勺子里的蜂蜜倒入一个小瓷碗,“白糖吃多了糊嗓子。蜂蜜的甜,润而不腻,还能把面团里的水气全包住。” 沈砚往瓷碗里兑入少许清水,撒了一把芝麻,拿竹筷一搅,兑出一碗金黄的蜜水。这会儿案板上的面团已经发了一倍多,白胖暄软。沈砚并拢双指按压排气,拿刀将面团切成大小均匀的剂子。 他抄起擀面杖在剂子上一滚,擀成牛舌状,顺手卷起,从中间一刀切开。 沈砚拿起半个面卷,底部在清水里蘸了一下,接着按进装满白糖和芝麻的平盘里。底部沾满了一层厚厚的糖粒和芝麻。 几十个面卷被利落地码进刷了底油的烤盘里。沈砚拿起一把细毛刷,蘸着调好的蜂蜜水,给每个面卷顶部刷上一层。 “看懂了吗?”沈砚放下毛刷。 杨文学在心里把这几道工序暗暗盘算了一番:“师父,底部沾糖,烤的时候糖化了会变成硬壳。顶部刷蜂蜜,是为了上色和提香。” 沈砚点头:“点火,烘炉。” 杨文学立刻转身,走到墙角的泥方炉前。抓起一把引火柴塞进炉膛,划了根火柴扔进去。火苗窜起,添入几块无烟煤。他猛拉风箱,炉膛里顿时火光大盛,温度跟着窜了上来。 沈砚端起生铁烤盘,送入炉膛中层,关上铁门。 “武火十分钟,转文火五分钟。” 沈砚拉过椅子坐下。杨文学守在炉子前,死死盯着炉门上的缝隙。 时间一点点过去。 随着炉温升高,厢房里渐渐飘出味儿来。先是烤白面的干香,没多会儿,底下的白糖熬化了,腾起一股浓郁的焦甜。等火候一到,顶上那层野山蜜的霸道香气窜了出来。 麦香混着焦甜,再被这股子野山蜜一冲,不仅没串味儿,反而在厢房里拧成了一股奇香,勾得人直咽口水,肚子里的馋虫全被吊了起来。 第147章 炉火,焦糖,和那双颤抖的手 沈砚拉开泥方炉的炉门,端出烤盘搁在柳木案板上。 “砰。” 原本白净的面卷膨胀了足足两圈,挤挤挨挨地铺满一盘。表皮烤得金红油亮,刷了蜜的地方结着层脆生生的亮壳。 随着热气一腾,野蜜的清甜,猪油的荤香混着焦糖味儿,直往人鼻子里钻。 杨文学狠狠咽下一大口唾沫。他跟着沈砚也算开过眼界,却从没见过这种模样的糕点。不捏花,不起酥,就是一个个胖乎乎的圆柱子。 沈砚拿起一把薄刃小刀,顺着面卷之间的缝隙划开。 顺着缝隙轻轻一拉,雪白的面筋扯出绵密的拉丝,热气顺着切口直往外冒。沈砚挑出一个搁在小瓷盘里,推到杨文学手边。 “尝尝。” 杨文学赶紧在围裙上抹了把手,小心翼翼地捏起烫手的面卷。手指头刚碰上表皮,就听见清脆的开裂声,脆皮微微往下塌。 他张开嘴,咬下第一口。“咔嚓。” 底层的焦糖壳酥脆掉渣,烤化的白糖混着芝麻,嚼起来满口焦香。 再往里咬,压根没有传统饽饽那种顶牙的死硬。里头的面发得暄软蓬松,跟吃云彩似的。 嚼上两口,猪油的荤香全揉进了面筋里,润得人嗓子眼发滑,配上野山蜜那股子通透的甜,半点不腻人。 杨文学三两口便将面卷吞下,往常吃老字号的饽饽总得配口高碎才能咽下那股子干噎的死面味儿,可眼前这玩意儿,面皮被油脂和蜜水润得入口即化,顺着嗓子眼就滑了下去,他盯着空荡荡的瓷盘,脑子里就剩下一个字,绝! 他想过师父的新点心会很惊艳,却没料到是这种颠覆常理的东西。不用模子,不包馅料,就凭一团面,一勺蜜、一撮糖,硬生生造出了这种口感。 这盘东西要是端到天桥的台子上,那些守着“细八件”“粗八件”老方子的掌柜们拿什么还手? “底火还是稍微旺了一点。” 沈砚拿起另一个面卷,指腹在底部的焦糖壳上轻轻一刮:“刚才转文火的时候,你拉风箱多进了一口风。我没拦你,就是要让你尝尝这半厘的差距。就这一口风,让焦糖层厚了些,稍微盖过了点野蜜的清甜。” 杨文学猛地抬起头,满眼错愕。这手艺要是搁在前门大街,哪怕是随便摆个摊,都能把那些老店的主顾抢个精光,师父居然还嫌底火旺了? “师父,这……这已经绝了。” “不够。” 沈砚把那个面卷扔回烤盘,“天桥那帮老家伙,挑刺的本事比做点心的本事大。要堵住他们的嘴,就不能给他们留哪怕一丝一毫挑毛病的余地。” 沈砚转身,从水槽边扯过干毛巾擦手。“这道蜂蜜小面包,加上翻毛自来白,一老一新。” 沈砚把毛巾扔在案板上,盯着杨文学。 “三天时间,这两道点心,你得练到闭着眼都能做出来。能办到么?” 杨文学站直身子,双手在围裙上使劲搓了搓。二十块钱的红封,将来厨工的升级,还有师父毫无保留传授的绝活。他拼了命也得兜住。 “师父您放心。”杨文学咬着牙,狠声道:“我要是在天桥给福源祥丢了人,我自个儿卷铺盖滚蛋。” 沈砚微微点头:“把剩下的面团全发了,今晚别睡了,练。” 杨文学重重地点下头,转身大步走到那张宽大的柳木案板前。 夜风在94号院外呼啸,西厢房里却热得发闷,泥方炉里的炭火烧得通红,热浪一波接一波往外涌。 杨文学脱了厚棉袄,只穿一件灰布单褂,腰间紧勒着沾满白面的围裙。他双手深深没入那盆特级雪花粉中,加水、抄拌、揉搓。 他抡圆了胳膊,把面团狠狠砸在案板上,砰砰作响。杨文学的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额角淌下来,流进眼睛里,他也只是用力甩了甩头,继续将全身的力气压在面团上。 接连三炉点心出炉,杨文学看着都挑不出毛病,却被沈砚全倒进了旁边的笸箩里,留作明天后厨的早饭。 不知不觉已过凌晨三点。 “揉面发力不均,左手比右手重了三分!重来!” “火候看不住,你的眼睛是摆设吗?重来!” 沈砚的训斥声在屋子里回荡。杨文学一声不吭,只是死死咬着牙,把废掉的面团扔进盆里,重新舀面和面。 他心里憋着股劲儿,他就是把手揉断了也绝不能让师父在天桥跌份儿! 又是一次重重的摔面。就在杨文学准备用掌根将面团向前推开时,他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杨文学双手撑在案板上,大口喘着粗气。他的肩膀直往下塌,两条胳膊跟过电似的直打摆子,酸麻得抬都抬不起来。 他想拿起旁边的薄刃刮板,手指刚一收拢。 “当啷——” 刮板从他颤抖的手心里滑落,掉在青石砖地上。 他急得眼圈都红了,咬着后槽牙伸出左手,死死掐住抽筋的右胳膊,想用蛮力把那股酸劲儿压下去。 “行了。”一只手突然伸过来,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杨文学一愣,转过头,眼眶通红地看着沈砚:“师父,我……我还能练!我马上就能把这手劲调匀……” 沈砚松开他的手,目光落在他那双抖得厉害的手臂上,语气软和了不少。 白案厨子,靠的就是这双手。练到这个份上,肌肉已经脱力,再死磕下去容易伤了手筋,那就得不偿失了。 沈砚拿起一块干净的湿毛巾,扔到杨文学怀里。 “行了,今晚先到这吧。”“强弩之末,揉出来的面也是死的。你现在的状态,就算把这袋面粉全糟蹋了,也烤不出我要的口感。” 杨文学紧紧攥着毛巾,低着头,红着眼圈。 “回去睡觉。”沈砚指了指门外,“明天一早,去福源祥接着揉这两种点心的面。这三天,你不用干别的,后厨的杂活全都不用你管。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专心练习。” 沈砚走到案板前,将那块揉了一半的面团用湿布盖好,转过身,拍了拍杨文学僵硬的肩膀,“把手养好,把精神养足。三天后,我要你站在天桥的台子上,用这双手告诉那帮守旧的老家伙,他们视若珍宝的规矩,在绝对的手艺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去,把他们的牌匾,全给我摘下来!” 杨文学猛地抬起头,眼珠子熬得通红。他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郑重地朝沈砚鞠了一躬。 “是!师父!” 第148章 所有的努力都不会被辜负 杨文学推开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的大门。 夜风顺着门缝往里灌,吹得他打了个激灵。他反手合上门板,顺着墙根往自家屋走。两条胳膊跟灌了铅似的,每走一步肩膀缝里都透着酸水。 推开屋门,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杨树森披着破棉袄,坐在床沿上。 “爹,您怎么还没歇着?”杨文学压着嗓子问。 “等你。”杨树森站起身,几步走到儿子跟前,他上下打量着杨文学,盯着儿子那两条不受控制直打哆嗦的胳膊。 杨树森一把攥住杨文学的右小臂。 “嘶——”杨文学疼得倒抽冷气,猛地往回缩手。 “别动!”杨树森手上加了把力气,死死钳住儿子的胳膊。粗糙的大手隔着单褂,死死捏住杨文学的小臂,肌肉绷得很紧。 杨树森脸上皱成一团,他太清楚这感觉了。早年间刚去拉洋车,为了多挣两个子儿,一天跑上百十里地,晚上收车回了家,两条腿肚子就是这么个抽法,疼得在炕上直打滚。要是不趁着热乎劲儿把筋揉开,第二天连炕都下不来,更别提去拉车了。 “坐下。”杨树森指了指旁边的长条凳。 杨文学乖乖坐好。 杨树森转身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一个掉漆的玻璃瓶,里头装的是他泡了三年的红花药酒,他撩起儿子的衣袖,两只粗糙的大手攥住小臂,拇指顶住大筋,掌根发力,顺着硬邦邦的肉棱子狠狠往下刮。 这手艺没师承,全是街头卖苦力熬出来的土法子。肌肉转筋,必须趁热把淤血揉散,不然第二天连筷子都拿不起来,搞不好还得落下病根。 “啊!”杨文学疼得喊出声,额头上顿时冒出一层白毛汗。 “忍着!”杨树森手上的力道一点没减,“沈师傅这是在喂你绝活,这点罪你要是受不住,明儿趁早别去福源祥丢人现眼。” 杨文学咬紧牙关,死死抠住凳子边缘。 杨树森一边揉,心里一边直打鼓。沈师傅这手笔太大了,天桥比试那是多大的阵仗?沈师傅把文学推上去,这是把福源祥的招牌,还有他自个儿的名声,全押在一个学徒身上。 这要是砸了,沈师傅在勤行就成了笑话,要是成了,文学这辈子也算彻底站住脚了。这恩情,比天大。 “爹,我不怕苦。”杨文学喘着粗气,“师父教我手艺,我就是把手练废了,也得在天桥时拿下来。” 杨树森重重地拍了一把儿子的肩膀:“好小子,有种。” 里屋传来翻身的动静。杨母披着衣服走出来,看见儿子疼得直哆嗦,眼圈立马红了:“当家的,你轻点,孩子骨头还没长结实呢。” “妇道人家懂什么?”杨树森瞪了媳妇一眼,“这是改换门庭的节骨眼。别人求着受这罪都没门路。去,弄盆热水来,给文学烫烫手。” 杨母没再多说,赶紧去灶间生火烧水。 热水烫过,又揉了半个钟头,杨文学手臂上的硬块总算散开了些,躺在床上,杨文学闭上眼,脑子里直晃悠那盘金红油亮的蜂蜜小面包,还有那层脆生生的焦糖壳、那股子通透的野山蜜甜味。 他睁开眼,盯着黑漆漆的房顶,差半厘的底火。多进了一口风。师父的话在耳边响着。 他不能输。 天刚蒙蒙亮,前门大街还罩着一层寒气。杨文学已经站在了福源祥的后厨里。 他换上干净的白围裙,走到那张宽大的案板前。这一次,他没有像昨天那样急着用蛮力摔打。 他记着沈砚说的“寸劲”。水一点点兑进去,手指在面粉里飞速搅弄。没一会儿,面团就起了筋骨。他双手掌根压住面团,手腕猛地一抖,借着身子前倾的冲劲,将面团往前推开,紧接着手指一勾,将面团卷回。 推、卷、压,一气呵成。 两条胳膊依旧酸软,一发力就钻心地疼。可正是这股疼劲儿,逼得他不敢再使死力气,全凭沈砚教的“寸劲”,靠着腰马合一的巧劲把面团送出去。 赵德柱打着哈欠挑开门帘,刚想张嘴,却被案板前的动静镇住了。杨文学没像往常那样死磕蛮力,手腕一送一收,面团在他手里服服帖帖。赵德柱揉了揉眼,心里直犯嘀咕:这小子怎么让沈爷点拨了一晚,连站案子的精气神都变了? 前门大街的另一头,正明斋后院的大门严丝合缝地关着。 大掌柜盯着红木案子上那盆白花花、黏糊糊的极品火腿骨髓,手里盘着两颗发红的老核桃。 味香斋的孙掌柜眯起眼,盯着那盆骨髓低声道:“老哥哥,连这压箱底的好东西都拿出来了,看来是对那姓沈的动了真格了。” 大掌柜手里的闷尖狮子头顿住了,眼神一冷:“区里给他抬轿子,那是面子。可勤行的规矩,看的是里子。” 他拿过一旁的象牙签子,轻轻挑起一丝乳白的骨髓,浓郁的异香瞬间压过了屋里的檀香。“三十年了,正明斋的‘金丝缠玉’没亮过相,明儿在天桥,得让这四九城的人重新认认,什么叫百年老字号的底蕴。一个毛头小子,几张特批条,还翻不了天。” 孙掌柜捏着鼻烟壶嗅了一口,轻笑道:“老哥这手绝活一出,那福源祥的学徒怕是连面团都拿不稳了。” 两人冷笑一声,就等着看福源祥在天桥当众出丑。 福源祥后厨。 沈砚挑开门帘走进来,走到水缸前。拿起水瓢,舀了半瓢水。他将右手食指探入水中,停顿了一下。 “添半碗凉水。”沈砚把水瓢递给杨文学。 杨文学赶紧照做。 “重新和面。注意你的手腕。寸劲不是让你往下砸,是让你往里收。”沈砚站在一旁,盯着杨文学的每一个动作。 沈砚这手试水温的绝活一上,面团的筋骨立马就不一样了。揉到最后,面团表面泛起一层水亮的油光。 沈砚微微点头:“可以了。开始包酥。” 翻毛自来白的核心,在于暗酥。杨文学拿起一块干油酥,放在水油皮中央,手指一拢,将油酥包得严严实实。擀面杖压下,推、拉、卷,硬生生在面团里头压出千层万叠的暗酥。 整整一天,杨文学全耗在和面、包酥上,废料桶里堆满了揉坏的面团。 陈平安夹着账本在后厨外头直转圈,探头瞅见废料桶里堆冒尖的白面团,心疼得直嘬牙花子。他可是管账的,心里明镜一样——公家配给的面粉根本没有这等白净细滑的成色,这绝对是沈师傅自掏腰包贴补的顶级私货! 这一天糟蹋的面粉,搁外面黑市上换一辆洋车都绰绰有余,看着沈砚眼都不眨地拿金山银山给徒弟练手,陈平安捂紧账本悄悄退了出去。那帮老家伙,这次算是踢到铁板了! 第149章 我没帮工?可我师傅是评委啊 天刚破晓,南锣鼓巷还透着清冷。 九十五号院里,杨文学大口吞下母亲李芳兰特意熬的鸡蛋白面粥,胃里腾起一股热气。 李芳兰从柜子里拿出一双崭新的千层底黑布鞋,推到儿子跟前:“今儿是去天桥露脸的大日子,换上新鞋,脚底下站稳当些。” 杨文学脱下那双磨破的旧鞋,蹬上新鞋在青砖上重重踏了两下,鞋底纳得厚实,踩着稳当。他抹了把嘴,转身跨出门槛。 门槛外头,杨树森正蹲在地上,手里捏着旱烟袋却没点火。听着屋里儿子的动静,他手指在烟袋锅上搓了搓。这三天,他天天夜里给儿子揉那两条肿胀的胳膊。沈师傅把这压箱底的绝活掏出来,等于拿福源祥和自个儿的招牌在给他们杨家铺路。这份恩情,杨家几辈子都还不清。 见儿子出来,他站起身,一巴掌拍在杨文学肩上:“把腰挺直了。台子上坐着你师父,天塌下来有他顶着。你只管把案子上的活干漂亮,别给沈师傅丢人。去吧。” 杨文学点点头,闷声走出了四合院。 上午八点,天桥剧场外的空地早就挤得水泄不通。卖大碗茶的挑子被挤到了墙角,捏面人、卖糖葫芦的小贩全都踮着脚尖往人群里张望,乌泱泱全是看热闹的街坊。 空地外围拉起了一圈粗麻绳,区工委的二十几名干事身穿土黄色制服、臂戴红袖章,三步一岗地守在绳子内侧,拦着往前挤的人群。 “都往后退!别往前挤!当心炭炉子燎了你们的衣服——”干事们扯着嗓子大喊。 空地正上方悬挂着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响应公私合营,百花齐放——北京厨艺技能大比拼”。场地正中央,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十张宽大的案板,每张案板旁都配有一个半人高的泥方炉,风箱的拉杆被擦拭得锃亮。 正明斋的大掌柜身着藏青色团花马褂,手里盘着两颗发红的核桃,领着四个穿白衫的伙计进了场。伙计们肩上抬着两个半人高的红木食盒。 味香斋的孙掌柜紧随其后,手里捏着个翡翠鼻烟壶,身后同样跟着一群捧着各色名贵器具的伙计。 几家老字号的掌柜在场地中央汇合,彼此拱手作揖。 大掌柜瞥了一眼最边上贴着“福源祥”字条的空案板,不屑地撇了撇嘴。 孙掌柜捏着翡翠鼻烟壶,瞅了瞅那空案子,乐了:“老哥哥,看来这福源祥是打算弃权了?也是,让个学徒挑大梁,怯场也正常,总好过上台丢人现眼。” 大掌柜手里的核桃转得不紧不慢:“戏台子搭好了,角儿总得登场。只是这勤行的规矩,靠的是案板上的真章,不是几张特批条。一个学徒挑大梁,咱们就当看个新奇罢。” 话音刚落,人群忽然分开一条通道。 杨文学独自推着一辆倒骑驴挤进场地。车斗里放着一个普通的白铁皮面盆、几个粗瓷油罐,以及一个半旧的樟木箱子。他身边没有帮工,更没有摆任何排场。 正明斋为首的大徒弟抖开雪白的抹布,仔细擦拭着案板,连正眼都没给杨文学一个,只对身边的师弟撇了撇嘴:“瞧见没?连个帮工的案板伙计都没有,这哪是来比试的,倒像是街边支摊卖大碗茶的。” 杨文学却连头都没抬。他径直推车走到福源祥的案板前,将工具和食材一件件搬上去。接着,他拿出一条干净的白毛巾,沾了点清水,来回擦抹着案板。沈砚交代过,案板就是手艺人的脸面,天塌下来也得干干净净。 大掌柜见杨文学这般沉得住气,眉头一皱。 九点整。 王主任穿着一身笔挺的列宁装,快步走上正前方的木搭高台。台子上摆着一张铺着红丝绒桌布的长桌,后方并排摆放着四把雕花太师椅。 王主任走到台前的铁皮大喇叭前,对着麦克风吹了一口气。大喇叭一响,嘈杂的人群立马安静下来。 “各位街坊,各位掌柜。”王主任双手撑在桌沿上,声音洪亮,“今天这场比拼,是咱们区工委牵头举办的。公私合营,绝不是要抹杀老字号的手艺,而是要推陈出新,实现百花齐放!是骡子是马,今天都在这案板上见真章!”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热烈的叫好声。 王主任直起身子,转身指向身后的太师椅。 “今天,我们特意请来了四位专业的评委。红案两位,白案两位,保证绝对的公平公正。”王主任提高嗓门宣布,“红案评委,北京饭店主厨,王大鼎,王师傅!” 王大鼎穿着一身整洁的厨师服,从后台大步走出,冲着台下抱拳致意。人群中传出阵阵惊呼,王大鼎在四九城勤行的地位可是响当当的。 “第二位红案评委,知名作家,老舍先生!” 老舍身穿灰色长衫,戴着圆框眼镜,笑呵呵地走出来,对着台下连连拱手。台下的叫好声更加热烈了。 王主任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的十位掌柜,大声说道:“白案评委,京剧大家,梅兰芳先生!” 台下顿时炸了锅。梅先生不仅戏唱得绝,对饮食更是极其讲究。能请动他来担任评委,可见工委的重视。 正明斋大掌柜挺直了腰板。既然梅先生来品鉴,那他准备的压箱底绝活“金丝缠玉”定能拔得头筹。 “最后一位白案评委。”王主任的声音透过大喇叭传遍全场,“特级技工,外事招待先进工作者,福源祥主厨——沈砚,沈师傅!” 沈砚穿着一身深灰色中山装,大步从后台走出。 王大鼎刚准备落座,见沈砚走来,立刻站起身,大笑着迎上前两步。“沈老弟!今儿可算是又碰面了,上次尝了你那手调味的绝活,我饭店里那帮老家伙到现在还念叨呢!今儿有老舍先生和梅先生这两位懂行的大家坐镇,再加上咱们哥俩一红一白,今天这些手艺人,怕是得拿出十二分的真本事喽!” 台下几家老字号掌柜脸色齐齐变了。北京饭店的红案大拿当众力挺,这份量可不轻。 “王老哥客气了。”沈砚微微点头回礼。 老舍先生扶了扶圆框眼镜,笑呵呵地站起身拱手:“这位就是沈师傅吧?久仰了。外事办的周处长前儿个还跟我念叨,说你做的那道法式酥点,中西合璧,绝了。我今儿可是留着肚子来的,就盼着尝尝你福源祥的新花样,看看能不能写进我的文章里去。” “老舍先生谬赞了。今天劣徒掌勺,还请您和诸位前辈多加指点。规矩照旧,全凭手艺见真章。”沈砚拱手还礼。 坐在最里侧的梅兰芳点点头,理了理长衫下摆,笑道:“沈师傅,戏曲讲究守正创新,想来这案板上的功夫也是同理。听说福源祥近来佳作频出,今日有幸同席,梅某要好好开开眼,看看这老字号的薪火,能绽出怎样的新彩。” “梅先生捧场,福源祥自然不敢怠慢。这手艺地道不地道,等会儿您尝一口就有谱了。”沈砚走到最边上的太师椅前,转身落座。 正明斋大掌柜盘核桃的手顿住了。他盯着台上的沈砚,脸色一沉。 孙掌柜捏着鼻烟壶凑近,压低声音:“老哥哥,这姓沈的排面太大了,连梅先生和老舍先生都买他的账。咱们今天要是连他徒弟都压不住,以后这四九城哪还有咱们的立足之地?” “面子再大,也越不过勤行的规矩。”大掌柜冷声道,“今天这局,咱们不仅要赢,还得赢在明面上。只要咱们的底蕴压得住场子,我就不信当着这四九城老少爷们的面,他沈砚敢指鹿为马!” 台下的人群再次喧闹起来,街坊们议论纷纷。 “那位就是沈师傅?竟然这么年轻?” “你懂个屁!人家可是特级技工!津门的都称呼人家宗师!连外国专家都爱吃他做的点心!” 杨文学站在案板前,仰起头看着高台上的沈砚。他深吸一口气,原本还有些酸痛的双臂硬生生憋出一股劲。师父就坐在那儿,他今天必须把福源祥的招牌稳稳扛住。 第150章 学徒?那也是沈宗师的学徒 杨文学收回视线,双手按在红木案板边缘。 “当——” 一声脆响炸开。区工委的干事抡起系着红绸的木槌,狠狠砸在半人高的铜锣上。 “第一轮,比基本功!红白两案,全用公家统一配发的材料!计时一炷香!”王主任站在高台边缘,对着大喇叭高声宣布。 场地内立马忙活起来。红案那边,几把厚背菜刀同时剁在砧板上。白萝卜、土豆被切成细丝薄片,笃笃笃的切菜声连成一片。 白案这边,正明斋的大徒弟扯开案板上公家配发的面口袋,将略显发黄的普通富强粉倒入木盆中。味香斋的案板前,几个徒弟也开始麻利地和面。 杨文学没有碰自己带来的樟木箱。他规规矩矩地解开公家发的面袋子,舀出面粉,又拿起水瓢,舀了半瓢清水。右手食指探入水中,停顿两秒,倒掉一半,从旁边的水缸里兑入半瓢凉井水。 水注入面盆。杨文学双手探入粉堆,十指快速抄拌。 揉面的动作起初很慢。他掌根抵住面团,腰马合一,力透掌根。推、压、收,动作干净利落。每一次掌根发力,都硬生生将面团里的空气挤个干净 之前两条胳膊抽筋的剧痛还刻在骨子里,正是这种痛感,他放弃了蛮劲,全凭手腕那一抖的“寸劲”。公家配发的普通面团在他手里迅速成型,表面渐渐透出水亮,筋骨立显。 人群外围,杨树森踮着脚尖,粗糙的大手死死揪住棉袄下摆。直到看见儿子双臂起落有板有眼,那悬了一宿的心才总算落回肚里。这手势,稳当! 赵德柱挤在警戒线最前面,看着杨文学那利落的架势,激动得直搓手。他强压着嗓门,对着旁边的伙计低声显摆:“瞧见没?这就是咱们福源祥的师傅,这劲儿拿捏得,到位!” 第一轮面团揉毕。杨文学扯过一块干净的湿纱布,严严实实地盖在面团上。 高台上,王大鼎抚掌赞叹:“沈师傅教了个好徒弟啊!就这普通的公家配给粉,都能揉出这等筋度和光泽,基本功太扎实了!” 沈砚笑了笑,没接话。 台下的大掌柜眉头一皱,死死盯着那面团的光泽。他心里清楚,这等筋度绝非几日之功。这小子真有点东西。 没过多久,第一轮的基础比试便到了尾声。 “当——”铜锣再次敲响。 “基本功比试结束!接下来,亮底方,出绝活!各家可以用自带的料了!”王主任的声音透过大喇叭传遍全场。 场上气氛为之一变。 正明斋那边,大徒弟小心翼翼地端出了一盆奶白油润的极品火腿骨髓,异香扑鼻,惹得台下一阵惊呼,孙掌柜也让人亮出了味香斋秘制的果脯。 杨文学没有看旁边。他弯下腰,掀开半旧的樟木箱盖,双手捧出一个白铁皮面盆,稳稳搁在案板正中央。 盆盖一揭开。四周瞬间安静下来。 盆里的面粉白得赛雪。阳光一打,表面竟透着玉一般的质感,没有结块,没有一点杂色。 高台上,王大鼎猛地探出身子,直勾勾盯着面盆:“好家伙,这面粉!市面上可寻不着这等尖货。” 旁边的梅兰芳端起茶盏,眼神一亮:“这成色,怕是过了四道细绢筛的极品雪花粉,福源祥这手笔,确实惊人。” 沈砚靠在太师椅背上,端起手边的茶盏,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梅先生,料好只是底子。手艺人,最终还得看手上功夫。” 台下。正明斋大掌柜的视线从面盆移到杨文学脸上。 孙掌柜捏着翡翠鼻烟壶,皱起眉头:“老哥哥,这福源祥哪来的路子?市面儿上的面粉绝对没这个成色。” 大掌柜眼皮微垂,冷哼一声:“料是好料,可惜这白案的活儿,不是靠料堆出来的。火候、手感、眼力,缺一不可,一个学徒挑大梁,这极品雪花粉怕是要明珠暗投了。” 杨文学没有理会周遭的议论。他转身,再次从樟木箱里拿出一个稍小的瓷盆。 他倒出另外半盆雪花粉,拿出一个粗瓷罐,揭开盖子,一股醇厚的脂香扑鼻而来。挖出两大勺雪白的猪油,直接扔进面粉里。这是干油酥。 揉干油酥是个细致活,杨文学敛住心神,掌根轻推,将猪油与雪花粉彻底吃透,团成圆球搁置一旁。就在众人以为他要开始包酥时,他却转身端出了第三个面盆。 众人齐刷刷看过来。他倒入极品雪花粉,兑水加糖,双手直接探入盆中,然后他没有用传统的揉面手法,而是双手抓住面团的两端,猛地向上提起。 “啪!”面团被重重地摔在案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正明斋的大徒弟手一抖,手里的擀面杖差点掉在地上。 孙掌柜手里的鼻烟壶停在半空,瞪圆了眼:“这手法……如此大开大合,白案里哪有这种蛮干的规矩?” 大掌柜没有接话,只死死盯着杨文学手下的面团。 杨文学双手抓住摔扁的面团边缘,用力向外一扯。面团被拉长,对折,再次举起。 “啪!”又是一声巨响。整个案板都在震动。 高台上,老舍先生推了推圆框眼镜,面露惊奇:“沈师傅,这大开大合的手法,我倒是在东交民巷的洋人面包房外头见过。” 沈砚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回道:“手艺不分中洋,管用就行。先生且往下看。” 台下,杨文学的动作越来越快。摔打,拉扯,对折。每一次摔打,面团都在他手里眼瞅着起了变化,粗糙的表皮逐渐泛起水滑的亮光,筋骨越发强韧。 杨文学脑门上沁出一层细汗,但他手上的动作丝毫未乱。高台上,王大鼎看得神色微变,禁不住赞道:“这小子用的是巧劲!看似蛮干,实则腰马合一,全凭手腕那一抖的寸劲在拉扯面筋!” 杨文学心里跟明镜似的,必须在面团发热前,硬生生把面筋给砸出来。 沉闷的摔打声震得人心里发颤,原本嘈杂的人群视线都集中在这个满头大汗的年轻学徒身上。 直到杨文学停下动作,他双手托起那块面团,表面水滑透亮,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他用指腹轻轻捏住面团的一角,缓缓向外拉扯。面团没有断裂。 随着他的拉扯,面团被拉成了一层极薄的膜。阳光透过那层薄膜,清晰地映出杨文学手指上的纹路。 薄得透光,韧得像绸子。 四下里静得出奇。 第151章 打的就是自命不凡 杨文学双手一拢,原本摊开的薄透面团立马缩成了一团。他抓起案板边备好的一把粗盐,在掌心来回搓动,把手汗搓得干干净净,随后他把面团放入瓷盆,盖上一块拧干的温热湿布,静置醒发。 隔壁案板前,正明斋的大徒弟余光瞥向这边,手里的擀面杖下意识顿住了。 他十岁就在正明斋学徒,揉面这门功夫练了整整十年。中式糕点的规矩向来是揉、揣、擦,讲究个绵柔劲儿。杨文学那种大开大合的摔砸路数,根本没按老祖宗的规矩来。 他本想嗤笑对方胡来,可一看那面团的水亮光泽和拉拽不断的那股筋骨,他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手里的活儿也跟着慢了 “发什么愣!”正明斋大掌柜压低嗓门训斥,他手里盘了的核桃停了下来,节奏全乱。“时辰不等人!你那盆火腿骨髓再放就澥了!” 大掌柜两眼直勾勾盯着那个盖着湿布的瓷盆。福源祥到底从哪寻来的这些偏门手艺?先是市面上见不到的雪花粉,现在又是这闻所未闻的揉面法。本以为凭正明斋的底蕴,亮出“金丝缠玉”肯定能稳压一头,可这会儿心里却直犯嘀咕。 大徒弟被这一声喝骂惊醒,连忙收回视线,在围裙上蹭了蹭手汗,端过那盆奶白油润的火腿骨髓继续干活。 杨文学根本没理会旁边的动静,他拿过之前备好的干油酥,放在案板左上角,接着倒出剩下的半盆雪花粉,准备起水油皮。 做水油皮不能用蛮力,杨文学舀起半瓢凉水,兑入一点热水。食指探入水中,试了试温度。 水温刚好,能化开猪油,又不至于把面烫熟,他贴着盆边把温水倒进雪花粉里,左手倒水,右手五指张开,快速在盆里抄拌。雪白的面粉遇水,很快被搓成了均匀的面絮。 他反手挖出一大块猪油丢进面絮,掌根压上,推、收、按、揉。没了刚才摔砸的动静,只剩面团跟木案摩擦的沙沙声。猪油一吃透,水油皮立马变得光滑柔软,表面透着油润。他将水油皮揉成长条,双手齐下,揪出大小一致的剂子。干油酥也被均分成等份。 高台上。 梅兰芳放下青花茶盏,身子前倾:“水油皮裹干油酥,这是要做暗酥?” 王大鼎拍了一下太师椅的扶手:“好家伙!双管齐下!那边新面点还在醒发,他这边插空做中式酥皮!这时间把控和手上的麻利劲,实在难得!” 老舍推了推圆框眼镜,指着台下:“王师傅,您看他这包酥的手法。” 台下,杨文学拿起一个水油皮剂子,掌心一压,放入干油酥。左手虎口收拢,右手拇指将干油酥往里按。一捏,一转,收口严丝合缝,一气呵成。 包好后,他拿起细长的小擀面杖,从中间向两端发力,将面团擀成长舌状,指尖一挑,面皮卷成圆筒。这是第一次起酥。圆筒竖放,再次压扁、擀长、卷起。第二次起酥。面皮在他手里翻转,层层叠叠的酥层全包进了光滑的表皮里。这就是暗酥,外表素净,吃的就是内里乾坤。 正明斋大掌柜紧盯着杨文学的手,“两开两合,这起酥的层数……”普通的酥皮点心做到十几层已是极品,杨文学这手法,起码是奔着三十六层去的。极品面粉和纯净猪油的配合,让面皮薄得透光却经得起反复折腾。 杨文学将卷好的酥皮胚子码放整齐,他弯腰从樟木箱底层抱出一个青花瓷罐。盖子一揭,果仁的奇香混着醇厚的脂油味儿直往人鼻子里钻,直接把正明斋的火腿骨髓味给压了下去。 前排围观的街坊吸了吸鼻子。 “这味儿熟啊……” “中秋节!福源祥那个卖疯了的大五仁!” “对!那爷说有贡品成色的那个!” 人群中一阵骚动。 杨文学用竹片挖出大团馅料。金黄的核桃仁、白净的榄仁、饱满的瓜子仁,全靠碎冰糖和猪油裹成一团。每粒果仁都完整无缺,透着油亮。 沈砚靠在椅背上,这五仁馅是他前天夜里调配的。云南深山的老树核桃,广东增城的乌榄仁。之前做月饼是为了打稻香村的脸,今天拿来做暗酥,是为了彻底断了这帮守旧老字号的退路。 杨文学拿起一个面皮胚子,大拇指在中间重重一按,四周面皮翘起形成深窝。填入一勺五仁馅,虎口收拢,一点点将馅料往里送,不留空隙。收口捏紧,翻转。一个圆润饱满的面团端正地立在案板上。没有模具压花,没有红绿素彩点缀,素面朝天。 高台上,梅兰芳转头看向沈砚,轻声问:“沈师傅,这是当年御膳房的翻毛自来白?这么年轻的徒弟就能做出来了?” 旁边的王大鼎听得真切。作为同行大拿,他自然看出了门道。他激动地一拍桌子,凑近桌上的扩音话筒,声音顺着喇叭传遍全场:“好手笔!今天算是开眼了!福源祥这案板上做的,可是白案勤行的巅峰手艺——翻毛自来白!” 台下一片哗然。 “什么白?” “御膳房的东西?” 王大鼎握着话筒,声音洪亮:“这东西对起酥要求极高!出炉后,酥皮轻得能随风飘起!寻常师傅练一辈子都不一定能摸到门道!” “这等绝活,搁在过去,哪个老师傅不是当命根子死死捂着?宁可带进棺材也绝不外传!”王大鼎眼眶微红,冲着沈砚拱了拱手,“沈师傅年纪轻轻,却有这等不藏私的心胸,把御膳房的底子传给一个学徒。单凭这份局气,四九城的勤行就得承您的情!今天区工委搞的这出‘公私合营,百花齐放’,算是办到老百姓心坎里了!” 人群瞬间沸腾,叫好声此起彼伏。 “说得好!” “沈师傅局气!” 掌声如潮,另一侧的王主任连连点头,看向沈砚和王大鼎的目光充满赞赏。 而台下,正明斋大掌柜老脸一抽,手里盘着的核桃直接停住了。王大鼎那句“捂着藏着”,像个响亮的巴掌,甩在了他们这些百年老字号的脸上。三十年的底蕴,在这轻飘飘的一句“不藏私”面前,显得一文不值。 味香斋的孙掌柜攥紧了手里的翡翠鼻烟壶,压着嗓子发狠:“老哥哥,别慌!翻毛自来白那是多难伺候的活儿?这小子毛都没长齐,哪怕形似,火候也绝对拿捏不准,咱们还没输!” 大掌柜抬头看向高台上的沈砚。沈砚依旧稳坐在太师椅上,连眼皮都没多抬半寸。察觉到台下的眼刀子,他也只是撇去茶汤上的浮沫喝了一口,看都没看一眼。 另一边,正明斋的大徒弟总算完成了金丝缠玉的包制。他拿起小刀,在生胚顶部划出十字刀口,红褐色的枣泥馅显露出来,骨髓的油脂顺着刀口渗出。卖相倒也气派。大徒弟抹了把额头的汗,总算稳住了阵脚。可听着周围全在捧福源祥,他这心里是怎么也硬气不起来。 杨文学顾不上听闲话,满脑子都是师父交代的火候和步骤。包好最后一个翻毛自来白,他转身走到泥方炉前,拉开炉门。里面的炭火烧得通红。他抓起一把细碎的木屑,均匀撒在炭火上。蹿高的火苗立马被压了下去,闷成了一层幽蓝色的暗火。 文火慢烤,正是制作翻毛自来白的关键。火势过猛外皮焦糊,火势偏弱酥皮变死面。 杨文学将装满生胚的烤盘稳稳推入炉膛,铁门“哐当”一声合拢。幽蓝的暗火烘烤着生胚,一股子奇香隐隐在炉膛里弥散开来。全场人的目光全钉在了那个方寸大的泥炉上——就等这最后一哆嗦了! 第152章 早就料到了你来这一出 日头偏西,天桥广场上的人越聚越多,大伙儿都伸长了脖子。正明斋那边的泥炉最先有了动静,大徒弟用铁钩挑开炉门。 火腿骨髓的浓香混合着枣泥的甜味,硬生生压下了广场上的杂味。 “金丝缠玉出炉!” 孙掌柜吸了一口气,挺直腰板。大掌柜手里盘着的核桃重新转动,发出清脆的响声。这味儿一出,算是稳了。 几个帮工手脚麻利地将烤盘端上评委席。 梅兰芳用细瓷勺切开一块。红褐色的枣泥中,白亮的骨髓油顺着切口流出。 王大鼎尝了一口,点头说道:“火候到了,骨髓的油脂全逼进了枣泥里,甜而不腻,透着荤香。正明斋的老底子,还在。” 大掌柜听到这句评语,腰杆顿时挺直了,看向福源祥的案板。香味再奇,也得看真章。翻毛自来白要是翻不起毛,那就是个死面疙瘩。 杨文学站在泥炉前,眼睛死死盯着炉膛里那层幽蓝的暗火,心里默默数着拍子。差一息,皮就酥不透。 最终火候到了,杨文学戴上厚棉手套,拉开炉门。 不似寻常点心那般脂粉气重,也没那股子冲鼻的荤油味儿。一股子干干净净的麦香夹着果仁的清甜,顺着风不声不响地钻进大伙儿鼻腔。味儿不浓,却勾得人直咽口水。 杨文学端出烤盘。四周鸦雀无声。 烤盘里,二十六个白皮点心整齐地码放着。通体雪白,不焦不塌。 原本溜光的面皮,这会儿全翘了边。天桥的穿堂风一吹,最外头那层薄如蝉翼的酥皮跟着直哆嗦,眼瞅着就要被风刮跑。 “翻毛……真翻毛了!”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嗓子。 正明斋大掌柜手里盘着的核桃猛地一顿,两颗核桃死死卡在掌心。他紧盯着那随风轻颤的酥皮,三十六层暗酥,没有几十年的手感,绝对起不匀。 杨文学端着烤盘,走向评委席。每走一步,盘里的点心都跟着发颤,酥皮沙沙作响。 赵德柱在红绳外头激动得直拍大腿:“稳住!文学,手别抖!” 烤盘稳稳落在红木长桌上。 王主任看着这精巧的点心,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沈师傅,这是您高徒的手笔,不如您先给大伙儿透个底?” 沈砚靠在太师椅上,端起茶盏,撇去浮沫,语气平淡:“这是我徒弟,为了避嫌,我就不评价了。好坏与否,几位大家尝过便知。” “沈师傅局气!”王大鼎竖了个大拇指。 梅兰芳放下青花茶盏,凑近烤盘。作为吃过见过的主儿,他对这精细糕点最是挑剔。他没有用刀叉,而是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起一块翻毛自来白。 指肚刚一碰上,“咔嚓”一声轻响,最外头几片酥皮当场碎成了齑粉,扑簌簌往下掉。 “好轻的皮子。”老舍推了推圆框眼镜出声。 梅兰芳将点心送入口中,闭上眼,细细咀嚼。 大伙儿都屏住了呼吸,就等着这位名角儿点评。 片刻后,梅兰芳缓缓睁开眼,拿出手帕细细擦去指尖的酥皮碎屑,眼睛一亮。“好扎实的底功,好精妙的火候。”梅兰芳忍不住赞叹,“这面粉纯净,极难起筋;纯猪油起酥,稍有不慎就会澥掉。能把这两样东西揉捏出三十六层暗酥,薄得透光却丝毫不破,这手艺可不像个学徒!” 他回味着嘴里的余香,继续说道:“最难得的是这泥炉暗火的把控。多一分,则外皮焦黄;少一息,则内层夹生。这小师傅竟然能让热力均匀透进三十六层面皮里,把纯猪油的腻味完全逼退,只留干净的麦香。这等火候拿捏,没下过苦功夫,绝对练不出这等准头。” 王大鼎在一旁抓起一块咬下,连连点头,对着扩音喇叭大声附和:“梅先生懂行!大伙儿别光看这皮儿白,这暗酥的手法才是真功夫!没有成百上千次的摔打、折叠,面筋根本撑不起这等层次!这小子手上的力道和准头,可比那些金贵的馅料难得!” 梅兰芳这才略微提了一嘴内馅,做了最终定论:“至于这内里的乾坤,虽说用了极品果仁和野蜂蜜提鲜,但若没有这绝顶的酥皮压阵,也只是一团甜腻的杂烩。皮子托着馅儿,技法压着好料!金丝缠玉固然醇厚,但这翻毛自来白,吃的是个‘雅’字。高下立判!” 王主任站在一旁,连连点头,拿起大喇叭:“这轮绝活比拼,福源祥,胜!” 锣声震天,台下街坊大声叫好。 正明斋大掌柜双手死死撑着案板,半句话也憋不出。一旁的孙掌柜自知技不如人,眼珠子一转,瞥见了案板上那半罐极品蜂蜜。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拔高音量,冲着王主任拱手叹气道:“几位评委!福源祥这手艺确实高,我们认!可王主任,咱们今天办这比试,是为了响应公家号召,让老字号更好地服务老百姓啊!这野蜂透底蜜、极品雪花粉,加上宫廷御膳房的暗酥手法,这种拿钱砸出来的做派,寻常百姓谁吃得起?这脱离了群众,手艺再高,又有什么用?” 全场安静下来。 正明斋大掌柜听出味儿来,立刻接过了话茬。他痛心地点点头,扬声说道:“孙掌柜这话算是说到我心坎里了!咱们老字号比拼,比的是能端上老百姓饭桌的手艺。 福源祥这手艺确实高,可那极品雪花粉,加上这繁琐的宫廷暗酥手法,那是伺候达官贵人的做派,寻常人家谁吃得起?若是离了这些天价好料和御膳房的老规矩,只用寻常白面猪油,还能有这般成色?咱们手艺人,终究是要为大众服务的啊!” 这话一出,台下顿时一阵交头接耳。 “正明斋这是输不起吧?不过福源祥这料和这宫廷手艺,确实太金贵了。” “那可不,野蜂透底蜜,这等好东西一般人见都没见过。要是换成普通的料,不用那御膳房的法子,这徒弟还能做出这味儿吗?” 听着周围议论声起,大掌柜底气足了几分,他端着长辈的架子,似笑非笑地看着杨文学:“年轻人,靠着长辈砸金山银山堆出来的,终究是花架子。真要离了那些稀罕物儿,不使那些讨好权贵的御膳房手段,你这手艺,还能剩下几分真章?” 这话不可谓不毒,几句话就把杨文学的苦功抹得一干二净。杨文学攥紧了拳头,眼眶发红,却咬着牙没有退缩半步。 高台上,沈砚放下了手里的青花茶盏。瓷盖磕在茶托上发出一声脆响,底下顿时安静了。他站起身,扫了眼那两位老掌柜,嗤笑一声开了口。 “这借口找得倒是好听。”沈砚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底气,“既然两位掌柜觉得寻常白面见真章,行,今天福源祥就如你们所愿。” 沈砚指向福源祥的案板,看着杨文学吩咐道:“文学,给他们烤一炉蜂蜜小面包。就用最寻常的白面和普通的蜂蜜,不用暗酥手法。我倒要看看,等这炉点心出来,你们还能编出什么说辞。” 第153章 天桥的规矩你应该懂 杨文学憋了半天的火气终于有了地方撒,他大声应下,转身大步走向公家供料区。 大掌柜的目光一直追着他的背影。这小子真去拿公家料了。没有极品雪花粉,没有野山蜜,只用那发黄的富强粉。大掌柜盘核桃的手指停住,心里直犯嘀咕。福源祥这是真被激怒了,要自断后路? 孙掌柜摩挲着手里的翡翠鼻烟壶,压低嗓音道:“老哥哥,这就叫聪明反被聪明误。那公家配的富强粉,连个筋骨都不好揉出来。福源祥这回,是硬生生把自己的路给走死了。” 大掌柜没有接茬,只是死盯着杨文学的手。 杨文学走到长条桌前,扯开公家配发的粗布口袋,用木瓢舀出两瓢微黄的普通富强粉,倒入自家的铁盆中。随后他转身走向调料台,拿了一包最便宜的绵白糖,一罐结了白霜的普通荆条蜜,又从竹筐里摸了两个鸡蛋。全是街头杂货铺里随处可见的寻常物件。 “几位评委,两位掌柜,劳烦验验料。”杨文学将东西搁在红木长桌上,“这蜜也是最下等的荆条蜜,杂质多,底子泛酸。” 王大鼎将陶罐推向正明斋大掌柜。大掌柜探头看了看,罐底结着厚厚的白霜,表面还浮着些杂质。 “料没问题。”大掌柜退后半步,拍了拍手上的白灰,“小杨师傅,请吧。” 杨文学端着铁盆回到案板前。 沈砚靠在太师椅上,端起茶盏撇去浮沫,呷了一口茶。自打徒弟端起铁盆,他便收回目光再没往案板那边瞅一眼。 “王主任,几位评委。”沈砚放下茶盏,随口道,“我这徒弟手脚慢,这炉点心还得费些功夫。今天天桥比试,同道众多,大家干等着也是浪费时间。不如让后面排着的店铺带着自家的绝活,接着上吧。”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这也太狂了!徒弟在台上顶大梁,当师父的连看都不看,还有闲心让别人接着比! 王主任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赞同:“沈师傅说得在理,不能让街坊们干等。下一家,味香斋,带着绝活上!” 孙掌柜本想看福源祥的笑话,被这一嗓子喊得浑身一激灵。他咬了咬牙,冲自家徒弟使了个眼色。味香斋的徒弟哆嗦着端起刚出锅的“八宝芙蓉糕”,硬着头皮走向评委席。 另一边,杨文学动手了。 他将富强粉倒在柳木案板上,中间扒出一个坑,敲入两个鸡蛋,兑入少许清水。右手探入面堆快速搅动,很快搅成粗糙的面絮。他双手齐上,将面絮拢成一团。面团发黄,表面粗糙,毫无光泽。 正明斋的大徒弟发出一声嗤笑,这成色,连正明斋学徒揉的馒头面都不如。 杨文学根本没理会,双脚分开扎稳马步,右手一把攥住面团的一头,大臂发力,抡圆了胳膊将面团高高举起,重重地往案板上砸去。 “啪!” 一声闷响传开,前排围观的街坊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味香斋的芙蓉糕刚摆上评委桌,几位评委还没来得及动筷子,就被这巨大的动静震得齐齐转头。 大掌柜捏着核桃的手猛地收紧,他死死盯着那团逐渐起筋的面团,后背直冒冷汗。从一开始的极品雪花粉,到现在的公家富强粉,福源祥根本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一步步把他们逼进了死胡同。 “老哥哥,你怎么出汗了?”孙掌柜察觉到异样。 大掌柜没有出声,双手死死撑着案板。 十分钟过去,杨文学满头大汗,手上的动作丝毫未停,全凭手腕那一抖的“寸劲”借力打力。原本粗糙泛黄的面团,经过一番摔砸,彻底变了样,表面泛起一层油润的光亮,变得柔软透亮,筋骨十足。 杨文学双手捏住面团两端轻轻往外一拉,越拉越薄,最后成功撑开成一层近乎透明的薄膜。 王大鼎坐在评委席上,连手边的芙蓉糕都顾不上了,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他盯着那层薄膜,低声赞叹了一句:“好腕力,好巧劲。” 杨文学松开手,利落地将面团切剂子、擀卷,底部蘸上白糖和芝麻,顶部刷上荆条蜜水。手法全是最基础的白案操作。随后,他将生铁烤盘送入泥方炉,猛拉风箱。 广场上,评委们勉强尝了几口味香斋和其他两家铺子送上来的点心,却吃不出个滋味,所有人的心思全飘到了那个泥方炉上。 随着炉温升高,一股全新的味道从炉膛缝隙里飘了出来。 起初是烤白面的干香,没过多久,底下的绵白糖在高温下熬化,腾起一股浓郁的焦甜味。紧接着,顶上那层荆条蜜的香气窜了出来。麦香、焦糖香、芝麻香,蜂蜜香拧成了一股奇特的香气。 前排围观的街坊开始骚动。 “这味儿,真香啊。” “比刚才那个翻毛自来白还馋人,我肚子都叫了。” 赵德柱挤在最前面,猛吸了两口香气,大声嚷嚷:“这才是咱们老百姓天天想吃的味儿!” 大掌柜闻着这股焦甜的麦香,脸色唰地白了。这味道一出来,他就知道,正明斋彻底完了。 “出炉。” 杨文学戴上厚棉手套,拉开炉门。几十个金黄的小面包紧紧挤在一起,个个白胖暄软,底部的白糖和芝麻烤成了脆硬的焦糖底,滋滋冒着热气。 他端着烤盘大步走向评委席,捏住一个小面包轻轻往两边一扯,内里扯出细密的拉丝,焦甜的麦香直冲鼻腔。 王大鼎捏起半个小面包,送入口中。底部的焦糖壳发出清脆的响声,内里的面包却软得不可思议。他细细咀嚼着,嚼了两口,愣了一下,随即转头冷冷瞥了那两位老掌柜一眼,放下点心冷笑一声:“好手段,拿最普通的白面和糖,做出这种品质的糕点,这才是真本事,比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给人乱扣帽子的人,强了不知多少倍。” 梅兰芳也拿起一个尝了一口,拿手帕斯斯文文地擦了擦手指。在座的都是聪明人,自然早就看透了正明斋和味香斋刚才那番强词夺理的小人行径。他看向沈砚,缓缓开口:“沈师傅,这道点心没有宫廷的底子,全靠手艺人的苦功。能用最普通的公家料做出这等美味,才是真正的心里装着老百姓。这脱离群众的帽子,我看是谁也扣不到福源祥头上了。” 老舍先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扫过那两位面色煞白的老掌柜,笑着接话:“可不是嘛,手艺比不过,就拿材料说事儿。如今这公家料也用上了,味道还压了人家一头。接地气,得人心,福源祥赢得漂亮。” 这番话,连讽带打,虽然没有指名道姓,却像几个响亮的耳光,抽得两位老掌柜抬不起头。 王主任听着几位评委的表态,心里哪还能不明白,当即拿起大喇叭:“我宣布,这次天桥厨艺大比拼,头名,福源祥!” 铜锣敲响,台下的叫好声瞬间掀翻了天。 沈砚站起身,他没有看评委,也没有看欢呼的街坊,径直走到正明斋和味香斋的案板前。大掌柜和孙掌柜僵立在原地。 “大掌柜。”沈砚指着杨文学案板上剩下的那半袋富强粉,吐字清晰,“料,是公家的。蜜,是最便宜的荆条蜜。手法,就是一膀子力气。”沈砚直视大掌柜的脸,“这东西,寻常百姓吃不吃得起?” 大掌柜嘴唇直哆嗦,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孙掌柜跌坐在太师椅上,浑身发抖,死死攥着手里的翡翠鼻烟壶。他们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沈砚转身,走回福源祥的案板前。杨文学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眼底满是激动与痛快。 “文学,把这盘点心端给王主任。”沈砚拍了拍徒弟的肩膀,吩咐道,“既然是公家配发的材料,做出来的东西自然该交还给公家,让区工委的同志们也尝尝咱们的手艺。” “哎!好嘞师父!”杨文学重重点头,端起生铁烤盘大步走向评委席。 安排妥当后,沈砚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那两位面如死灰的老掌柜身上。他掸了掸大褂上的灰尘,踱步上前。 此刻的广场上,街坊们的欢呼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这个年轻的主厨身上。 沈砚停在正明斋和味香斋的案板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浑身发抖的大掌柜和瘫软在太师椅上的孙掌柜。他看着两人,沉声道:“两位掌柜,手艺咱们比完了,这高下也分了。现在,是不是该算算咱们勤行的账了?” 沈砚微微俯下身,盯着两人开口:“天桥这地界的规矩,两位应该懂吧?” 此话一出,大掌柜的脸色瞬间惨白,身子猛地一晃。周围那些老字号的帮工师傅们顿时连大气都不敢喘。 天桥比武斗菜,输了的……可是要亲手摘牌匾的! 第154章 要不还是给你牌匾吧 天桥斗菜摘牌匾,这是勤行传下来的老规矩,今天这规矩实打实地摆在了台面上。 正明斋大掌柜的眼神闪躲,根本不敢迎上沈砚的目光,旁边的孙掌柜死死捏着太师椅的扶手,强撑着不让自己抖得太难看,但额头上直冒的白毛汗根本藏不住。 “摘牌匾……这可是祖宗基业啊……”孙掌柜嘴唇发青。他转头看向周围的同行,指望着能有个人帮忙递句话。 正明斋的帮工们一个个低着头。有人恨不得把脸埋进面盆里装死。其他老字号的掌柜纷纷扭过头。有人盯着地上的青石板,有人看着天边的云彩。没人接孙掌柜的话茬。这时候强出头,就是往枪口上撞。 沈砚往前迈了半步。鞋底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刚才扣脱离群众帽子的时候,两位掌柜的中气十足。” 沈砚嗓音平缓,“怎么这会儿比试输了,连勤行的骨气也跟着输没了?” 大掌柜喘着粗气。 沈砚看着两人。这帮老顽固,仗着资历作威作福。真到了见真章的时候,退得比谁都快。今天这把火,必须烧透。 大掌柜咬着牙,冷笑了一声。“沈师傅,天桥的规矩我们认。但你别忘了,现在是新社会!”他拔高了音量,故意让周围人听清,“公私合营是国家政策,这牌匾已经是公家的财产!你今天要是敢摘公家的牌匾,那就是破坏合营大局! 这话一出,孙掌柜连连点头。 “对!对!这是公家的财产,不能摘!绝对不能摘!”孙掌柜双手扒着太师椅的扶手,大声附和。 “嗤——” 评委席上突然传来一声嗤笑。 王大鼎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两枚核桃,核桃碰撞发出脆响。 “老匹夫,还要不要脸了?”王大鼎指着大掌柜的鼻子骂,“赢了就讲天桥老规矩,输了就搬出新社会当挡箭牌!好话坏话全让你们两家说尽了!京城勤行的脸,今天算让你们丢到护城河里去了!” 台下围观的街坊们也炸了锅。 “就是啊!输不起就别出来丢人现眼!” “刚才挤兑人家小徒弟的时候不是挺能耐吗?” “手艺不行,人品更次!以后谁还去正明斋买点心!” “摘牌匾!按规矩办!” 人群往前涌动。前排的几个年轻小伙子撸起袖子,大有要冲上台去亲自动手摘匾的架势。骂声四起,大掌柜和孙掌柜被唾沫星子淹没,连头都抬不起来。 眼看场面要失控,王主任拿起大喇叭,快步走到台前。 “街坊们,静一静!静一静!” 喇叭里传出刺耳的电流声,王主任拿着喇叭强行压下了台下的喧闹。街坊们停下动作,齐刷刷看向这位区工委的头头。 王主任走到场地中央。他看了看面色发白的大掌柜,又看向沈砚。 “天桥比试,讲究个契约精神。勤行的老规矩,咱们得尊重。”王主任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大掌柜和孙掌柜的身体瞬间绷紧。 “但是!”王主任话锋一转,“现在是公私合营的关键时期。在座的老字号,那都是咱们区里的宝贵财富。牌匾,代表着历史,代表着工人的饭碗。这牌匾,不能随便摘。” 大掌柜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差点瘫倒。孙掌柜更是连连用袖子擦拭额头的汗水。 “王主任说得对。顾全大局。顾全大局……”大掌柜连连拱手。 “我话还没说完。”王主任沉下脸,猛地转头盯着两人。 大掌柜的手僵在半空。 “不过!既然比了,输赢就得有说法!要是赢了拿彩头,输了拍拍屁股走人,那这不成儿戏了?以后谁还钻研手艺?” 敲打完两人,王主任转过身。神色缓和下来,看向沈砚。 “沈师傅,您看这样行不行?这牌匾咱们先留着。但福源祥是胜者,您提个章程,区里给您做主。” 沈砚站在原地,目光掠过王主任,看向那两块金字招牌。 真摘牌匾?不可能。公家绝不会允许这种破坏合营稳定的事情发生。王主任出面,表面上是主持公道,实际上是给他台阶下。顺坡下驴,把利益最大化才是正理。 沈砚往前走了一步。 “王主任说得在理。新社会,砸人饭碗的事,福源祥不干。”沈砚环视四周,“牌匾,可以不摘。” 孙掌柜刚松了一口气,沈砚紧接着补了一句。 “但规矩,必须得立。” 沈砚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杨文学。 “第一,两位掌柜刚才口口声声说我徒弟的手艺是花架子。现在既然输了,那就当着全天桥街坊的面,承认技不如人。”沈砚侧过身,让出站在后方的杨文学,“并向我徒弟杨文学,鞠躬道歉。” 此话一出,大掌柜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让他一个干了几十年的老行尊,向一个毛头学徒鞠躬认错? “你休想!”大掌柜咬着牙挤出三个字。 沈砚语气平淡。“不鞠躬,那就摘牌。” 王主任在一旁没有出声,台下的街坊再次起哄:“道歉!道歉!” 大掌柜顶着周围吃人的目光,看看王主任板着的脸,只能硬着头皮挪到杨文学面前。孙掌柜也被人从太师椅上拉了起来跟了过去。 两人对着那个十七八岁的学徒,深深弯下腰。 “正明斋……技不如人。”大掌柜的声音发着颤。 底下有人喊。“大点声!没吃饭啊!” “正明斋,味香斋,技不如人!给杨师傅赔罪!”两人闭着眼,扯着嗓子喊完,腰弯得更低了。 杨文学站在案板后,双手死死抓着围裙下摆,他一个学徒,今天竟然受了两位老字号大掌柜的鞠躬大礼。他转头看向沈砚。眼眶通红。 沈砚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等两人直起身,沈砚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这手艺不是白看的。”沈砚看着两人,“福源祥今天教了两位什么是真正的为老百姓服务。这学费得交。” “未来一年,正明斋和味香斋的公家面粉和副食配额,让出三成给福源祥,就当是两位掌柜交的学费了。” 大掌柜往后退了半步,脚下一软,险些一屁股坐地上。 三成配额! 这等于直接掐了正明斋的命脉。没有好面粉,没有副食,他们拿什么做点心?拿什么维持老字号的招牌?这比直接摘牌匾还要狠毒。 “你……你这是抢劫!”大掌柜指着沈砚。指尖直哆嗦。 “怎么,大掌柜觉得这学费太贵?”沈砚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大掌柜。 “刚才你们拿祖传秘方和极品材料压人的时候,想过给别人留活路吗?现在输了,拿点配额出来委屈你们了?” 周围的其他掌柜们面面相觑,后背发凉,有了这三成配额的加持,福源祥在未来一年内,绝对能稳坐京城白案第一把交椅。 赵德柱在人群外头。双手用力拍打着大腿。三成配额!这下福源祥算是彻底翻身了。外事办的订单,日常的流水,全都有了保障。 王主任在旁边听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来。他轻咳了一声,拿起大喇叭,打起了官腔:“沈师傅的提议,出发点是好的,是为了激励大家提高手艺,更好地服务群众。 既然正明斋和味香斋还需要时间打磨技术,那这部分闲置的配额,区里会开会研究,优先向福源祥这样受群众欢迎的标杆倾斜。明天一早,工委就开会落实这件事的统筹安排!” 大掌柜嘴唇直哆嗦,整个人像是被抽了脊梁骨,身子佝偻成了一团,要不是旁边帮工死死搀着,当场就得瘫下去。 孙掌柜则是面如死灰,手里把玩了半辈子的翡翠鼻烟壶“啪嗒”一声砸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他却连看都没看一眼。 沈砚转过身。不再看这两人一眼。 “收工,回铺子。” 杨文学重重点头。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案板上的工具,天桥广场上的人群开始散去。议论声此起彼伏。 第155章 消息传到南锣鼓巷 杨文学把最后一把刮板塞进木箱,扣上铜锁。 车轮子碾过天桥广场的青石板,车轴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沈砚走在前面,双手揣在兜里,步伐不紧不慢。赵德柱跟在旁边,红光满面,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手里攥着个灰布包。 三人一车,顺着大街往回走。远远的,福源祥的招牌下围着一圈人。 二嘎子站在台阶最高处,伸长脖子张望,猛地扯开嗓门喊道:“回来了!经理和沈师傅他们回来了!” 呼啦一下,店里的伙计全涌了出来。伙计们七嘴八舌地围上来,有人帮着推车,有人抢着卸案板。 老孙头挤在人堆里,直勾勾盯着杨文学的手,这双手刚才可是赢了正明斋。 “好小子!真给咱们福源祥长脸!” 赵德柱停下脚步,一巴掌拍在杨文学肩膀上,拍得他一个趔趄。赵德柱清了清嗓子,把手里的灰布包解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二十块钱。 周围一下安静了,大伙儿的眼睛全长在那叠钱上了。 “大伙儿都听好了!”赵德柱高高举起那卷钞票,“比拼前我就放过话,文学要是能拔得头筹,店里直接奖二十块!今天,正明斋和味香斋的掌柜当着全天桥街坊的面鞠躬认错!这钱,文学拿着!” 赵德柱说着,直接把钱塞进杨文学的怀里。 杨文学双手一僵,那卷钱一贴到掌心,烫得他往后猛退半步,灰布包吧嗒一声掉在地上。他慌忙蹲下身捡起来,死死捏着布包边缘,连连摆手,脸到脖子根都憋得通红。 二十块钱。他爹在街上拉车,得熬多少个日夜才能攒下这些?他一个小徒弟,这钱太烫手了。拿了这钱,以后在店里怎么做人? “经理,这可使不得。”杨文学把钱用力推回去,“手艺是师父传的,主意也是师父定的。我就是个听喝干活的。这钱我不能要。” 沈砚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杨文学。知道这孩子是个实诚人。但店里的规矩不能这么定,福源祥要想让伙计死心塌地,单靠严苛的制度远远不够,必须得有看得到的实惠。千金买马骨,今天这二十块钱发下去,以后后厨的人谁还不拼了命地钻研手艺? “收着。”沈砚开口。 杨文学愣住了。 “手艺是我教的没错,但面是你自己一下下揉出来的,火候也是你盯着的。”沈砚指着那卷钱,“天桥广场上,受那两个老家伙鞠躬大礼的人是你。凭你自己本事挣来的钱,干干净净。拿好。” 杨文学鼻头猛地一酸。他双手捧着那二十块钱,激动得微微发抖。 “谢谢经理!谢谢师父!”杨文学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周围的伙计们看着那二十块钱,直咽唾沫。二嘎子眼睛都红了,老孙头暗自盘算着,以后得把沈砚当祖宗供着,只要能学个一招半式,这辈子吃喝都不愁了。 陈平安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手里托着一把紫檀木算盘,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二十块钱算得了什么。”陈平安抬起头,“真正的大头还在后头。” 他翻开账本,指着上面的数字:“正明斋和味香斋让出三成配额。我刚才粗算了一下,每个月,咱们能多出三十袋富强粉,两百斤糖,还有三百斤油,外加各种干果杂项。” 陈平安停顿了一下,抬眼环顾四周:“有了这批料,咱们不仅能接下外事办所有的单,日常柜台的点心产量也能翻倍。下个月,福源祥的流水,至少要翻番!” 赵德柱猛地一拍大腿:“好!太好了!” 伙计们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流水翻倍,意味着他们每个月的奖金和年底的分红都会水涨船高。 前厅的欢呼声隔着厚重的棉帘子一阵阵传进来。沈砚独自掀帘步入后厨,目光扫过案板上摆放整齐的各种模具。天桥这一战,不仅保住了公私合营的标杆,更把老字号的傲气压了下去。福源祥的根基更厚实了。正琢磨着,脑海中突然“叮”的一声。 【叮!宿主带领徒弟在天桥斗菜中大获全胜!】 【获得声望值:2000点!】 【获得特殊奖励:大师级面塑。】 【获得稀缺食材:顶级长白山雪蛤膏五斤、极品金丝燕窝两盒!】 沈砚暗自点头。面塑这门手艺,在白案行当里考验的全是手上的细活儿。有了这大师级的面塑技艺,以后的点心可就不只是吃食,而是能上大雅之堂的艺术品了。 傍晚,天桥斗菜的消息顺着四九城的胡同串子,一路传进了南锣鼓巷95号院。 前院的水槽边,几个妇女正聚在一起洗衣服,嘴里扯着东家长西家短的闲篇。杨文学的母亲李芳兰低着头,双手用力搓洗着丈夫杨树森那件沾满汗碱的粗布短褂。贾张氏坐在不远处纳鞋底,嘴里时不时冒出几句难听的抱怨;秦淮茹则蹲在另一侧,闷不吭声地洗着贾东旭换下来的脏衣服。 正忙活着,杨瑞华急吼吼地从大门外跑了进来,连气都没倒匀。 “芳兰!芳兰妹子!”杨瑞华眼尖,一眼瞅见水槽边的李芳兰,几步就跨了过去。 “嫂子,怎么了这是?跑这么急。”李芳兰直起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 “大喜事啊!你家文学,今天在天桥可算是露了大脸了!”杨瑞华一拍大腿,声音亮得半个院子都能听见。 这话一出,周围聊天的妇女们全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露大脸?文学他怎么了?”李芳兰心里猛地一跳,连手上的肥皂沫都顾不上洗,迫不及待地追问。 “你还不知道呢?今天天桥广场上各家老字号斗菜,你家文学代表福源祥出赛,把他师父教的绝活儿一亮,把正明斋和味香斋的大掌柜都给比下去了!”杨瑞华眉飞色舞地比划着,“那两个平时眼高于顶的老掌柜,最后当着全天桥街坊的面,给你家文学鞠躬认错呢!” “啊?!”李芳兰惊得捂住了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仅如此啊!”杨瑞华咽了口唾沫,压低了点声音,却依然掩不住激动,“听说福源祥的经理高兴坏了,当着大伙儿的面,当场就发了你家文学整整二十块钱的奖金!二十块啊!” “嘶——” 水槽边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院子里瞬间炸了锅。 “哎哟喂,二十块钱!这得拉多少趟大车才能挣回来啊!” “文学这孩子算是出息了,跟了个好师父啊!” “芳兰,你家这是要发迹了,以后文学要是学成了大师傅,你可就跟着享福喽!” 街坊们七嘴八舌地泛着酸水。李芳兰脑子一懵,眼泪差点掉下来。儿子这几天没日没夜的苦练没白费,他们杨家出息了! 坐在一旁的贾张氏听得眼珠子都快飞出来了,手里纳鞋底的锥子一滑,直接戳在鞋帮子上。她那张老脸拉得老长,气得三角眼直抽抽,心里酸水直冒:“呸!走狗屎运的绝户货!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拿二十块钱,也不怕折寿!那沈砚也是个黑心肝的,有这捞钱的门道也不说接济接济街坊邻居!” 秦淮茹呆呆地看着盆里漂浮的肥皂沫,双手泡得发白。二十块钱的奖金!这要是放在她手里,能买多少细粮扯多少花布?沈砚那挺拔的身姿,阔绰的手笔,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 第156章 儿子出息,老子才能挺直腰杆 前院厚重的木门被人一把推开。 杨树森大步跨过高门槛。他常年拉大车,身形有些佝偻,但今天背挺得笔直。左手拎着个玻璃瓶,里头晃荡着半瓶散打的白酒。右手提着个牛皮纸包,油渍浸透了纸面,直往外冒着肉香。 李芳兰脑瓜子正嗡嗡作响,一抬头瞧见自家男人进院,连忙在围裙上胡乱抹去手上的水渍,快步迎上前。 “当家的!你可算回来了!”李芳兰压着嗓门,声音发颤,“刚才杨瑞华跑来说,咱家文学在天桥那边……” “我当时就在台底下站着呢!”杨树森打断了妻子的话,直接把手里的牛皮纸包递了过去,咧嘴露出一口黄牙,“切了半斤肥瘦相间的猪头肉,还饶了点猪耳朵。今儿晚上,咱们家得好好给儿子庆功!” 院里原本竖着耳朵听闲篇的妇女们齐刷刷地转过头。那纸包里透出的荤腥味,直往人肺管子里钻。 贾张氏坐在小马扎上,手里的锥子停在半空。半斤猪头肉!这杨家平时连棒子面都得算计着吃,今天居然舍得买肉! “当家的,你真去了天桥?”李芳兰接过纸包,手心都在出汗。 “那还有假!”杨树森拔高了音量,故意让满院子的人都听个真切,“我拉完上午的活儿,直接把车停在天桥外头挤进去了。我的老天爷,那场面,人山人海!正明斋、味香斋那些老字号的掌柜,一个个鼻孔朝天。我当时在底下看着,心里直打鼓。咱家文学才学了几天手艺?这要是砸了福源祥的招牌,咱全家卖了也赔不起啊!” 说到这儿,杨树森顿了顿,扫了一眼院里的人。 杨瑞华伸长了脖子,旁边的妇女放下了手里的簸箕,就连一直低着头的秦淮茹,耳朵也竖了起来。 “结果你猜怎么着?”杨树森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咱儿子,硬是稳住了阵脚!那揉面的架势,那看炉火的眼力,比那些老师傅还利索!沈师傅就坐在评委席上,稳如泰山。咱文学单枪匹马,把那几家老字号的绝活全给压下去了!” 满院子的人都愣住了。 “最后,区工委的主任亲自拿着喇叭宣布咱家赢了!”杨树森脸膛涨得通红,越说越带劲,“那两个老掌柜,本来还挑刺,最后当着全天桥街坊的面,给咱儿子鞠躬赔罪!我亲眼瞅着的,腰弯得那么深!” 李芳兰听得眼眶泛红,双手死死抱紧那个牛皮纸包,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哭什么!这是大喜事!”杨树森大手一挥,“走,回屋!把肉切了,酒满上,等文学回来,我们爷俩必须好好喝一盅!” 两口子转身往自家走。 贾张氏坐在小马扎上,三角眼死死盯着那包直冒油的猪头肉,扯着嗓子阴阳怪气地嚎:“哎哟喂,尾巴都翘天上去了!不就是个揉面的小崽子吗,还真当自己是御厨了?那二十块钱拿着也不怕折寿!有这闲钱也不知道请院里的邻居吃个饭,指不定哪天就吐出去!” 这话一出,院里顿时鸦雀无声。 杨树森猛地刹住脚步,转过身,大步逼近贾张氏,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常年在街面上扛包拉车练就的一身腱子肉,配上此刻瞪圆的牛眼,透着股要吃人的狠劲。 “贾张氏,你把嘴巴放干净点!”杨树森咬着牙骂道,“我儿子凭真本事挣来的钱,清清白白!你要是眼热,就让你家贾东旭也去天桥比划比划,自己没能耐,就别在这儿犯红眼病,平白让人看笑话!” 贾张氏习惯性地往地上一坐,刚准备拍大腿干嚎,对上杨树森那双布满血丝的牛眼和攥得嘎嘣响的拳头,脏话硬生生憋了回去。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讪讪地挪回马扎上,低着头再也没敢吭声。 杨树森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杨家这回,是真的站起来了。 回到家中,李芳兰把猪头肉倒进粗瓷盘子里。肥瘦相间的肉片切得薄厚适中,看得人直咽口水。她又拿过两个粗瓷碗,把酒倒满。 杨树森坐在炕沿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卷,就着火柴点燃。 “当家的。”李芳兰拉过一把木椅坐下,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文学这回可是露了大脸。二十块钱的奖金,外加打败老字号的名声。这风头出得太大,我这心里头总觉得不踏实。” 杨树森吐出一口烟圈。青白色的烟雾在屋顶散开,他心里暗自琢磨。院子里这帮街坊是什么德行,他住了这么多年,心里门儿清。 中院的易中海平时好面子,总爱端着架子管闲事;后院的刘海中最见不得别人日子过得比他红火;前院的阎埠贵更是个算盘精,恨不得一分钱掰成八瓣花。 今天这事一出,杨家这二十块巨款,指不定被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 “你想的对。”杨树森把烟头按灭在炕桌边缘,“这二十块钱,咱们一分都不能动。全给文学存着,留着将来娶媳妇用。谁要是来借钱,不管是谁,一律哭穷。就说这钱买面粉买油练习手艺,全搭进去了。” 李芳兰连连点头:“我记下了。还有个事。”她皱起眉头,一边用抹布擦着桌子一边说道,“文学能有今天,全靠沈师傅提携。沈师傅为了教他,把压箱底的绝活都拿出来了。咱们家欠沈师傅的恩情,这辈子都还不清。” 杨树森猛地点头:“是啊,沈师傅对咱家那是再造之恩。” “当家的,我是这么想的。”李芳兰停下手里的活,看着杨树森,“你天天在街面上拉车,走街串巷的,三教九流的人见得多。沈师傅这次在天桥,让正明斋和味香斋那两家老字号栽了这么大个跟头,人家心里能痛快?你以后在外面跑活儿的时候,多留个心眼。要是听到什么关于福源祥或者沈师傅的风吹草动,哪怕是闲言碎语,你也赶紧给沈师傅提个醒,别让人家在背后捅了刀子。咱们没大本事,这就算咱们的一点心意了。” 杨树森听罢,一拍大腿:“媳妇,你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明面上的麻烦倒还好,可背地里的那些事防不胜防。那些老字号平时霸道惯了,指不定背地里嚼什么舌根。行,这事交给我,以后我在天桥和前门那一带趴活儿的时候,耳朵竖长点,绝不让沈师傅吃亏!” 第157章 路是你们自己选的 天色渐暗。杨文学死死捏着那个装钱的灰布包,脚下生风地往家赶。 天桥斗菜大获全胜的消息早就在胡同里传开了。刚一进巷子口,正在大树下坐着的赵大爷就磕了磕烟袋锅,笑得满脸褶子:“哟,文学回来啦!听说你今天在天桥可是大杀四方,把那些百年老店的掌柜都给比下去了?真出息啊!” 旁边择菜的李大妈也跟着搭腔:“可不是嘛!老杨家这回算是熬出头了,跟着沈师傅学了真本事,以后就是大厨了,恭喜恭喜啊!” 杨文学被大伙儿一夸,满脸通红,只顾着憨笑:“赵大爷,李大妈,您捧了,都是我师父教得好。” 他不敢再多寒暄,连跑带颠地穿过胡同,径直奔向自家。 杨文学推开门,大步就跨进屋。屋里饭桌上,粗瓷盘中的猪头肉泛着油光。 角落里,杨团团正眼巴巴地盯着桌上的肉,咽着口水,却懂事地没有伸手去抓。看到哥哥进来,小丫头眼睛顿时一亮。 杨文学快步走到桌前,喘着粗气喊了声:“爹,娘,我回来了。” 说罢,他将灰布包放在桌上,布包顺势散开,露出一卷崭新的钞票。 李芳兰手在围裙上蹭了又蹭,半天没敢碰那钱。杨团团也睁大了眼睛,好奇地看着那厚厚的一沓纸。 杨文学把钱推到母亲面前:“二十块。经理当场发的。师父发话让我拿着。” 杨树森端起酒碗抿了一大口,沉声说道:“这钱咱家一分不能动,全给你存着娶媳妇。” 听见这话,杨文学直接从那沓钱里数出十五张一块的,塞进李芳兰手里:“娘,这十五块您拿着,给家里添点细粮,再给爹买两包好烟。剩下的五块钱,我得留下。” 杨树森放下酒碗,看着挺拔的儿子,满眼欣慰:“行,你现在也是能顶门立户的男子汉了,身上是得留点钱傍身。” 杨文学憨厚一笑,挠了挠头说道:“爹,这是准备明天去张一元,给师父买点顶好的茶叶。师父教我手艺,连压箱底的绝活都掏出来了,我这当徒弟的,连杯拜师茶都没正经敬过……” 杨团团在旁边听懂了,连连点头,清脆地说:“哥哥说得对!大哥哥是好人!” 杨树森盯着儿子看了半晌,猛地一拍桌子:“好小子!长大了!”他重新端起酒碗,“来,陪你爹喝一盅!” 杨文学拉开条凳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猪头肉,先放进了妹妹团团的碗里,这才给自己夹了一块塞进嘴里。满嘴都是油汪汪的肉香。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着,屋里满是烟火气。 第二天清晨。杨文学特意换上一身干净衣裳,直奔张一元茶庄。 他攥着那五块钱,站在满是茶香的柜台前,显得有些局促。他把钱递过去,客气地跟伙计打听:“劳驾,头回买茶,想拿这五块钱给我师父配点,您受累给挑挑?” 伙计见这小伙子实在,又是要孝敬师父的,当即笑着应下,麻利地给他配了几包上等好茶,用油纸包得四四方方,系上了红绳。杨文学心里觉得无比踏实,提着茶直奔福源祥。 与此同时,区工委大院门外,孙掌柜和大掌柜凑在一棵老槐树下。孙掌柜急得直跺脚,在原地直打转。 “老哥哥,今天这事儿要是办不成,咱们两家可就真完了。” 大掌柜气得直咬牙:“三成配额!那沈砚真敢张嘴!没了这三成面粉和糖,咱们店里的师傅就得停工一半!” 孙掌柜左右张望了一圈,压低声音:“何止是停工!咱们私底下那条线上的进项,全是从这三成损耗里抠出来的。这要是被王主任一刀切了,外头那些爷的胃口,咱们拿什么去填?” 大掌柜沉思片刻,说道:“等会儿见着王主任,咱们得把姿态放低,就说配额一减,老主顾们买不到惯吃的点心,街面上容易生出怨言。” 两人商议妥当,迈步走进了大院。办公楼二层,王主任正坐在办公桌后,桌上摆着一摞厚厚的文件。 门被推开,大掌柜满脸堆笑,凑上前去:“王主任,您忙着呢?我们给您……” 王主任头都没抬,手里的钢笔在纸上快速划过。“有事说事。” 大掌柜脸色一僵,赶紧给孙掌柜使了个眼色。 孙掌柜上前一步,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王主任,昨天天桥比试的事,我们认栽。技不如人,我们给那小学徒鞠躬了,脸也丢尽了。可这配额的事,您得高抬贵手啊。” 王主任停下笔,靠在椅背上冷眼看着他们:“高抬贵手?昨天在台上,你们两家给人家扣帽子的时候,怎么没想过高抬贵手?” 大掌柜急忙赔着笑脸上前:“主任,台上那是话赶话,可这三成配额要是真划走,正明斋下个月连一半的饽饽都出不来。店里几十号师傅学徒全指着这锅饭,要是断了顿,底下人心惶惶的,我们也没法向群众交代啊!” 王主任冷笑一声,拉开抽屉拿出一份表格,用力拍在桌面上:“拿群众压我?孙掌柜,大掌柜,你们自己看看这上面的账!” 两人凑上前,只见表格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各家老字号上半年的物料损耗和利润分成。 “公私合营小半年了,你们两家的白糖损耗比别家高出两成!面粉报废率高出一成半!”王主任手指重重敲击桌面,“这些料去哪了?真当区里全是瞎子?” 孙掌柜脑门上见了汗,赶紧掏出帕子擦了擦:“这……这是因为我们做的是精细点心,要求高,废品率自然就高……” 王主任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滑一大截,嘎吱作响:“胡扯!人家福源祥做涉外特供,用的也是公家料,怎么账目就清清楚楚?沈砚不仅没占公家一分便宜,还自己往里搭私房料!你们倒好,天天跟公家算计!昨天在天桥,你们拿极品火腿骨髓出来比试,那料是公账上批的吗?” 大掌柜被怼得哑口无言,后背一阵阵发凉。 王主任看着眼前这两个冷汗直冒的掌柜,心里对沈砚的评价又拔高了一截。 大掌柜还在做最后的挣扎:“王主任,就算我们账目有瑕疵,可百年老店的招牌不能砸啊。真扣了三成配额,街面上买不到点心,这……” 王主任打断了他的话:“老主顾认的是手艺,不是你们那块朽木牌匾!昨天福源祥的那个小徒弟,用最普通的富强粉和荆条蜜,做出来的东西把你们的祖传秘方压得死死的。说明好料给你们就是浪费!” 王主任拿起印章,重重盖在配额调拨单上。 “调拨单我已经签了。从下个月起,你们两家各出三成配额,直接划拨给福源祥。有意见去市里告我!干不下去就关门歇业,区里统筹安排工人进其他厂!” 大掌柜一屁股跌坐在木椅上。孙掌柜哆嗦着手,指着那份调拨单,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王主任把调拨单递给旁边的办事员:“送去后勤科备案。”随后转过头,冷冷地扫了两人一眼,“路是你们自己选的。” 第158章 欲戴王冠,必先承其重 两人出了办公室,拐进一条死胡同。 孙掌柜猛地松开手,一拳砸在青砖墙上。指关节蹭破了皮,渗出几缕血丝。 “欺人太甚!三成配额!这是要生生断了咱们的活路!” 大掌柜顺着墙根滑坐下去,没有说话。 “老哥哥,你倒是拿个主意!”孙掌柜急得直转圈:“实在不行,我去找面粉厂的老李,或者粮站的熟人。咱们卡不住他公家的配额,还不能在私下的边角料上给他使绊子?” 大掌柜猛地抬起头,一把揪住孙掌柜的裤腿,死死攥着。“你想死,别拉着我!” 孙掌柜愣住,挣了两下没挣开。 李掌柜压低嗓门,喉咙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桂香村的刘长贵,祥记的孙德海,这两个名字在脑子里来回转。就因为眼红福源祥,私底下搞小动作,现在连个人影都没了。 王主任那桌上的账本绝不是摆设。福源祥现在是涉外的标杆,是区里的重点。敢动一下,明天两家老字号就得贴封条。 孙掌柜一听这话,顿时蔫了。 “那你说怎么办?没了这三成面粉和白糖,底下那些老师傅明儿就得闹起来。私底下那条线上的大主顾,拿不到货,能饶了咱们?” 孙掌柜咬着后槽牙发狠:“实在不行,咱们把点心的个头做小一圈,配方里的好料减半。散客要是吃出不对味,咱们就大倒苦水,说配额都被福源祥抢走了,咱们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挑起街坊们的怨气,把这把火烧到他沈砚头上!” 李掌柜松开手,扶着墙慢慢站直身子。他拍打着膝盖上的灰土,暗自盘算。 王主任既然查了账,明面上的亏空绝不能再有。福源祥占了风头,硬碰硬就是自讨苦吃。孙掌柜这招虽然险,但眼下也只能从暗处找补。 李掌柜凑近半步,嗓门压得极低:“这事儿得做得隐秘。街坊们吃不到惯口的点心,这股邪火早晚得撒到他沈砚头上!”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散了。 福源祥后厨。 杨文学双手捧着四四方方的纸包,上面系着红绳。他迈过高门槛,步子迈得极大。 沈砚正站在案板前,拿刮板把木案上的残面刮进废料桶。 “师父。”杨文学上前一步,把油纸包往前递,“我看您挺爱喝张一元的茶叶,我这拜师以来还没给您敬过茶,掌柜的发了奖金,我给您买了点。” 沈砚停下手里的动作。视线落在那包茶叶上。红绳打着死结,纸包里透出淡淡的茶香。 这茶一看就不便宜。不收,这小子心里那道坎过不去,总觉得名不正言不顺。收了,这师徒名分算是彻底砸实了。这年头,规矩比天大。 沈砚伸手接过油纸包。分量压手。 “放后头柜子上吧。”沈砚把刮板扔进水盆,“下不为例。” 杨文学举着手,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现在一个月工钱才多少?家里还有个妹妹要养。”沈砚转过身,拿起一块干抹布擦拭手指,“以后发了奖金,自己攒着。留着将来娶媳妇,或者给团团买两块糖。别往我这儿倒腾。” 杨文学揉了揉鼻子:“师父,我记住了。” 前厅传来赵德柱算盘打得震天响的动静。陈平安正拿着笔在新账册上记着。 “昨儿天桥那场,外头街坊怎么说?”沈砚冷不丁问了一句。 杨文学满面红光:“师父,您是没听见,今儿我来的一路上,街坊们全在夸咱福源祥。好些老主顾都说,以后买饽饽只认咱家的牌子。正明斋那几个老家伙,这回算是彻底栽了,以后在四九城怕是连头都抬不起来了。” 沈砚扔下抹布,冷冷瞥了他一眼。杨文学脸上的笑僵住了。 “觉得赢了一场,自己就是个人物了?”语气平淡,却听得杨文学心里一突。 这小子飘了。天桥斗菜赢的是食材和方子。真论几十年如一日的基本功,他可赢不了正明斋那个大徒弟。现在不敲打,迟早要摔大跟头。 “师父,我没……”杨文学急忙开口。 “你有。”沈砚打断他,目光落在杨文学刚才放在案板边缘的手上,“几句街坊的奉承,就让你找不着北了?你进门到现在,满嘴都是别人怎么夸你,连刚才拿茶叶沾在手上的灰都没洗,就往案板边上凑。你觉得正明斋栽了?人家百年老店的底蕴,真论手上揉面起酥的硬功夫,人家闭着眼都能甩你两条街。” 杨文学听得直冒冷汗,低着头不敢吭声。 “老字号丢了三成配额,等于被剜了心头肉。你以为他们会乖乖认命?”沈砚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水,“他们明面上不敢动福源祥,暗地里指不定憋着什么坏水。你现在这副尾巴翘上天的样子,走在街上就是活靶子。” 杨文学低下头,局促地攥着围裙。 陈平安在门帘外听得真切,暗自心惊。换别人早去请功了,沈师傅却反手给徒弟浇冷水。 “去库房。”沈砚抬手指向角落,“扛一袋最普通的标准粉出来。” 杨文学不敢多问,快步跑进库房。一袋标准粉被扛了出来。解开绳口,面粉略带微黄,就是市面上最常见的货色。 “倒十斤出来。”沈砚下令。 面粉倾倒在案板上。 “加水,和死面。”沈砚站在一旁,冷着脸:“不许用寸劲,不许摔打。就用最笨的推拉法,把这十斤标准粉,揉到表面光滑。揉不出来,今天不许下班。” 杨文学舀水和面,双手用力按压。标准粉手感发涩,吸水不均。没有顶级雪花粉的柔韧,也没有纯净猪油的润滑,全靠一双手硬碰硬地去揉开面筋。 他只能用最基础的推拉动作,身体前倾,把全身的重量压在手腕上。死面加上干涩的标准粉,推起来极其费力,震得掌根发麻。 沈砚在旁边看着。用惯了极品食材,手容易养刁。只有在最普通的食材里找回发力的本能,这双手才算真练出来了。 揉了半个钟头,杨文学累得满头大汗,面团却依旧发死。他咬紧牙关继续死磕。 赵德柱掀开门帘走进来,手里拿着几张单子。 “沈师傅,外事办那边的加急单子……”赵德柱话音未落,看到案板上的标准粉,话头一顿。 “这是干嘛呢?咱店里现在不缺好面啊。”赵德柱满脸不解。 放着大好的富强粉不用,让拿了头名的徒弟死磕最普通的标准粉?不过看杨文学那股劲,这手艺怕是又要拔高一截。 “磨性子。”沈砚只回了三个字。 第159章 沈爷的含金量还在提升 沈砚站在案板旁,看着杨文学死死咬着牙,身体前倾,将全身的重量压在掌根,一点点挤压干涩的面筋。来回揉搓了不知多少遍,那块面团才勉强泛起一点亮光。 “停。”沈砚突然开口。 杨文学松了一口气,双手离开面团。他双腿发软,往后退了半步,靠着水缸才站稳,大口喘着粗气。 沈砚走上前,伸出一根手指在面团上按了按。梆硬,死面疙瘩一个。 “这块面,明天发酵做成馒头。”沈砚盯着杨文学,“你自己吃三个。不许就咸菜,干咽。” 杨文学愣在原地。他看着案板上的面团。整整十斤面粉,累得他两臂发酸,却只弄出这么个半成品。 “记住这个味道。”沈砚转身走到水盆边,拿起水瓢洗手,“这就是基本功不扎实的下场。没有极品材料托底,你连个白面馒头都蒸不好。还有脸说别人栽了?” 杨文学臊得满脸通红。之前在天桥听到的喝彩声,此刻全成了笑话。他这才认清,没了雪花粉和纯净猪油托底,自己的手艺还得练。 他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师父,我记住了。” 敲打完徒弟,沈砚拿毛巾擦干手,转头看向一旁等候多时的赵德柱。 “老赵,刚说什么单子?” 赵德柱在一旁早急得直转圈,赶紧把手里捏得皱巴巴的条子递上前,压低声音说:“沈师傅,周处长那边刚派人送来的。说是那几位苏联专家连着吃了几天黑金流心酥,觉得有些腻了。外事办让咱们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换个新口味送过去。” 赵德柱急得直搓手:“这可是涉外订单!外头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呢。周处长虽然没直接派车来拿,可这节骨眼上,上哪弄压得住场子的新点心?洋人口味咱也摸不准,万一拿不出新花样,或者不对胃口,咱们好不容易竖起来的招牌可就悬了!” 沈砚走回案板前,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 “慌什么。”沈砚淡淡道。 赵德柱看着沈砚不紧不慢的动作,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我回趟院子。”沈砚往外走,“拿玉方鹅酥。” 赵德柱一愣,随即猛地一拍大腿。他这才回过味来,前阵子沈砚用极品奶皮和法国鹅肝酱做出的那盘酥点,硬压着没让陈平安送去外事办,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赵德柱望着晃动的门帘,心里直犯嘀咕。沈爷就是沈爷,手艺绝也就罢了,连什么时候送点心都有说法,这心眼子比那三十六层暗酥还要多。 沈砚走出福源祥,穿过胡同回到94号院。 沈砚走到里屋,反手扣上门搭扣。他拉开老木柜的抽屉,借着柜门的遮挡,心念一动。二十六块玉方鹅酥稳稳落在桌面上。四四方方的油纸包甚至还冒着热气,发酵奶酪混着鹅肝的浓郁荤香,直往人鼻子里钻,就跟刚从泥方炉里端出来一模一样。 他把糕点端到窗户的通风处。为了不引人怀疑,他必须等糕点彻底凉透才能带去店里。 老毛子口味重,黑金流心酥吃多了必定嫌腻。这时候把玉方鹅酥顶上去,用发酵奶酪的酸香和鹅肝的风味去对冲,效果绝对翻倍。 等糕点凉透,他重新系好红绳,提着出了门。 回到福源祥前厅。 赵德柱等得急不可耐,在柜台前直转圈。见沈砚提着纸包进来,赶紧迎上去。 “沈爷,您可算回来了!”赵德柱伸手就要接,“我这就亲自骑车给外事办送去!” “赵经理,等等,我去吧。” 算盘声停下。陈平安从账台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个硬抄本。 赵德柱愣了一下,有些迟疑:“陈经理,您是公方代表,这大冷天的跑外勤送货,不太合规矩吧?还是我去跑腿合适。” 陈平安指了指沈砚手里的纸包。 “这趟不仅是送点心,还得对账。”陈平安翻开手里的硬抄本,条理清晰,“这玉方鹅酥用了沈师傅私人的法国鹅肝酱和极品奶皮。前阵子王主任刚批了咱们福源祥的‘涉外特供账’,这是新账本的第一笔大进项。我作为公方经理,得亲自去外事办把这笔‘涉外专项业务费’砸实了。换您去,万一这特殊账目对接出岔子,沈师傅的私房料可就白搭了。” 赵德柱一听,这话在理。这公方经理算账确实有一套。涉及外事的账目,差一分钱都有可能惹出大麻烦。那法国鹅肝酱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如果按普通猪油入账,沈爷亏大了。 沈砚把纸包递给陈平安。“按规矩办。” 陈平安双手接过,把纸包往大衣怀里一揣。 赵德柱赶紧掏出一把钥匙拍在柜台上。 “行,您去!”赵德柱指着门外,“骑我那辆自行车去!路上稳着点,别颠坏了这金贵玩意儿!” 陈平安抓起钥匙,快步走向门外。他跨上那辆自行车,朝着外事办的方向猛蹬踏板。他心里清楚,这趟差事不仅是送点心,更是要借着这独一份的手艺,把福源祥涉外特供的账目规矩彻底立起来。 陈平安把自行车蹬得飞快,直奔外事办大院。 刚进大院,正碰上顾令仪夹着文件夹下楼,顾令仪迎面撞见陈平安,看到他怀里的油纸包,没多废话,干脆利落地领着他直奔二楼处长办公室。 此时的办公室内,周明正端着茶缸发愁。苏联专家临时变了胃口,这加急单子派下去容易,可做点心不是变戏法。福源祥短时间内真能拿出压得住场子的新口味吗?如果仓促上阵,品质没个保障,涉外招待出了岔子,那可是大麻烦。 “咚咚。”敲门声打断了周明的思绪。 顾令仪推门而入:“处长,福源祥的人来了。” 周明诧异地抬起头,看着跟进来的陈平安:“这么快就拿出来了?”距离他派人去传话,满打满算也没过去多久,这速度可太出乎他的意料了。 陈平安大步上前,将油纸包稳稳放在办公桌上,随后利索地掏出硬抄本:“周处长,这是我们沈师傅备下的玉方鹅酥,专门给专家们换换口味。不过,今天送点心是其一,其二是来跟您对对账。” 油纸包刚一放下,就透出一股发酵奶酪混合着鹅肝的浓郁奇香。 周明深吸了一口那股奇香,心里顿时有了底,立马挥手让顾令仪把点心送去小食堂。 听完陈平安条理分明的汇报,周明痛快地拿过钢笔,在单子上签了字:“公私分明,这规矩立得好!这笔特批费我批了。” 他合上笔盖,盯着陈平安,“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外宾的胃口刁得很,这新点心要是镇不住场子,明天你们沈师傅可就得亲自来外事办走一趟了。” 第160章 外宾?轻松拿捏 赵德柱站在福源祥的门槛边,脖子伸得老长。 陈平安蹬着自行车的背影早没影了,冷风顺着门缝直往里灌。赵德柱打了个哆嗦,搓着手退回前厅。他把柜台上的算盘拨得哗啦作响,算盘珠子越打越乱。 “沈爷。”赵德柱绕出柜台,凑到沈砚跟前,压低声音:“您交个底,那玉方鹅酥,真能镇住那帮老毛子?” 沈砚没接茬,掸了掸围裙上的白面。 赵德柱急了,双手在身前一阵比划:“那可是外事办的加急单!周处长亲自盯着呢。万一不对胃口,人家挑了理,咱们这以后的外事订单可就不好说了。要不……咱再备点别的东西垫后?” 沈砚停下动作,看着赵德柱焦躁的脸。他太了解老赵这患得患失的性子,只能拿事实堵他的嘴。 “备什么?”沈砚反问。 赵德柱卡壳了,支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沈砚转身往后厨走,掀开门帘:“镇不住,还有下一道。” 门帘落下,挡住了沈砚的背影。 赵德柱倒吸一口凉气。还有下一道?黑金流心酥已经够惊艳了,玉方鹅酥还没见效果,沈爷手里到底捏着多少张底牌?他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跟着这样的人干,还怕什么! 后厨里,热气蒸腾。 杨文学弓着腰,双手用力压在面团上。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案板上。他咬着牙,一下一下地揉搓。面团在案板上变形,拉长,折叠。每往下使劲压一下,嘴里就跟着喘口粗气。 沈砚拉过一把条凳跨坐下来。“手腕别僵。” 杨文学手里的动作一顿。 “借腰上的力,往下压。”沈砚指了指案板。 杨文学调整姿势,重新发力。面团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沈砚盯着那块面团。基本功是白案的根。没了那些极品食材,杨文学就是个刚入门的。天桥那场比试赢得太险,必须把他这股浮躁气彻底压下去。 “知道为什么玉方鹅酥能压住那帮老毛子吗?”沈砚开口。 杨文学停下手,大口喘气,摇了摇头。 “因为对冲。”沈砚拿起案板旁的一把刮板,将散落的面粉聚拢,“老毛子吃惯了重油重糖。黑金流心酥用的是红糖和芝麻酱,甜腻到了极点。吃一次是惊艳,连吃三天就是受罪。玉方鹅酥,用的是法国鹅肝熬的荤油。鹅肝本身带腥,发酵奶酪带酸。极品奶皮压住腥味,逼出醇香。酸味解了甜腻,荤油顶上了厚度。这叫以毒攻毒,风味对冲。” 沈砚随手将刮板丢在案板上,拍了拍手上的浮粉。“做点心,跟打仗一样。得摸准食客的脉,知道他缺什么,怕什么。一味地堆好料,那是商人的做法,不是手艺人。” 杨文学听得呆住,看着案板上的面团怔怔出神。 “再揉三十遍。”沈砚抛下一句。杨文学没敢吱声,闷头继续干。 二楼处长办公室。 周明坐在办公桌后,手指敲击着桌面。钢笔盖在桌上滚来滚去。 陈平安送来的点心,已经让顾令仪端去小食堂了。算算时间,这会儿应该刚端上桌。这玉方鹅酥的味道确实不错,但他心里还是没底。苏联专家这几天脾气大得很,普通的甜点根本入不了他们的眼。如果这次福源祥的东西不行,还得另外想辙。 门把手突然一转,办公室的门被人一把推开。顾令仪大步走进来,手里端着个白瓷托盘。 周明抬头看去。托盘上,空空如也。白瓷盘底残留着一点点金黄色的碎屑。 周明手上一顿。“这就吃完了?”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从顾令仪端出去到现在,满打满算不到三十分钟。 顾令仪把托盘放在桌上,长出了一口气。 “处长,您是没看见刚才那场面。”她拉开椅子坐下,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我刚把盘子端进去,列昂尼德那个大块头就闻着味儿过来了。他本来还在发脾气,嫌弃咱们的红茶不好。结果一闻到那鹅肝和奶酪的味儿,直接不说话了。” 顾令仪喘了口气,满脸惊叹。 “那个列昂尼德,平时最是挑剔,这次抓起酥点咬了一口,眼睛都直了,三两下就咽了下去!旁边那个瘦高个刚想拿第二块,被他一把挡住,两人用俄语语速飞快地争论起来,手底下却谁也不慢。二十六块点心,不到一会盘子就空了。那个戴眼镜的工程师,甚至用手指把掉在桌上的酥皮一点点捏起来放进嘴里,生怕浪费了一丁点!” 周明靠在椅背上,愣了半晌。 他看着那个干干净净的白瓷盘,心思活泛起来。这帮苏联人有多挑剔,他比谁都清楚,沈砚随便拿出一道新点心,就能让人抢破头?这要是...... 他想起刚才陈平安拿来的那个硬抄本。涉外特供账。沈砚这是早就料到了这一步。他不仅算准了外宾的胃口,还算准了外事办的需求。用独一无二的手艺,硬生生砸开了一条特供的口子。 周明手指敲着桌面,节奏越来越快。这笔买卖外事办不亏。只要能稳住这帮专家,别说几十块钱的特批费,就是再翻一倍,他也批得心甘情愿。 “他们说什么了没?”周明问。 顾令仪把空盘子往前推了推。“列昂尼德让我问您,这做点心的师傅,能不能请到外事办的食堂来。翻译告诉我,他还说,只要明天还能吃到这个味道,图纸上的问题他负责解决,进度可以提前三天。” 周明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动静,图纸问题解决了?进度提前三天?就因为一盘点心?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那个空盘子。找沈砚,真是找对人了。这哪是做点心,这分明是在做外交! 同一时间,福源祥前厅。 陈平安蹬着自行车,满头大汗地回到胡同口。他把车往门口一停,大步迈进前厅。 赵德柱正趴在柜台上往外看,见他回来,赶紧迎上去。“怎么样?老陈,怎么样了?” 陈平安从怀里掏出那个硬抄本,拍在柜台上。他端起桌上的凉水壶,咕咚咕咚灌了半壶。他用袖子胡乱一抹嘴。 “成了。”陈平安翻开硬抄本,指着上面鲜红的签字:“周处长亲自签的字。五十二块钱,一分不少。” 赵德柱盯着那个签名,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陈平安合上账本,看了一眼后厨的方向:“不仅认了账。周处长还放了话,只要新点心能镇住场子,以后的特批费,一路绿灯。” 第161章 杨文学终于开窍了 赵德柱盯着账本上那鲜红的印章,清晰的签名。 五十二块钱啊!这搁在平时得卖出去多少饽饽才能挣得回来?更别提周处长亲口承诺的那句“一路绿灯”。有了这句话,福源祥的外事订单算是彻底稳了。 赵德柱激动得直搓手,一把抓起账本,几步就跨向了后厨。 “沈爷!天大的喜事!” 赵德柱一头扎进后厨,门帘被他掀得哗啦作响,大嗓门在后厨里震得嗡嗡的。“周处长那边发话了!以后咱们的特批费全认!一路绿灯!” 案板旁的热气还未散去。 沈砚双手抱胸,目光专注地盯着杨文学手里的面团。听到赵德柱的报喜,他连头都没抬一下。 “知道了。” 沈砚语气平淡地吐出三个字,赵德柱愣在原地,举在半空的手僵住。一肚子的兴奋劲儿,全卡在了嗓子眼。 他盯着沈砚的侧脸。那张脸平静得很,仿佛外事办的特批费就跟街边的大白菜一样寻常。 赵德柱默默咽了口唾沫,慢慢把手放了下来。 沈爷就是沈爷。这定力,这城府,要是换作别人立下这么大的功劳,早就敲锣打鼓满大街显摆去了。人家却根本没把这当回事。 这说明啥?说明在沈爷眼里,拿捏那帮老毛子就是小菜一碟。 杨文学站在案板前,听着师父那句轻描淡写的“知道了”,脸唰地就红了。 他回想起自己手里捏着斗菜赢来的二十块钱奖金,走在胡同里听着几位街坊的奉承话,走路都带风。那时他甚至觉得自己在这行已经算是熬出头了。 现在再看看师父。单枪匹马拿下了外事办的特供权,人家处长亲自开口给绿灯,师父连眉头都没动一下。自己那点成绩,在师父面前连个屁都不算。 一盘玉方鹅酥,直接把那帮洋人拿捏得死死的。而自己现在,却还在为一块死面疙瘩较劲。 杨文学咬紧牙,双手重新搭上面团。他腰部猛地发力,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掌根处,面团在案板上被狠狠推开,发出一阵沉闷的撞击声。 这一次,他收起杂念,脑子里只剩下感受面筋的韧劲和寻找准确的发力点。 面团在案板上被不断折叠、拉伸。每一次重压,都能听见内部空气被挤出的噗嗤声。 沈砚坐在条凳上,端着搪瓷茶缸,盯着杨文学的动作。 徒弟的腰背挺直了,发力点也从肩膀转移到了腰胯。那股子浮躁气终于没了。之前那种赢了比赛后轻飘飘的架势,被这难搞的死面彻底磨平。 沈砚把茶缸搁在旁边的木桌上,“行了。” 沈砚终于开了口。 杨文学双手一僵,整个人瘫软下来。他往后连退了两步,大口喘着粗气。他的双手止不住地发抖,十根手指已经僵硬得无法完全伸直。 沈砚站起身,走到案板前,拿起一把刮板,对准那块泛着微光的死面疙瘩,用力一刀切了下去,面团被一分为二。 沈砚捏住其中一半,用力往上提拉,面团被拉长却不断,横截面平滑紧实,面筋纹理层层叠叠,顺着同一个方向咬合。 沈砚扔下刮板。 “死面揉出了活筋。”沈砚转头看向靠在水缸上的杨文学,“这块面你不用再揉了。” 听到这话,杨文学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他没有欢呼,只是默默点头。 他现在彻底明白了师父的良苦用心。没有顶级的材料,没有那些复杂的配方,单凭一双手,照样能把最劣质的食材收拾得服服帖帖,这才是手艺人安身立命的底气。 沈砚弯下腰,从案板底下拖出一个麻袋,解开扎口的麻绳。 “去洗手。”沈砚抓起一把白净的富强粉,均匀地撒在案板上,“换正常的面,今天教你做开口笑。” 杨文学直起身,走到水盆边,把双手浸入冷水中。冷水一激,手指总算有了知觉,他赶紧搓掉手上的面糊,竖起耳朵等师父吩咐。 案板另一头,切菜的动静停了。 切配小七手里紧紧握着菜刀,刀刃悬停在半截萝卜上。他直愣愣地看着沈砚倒出来的富强粉,又转头看看正在擦手的杨文学。 小七暗暗咽了口唾沫。他在这后厨干了整整五年的帮厨。以前那位白案师傅在的时候,小七每天的工作就只有切葱、剥果皮、烧火。只要师傅开始和面,小七就必须老老实实转过身去,面朝墙壁。要是敢偷看一眼,立马就要挨一顿打骂。 五年熬下来,他连和面加多少水都不知道。旧社会的规矩向来是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谁不是把真本事捂得死死的。 可现在呢? 沈砚就这么大喇喇地站在案板前,当着后厨所有人的面,把揉面的发力点、看面筋的诀窍,一点点掰碎了喂给杨文学。甚至为了磨炼杨文学的心性,不惜白白浪费这么长的时间,亲自盯着他揉一块废面。 小七死死捏着菜刀,心里五味杂陈,这哪是收徒弟,这分明是当亲儿子养!不仅手把手教真本事,连做人的心性都给打磨得明明白白,这是硬生生要把杨文学往大师傅的位子上推啊。 大憨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顺子。顺子手里端着个笸箩,里面的花生米撒了都没发觉。他直勾勾地盯着沈砚的背影,眼圈通红。 顺子以前在祥记当过三年学徒,每天给大师傅倒尿盆、洗衣服,最后就因为不小心看了一眼包酥的手法,被一脚踹得躺了好几天。 现在看着杨文学的待遇,顺子恨不得直接冲上去给沈砚磕三个响头,求沈砚也收他当徒弟。哪怕不教绝活,就教个最基础的和面也行。 沈砚拿起擀面杖,在案板上重重敲了两下。 “开口笑,重在油酥和面皮的比例。” “粉要过筛。” “油要熟油。” 沈砚一边讲解,一边手底下动作不停。手里的细绢筛子轻轻晃动,雪白的面粉纷纷扬扬地落下。 杨文学快步走回案板前,全神贯注地盯着沈砚的手法。 第162章 沈爷为你们开天门 沈砚放下筛子,拿起水瓢。“二两水,一两油,半斤糖。”水流顺着瓢沿倒下,正好落进面粉中间的凹坑。 沈砚双手探入面堆,掌根发力快速揉搓。随着掌根翻飞,面、水、油迅速融合。不一会儿的工夫,一块微黄光滑的面团就揉好了。 他拿起刮板,手腕翻转。面团被均匀切成指头大小的面剂子。紧接着双手一并,将面剂子在案板上搓成圆球,顺势推入旁边装满白芝麻的笸箩里。笸箩来回摇晃,面球表面便沾满了一层白芝麻。 旁边的铁锅底燃着旺火,半锅大豆油微微翻动。沈砚捏起一根干面条扔进锅里。面条周围瞬间冒出细密的油泡,迅速浮起。“六成油温。”沈砚端起笸箩,将裹满芝麻的面球倾倒进油锅。热油剧烈翻滚,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面球在锅底沉浮。油温一上来,面球开始膨胀。顶端的面皮随之裂开一道豁口,露出里头微黄酥脆的内芯。几十个面球在滚油里依次炸开。大豆油的脂香、熟芝麻的焦香混着白糖的甜味,一下子在后厨散开。 顺子站在灶台后方,端着装花生的笸箩,整个人都看傻了。那可是配方啊!面水油糖的斤两,火候的深浅,沈师傅就这么大敞大开地喊了出来。那股甜香直往鼻子里钻,一下勾起了他三年前在祥记的惨痛回忆——当时他不过看了一眼油酥,就被大师傅一顿打。 顺子猛地一哆嗦。笸箩拿捏不住,砸在青砖地面上。花生米骨碌碌滚了一地。顺子双膝一软,重重砸在地上。 “沈师傅!”顺子猛地弯下腰,脑袋狠狠磕在坚硬的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求您收我当徒弟!”他没有抬头,额头死死抵着地面。“我不要工钱!啥脏活累活我都能干!您只要稍微指点个一星半点就行!我不想一辈子倒尿盆!” 后厨顿时鸦雀无声。只听得见油锅里面球翻滚的滋啦声。小七捏着菜刀的手僵在半空,愣愣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顺子,咽了口唾沫。 沈砚拿着漏勺,将锅里的开口笑捞起,沥干热油。他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顺子,又扫过小七、大憨等后厨其他人那小心翼翼、大气不敢喘的模样,心里一阵触动。 配方、火候、手法,这些在旧时代被视为身家性命的绝密,沈砚从来没遮遮掩掩过。看着顺子抖得像个鹌鹑的瘦弱身板,他不由得感叹后世的自己何其幸运。 他心里清楚,如果现在把顺子拉起来,说几句软话,顺子会感恩戴德。但这帮旧社会过来的帮厨只会觉得这是对顺子一个人的恩赐。这种把人分三六九等的老规矩,让整个勤行死气沉沉。福源祥要扩大产能,靠他一个人或者杨文学一个人,根本吃不下未来的单子。必须把这套烂规矩彻底砸碎。 “站起来。”沈砚把漏勺搁在锅沿上。 顺子趴在地上,身体止不住地发抖,不敢动弹。 “福源祥现在是公私合营的铺子。”沈砚环视整个后厨,目光掠过小七、大憨,最后看向顺子。 “旧社会那套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规矩,在这里行不通。” “我沈砚不养闲人,也不留只会磕头的奴才。只要你们肯吃苦,人品过关,手脚干净,福源祥的案板,谁都有资格站上来。” 顺子猛地抬起头。额头上磕得青紫,渗出血丝。他张大嘴巴,大口喘着气。小七手里的菜刀当啷一声掉在案板上。他们在这行熬了五六年,听惯了辱骂,挨惯了打。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们,他们也有资格站在案板前。 门外,赵德柱刚要跨过门槛的脚赶紧收了回去。他手里捏着算盘,靠在门框上,心里暗叹。这几句话砸下去,后厨这帮半大小子以后就算是有人拿刀架在脖子上,也绝对不会背叛福源祥。 杨文学往前迈出一步。他看着那些激动得浑身发抖的帮厨,转头看向沈砚。“师父,您还得琢磨新方子应付外事办,哪能天天耗在这些糙活上。以后和面、切剂子这些基本功,我带他们练!您怎么教我的,我就怎么教他们,绝不藏着掖着!” 沈砚看着杨文学,没说话,点了点头。这小子挨了敲打,总算是把心性磨出来了。 “行。”沈砚拿起旁边的抹布擦了擦手。“以后后厨的基础培训,你来负责。三个月考核一次。过关的,上案板。不过关的,继续烧火。” 顺子从地上爬起来,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他转身抓起地上的笸箩,动作麻利地把散落的花生米捡起来。小七重新拿起菜刀,对着案板上的萝卜一通猛切,刀都比平时快了不少。后厨这帮人的精气神全变了。 油锅里的开口笑已经炸至金黄。沈砚端起漏勺,将炸好的点心倒进旁边的白瓷盆里。热气蒸腾。 赵德柱从门外走进来,身后跟着陈平安。“好香啊!”赵德柱吸了吸鼻子,伸手从瓷盆里夹起一个还烫手的开口笑。他顾不上烫,直接扔进嘴里。牙齿咬破外层裹满芝麻的酥壳,发出清脆的响声。内芯暄软香甜,大豆油特有的香气满嘴都是。 “酥!透!”赵德柱竖起大拇指。“这火候绝了!外面焦脆,里面一点都不夹生。” 陈平安也尝了一个,从大衣口袋里掏出硬抄本和钢笔,看了一眼案板旁的空面袋和装芝麻的笸箩:“沈师傅,这锅用了多少料?” 沈砚洗着手答道:“两斤富强粉,二两油,一斤糖,外加裹面的白芝麻。” 陈平安听罢,手里的钢笔飞快记下,重新核算了一番:“加上油锅的损耗,这富强粉和糖、油倒还好算。除了芝麻,其他材料还是比较便宜的。可这白芝麻金贵,不仅不便宜,还费定量。要是能做成便宜点就好了,街坊老百姓买着才不心疼。” 沈砚擦干手,点点头:“没问题,少点芝麻就是了。以后走前厅卖给街坊的平价款,面团稍微搓小点,芝麻不用像这锅一样裹得这么满,只在顶上点缀一层提个香,成本自然就能大幅压下来。” 陈平安听罢眉头舒展,连连点头,钢笔在纸上快速划过:“要是按您说的减少芝麻用量,点心的成本就能控制下来,这批货我打算全走公账,定价一毛五一斤,直接摆在前厅的散货柜台卖。” 沈砚目光透过后厨的门帘看向前厅:“可以。外事办的单子是撑门面,挣名声和特批费。但咱们福源祥的根,在四九城的老百姓身上。高端的货拿捏洋人,平价的货稳住街坊,这两条腿走路才稳当。” 陈平安觉得在理,将账本仔细收进怀里。赵德柱端起装满开口笑的瓷盆,转身兴冲冲地往外走:“我这就端去前厅,趁热卖!” 沈砚转过身,看着案板旁憋着一股劲的徒弟和帮厨们,一挥手:“杨文学,带他们备料,准备炸第二锅!” 第163章 一毛五一斤,阎埠贵都得说划算 赵德柱双手端着边缘烫手的白瓷盆,大步跨过后厨门槛。 热气翻腾,大豆油炸透的香味混着芝麻的焦甜,一下就把前厅那股子沉闷劲儿给顶没了,门外的街坊纷纷停下动作,伸长脖子往柜台这边瞅。 赵德柱把白瓷盆搁在在柜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师傅特意为咱四九城老百姓改的新方子,平价点心,开口笑!”赵德柱扯着嗓子喊,声音盖过前厅的嘈杂。“一毛五一斤!” 乱哄哄的前厅瞬间安静下来。几个穿着打补丁褂子的老汉互相看了一眼,以为自己听错了。大栅栏那些老字号,带芝麻的油炸饽饽起码五毛起步。逢年过节才敢买点给孙子解馋。现在只要一毛五? 王寡妇牵着小孙子站在最前面,听到价格,赶紧从裤腰带上解下一个布包。一层层揭开,倒出几枚钢镚和毛票。“给我来半斤!”她把钱推过去。 旁边的李大爷直接拍下两毛钱。“我称一斤!给家里人尝尝!” 人群顿时轰动了。街坊们攥着零钱,疯了似的往前挤。 “都别挤!都有份儿!”赵德柱拿起夹子,动作麻利地往牛皮纸袋里装。 陈平安站在一旁,手里的钢笔在账本上刷刷记着。每一笔进账都清清楚楚,瓷盆里的开口笑很快就下去了半盆。 阎埠贵夹着教案刚走到胡同口,一股油甜味儿混着芝麻焦香直扑面门,馋得他直咽口水。这福源祥天天往外飘香味,巷子里的天天都在议论沈砚的手艺。 阎埠贵挤进人群,踮起脚尖,看清了盆里金黄酥脆的面球。每个面球顶端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微黄的内芯,表面沾着芝麻。一听一毛五这价,阎埠贵心里飞快地盘算开了:这价格可比大栅栏便宜太多了,买点回去泡水吃不但顶饿,掉下来的芝麻还能刮下来攒着。 他手伸进灰布中山装的内兜,摸出两张皱巴巴的一毛钱纸币,拍在柜台上:“同志,称两毛钱的!” 接着,他扶了把眼镜,眼珠子死死盯着瓷盆,拿手点着:“劳驾,帮我挑那几个裂口大的,看着暄乎,底下的也行。” 赵德柱正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给他精挑细选。他拿起夹子,顺手从盆沿夹起几个面球,麻利地扔进牛皮纸袋,往秤盘上一扔,手指一拨秤砣,秤杆高高翘起。 “一斤,收您一毛五,找您五分。”赵德柱拿出五分钱往柜台上一拍,发出清脆的响声。 阎埠贵瞅了一眼纸袋最上面的那个面球,觉得芝麻沾得不够匀称,本想张嘴套个近乎让赵德柱给换一个,但抬头一看赵德柱那副公事公办的利落劲儿,再看看后面排得长长的队伍和街坊们的眼神,他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他好歹是个老师,自诩是个文化人,在这公私合营的铺子门前为了半口芝麻跟人掰扯,实在有辱斯文,也跌了面子。 “得嘞。”阎埠贵麻利地把五分钱揣进兜里,捏紧了牛皮纸袋,转身挤出了人群。 一路快步走回胡同,阎埠贵攥着热乎乎的纸袋,虽然没能挑到最满意的几个,但一毛五分钱能买这么一大兜子带芝麻的油炸点心,怎么算也是划算的。 推开自家房门,杨瑞华正坐在桌边缝衣服,见他回来,手里还捏着个纸袋,一股子油甜香直往鼻子里钻。 “老阎,买的什么好东西?这么香!” 阎埠贵把纸袋往桌上一搁,端起茶缸灌了口水:“福源祥新出的平价点心,一毛五一斤!本来想让他给挑几个大的,那伙计手太快,直接给装好了。不过这味道闻着是真不错。” 杨瑞华打开纸袋,拿出一个金黄的面球,顺手掰开递给阎埠贵一半:“行了,这价钱你还挑什么。你尝尝,这香味可真勾人。” 阎埠贵接过来咬了一口。外壳焦脆,里头暄软,满嘴油香。他越嚼越觉得香,连掉在桌上的几粒芝麻都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头蘸起来舔干净了。 “这……”阎埠贵又咬了一大口,忍不住点头,“沈砚这小子的手艺,真没得挑!就这用料和火候,一毛五确实值。就是福源祥这买卖太火,以后想买估计得早点去排队了。” 杨瑞华也吃了一半,不住地点头:“这开口笑做得绝了,比大栅栏那些老字号强多了!” …… 前门大街后巷。杨树森把车靠在墙根,扯下脖子上的粗布毛巾擦汗。几个拉散活的窝脖儿蹲在树底下抽旱烟。 “老杨,你家小子现在出息了,福源祥的四灶师傅。”一个黑脸汉子吐出烟圈。“一个月二十七块五,比咱这累死累活强多了。” 杨树森摆摆手。“都是沈师傅提携,没沈师傅,文学现在还在后厨倒泔水。” 干瘦汉子磕了磕烟袋锅,压低声音凑过来:“老杨,你家文学在福源祥,你可得让他留个心眼。昨儿半夜我拉夜车,路过正明斋后巷,好家伙,两辆大胶轮车堵着门,几个人跟做贼似的往外扛麻袋。” “搬麻袋有什么稀奇?”黑脸汉子插嘴。 “那麻袋的料子和扎口的手法,我以前给粮站干活时搬过,肯定是公家的东西。”干瘦汉子用手比划了一下。“而且那车辙印压得很深。还有几个大桶,一股子豆油味。” 杨树森攥紧手里的毛巾。天桥斗菜,福源祥赢了那两家三成配额。王主任亲自签的字。这两家铺子现在应该缺面缺油才对。半夜往外运公家的麻袋和豆油? 杨树森心里一紧,那两个老家伙大半夜偷偷摸摸运这些东西,准没憋好屁!沈师傅现在风头正盛,还是公私合营的标杆,万一这帮人背地里使什么阴招,连累了福源祥,文学的铁饭碗和前途不就全毁了吗? 杨家刚过上的好日子,可不能让那帮老畜生给搅和了,必须赶紧告诉沈师傅! 杨树森把毛巾搭在肩上,抓起车把手。“我还有点急事,回见。” 他双腿发力,拉着空车,顺着青石板路朝南锣鼓巷的方向狂奔。杨树森跑得满头大汗,心里越急脚下越赶,空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得直蹦。路过一个十字路口,差点撞上一辆三轮车。 “长没长眼啊!”三轮车夫破口大骂。 杨树森头也没回,死死抓着车把,继续往前冲。车轮子在石板上硌得咯吱乱响,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得赶紧把信儿送到! 第164章 外面的杂碎,交给我们! 杨树森顾不上把车停稳,直接将车把往墙根一靠。 粗布门帘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子街上的土腥气。 赵德柱刚端起装满开口笑的白瓷盆,就见杨树森满头大汗地扎了进来,险些撞翻他手里的盆。 赵德柱眼一瞪刚要骂娘,瞅清来人是杨文学他爹杨树森,到嘴边的脏话生生憋了回去。 “老杨,你这是出什么事了?”赵德柱端稳瓷盆,见杨树森喘得像拉风箱,知道是出了急事。 杨树森大口喘着粗气。 “沈……沈师傅!”他顾不上理会赵德柱,扯着嗓子冲后厨方向喊。 油锅前。 沈砚正拿着长柄漏勺,给杨文学示范控油的手法,热油翻滚,面球在锅底沉浮。听到喊声,沈砚手腕一翻,将漏勺递给旁边的杨文学,随手扯过搭在脖子上的白毛巾擦了擦手,走过来。 杨树森赶紧迎上两步,声音压得极低,满脸焦急。 “沈师傅,出事了。” 沈砚站定,把毛巾搭回肩膀:“慢慢说。” 杨树森咽了口唾沫,平复了一下呼吸。 “我有个拉夜车的兄弟,昨儿半夜路过正明斋后巷。看见两辆大胶轮车堵着后门,几个人偷偷摸摸往外扛麻袋。那麻袋的料子和扎口手法,全都是公家粮站的货。车上还有几个大桶,一股子大豆油的味儿。” 后厨一时安静下来。 赵德柱将手里的瓷盆稳稳搁在案板上,压低声音道:“半夜运粮站的麻袋?正明斋刚被扣了三成配额,自己都不够用,这时候往外运……这帮老东西是想倒卖公家物资?他们疯了不成?” 沈砚盯着灶台上的面袋。正明斋那帮人精明得很,应该是打算把公家调拨的特级富强粉和大豆油转手倒进黑市,再换成劣质陈面顶缺,这一进一出..... 他转过头,看着赵德柱:“偷梁换柱。” 赵德柱急了:“把好面好油卖黑市,买劣质货回来做点心?那做出来的东西老百姓吃了不得骂娘?等等……他们是被咱们拿了配额,这是打算破罐子破摔,然后把黑锅全扣到咱们头上?!” 沈砚冷笑一声。 “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自愿合营的,现在自然也不认那块招牌是自己的了,做点心才挣几个钱?倒卖粮油挣多少?” 沈砚往前走了一步,说道:“如果他们用劣质材料做点心,老百姓吃出问题闹起来。他们大可以对外哭诉,说福源祥仗着公家撑腰断了他们的活路,逼得他们只能用劣质材料糊弄。老百姓的怒火,最后全都会砸在福源祥这个标杆的头上。” 杨树森在旁边听得直冒冷汗,这帮老东西心太脏了! “沈师傅,这可咋办!这帮黑心肝的!”杨树森说道,“要不咱赶紧去报官吧?趁现在说不定还能截住车!”说着他就要往外冲。 “等等。”沈砚开口。 杨树森猛地刹住脚。 沈砚走过去,拍了拍杨树森的肩膀:“晚了。东西半夜就运走了,现在去,后院干干净净。没有确凿证据,你带人冲进去,他们反咬一口,说福源祥恶意诬陷同行。到时候,理亏的是我们。” 没抓着现行,去了也是白搭。 杨树森急得直搓手:“那怎么办?就看着他们往咱们头上扣屎盆子?” 沈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赵德柱:“老赵,包两斤刚出锅的开口笑拿过来。” 赵德柱立刻照办,很快将两大袋热气腾腾的点心递了过来。 沈砚接过纸袋,直接塞进杨树森怀里:“杨大哥,你今天跑这一趟帮了大忙,这信儿送得太及时了。这点心拿回去给团团尝鲜,剩下的事交给我。” 杨树森抱着热乎乎的纸袋,心里踏实了不少。沈师傅有主意就行。他点点头,转身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沈砚看着门帘落下的缝隙,转头对小七吩咐:“去前厅,把陈代表叫到后院来。” 小七擦了擦手,一路小跑奔向前厅。 片刻后,陈平安大步流星地走进后院,手里还捏着那本厚厚的账册。 “沈师傅,找我?”陈平安站定,身板笔直。 沈砚没有废话,直接把杨树森带来的情报,以及正明斋倒卖公家物资、准备嫁祸福源祥的推断复述了一遍。 陈平安听完,脸色铁青。他最恨这种挖公家墙角的蛀虫,猛地将账册拍在旁边的石磨上。 “胆大包天!拿公家的物资填自己的腰包,还想把脏水往合营上泼!” 陈平安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两步,军用胶鞋踩在青砖上发出闷响。 “沈师傅,这事不能找区工委。”陈平安停下脚步,“地方上查这种案子,手续繁琐,流程太慢。等他们走完程序去搜查,正明斋早把尾巴扫干净了。” 沈砚点头,这正是他叫陈平安来的原因。 “那你的意思是?”沈砚问。 陈平安弯腰拿起账册,揣进大衣内兜:“我去胡同口找老赵。破坏公私合营试点,倒卖军工生产相关的战略物资,让军方直接拿人。” 陈平安转身走向后院的偏门,一把拉开门栓。门外冷风灌进来,陈平安回头看了一眼沈砚。 “沈师傅,您安心做您的点心。外面的杂碎,交给我们。” 沈砚看着陈平安消失在胡同拐角的背影,收回视线。 后厨里,杨文学已经把第二锅开口笑炸好,正在沥油。顺子和小七还在案板前埋头切剂子,动作比之前快了一倍。 沈砚走回灶台前。赵德柱凑过来,压着嗓子问:“沈师傅,陈经理去找军方的人,能行吗?抓贼拿赃,现在正明斋后院估计连根老鼠毛都找不着。” 赵德柱的担忧不无道理,东西出了门进了黑市,再想追查源头难如登天。 沈砚擦净手上的面粉,说:“正明斋后院找不到,就去下家找。那两个老家伙不可能自己推车去卖,四九城能一口吃下这么多特级粮油的黑市买办可没几个。让老赵去查黑市,顺藤摸瓜,一抓一个准。” 赵德柱这才放宽了心,转身去前面忙活。 打发走赵德柱,沈砚盯着油锅里重新翻滚的面球。 正明斋那大掌柜可是个人精。倒卖公家物资那是掉脑袋的罪过,他们怎么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顶风作案? 最关键的是,正明斋现在也是公私合营的铺子。他们店里同样驻扎着区里派去的公方代表。几辆大胶轮车、成堆的麻袋和油桶半夜从后院运出去,这么大的动静,正明斋的公方代表难道毫无察觉?还是说…… 第165章 金条还没捂热,手铐已经扣上了 胡同口。老赵穿着破旧对襟褂子,头戴草帽,正坐在一张矮马扎上,低头给一双旧皮鞋钉着鞋掌。 陈平安快步走近,在小摊前蹲下身子,将一张折叠的纸条塞进鞋里递了过去,“鞋底磨穿了,急着穿,您给看看能不能补。” 老赵接过鞋,手指一勾,挑出鞋垫下的纸条,借着看鞋底的功夫扫了一眼,纸条上写着:正明斋倒卖粮油,欲嫁祸沈。 老赵手里的小锤停顿了一下,接着像没事人似的“砰砰”敲了两下鞋跟。 “这鞋底子磨得太透,得现铰一块牛皮,一时半会儿补不好。”老赵头也没抬,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蹲在面前的陈平安能听清,“你立刻回福源祥,死死盯着沈师傅,别让他落单。剩下的交给我。” 说罢,老赵把破皮鞋往摊子底下一塞,不紧不慢地开始收拾马扎和工具箱,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得,缺料了,今儿提前收摊。” 陈平安没接茬,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抱怨了一句:“真耽误事。”转身快步离开。 看着陈平安走远,老赵这才拎起工具箱,压低帽檐,转身拐进胡同深处。 …… 区工委办公室内。 王主任正翻看着桌上的档案夹。正明斋的公方代表小李推门而入,快步走到办公桌前。 “主任,事情查实了。”小李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信纸递上前,“今天凌晨一点,正明斋大掌柜和味香斋的孙掌柜,从后院偷偷运走了一千五百斤特级富强粉,还有三大桶公家调拨的大豆油。” 王主任接过信纸,一扫明细,脸色铁青。 “这帮蛀虫,胆子越来越大了。” 小李站在一旁,腰杆笔挺。早在一个月前区里派驻公方代表清账时,小李就察觉这两家账面有猫腻。王主任得知后,猜到这背后有条黑市走私线,便让小李按兵不动,打算摸清销赃渠道一锅端。 “主任,现在收网吗?”小李问。 桌上的红色电话突然响了。 王主任抓起话筒。 “我是李敬山。”电话那头的声音透着强硬。 王主任挥手示意小李先出去。 “老王,前门大街那两家合营铺子的事,我们这边收到风声了。”李敬山语气冷硬,“半夜倒卖战略物资,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投机倒把,是破坏军工生产!” “老李,我们已经掌握了确切情况。原本是为了摸清背后的黑市网络,打算放长线钓大鱼……”王主任还想再争取一下。 “我不管你钓什么鱼。”李敬山直接打断他的话,“沈砚的重要性,你心里非常清楚。任何有可能影响到他的隐患,都必须马上掐死!” 王主任捏紧了话筒。 “这案子你们不用管了。把你们手头的情报全部移交给我的人。我们接手。” 王主任挂断电话,沉默半晌。他本想放长线钓大鱼,但军方显然更在意沈砚的绝对安全。他把门外的小李喊进来:“小李,行动暂时取消,把账本和记录都封存移交,这案子,军方要接手。” …… 四九城郊外,一处隐蔽的仓库。 库房里,刺鼻的霉味混着生豆油的腥气直冲脑门。 成堆的麻袋码放在墙角,每一个麻袋上都印着鲜红的五角星,十几个大铁桶一字排开。 味香斋的孙掌柜站在成堆的麻袋前,额头直冒冷汗。 “刘爷,这次的量实在太大,我这心里直打鼓。”孙掌柜掏出手绢胡乱擦着脸,声音发颤。“这要是被查出来,都够枪毙十回了。” 黑市买办刀疤刘靠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枚核桃。听出孙掌柜想打退堂鼓,他眼皮一撩,摸出把勃朗宁手枪“啪”地拍在桌上。 孙掌柜吓得双腿发软。 “你们之前的每一笔交易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全在这个包里。”刀疤刘又掏出了个油纸包,“你要是敢断供,明天一早,这包东西就会出现在区工委的办公桌上,在想想你的家人,我们可不是工委。” 一旁的正明斋大掌柜盯着那油纸包,心凉了半截,知道这贼船是下不来了。 刀疤刘见火候差不多,将一个沉甸甸的皮包扔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根根黄澄澄的金条。“拿着它,你们继续吃香的喝辣的,要是不拿......” “我在这四九城混了这么多年,粮站,黑市,运输,到处都有我的门路。这批货只要过了我的手,神仙也查不出来。”刀疤刘抛出诱饵,“这是定金。以后每次供货,利润比平时多加一成。” 大掌柜直勾勾盯着金条,心里盘算着:拿到钱,什么百年招牌,老子直接去香港享福,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行,这买卖我干了。” 刀疤刘这才满意地准备收起桌子上的东西。 就在这时,仓库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负责放哨的小兄弟跌跌撞撞冲进来。 “大哥!不好了!当兵的来了!” 刀疤刘猛地蹦了起来。他连桌上的钱都顾不上拿,转身就朝仓库最深处狂奔。他一把掀开角落里堆着的几条发霉麻袋,露出一个隐蔽的暗道口,跟个泥鳅似的钻了进去。 “砰!” 前脚刚进暗道,仓库大门就被一脚踹开。一队荷枪实弹的战士冲进来,直接把大掌柜和孙掌柜按在地上。 而此时的刀疤刘,正顺着狭窄的暗道手脚并用地往前爬。听着后面的动静,他暗自庆幸自己留了后路。 好不容易到了出口,刀疤刘大口喘着粗气,扒住洞口的边缘,刚探出半个脑袋准备往外爬。 “哟,刘爷,这地道挖得够讲究啊。” 头顶突然飘来一句话。 刀疤刘身子一僵,刚想往回缩,抬头就看见老赵站在坑边,身后两侧还有两名全副武装的战士正端着黑洞洞的枪口,死死锁定着他的脑袋。 刀疤刘动作顿住。 “上来吧,下面多憋屈啊。”老赵冷冷地看着他。 刀疤刘咬了咬牙,看着那两名战士手里的步枪,只能高举双手,灰头土脸地从暗道口爬了出来。 刀疤刘双脚刚落地,咬了咬牙,右手直接摸向后腰。横竖是死,不如拉个垫背的! “砰!” 还没等老赵动作,不远处的高坡上一声清脆的枪响,打飞了他刚拔出一半的勃朗宁,顺带蹭掉手腕一块皮肉。 鲜血飞溅,勃朗宁手枪掉在了地上,刀疤刘惨叫着捂住手腕,跪倒在地。 片刻后,仓库内。 孙掌柜早就吓破了胆,裤裆一热,直接瘫在地上。 大掌柜看着满屋子端着枪的兵,脑子里嗡嗡直响。 “长官!误会!都是误会!”大掌柜举起双手,试图撇清关系,“我是被他们逼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老赵拽着刀疤刘的后衣领跨进门,把人往地上一扔。然后大步上前,一脚狠狠踹在大掌柜的膝弯处。 大掌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老赵反扭住大掌柜的胳膊,掏出手铐。 “咔哒。” 死死扣住了大掌柜的手腕。 第166章 哎呦喂,还有这好事 老赵跨过瘫在地上的孙掌柜,军靴踩在青砖上砰砰作响。他径直走向那堆印着红五星的麻袋,两指捻起一点漏出的面粉搓了搓。 细腻,不粘手。正宗的特级富强粉。 老赵转过身,一脚踹在旁边的铁桶上。铁皮桶发出一声闷响,一股子生豆油的腥味直冲鼻子。 他走到那张八仙桌前。桌上散落着金条,还有一个拆开的油纸包。老赵拿起里面的账册和收据随意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历次交易的时间、数量、金额。 老赵把账册揣进怀里,走到被两名战士死死按在地上的刀疤刘面前。 刀疤刘的手腕还在往外冒血,疼得直抽冷气。他脸色煞白地看着老赵,又看了看周围荷枪实弹的战士,他混迹江湖多年,刚才敢拔枪就是明白自己犯的事太大,落到警察或者工委手里或许还能周旋,但落到当兵的手里绝对没有活路。 老赵俯视着他,语气冰冷:“你胆子不小。” 刀疤刘惨笑一声:“长官,我上面有人,这买卖牵扯的不仅是我……” 老赵没恼,反而乐了,他刚要抬起的军靴又放了下去,缓缓蹲下身,打量着刀疤刘。 “哟?上面有人?还有这好事?”老赵咧嘴冷笑,伸出带着粗茧的手拍了拍刀疤刘惨白的脸颊,“来,别藏着掖着,你跟我好好说说,都有谁啊?” 刀疤刘看着老赵,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散了,他本想借背后的势力让对方有所顾忌,没成想人家根本不怕事大,反而兴奋起来了! “认栽!我认栽!”刀疤刘额头上冷汗直冒:“这位长官,我知道你们的手段,横竖是个死,我全撂,只求给我个痛快,别折腾我!” 老赵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人倒是识时务。 “上下线都有谁,谁负责运输,谁负责销赃。说。”老赵沉声道。 刀疤刘深吸一口气,忍着剧痛大喊:“城南的耗子,东直门的老马,还有物资局的那个科长……” 他倒豆子般将上下线和背后的靠山交代得干干净净,旁边的孙掌柜和大掌柜听着那些名字一个个蹦出来,知道这次是彻底完了。 老赵冲旁边的战士打了个手势。 “记下来。按名单抓人,一个不留。” …… 福源祥前厅。 陈平安坐在柜台后,手里的算盘珠子也不拨了,账本翻开半天也没翻动一页,时不时抬头张望门外,虽然明白军方出马绝不会失手,但那两家老字号毕竟盘根错节,没接到确切消息,他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这时一个穿着便装的平头青年快步走进来,径直奔向柜台。 陈平安立刻站起身。 平头青年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推到陈平安面前,压低声音道:“陈经理,人赃并获,连窝端了。牵扯出来的上下线,今晚全城收网。” 陈平安总算松了口气。他接过纸条,扫了一眼上面的字,随后将纸条揉成一团,揣进了大衣内兜。 “知道了,辛苦同志。”平头青年点点头,转身快步离开。 陈平安长出了一口气,拿起账本,大步朝后院走去。得赶紧把这消息告诉沈师傅。 后院厨房。 沈砚站在案板前,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菜刀,正飞快地将揉好的面团切成均匀的剂子,“当当当当。”切菜声节奏分明。 赵德柱在一旁急得直转圈,时不时往门口张望。“沈爷,您说那帮人要是把货转移了可咋整?” 沈砚手里的刀没停,“转移不了,老赵盯上的人跑不掉。” 门帘被掀开。 陈平安大步走进来,满脸喜色。 “沈师傅!”陈平安走到案板前,“妥了。人赃并获,全抓了。黑市那条线也连根拔起。” 赵德柱猛地一拍大腿。 “好!抓得好!”赵德柱扯着嗓子喊,“这帮黑心肝的老王八蛋,早该吃枪子了!” 他凑到陈平安跟前,满脸八卦。“陈经理,赶紧说说,怎么抓的?那两个老家伙是不是吓尿裤子了?军方出动了多少人?” 沈砚放下菜刀,拿起旁边的白毛巾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陈平安。 “物资截回来了么?”沈砚问。 陈平安愣了一下,“全在仓库里,一点都没少。明天一早,区工委就会派人去接手。” 沈砚点了点头。 赵德柱急得直搓手,想听细节。 “不是,沈爷,您就不想知道他们是怎么被按住的?”赵德柱凑过来,“那场面肯定特解气!” 沈砚把毛巾扔回案板上,语气平静:“知道他们怎么求饶,能让咱们多卖一斤开口笑吗?” 赵德柱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沈砚没搭理他,盯着案板上的面团,头也不抬地说:“明天一早,正明斋和味香斋就得被贴上封条,大栅栏空出来的食客,加上今天平价开口笑放出去的风声,明天福源祥的门槛都得被踩断。” “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沈砚转身抓起一盆洗净的白芝麻,“现在最要紧的,是把明天的货备齐。” 陈平安暗自咋舌,沈师傅这脑子转得太快了!那些同行估计还惦记着打探消息看热闹的时候,沈师傅已经提前把网撒好了。 沈砚手里的铲子翻飞,芝麻在锅里发出细碎的爆裂声,焦香味弥漫开来。“赵德柱,你带人去库房,把剩下的材料全搬出来,今晚全员加班,连夜备料。” 赵德柱这才反应过来,一拍脑门。“哎哟我的老天爷!我这就去!” 他转身就往库房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冲着后厨正在洗料的帮厨吼。“别洗了!赶紧过来搭把手!今晚谁也别睡了!” 杨文学从隔壁跑过来,麻利地系上围裙。“师父,我来揉面。” 沈砚把炒好的芝麻倒进笸箩里摊开晾凉。 “文学,你负责带顺子和小七打干油酥。”沈砚指了指案板上成袋的面粉,“今晚的量是平时的三倍。手脚麻利点。” 杨文学大声应下,卷起袖子开始称量猪油。 第167章 我家厨子研究兵法的 杨文学把最后一盆料备好的时候,大栅栏街面上刚有人开始扫街。 阎埠贵揣着个洗得发白的破布口袋,一路溜达到大栅栏。昨夜他翻来覆去算计了半宿,正明斋在天桥栽了那么大个跟头,今儿怎么也得赔本赚吆喝揽揽客,自己正好趁机扫点便宜的点心渣子回去解馋。 他刚迈上台阶,脚步一停,看见两张交叉的白色封条,糊在正明斋厚重的木门板上。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早起的街坊,正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地议论着。 “哎哟喂,这是唱的哪出啊?昨儿天桥不还抖威风呢吗?”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大妈踮着脚尖往里瞅。 旁边一个大爷压低了嗓门,神神秘秘地接茬:“听街坊说,昨儿半夜让人连锅端了!说是去黑市倒卖公家的富强粉,这可是掉脑袋的买卖!” “该!我就说他家这阵子点心吃着喇嗓子,原来好面全拿去换钱了!” 旁边一个大妈急得直拍大腿。 “哎哟!我家孙子明天过满月,我还指望在这儿订两盒京八件撑门面呢!这可上哪儿寻摸去?” “去福源祥啊!”人群里有人接话,“昨儿人家新出的开口笑,一毛五一斤!全是用的好面粉和干净豆油炸的,味道绝了!走走走,晚了可就抢不着了!” 这话一出,围在正明斋门口的人群呼啦一下散了一大半,全奔着街对面的福源祥去了。 福源祥前厅。 门板刚卸下一块,外头的人就挤了进来。 赵德柱和二嘎子在柜台后头忙得团团转,一手包点心,一手拨算盘,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别挤!都有!平价开口笑每人限购两斤!” 陈平安穿着军大衣,站在门口维持秩序,今天铺子里连下脚的地方都没了,一屉屉热气腾腾的点心从后院端出来,刚放上柜台,眨眼间就被抢空。 赵德柱把一把毛票塞进抽屉,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转头看向后院方向,心里佩服得五体投地,昨晚沈爷下令连夜备料,他还有点含糊,怕做多了卖不出去砸在手里,现在看这架势,别说三倍的料,就是五倍也能卖得干干净净! 沈爷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正明斋还没封,他就已经算准了今天的客流。这哪是做买卖,这是诸葛亮在世啊! 后厨里,热气蒸腾。 沈砚站在案板前,手里拿着刮板,飞快地将面团分割成均匀的小块。 杨文学在旁边闷头揉着干油酥,顺子和小七守着油锅。熬了一宿,后厨大伙儿这会儿全凭一口气撑着,但谁也没有半句抱怨。 沈砚利落地将面团码进烤盘。他心里清楚,正明斋一倒,福源祥在这一片是彻底拔了头筹。但这公私合营的浪潮才刚刚开始,后面要面对的摊子更大。 下午两点,前面抢购的顾客总算少了一些。 门帘掀开,王主任夹着个磨破皮的公文包,快步走进后院,他熬得两眼通红,显然也是一宿没睡。 “沈师傅,忙着呢?”王主任把公文包放在八仙桌上,拉过一张条凳坐下。 沈砚放下手里的刮板,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去倒了杯热茶递上前。“王主任这气色,昨晚没少操心。” 王主任端着搪瓷茶缸,吹开水面的茶叶沫子,喝了一大口。 “能不操心吗?老李那边动作够快,昨晚半夜就把正明斋大掌柜和味香斋孙掌柜的窝点端了。一千五百斤特级粉,三大桶油!这些王八蛋!” 王主任把茶缸重重往桌上一磕,溅出几滴茶水。 “不光是他们俩,城南的黑市买办刀疤刘也落网了,牵连出好几个蛀虫。今天早上,区里直接去封了铺子。” 沈砚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没接话茬,他在这儿等着,王主任今天亲自跑一趟,绝不是为了表功或者发牢骚。 果然,王主任话锋一转。 “这两家铺子算是彻底黄了。大掌柜吃枪子跑不了,但手底下那些伙计,我们连夜审了一遍。” 王主任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名单,推到沈砚面前。 “一共六十多号人,都没参与倒卖。有些还是干了十几年的老手艺人。现在铺子封了,这些人拖家带口,总得吃饭。” 王主任凑近了些。 “沈师傅,您看福源祥现在生意这么火爆。能不能像上次接收祥记那样,把这批通过审查的伙计也接过来?” 沈砚没看桌上的名单,直接端起面前的茶缸。 “不接。”拒绝得干脆利落。 王主任愣住了。 “沈师傅,话不能说得这么绝嘛。”王主任苦笑一声,语气软了下来:“我知道您眼界高。可陈经理前两天刚打报告申请加灶,您这头正缺熟手。这六十多号人底子都在,稍加调教立马就能顶上,总好过您从头带学徒吧?” 沈砚吹了吹茶水,抬眼看了看他。 “王主任,您是老革命,带过兵,应该懂一个道理。一支刚打完胜仗、士气正盛的队伍,突然塞进来几百个降兵,这队伍还能带吗?” 沈砚看着王主任:“正明斋和味香斋那些伙计,在旧行规里浸泡了十几年。偷奸耍滑、论资排辈、欺压学徒,这些臭毛病早就刻进骨子里了。我这后厨刚立下凭手艺说话的新规矩,这时候把这群老油条塞进来,不出三天,后厨就得乌烟瘴气。为了图省事,毁了我刚建立起来的规矩?那可不行。 王主任被堵得一时语塞,他当然明白沈砚的顾虑,可区里现在压力太大了。 “沈师傅,我交个底。这六十多个人要是安置不好,天天去区工委门口闹,这公私合营的招牌就得蒙灰。您是标杆,总得帮忙分担点。”王主任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恳求。 沈砚放下茶缸,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我没说不管,但我不用福源祥接。” 王主任眼睛一亮。“您有主意?” 沈砚拿起桌上的抹布,把案板边缘的飞粉擦净。 “把这些人打散了塞进各家,那是往米缸里掺沙子。” 沈砚把抹布扔进水盆,“但要是把他们捏在一块,换个活法,那就是现成的劳力。” 王主任放下茶缸,拉过条凳坐直。 “怎么个捏法?” 第168章 糕点界黄埔军校 沈砚转过身,指了指大栅栏的方向。 “成立个前门大街糕点合作社,或者直接叫糕点厂。” 王主任愣住了。他在心里盘算。这年头公家批个厂子可不是小事,资金、设备、场地,哪一样都得往上头打报告,区财政根本拨不出这笔款子,市里也未必能批。 “这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王主任敲了敲桌面,“区里现在的财力,可撑不起新建一个厂。光是找场地和买大烤炉,就能把区里的预算掏空。” 沈砚拉开椅子坐下。 “不用新建。”沈砚点着桌上的那份名单,“正明斋和味香斋的铺面不是刚封了吗?连带着后院的烤炉、案板、库房,全都是现成的。” 王主任动作一顿。这小子算盘打到这儿来了。把查封的铺子直接改成公家的合作社,场地不花一分钱,设备直接充公使用,连搬迁的功夫都省了。 “场地有了,人也有了。”沈砚继续说,“这六十多号人,手艺参差不齐,真要做精细点心,他们做不来。但要是做大路货呢?” “大路货?” “对。”沈砚点头,“桃酥、江米条、牛舌饼、杂拌儿。这些东西不需要多高深的手法,只要配方定死,把工序拆开来干,一人只盯一道工序,按定量出活。” 王主任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心里盘算开了。四九城老百姓现在最缺什么?不是吃多精细的御膳,是逢年过节或者平时能买到便宜管饱的甜嘴食。福源祥的平价开口笑今天卖疯了,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主打量大管饱。”沈砚一锤定音,“合作社专攻平价市场,满足普通老百姓的需求。这不正是公私合营为人民服务的宗旨?” 王主任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这话说得太透亮了,这不仅仅是解决六十个人的饭碗问题,这是在稳定整个大栅栏甚至南城的副食品供应市场。真要办成了,这就是南城区最大的政绩。 “可是……”王主任提出疑虑,“这帮人散漫惯了,旧习气重。没有个懂行的压阵,合作社办起来也得乱套。以前都是师傅带徒弟,出活慢,还互相掐架。” 沈砚从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去。 “这就得看您怎么立规矩了。”沈砚自己也点上一根,“打破以前的规矩。把做点心拆成几道工序。” 沈砚站起身,走到案板前。他抓起一块醒好的面团,手起刀落,瞬间切成十几个大小完全一致的剂子。 “这叫切剂子。找两个力气大的,一天到晚只干这个。不用学三年,三天就能干熟练。” 沈砚把刀一扔,拿起擀面杖,几下把剂子擀成薄片。 “这叫开酥成型。找几个手巧的妇女,专门负责按压折叠。最后找几个老成持重的,专门看火候。” 沈砚转身看着王主任。 “做桃酥,第一步熬糖稀,不用老师傅凭感觉,我给个死配方,几斤水兑几斤糖,烧几分钟,拿个怀表掐着算。第二步和面,按比例倒面粉和油,顺时针搅一百下。第三步下剂子,买个台秤,每个剂子一两二钱,差一分都不行。第四步进炉,温度定死,烤一刻钟出炉。” 王主任掏出随身带的笔记本,拧开钢笔,迅速记录起来。 “这么干,哪怕是个生手,培训两天也能干活。”沈砚敲了敲桌子,“和面的只管和面,成型的只管成型,看炉子的只管看炉子。谁也离不开谁,谁也别想拿捏谁。” 沈砚吐出一口烟圈。 “按件计酬,多劳多得。干得好的拿全份工钱,偷奸耍滑的或者想拿捏进度的,直接让他滚蛋。饭碗是公家给的,后面有的是人排队想端这个铁饭碗,他们谁敢刺毛?” 王主任停下笔,看着密密麻麻的记录,眼神越发亮了。工业上的流水线作业他不陌生,但把这套法子套到讲究“祖传手艺”的传统勤行里,还能用得这么严丝合缝,这小子是头一个!这套法子彻底根除了“三年零一节”的毒瘤! “还有一点。”沈砚敲了敲桌子,“得给他们留个奔头。” 王主任抬头。 “福源祥作为标杆,以后专攻精品和外事任务。”沈砚指了指后厨忙碌的杨文学等人,“合作社那边,每半年搞一次考核。手艺出挑、规矩守得好的,可以调来福源祥上案板。” 王主任噌地站了起来。沈砚这一手,是把福源祥变成了整个前门大街勤行越不过去的“龙门”。合作社负责托底,解决就业和大众需求;福源祥负责拔高品质,树立招牌。上下贯通,活水长流。这套方案要是报到市里,绝对是个能上内参的先进典型。 赵德柱在旁边听得直愣神,他原本以为沈爷只是个厨子,顶多是个会做买卖的厨子。现在看,沈爷这盘棋下得可太大了! 杨文学在案板前揉着面,手里的动作没停,耳朵却竖得老高,听着师父这番话,他心里直觉着热血沸腾。 “沈师傅。”王主任停下脚步,双手撑在桌面上,“你这脑子,不去干政工可惜了。” 沈砚掐灭烟头。 “我只管灶台上的事。”沈砚看着王主任,“合作社的账目和人事,还得区里派人去管。我只负责提供那几样平价大路货的配方,顺便定个标准。” 王主任连连点头。他很清楚,沈砚这是在避嫌,也是在帮区里分忧。绝不越权,只出技术。 “这事我今天就回区里开会研究。”王主任把那份名单重新塞回公文包,“不出意外,这两天就能下文件。正明斋那边的铺子,明天就摘牌换匾!” 陈平安从前厅挑帘进来。 “主任,赵经理。”陈平安手里拿着一沓钱和账本,“今天的开口笑卖空了,这是账目。” 王主任走过去,拍了拍陈平安的肩膀。“小陈,你这几天有的忙了。”王主任指着陈平安,“福源祥这边的账你继续盯着,合作社那边的筹备,你也得跟着跑跑腿。” 陈平安一头雾水,沈砚简单把合作社的事情说了一遍。 陈平安听得直咂嘴,他原本以为沈砚只是想独善其身,没想到沈砚直接给区里画了一张这么大的饼。这不仅解决了公家的难题,还把福源祥的地位彻底拔高到了不可撼动的位置。 陈平安飞速盘算起合作社的前景。 “主任,您算算。”陈平安算盘打得噼啪响,“正明斋那几个大烤炉,如果全天候不停火,按沈师傅拆分工序的干法,只要区里的粗粮和标准粉配额跟得上,一天出产的大路货少说也得两千斤!一斤哪怕只赚两分钱的公家利润,一个月下来也是上千块的进项!这还没算别的!” 王主任深吸了一口气,一个月一千二百块,这在当下对区财政来说绝对是一笔活水。 “这不仅能让那六十个人端稳饭碗,还能给区里创收!”王主任的声音都拔高了八度。 【叮!检测到宿主推动行业生产力变革,打破封建行规,大幅改变历史进程!】 【奖励声望值:5000点!】 【奖励特殊技能:大师级统筹管理(可精准分配流水线工序,提升30%生产效率)】 【奖励配方:江米条,大桃酥(量产版)】 沈砚手上的动作一顿。看来这套法子,连系统都判定是一次重大的行业洗牌。 王主任夹起公文包。 “行了,事不宜迟,我这就回区里。”王主任大步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对了,那两家交出来的配额,区里明天一并划到福源祥的账上。你们准备接货。” 第169章 合作社正式挂牌 天刚擦亮。 两辆蒙着绿帆布的卡车碾过大栅栏的青石板路,稳稳停在福源祥后院的卸货口。 车厢挡板“哐当”一声砸下。 赵德柱搓着有些冻僵的手,盯着车厢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麻袋,眼珠子都拔不出来了。 “卸货!动作都给我麻利点!” 几个膀大腰圆的装卸工跳上车,扛起麻袋往下运。 陈平安穿着军大衣,腋下夹着厚厚的账本,手里捏着一支钢笔。“特级富强粉五十袋,大豆油五桶,白糖十袋……” 陈平安每念一句,就在账本上重重划下一道。这可是正明斋和味香斋两家老字号三成的配额,如今全堆在了福源祥的库房里。 赵德柱拍着一袋面粉,“陈经理,有了这批货,咱们后厨就算连轴转,也足够撑到下个月了!” 陈平安合上账本,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这才哪到哪。合作社一旦开工,咱们福源祥在这糕点界可就彻底坐实了。” 一墙之隔的后厨。 沈砚站在案板前,手里捏着一把小刻刀,正飞快地在一块水油皮上雕出细密的纹路。 外面的喧闹声穿透窗户纸传进来。沈砚手里的刀没停。这批物资送达,意味着王主任那边已经摆平了区里的所有阻力。 合作社的牌子今天一挂,大栅栏糕点界的旧规矩就算彻底成了过去式。把低端流水线甩出去,用大路货稳住基本盘,福源祥才能腾出手去吃高端的那部分利润。 沈砚放下刻刀,拿起刷子蘸了点蛋液,均匀地涂抹在生胚表面。 对街。正明斋正门。 四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架起两架高梯,手里攥着撬棍。“一、二,起!” 撬棍狠狠扎进牌匾后方的缝隙。伴随着“嘎吱”几声闷响,老木茬子硬生生被别断。 正明斋到底是百年老店,这牌匾没用一颗铁钉,全靠背后开的暗槽和粗壮的木销死死卡在门楣上,此刻随着几根老木销被硬生生撬断,那块挂了近百年的黑底金字招牌终于脱落下来。 “轰——” 沉重的实木牌匾砸在青石板上,扬起半人高的灰土。金漆剥落,断成两截。 周围早就围满了一圈看热闹的街坊。 一个提着鸟笼的大爷连连摇头。“造孽啊。这百年老店,说摘牌就摘牌了。” 旁边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大妈立刻啐了一口:“呸!活该!拿好面粉去黑市换金子,心都黑透了!” “可不是嘛!”另一个揣着手的小伙子接茬,“平时卖那么贵,吃着还喇嗓子。还是人家对门福源祥厚道,沈师傅那手艺没得挑,开口笑才一毛五一斤,我得赶紧排队去,晚了连渣都剩不下!” 工人们踢开断裂的牌匾,从梯子上递下来一块崭新的长条木牌。红底,白字。 “前门大街糕点合作社”。 木牌端端正正地挂在了原先正明斋招牌的位置,阳光打在崭新的红漆上。 正明斋后院。 六十多个穿着粗布褂子的伙计、学徒、老师傅,黑压压地蹲在空地上,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偶尔的吸溜鼻涕声。 昨天这个时候,他们还在后厨被师傅指使着倒泔水、劈柴。今天掌柜的戴着手铐被军方押走,铺子被贴了封条。 天塌了。 一个剃着短发、身形瘦小的学徒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师兄。 “师兄,你说公家会把咱们怎么着?会不会也像祥记那帮人一样,拨给福源祥?” 师兄是个满脸横肉的青年,闻言翻了个白眼。 “你想得美!人家沈师傅那是什么人,福源祥那是什么地方,能看上咱们这帮废物?” 旁边一个上了年纪、头发花白的白案师傅叹了口气,把头埋进膝盖里。 “要是真能去福源祥,让我从头当学徒我都干。” 老头声音发颤。 “你看看人家杨文学。年纪轻轻天桥斗菜拔了头筹,兜里揣着二十块钱奖金!每个月还有二十七块五,手里那都是沈爷亲自教的绝活!” 大伙儿都没了声,眼底全都是羡慕和酸楚,沈砚的名字,在勤行白案里,就是一块活着的金字招牌。不藏私,护犊子,手艺通天。 谁不想跟这样的师傅?可他们心里也清楚,人家福源祥凭什么要他们? “吱呀——” 后院的木门被推开,王主任夹着公文包,带着两个干事大步走进来。 院子里的人“呼啦”一下全站了起来,局促地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触了这位区干部的霉头。 王主任走到台阶上,扫过这群迷茫的人。这些人都经过了连夜审查。大错没有,小毛病一堆。都是旧社会勤行里熬出来的苦命人。 “都听好了!”王主任从干事手里接过铁皮喇叭,“正明斋和味香斋,因为掌柜倒卖战略物资,已经被查封!” 人群里发出一阵骚动。 “但是!”王主任拔高音量,“公家不会让你们饿肚子!区里决定,在这两家铺子的原址上,成立前门大街糕点合作社!” 六十多号人大眼瞪小眼。合作社?那是干嘛的? “从今天起,没有掌柜的,没有大掌柜!你们都是合作社的工人!” 王主任打开公文包,掏出一份文件。 “规矩改了!没有三年零一节!没有师傅打骂徒弟!” 那个满脸横肉的师兄缩着脖子,大着胆子嘟囔了一句:“主任,您说得是好,可没师傅教手艺,咱们和出来的也就是泥巴,做不出能卖钱的东西啊……” 王主任放下喇叭,笑了一声。“谁让你们做精细点心了?” 他指着人群。 “合作社只做大路货!桃酥、江米条、牛舌饼!流水线作业!” “切剂子的只管切剂子,和面的只管和面,看炉子的只管看炉子!” “按件计酬!多劳多得!干得多,拿的工钱就多!偷奸耍滑的,直接滚蛋!” 院子里鸦雀无声。 这帮人习惯了给师傅当牛做马,习惯了熬资历,突然有人告诉他们,只要肯出力气,就能拿钱?不用伺候师傅? 老白案师傅颤巍巍地举起手。 “主、主任……那这配方和标准谁定啊?” 王主任转过身,抬手指向街对面的福源祥。“配方和工序标准,是福源祥沈师傅亲自定的!” “轰——” 人群彻底炸了。沈师傅定的配方!哪怕是大路货,只要是沈师傅漏出来的指头缝里的东西,也足够他们吃一辈子了! 王主任看着这群人激动的模样,又添了一把猛火。 “沈师傅说了。” 王主任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合作社每半年进行一次技能考核。手艺出挑、规矩守得好的……” “可以调去福源祥,上案板!” “扑通。” 那个瘦小的学徒脚下一绊,差点儿没站稳,死死攥住旁边的师兄才没瘫下去。 这不是画饼。 这是在他们这群原本只能在烂泥里打滚的底层伙计面前,硬生生砸开了一道登天的龙门! 去福源祥!给沈爷当徒弟! 所有人都喘着粗气,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福源祥的方向。压在他们头上的旧规矩,算是彻底翻篇了。 取而代之的,是实打实的新规矩,凭本事吃饭! 第170章 大师级统筹管理 王主任的喊声在后院里回荡。 “下午沈师傅亲自过来,定工序、发配方!现在,都给我把院子、案板、水缸,里里外外全收拾得干干净净!做好准备工作!” 那个粗壮的伙计满脑子都是福源祥,他一把扯下脖子上的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脸,撒丫子就往墙角的水缸跑去。 “都愣着干什么!挑水!洗案板!” 瘦小学徒这才回过神来,抓起秃了一半的扫帚,拼了命地清扫地上的煤渣。几个上了年纪的帮厨抢着拿丝瓜瓤,死命搓洗着油腻的木盆。 往日里为了少干一点活能互相骂娘的伙计们,此刻动作极快。去福源祥,给沈爷当徒弟——这个念头在每个人脑子里打转。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得死死抓住。今天下午沈爷进门,谁要是在地上留了一片菜叶子,那就是整个院子的仇人。 安排完院子里的活计,王主任擦了擦额头的汗,带着两名区工委的干事,转身向街对面的福源祥走去。 福源祥后院里屋。 沈砚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支钢笔。面前的八仙桌上,铺着六张裁好的毛边纸。眼前浮现出系统面板的字样。 【量产版桃酥配方:面粉500g,猪油200g,白糖175g,臭粉2g,小苏打2g。烘焙温度180度,15分钟。】 沈砚笔尖悬在纸上。把克数和温度照抄上去,外面那群连字都不识几个的伙计根本看不懂。必须拆碎,变成最土的大白话。 门被推开。王主任带着人走了进来,满脸堆笑:“沈师傅,外头那帮人我都敲打过了,现在正玩命搞卫生呢。您这边的配方,准备得怎么样了?” 沈砚收了最后一笔。他将桌上的六张毛边纸推到王主任面前。 “都在这儿了。”沈砚放下钢笔,“第一道和面,第二道下剂子,第三道看炉。一共六道工序。没有需要凭手感的地方,全是死动作。” 王主任拿起毛边纸扫了一眼,“标准号搪瓷盆平底一盆面粉,黑边大碗平口一碗热猪油,顺时针搅一百下。”王主任念着纸上的白话,眼睛越来越亮,“沈师傅,您这是把手艺活儿拆解成了一个个动作啊!” “不这么干不行。”沈砚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这六十多号人临时拼凑,心思各异。如果工序里留有一丝需要凭经验的余地,那几个老油条就会借机拿捏,摆起旧社会师傅压迫徒弟的臭架子。只有把步骤定死,才能彻底打碎他们抱团的可能。” 王主任听得连连点头,像宝贝似的收起配方:“受教了!走,咱们这就过去试试!” 下午两点。前门大街糕点合作社后院。 六十多号人按高矮胖瘦站成了整整齐齐的六排。院子被打扫得一尘不染,连青砖缝里的泥垢都被抠干净了。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王主任走在最前面,沈砚负手走在侧后方。 六十多号人齐刷刷看了过去。 王主任走到院子中央,清了清嗓子,从公文包里拿出那六张毛边纸,递给身边的干事:“贴到墙上去!” 干事立刻上前,刷上浆糊,将配方依次拍在斑驳的青砖墙上。 “今天试产桃酥!”王主任举起铁皮喇叭,声音洪亮,“配方和工序,沈师傅已经给咱们定好了。从现在起,你们只认墙上的字!不识字的,随时可以问旁边的干事们!下面,我来分工!” 王主任拿着名单,目光扫过人群:“张大柱,李铁牛,你们俩膀子有把子力气。站第一道工序,和面!” 被点到名字的两个壮汉浑身一激灵,赶紧出列,站到了大木盆前。 “赵寡妇,孙大兰,你们手巧。站第二道工序,成型!” “刘大栓,你干了二十多年,火候你看得准。站第三道工序,看炉!” 王主任这边安排得飞快,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六十多号人被安排在了各自的工位上。 分配完毕,王主任指着身后的两名干事,大声宣布:“为了保证合作社顺利运转,区里专门成立了工作组!李干事负责日常人事管理,赵干事负责物料统筹和记账!另外,福源祥的陈平安经理,负责合作社与福源祥两边的业务对接!他们三个人组成工作组,谁要是敢在称量、记账上动手脚,直接扭送派出所!” 底下的人大气都不敢喘,连连点头。 “开工!”王主任一声令下。 院子里顿时热火朝天。张大柱抄起木瓢,往木盆里倒面粉。李铁牛端起热猪油往里浇。两人扯着嗓子数数,木棍在盆里疯狂搅动。 可真动起手来,大伙儿有些麻爪,张大柱和李铁牛为了表现,力气用得过猛,面团刚搅和完一盆,就急吼吼地往案板上砸。成型组的妇女急得满头大汗,台秤指针还没稳,下一盆面又砸了过来。 看炉的老刘头更是手忙脚乱,第一批生胚没来,炉子已经烧过了头。整个后院乱成了一锅粥。 几个原本在老字号里就混日子的老帮厨见状,立刻在旁边抄起手说起了风凉话:“瞧瞧,我就说这法子不行吧?哪有做点心这么做的,这不糟蹋东西嘛!” 可周围根本没人搭腔。几个憋着一股劲儿想抓住这次机会,翻身进福源祥的年轻伙计,转过头狠狠瞪了他们一眼。那几个老帮厨见没人附和,讨了个没趣,只能讪讪地闭了嘴,低头干活。 王主任看着这场面,脸上有些挂不住,压低声音看向一旁安静旁观的沈砚:“沈师傅,这帮人散漫惯了,这乱成一锅粥可怎么整?” 沈砚拍了拍手。 “停。”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沈砚径直走到案板前,拿起一根擀面杖在桌沿上有节奏地敲击起来。“哒!哒!哒……” “听我的棒子声!”沈砚沉声喝道,“和面组,三声一搅!成型组,两声一压!看炉组,五声一添柴!” 他一边敲击,一边催动大师级统筹管理技能,眼神一扫,便将各处乱套的由头摸得门儿清。“张大柱,慢半拍!赵寡妇,手压实了再递!” 听着沈砚的口令和棒子声,原本手忙脚乱的伙计们收起多余的动作,跟着节奏调整。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生涩的动作逐渐变得连贯,整条流水线终于磕磕绊绊地咬合在了一起。 陈平安在一旁看得直咂嘴,赶紧掏出怀表,按着沈砚的节奏开始卡表盯人。 第171章 这一招可太绝了 在工作组的死盯下,加上沈砚时不时开口纠正发力点,这帮自由散漫惯了的伙计终于收起了那些多余的动作,老老实实地按指令干活。 两轮折腾下来,整条流水线总算摸到了门道。每个人都老老实实守在案板前,连互相拌嘴的功夫都没了,只顾着埋头干活。 傍晚时分,第一炉桃酥出炉。 浓郁的猪油和白糖香气飘散开来。沈砚上前捏起一块掰开,尝了一口,冲着紧张等待的王主任点了点头:“合格。” 院子里顿时轰地炸开了锅,大伙儿全高兴坏了。 里屋的八仙桌旁,工作组正在加紧核算。 负责记账的赵干事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推了推眼镜,声音激动:“王主任,沈师傅!今天半天试产,一共出炉八百斤!一斤的成本压在了一毛一分钱,卖一毛五,公家净赚四分。半天算下来就是三十二块钱的利!” 王主任长舒了一口气:“好!太好了!这哪是糕点合作社,简直是聚宝盆啊!” 大家正高兴着,负责日常管理的李干事翻着手里的册子,有些发愁地插了话:“主任,产量和利润确实没得说,可这废品和次品也不少。我刚才去后头过磅点了一下,有火候稍微大点颜色深的,也有成型组没捏紧散成碎块的,加起来足有四五十斤。这损耗率可不低啊。” 这话一出,屋里的热乎劲儿降了不少。 王主任却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这算什么事!六十多号人头一回干这种流水线的活儿,以前在老字号都是散漫惯了的。刚开始磨合,出点次品再正常不过。等过几天大家伙儿把动作练熟了,损耗自然就下来了。不碍事!” 陈平安在一旁听着,顺势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表格拍在桌上,正色道:“主任说得在理,磨合期有损耗正常,但防盗和规矩必须从一开始就立起来。 这是我跟两位干事拟出来的日清日结表,进料、出料、废料,每天收工前必须上秤过磅。以后只要过了磨合期,误差超过一定数量,全组都得停工检查!” 王主任重重地点头:“没问题,就按这个规矩办!” 沈砚坐在一旁喝着茶,看着王主任他们把规矩立起来,暗自点头,不用自己费心劳神去管人,还能稳坐技术核心的位子,顺便把福源祥拔高成行业标杆。这盘棋,到现在算是彻底走活了。 院子里的铜锣“哐”地响了一声。 “收工!”李干事扯着嗓子喊道,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划下最后一道计件正字。 六十多号人停下手里的活计,揉着酸痛的膀子,长出一口气。人群散开,排队去墙角的水缸边洗手。水花四溅,只剩下一片粗气声。 几个满脸褶子的老帮厨没有去洗手。他们互相对视一眼,脚步一转,直接往西墙角的笸箩凑过去。 那三个大笸箩里,堆着今天试产出来的次品。有火大颜色深的,也有成型组没捏紧散成碎块的,加起来足有四五十斤。 领头的老马在勤行混了半辈子,满脑子还是旧社会那套臭毛病。掌柜的偷好面粉倒卖被抓那是犯了王法,但后厨里烤坏的碎渣子,历来就是归他们这些老师傅们拿回家的。这在旧社会叫勤行的“规矩”,算是帮厨们心照不宣的好处。 他搓着手,从裤兜里摸出个灰布口袋,冲着几个老伙计招呼道:“哎哟,这些碎渣子放着也是招耗子,咱们按老规矩,帮公家清理清理得了。” 说着,他伸手就去扒拉那些稍微完整的碎块,跟在他后面的几个刺头也觉得这事儿再正常不过,纷纷掏出布袋,有样学样,甚至还互相推搡着抢夺大块的碎饼。 “干什么!” 陈平安一步跨出里屋门槛,指着老马厉声喝止。 老马吓得手一抖,一块碎桃酥掉回了笸箩里。他愣了一下,缩着脖子赔起笑脸:“陈、陈经理,您别误会。这不收工了嘛,我看这些都是烤坏的碎渣子,上不了柜台也卖不出钱。我就想着按以前勤行的老规矩,分给大伙儿解解馋……” 旁边几个刺头也跟着干笑,心里还在嘀咕这新来的经理怎么连点破渣子都要管。 “老规矩?”陈平安指着墙上的合作社木牌,脸一沉,“以前那是私家买卖,现在是合作社!这笸箩里的东西,哪怕是碎成粉,那也是公家的财产!没盖公章,谁动一下就是偷!” 这话一出,老马脑子里“嗡”的一声,这才猛地反应过来现在的世道变了。他吓得浑身一哆嗦,连连点头称是,赶紧把手里的布袋死死塞回裤兜,灰溜溜地退回了人群里,连个屁都不敢放了。 李干事和赵干事从屋里走出来,看着这半笸箩碎渣子,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李干事凑到王主任身边,压低声音:“主任,这碎渣子确实没法卖,放着也是烂掉。要不就顺水推舟,分给他们算了?也算收买个人心。” 王主任没有立刻答话。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坐在八仙桌旁的沈砚。 沈砚手里端着搪瓷茶缸,感受到王主任的目光,他心里门儿清,合作社是区里的盘子,他只负责出技术。要是连几块碎糕点的分配权他都揽过来,那就越界了。 他轻抿了一口茶,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墙上那块写满正字的计件黑板,随口赞了一句:“王主任,今天大家伙儿干劲这么足,这计件的黑板,功不可没啊。” 王主任到底是个在基层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手,顺着沈砚的话音看向那些正字,马上回过味来。 王主任大步跨出里屋,走到台阶最高处扫视全场。 “陈经理说得对!正明斋的老规矩,是掌柜的拿好面粉去黑市换金条!你们想跟着掌柜的一起进去蹲大牢?”王主任的声音在院子里炸响,“我告诉你们,从今天起,前门大街糕点合作社只有新规矩!公家的东西,哪怕是一块煤渣,没有条子,谁敢拿走,直接扭送派出所!”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几个原本还有点小心思的刺头吓得直往后退,恨不得把头缩进脖子里。 王主任看着这帮被吓破胆的伙计,话锋一转。 “不过,这些次品放着确实浪费。”王主任转头看向李干事,“去把今天的计件单拿过来!” 李干事赶紧翻开手里的记账本,递了过去。 王主任扫了一眼单子,大声宣布:“以后每天的次品,按成本价的一半,内部消化!今天计件排名前十的,张大柱、李铁牛、赵寡妇……” 王主任一口气念出十个名字。“你们十个人,可以优先购买一半的次品!” 被点到名字的十个人愣在原地,张大柱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成本价一毛一,一半就是五分五厘!五分多钱买一斤桃酥!哪怕是碎的,那也是纯纯的白糖和猪油啊!买上两斤带回家,能让家里那几个小子吃得满嘴流油! “主任,这、这是真的?”张大柱声音发颤,大步走到台阶下看着王主任。 “公家说话算数!”王主任指着剩下的一半次品,“剩下的一半,没排进前十的,谁想买,平均分!不想买的,不强求!”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风向彻底变了。 刚才还想跟着老马占便宜的几个年轻伙计,立马转头,死死盯着老马和那几个刺头。 “都怪你个老东西!”一个切剂子的年轻伙计指着老马的鼻子破口大骂,“干活的时候磨磨蹭蹭,害得我们组没进前十!老子今天少买多少桃酥!” “明天谁再敢磨洋工,老子第一个揍他!”另一个看炉子的壮汉挥舞着拳头,恶狠狠地扫视着那几个老帮厨。 老马被骂得抬不起头,连连往后躲。 陈平安站在一旁,看着瞬间扭转的局面,暗自佩服。王主任这一手,直接把次品变成了刺激产量的奖品。不仅解决了损耗问题,让这帮人自己盯死了自己。 沈砚放下茶缸,站起身弹了弹衣角:“行了,这边的事上了正轨,那我就先回福源祥了。这边的平价点心铺开了,我也该去研究研究精品点心了。” 第172章 阎埠贵发现的暴利生意 第二天,前门东大街第三供销社刚卸下两块门板。售货员老李扛着两个沉甸甸的竹筐,从后头库房大步跨出门槛。 他双手抓住筐底猛地一翻,竹筐里的东西全倒在玻璃柜台上。桃酥堆成了小山,香气扑鼻。 几个刚买完洋火的大妈立刻停住脚,对视一眼,拎着篮子就往柜台前挤。 “老李,你们这还卖这呢?哪来的桃酥?” 老李拿起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扯过一块硬木板,用毛笔蘸着墨汁在上面写了几个大字,往桃酥堆上一插。 最前面的大妈凑过去一字一句地念出声。“前门大街糕点合作社,特供,一毛五一斤。” 人群一下炸了锅。 “一毛五?老李你这标价没写错吧!”一个小媳妇瞪大了眼睛,伸手就要去抓那块纸板。 老李一巴掌拍在柜台边缘。“别乱动!区里统一定价!福源祥的沈师傅亲自定的配方!” “沈师傅?”大妈们一听这名号,二话不说,手直接伸进兜里掏布包。 “给我称两斤!挑大块的!” “我拿五斤!正好回娘家串门带去!” 不到一个钟头,两百斤桃酥就见了底。没买到的人站在空荡荡的柜台前急得直拍大腿,老李只能扯着嗓子把人往外赶,嘴里直喊下午还有一批。 一毛五一斤的平价桃酥,这消息不到半天工夫,周围的胡同全传遍了。 南锣鼓巷95号院里,杨瑞华拎着个空菜篮子,火急火燎地跨进大门。她刚稳住身子,就冲着正给花草浇水的阎埠贵嚷嚷起来:“老阎,你听说了吗?前门大街的供销社在卖合作社的桃酥,才一毛五一斤!街坊们都抢疯了!” 阎埠贵手一哆嗦,水壶险些掉地:“一毛五?你没听错吧?” “错不了!对门王嫂子刚抢了两斤回来,那猪油味儿香得直冲鼻子!” 阎埠贵一听,立刻把水壶往窗台上一搁,迈开小碎步就往胡同外头赶,直奔前门大街。 到了供销社门口,他看得都眼晕,排队的队伍拐了两个弯,人群里聊得热火朝天。 “听说了吗?这前门大街糕点合作社,就是那个被封了的正明斋和味香斋的人!” “可不是嘛,听说区里让福源祥的沈师傅牵头,给他们定了死规矩,专门做这平价点心!”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看着这长龙,心里算盘打得飞快。 正明斋的人?他记起班上那个张铁柱,他爹张大柱以前不就在正明斋后厨打杂吗? 熬到傍晚下班点,天色擦黑。阎埠贵夹着备课本,来到了张大柱家所在的胡同。他算准了时间,这会儿张大柱肯定刚收工回家。 “铁柱爹在家吗?”阎埠贵站在门口,端着老师的架子喊了一声。 门帘一掀,张大柱满头大汗地迎出来。一看是阎埠贵,他赶紧在身上抹了把手,迎了上来:“哎哟,阎老师!您怎么来了?快请进!铁柱是不是在学校惹祸了?” 阎埠贵摆摆手,迈步进屋:“没有的事,铁柱最近学习挺上心。我就是顺道来做个家访。” 张大柱松了口气,赶紧搬过长条凳请阎埠贵坐下。阎埠贵刚落座,就闻到屋里一股猪油白糖味。他余光一扫,瞥见桌上放着个半旧的面口袋,里面全是金黄色的碎桃酥。 阎埠贵故作惊讶地指了指:“铁柱爹,这得花多少钱啊?日子不过啦?” 张大柱把刚倒好的茶水端过去。他瞥了一眼桌上的面口袋,忍不住咧嘴直乐,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阎老师,您喝水。您别看这一大袋子,其实没花几个钱!这是我们合作社今天烤碎的次品,走内部账处理给我们的。” 阎埠贵眉头一皱:“内部处理?那也得花不少钱吧?你们家人口多,过日子可得精打细算,别为了一口零嘴乱花钱。” 张大柱挠了挠头,压低嗓门说:“哪能啊!这是区里领导定的规矩!计件工资,每天排名前十的,能按内部价买次品!” 阎埠贵眼珠一转,故意叹了口气:“内部价?那也得一毛多钱吧?就算一毛,这一天天买下来,一个月积少成多,也是笔不小的开销啊。” 张大柱一听急了,伸出五根手指头晃了晃:“一毛?您再往下砍一半!五分多钱!这可是公家给咱们劳苦大众的福利,多劳多得!” 阎埠贵心头猛跳。五分多钱一斤!他心里飞快盘算着,面上却叹了口气。 张大柱一拍大腿,继续说道:“阎老师,您是不知道那位沈师傅有多神!工序全拆开,不需要手艺,只要有力气、听指挥就行!我今天干进前十,这是名正言顺买回来的!” 阎埠贵低头喝茶,掩饰住心里的盘算。他随便扯了几句铁柱的学习,便夹起备课本急匆匆告辞了。 出了胡同,阎埠贵步子迈得飞快。五分多钱一斤的碎桃酥!买出来,哪怕不按一毛五卖,就按一毛钱一斤偷偷卖给胡同里的街坊。一斤净赚四分五!十斤就是四毛五!加上计件工资,一天干下来,比他这个当老师的可赚得多! 解成和杨文学同龄,整天在街面上瞎混,一分钱不往家拿。只要能把解成塞进合作社,占住一个名额,家里的摇钱树就算种下了! 阎埠贵一路小跑着赶回了家。95号院前院,东厢房。 阎解成四仰八叉地躺在炕上,呼噜打得震天响。 砰!房门被一脚踹开。 阎埠贵大步冲进屋,杨瑞华听见动静,从外头跑进来:“老阎,你这是干什么?” 阎埠贵根本不理她,直接扑到炕边,一把揪住阎解成的耳朵,用力往上一提。 阎解成被揪得呲牙咧嘴,一脚踹在被垛上,梗着脖子嚷嚷:“老阎你吃错药啦!大半夜的发什么疯,我明儿还约了人去护城河茬架呢!” 阎埠贵松开手,指着阎解成的鼻子,咬着牙说:“穿鞋!起来!还茬架?老子养你这么些年,你往家里拿过一分钱没有!” 杨瑞华赶紧上前拉住阎埠贵的胳膊:“有话好好说,孩子刚醒。” 阎埠贵甩开杨瑞华的手,死死盯着大儿子。 “我今天去供销社看见了,买合作社桃酥的人排得老长!那合作社刚成立,生意火爆成这样,原先那些人绝对忙不过来,早晚得扩大生产招新人!” 阎埠贵咽了口唾沫,越说声越大:“里面可是计件工资!多劳多得!只要干进前十名,五分多钱就能买一斤碎桃酥!五分多啊!白糖和猪油做的!” 阎解成听傻了,手还捂着耳朵:“五分多?真假啊?那我明天一早去问问?” “明天一早?等你睡醒黄花菜都凉了!” 阎埠贵一把抓起炕头上的破棉袄,砸在阎解成头上,“明儿天不亮你就给我去合作社门口蹲着!你要是能混进去,每天买回来的碎桃酥,老子算你一毛钱一斤的本,剩下的差价全归你当零花!你要是不去,明天的棒子面粥都没你的份!” 第173章 没有对比就没有差距? 天还没亮透,前门大街上刮着嗖嗖的穿堂风。 阎埠贵死死捏着阎解成的后脖颈,一路半拖半拽,硬生生把他从南锣鼓巷押到了糕点合作社门口。 阎解成缩着脖子,眼皮直打架,脚下打了个踉跄。他抬头往前一瞅,顿时清醒了大半。 合作社那两扇黑漆大门紧闭着,台阶底下却已经乌泱泱挤满了人,全是附近胡同里打着哈欠的青壮年,一个个抄着手,踮着脚尖往前张望。这阵仗,赶上过年排队抢肥肉的时候了。 谁也不是傻子,一毛五一斤的平价桃酥都卖疯了,正明斋那些人绝对忙不过来。只要长了脑子的,都猜出这合作社早晚得扩招。 阎解成看着这人山人海,心里直发怵。他往后缩了缩肩膀,转身就想溜。 “干什么去?”阎埠贵一把薅住他的破棉袄领子,压低嗓门喝骂。 “爸,这人也太多了,轮到咱得猴年马月啊!我回去睡了。” 阎埠贵一巴掌拍在阎解成后背上,疼得他一激灵。 “睡睡睡!就知道睡!你看看前面那些人,哪个不是来抢金饭碗的!”阎埠贵凑到他耳边,咬着牙根算账,“只要你挤进去,每天按内部价买回来的碎桃酥,差价全是你的零花钱!攒上几个月,给你娶媳妇的彩礼都有了!” 听到“零花钱”和“娶媳妇”,阎解成停住了脚。他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挤进人群,跟着阎埠贵在冷风里冻得直跺脚。 天色渐渐亮了。合作社的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李干事拿着个铁皮喇叭,踩着台阶走了出来。 原本乱哄哄的人群唰地静了下来,大伙儿都直勾勾地盯着他,李干事看着底下这阵仗,也是吓了一跳。他举起喇叭,清了清嗓子。 “街坊们!大家伙儿的热情,区里和合作社都看到了!” 底下有人忍不住喊了一嗓子:“领导,什么时候招工啊!我有一膀子力气!” 李干事压了压手,大声喊道:“大伙儿听我说!合作社刚成立,场地和原料配额都是定死的!目前这点活儿,里面的人手完全够用!” 人群里嗡地一声炸了锅。 李干事提高嗓门,把话给堵死:“现在绝对不招人!以后要是真扩招,区里会贴告示!大伙儿都散了吧,别在这儿冻着了!” 这话一出,底下的人全成了霜打的茄子,骂娘的、叹气的混成了一锅粥。大伙儿搓着冻僵的手,心不甘情不愿地散了。 阎埠贵愣在原地,脑子里那盘算了一晚上的美梦,啪嗒一下碎成了渣。他气得直哆嗦,转身就往回走。阎解成心里松了一大口气,赶紧跟上。 回南锣鼓巷的路上,阎埠贵越想越憋屈。这到嘴的肥肉飞了,家里还白养着个吃白饭的大小子。他转头瞪着阎解成,气不打一处来。 “你看看你这烂泥扶不上墙的样!排个队都往后退!”阎埠贵指着阎解成的鼻子开骂,“你再瞅瞅院里那杨文学!人家现在是福源祥的正式师傅,一个月二十多块的工钱拿着!连那傻柱,都在轧钢厂混上了正式工!你呢?你一天天除了在街上瞎晃荡,还能干点什么!” 阎解成原本还憋着一肚子起床气,这会儿在冷风里冻了半天,火气彻底压不住了。他猛地停住脚,一把甩开阎埠贵的手。 “你跟我吼什么?”阎解成扯着嗓子反呛回去。 街边几个扫大街的工人停下扫帚,探着脖子瞧热闹。 阎解成根本不管不顾,指着四合院的方向大喊:“杨文学那是人家命好,有个肯提携他的师父,还有个肯豁出老脸给他找门路求师父的爹!傻柱那是他亲爹何大清,把轧钢厂的铁饭碗硬生生让给他的!” 他越说越委屈,眼眶都红了。“他们都有人托着!我有什么?我有个天天算计我吃几口窝头、恨不得连喝口水都要收水费的爹!” 阎解成吼完,头也不回地朝胡同另一头跑了。 阎埠贵被这几句话怼得胸口发堵。他站在冷风里,指着阎解成跑远的背影,手指头直哆嗦,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阎家父子在胡同口翻脸的当口,前门大街的福源祥后院里,早忙得脚不沾地了。 杨文学带着几个帮厨,甩开膀子揉面、备料。开口笑一盆一盆地往外端,前厅的赵德柱已经开始张罗开门迎客。 合作社那边流水线转得飞快,一锅锅吃食源源不断地往外送,算是能把这周围的老百姓给喂饱了。 沈砚站在专属案板前,手里掂量着一把小巧的竹刀,大路货有人做了,福源祥的招牌是时候再往上拔一拔了。【大师级面塑技艺】 这门绝活儿自打上次获得以后,一直压在面板底端没动过。面塑,老百姓俗称捏面人。这年月,天桥底下捏面人的手艺人一抓一大把,捏个孙猴子、猪八戒,骗骗小孩的零花钱。那是街头把式,上不了大席面。 但沈砚今天手痒了。他想用这门技艺,做道能吃能赏,把福源祥招牌再拔高一截的镇店绝活。 他走到水缸边,舀水净了手。从柜子里取出雪花粉倒进白瓷盆。他没拿水瓢,而是转身揭开一旁的砂锅盖子,舀出昨晚熬制了一整夜的浓稠猪骨汤。 骨汤滤去了残渣,奶白浓郁,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荤油。 杨文学余光瞥见这一幕,停下了手里切剂子的刀,凑近嗅了嗅:“师父,您今天这面不用清水,改用老骨汤吊底了?”他虽跟着沈砚学了不少绝活,但用这么浓的骨汤和面做精细点心,还是头一回见。 沈砚头也没抬,手腕发力,将温热的骨汤分三次淋入面粉。 “这道活儿跟翻毛自来白不一样。清水和面取的是麦香纯粹,但今天这手绝活儿,得用高汤把面筋里的鲜味提前喂足了,借着里面那层薄薄的荤油,才能让酥皮的层次活泛起来。” 面团在沈砚手里翻飞,揉捏、摔打。几分钟后,一块光溜水滑、软硬适中的面团被拍在案板上。 接下来是调色。 沈砚绝不用街头捏面人那种颜料。他取来冻菠菜,放进石臼里捣碎,用纱布滤出浓绿的汁水,揉出一块翠绿的面团。 又拿来上好的红曲米,磨成细粉,兑上温水,揉出一块鲜红的面团。蒸熟的南瓜泥调出金黄,炒熟的黑芝麻粉调出墨黑。 五色面团在案板上一字排开,色彩鲜亮,透着一股子天然食材的清香。 后厨里原本还在忙活的帮厨小七和顺子,也忍不住凑了过来。几个人围在案板边。 沈砚捏起一小块红色的面团,在掌心快速搓揉。竹刀在面团上利落地点、划、挑,三两下的功夫,一片脉络清晰、边缘微卷的花瓣出现在他掌心。 杨文学手里捏着的面剂子啪嗒掉回案板上,眼睛盯着那片花瓣的纹理看直了眼。 沈砚动作不停,绿面做叶,黄面做蕊。没多大功夫,一朵层层叠叠的富贵牡丹就在案板上成型了。 顺子揉了揉眼睛,结结巴巴地开口:“沈爷……这、这花能吃?” “废话。”沈砚拿起一块湿布擦了擦手,“这是实打实的酥皮底子,下油锅一炸,层层起酥,入口即化。” 杨文学满脸崇拜。他原本以为自己掌握了暗酥翻毛自来白,已经算可以了。现在看着这朵牡丹,他发现自己连师父的脚后跟都没摸到。 但沈砚端详着案板上的牡丹,看了半天感觉还是差了点意思,要镇住四九城的达官贵人和老饕,得做点更压得住阵脚的狠货。 沈砚拿起竹刀,反手握住刀柄。他一把抓起那块墨黑的面团,重重砸在案板上。竹刀顺势扎进面团,猛地向上一挑。 第174章 墨龙探海,神乎其技 沈砚手腕急抖,竹刀在墨黑面团上留下一道极深的印痕。刀尖贴着面皮快速游走,挑、割、压、抹。 没有任何模具辅助,全凭手上的准头。一条盘旋的墨鳞黑龙便跃然案上。 杨文学站在半米外,连大气都不敢喘。他死死盯着那条黑龙,龙身鳞片层层叠叠,每一片都微微翘起。龙须是用极细的面丝拉出来的,根根分明。龙头上,两粒饱满的白芝麻稳稳嵌在眼眶的位置,活脱脱像是要腾空飞起。 帮厨小七手里端着半盆水,水快溢出盆沿了都毫无察觉。顺子更是看直了眼。 “师父,这……这是面塑?”杨文学憋了半天,吐出一句废话。 沈砚放下竹刀,捏起案板边缘的一点碎面渣搓了搓,拍掉手上的粉。 “叫墨龙酥。” “不仅能看,更能吃。” 沈砚转身走到灶台前,抄起一口大铁锅架在猛火上。舀了两瓢清亮的菜籽油倒进去,猛火催得油温直上,待到油面泛起青烟。 七成热。油面微微翻滚,冒出青烟。 沈砚走回案板,单手捏住黑龙的尾部。他没用漏勺,直接提着整条面龙,走到油锅边。手腕一转,顺着锅壁,将墨龙缓缓滑入滚烫的油中。 呲啦! 热油剧烈沸腾。杨文学吓得往后退了半步,生怕这精细物在油锅里散成一锅面糊。 只见墨龙入油非但没散,借着老骨汤和荤油的底子,黑面皮遇热一激,紧贴的鳞片层层叠叠地炸开起酥,在滚油里翻腾舒展。 骨汤的醇厚、菜油的焦香混着黑芝麻味儿,瞬间顺着门缝直往外钻。 “出锅。” 沈砚抄起一把大号竹笊篱,稳稳探入锅底,将墨龙捞出,控干热油,摆在青花大瓷盘里。 通体乌亮,鳞片乍起。 门帘被人一把掀开。赵德柱手里抓着个算盘,循着味儿就冲了进来。 “沈爷!后厨又弄出什么……” 赵德柱话头一噎,死死盯着盘里的黑龙,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手里的算盘捏得嘎吱响。 他弯着腰,脸几乎贴到盘子边缘,仔细盯着瞧。 “这……这……宫里的御膳房也做不出这样啊!” 赵德柱猛地直起身,双手在围裙上胡乱搓了两把,眼冒绿光。 “沈爷,这宝贝咱定什么价?五十?不,一百!绝对有款爷愿意掏腰包!” 陈平安推了推眼镜,看着盘里的墨龙咽了口唾沫,还是习惯性地翻开账本:“沈师傅,这......要是定一百......” 沈砚走到水缸边,舀水洗净双手,拿毛巾擦干。 “这道‘乌龙探海’,不卖钱。” 赵德柱愣住了,满脸错愕:“不卖?那咱费这么大功夫做它干嘛?” 沈砚指了指大堂的方向。 “老赵,你去找个最透亮的玻璃罩子,把它罩起来。放在咱们福源祥前厅最显眼的柜台上。” “旁边再立一块木牌,上面一个字都不许写。” 沈砚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陈经理,这笔账算我私人的损耗,不走公账。”沈砚放下茶缸,手指在椅子上敲了两下。 “这叫定海神针。放长线,才能钓大鱼。越是不卖,越是没字,那些自诩身份的人,就越会削尖了脑袋来打听。” 赵德柱脑子转得快,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我懂了!沈爷这是要拿它当咱们店的活招牌!只要这龙在这儿摆着,满四九城,谁敢说比福源祥手艺高!” 赵德柱立刻小心翼翼地端着青花瓷盘去了前厅。 傍晚,福源祥后巷。 阎解成缩在墙角,双手插在破棉袄的袖筒里,冻得直打哆嗦。 他和阎埠贵大吵一架后,在街头漫无目的地游荡了一整天。肚子饿得咕咕叫,口袋里连买个杂面窝头的钱都没有。他拉不下脸回四合院,更不想去面对阎埠贵那张算计的脸。 福源祥后厨的窗户半敞着,飘出阵阵甜腻的猪油香。阎解成闻着味儿,肚子绞着疼。 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杨文学换下白大褂,穿着一身干净整洁的藏青色棉服,搓着手走出来。他刚结束了一天的忙碌,正盘算着去前门大街给老爹打二两好酒。 “文学!杨文学!” 阎解成从阴影里窜出来,一把拦住了他的去路。 杨文学吓了一跳,定睛一看,眉头皱了起来。“解成?大冷天的你蹲这儿干嘛?” 阎解成搓着冻僵的手,强挤出笑脸凑近:“文学,哥们儿今天真走投无路了。你看你现在都是正式师傅了,跟沈师傅提一嘴还不是轻飘飘的事?让我进去打个杂,管口饭就行。” 杨文学插在兜里的手紧了紧。 他太清楚阎解成是什么货色了。游手好闲,干啥啥不行,吃啥啥没够。福源祥的后厨那是凭真本事吃饭的地方,师父定的规矩,连赵经理都不敢塞关系户进来。 杨文学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的距离。 “解成,这不是我不帮忙。我们店里不招人,后厨的规矩严得很,得凭手艺说话。” 阎解成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脸色一沉。 “杨文学,你少拿这话搪塞我!那后厨那么大,多我一双筷子能吃穷了你们?咱俩可是从小一个院里长大的光屁股交情,你现在出息了,穿上人模狗样的衣服,就不认街坊了?” 杨文学面色不改,语气硬邦邦的。 “交情归交情,规矩是规矩。你要是真想找个营生,去前门大街的糕点合作社排队。那边按件计酬,只要肯出力气,绝对饿不死。” 阎解成被这句话戳到了痛处,早上冻了半宿连门槛都没摸到的憋屈,加上瞅见杨文学这身新行头的眼热,一齐涌上心头。 “去合作社排队?你让我去跟那些苦哈哈抢饭吃?”阎解成脸色涨得通红。他咬着牙,死死盯着杨文学那身体面的衣服,“行,杨文学,你现在攀上高枝了,看不起街坊了是吧?咱们走着瞧!” 阎解成红着眼,撂下这句狠话,转身冲进黑咕隆咚的胡同里。 杨文学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紧了紧衣领,大步走远了。 次日,福源祥的前厅中央,一张铺着红绸的八仙桌上,倒扣着一个透明玻璃罩。 玻璃罩里,青花大瓷盘中,那条墨鳞黑龙张牙舞爪,鳞片片片炸立,惹眼得很。旁边立着一块巴掌大的小叶紫檀木牌,上面光秃秃的,一个字都没刻。 不到半个时辰,来买点心的街坊、路过的行人,把八仙桌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老天爷,这黑漆漆的是什么?木雕?” “瞎了你的眼!没闻着那股子香味吗?这是面做的!” “面做的龙?这得是神仙手笔吧!怎么连个价签都没有?” 大堂里的人们指指点点,却硬是没人敢开口问价。这做工、这气场,明摆着不是寻常吃食,谁也不愿上去露怯 赵德柱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这火爆的场面,乐得合不拢嘴。沈爷这一手,直接把福源祥的名气打到了天上去。 第175章 给他们做点心是我的荣幸 前厅的门槛这两天快被踩平了。 五天时间,福源祥前厅的青砖地面硬生生被磨掉了一层灰皮。消息传遍了四九城,前门大街的闲散人员、大栅栏的遗老遗少,甚至不少文人都跑来凑热闹。 八仙桌外围了一圈栏杆。这是赵德柱连夜找木匠打的,生怕哪个不长眼的人往前一扑,把罩子撞碎了。 第五天傍晚,日头落下去,店里的食客渐渐散了。 一辆吉普车碾过前门大街的青石板,停在福源祥门外。挡风玻璃内侧贴着一张盖了红印的通行证。这车牌号在四九城里,平时只有在长安街上才能瞧见。 车门推开。一个穿着灰布中山装的老者迈步下车。老者手里拄着根油光水滑的拐杖,身板挺得笔直。身后跟着个穿旧军装的警卫员,目光警惕,手里紧紧攥着个牛皮公文包。 老者跨过门槛,大步跨进前厅。 赵德柱正拨拉算盘,算着今天的进账。他抬头刚要招呼,老者却根本没看柜台上摆放整齐的糕点,直奔大厅中央的八仙桌而去,这几天这样的人太多了,赵德柱摇了摇头,把招呼的话咽了回去,没再吭声。 隔着那层玻璃罩,老者站定了。 前厅里还留着几个懂行的老主顾,正围着那条面龙称奇。老者这一站定,几个常年混迹大栅栏的老油条眼尖,瞅见门外那辆吉普车和跟在后面的警卫员,立刻看出这老先生身份不一般。几人互相使了个眼色,识趣地闭了嘴,悄悄往后退了几步,把正中间的位置给让了出来。 老者双手拄着拐杖,身子前倾,两眼直勾勾盯着玻璃罩。 “好一招‘高汤吊底、暗酥成鳞’……” 老者压低了嗓音,难掩惊艳。“四九城里,居然还有人会这绝活。” 老者绕着八仙桌缓步走了一圈,拐杖在地上点着。“这龙若是下油锅一炸,必定层层起酥,入口即化。” 老者凑近玻璃罩,手指隔着玻璃,顺着龙鳞的走势凌空比划。 “这刀工,没有三十年的白案底子,绝对挑不出这么匀称的鳞片。每一片鳞都微微翘起,这是算准了下锅时油温的膨胀度。” 老者转头看向赵德柱,声音沉稳。 “做这龙的师傅,手腕力道惊人。这面团里掺了高汤,筋性极强,寻常人连揉开都费劲,他却能凭一把竹刀雕出这等精细物件。” 赵德柱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他在这大栅栏混了半辈子,认得这做派。这是真佛上门了。 老者停下脚步,转头盯着赵德柱。右手抬起,五根手指张开。 “五百。” “外加三张苏联专家特供处的批条。”老者吐字平稳,“这龙,我带走。” 赵德柱拨算盘的手猛地一顿。五百块,外加三张特供批条,这手笔可太大了。他咽了口唾沫,虽说福源祥最近日进斗金,但这笔横财依然诱人,他看了一眼后厨的布帘,可沈爷发过话,不能卖。 “这位老先生。”赵德柱弯下腰,赔了个笑脸,“这是咱们福源祥的镇店之宝。别说五百,您就是搬座金山来,它也不卖。” 拒绝了这笔巨款,赵德柱觉得心都在滴血。 老者盯着赵德柱看了一会儿,大笑起来。 “有骨气。”老者用拐杖敲了敲实木柜台,“去,把做这条龙的后生叫出来。我找他,有比这死物更重要的事相商。” 门帘掀开。 沈砚端着个白瓷茶缸,走出来。两人对视。老者上下打量着沈砚。 “霍青岩。”老者报出名号,“现任政务院特邀饮食顾问,专门负责涉外及高级统战接待。” 赵德柱扶着柜台的手一哆嗦。政务院特邀顾问,这可是能直达天听的人物。 后厨里,杨文学和陈平安正贴着门缝偷听。 听到“政务院特邀饮食顾问”,陈平安惊得手一滑,啪嗒一声账本掉在地上。杨文学惊得直缩脖子,赶紧死死捂住嘴。 沈砚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喝了一口茶水,暗自盘算。这老头出价五百块,应该是个试探。真要买一条放了五天的面龙,那就是冤大头。他看中的,是这做龙的手艺。 “霍老。”沈砚放下茶缸,“这龙摆了五天,里头的骨汤底子早散了。您看中的,不是这死物吧?” 霍青岩点点头,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是个明白人。那我就直说。”霍青岩双手交叠压在拐杖头上。“半个月后,政务院要办一场便宴。接风洗尘。” 他停顿了一下,压低嗓音。 “客人,是几位冲破重重阻挠、从海外归国的爱国科学家。” 沈砚端着茶缸的手指停住了,他太清楚这批归国科学家的分量了。为了这片土地,他们放弃海外优渥条件,历经千难万险回到百废待兴的祖国。能给他们做饭,是无上荣幸。 “这活儿,我接了。”沈砚放下茶缸,连磕巴都没打一个,“霍老,能给这些国士接风洗尘,是我沈某人的荣幸,也是福源祥的本分。这单差事,我分文不取。” 霍青岩明显有些意外,不由得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人。他本以为这年轻气盛的后生会借机狮子大开口,没想到竟有这份家国情怀。 “是个有觉悟的好后生。”霍青岩摇了摇头,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但公家有公家的规矩,绝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更不能让老百姓白出力。这差事极重,政策允许范围内的条件,你只管提。你要是不提个报酬,我这心里不踏实,这活儿我也不敢交给你。” 见霍老态度坚决,沈砚思索片刻,站起身走到玻璃罩前,看着那条墨龙。 “既然霍老坚持,那我就讨个方便。”沈砚转过身,直视霍青岩。“我要西直门外,公家封存的那座老冰窖的特批使用条。” 听到这话,霍青岩眉头微挑,这回是真纳闷了。那座老冰窖建国后虽然被公家封存了起来,但也算不上什么机要重地。一个厨子放着大好的条件不提,偏偏盯上个存冰的地方,确实少见。 “你要那老冰窖干什么?”霍青岩纳闷地问。 “为了老祖宗的手艺。”沈砚回答得干脆,“中式精细糕点里,有不少绝活儿需要极低的温度来定型锁鲜。有了那座冰窖,福源祥的后厨就不必再受制于天时,那些失传的冷食绝活儿,我也能一样样给它复原出来。” “我还当你要什么,弄了半天,还是惦记着做点心的条件。”霍青岩大笑起来,看向沈砚的眼神愈发赞许。这年头,不贪图名利、一门心思扑在手艺上的人,打着灯笼都难找。 霍青岩拍板。 “行!只要你能做出让我满意的点心,别说一个老冰窖的使用条,以后你们福源祥的用冰,特供处包了!” 老者站起身。 “半个月后,我派车来接你。” 霍青岩转身朝门外走去。警卫员紧随其后。吉普车发动,消失在夜色中。 赵德柱抹了把脑门上的虚汗,凑了上来。 “沈爷,您这是图啥啊?那么好的机会,您要点富强粉、细白糖多好,非要个破冰窖!那冰盏儿就算夏天卖爆了,能赚几个钱?” 沈砚端起茶缸,喝了一口高末。 “老赵,眼光放长远点。”沈砚放下茶缸,“有了那座冰窖的批条,咱们福源祥的后厨,就等于有了个天然的大冰柜。以后做那些需要冷藏定型的精细点心,就再也不用受季节的窝囊气了。” 赵德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半个月后给那些大拿做的点心,您心里有谱了吗?” 第176章 他要敢伸手直接剁了 沈砚没有接话,径直走到前厅中央,隔着那层透明的玻璃罩,墨鳞黑龙依然保持着张牙舞爪的姿态。 陈平安竖起耳朵听着这边的动静。 “落叶归根。”沈砚放下茶缸,吐出四个字。 赵德柱挠了挠后脑勺,满脸纳闷。 “沈爷,这是哪道菜的名头?我在这四九城混了半辈子,满汉全席的菜谱也听过不少,怎么从来没听过这道点心?” 陈平安推了下眼镜,迟疑道:“沈师傅,这名字听着确实有意境,只是这具体的做法……” 沈砚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顺手端起桌上的茶缸。“那些归国的大拿,在海外待了多少年?” “少说也有十几年吧。”陈平安立刻回答。 “十几年。”沈砚敲了敲桌子,“这十几年里,他们顿顿吃的是什么?无非是黄油、奶酪、巧克力、面包。洋人的甜点,重油重糖,吃多了腻得很。” 赵德柱猛地一拍大腿。 “我明白了!那咱们就给他们来点清淡的!绿豆糕?或者是豌豆黄?” 沈砚摇了摇头。 “太寡淡了。压不住他们心里憋着的那股劲。” 沈砚心里门儿清。这批科学家放弃了国外的好日子,历经千难万险回来,心里都憋着一团火。 寻常的京八件压不住阵,繁复的宫廷御膳又犯了铺张的忌讳。必须找到一种味道,能让他们一口吃出这片土地的厚重。 “他们千辛万苦回来,图的根本不是一口精细的吃食。”沈砚站起身,“他们缺的,是一口家乡气,还有那种苦尽甘来。” 赵德柱愣在原地,一时接不上话。 陈平安听得一愣一愣的。用点心做外交,现在又要安抚大拿,这哪还像个厨子?他看沈砚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那这道落叶归根,到底要用什么料?”赵德柱忍不住追问。 “不急。”沈砚摆了摆手,“还有半个月的时间,我得好好琢磨琢磨。这几天的日常出货,你们俩务必盯紧点,合作社那边的账目绝对不能出任何岔子。” “得嘞,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赵德柱拍着胸脯保证。 天擦黑。 沈砚换下大褂,穿上大衣,推着自行车走出福源祥的后巷。杨文学紧紧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个布口袋,里面装了点碎桃酥。两人并排走在青石板路上。 冷风顺着胡同口直往里灌,杨文学缩了缩脖子。他转头看了沈砚好几次,憋了半天想说话又咽了回去。 “有屁就放。”沈砚头也没回,继续推着车子往前走。 杨文学咽了口唾沫,快走两步跟了上去。 “师父,有个事,我这心里一直不踏实。” “说。” “前几天,阎解成在后巷把我给堵了。” 沈砚脚下没停。“找你走后门?” “您怎么猜到的?”杨文学愣了一下。 “他爹阎埠贵算计了一辈子,他儿子能有什么大出息。去合作社干活嫌累,来福源祥又没有手艺,只能想这些歪门邪道。” 杨文学点了点头,把那天晚上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我按您的规矩,直接把他给撅回去了。他走的时候放了狠话,说走着瞧。”杨文学压低了声音,“这几天,我上下班特意留意了一下,这小子没在院里露面,也没在胡同口晃悠。连个人影都没见着。师父,我怕他暗中憋着坏水,给咱们店作妖。” 沈砚推着车,车轱辘轧过青石板,发出细碎的动静。 就阎解成那样的街溜子,没钱没势还没胆。撑死了造点谣,或者在食材上做文章。可福源祥现在的进货走的是公家调拨,加上自己系统空间里的存货,根本没缝给他钻。 “小瘪三一个,翻不出什么水花。”沈砚连头都没回,随口答道。 杨文学还是有些担忧。 “师父,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正明斋那几个掌柜刚被抓进去,外面保不齐还有眼红咱们的人。阎解成要是跟他们勾搭上……” “你怕了?”沈砚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自己的徒弟。 杨文学立刻挺直了腰板。 “我不怕!我就是担心他脏了您的招牌!” 沈砚拍了拍车把手。 “招牌是靠手艺立住的,不是靠防贼防出来的。他要是真敢伸手,直接剁了就是。” 沈砚说得轻描淡写,杨文学却听得心里一颤,用力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师父。我明天起,早来半个时辰,把后院的锁和库房的封条都仔仔细细检查一遍。” 沈砚跨上自行车。 “随你。” 自行车蹬动,很快消失在胡同的拐角处。 阎解成从墙角的阴影里慢慢挪了出来。他盯着杨文学远去的背影,往青石板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风顺着胡同口倒灌进来,直接打透了他那件破棉袄。他摸了摸干瘪的肚子,转身朝着天桥的方向走去。 这几天他一直没回南锣鼓巷。阎埠贵断了他口粮,院里人又等着看笑话,他咽不下这口气,干脆在街面上瞎混,结识了几个胡同串子。其中有个叫二狗的,成天吹嘘自己跟着道上的大哥混,吃香的喝辣的。 阎解成钻进天桥底下的一家破烂酒馆。二狗正靠在长条凳上,面前摆着半碟花生米和二两散白。阎解成凑过去,抓起几粒花生米直接塞进嘴里。二狗斜了他一眼,并没有拦着。 “二狗,你前天说带我去见见世面,这事还算数不?”阎解成嚼着花生米,含糊不清地问。 二狗端起酒盅滋溜喝了一口。 “带你去可以,规矩懂吧?多看,少说话。” 阎解成连连点头。 到了后半夜,二狗带着阎解成穿过几条胡同,钻进了一个废弃的染坊。染坊院子里黑灯瞎火。只有最里间的屋子透出一线微弱的光。阎解成跟在二狗身后,探头往里瞧。 屋子中间摆着一张缺腿的八仙桌,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几个人正围着桌子点钱。墙角码着十几袋麻袋,看那包装,全是市面上紧俏的白面和棒子面。太师椅上坐着个穿黑皮袄的男人,手里盘着两只核桃,嘎啦作响。 二狗凑到男人耳边低语了几句。男人打量了阎解成一番,没有搭理,继续看着手下交易。阎解成站在角落里,死死盯着桌上那一沓沓钞票。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一袋面粉递出去,马上几张大票子就收了回来。这来钱速度,比抢还快! 第177章 你是想让我死啊 阎解成眼珠子一转,心里的贪念夹着邪火“蹭”地一下顶到了脑门。 前几天正明斋倒台的事他听说了,街坊们都说是那几个掌柜贪心不足惹了上面。但在他看来,福源祥现在生意火爆,库房里肯定堆满了公家刚调拨的细粮。他不用多拿,只要找几个生面孔半夜翻进去,顺出十来袋特级面粉转手卖掉,这笔钱就足够他远走高飞了。 阎解成越想越眼热。他拉住二狗的袖子,把二狗拽到院子里。“那穿黑皮袄的,就是你大哥?” 二狗一把甩开他的手。“那是彪哥。这片黑市,现在全是他说了算。” 阎解成吞了口唾沫。“你帮我引荐一下,我手里有一笔大买卖,保证能让他赚翻天。” 二狗撇了撇嘴。 “就凭你?一个连饭都吃不上的盲流,能有什么大买卖?” “你别管!你要是不引荐,这发财的机会我找别人去。到时候你别后悔。” 二狗见阎解成说得这么笃定,半信半疑地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二狗出来,冲阎解成招了招手。 阎解成壮着胆子迈过门槛。桌上的钞票早收了个干净,彪哥手里的核桃一停,端起茶缸抿了口水。 “二狗说,你有大买卖找我?” 阎解成扯过条板凳刚要落座,梗着脖子还想装大尾巴狼。彪哥旁边的大汉跨前一步,一脚飞踹在板凳腿上。“咣当”一声,阎解成连人带凳翻倒在地,摔了个四脚朝天。 “彪哥面前,有你坐的份儿?”大汉厉声喝骂。 阎解成连滚带爬地爬起来,胡乱扑棱两下身上的灰,这回老实了,耷拉着脑袋站在一边。 “彪哥,我手里有一条线。”阎解成压低嗓门,故作神秘。“少说有两千斤特级富强粉,还有几百斤小磨香油和清油。” 彪哥盘核桃的手猛地顿住。两千斤富强粉?这年头谁能一口气掏出这么多精粮?他拿眼角斜着眼前这个冻得缩头缩脑的穷酸小子,嗤笑一声:“小子,你该不会是别人派来钓鱼的吧?张口就是两千斤,你当这是地里的大白菜呢?” 阎解成见对方不信,急得直拍大腿:“彪哥,我敢拿脑袋担保!这货绝对有,而且就在前门大街,福源祥的后院!”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旁边大汉手里的火柴烧到了底,“嘶”地烫得他直甩手。彪哥脸色铁青,死死盯着阎解成。 福源祥,沈砚。 前几天城郊那个黑仓库的事,他门清!刀疤刘手底下几十号人十几条枪,军方的卡车愣是直接撞碎大门,全副武装的当兵的把那儿围得水泄不通。刀疤刘半个身子都钻进暗道了,硬是被高处的狙击手一枪打飞了铁疙瘩,连带正明斋的大掌柜,一窝端,全戴上铐子押走了。 那场面,彪哥虽然没亲眼看到,但道上的风声早就传遍了。后来公审枪毙刀疤刘那天,彪哥混在围观的人群里,亲眼看着道上横着走的刀疤刘就这么被一颗花生米送上了天,当时他躲在人群里,吓得后槽牙直打架,尿差点没甩裤裆里。 刀疤刘为什么倒台?道上早就传开了。就是因为正明斋的大掌柜想搞福源祥的沈砚,动了公家调拨给福源祥的物资。 那个姓沈的厨子,能是善茬?区工委主任亲自站台,军方说动就动。这他妈哪是个颠勺的,这活脱脱就是个活阎王! 彪哥现在连前门大街的边儿都不敢沾,生怕惹一身腥。他只想安安分分地倒腾点散碎粮食,赚个差价糊口。现在,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蠢货,居然撺掇他去劫福源祥的库房?这是嫌他命太长,要拉着他全家老小一起去吃花生米啊! 彪哥把手里的核桃重重拍在桌子上。“你再说一遍,货在哪?” 屋里气氛冷得吓人,阎解成被这“砰”的一声吓得一哆嗦,但财迷心窍,还是大着胆子往前凑。 “福源祥啊!彪哥,我跟您说,那后院的墙我熟得很。”阎解成往前凑了两步,唾沫星子横飞地比划着。“只要您出几个人,带上撬棍和麻袋。我负责带路。咱们半夜摸进去,砸了锁,把货往板车上一装。神不知鬼不觉。事成之后,我也不多要,您分我两成就行……” 话还没说完。彪哥抄起桌上的粗瓷茶缸,狠狠砸在了阎解成的头上。 砰!茶缸碎裂。滚烫的茶水混着茶叶渣,直接浇了阎解成满头满脸。 阎解成惨叫一声,捂着脑袋蹲在地上。血水糊了一脸。 “彪哥!您这是干什么?买卖不成仁义在啊!”阎解成鼻涕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整个人都被打懵了。 彪哥站起身,一脚踹在阎解成的胸口。阎解成在地上滑出去,撞翻了墙角的面袋子。 “仁义?”彪哥走过去,一脚踩住阎解成的手背,用力碾压。“老子今天杀了你,都是替天行道!” 阎解成疼得满地打滚,杀猪似的干嚎,裤裆一热,一股子骚臭味直接窜了出来,二狗躲在门边,直打摆子,连个屁都不敢放。 彪哥转头,指着二狗。“这就是你交的朋友?” 二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大哥,我真不知道他憋着这种心思!我就是看他可怜,带他来混口饭吃!” 彪哥走回桌边,抽出腰间的皮带。啪!皮带狠狠抽在了二狗背上。二狗惨叫一声,趴在地上不敢动弹。 “混口饭吃?”彪哥指着地上缩成一团的阎解成。“这孙子是想让咱们全去给刀疤刘陪葬!福源祥是什么地方?那是上面挂了号的重点保护单位!那个沈师傅,军方保的!你去劫他的库房?” 彪哥越想越来气,走过去又狠狠踢了阎解成两脚。“你怎么不直接去抢人民银行的地下金库!” 阎解成这下算是彻底醒了神。他当成摇钱树的买卖,在人家眼里分明是道催命符。他以为沈砚只是个手艺好的厨子,福源祥只是个生意好的点心铺,根本不知道沈砚背后站着什么样的力量。 阎解成顾不上头上的伤,翻身跪好,拼命磕头。“彪哥!我错了!我瞎了狗眼!我再也不敢了!您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第178章 彪哥的求生欲 彪哥冷眼盯着地上的阎解成。放人?今天要是把这蠢货放了,明天他指不定又去忽悠哪个愣头青去干这要命的买卖。 一旦福源祥出点差池,公安顺藤摸瓜查到黑市头上,自己这帮人全得吃枪子。这种祸患,必须彻底掐死。 “绑了。”彪哥大手一挥。 两个手下猛扑上去,用粗麻绳把阎解成捆了个结实。一团脏兮兮的破抹布直接塞进他嘴里,把他那点动静全憋了回去。 “找张大纸来。”彪哥吩咐道。 手下马上翻出一张包点心用的牛皮纸和一支毛笔。彪哥趴在桌上,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写完后,他吹干墨迹。 “用铁丝穿上,挂这孙子脖子上。” 牛皮纸很快挂在了阎解成胸前。上面写着:“我叫阎解成,我想纠集流氓,去抢劫前门大街福源祥的公家物资。计划是半夜翻墙砸锁。我是个坏人。” 阎解成低头瞥见那张纸,眼泪鼻涕全涌了出来。他拼命摇头,像条蛆一样在地上扭动。这东西要是挂着送出去,他这辈子就彻底完了。 彪哥走到二狗跟前,指着他鼻子:“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以后再敢往回领这种没脑子的蠢货,我先卸了你的腿。” 二狗跪在地上,脑袋磕得砰砰作响,连声保证。 “装进麻袋,扔派出所门口去!”彪哥一挥手。 两个壮汉把阎解成硬塞进一条散发着霉臭的麻袋里,死死扎紧口子。两人扛起麻袋,快步走出染坊。 彪哥看着手下跑远,脸色一沉。他猛地转身,一脚踹翻长条凳,冲着屋里剩下的手下怒喝:“都愣着干嘛!赶紧收拾东西!” 二狗还跪在地上发懵,结结巴巴地问:“彪哥……咱这是要去哪啊?这染坊待得不是挺好……” “好个屁!”彪哥反手一个耳光狠狠抽在二狗脸上,怒骂道,“你领回来的那个蠢货就是个催命鬼!他被扔到派出所门口,警察一审,肯定把这儿的底全兜出来!福源祥那位沈爷是咱们惹得起的?刀疤刘的坟头草都多高了!等警察摸过来,咱们全得进去蹲大牢!” 众人听完,全麻爪了。 “快!把后院那十几袋富强粉和棒子面全装车。”彪哥一边催促,一边把交易账本扔进煤炉,看着账本烧成灰,咬着牙骂道,“通知底下的弟兄,换地方!这阵子全给我缩着,谁敢冒头惹事,老子活劈了他!动作麻利点,半个钟头内,这染坊必须清空!” 手下们这才回过味来,连滚带爬往后院跑,染坊里顿时乱成一锅粥。 后半夜的四九城冷风刺骨,街面上空无一人。两个壮汉扛着麻袋,七拐八绕穿过几条小巷,停在一栋红砖小楼前。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匾:交道口派出所。 大汉把麻袋往台阶上重重一扔,里面传出沉闷的撞击声和呜呜的挣扎声。另一人捡起半块砖头,用力砸在木门上。 砰!砖头落地,两人迅速转身钻进胡同,没影了。 派出所内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木门被拉开。一个披着军大衣的值班警察举着手电筒,光柱扫向台阶。 光线落在蠕动的麻袋上。警察走下台阶,解开扎口的麻绳,手电筒的光打在阎解成满是血污的脸上,随后移到他胸前的牛皮纸上。警察凑近一看,脸色一沉,冷笑一声:“好家伙,破坏公私合营,还敢惦记福源祥的公家物资,胆子不小啊。” 老李一把攥住麻袋边缘,用力往下一扯。麻袋褪到脚踝。阎解成缩成一团,在冰冷的台阶上冻得直哆嗦。冷风一吹,一股刺鼻的尿臊味冲进老李的鼻腔。 老李嫌弃地偏过头,伸手死死揪住阎解成的后衣领,连拖带拽将他弄进大门。阎解成的鞋底在地上拖出两道水痕,他浑身瘫软。 穿过走廊,推开审讯室的门。老李抓着阎解成的肩膀,将他按进铁椅子里。铁椅子的寒意让阎解成猛地打了个激灵。 咔哒。手铐迅速扣死,铁链子哗啦作响。老李转身走出去,反手关上门。 屋内只剩一盏昏黄的白炽灯。灯泡照在阎解成脸上,头皮上干涸的血块扯得生疼。他绝望地看着胸前那张催命的纸条,破坏公私合营,抢劫国家物资,他这辈子完了。 走廊传来脚步声。门轴吱呀一声,刘所长披着大衣走进来,手里端着搪瓷茶缸。老李紧跟其后,拿着记录本和钢笔。 刘所长拉开椅子坐下,一言不发,揭开茶缸盖子,吹了吹茶叶,慢悠悠地喝了口水。屋里没人吱声。 阎解成扛不住这阵势,咽了口带血的唾沫,刚想开口求饶。 “啪!”老李手里的厚皮本子狠狠砸在桌上,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阎解成吓得一哆嗦,身子猛地往下瘫,手铐扯得哗啦作响,勒进手腕。 “政府!我交代!我什么都交代!”阎解成扯着破嗓子干嚎,鼻涕混着血水流进嘴里也顾不上擦。“我真没抢啊!我连福源祥的墙皮都没摸着!那张纸是别人挂我脖子上的!” 刘所长放下茶缸,手指在桌上冷冷敲了两下:“谁挂的?” 阎解成吓得直哆嗦,结结巴巴地喊:“是、是黑市的彪哥!政府,我真没干啊!我就是太饿了……我听人说福源祥有面粉,我就寻思……我就是过过嘴瘾,是那个彪哥,他疯了,他拿茶缸砸我,还把我绑了!” 刘所长皱起眉头。福源祥?两千斤特级富强粉?那可是区里重点盯着的公私合营标杆!这不知死活的蠢货,居然敢去黑市找人劫福源祥的库房? 刘所长冷冷盯着地上的阎解成。这小子蠢得没边,但黑市那个彪哥倒是个人精,一听福源祥的名字,吓得连夜把人绑了扔派出所。 “那个染坊具体在什么位置?”老李拿笔杆子重重敲着桌沿逼问。 阎解成慌忙报出一个地址。 刘所长猛地站起身,拉紧大衣领口:“老李,马上叫上值班的兄弟,带上家伙。”他大步往外走,冷着脸说:“去端了那个染坊。这帮耗子送完人肯定要转移物资,动作必须快!不管这彪哥有没有去福源祥,黑市倒买倒卖,先抓了再说。” 老李迅速合上本子跟了出去。 走到门口,刘所长停下脚步,指着地上的阎解成:“把这小子单独关进禁闭室。明天一早,去南锣鼓巷核实身份。” 第179章 阎埠贵审讯室里断亲 刘所长抬腿一脚,重重踹开染坊破旧的木门。门板撞在土墙上,震落大片灰尘。 几名干警冲进院子,手电乱扫。然而整个院子连个人影都没瞧见。 老李端着配枪,带头冲进正房。屋内的景象一片狼藉:桌子翻了,茶缸碎了一地,墙角还残留着几抹未来得及清扫的面粉痕迹。 他走到角落的煤炉前摸了摸炉壁,回头喊道:“所长,炉子外壳还烫手,这帮人撤走顶多不超过半个钟头。” 刘所长走上前,用脚拨开地上的炉灰,里面是一团烧得发黑的纸烬。他冷哼一声:“这帮孙子属狗的,鼻子真灵。” “留两名同志封锁现场,仔细搜查一下。”刘所长果断下令,转身大步朝外走去,“老李,你带队先回所里。等天一亮,直接去南锣鼓巷!” 天刚蒙蒙亮,南锣鼓巷95号院。前院的水池旁结了一层薄冰。 阎埠贵披着打满补丁的旧棉袄,端着掉瓷的洗脸盆推开门。冷风灌进脖领子,他赶紧缩了缩脖子。 今天轮到他去学校盯早自习。他一边趿拉着布鞋往水池边走,一边在脑子里飞速打着算盘:大儿子解成这两天没着家,实打实省下了不少粮食;等会儿到学校,去教务处各个办公室转一圈,把老师们丢掉的粉笔头捡一捡,凑够一小盒拿回来给解旷用,连买画笔的钱都省了。 正美滋滋地盘算着,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三名穿着制服的民警大步跨过门槛,为首的正是老李。 老李扫视了一圈院子,目光直接盯住阎埠贵:“你是阎埠贵?” 阎埠贵被这阵势吓得一哆嗦,手里的脸盆一歪,冷水泼出来,溅湿了大半截裤腿和棉鞋。“是、是我,几位公安同志,大清早的,您这是……” 老李大步走上前,从上衣口袋掏出证件亮了一下:“交道口派出所的。阎解成是你儿子?” 阎埠贵心里咯噔一下。那小兔崽子在外面惹事了? 他赶紧挤出个笑脸,腰也跟着塌了下去:“同志,解成确实是我儿子。是不是这混小子在街上跟那些盲流起冲突打架了?这小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您放心,等他回来我肯定拿皮带抽他。” 老李收起证件,面无表情:“打架?你把你儿子想得太简单了。跟我们走一趟吧,所里有情况需要你协助调查。” 没等他再说,两名干警一左一右,直接堵死了阎埠贵的退路。 杨瑞华听见动静跑出来,一见这阵势,吓得腿一软,死死扒住门框:“老阎!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阎埠贵彻底慌了神,把脸盆往地上一扔:“公安同志,我可是小学的老师!我本本分分教书育人,从来没干过违法乱纪的事啊!你们是不是抓错人了?” 老李懒得听他扯,下巴一扬:“抓没抓错,到了派出所咱们慢慢核实。走吧,别耽误时间。” 前院的动静实在太大,中院和后院的邻居们纷纷披着棉衣凑出来看热闹。 易中海端着茶缸站在月亮门后,眉头皱得老高。 阎埠贵像抓救命稻草一样看向他:“老易!老易你帮我说句话啊,我天天在院里待着,能犯什么事!”易中海一听,赶紧把视线挪开,端着茶缸往后退了半步,半个字都没接茬。公安大清早直接上门拿人,这事绝对小不了,他可不想惹一身腥。 贾张氏三角眼直放光,满脸幸灾乐祸:“呸!成天算计这个算计那个,连亲儿子的口粮都抠,这下遭报应了吧!” 秦淮茹在水池边搓着烂菜叶,看着被带走的阎埠贵,暗自嘀咕。这阎老师平时抠搜得连片菜叶子都不舍得多扔,胆子比老鼠还小,能犯什么惊动公安的大案子? 阎埠贵听着周围的指指点点,老脸涨得通红。人民教师的脸面,今天算是丢尽了!这要是让学校知道他被公安带走,铁饭碗还能保得住吗? 他垂着脑袋,跟着干警走出了四合院。 交道口派出所的审讯室内,连个火炉都没有,冷得像冰窖,阎埠贵坐在长条木凳上,双手夹在两腿中间,冻得直哆嗦。 老李端着一搪瓷缸热水走进来,坐在对面的桌子后,把手里的卷宗往桌上重重一摔。 “砰!” 阎埠贵吓得一激灵,差点从凳子上滑下来。 “阎埠贵,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儿子阎解成,昨晚半夜被扔在派出所门口。你知道他干了什么吗?” 阎埠贵拼命摇头,嗓子都破音了:“同志,我真的一点都不知情啊!前几天因为一点口粮的事,我训了他两句,他就离家出走了。他到底犯什么事了?难不成去偷别人家自行车了?” 老李冷笑一声:“偷自行车?他胆子可比这大多了。” 老李拉开抽屉,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牛皮纸,拍在桌上:“你自己看。” 阎埠贵哆嗦着伸出手,把那张纸拽过来。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看得很清楚。 “我叫阎解成……抢劫前门大街福源祥的公家物资……” 阎埠贵看清上面的字,跟烫了手似的甩开纸条,急得直跳脚:“李同志,这绝对是别人栽赃陷害!就解成那怂样,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去动公家东西啊!这字迹根本不是他的!” 老李双手撑着桌面,身子前倾,死死盯着他:“字确实不是他写的,但人是黑市那帮倒爷亲自绑了送过来的!他本人已经供认不讳,承认自己企图找黑市的人去撬福源祥的库房。结果人家怕惹祸上身,直接把他扭送归案!口供笔录清清楚楚,板上钉钉!” 福源祥!公家物资!破坏公私合营! 这几个词一出来,阎埠贵脑袋嗡的一声。前几天正明斋掌柜倒卖物资被一窝端的事,整个四九城谁人不知?听说连黑市的头目都被毙了。自己那个愚蠢至极的儿子,居然敢把主意打到福源祥的头上?这不是找死吗! 阎埠贵心里彻底凉了。他腿一软,顺着木凳出溜到地上:“这……这绝对不可能!他怎么敢干出这种事啊!” 老李盯着地上的他:“阎埠贵,这起案件性质极其恶劣,属于预谋抢劫国家战略物资!你作为他的父亲,到底有没有参与密谋?有没有提供包庇?” 阎埠贵脸唰地白了。这黑锅一旦扣实,别说当老师了,全家老小都得跟着去大西北! 他猛地从地上挣扎起来,死死扒住桌子边缘:“没有!我发誓绝对没有!政府一定要明察秋毫啊!” 阎埠贵眼泪鼻涕全下来了:“这小畜生!这丧门星!我平时怎么教育他的?我让他勤俭节约,遵纪守法!他居然背着我干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 他高高举起右手,扯着嗓子嚎:“公安同志,我要跟他断绝父子关系!从这一刻起,阎解成就不是我们阎家的人!他犯下的滔天大罪,全是他一个人咎由自取,跟我、跟我们家没有半点关系!” 为了保住饭碗和全家老小,阎埠贵毫不犹豫,直接把亲儿子卖了个干净。 老李坐回椅子上,翻开本子开始记录:“断绝关系那是你们的私事。现在的重点是,他这起案子牵扯面太广,影响极坏。” 阎埠贵抹了把鼻涕,大着胆子往前凑了凑:“李同志,那……按咱们现在的政策,他这种情况,得怎么判啊?” 他眼里还透着点侥幸。 老李合上笔帽,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怎么判?你身为人民教师,觉悟就这么点?国家现在大力推进公私合营,福源祥是区里树立的重点标杆,里面的物资属于国家战略储备!你儿子伙同黑市的人预谋作案,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盗窃抢劫,这是破坏社会主义经济建设!按照政策,这种性质极其恶劣的案件,是要从重从严惩处的!” 阎埠贵大口喘着粗气,脸色煞白。 “不过,”老李话锋一转,“考虑到他属于犯罪未遂,而且他在审讯里,把黑市那个染坊的据点给交代了,算是有揭发立功的表现。” 阎埠贵赶紧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对对对!他没抢!他还立功了!求政府宽大处理啊!” “宽大?”老李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这种企图破坏大局的恶劣行径,即便未遂也绝不姑息。综合考量下来,起码是三年以下的有期徒刑。具体量刑,得由法院最终裁定。” 三年! 这两个字砸下来,阎埠贵眼前一黑。蹲三年大牢出来,阎解成这辈子就废了,哪个单位要劳改犯?连带着全家都得背上污点! 阎埠贵死死抠住桌沿,才勉强稳住身形:“李同志,我能去见见他吗?” “不行。案件正在侦办期间,严禁任何人探视。” 老李拿起卷宗站起身,瞥了眼地上这个为了自保连亲儿子都不要的男人,冷哼一声:“昨晚院里人能证明你在家,目前确实没证据表明你同谋。今天你可以先走,但案子没结,你随时要接受传唤。至于你要写声明,那是你的私事,能不能堵住学校和群众的嘴,你自己掂量。” 第180章 道德绑架?沈砚反手送锦旗! 阎埠贵双手撑着冰凉的地面,腿肚子直打哆嗦,勉强站直身子。他跌跌撞撞地冲出交道口派出所,外面的日光刺得他根本睁不开眼。 他现在满脑子嗡嗡作响。在派出所里,他口口声声喊着要跟阎解成断绝父子关系,可办案的公安把话说得很明白。断绝关系那是家里的私事,案子该怎么定性还得走法律程序。 只要阎解成成了进去蹲大牢的劳改犯,他这个当老子的绝对脱不了干系。学校的教职一旦保不住,全家老小以后连西北风都没得喝。 眼下唯一的活路,就是去找沈砚。只要受害方愿意出具一份谅解书,证明铺子里没丢一根线头,法院那边或许就能网开一面轻判。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后办法。 上午,前门大街。 福源祥的门板刚刚卸下,外头排队买糕点的街坊已经拐过了两个胡同口。赵德柱在前厅忙得脚不沾地。 后厨里,陈平安掀开厚重的棉布帘,快步走到案板前。 沈砚正抓着一块富强粉面团,手腕发力,面团在案板上砸出沉闷的响声。 “沈师傅。”陈平安压低嗓音,凑近了半步。 沈砚头也没抬,双手上下揉搓,面团很快被扯出了筋道。 “区里刚传来的信儿。昨晚交道口派出所抓了个人,是南锣鼓巷的阎解成。”陈平安语速极快,把夜里发生的事抖了个干净。“这小子跑到黑市,想找个叫彪哥的倒爷,来撬咱们的库房。” 沈砚手中动作一顿,把面团摔在案板上:“没撬成?” 陈平安幸灾乐祸道:“那个叫彪哥的倒爷一听是福源祥,当场把阎解成给绑了,挂了个认罪牌子直接扔派出所门口了。黑市那帮人连夜卷铺盖跑路,连落脚的染坊都不要了。” 沈砚拿起擀面杖,将面团推开,切刀落下,案板笃笃作响。 黑市的人确实比阎解成懂规矩。前几天正明斋倒卖物资的事刚出,这个时候谁敢碰福源祥,那就是跟军方和区工委过不去。至于阎解成,纯粹是被贪欲蒙了眼。 “既然没丢东西,剩下的事归公安管。前厅还缺货,让顺子把那两盘开口笑端出去。” 陈平安点了点头,看着沈砚连揉面的节奏都没乱半分,陈平安暗自咋舌,这位沈爷的定力真不是盖的! 正午时分,日头升得老高。 阎埠贵满头大汗地挤进前门大街的人堆,看着福源祥门口的金字招牌,腿又开始发软。他本想绕到后院私下求情,却发现后巷早被卸货的板车堵死,只能硬着头皮拨开人群往正门挤。 “哎哎哎,干嘛呢!排队去!”赵德柱一把拦住他。 阎埠贵顾不上斯文,反手死死抓住赵德柱的胳膊,压低声音哀求:“赵经理,我找沈师傅有点私事,麻烦您通融通融……” “通融什么通融!没看大伙儿都在外头冻着排队呢吗?”赵德柱眉头一立,猛地把胳膊抽了回来,没好气地斥责道,“沈师傅在后厨忙着呢!” 见赵德柱不买账还要赶人,周围食客也指指点点,阎埠贵也顾不上要脸了。饭碗要是没了,还要这老脸有何用? 杨文学端着一笸箩刚出炉的点心走出来,一眼认出了他:“阎老师?您怎么跑这来了?” 阎埠贵看见杨文学,直接扑过去,险些把笸箩撞翻:“文学!你帮我叫叫你师父!解成出事了,他被抓进去了!” 杨文学稳住笸箩,往后退了半步。 厚重的棉布帘子被掀开,沈砚擦着手,从后厨走出来。 阎埠贵看见沈砚,双腿一软,顺势就跪在了青石板上:“沈师傅!沈爷!您大人有大量,救救解成吧!” 赵德柱赶紧上前拉人,阎埠贵却死死扒着门槛不撒手。 沈砚看着他:“阎老师,这是唱的哪一出?” 阎埠贵仰起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解成那畜生不懂事,受了盲流的蛊惑,跑去黑市胡说八道!可他连您这库房的门往哪开都不知道,一根线头都没动您的!现在派出所给他定了个预谋抢劫的罪名,这可是要坐大牢的!” 他膝盖往前蹭了两步:“沈师傅,咱们都是街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您就当可怜我这把老骨头,去跟派出所说说,就说这是一场误会,您原谅他了。只要您开这个口,解成就不用坐大牢,我也能活下去了!” 排队的街坊们顿时交头接耳起来。 “听这意思,是他儿子想偷福源祥的东西,被公安逮了。” “既然没偷成,又是街坊,沈师傅估计得给个面子吧?” 沈砚把擦手的毛巾递给杨文学。 阎埠贵这招道德绑架玩得很溜。当着这么多食客的面,如果他表现得咄咄逼人,难免落个冷血无情的名声。但如果他松口写了谅解书,这口子一旦撕开,以后什么人都敢来惦记福源祥。 沈砚往前走了一步,停在阎埠贵面前。“阎老师,你弄错了一件事。” 阎埠贵愣住,停止了干嚎。 “你儿子惦记的,不是我沈砚的东西。”沈砚的声音不高,却清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后院库房里堆的,是区工委调拨的特级富强粉,那是公家的财产。” 沈砚双手插进棉袄兜里,语气平稳:“他阎解成想带人来撬锁,抢的是社会主义建设的基石,破坏的是公私合营的大局。你让我去谅解?” 沈砚俯下身,盯着阎埠贵惨白的脸:“我沈砚只是个代管的手艺人。我有什么资格,拿国家的财产去卖你阎家的面子?” 赵德柱在旁边听得心里直呼痛快,这话一出,谁还敢接茬? 前厅的街坊们顿时群情激愤。 “闹了半天是惦记公家拨的富强粉啊!” “沈师傅说得在理!公家的东西,哪能拿来做私人的人情?” “这老头看着像个文化人,心眼子怎么这么坏?自己儿子犯了法,还想拉着人家沈师傅下水,真不要脸!” 阎埠贵瘫坐在地上,彻底傻了眼:“沈师傅……您不能见死不救啊……他还小……” “路是他自己选的。”沈砚直起身,“派出所该怎么判,法院该怎么定,那是政府的事。福源祥只管做买卖。” 沈砚转头看向赵德柱。 “影响做生意了,把人请出去。” 赵德柱立刻招呼两个伙计,架起阎埠贵的胳膊,硬生生把他往门外拖。 杨文学死死攥住手里的笸箩边缘。他之前还觉得阎解成只是嘴上狂,没想到真敢干出这种事。师父说得对,这种人只要敢伸手,就得直接剁了。 沈砚看着阎埠贵被扔到街上,偏头对陈平安交代道:“你去趟交道口派出所,给办案的同志送面锦旗,就写保卫公家财产,捍卫合营大局。” 陈平安咧嘴一笑。 第181章 决定放弃系统奖励 沈砚掀开厚重的棉布帘,前厅的喧闹声顿时闷了下去。 后厨里炉里的火炭烧得正旺,发出细微的劈啪声,案板上还剩下半盆富强粉。 沈砚走到水缸边,拿起葫芦瓢舀起一瓢凉水,顺着手背浇下去。阎埠贵和阎解成的事,根本不值一提。这种人自己选了死路,怨不得别人。 眼下真正要紧的,是半个月后的那场接风宴,这绝对是一场硬仗,这批归国的大拿在海外吃惯了西餐。黄油、芝士、巧克力热量高、味道重。长时间吃这些,胃里早就腻住了。 第一道点心,得压住这股腻。 他想到一种食材,温县铁棍山药,这东西蒸透了压成泥,口感绵密扎实,最能安抚脾胃。 但光有山药太寡淡,得配上沧州的金丝小枣。把枣泥熬透,去了皮核,只留一股子甜香。雪白的山药泥铺底,暗红的枣泥盖面,层层叠叠压实,再送进老冰窖里借着天然低温镇上几个时辰。切块入口,先是彻骨的冰凉,接着是山药的绵软和枣泥的醇甜,不仅能解腻,五谷根茎的厚重味道,更能慰藉十几年的思乡之苦。这道点心,意境完美符合落叶归根。 第二道,得提气。 用最顶级的红小豆,煮烂后反复过筛,洗出最细腻的澄沙。再用江南水乡的特级糯米和粳米,按比例混合,揉捏成面团,在包入澄沙,用木模具压出形状,上屉猛火蒸透。南宋时这叫定胜糕。将士出征,百姓送行,吃的就是这口定胜。这群大拿冲破重重阻力,跨越半个地球回到百废待兴的故土。这就是定胜。 菜是定下了,可东西难弄。 现在的四九城,物资实行统购统销。市面上的山药和红豆,多是周边郊县的寻常货色。要做出极品的点心,普通食材根本顶不住。极品铁棍山药、金丝小枣、特级红小豆、江南专供的糯米,这些东西就算是拿着政务院霍青岩的条子去物资局仓库里翻,半个月内也未必能凑齐。 沈砚双手撑在案板边缘。用现成的做平替?或者换两道点心? 正琢磨着,系统提示音突然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正在筹备特殊国宴,触发隐藏任务:国士无双。】 【任务目标:为归国学子完成一次完美的接风洗尘。】 【任务奖励:未知。】 【特殊选项触发:宿主可选择放弃本次任务的最终未知奖励,永久解锁“特级食材兑换库”。是否兑换?】 系统出品的未知奖励,向来是逆天的绝技或图纸,一旦错过可能就彻底绝版了,要说不肉痛绝对是假的。但沈砚的目光盯在“国士无双”四个字上。那些人,是舍弃了海外优渥的生活,冒着生命危险跨越重洋,回来撑起国家建设脊梁的真国士。 跟他们付出的代价相比,自己少拿一个系统奖励,换取能稳稳完成这顿接风宴的“食材库”,这笔账不亏,为了能让这群脊梁吃上一口最纯正的家乡味,哪怕放弃这次奖励也值! “换!”沈砚在心里默念。 【兑换成功。未知奖励已销毁。】 【“特级食材兑换库”已永久开启。】 【宿主可消耗声望值,兑换任何已知食材。】 沈砚解下腰间的白围裙,随手搭在旁边的椅背上。 “文学。” 杨文学立刻放下手里的面团,快步走过来:“师父,您吩咐。” “我出去一趟。”沈砚把袖子放下来,扣好纽扣,“后厨的事你负责,按规矩出货,火候盯紧,外面要是有人闹事,直接让陈平安去叫公安,别自己逞能。” 杨文学用力点头:“您放心,我死盯在炉子前,谁也别想乱了咱们的规矩。” 沈砚掀开帘子走到前厅。赵德柱正核对早上的进账。 “老赵,我出去转转。”沈砚紧了紧大衣的领口。 赵德柱停下手里的活,抬头张望:“沈爷,您这是要去哪?要不我让顺子跟着给您搭把手,拎个东西什么的?” “不用。”沈砚摆手拒绝,“半个月后的那顿饭,我得去找找灵感。顺道去几个老朋友那里,看能不能碰上点稀罕食材。” 赵德柱立刻明白过来,压低嗓门:“您放心去,店里有我跟老陈盯着,绝出不了乱子。” 沈砚推着自行车出了福源祥。街面上寒风凛冽,菜市场外排着抢购烂菜叶和棒子面的长龙,为了一块肥肉甚至能吵翻天。物资匮乏是这个时代的常态,但此刻,握着“特级食材兑换库”的沈砚却不必发愁。他跨上自行车,顶着寒风,一路蹬回南锣鼓巷94号院。 买食材当然只是个幌子。系统兑换出来的东西凭空出现在后厨,根本说不过去。他得把东西先弄回自己家,借口说是托特殊渠道弄来的,再名正言顺地用板车拉到店里走特批费的账目。至于那些眼红的,他现在挂着涉外任务的特批牌子,谁敢多问一句,就是刺探国家机密,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乱看。 回到94号院。周围静悄悄的。这个点,大人们都在厂里干活,孩子们在胡同口疯跑。 沈砚推车进屋,反手插上粗大的木门闩。拉上窗帘,屋子里瞬间暗了下来。 他唤出系统面板,点开新解锁的食材兑换库。 里面密密麻麻排列着各种食材的图鉴。产地、年份、等级,标得清清楚楚。 沈砚在面板上翻找。江南水乡特级糯米,系统里分了三个等级。最次的是当年新米,中间的是三年陈米,最顶级的是太湖流域特定水田产出的“碧玉糯”。这种糯米产量极低,煮熟后晶莹剔透,黏而不糊。沈砚直接挑了“碧玉糯”。 红小豆同样如此,他略过了普通的红豆,直接选中了东北黑土地核心区产出的“朱砂红”。这种豆子起沙率极高,豆香浓郁,是做澄沙的绝佳材料。 【消耗300声望值,兑换极品温县铁棍山药十斤。】 【消耗200声望值,兑换沧州特级金丝小枣五斤。】 【消耗400声望值,兑换江南水乡“碧玉糯”、特级粳米各十斤。】 【消耗150声望值,兑换东北黑土地“朱砂红”红小豆五斤。】 八仙桌上凭空多出了几个扎紧的粗布口袋。 沈砚走上前,解开其中一个口袋的麻绳,一股淡淡的土腥气扑面而来。粗糙且布满铁锈斑的表皮,正是温县铁棍山药。他随手掰断一根,伴着脆响露出雪白的断面,浓稠的黏液拉出晶莹的细丝。 再抓起一把沧州金丝小枣,暗红的表皮泛着油光。轻轻一掰,浓郁的枣甜味直往鼻子里钻。 沈砚暗自点头:这才是能配得上国士的顶级好料! 第182章 偷得浮生半日闲 沈砚捏起一颗金丝小枣,果肉厚实,指腹稍稍施力,浓稠的糖稀便黏在皮肤上。 这东西确实是少有的尖货,但眼下绝不能大摇大摆地拎回福源祥。正明斋倒卖公粮的案子刚出,这个时候凭空多出几十斤极品山药和糯米,根本没法解释。 得等风头稍稍过去,找个稳妥的由头,再把这些东西拉到明面上。 沈砚把布口袋扎紧,心念一动,桌上的食材全收进系统空间。既然出门前跟赵德柱打了招呼,说是要出来寻摸食材和找灵感,戏就得做全套,索性趁着这个空当去街面上转转。 接风宴是场硬仗,弦绷得太紧容易断。沈砚决定去全聚德走一遭,一来是真饿了,二来他也想亲自尝尝,这年代纯手工填喂、老枣木烤出来的鸭子,跟后世那些电烤炉流水线出来的工业品到底有多大差距。吃饱喝足再去泡个大澡,彻底放空大脑,养足精神再回去死磕火候。 沈砚推着自行车离开九十四号院。前门大街上熙熙攘攘。拐进肉市胡同,全聚德那块黑底金字的百年牌匾挂在正中。门外迎客的伙计肩搭白毛巾,正热情招呼。 沈砚停好车。 “这位爷,您里边请!”伙计见他穿着板正,还推着自行车,立刻迎上来。 迈进大堂,里面座无虚席,跑堂的吆喝声混杂着浓烈的油脂香和枣木烟熏味扑面而来。 “二楼雅间还有么?”沈砚随口问。 伙计连连作揖赔笑:“爷,今儿真不凑巧,二楼早被包圆了。大堂靠窗还有个散座,宽敞明亮,您看成不?” 沈砚没挑剔,径直走到靠窗的八仙桌前落座。 “一只挂炉烤鸭,鸭架熬汤,多放白菜豆腐。一屉荷叶饼,一碟甜面酱,大葱切细丝。”沈砚没看水牌,直接报菜。 伙计一听这熟练的架势,知道遇上了行家,立刻扯开嗓门朝后厨唱:“靠窗座!挂炉烤鸭一只,鸭架熬汤多白菜豆腐!荷叶饼一屉,面酱一碟,葱细丝一盘!” 沈砚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口高碎。茶水入口发涩,但这年头的馆子,免费茶水就这标准。 伙计一边倒茶一边卖弄着口条:“爷,咱们全聚德的鸭子,那都是小伙计天天掰开鸭嘴,拿高粱米生生填出来的。长够了日子,皮下那层膘才叫厚实,进老枣木炉子一烤,保准您吃进嘴里直冒油!” 不到半个钟头,推车轱辘碾过青砖地,吱呀作响。一名师傅推着小车停在桌边,车上架着刚出炉的烤鸭,鸭皮呈枣红色,表面紧绷,正往外渗着油光。 师傅拿起片鸭刀,贴着鸭胸脯下刀,刀刃切开焦皮发出“咔嚓”的脆响。 最先片下来的是鸭胸皮,带着薄薄的脂肪,不带一丝瘦肉,这叫“一口酥”。师傅手起刀落,鸭肉整整齐齐码进白瓷盘。 沈砚夹起一块鸭皮,蘸了少许白糖,放进嘴里,一口咬下去,鸭皮酥脆,满嘴的鸭油香和枣木熏香,蘸着白糖刚好解腻。 沈砚咽下鸭肉。这种醇厚,确实是后世那些速成饲料鸭和电烤炉做不出来的味道。 他拿起一张荷叶饼,饼皮温热透亮,带着麦香。筷子夹起葱丝蘸满面酱抹在饼上,再放上两片连皮带肉的烤鸭,卷起封口,一口咬下。 葱香、酱甜混合着鸭肉的酥脆,一口下去满嘴流油。 沈砚细细嚼着,品着这年代正宗烤鸭的味道。旁边添茶的伙计见他吃法讲究,添水时动作都放轻了些。 鸭架汤端上桌,汤汁奶白,白菜豆腐炖得软烂。沈砚喝了一口,胡椒粉的辛辣把胃里的油腻压了下去。 结账时,一共四块钱。这笔钱抵得上普通人家半个月的口粮。 伙计接过钱,大声唱收:“靠窗八仙桌!烤鸭一只、鸭架汤、饼一屉、葱酱一碟,共计四元整!收十元,找六元,您收好!慢走常来!” 沈砚把零钱揣进兜里,掀开厚重的棉门帘。 冷风扑面而来,胃里的烤鸭被凉风一激,反而觉得舒坦。吃得有些撑,他没骑车,推着自行车拐进旁边的胡同消食。 冬日午后,阳光照在青砖灰瓦上。半空掠过鸽群,鸽哨声在天空里回荡。几个半大孩子趴在冻硬的泥地上玩耍,不远处的小贩推着独轮车吆喝着卖烤白薯。 沈砚深吸一口空气。不去想后厨的烟火,也不管黑市的算计,这半天的清闲,算是偷着了。 溜达了大半个钟头,肚子里的食物消化了大半,手脚却被冻得发僵。这个天气,最舒坦的莫过于泡个大澡,他推车直奔天桥附近的浴池,这里虽不如清华池高档,但水温够烫,师傅手艺过硬。 掀开门帘,一股混着肥皂味的热浪涌出。柜台后的胖老头正拨弄算盘。 “洗大澡?带修脚搓背不?” “全套。沏一壶茶水。”沈砚递过钱。 老头递来木牌:“里边请,贵客一位!” 脱衣区热气缭绕,木制躺箱排得整齐。沈砚脱下大衣锁好,推开门帘。水雾极浓,大池子里泡着几个光膀子的男人。 水温很高,沈砚先用木盆舀水浇身适应,随后跨进池子。滚烫的池水一泡,浑身毛孔都舒张开了,逼出了一身透汗,他在池壁靠好,闭上眼睛彻底放空大脑。什么接风宴,什么落叶归根,全都放在一边。 旁边几个浴客正大声闲聊。 “正明斋那几个掌柜全进去了,倒卖公粮,活该。” “前门大街现在全靠福源祥撑场子。听说前厅摆了条黑面捏的龙,手艺绝了。” “那个沈师傅手底下有真功夫。我买了他家开口笑,比以前正明斋的便宜,还好。” 沈砚听着这些闲话,心里清楚,福源祥的名号算是立住了。 泡了半小时,骨头缝都透着舒坦。他起身走向搓背区,趴在长条木板床上。 光膀子的搓背师傅拿着丝瓜络走来:“您趴好。” 师傅手劲挺大,丝瓜络在背上刮出沙沙声,泥卷子一层层往下掉。 “爷们儿,您这肉够结实的,练过?”师傅手下动作不停。 “平时干点体力活。”沈砚随口答道。 搓完背,师傅猛地把热毛巾拍在他背上,一阵脆响,浑身舒泰。 接着是修脚。沈砚躺在躺箱上,脚泡进热水盆。修脚师傅拿出刀具,在磨刀石上蹭了几下,刀锋贴着脚底板一刮,老茧片片剥落。 “爷们儿,您这脚底板的茧子可不一般。”师傅捏着他的脚掌,“全在脚掌外侧和脚跟,这得是常年站在硬地上,腰马合一往下扎根才能踩出来的厚皮。您这是练家子,还是干着什么手底下见真章的重活?” 沈砚睁开眼:“老师傅眼力毒辣,手底下这推拉的寸劲,也是几十年的真功夫。” 修脚师傅乐呵呵地应着。行家遇行家,全在手艺里。 小茶几上放着刚沏的茶水。沈砚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舒坦! 第183章 只有他敢这么开口! 一碗茶水见底,沈砚浑身舒泰。披上大衣迈出浴池,被外头的北风一激,脑子清爽不少。 一夜无话。 次日天刚擦亮,胡同里倒尿盆、生炉子的烟火气还没散尽,沈砚已经推着自行车到了福源祥。 卸下门板,前厅里透着暖意。后厨的炉火烧得正旺,杨文学光着膀子在案板上揉面,面团摔打得梆梆作响,顺子和小七在旁边切着配料,手脚麻利。 沈砚走进去解下大衣,系上白围裙,拿起案板上的一块面团捏了捏,手感软硬适中。 “火候盯紧,今天出货量大。”沈砚吩咐了一句。 杨文学满口答应,手下揉面的力道更足了。 前厅里,赵德柱正核对昨天的账目。听到后厨的动静,他停下手里的活计,走到布帘前掀开一条缝。 “沈爷。” 沈砚转头看他。 “半个月后那场接风宴,您准备得怎么样了?”赵德柱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这事儿非同小可,政务院的人亲自登门定下的差事,要是办砸了,福源祥的招牌可就砸手里了。 沈砚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洗手:“方子已经有了。” 赵德柱长舒了一口气,跟着又皱起眉:“那食材呢?现在的食材可不好寻摸。” “有眉目了,这两天就拉来。”沈砚拿毛巾擦干手。 听见这话,赵德柱那张圆脸上立马堆起了笑。沈爷说有,那就绝对差不了。 “得嘞!后厨您说了算,前厅我给您盯死,保准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赵德柱转身奔回柜台,算盘珠子拨得劈啪作响。 中午时分,前门大街上人来人往,福源祥的生意正是最红火的时候。买糕点的街坊排起了长队,大堂里也坐满了喝茶吃点心的食客。 街口忽然传来汽车引擎的动静,“吱”地一声刹在门外。 一辆吉普车稳稳停在福源祥门口。这年头汽车可是稀罕物,排队的街坊和屋里的食客全停了嘴,齐刷刷往外张望,寻思着这是哪位大领导来了。 车门推开,一个穿着军装、没戴肩章的小伙子跳下车。身板挺得笔直,动作利落。他大步流星的走进福源祥的大门,环顾四周,视线直接落在柜台后的赵德柱身上。 赵德柱见状,立刻收起算盘,脸上堆起笑容,快步迎出柜台:“这位同志,大冷天的辛苦了,您这是……” 小伙子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我找沈砚沈师傅。”声音洪亮干脆。 大堂里安静下来,大伙儿都盯着那只牛皮纸信封。 赵德柱目光在那信封上飞快一扫,连连点头:“得嘞,您稍等,我这就去后头请。”他转身快步跑向后厨,掀开门帘:“沈爷,外面来了位军人同志,开着吉普车,说要找您。” 沈砚正捏着一把刻刀在木模具上雕花。听到这话,他放下刻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掀帘走出后厨。 小伙子看到沈砚出来,立刻上前一步:“您就是沈师傅?” 沈砚点头。 小伙子双手递上信封:“这是霍老让我交给您的。” 陈平安刚巧从外头进门,见状脚下一顿。前几天霍青岩来过店里,这信封肯定是霍青岩派人送来的。 沈砚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顺手撕开封口,抽出里面东西扫了一眼。 是一张纸,盖着霍青岩的私印和物资局的红戳。正是西直门外那座老冰窖的特批使用条。上面写着,凭此条可使用该冰窖。 沈砚盯着那枚鲜红的印章。有了这座老冰窖,就等于掌握了冷库。不仅接风宴上的“落叶归根”有了着落,以后福源祥想做那些需要低温锁鲜的宫廷秘制冷糕,也不用在受季节限制。 他把条子折好,重新装回信封,揣进贴身的口袋。 “劳烦你跑一趟。”沈砚看向小伙子。 小伙子立正站好:“霍老交代了,务必亲手交到您手上。任务完成,我得回去复命了。”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等。”沈砚叫住他。 小伙子停下脚步,转过身。 沈砚走到他面前:“麻烦你回去给霍老带句话。” 小伙子腰板一挺。 “就说点心,我已经定好了。”沈砚神色如常,“要是霍老有空,这几天抽个时间过来一趟,我请他先试吃一下。” 话音一落,前厅里瞬间安静下来,赵德柱拨算盘的手顿了顿,陈平安也忍不住多看了沈砚两眼。 那可是政务院的大领导!换作旁人,就算是试菜,那也得是自己小心翼翼地把点心包好,亲自送到领导面前请人家品鉴。 沈爷倒好,轻描淡写一句“请他过来一趟”。这份不卑不亢的气度,放眼整个四九城的手艺人里,也就他敢开这个口! 年轻的警卫员明显愣了一下,但他纪律性强,没多嘴,只是多看了沈砚两眼。 “明白,话一定带到。”他干脆地敬了个礼,转身出门,拉开车门上车,吉普车一脚油门,掉头朝着长安街的方向驶去。 ...... 政务院的一间宽敞办公室内。暖炉烧得很足。 霍青岩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关于海外学者的文件。 门被敲响。 “进。” 警卫员推门而入,走到办公桌前,立正敬礼。“报告首长,信封已经亲手交到沈砚师傅手中。” 霍青岩放下文件,摘下老花镜。“他看了吗?” “看了。”警卫员回答,“沈师傅让我给您带句话。” “哦?什么话?”霍青岩端起搪瓷茶缸。 警卫员站得笔直,一字不落地复述:“沈师傅说,接风宴的点心他已经定好了。要是您有空,这几天抽个时间过去一趟,他请您试吃一下。” 霍青岩端茶的手一顿。警卫员微微低头。 他把茶缸往桌上一搁,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试吃? 让他亲自去那个小铺子里试吃?这小子!霍青岩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沈砚!” 霍青岩站起身。“有底气,有骨气!手艺人就该有这股子傲气!” 他转过身,看向警卫员。“去,安排一下行程,明天中午,去福源祥!” 警卫员大声应道:“是!” 霍青岩翻开桌上的台历。 明天中午,他倒要看看,这个沈砚,究竟能端出什么东西来。 第184章 这一口吃的是家乡味 清晨,前门大街的青石板上结了一层薄霜。 沈砚推着自行车,后座两侧挂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口袋,车把上还挂着一个,车子停在福源祥后院门口。 杨文学正蹲在水池边洗菜,听见动静赶紧站起身,双手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迎上前去接。 手刚碰到布口袋,杨文学愣住了。这分量不对。他解开扎口的麻绳,往里瞅了一眼,眼珠子都瞪圆了。 陈平安夹着账本从前厅走过来,正准备盘点昨天的耗材,见杨文学杵在原地发愣,便凑上前。陈平安伸手从口袋里抓出一把红豆,放在掌心搓了搓。豆粒饱满圆润,色泽暗红透亮,挑不出一颗杂色瘪粒。 陈平安手上的动作一停。现在的市面上,连掺了沙子的陈年红豆都要限量供应。这种品相的红豆,只有东北的黑土地才能种出来,俗称“朱砂红”,起沙率极高,历来是特供级别的尖货。 他转头看向另一个口袋。粗糙的表皮带着铁锈斑,掰开一截,雪白的断面拉出晶莹的黏液细丝。温县铁棍山药。 陈平安合上账本,皱了皱眉。现在的市面上,这种特级尖货根本不是拿钱能买到的。刚出了正明斋的案子,风声正紧,这批来路不明的物资要是被查,福源祥脱不了干系。 “沈爷,这批货……”陈平安压低声音。 沈砚头也没抬:“外事办和政务院的特供任务,走的是专线,账单单独列,不用入公账。” 陈平安闻言,这才松了口气,这位爷的底细,根本摸不透。 沈砚解下车把上的口袋,递给杨文学。“把山药洗净去皮,上屉蒸。红豆泡水,挑出浮豆。糯米和粳米按三比一的比例混合,磨成粉。”沈砚有条不紊地吩咐下去。 杨文学应了一声,立刻招呼顺子和小七过来帮忙。后厨的炉火烧得正旺。沈砚系上白围裙,站在案板前。 接风宴的点心,不能搞那些花里胡哨的排场。那群海外游子在海外吃惯了高热量的西餐,胃口早就被黄油和芝士腻住了。现在给他们吃大鱼大肉或者重油重糖的精细点心,只会适得其反。要的就是最本真的那口家乡味。 杨文学端着一盆洗净去核的金丝小枣走过来,放在案板上。沈砚起锅烧水,将小枣倒入滚水中。水面浮起一层油亮的红光,浓郁的枣香顺着热气直往人鼻子里钻。顺子在旁边闻着味儿,直咽口水。 枣肉煮软后,沈砚将其捞出,放在细纱布上反复挤压,滤去残渣和枣皮,只留下最细腻的枣泥。不需要加一粒糖。极品金丝小枣本身的甜味就够足。 另一边,山药已经蒸透。沈砚拿起擀面杖,将雪白的山药段捣碎,反复碾压成绵密的泥状。没有添加任何油脂,完全依靠铁棍山药本身的黏性定型。 沈砚取出一个方形木模具,先铺上一层厚厚的山药泥,用木板压实。接着铺上一层暗红的枣泥,再次压紧。最后再盖上一层山药泥。黑白分明,层层叠叠。 “师父,这道点心叫什么名堂?”杨文学在旁边看得入神,忍不住问。 沈砚将压好的凉糕连同模具一起装进食盒。“山药枣泥凉糕。”沈砚盖上食盒盖子。 杨文学有些不解。这名字太直白了,有些配不上这极品的食材和师父的手艺。 沈砚把食盒递给顺子:“骑上三轮车,去西直门外的那座老冰窖,把这个镇在冰上。中午之前取回来。”顺子接过食盒,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转身往外跑。 沈砚转过身,看着案板上剩下的食材。山药是土中之宝,扎根最深。枣是家园之甜,最能安抚脾胃。这群人漂洋过海,历经千难万险回来,图的不是高官厚禄。吃下这一口,就是告诉他们:山河无恙,我已归家。这才是这道点心的魂。 红豆已经泡发完毕。沈砚将朱砂红倒入铁锅,加入清水,大火煮沸后转文火慢熬。豆皮破裂,红色的豆沙翻滚。沈砚用漏勺将豆渣捞出,剩下的豆沙倒入细麻布袋中,在清水盆里反复揉洗。淀粉沉淀在盆底,洗出最纯净的澄沙。 杨文学把磨好的糯米和粳米粉端过来。江南水乡的碧玉糯,搭配特级粳米,用指头捻不出一点渣子。沈砚将米粉倒在案板上,加入少许清水,双手揉搓。粉团不能和得太湿,得搓得松散透气。 他取出一个雕刻着海棠花纹,带着定胜字样的木模具。先在模具底部撒上一层米粉,中间填入一团洗好的澄沙,最后再用米粉封顶。沈砚手腕发力,用竹板在模具边缘轻轻敲击。糕体脱模而出,落在案板上,糕体方正,素白中隐隐透出一抹暗红。 “上屉,猛火蒸。”沈砚下令。竹屉端上灶台,蒸汽升腾。 杨文学盯着竹屉,眼神里透着几分疑惑。 他学过翻毛自来白,知道点心越精细,火候越苛刻。但这道糕点,做法简单得有些过分,甚至连一点荤油和糖都没加。“师父,这糕不加糖也不借荤油起酥,全靠食材本味,能压得住接风宴的场面吗?”杨文学忍不住开口。 沈砚拿起抹布擦拭案板。“这叫定胜糕。” 杨文学愣住。 “文人清供,用的就是这口素净。”沈砚把抹布扔进水盆,“他们是国士,不是满脑子肥肠的商贾。淡而有味,才是风骨。搞那些花里胡哨的排场,反而落了下乘。” 杨文学在心里咂摸着这话,不拼金贵食材,拼的是摸透食客的心思,这才是真本事。 不多时,后厨便飘出一股纯正的米香和红豆的清甜。不腻人,却勾人馋虫。 “开屉。”沈砚沉声说道。 杨文学垫着湿布,小心翼翼地掀开竹屉。白茫茫的蒸汽散去,只见那定胜糕微微膨胀,原本素白的糕体透出温润的玉色,中间那抹暗红的澄沙若隐若现。顶上压印的“定胜”二字,更是遒劲清晰,没被水汽洇花半分。 恰好此时,顺子抱着冰镇好的山药枣泥凉糕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第185章 既是接风也是出征 大中午的前门大街上全是人,热闹得很。福源祥门外的队伍排到了街角。 一辆吉普车停在路对面。车门推开,霍青岩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中山装,迈上福源祥的台阶。 赵德柱正站在柜台后拨算盘,余光瞥见来人,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快步迎出柜台。“霍老,您来了。”赵德柱压低声音,态度恭敬。 霍青岩点点头,环视了一圈大堂。“沈师傅呢?” “后厨备着呢,您这边请。”赵德柱赶紧打起帘子,将霍青岩引向后院一间专门用来待客的静室,并亲自守在门外。 棉布帘子掀开,沈砚端着一个黑漆木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两个白瓷盘。沈砚将托盘搁在桌上。 “霍老,尝尝。”沈砚在霍青岩对面坐下。 霍青岩低头看向桌上的两盘点心。左边的瓷盘里,摆着几块黑白相间的方块,白色的部分细腻匀称,中间夹着一层暗红的夹心,表面还在往外冒着丝丝寒气。 右边的瓷盘里,是几块海棠花形状的白色糕点,热气腾腾,透着股干净的米香,素净得完全不像是国宴级别的菜品。 霍青岩多看了两眼,他本以为沈砚会端出什么罕见的秘方,就这?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冒着寒气的凉糕放入口中。一口咬下,凉意激得人精神一振,紧接着铁棍山药绵柔的口感在嘴里散开,连点渣子都吃不出来。 随后,金丝小枣那股扎实的甜味溢了出来,和着山药的清香,没有一丝白糖的甜腻。全是泥土里食材的本味。 霍青岩嚼了两口就停住了。这味道太扎实了。不是那种浮于表面的香精味,而是扎扎实实踩在土地上的感觉。霍青岩咽下凉糕,胃里一阵舒坦。 “这是什么?”霍青岩放下筷子。 “山药枣泥凉糕。”沈砚回答。 “为什么选这道?” “山药扎根泥土,最接地气。金丝小枣甘甜,最能安抚脾胃。他们在外头吃了那么多年的西餐,胃早就抗议了。这口凉糕下去,就是告诉他们,到家了。” 霍青岩捏着筷子,半晌没接话。“到家了”这三个字,分量太重。 那些漂洋过海、历经万难的学子们,骨子里盼着的,正是这口踏踏实实的乡土气。 他重新拿起筷子,伸向那盘冒着热气的定胜糕。糕体松软,一口咬下,红豆澄沙流出,不甜,甚至有些寡淡,但嚼到最后,红豆的清香和糯米的稻香彻底搅和在一块。越嚼越有味。 “这道叫什么?”霍青岩问。 “澄沙定胜糕。”沈砚接茬,“南宋时流传的习俗。将士出征,百姓送行,吃的就是定胜。他们冲破重重阻力,成功跨越半个地球回来,这是打了胜仗,他们回来也是为了以后的胜仗,这口定胜,他们当之无愧。” 霍青岩没接话,看着盘底剩下的半块糕点。能把家国情怀揉进最寻常的米面里,这份心思远超常人,面前这个年轻人,手艺绝顶不说,更是把那群归国学子的心思摸透了。 霍青岩抬起头:“这两道点心,定下了。” 沈砚点头,将两个空盘往旁边推了推。 霍青岩站起身,抚平中山装的下摆,冲门外喊了一声:“小虎。” 警卫员推门而入,立正敬礼。陈平安跟在后面。 霍青岩指了指陈平安。“你是福源祥的公方代表?” 陈平安立刻站直身子,连连点头。 “从今天起,接风宴当天食材运输流程,全部由你和小李单线对接。” 陈平安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准备记录。 “不用记,”霍青岩抬手打断,“所有流程全部记在脑子里。运输路线、时间节点,列为绝密级别。” 绝密。 这话一出,陈平安头皮一麻,立马并拢脚跟立正。他曾在部队待过,比谁都清楚这两个字的分量,一旦泄密,后果根本不是他能承担的。 陈平安下意识看向沈砚,沈砚正端起茶碗撇去浮沫。陈平安咽了口唾沫,挺直腰板大声应和。 霍青岩转头看向沈砚。“沈师傅,半个月后,看你的了。” 沈砚放下茶碗,站起身。“霍老慢走。” 警卫员拉开门,护着霍青岩大步走出福源祥。吉普车疾驰而去。 陈平安目送吉普车开远,这才敢大喘气,伸手一摸,后背的棉衣都湿了贴在身上。 “沈爷,您到底给霍老吃了什么迷魂药?”陈平安凑到桌边,盯着那两个空盘子。 沈砚收拾着托盘,迷魂药?这叫顺势而为。 现在的局势,物资统购统销。前脚正明斋刚因为倒卖公粮被查封,后脚福源祥要是端出什么需要大量猪油、白糖、甚至珍稀食材的奢华点心,就算霍青岩不说什么,暗地里盯着福源祥的那些眼睛也会立刻大做文章。 用最基础的山药、红豆、糯米,做最素净的糕点。既迎合了归国学子清高的风骨,又避开了铺张浪费的政治风险。更何况,特级食材库里兑换出的东西,本味足够霸道,根本不需要任何调料掩盖。 沈砚端起托盘,走向后厨。 陈平安站在原地,脑子里来回过着刚才霍青岩的交代,绝密级别,福源祥这块招牌,从今天起也挂上了政务院的号。 另一头,交道口派出所。 二楼所长办公室里,刘所长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捏着一份案卷。桌角放着一面叠得整整齐齐的锦旗,上面印着“保卫公家财产,捍卫合营大局”十二个烫金大字。那是陈平安代表福源祥送来的。 副所长老李推门进来,拉开椅子坐下。 “老刘,阎解成的案卷理清楚了。”老李把一沓材料推过去。 刘所长翻开第一页。上面是阎解成的口供,按着鲜红的手印。 “这小子也是个二愣子。”老李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家里断了他的口粮,跑去黑市找倒爷,张口就要劫福源祥的库房。黑市那帮人比他精,认准了福源祥背后是军方和区工委,当场把他打了一顿,绑了送到咱们门口。” 刘所长盯着口供上的字。“未遂。” “是未遂。连福源祥的门槛都没摸着。”老李点头,“按理说,批评教育,关个几天也能放。但他惦记的是公家刚调拨的特级富强粉。” 刘所长视线扫过桌角那面锦旗。 第186章 阎埠贵大义灭亲? 沈砚这一手锦旗送得太绝了,直接把案子性质给定死了。 要只是街头混混顺手牵羊,派出所关几天也就结了。可现在锦旗一挂,这事儿就成了“破坏社会主义经济建设”和“破坏公私合营大局”。 眼下多少双眼睛盯着糕点合作社和福源祥?这个节骨眼上,谁敢对公家物资伸手,谁就是上赶着撞在枪口上的活靶子。 “绝不能轻判。”刘所长把案卷拍在桌面上,“正明斋的案子刚结,黑市倒卖正撞在严打的枪口上。阎解成虽说没偷成,但他勾结黑市倒爷、图谋抢劫公家物资,这事儿板上钉钉。” 刘所长拿起桌角的红色公章,在印泥上重重按压了两下,随后稳稳地盖在上报的案卷上。大印一盖,这案子算是彻底砸实了。 ...... 因为涉及公私合营标杆,区里和分局一路绿灯。加急批复刚才已经送到了,劳动教养三年。下午把手续办齐,直接押送茶淀农场。 一楼禁闭室。 阎解成蜷缩在墙角,头上裹着纱布,纱布上渗着暗红的血迹。那是被黑市老大彪哥用茶缸硬生生砸出来的伤,混着他身上的酸臭味,直冲鼻子。 听到开门声,阎解成猛地抬起头,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死死扒住铁栏杆。 “公安同志!我交代!我全交代了!我没偷着东西!你们放我出去吧!” 老李站在门外,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阎解成,你的处理决定下来了。” 阎解成死死抓着铁栏杆,嘴唇直哆嗦。 “涉嫌勾结黑市破坏公私合营,企图偷盗公家物资,性质恶劣。决定劳动教养三年,即日押送劳改农场。”老李语速平稳,宣读完区里的处理决定。 阎解成脑子里“嗡”的一声。三年!去农场劳改! 他双手一松,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我冤枉啊!我连福源祥的砖头都没碰着!沈砚!沈砚那个王八蛋要害我!”阎解成双拳狠砸着地面,嗓子都劈了。 老李冷哼一声。 “冤枉?你去黑市找人抢公粮的时候怎么不说冤枉?要不是沈师傅没追究你个人责任,你以为三年就能出来?” 老李招了招手。两名民警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阎解成,手铐锁在阎解成的手腕上。“带走。” 阎解成双腿发软,完全是被拖着往外走。 派出所大门外。 阎埠贵手里捏着一张按了红手印的信纸,在派出所对面的树根下已经蹲了半个钟头。 他今天是来交断绝书保饭碗的,可到了地头又直犯怵,迟迟不敢迈那门槛。正当他咬牙起身想往里进时,大门“咣当”开了,两名民警押着戴手铐的阎解成走了出来。 阎埠贵浑身一激灵,立刻停住脚步。“解成!” 阎解成抬起头,看到亲爹,原本煞白的脸上有了点活气。 “爸!救我!我不想去劳改!你去找沈砚,你给他跪下!让他撤案啊!”阎解成拼命挣扎,手铐勒进肉里。 阎埠贵停在三步开外的地方。他看着儿子头上的血迹和发馊的衣服,往后退了半步。 “公安同志,判了多少年?”阎埠贵问。 “三年劳教。”民警回答。 阎埠贵痛苦地闭上眼睛,嘴皮子直哆嗦。三年!全完了!他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要是再跟这劳改犯儿子沾上一星半点,自己小学教员的饭碗绝对保不住,一家老小全得喝西北风。大儿子废了就废了,饭碗绝不能砸。 阎埠贵睁开眼,死死捏着手里那张纸,冲着站在台阶上的老李高声喊道:“公安同志,这是我写的断绝父子关系声明!我今天是特意来交这个的!” 他板着脸,咬牙切齿地说:“他阎解成触犯国法,咎由自取。从今往后,他跟我老阎家没半毛钱关系!哪怕死在外头,也不用找我收尸!” 阎解成愣在原地,直勾勾地盯着那张纸:“爸……你说什么?” 阎埠贵猛地转身,看都没看他一眼。他把双手往袖筒里一揣,佝偻着背,快步走向胡同口。 “阎老抠!你不是人!你连亲儿子都卖!”阎解成破口大骂,声音顺着派出所的院墙传出老远。 老李站在台阶上,看着阎埠贵的背影,摇了摇头,随后收回视线,冲两名民警挥手。 “押上车,直接送走。” 吉普车引擎轰鸣,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载着阎解成驶离交道口。 阎埠贵一路小跑冲进南锣鼓巷95号院。 前院静悄悄的,他刚跨过门槛,中院的月亮门后闪出几个人影。 易中海背着手,站在水槽边。傻柱端着个搪瓷盆。贾张氏靠在门框上嗑瓜子。 全院的人都在等消息。 “老阎,解成的事儿……”易中海往前迈了半步。 所有人的视线全扎在阎埠贵身上。 阎埠贵挺直腰板,把手里那张揉皱的声明举过头顶。 “大伙儿都听好了!” 他提足了中气,字正腔圆。 “我阎埠贵,身为人民教师,觉悟还是有的!” “阎解成那个畜生,不走正道,企图破坏社会主义经济建设!那是人民的罪人!” 他把声明往易中海面前一递。“这是交道口派出所盖了公章的声明!” “我阎埠贵响应国家号召,大义灭亲!从今往后,他阎解成跟我阎家,没有任何关系!” 这话一出,院里的人全愣住了。 易中海低头死盯着那红艳艳的公章,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刘海中张了张嘴,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官腔全咽了回去。 连一向撒泼打滚的贾张氏都看傻了眼,这阎老抠够狠啊!亲儿子说扔就扔,反手还给自己立了个大义灭亲的牌坊! 阎埠贵低着头钻进自家屋子,反手插上门闩。 距离接风宴还有三天。 前门大街,福源祥的门脸依旧红火,排队的街坊络绎不绝。 但后院的偏门,却彻底变了样,两名穿着便装、腰间鼓鼓囊囊的年轻人,一左一右守在门两侧。 后厨里窗户全用黑布蒙死。 陈平安手里攥着怀表,站在案板旁,脑门上全是汗,棉衣里头的衬衫早就湿透了。 门帘掀开一道缝。小李侧身钻进来,反手将门帘拉严实。 “老陈。”小李压低嗓音。 陈平安立刻走上前,两人走到角落的水缸边。 “明天的路线变了。”小李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只让陈平安看了一眼,立刻销毁。 陈平安脑子里飞快记下那几个路名。 “三号线,绕开大栅栏,走正阳门西侧?”陈平安低声确认,小李点头:“交接时间提前十五分钟。暗号不变。” 陈平安咽了口唾沫。这段时间运送物资的路线一天一变,全凭单线联系,阅后即焚。这架势,陈平安只在当年战场上护送首长时见过,足见上面对这次接风宴的重视程度。 第187章 95号院的众生百态 接风宴前一天。 南锣鼓巷95号院。 前院的水池边围了几个洗菜的邻居,阎埠贵背着手从屋里踱步出来,他换了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 “老刘,洗菜呢?这白菜帮子得剥干净,不能占公家便宜。”阎埠贵挺直腰板,冲着刘海中打招呼。 刘海中停下手里的活,干笑两声没接话。 阎埠贵也不觉得尴尬,迈着四方步继续往中院走,他得把这出戏唱足,大义灭亲的声明交上去了,街坊四邻的嘴也得堵上。只要全院人都认准了他阎埠贵觉悟高,学校那边就挑不出毛病,大儿子折了,饭碗必须保住。 刚跨进中院月亮门,易中海从角落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老阎,出去溜达?”易中海递过一根大前门。 阎埠贵没接。易中海收回手,自己点上。 “解成的事,院里都知道了。”易中海吐出一口青烟,看向阎埠贵。 “那是他咎由自取!想破坏公私合营,我身为人民教师,绝不姑息!”阎埠贵一下子拔高了嗓门,恨不得让后院的聋老太太都听见。 易中海凑近半步,压低嗓音叹了口气。“老阎啊,咱们都老街坊了,你这心里的苦,我能不知道?解成这孩子是糊涂,可说到底,要是有人能稍微抬抬手,给个认错的机会,也不至于把孩子往绝路上逼啊……” 阎埠贵心里咯噔一下,他盯着易中海,脑子转的飞快,这老东西想干什么?平时八竿子打不着,今天跑来套近乎,还专门往沈砚身上引。难道是想拿我当枪使?我现在自保都难,还去碰沈砚?我不要命了! “老易,你这话什么意思?”阎埠贵往后退了半步。“我大义灭亲,那是思想觉悟!跟沈师傅有什么关系?你少在这儿挑拨离间!” 易中海一噎,他原本盘算着阎埠贵吃了这么大的亏,心里肯定记恨沈砚,正好借机拉拢,没想到这老抠门现在连沈砚的名字都不敢沾。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不容易。”易中海又叹了口气,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转身往自己屋走。 阎埠贵站在原地,看着易中海的背影,往地上啐了一口。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这老绝户满肚子坏水,以后得躲他远点。 何家屋里正飘着葱爆羊肉的荤香味。 何大清站在灶台前,手里颠着大铁锅,火苗子窜起老高。何雨柱蹲在门槛边,手里扒拉着大葱,剥下来的葱皮扔了一地。 “刺啦”一声,羊肉出锅,装在粗瓷盘里。何大清把锅刷净,解下围裙扔在案板上。 “柱子,过来端菜。” 何雨柱把洗好的葱放进笸箩,端起盘子往八仙桌上放。何大清拉开条凳坐下,倒了一盅二锅头。 “老阎家那事儿,听说了吧?”何大清抿了一口酒。 何雨柱拉过凳子坐下,抓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羊肉。“听说了。阎解成那孙子想去撬沈爷的库房,被黑市的人打了个半死,直接送局子里了。阎老抠连亲儿子都不要了,真够狠的。” 何大清拿筷子敲了敲桌沿。“看见没?没本事的人动歪脑筋,下场就是这样。” 何雨柱停下筷子。 “你在厂里,老老实实凭手艺吃饭。谁的闲事都别沾,谁的好处都别贪。”何大清端起酒盅,一饮而尽。“这四九城的水深着呢。你真当沈爷那库房是寻常米面铺子?那里面堆的,全是上面挂了号的战略物资。阎解成那是瞎了眼,往枪口上撞。” 何雨柱连连点头。“爹,您放心。我记着呢,大锅菜精髓在均,抖勺的规矩我也没忘。” 何大清放下酒盅,凑近了压低声音。“尤其是易中海那边。” 何雨柱抬起头。 “他要再找你说什么柱子我帮你看着,大爷为了你好之类的话,你就一个字。”何大清一字一顿。“滚蛋。” 何雨柱挠了挠头,闷声应道。“爹,您放心吧。那老东西要是再来瞎咧咧,我直接拿大勺轰他丫的,就听您的,咱谁的闲事也不管。” 何大清重新倒满酒。沈爷说得对啊,手艺人得有自己的骨气,还能让院子里这几头烂蒜拿捏了? 凌晨,前门大街黑灯瞎火,连打更的都没影。 福源祥后巷。陈平安穿着厚实的棉大衣,站在后门台阶上。他掏出怀表,凑近看了眼。差五分四点。 后厨的门缝里透着亮。陈平安推门走进去。沈砚穿着白大褂,正站在案板前做最后的检查。五个红漆食盒一字排开。里面装的是刚从老冰窖取出来的山药枣泥凉糕,还有在蒸屉里温着的澄沙定胜糕。食材全是系统特级库里兑换出来的尖货,一点没掺假。 陈平安走上前,把手里的单子递过去。“沈师傅,物资核对完毕。保温的、防震的全都备齐了。” 沈砚拿过单子扫了一眼。“装箱。” 陈平安转过身,冲着角落招了招手。小李带着两名穿着便装的年轻人走过来。两人将食盒装进特制的木箱里,四周塞满棉被。 凌晨五点整。巷口传来低沉的马达声。一辆军用带篷卡车悄无声息地滑停在后门外。没开车灯,只有微弱的尾灯亮着。 沈砚走到木箱前,亲手提起把手,分量很沉,他大步走出后门,将木箱放进卡车车厢里。两名便衣立刻跳上车,一左一右守在木箱两边。 陈平安爬上副驾驶,拉开车门。“沈师傅,我先走一步。” 沈砚点头,卡车发动,顺着黑咕隆咚的巷子驶向正阳门西侧。 小李走到沈砚身边。“沈师傅,您的车在前面路口。” 沈砚解下白大褂,换上一件黑色大衣。两人并肩走向巷口。一辆吉普车停在阴影里。沈砚拉开车门坐进后排。小李坐进驾驶室,发动汽车。吉普车没有跟卡车走同一条路,而是绕向东交民巷的方向。 车窗外黑漆漆一片。 沈砚靠着椅背闭目养神。这场招待干系重大,绝不能出岔子。 第188章 细节决定成败 吉普车在空旷的街道上疾驰,沿途畅通无阻。这就叫特批。 车队拐进一条没有路牌的道,两侧的白杨树光秃秃地戳向夜空,前方出现路障,两名荷枪实弹的卫兵端着枪走上前。 小李踩下刹车,摇下车窗,卫兵敬礼,要求出示证件。 小李递过去一张红头批条。卫兵拿手电筒照着仔细核对,每一个字都没放过。 核对完毕,卫兵走到后车厢,掀开帆布,手电筒的光柱打在陈平安的脸上,刺得他眯起了眼。 光柱下移,落在那个木箱上,没有多问半句废话,卫兵打了个手势。路障移开。 车队缓缓驶入一座灰砖红瓦的内部宾馆。 院子里停着几辆黑色轿车,整个院子除了车轮碾过枯叶的轻响,没半点杂音。 沈砚推开车门,脚踩在青砖地面上。清晨的冷风吹过来,他紧了紧大衣领口。 小李快步走上前,在前面引路,穿过走廊,推开两扇包铜木门。 后厨备餐间。 面积比福源祥大出三倍,三口一米口径的大铁锅一字排开,两个半人高的白铁皮蒸柜靠墙立着,中间是一排蚬木(铁木)案板,擦得干干净净。 这里是专门为顶级宴会准备的地方。 沈砚脱下大衣,挂在墙上的挂钩上。从小李手里接过白围裙,系在腰间。 他走到水槽边,拧开铜制水龙头,水流哗啦啦冲出来。沈砚伸手接了一捧水,凑到鼻尖闻了闻。 眉头微皱。 他甩干手上的水珠,转头看向小李。“给我一桶刚打上来的井水。” 小李正拿着记录本登记物资,闻言手里的笔一顿,愣住了。 这可是政务院直属的内部宾馆,后厨通的都是全四九城最高级的自来水管网,别人家求都求不来的稀罕物,这位爷放着现成的不用,非要折腾去打井水? “沈师傅,这水管里的水多层过滤过,干净着呢。”小李压低声音解释,生怕这位大厨觉得他们准备不充分。 沈砚拿起一块干净的白棉布,擦拭着案板。“自来水为了消毒,加了漂白粉。那股涩味,普通人虽然喝不出来。” 沈砚把棉布叠成方块,放在案板边缘。 “但定胜糕回蒸,水汽会直接渗入糕体内部。这股涩味一旦混进去,红豆的清甜和糯米的稻香就全毁了。” 他转过身,直视小李。 “这道糕点,吃的就是纯净的本味。用井水,地气足,蒸汽干净,不会带一丝杂味。” 小李愣在原地,普通的厨子只管做熟,可这位连蒸汽里的那一丝杂味都算计进去了,他想起之前在福源祥看到的那些手段,心里对沈砚更佩服了。 难怪霍老点名要他来主厨。这手艺,这讲究劲儿,四九城里找不出第二个。 “我马上去办。”小李合上记录本,转身跑出备餐间。 不到一刻钟,两名警卫员抬着一个大木桶走进来。桶里装着刚从后院深井里打上来的活水,水面上还冒着丝丝寒气。 沈砚点头示意。警卫员放下水桶退出去。 陈平安和两名便衣把装食盒的木箱抬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案板上。拆开棉被,打开木箱,几个红漆食盒完好无损。 沈砚打开第一个食盒。山药枣泥凉糕还在散发着寒气。 他抽出一把切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刀刃切入凉糕,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山药的黏糯与枣泥的绵密浑然一体,切成两寸见方的棋子块,白色的山药,暗红的枣泥,层层叠叠,色泽分明。 沈砚取过一摞白瓷盘,将凉糕逐一码放进去。没有多余的装饰,就凭这扎实的成色,足以镇场。 上午八点半。沈砚将井水舀入铁锅,架上竹屉,点火,火苗燎着锅底。 水开时,蒸汽升腾,沈砚打开装有定胜糕的食盒,将糕点移入竹屉,盖上屉盖。 火候不能太大,必须用文火慢蒸,让井水的蒸汽一点点把糯米和红豆的香味给催出来。 九点整。 沈砚准时揭开屉盖。 热气散去,定胜糕微微发胀,糕体透着玉色,内里的红豆沙若隐若现。顶上“定胜”二字印得棱角分明,米香混着红豆甜,顺着热气飘了满屋。 陈平安在旁边用力吸了吸鼻子,闻着这味道,心里踏实了不少。 沈砚将定胜糕装盘,两盘点心,一冷一热,一红白一素玉。 沈砚将托盘递给身着制服的传菜员,自己则负手站在通往主餐厅的侧门阴影处,静静注视着大厅,总要看着心血稳稳当当送上桌才踏实。 前厅铺着红地毯,天花板上悬挂着大吊灯。 霍青岩穿着一套笔挺的灰色中山装,站在大门内侧。 大门外,几辆车缓缓停下。 第一批归国的游子正在下车,他们大多穿着旧西装或风衣,手里提着皮箱,风尘仆仆,神情激动又透着疲惫。 霍青岩恰好转过头,目光越过人群,一眼就盯住了那两盘点心,一冷一热两盘糕点。没半点花哨,全是踏实的家乡味。 霍青岩盯着那两盘点心,想起这些学子在海外受的那些窝囊气。那些洋人给他们吃牛排面包,却把他们当贼一样防着。 今天,这口家乡情,就是给他们接风洗尘的底气。 霍青岩没有说话,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冲沈砚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几名随行干部察觉到霍老停顿,顺着目光看去,瞧见侧门边站着的年轻大厨,纷纷点头示意。 沈砚看着传菜员走向餐桌,转身原路返回,他的任务已经完成,剩下的是这些国士的舞台。 回到备餐间,沈砚解下白围裙搭在椅背上,他走到灶台边,靠着冰凉的瓷砖闭目养神。 绷了一夜的神经总算松了些,水槽边的深井活水还透着凉意。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好在,这口干干净净的家乡味,总算是稳稳当当地端上去了。 第189章 您安全到家就好 前厅巨大的水晶吊灯下。 三张铺着雪白桌布的大圆桌上,摆满了国宴级别的硬菜。葱烧海参浓油赤酱,松鼠鳜鱼外酥里嫩,清汤燕菜冒着热气,每一道菜搁在外面,都是老饕们排着队求也求不来的珍馐。 可圆桌周围坐着的归国科学家却连筷子都没动几下,偌大的宴会厅里,只有偶尔碰响的瓷器声,气氛沉闷。 一位年过半百的物理学家靠着椅背,脸色灰暗。 两个多月的海上颠簸,早把他的胃折腾坏了。他颤着手夹起一块葱烧海参,刚咽下一半,胃里猛地一抽。满桌浓油赤酱的家乡菜,硬是咽不下去。 一旁的年轻学者也捂着嘴,强压下反胃的感觉。 四周的随行干部看得暗自焦急,这可是政务院特批的接风宴,最高规格的接待,要是客人们一口吃不下,这接风宴不成了笑话? 霍青岩端坐在主桌,把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他没有催促任何人动筷,只是抬起手,冲站在墙边的人员打了个手势。 “撤热菜,上点心。” 主管干部闻言,额头冒汗。这中途换菜风险极大,但他不敢违背霍老,只能挥手让服务员照做。 一盘盘名贵的热菜被撤下。换上来的,是几个连花边都没有的白瓷盘,素净得扎眼。 左边,是切成两寸见方、黑白相间的山药枣泥凉糕,盘底还冒着丝丝寒气。右边,是海棠花形状、微微透着玉色的澄沙定胜糕,热气腾腾。 没有花哨的雕工,没有名贵海味的排场,素净得甚至有些单调。 主管干部站在角落眉头紧锁,接风宴要是砸了,后面的工作根本没法开展,沈师傅端上这两盘素糕,简直是在走钢丝。 坐在主桌的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科学家,是空气动力学领域的泰斗。 他低头看着面前那盘冒着寒气的凉糕。没有闻到任何油腻的荤腥味,反倒有一股极淡的泥土芬芳和红枣的甜香飘过来。那是属于北方大地的味道。 他拿起筷子,手微微发抖,夹起一块凉糕,送入口中。 牙齿咬合时没有一丝阻碍,铁棍山药的绵柔瞬间化开,金丝小枣的纯甜直接沁到嗓子眼,胃里那股翻腾的燥气顿时平复不少。没有工业白糖的甜腻,全是食材从土里长出来的本味。 他停止了咀嚼,猛地闭上眼睛。 眼眶一红,泪水滴落在了雪白的桌布上,整桌人都停下了动作,错愕地看着他。 他放下筷子,双手捂住脸。“这是家里的味道……”他声音微颤,透着几分哽咽。“到家了……我们真的到家了。” 这话一出,整桌人绷着的那根弦全断了。 这么些年,他们在异国他乡,住洋房,拿高薪,却始终抬不起头。洋人防着他们,监视他们,甚至在他们登船前,强行搜走所有的研究手稿。他们什么都没带回来,只带回了脑子里的知识和一腔热血。这份委屈和压抑,在这一口最纯正的家乡味面前,再也藏不住了。 坐在旁边的年轻学者红着眼圈,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定胜糕。 糕体温热。一口咬下,糯米的稻香混着红豆的清甜在嘴里散开。一口咽下,胃里立刻暖烘烘的,连日来赶路的疲惫都散去大半。 年轻学者连吃了两块,抬头看向霍青岩。“霍老,这糕点叫什么?真好吃。” 霍青岩将讲稿轻轻推到一旁,缓缓站起身。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座的专家。 “这道凉糕,叫山药枣泥凉糕。主厨说,山药扎根泥土,最接地气,金丝小枣甘甜,最能安抚脾胃。你们在外头吃了太多的苦,这口凉糕,就是告诉你们,到家了。” 全场鸦雀无声。只有偶尔传来的抽泣声。 霍青岩指着另一盘点心。 “这道热糕,叫澄沙定胜糕。”他顿了顿,拔高了音量。“南宋时,将士出征,百姓送行,吃的就是定胜。主厨让我转告各位,你们冲破重重阻力,成功跨越半个地球回来,这是胜仗。你们回来,也是为了咱们国家以后的胜仗。这口定胜,你们当之无愧!”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有人猛地拉开椅子站起。接着,所有专家和随行人员纷纷起立,大厅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所有人都挺直了腰杆。 角落里的主管干部攥紧了手里的记录本,他看着那些刚才还萎靡不振、此刻却眼眶发红的海外游子,忍不住看向桌上那两盘素净的点心。 霍青岩抬手压了压,示意大家坐下。他偏过头,冲小虎低语了一句。 小虎立刻立正,转身大步走向侧门,直奔后厨。 备餐间里,沈砚静静靠在灶台边,盯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出神,陈平安和小李正在清点剩下的空食盒。 门被推开,小虎大步走进来,停在沈砚面前,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小虎放下手,身子挺得笔直。“沈师傅,霍老请您去前厅。” 小虎平时跟在霍老身边,见惯了各路名厨大家。可他此刻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厨子,身板挺得笔直,刚才前厅那一幕他看得真切,两盘不起眼的素糕,硬是把一群国宝级科学家的眼泪和心气儿全逼了出来。 沈砚直起身,他猜测过这群人的反应,久居海外,胃口早就被西餐毁了,如果上大鱼大肉,只会适得其反。 放弃系统奖励,花大价钱兑换出特级食材,就是为了这一锤定音。他没有去迎合权贵,也没有去卖弄技巧。他只是把最纯粹的家乡味,端给了最需要它的人。 这就够了。 沈砚解下白围裙,理了理大衣领口。“走吧。” 他迈开腿,跟着小虎走出备餐间,穿过长长的走廊。厚重的包铜木门就在眼前。 小虎上前一步,双手用力推开大门,大厅瞬间安静,众人纷纷投来感激的目光。 沈砚踩着红地毯,步伐平稳地走向主桌。没有丝毫怯场。 霍青岩大步迎上来,一把抓住沈砚的手,用力握了握。他转过身,面向全场。“各位,这位就是今天点心的主厨,特级技工,沈砚,沈师傅。”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热烈。 一位戴着厚底眼镜的科学家推开椅子,缓缓站起来。他走到沈砚面前站定。 这位在国际上享有盛誉的化学专家,此刻眼眶通红。他没有说话,而是往后退了半步,对着沈砚,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鞠躬,分量太重。 沈砚立刻上前一步,双手稳稳扶住对方的胳膊,将人托起。 化学专家直起身,喉咙滚了滚。“二十三年了,我没吃过这个味道。”他声音发紧,“谢谢你。” 沈砚看着眼前这位满头银发的国士,没有说任何客套的场面话,没有提福源祥的招牌,也没有提自己的手艺。 他只是扶着对方的胳膊,轻声回了一句。 “您回来了就好。” 第190章 顶级食材再不怕查 话说完,他松开手退了半步,把地方让给这群归国学者。 沈砚没借机推销福源祥的招牌,没趁热打铁递名帖,连句客套话都没多说,只是转身顺着红地毯原路走回。 霍青岩站在主桌旁,一直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包铜木门后。 换作四九城里其他老字号的掌柜,碰到这种场合,绝对会顺杆爬,恨不得把自家招牌吹破天,再腆着脸讨几幅首长的墨宝,沈砚却连个名字都没留。 霍青岩端起茶杯抿了口温水,这才是真正的手艺人风骨。 备餐间里,两名便衣正把空食盒往木箱里收。 沈砚推门而入。 陈平安在屋里急得团团转,见他进来赶紧迎上去,压着嗓子问:“沈师傅,前面没出岔子吧?” 沈砚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冲洗着手:“一切顺利,回去告诉赵德柱,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许往外透半个字。” 陈平安瞬间回过味来,立马点头:“明白,回去了我亲自敲打他们。” ...... 过了一阵,小虎推门进来。他走到沈砚跟前,恭敬道:“沈师傅,霍老在二楼休息室等您。” 沈砚随手解下白大褂撂在案板上,对陈平安留了句“在这等我”,便跟着小虎出了门。 二楼走廊铺着厚地毯,踩上去一点动静都没有,小虎停在一扇红木门前,轻叩两下:“首长,沈师傅到了。” “进。”屋里传出霍青岩中气十足的声音。 小虎推开门,闪身退到一旁。 休息室不大,靠墙摆着一组沙发。霍青岩脱了外套,坐在沙发上泡茶。 “坐。”他指了指对面。 沈砚走过去坐下,脊背挺直。 霍青岩倒了一杯茶递过去:“今天这顿饭,你立了大功。那口家乡味,比我准备的发言稿管用,好几个老专家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分内之事。”沈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霍青岩端起茶杯吹了吹,目光扫过来:“福源祥的庙,终究是小了点。有没有想过换个地方施展?后勤处这边正缺个能挑大梁的,只要你点个头,编制、待遇,甚至往后的路,我都替你铺平。不用再在市井里跟那些蝇头小利打交道,这副担子,敢不敢接?” 话音落下,只要点头,就能从手艺人摇身变成体制内的人员。 沈砚端着茶杯,看着清亮的茶汤,心里门儿清。红墙大院里水深不见底,每天围着领导的口味转,众口难调。今天这个领导嫌咸了,明天那个首长嫌淡了。做好了是本分,做差了一点,在那种特殊场合,很容易被上升到政治高度。 在市井里,他是福源祥的定海神针,大路货稳住基本盘,高端局赚取声望,进退自如。进了红墙,可就不好说了。 他放下茶杯,抬起头直视霍青岩:“霍老,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差事我接不了。” 霍青岩往沙发背上一靠:“怕级别低?” “跟级别无关。”沈砚摇头,“我是个手艺人,靠案板上的面团吃饭,离了市井烟火就断了根。天天关在大院里做菜,用不了三年,我这手绝活就得废。再者,福源祥和合作社几十号人指着我吃饭。我这时候撂挑子,前门大街得乱套。” 霍青岩盯着沈砚,不是拿捏,不是矫情。这年轻人是真不贪权。人人都在削尖脑袋往上爬,他却放着金饭碗不要,非要回去揉面团。 霍青岩突然大笑,一拍沙发扶手:“好!有心气儿,有定力!” “我阅人无数,敢当面拒了我的,你是头一个。你说得对,好手艺得在市井里泡着。” 他拉开茶几下方的抽屉,掏出个红皮小本,推到沈砚面前:“既然你不愿来,我不强求。但这东西你收下。” 沈砚拿起红皮本。封面印着烫金的国徽。翻开一看。 【政务院特约饮食顾问】 下方盖着鲜红的钢印。 “有了这个,你就是政务院挂了号的人,不用坐班,不受约束。”霍青岩指了指本子,“今天你用的山药、红豆,成色极品,我知道你手里有路子,有了这层身份,以后你弄些稀罕食材也方便些。” 霍青岩没点破食材的来源。到了他这个级别,结果比过程重要。只要这东西能为国所用,怎么来的他根本不在乎。 “不过丑话说在前面,平时我不管你,但碰上今天这种级别的硬仗,我派人去叫你,你可不能推脱。”霍青岩正色道。 沈砚将红皮本揣进内兜:“您放心,只要国家需要,义不容辞。” 霍青岩满意起身:“行了,折腾一宿你也累了,我让小虎安排车送你们回去。” 沈砚起身告辞。 出了门,小虎正等在走廊里:“沈师傅,车备好了。” 两人下楼来到后院,陈平安正站在一辆吉普车旁冻得直跺脚,见沈砚出来赶紧拉开车门。 两人坐进后排,小虎发动汽车,驶出内部宾馆。 车厢内静谧,陈平安缩在角落打盹,沈砚靠着椅背,脑海中无声滑过系统的结算信息:“国士无双”任务完成。 沈砚神色如常。用一次未知的奖励换取顶级食材宝库,这笔买卖稳赚不赔,更何况今天真正的底牌,根本不是系统给的。 他隔着衣服按了按胸口的红皮本,政务院特约饮食顾问。 有了这层身份,以后再动用系统兑换库里的那些尖货,就等于披上了最稳妥的官方外衣。四九城里水再深,也没人会去盘问一个政务院特约顾问的进货渠道。这是他在这个时代,安身立命的又一张底牌。 吉普车驶入南锣鼓巷。 “在这儿停就行。”沈砚叫停了车子,没让吉普车继续往胡同深处开,免得引擎声太惹眼。 小虎踩下刹车,转头说道:“沈师傅,那我就先回去了,霍老特意交代过,您以后要是需要用车,或者遇上什么事儿,打个电话或者叫人知会一声就行,随叫随到。” “替我谢过霍老,路上慢点。”沈砚推开车门,拢了拢大衣,转身钻进胡同里。 小虎目送沈砚走远,这才重新发动车子离开。 沈砚刚拐过弯,不远处的电线杆阴影里,一个穿着灰棉袄的汉子摸出火柴,随手划亮,火星子有规律地晃了两下。 对街暗处,同样亮起火星子回应。老赵布下的暗哨,算是完成了交接。 第191章 拿下曾经御用冰窖 次日清晨,福源祥后厨热气腾腾。 杨文学正带着几个学徒在案板上摔打面团。 沈砚换上白大褂,在案板前转了一圈,抽查了几块面胚的筋度,他伸出食指,在面团中央用力按下一个坑。面团迅速回弹。 “力道还算匀,但收口的地方不够紧。再练。” 杨文学赶紧低头应下,手上的动作又快了三分。 赵德柱捧着账本凑过来,压低嗓音:“沈爷,昨天政务院那边的来把账给平了,陈平安亲自去办的交接,咱们这牌子可是镶了金边了。” 沈砚解下白大褂,挂在墙上的铁钉上:“铺子里的事你和陈平安盯着。下午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要不要让顺子跟着打个下手?” “不用。去西直门外,看看咱们以后的储藏室。” 午后。 沈砚蹬着自行车,穿过大半个四九城,越往外走,人烟越稀。出了西直门,路面变成了坑洼不平的土路。一片枯黄的树林挡在路前。 穿过树林,一座巨大的青砖拱门横在土坡下,拱门上方挂着一块斑驳的木牌,字迹早就剥落不清。旁边搭着个简易的窝棚。 炉子上坐着个黑乎乎的铁水壶,正往外冒着热气。一个穿着破棉袄、戴着狗皮帽子的老头蹲在炉子边,手里拿着根火棍拨弄着煤球。 沈砚支好自行车,走上前。 老头眼皮都没抬,手里的火棍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炉灰,声音嘶哑:“这儿是公家冰窖,不卖零碎。买碎冰奔德胜门外去,别挡风口。” 沈砚从内兜掏出那张折叠整齐的特批条,递了过去:“政务院特批。来看窖的。” 看清那枚鲜红的政务院大印,老头拨弄炉灰的手停住了。他放下火棍,在破棉袄上仔细蹭去手上的煤灰,这才双手将那张纸接了过去。 老头盯着那鲜红的大印愣了半晌,原先佝偻的后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些,语气也变了:“原来是领导派来的人,失敬了。” 沈砚收回条子,揣进怀里:“沈砚。以后这冰窖的冰,福源祥要用。” 老头赶紧摘下狗皮帽子,拍了拍身上的灰土:“沈爷,您叫我老周就行。我原先是宫里冰窖的管事,解放后就留在这儿看着这些老物件。” 周伯转过身,从腰间解下一大串黄铜钥匙:“您随我来。” 周伯走到青砖拱门前,挑出最大的一把钥匙,插进生锈的锁孔。伴随着刺耳的嘎吱声,厚重的包铁木门被缓缓推开。 一股刺骨的寒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沈砚紧了紧大衣领口,跟着周伯走下石阶。 一共三层石阶。越往下走,光线越暗,温度也降得越低,石阶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有些发滑。 周伯点亮墙壁上的煤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巨大的地下空间,两侧码放着整整齐齐的天然冰块。每块冰都有一米见方,中间垫着厚厚的稻草。 “这些都是去年腊月从河里起上来的活水冰。”周伯举着煤油灯叹气,“可惜了。这两年上面拨的款子越来越少,好几个外围的窖室顶子漏了风,没钱修。到了夏天,冰化得厉害,损耗太大了。” 沈砚走在青石板上,用手背试了试周围的温度和湿度。外围的温度大概在零上五度左右。虽然凉快,但达不到他想要的标准,普通的冷藏可以,但要做那些精细的糕点,这种温度和湿度还远远不够。 “往里走。带我去最深处那几间。” 周伯有些迟疑:“沈爷,最里头那几间是当年专门给老佛爷存极品冰的内窖。常年见不到活气,冷得很。” “带路。” 两人穿过两条狭长的甬道。墙壁上的砖缝里开始出现白色的霜花,周伯停在一扇厚重的石门前,石门缝隙里结着一层厚厚的白霜。 周伯放下煤油灯,双手抵住石门,费了好大劲儿才把门推开。 沈砚迈步跨入。 这里头一点不潮,没了外围那股霉味,只剩干冷。墙壁全部由巨大的条石砌成,严丝合缝。 沈砚走到中央,探了探四周的风向。微风从顶部通气孔灌进,刚好带走水汽。温度稳稳保持在零下两度左右,是个完美的冷藏库。 酥皮冷冻定型,动物油脂低温锁鲜。有了这地方,那些讲究温度的宫廷绝活就能重见天日。在这年月,这间窖室就是无价之宝,奶油打发、冰酪储藏,这些被温度卡死的手艺,现在全活了。这间冰窖,就是福源祥以后的王牌。 周伯站在门口,冻得直搓手:“沈爷,这地方太冷了,冰存进去连稻草都不用垫,几年都不带化的。可现如今没人用得上这么冷的地方。” 沈砚走到墙边,伸手按在冰冷的条石上。 他收回手,转头看向举着煤油灯的周伯,沉声交代:“周伯,政务院的条子你也看了。这间内窖,以后专门用来存放上面特批的精细物料。明儿个换把新锁,钥匙你留一把备用,另一把交给我。这里头的东西见不得一点杂气,更关乎重要接待,以后除了我,任何人不准踏进这扇门半步。” 交代完规矩,沈砚转身走出了冰窖。 出了青砖拱门,西直门外的冷风迎面吹来,沈砚却觉得浑身透着一股畅快。 他跨上自行车,顺着坑洼的土路往城里蹬。他心里的算盘已经打得飞快。有了那间内窖,福源祥的菜单就能彻底翻开新的一页了。 眼下虽还是冷天,但等开春一过,天儿一热,那些被温度卡了脖子的老手艺,就能重见天日。 头一个能拿出来的,就是宫廷秘制的“玫瑰冰酪”。这玩意儿娇贵得很,需要极低的干冷温度让牛乳和玫瑰卤子缓慢融合,稍微差一点火候就会起冰碴子,毁了绵密的口感;还有那道失传已久的“雪花酥”,起酥的动物油脂和面团必须在低温下反复折叠,烤出来才能起酥掉渣。 更别提夏日里镇场子的“水晶桂花凉糕”和“冰镇奶油芸豆卷”。以前在铺子里做,常温下放不住,稍不留神就塌了形、变了味。现在有了这天然的极品大冰柜,哪怕是三伏天,他也能让食客吃上一口透心凉的绝活。 第192章 梅先生登门送请帖 沈砚把自行车停在福源祥后院。西直门外那间零下两度的老冰窖顺利拿下,他心里的盘算彻底落了地。 掀开后厨的棉门帘,热气一烘,浓郁的白面香直往鼻子里钻。 沈砚迈进后厨。 大案板前,杨文学只穿着件单薄的粗布褂子,后背已被汗水浸透。他双腿微屈扎着马步,借着腰胯的寸劲,将力道顺着肩膀压到手腕。每一次推拉揉搓,面团砸在案板上都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原本干硬的水调面团在他的反复摔打下,正一点点吃透水分。 沈砚脱下大衣挂在墙壁的铁钉上,走到案板前。 杨文学动作一顿,赶紧扯过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往旁边退了半步,屏住呼吸等训。这段时间,只要沈砚站到案板边,他揉的面就没一次能过关。 沈砚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面团正中央用力摁下一个坑,手指撤开的瞬间,凹坑迅速反弹,表面绷得紧紧的,渗出一层油润的水光。 沈砚抓起面团,在案板上用力一摔。面团顺势拉长,中间没有丝毫断裂,甚至能扯出一层透光的薄膜。 沈砚收回手,扯过旁边的湿屉布盖在面团上。杨文学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沈砚转过头,看着杨文学。“筋骨揉开了,水油吃透了。这面,揉得不错。” 这话一出,杨文学愣在原地,半张着嘴。 顺子手里攥着的面剂子掉在案板上,滚了两圈。小七举着擀面杖傻眼了。 沈砚把刮板扔回案板上,径直走到水槽边拿胰子洗手。 杨文学这才猛地回过神,激动得手直哆嗦,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师父,我这就把剩下的几块也全揉出来!” 他抓起另一块死面,狠狠砸在案板上,动作比刚才猛了一倍,浑身上下全是使不完的牛劲。 顺子捡起面剂子,拿胳膊肘捅了捅小七,压着嗓子嘀咕:“瞧见没,沈爷一句夸,杨哥这魂儿都快飘上天了。”小七没搭腔,只是看着杨文学那股架势,暗自咂舌。他心里清楚,杨哥这手艺搁外头早就能独当一面了,沈爷压了他这么久,就是为了把这块好钢彻底淬出火星子。 沈砚甩干手上的水珠,拿毛巾擦手,看着杨文学那股子拼命的架势,暗自点头,一味地打压容易把人的锐气折断,火候到了,就得给点甜头。一句恰到好处的肯定,比发十块钱奖金都管用。 前厅。 赵德柱正扒拉着算盘珠子,门外挑进来一阵冷风。 一个穿深灰长衫的男人迈进门槛,黑色呢子礼帽压得很低,一条驼色围巾遮住了下半张脸。男人没带随行人员,双手拢在袖子里,没去看柜台里摆着的糕点,径直走向柜台前。 “掌柜的,劳驾问一句,沈师傅在后头忙着吗?”声音温润,带着股字正腔圆的京腔。听着就舒坦 赵德柱从账本里抬起头,视线扫过男人的脸庞。没留胡须,面相清俊,带着常人没有的儒雅气度。 赵德柱在四九城迎来送往大半辈子,招子极亮。视线在那张清俊的脸上只停了半秒,他拨算盘的手指猛地一抖,险些拨错档。这位可是名动天下的梨园泰斗,居然一个人悄没声地登了福源祥的门! 男人摘下礼帽,竖起食指放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别惊动街坊。” 赵德柱立刻会意,赶紧把惊呼咽了回去,从柜台后面快步绕出来,腰身压低。“您里边请。” 他引着男人穿过前厅,掀开通往后院的厚重门帘,避开了喧闹的大堂,径直将人请进了后院清净的客室。 “梅先生,您先坐,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后厨油烟大,实在不便迎客,委屈您在这儿稍坐,我这就去后头请沈爷出来。”赵德柱手脚麻利地端上刚沏好的茶水,恭敬地退了出去,将门带上。 安顿好贵客,赵德柱转身快步走向后厨,推开了门。 “沈爷,有贵客在后院客室等您。”赵德柱凑到沈砚跟前,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激动。 沈砚正拿着竹刀,在案板上给一块酥皮划花刀。听到这话,他停下手里的活,转头看了赵德柱一眼,能让赵德柱激动成这样,绝不是一般人。 他放下竹刀,在白围裙上抹净双手,解下白大褂挂在墙上。 “你们盯着点火候,把案板收拾干净。”沈砚嘱咐了杨文学一句,掀开门帘走出了后厨。 迈进后院客室,沈砚便瞧见一位穿着深灰长衫的男人正端坐在圈椅上。男人捏着呢子礼帽,见沈砚进来,立刻起身,温润一笑,拱了拱手。 “沈师傅,冒昧登门,打扰你做工了。”梅兰芳声音透亮。 沈砚迎上前去,拱手回礼,不卑不亢:“梅先生客气了,快请坐。” 两人分宾主落座。 “梅先生平时不轻易踏足市井,今日过来,可是福源祥的点心有什么入得眼的地方?”沈砚开门见山,语气平和,既不逢迎,也没端着。 梅兰芳端起茶碗,用碗盖撇了撇。 “天桥那天,令徒那手暗酥的功夫,确实出彩。”他放下茶碗,“前两日听人说,福源祥前厅供着一条墨鳞黑龙,我便寻思着过来开开眼。这一看,不单是刀工和火候到了家,最难得的是那股子精气神。那条龙,让您给做活了。” 梅兰芳是懂行的。他走南闯北,吃过无数奇珍异味。那条不卖的黑龙,早把他肚子里的馋虫勾出来了。 “这几日,我让家里人天天来排队买福源祥的点心。”梅兰芳叹了口气,“味道确实好,街坊们也都夸厚道。” 他话锋一转。 “可我这嘴刁。我偏爱精细雅致的糕点,那些大路货,重油重糖,顶饱抗饿,却解不了我心里的馋虫。” 梅兰芳抬起头,直视沈砚。“沈师傅手上有真绝活。那些大路货,埋没你的手艺了。” 他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烫金请柬,双手递在桌上,轻轻推到沈砚面前。 “过几天,我有几个票友和文人朋友在家里小聚。谈戏、品茗。”梅兰芳语气诚恳,“我想借这个机会,请沈师傅赏光,一起喝杯茶,交个朋友。若是能顺道尝尝沈师傅亲手做的精细糕点,那便再好不过了。” 沈砚看着桌上的大红请柬,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 五十年代初,这些文化名流的话语权极大,更何况眼前这位骨头硬得很。当年日寇占领北平,威逼利诱让他登台唱戏,他宁可蓄须明志,打针装病,甚至冒着危险息影,也绝不给日本人唱一句。这份民族气节,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分量极重。 沈砚骨子里敬重有骨气的人。更何况,文人雅集,向来是打开高端定制市场、打响名号的绝佳跳板。有政务院保底,再通过这些文化名流的嘴把名声传出去,福源祥的“高端局”才算彻底立住。 沈砚没有推辞,也没有拿捏架子,直接伸手将请柬拿了过来。 “梅先生亲自送帖子,这面子我得兜着。” 沈砚翻开请柬看了一眼。 “腊月初八。行,那天我准时到。” 见沈砚答应得痛快,梅兰芳笑了起来。他原本还担心这种身怀绝技的手艺人脾气古怪,不好打交道,特意亲自登门以示诚意,没想到沈砚行事如此干脆利落。 “那就一言为定。”梅兰芳站起身,重新围上围巾,戴好呢帽,“我备好上等的雨前龙井,恭候沈师傅。” 沈砚一路将人送出后院角门,看着梅兰芳上了一辆等在胡同口的黄包车走远,这才转身回了院子。 第193章 系统造不出的三年岁月 迈进后院客室,沈砚把那张大红烫金请柬折好,揣进内兜。他拉过一把圈椅坐下,闭上眼,心里盘算起腊八那天的席面排布。 腊月初八的茶局,来客全是四九城顶尖的文化名流和梨园泰斗。这趟差事和政务院那顿接风宴完全是两码事。接风宴吃的是情分,要的是一口质朴的家乡味,哪怕用料寻常,只要能勾起国士的思乡情,这局就算赢了。 但这帮文人票友不同。这群人什么山珍海味没见识过?他们聚在一起,品的是茶,聊的是戏。点心端上去,第一不能夺了茶的本味,第二绝对不能带半点俗腻的油荤气。 尤其是梅先生。名伶视嗓子如命,饮食上的忌讳比佛门还严。得有道主打护嗓的点心,这点心必须守几个规矩:精细雅致,清淡低糖,还得润肺生津,不燥不腻。最关键的,入口得软糯,不能有半点干硬掉渣的毛病,免得卡了嗓子。得正扣上“清音、养颜、轻身”的养生规矩。 一道核桃酪可以作为底子,但还不够出彩。除了梅先生,还得顾及其他票友的口味。必须再备上两道压轴的精细货。 一道水晶桂花凉糕,借着西直门老冰窖的干冷,能把口感拔到顶。但这道凉糕的魂,在一罐好桂花酱上。 沈砚睁开眼,敲了敲圈椅扶手。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粗喘。赵德柱在客室门外来回踱步,他早就按捺不住了。那可是梅兰芳,活在画报和留声机里的人物,亲自登了福源祥的门,还和沈爷在屋里密谈了半个钟头。这要是传出去,福源祥的门槛明天就得被四九城的戏迷踩平。 沈砚推开门。 赵德柱脚下一顿,一步跨上台阶,压着嗓子:“沈爷,梅先生这趟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沈砚拍了拍袖口:“腊月初八有个茶局,梅先生请我过去,得备几样精细茶点。” 赵德柱一愣,刚想探问底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可是梅府的茶局!换做四九城里任何一家大酒楼的掌柜,这会儿怕是早就乐得找不着北,恨不得敲锣打鼓满大街显摆了。可瞅见沈砚那副淡定的模样,他心里只剩下一个服字。这份稳如泰山的定力,活该人家能坐稳头把交椅。 沈砚没理会赵德柱的大惊小怪,直接问道:“铺子里有陈年桂花酱吗?” 赵德柱愣了一下,赶紧摇头:“沈爷,这东西早就断货了。自从统购统销之后,南边苏州那些做桂花酱的老作坊全停了。公家粮站只供大路货,这种精细加工的玩意儿,四九城里现在是有价无市。” 他叹了口气,搓了搓手,凑近半步补充道:“黑市上倒偶尔有人倒腾,可那都是拿糖精和香精兑的假货,糊弄糊弄外行人还行,真要端上台面,一口就露馅。” 沈砚揉了揉额头,唤出系统面板。 【特级食材兑换库】里,顶级的金桂、银桂、丹桂挂着鲜露,随时能兑换。可沈砚心里跟明镜似的,新摘的桂花香气过于霸道,后味带着散不开的涩苦。真正拔尖的桂花酱,得靠上好白糖杀青腌制,在阴凉地窖里静置发酵,文火熬煮后再封入瓦坛沉睡足足三年。系统能给出这世上最顶尖的原材,却唯独造不出那三年岁月熬出来的醇厚蜜香。 腊月初八的茶局近在眼前,现熬根本来不及,只能找现成的老物件。 去哪找?沈砚脑子里迅速捋了一遍四九城里可能藏着这等好东西的门路。脑子里蹦出个戴狗皮帽子,蹲炉子边烤火的佝偻身影。西直门外,皇家老冰窖,周伯。 这老头当年是宫里冰窖的管事,御膳房里那些腌臜事、隐秘门路,没人比他更清楚。解放后他一直守着冰窖,肯定认识不少当年从宫里散落出来的老手艺人。 “我一会去趟西直门外。”沈砚扔下一句话,转身走向后厨,掀开棉门帘。 后厨里,杨文学还在死磕那块面团。沈砚走到案板前,抓起一把富强粉,均匀地撒在案板上。又拿出一小块极品猪板油。这油白净透亮,没有半点腥臊气。沈砚拿过菜刀,刀背在猪板油上一通密集的捶砸,几下功夫,油脂被砸得细腻如泥。 他把油泥裹进面团,双手交替揉搓。面团在案板上翻滚,迅速把油脂吃透,表面泛起一层透亮的油光。 杨文学停下手里的活,看呆了。师父这手法看着轻巧,力道却全透进了面里。 面团揉好,沈砚抄起擀面杖,力透杖身,将水油皮与干油酥反复叠压。推拉折叠时面皮层次分毫不差,他手脚麻利地包好内芯,捏起薄刃刀,手腕微抖,在圆润的酥皮顶端利落地划出深浅一致的米字花刀,刀刃刚巧触及内芯,多一分则散,少一分则不开。 接着,他将面胚下入三成热的温油锅中。 温油慢浸,面胚受热膨胀,花刀缝隙在油锅中层层绽开。片刻后捞出控油,几朵形似水芙蓉的荷花酥卧在盘里。 沈砚找来一个小巧的硬木食盒,底铺棉纸,将几朵荷花酥稳稳当当地码放进去,扣严盒盖,提在手中。求人办事,空口白牙不管用,得拿手艺当敲门砖。 自行车在土路上颠簸。西直门外的风夹着沙土扑面而来。沈砚顶着风,一路蹬到青砖拱门前。窝棚里的炉子还生着火,周伯正端着个掉瓷的搪瓷缸子喝热水。 听见自行车的动静,周伯抬起头,见是沈砚,赶紧放下缸子站起身迎了出来:“沈爷,您怎么来了?冰窖那边我都打扫干净了,新锁也换上了。” 沈砚支好车,走上前:“周伯,今天不看冰窖。找您打听个事。”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去。 周伯双手接过烟,凑到炉子边借着火星点燃,猛吸了一口:“沈爷您吩咐。只要是我这把老骨头知道的,绝不瞒您。” “四九城里,哪能弄到真正陈了三年以上的苏式桂花酱?” 第194章 给老手艺撑把伞 周伯夹着烟的手顿在半空,一截烟灰落在破旧的棉袄上。他没顾上拍打,抬眼打量了沈砚一番。这老头在宫里摸爬滚打大半生,一听这要求,就知道沈砚要招待的绝非一般主顾。 周伯吐出嘴里的青烟,压低声音道:“沈爷,您要的这物件,外头市面上根本寻不见。早些年御膳房有个专门熬花酱的师傅姓刘,人送外号‘桂花刘’。他那手绝活熬出来的酱,连贵人都挑不出半点毛病。大清亡了后,这老头凭着手艺在南城开了家作坊,专给达官显贵供货。” 周伯叹了声气,眼里透着股可惜劲儿:“后来世道乱,作坊歇了业。再往后赶上统购统销,白糖成了紧俏货,他那些好东西反倒成了没处销的烫手山芋。这老头是个死脑筋,黑市上有人拿粮食换,他嫌人家糟践东西,宁可让酱在缸里捂着,也绝不卖给不懂行的人。” 沈砚弹了弹烟灰:“这位刘师傅现在住哪儿?” 周伯顿了顿,往炉子里添了块煤:“在南城烂缦胡同最里头那家破院。不过沈爷,我得给您提个醒。这老头如今闭门谢客,前阵子有个大饭店的采购员拿着公家批条去收酱,硬是被他拿大扫帚给打了出来。他认死理,好物件只给懂行的人,您要是想拿钱砸他,他敢当场把酱缸给砸咯。” 沈砚点点头:“谢了。” 他掐灭烟头,跨上自行车,调转车头直奔南城。从西直门到烂缦胡同,得穿过大半个四九城。冷风顺着脖颈往里灌,沈砚一手攥着车把,另一只手不时隔着大衣护住怀里的硬木食盒,生怕颠簸坏了里头的物件。对付这种死守规矩的老手艺人,空口白牙没用,得拿真手艺说话。 烂缦胡同巷子窄,连辆三轮车都难以通行,两侧露出斑驳的青灰砖墙。沈砚推着车一路寻到胡同尽头。两扇掉漆的黑木门紧闭,门环上结着厚厚的白霜。沈砚将车靠在墙边,踏上台阶,没急着敲门,站在风口闻了闻。煤烟味里透着股发酵的甜香,是陈年桂花的味儿,找对地方了! 沈砚抬手抓起门环,敲了三下门。 院里没动静,沈砚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三下。 院里传出一声不耐烦的呵斥,接着是一阵踢里趿拉的脚步声。木门“吱呀”一声拉开条缝,一个头发花白、满脸褶子的老头探出半张脸。他裹着件辨不出颜色的破棉袄,隔着门缝上下打量沈砚。 瞅见是个生面孔,老头眉头一皱,没好气地挥手:“找错门了,赶紧走!再敲门我喊派出所的人来抓你!” 说罢,他作势就要关门。 沈砚往前跨出一步,半个身子卡在门缝处,脚尖抵住门槛。老头用力推了推没能关上,顿时急了眼:“怎么着?你还想明抢啊!” 沈砚没接话,从怀里掏出那个硬木食盒。他利索地掀开一角,一股子纯正的猪油香混着麦香,顶着冷风就窜了出来。老头闻到味儿,死死盯着食盒里那几朵起酥极好的点心,手上的劲儿瞬间松了。 沈砚将食盒往前递了半寸,淡淡道:“宫廷御点的底子,荷花酥,半明半暗的手法。水油皮吃透了脂香,三十六层起酥。三分温油慢炸,花瓣层层绽放,薄而不破,不粘不散。您受累给掌个眼,这口酥,配不配得上您的酱?” 老头盯着那些点心咽了口唾沫,眼睛都拔不出来了。半晌,他叹了口气,松开抵着门框的手,把大门拉开,让出半个身位。 院子里堆放着劈好的木柴,墙角处整齐地码放着十几个半人高的黑釉大缸。缸口用厚油纸封得严严实实,上方压着青砖。老头领着沈砚走进正屋,屋内光线昏暗,仅点着一盏煤油灯,八仙桌上摆着一把缺口的茶壶。 老头盯着食盒,却没伸手去接,而是凑近了些,借着煤油灯的光仔细端详。 看清那酥皮的层次和刀口后,他脸色微变,这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托起一朵凑到煤油灯下。那酥皮极薄,刀口切出的花瓣层层绽开,没半点粘连。他捏住底座,轻轻掰下一片送入口中。酥皮在齿间“咔嚓”一碎,他闭上眼细细咀嚼。没有半点齁腻,纯粹的面香和脂香顺着面筋化在嘴里,满口生津。 老头睁眼,一巴掌拍在自己腿上,声音发颤:“好手艺!真是好手艺!这起酥的功夫,搁在当年御膳房,那也是坐头把交椅的水平!” 他转身从破旧的木柜里翻出一个巴掌大的青花瓷罐,双手捧着瓷罐走到八仙桌前:“这是我手里最后一罐五年陈的金桂,你拿去,别让它在我这儿糟践了。” 沈砚没接那罐酱,拉开长凳坐了下来。他的目光扫过院子里那十几口压着青砖的大缸,开口道:“刘师傅,我想请您出山。以后福源祥的酱由您来供,白糖和材料走公家特批,名正言顺地送进这院子。” 说罢,沈砚将那张盖着鲜红印章的政务院特批条,放在八仙桌上。 刘师傅愣住了,盯着那张红头批条,又看了看沈砚,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图什么?” 沈砚站起身看着满院的酱缸:“图个传承。好手艺不该烂在缸里,得让四九城知道‘桂花刘’的手艺还没断绝。这买卖,您干不干?” 刘师傅死死盯着那张红头批条,半晌没搭腔。他转身走进里屋,翻出一个缺了腿的铜框老花镜架在鼻梁上,走回八仙桌前,双手在粗布围裙上使劲蹭了又蹭,直到掌心发红,这才小心翼翼地捏起那张批条的两角。 他身子前倾凑近那盏昏暗的煤油灯,微弱的光晕打在鲜红的印章上,“政务院”三个大字刺得他眼皮直跳。他摸爬滚打大半辈子,伺候过宫里的主子,见过前清的圣旨和民国的委任状,却唯独没见过这么硬的红头文件。他把批条翻过来调过去看了三遍。 沈砚拉过长凳坐下:“批条看清楚了没?统购统销的政策一天比一天严,公家粮站的白糖定量一减再减。您这满院子的空缸还能撑多久?” 刘师傅腮帮子抽了抽,沈砚的话正戳中他的死穴。没有上好的白糖,没有顶级的鲜桂,这门手艺就是无米之炊。黑市上的劣质货他看不上,公家的货他弄不到。 沈砚身体前倾:“听说前几天有人拿批条来收酱,被您拿扫帚轰出去了。您认死理,好东西只给懂行的。可再过两年,等这院子最后一点存货耗干,‘桂花刘’这招牌可就真绝了。” 刘师傅猛地抬起头,红着眼盯着沈砚:“你少拿话激我!我宁可把手艺带进棺材,也不去给那些不懂行的人当牛做马!” 沈砚笑了笑:“谁让您当牛做马了?这是政务院的特批,我负责拿顶级的白糖、鲜桂、蜂蜜,您只管熬酱。做出来的东西走专线,原料账目由专人对接,不走地方上的统购统销,更没人会对你的手艺指手画脚。我给这手艺撑一把伞,让‘桂花刘’的招牌名正言顺地活在阳光底下。” “活在阳光底下”这六个字比任何金银财宝都管用。自从大清亡了,这门手艺就慢慢见不得光了。如今有人要把这门手艺捧上台面,还是最高级别的台面。 他眼眶发红,嗓音嘶哑:“沈爷!” 刘师傅双手撑着八仙桌,咬牙道:“这活儿,我接了!” 沈砚往椅背上一靠,没言语。 刘师傅:“丑话说在前头。进了这院子,糖、水、火候全得听我的,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往我的酱缸里掺一滴生水。要是敢坏了我的规矩,我立马砸缸走人,这辈子不再碰一口铁锅!” 老手艺人的底线硬得硌人,沈砚不仅没恼反而觉得痛快。这才是他要找的人,只有这种把手艺看得比命还重的老手艺人,才能熬出顶级的酱。 沈砚点头应下:“一言为定。明天,福源祥的公方经理陈平安会带车过来,拉走这院子里的空缸换上新料。以后这院儿就是福源祥的专属酱料作坊。” 刘师傅激动得连连点头。 沈砚伸手拿过桌上那罐巴掌大的青花瓷罐,有了这五年陈的金桂,腊月初八梅府的茶局就稳了。他拿着酱告辞,转身走向院外,刘师傅跟在后面一路送到了胡同口。 第195章 一提到文,必然有宋 自行车碾过烂缦胡同的土路。沈砚单手扶把,另一只手隔着大衣护住怀里的青花瓷罐。 一路蹬回大栅栏。 沈砚挑开福源祥后厨的棉门帘,走到里侧的专属案板前,解开大衣扣子,将那个青花瓷罐稳稳搁在案板上。 杨文学凑过来,盯着那个不起眼的瓷罐。 沈砚拔下罐口的软木塞,醇厚的蜜香一冒头,后厨常年散不去的油烟味,瞬间就被压得没边了。 杨文学吸了吸鼻子,咽了口唾沫。 沈砚抽出一根干净的竹签,探进罐子里搅了搅,挑起一小撮酱料。 酱色熬得像老琥珀,透亮拉丝,里头还裹着几朵完整的干瘪桂花。 沈砚把竹签递到唇边,舌尖一卷。 甜味一化开,没半点白糖的齁腻,反倒是陈年发酵的蜜香。桂花味顺着嗓子眼往上返,咽下去后,舌根底子还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苦。 懂行的老手才会在熬酱时特意留住这点涩,靠它来压住整坛子的甜腻。顶好的东西,那老头没吹牛,这手艺绝了。 沈砚把软木塞重新扣严实。 “明儿一早,你跟我去趟西直门外。”沈砚转头看向杨文学,“带上两个保温桶,去老冰窖拉冰。顺便在那边收拾个案台出来。” 杨文学点头应下,没多问。沈砚掀开门帘,走到前厅。 赵德柱正在柜台后面算账。陈平安坐在靠窗的方桌旁,手里拿着硬皮本子,核对出货量。 沈砚拉开长凳,在陈平安对面坐下。 陈平安合上本子:“沈师傅,您这半天去哪儿了?后头那批料都备齐了,就等您过目。” “去南城烂缦胡同走了一趟。”沈砚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找了个熬酱的老手艺人。当年御膳房出来的,手里有五年陈的金桂酱。” 赵德柱拨算盘的手停住,抬起头。 陈平安也愣住了:“这年头,还有人手里压着这种精细货?” 赵德柱绕出柜台,凑了过来。 “人我请出山了。以后福源祥的酱料,全由他那家作坊单供。”沈砚看向陈平安,“这事得你跑一趟。明儿你去区工委找王主任批个条子,把烂缦胡同最里头那家,正式挂在福源祥的名下,算作咱们的专属酱料作坊。” 陈平安眉头一皱:“沈师傅,这步棋太险。公私合营的账目上平白多出个私人作坊,粮站那边一旦查下来,投机倒把的帽子可就扣实了。白糖和鲜花都是统购物资,口子卡得死死的,根本没法平账。” “走专线。”沈砚吐出五个字,“政务院霍老给的批条,我留在那老头院里了。这作坊产的酱,专门用来做红墙里的特供茶点和外事点心。原料账目你单独做一本,直接跟外事办的周处长对接。不用地方上的粮站管这摊子事。” 陈平安停下手里的动作,他太清楚这条专线的分量了,只要搭上红墙里的路子,这作坊就算是过了明路。 “我懂了,”陈平安合上本子,语气笃定,“明天一早我就去办,有政务院的条子打底,王主任那边绝对一路绿灯。” 赵德柱在旁边听得直搓手。福源祥这块招牌,算是彻底立在四九城尖上了。 夜深。南锣鼓巷九十四号院。 沈砚披着棉袄,坐在方桌前。桌上铺着几张粗糙的毛边纸。他拿着钢笔。 腊月初八的茶局,梅府。 座上客全是四九城顶尖的文化名流和梨园泰斗,梅先生视嗓子如命,饮食忌讳极多。第一道,必须是温润打底的物件。 沈砚笔尖落下,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核桃酪。 这东西不稀奇,四九城稍微上点档次的馆子都能做。但要做到顶尖极难。核桃得选薄皮的核桃,砸开后,用温水把核桃仁外面那层苦涩的薄衣一点点剥干净。不能留半点残渣,否则熬出来的酪就会发涩。红枣得去皮去核,只留枣肉。江米得提前泡透。 这三样东西混在一起,放在石磨上,加水一勺一勺地慢磨。磨出来的浆,得用极细的纱布滤上三遍。最后上锅文火慢熬。火候大一分,糊底。小一分,酪不粘稠。 熬好的核桃酪端上桌,得白净透亮,入口没半点渣子,枣甜、果香、米糯混成一团,润肺生津,最合名伶养嗓子。 沈砚在核桃酪旁边画了个圈,接着他写下第二道。 水晶桂花凉糕。 这道点心,吃的是个巧劲。西直门外那个零下两度的老冰窖,加上刘师傅那罐五年陈的金桂酱,缺一不可。 藕粉打底,调成半透明的糊状。把金桂酱夹在中间,一层一层叠上去。这东西不能上锅蒸,得放在冰窖里,借着天然的干冷气让它自然凝固。冻好的凉糕透亮,一刀切下去,断面上夹着的金桂花瓣清清楚楚。入口冰凉,顺着嗓子滑进肚,桂花的蜜香才慢慢往上返。正好能解了核桃酪的微甜。 一温一凉,一厚一清。底子算打牢了,还差最后一道压轴的绝活。 这帮文人雅士嘴巴最毒,寻常的宫廷御点端上去嫌俗。只有宋代那种不重甜腻、单吃个意境的茶点,才镇得住场子。 沈砚想起前世在一本残破古籍上翻到过的方子。那是一道宋代茶点。哪怕在后世,复原率也不足一成。但只要能复原出来,光凭那份意境,就足够镇住这帮文人雅士。 沈砚提起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他没往下写具体工序。这道点心太娇贵,见不得半点暖气,只能在老冰窖那零下两度的干冷环境里定型。稍有差池,形状当场就得塌。 菜单定了。 沈砚放下钢笔,揉了揉手腕。心念一动,唤出系统面板。 【特级食材兑换库】开启。 脑海里提示音一过,方桌旁的地上就多出几个扎紧的粗布口袋。 沈砚解开其中一个口袋的抽绳,抓起一把核桃。个头匀称,皮薄得两指一捏就碎,里头的核桃仁白净饱满。那袋红枣也是暗红透亮,肉厚核小,枣香扑鼻。 全是市面上根本见不到的极品。 沈砚把几个口袋重新扎紧,推到墙角。视线重新回到系统面板上。 接下来,是兑换那道压轴绝活所需的材料,沈砚看着面板上那道压轴绝活的兑换价格,直接点了确认,桌上跟着多出一个严丝合缝的沉香木盒。 沈砚揭开盒盖一角,一股似梅非梅的冷香飘了出来,里头装着几样透亮的料子,还配着几个小泥坛。扫了一眼成色没问题,他立刻扣严盖子,把东西收进系统空间。 沈砚吹灭煤油灯。腊月初八梅府的茶局,就看这道糕点了。 第196章 带你领略文人茶点的美学 清晨,天色灰蒙蒙的。 沈砚提着沉香木盒,迈出南锣鼓巷九十四号院的大门。 杨文学早早在胡同口候着,身旁停着一辆加固过的板车,上面码着四个大号保温桶、一个红泥小火炉,以及一整套白案工具。 沈砚走上前,将沉香木盒搁在板车最里头。 杨文学搓着冻僵的手,眼神一个劲儿往那木盒上溜,能被师父当宝贝似的护着,里头到底装的什么名堂? 沈砚扣紧大衣领口的扣子,随口道:“看路。这是今天压轴的食材,容不得半点闪失。” 杨文学立刻收回视线,双手抓紧车把:“师父放心,我推得稳当。” 两人一路推车,直奔西直门外的老冰窖。 到了地方,周伯已经把外窖的大门打开。杨文学把板车推到底,两人合力将物件搬进最深处的皇室内窖。 刚踏进内窖,那股冷气就往人骨头缝里钻。窖里的青砖墙壁上结着厚厚的白霜。杨文学打了个寒颤,赶紧把棉袄裹得更紧了些。 沈砚放下手里的保温桶,走到青石案台前。他脱下厚重的大衣,换上一件袖口扎紧的利落短打棉服。 杨文学愣在原地,零下二度的冰窖,这身打扮根本扛不住冻,“师父,您赶紧把大衣披上,别冻着!”杨文学急得往前跨出两步。 沈砚转身,拿起一块干净的白毛巾擦拭案台,头也没抬:“精细白案有精细白案的规矩。做冷糕,手温一旦过高,就会破了米粉本身的冷脆。必须用冷手和冷面。” 杨文学想劝,又只能把话咽了回去。 沈砚没管他,径直拨开沉香木盒的黄铜搭扣,盒盖掀开。 一股淡淡的香气飘了出来,不像寻常花香的甜腻,倒透着丝清苦气。香味一散,窖里沤着的土腥和陈冰霉味瞬间被压下去。 守在窖口抽旱烟的周伯动作停住,掐灭烟头,想探头往里看。这老头在宫里待过大半辈子,鼻子尖得很。这股子香气,可比当年宫里的贡品还要勾人。 杨文学凑近案台,往盒子里探了探头。这一看,他心里直犯嘀咕,盒子里规规矩矩码着一小叠绿萼梅花瓣,一撮檀香木屑,外加几个封得死死的小泥坛。他跟着沈砚也算长了不少见识,可花瓣和木屑当主料做点心?这也不搭边儿啊? 沈砚把泥坛拿出来,依次排在案台上:“宋代的茶点,和后世的饽饽截然不同。” 他拿起那撮檀香木屑,凑到鼻尖闻了闻:“后世的点心,讲究重油重糖,追求饱腹和甜腻。宋代的茶点,追求的是清、雅、幽、远四个字。点心是配茶的,不能夺了茶香,更不能腻了口舌。吃进嘴里,品的是那口余味。” 沈砚把木屑放下,看向杨文学:“这种点心端上桌,吃的不是味道,是意境。” 杨文学挠了挠后脑勺,咂摸着这话。宋代茶点不重甜腻重意境,可这意境虚无缥缈,到底该怎么融进这点心里? 他没敢多嘴,老老实实地站在一旁候着。 沈砚开始第一道工序:煮檀香水。 他取了一小撮老檀香木屑,放入洗净擦干的紫铜壶中。接着拔开一个小泥坛的软木塞,里头装的是雪水,沈砚把雪水倒入紫铜壶,盖上壶盖。 杨文学赶紧把红泥小火炉生上火,放上几块无烟的银丝炭。 沈砚把紫铜壶架在小炭炉上,指了指炉底:“看好火。火苗不能超过铜壶的底沿。水面只许有虾眼泡冒出来,绝不能翻滚。” 杨文学立刻蹲下身,拿蒲扇挡着进风口。火候必须压到极点。稍微大一点,水一滚,檀香的燥气就会被逼出来,整壶水就毁了。 沈砚站在一旁,盯着紫铜壶。冰窖里静悄悄的,银丝炭时不时爆出两声轻响,紫铜壶底部渐渐传来细微的嗡鸣声,水将开未开。 沈砚抬手,示意杨文学停止扇风。炉膛里的温度靠着余烬吊着一口气,火候恰到好处。 约摸一炷香的时间过去。紫铜壶的壶嘴处,悠悠冒出一丝白汽。紧接着,一股幽香散了出来。没半点劣质檀香的燥气,反倒透着股清幽的木香。 沈砚拿起一块厚棉布,垫着把手,将紫铜壶提离火炉。杨文学赶紧拿过一个白瓷碗,上面铺好双层细纱布。 沈砚手腕微倾。清透的水流顺着壶嘴流下,穿过纱布落入白瓷碗中,水流极细,没溅起半点水花。滤出的水完全无色,清透见底。 杨文学凑近闻了闻,不是那种浓香,是一丝若有若无的清气。 沈砚放下紫铜壶,拿开纱布,将白瓷碗稳稳放在青石案台上,等待檀香水彻底凉透。 沈砚转身,解开旁边的一个粗布口袋。这是系统兑换出来的极品糯米掺了些许粳米,提前蒸熟,用石磨细细碾了三遍,过了最细的绢筛。 他抓起两把米粉平铺在青石案台上,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粉堆正中央拨出个圆窝。 沈砚拿起一把小木勺,舀起一勺冷透的檀香水。手腕悬空,木勺微微倾斜。水流顺着勺沿滴落,正中粉窝。 沈砚没有去揉。他伸出右手,指尖贴着粉堆的边缘,一点点往里拨拢。干粉盖住水珠,水分一点点往里吃。一勺水吃透,再淋第二勺。 杨文学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仔细盯着沈砚的手法,平时在福源祥后厨,师父揉面那是大开大合,摔砸得案板震天响。现在这动作,慢得让人着急。 “师父,您这得和到猴年马月去啊?”杨文学在一旁看得直搓手,实在憋不住了,“稍微使点劲揉两把,水不就吃进去了?” 沈砚没抬头,手上动作不停,稳稳地将干粉往中间聚拢:“这米粉不是你平时揉的富强粉。面粉有面筋,越揉越有劲;这粉没半点筋骨,你只要敢上手下死力气,它就敢当场散成一摊沙子给你看。” 沈砚舀起第三勺水淋下去。“做这种冷糕,得顺着粉的性子来,只能靠水一点点往里渗,把粉黏连在一起。” 第197章 梅府,梅先生,檀香梅糕 半个时辰过去。青石案台上的散粉终于聚拢成一个完整的粉团。 沈砚停下动作,粉团表面透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又软又润。他捏起一角往上提了提,不粘手,也没有散开断裂,水分吃得刚刚好。 沈砚拿过一块打湿拧干的细纱布,把粉团盖严实,吩咐道:“生火。” 杨文学立刻蹲下身,把红泥小火炉里的银丝炭拨亮,架上一口巴掌大的生铁锅。 沈砚没用菜刀,而是抽出一把竹刀,铁器带铁腥气,会冲了梅花的清气。他掀开沉香木盒,挑出十余片阴干蜜渍的绿萼梅花瓣平铺在案台上。手腕微压,竹刀利落切下,花瓣几下便化作碎末,比芝麻还要小上一圈。 铁锅烧热了。沈砚抓起一把去壳的松仁丢进锅里。 “撤火,留底炭。” 杨文学赶忙用火钳夹出两块烧得通红的炭块。 沈砚拿着竹柄小铲,在铁锅里慢慢翻炒。松仁表皮微黄,油香瞬间散开,冲淡了冰窖的冷气。 沈砚把松仁倒出,放在青石案台上,用木碾子一寸寸压碎。他没压得太细,特意留了些粗粝的颗粒。 案台另一侧,放着提前蒸熟揉透的铁棍山药泥。沈砚将切碎的绿萼梅、碾好的松仁粉全部倒进山药泥里。最后,他拿过一个瓷罐,舀出一勺荆条冬蜜淋在上面。 竹片翻拌。三种材料混着冬蜜,渐渐融成一团淡黄色的馅料。 沈砚放下竹片,捏起指甲盖大小的一点馅料送入口中。舌尖一抿,冬蜜的甜味先出,没等发腻,绿萼梅的微酸就盖了上来。再往后是松仁的油香和山药的绵软。甜酸相抵,润而不腻。 咽下后,沈砚闭口不言。舌根底下返出一丝清冷的梅花香,直往鼻腔里钻。 沈砚拿过毛巾擦净双手,掀开盖在粉团上的纱布。经过这段时间,檀香水已经彻底吃进了米粉里。 沈砚从工具箱底层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硬木模具。模具底面,阴刻着一朵五瓣寒梅。 沈砚揪下一小块粉团在掌心揉圆,大拇指在中间按出一个凹坑,挑起一团淡黄色的馅料填进坑里。虎口收紧,一点点把边缘的粉皮往上推,封口。沈砚的手指只碰粉团的下半截,绝不让手心的热气传到糕胚上。 收口朝下,沈砚把包好馅的剂子放进木模里。他没用面杖去擀,也没有用手指去抠,而是抬起右手,用掌根对准模具边缘,平稳地往下压,粉团严丝合缝地挤满模具。 沈砚翻转模具。木块边缘在青石案台的边角上轻轻一磕。 嗒。 一块白净的糕胚落在案台上。 杨文学凑近一看,糕胚表面细腻油润,没半点粗糙感。正中央印着一朵清晰的五瓣寒梅,最绝的是花蕊处。粉皮压得极薄,里头的馅料微微透了出来。梅碎和松仁颗粒隔着半透明的粉皮,正巧透成花蕊的纹路。 杨文学盯着那朵五瓣寒梅,眼睛一亮,腊月初八的梅府茶局,主家是梅兰芳先生。这糕点上的五瓣寒梅,分明是师父早盘算好的! 师父这手笔太绝了,点心还没入口,光这份暗捧的巧思,就足够震住那帮文人墨客。 杨文学压着嗓子问:“师父,您这模具是特意挑的?” 沈砚手上不停,揪下第二个剂子填馅,随口道:“做手艺的,手底下得有活儿,心里更得有数。去什么山头唱什么歌,到了梅府这种地方,光好吃没用。你得给他们留个能品、能聊、能察觉弦外之音的钩子,这就叫吃意境。” 模具翻转,轻轻一磕,第二枚印着五瓣寒梅的糕胚落在案台上,和第一枚并排挨着。沈砚动作不停,一个个剂子包馅、入模、磕出。十二枚糕胚,整整齐齐码在青石案台上。 随后转身,从木架最底层抽出一块平整的青石板。他拿过一块干净的白屉布,浸透冷水,拧得半干,平铺在石板上。接着,他用竹刀的侧面,稳稳地托起案台上的糕胚。十二枚糕胚整整齐齐码在白屉布上。每两枚之间,严格留出两指宽的空隙。 沈砚端起青石板,走到内窖最深处。那里立着一个粗壮的木架子,上下分了三层。最底层压着几块巨大的天然陈冰。沈砚将青石板稳稳搁在最顶层的架子上。 杨文学站在案台边,探着脖子往里瞅。 “师父,这就完了?”他指了指案台上的红泥小火炉,“咱们什么时候上锅蒸?” 做面点,和面、成型,最后一步必定是上笼屉或者下油锅。这是白案行当里雷打不动的规矩。 沈砚没接话,转身拿起搭在木架上的厚大衣披在身上,扣好扣子,这才开口:“不蒸。” 杨文学一愣:“不上笼屉?”他顺嘴问:“师父,这米粉虽然碾得细,可终究没过水火,主家直接吃不怕闹肚子?” 沈砚走到案台前收拾工具,淡声道:“谁告诉你这是生粉?这米在磨成粉之前,就已经用文火隔水蒸熟、阴干透了,是地道的熟糕粉。” 杨文学这才反应过来。 “宋代原法,冬日茶点讲究冷凝。檀香水里的那点幽香本来就淡。火一烧,水汽一冲,香味立马就散了个干净。”沈砚把竹刀放回工具箱,“熟粉遇水即黏,只能借这冰窖里天然的干冷气,让粉团里的水分一点点往里收。水分收干,糕体自然就定型了。香气全封在里头,半点不外泄。” “那得冻多久?” 沈砚伸出右手,感受着内窖里的干湿度和冷气流向。 “至少十二个时辰。” 沈砚收回手,提起工具箱。“走吧。” 三人退出内窖。厚重的包铁木门重新合拢,周伯从腰间摸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 沈砚站在门外,转头看向周伯。“这两天,任何人都不许进这道门。” 周伯把钥匙揣回兜里,连连点头。 沈砚指了指门缝。“这玩意儿娇贵,还没定型,千万别开门。一开门,气流一冲,糕体的定型就会塌。塌了一角,这盘点心就废了。” 周伯拍着胸脯打包票:“沈爷,您把心放肚子里。我一会儿就把铺盖卷搬过来,晚上就睡在外窖门口,这钥匙我贴身收着,绝不离身,肯定给您看好这道门。” 第198章 腊月初八,你跟我一起去 沈砚点头,没再多言。杨文学弯腰把空保温桶摞好,用麻绳捆实扛在肩上,跟着沈砚走出了外窖大门。 外头天已经大亮。一阵西北风刮过,直接灌进杨文学的脖领子。杨文学被风吹得一哆嗦,他回头望向那扇厚重的大门,满脑子都是师父刚才做糕点的样子。没用猛火,没下重油,连呼吸都收着节奏。拿捏食材的顶尖手段,原来还能这么静。 杨文学收回视线,把肩上的保温桶往上颠了颠,快步跟上沈砚。两人把东西搬上板车,用绳子固定好。沈砚和杨文学一前一后,推着板车往回走。 回程的路上,风刮得更紧了。沈砚放慢了脚步,偏过头,难得主动开口。 “文学。” 杨文学赶紧凑近了些。“师父,您说。” 沈砚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杨文学却听得真切。 “干咱们这行的,刚上手都喜欢下猛料、使大劲,觉得那样显能耐。”沈砚看着前方的路口,语气平缓,“可你今天也看到了,做这道冷糕,火候得收到底炭,甜味得收在梅酸之后,手上的蛮力更得收住。真到了顶尖的境界,比的就是谁能收得住。你得把劲儿全憋在心里,落在面团上的,就剩那最稳的一下。” 杨文学推着车,任由冷风往领口里灌,心里却亮堂了。 他想起师父在冰窖里那慢条斯理的动作,再对比自己在后厨大开大合的架势,羞得耳根子发热。师父那慢是真懂行,自己那急是瞎显摆。 自己到底还是太年轻了,这白案行的水深得很,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杨文学攥紧了推车的把手,重重点头。 前门大街,福源祥。 后院的木门敞开着,陈平安裹着军大衣,正拿着硬皮本子在院里清点刚运来的富强粉。听到板车进院的动静,他赶忙合上本子迎了上来。 “沈师傅回来了,这大冷天的,冰窖还使得惯?”陈平安伸手帮着稳住板车。 沈砚松开手,拍打掉大衣肩头的浮灰。 “条件不错。零下两度,干冷恒温,正适合做冷糕。”沈砚随口答道,转头交代杨文学:“把车卸了,工具擦净归位,空桶拿热水烫一遍。” 杨文学立刻应声,麻利地解开板车上的麻绳。 沈砚没多留,转身走向后院静室。静室里生着火墙,比外头暖和不少,他拉开太师椅坐下,将双手凑近炭盆。在冰窖待了半天,寒气早透进了骨头缝,十指这会儿还僵着。 院子里。 杨文学把几个大号保温桶搬进后厨。前厅传来伙计们招呼客人的吆喝。 杨文学没去前头凑热闹。他打了一盆开水,拿着干净的丝瓜瓤,把保温桶里里外外烫洗了三遍。最后拿一块干棉布,一点点把水珠擦干。 干完这些,他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 冰窖里的寒气太重。自己穿得厚实都觉得骨头疼,师父为了做那道冷糕,只穿了件单薄的短打。这会儿肯定冻坏了。 杨文学走到灶台边,从竹筐底翻出一块起皱的干瘪老姜。这姜存放久,辣味足,驱寒最好。他削去泥皮,没切片,而是拿刀面在姜块上用力一拍。 “啪!” 姜块碎裂,辛辣味瞬间蹿了出来。 他取过一个黑砂锅,舀了两碗清水倒进去。碎姜扔进水里。又从陶罐里抓了一大把黑红色的土红糖,撒进砂锅。 杨文学蹲在灶眼跟前,拿起一把蒲扇,刚想用力扇风催火,手腕却顿住了。 脑子里闪过几个时辰前,在西直门外老冰窖里的画面,师父熬檀香水的火候——不滚不燥。杨文学默默放下蒲扇,抽出灶膛里的粗柴,只留一层红亮的底炭。 水温慢慢升高。没见水滚,只听见细微的咕噜声。老姜和红糖的味道,被文火一点点逼进了汤里。 等到了火候,砂锅里的水下去了小半,汤汁变得浓稠,成了暗红色。 杨文学垫着厚布,把砂锅端离灶台,他拿过一个粗瓷大碗,将姜汤倒满。 端着碗,杨文学穿过走廊,来到静室门前,抬手,屈起手指。在木门上敲了三下。 “进。”屋里传出一个字。 杨文学推开门,见沈砚正靠在椅上闭目养神。 “师父,刚熬的姜汤。您趁热喝两口,驱驱身上的寒气。”杨文学端着碗走上前。 沈砚睁眼,看向那碗暗红的汤水。汤面平静,没有浮沫,一股纯正的甜辣味扑鼻而来。 沈砚坐直身子接过碗,没用勺,直接喝了一大口。热汤下肚,热气顺着肠胃散开,发僵的手指恢复了知觉,额头也逼出细汗。 “火候压住了。”沈砚放下碗,“没用猛火催,姜的燥气熬没了,暖劲全留在了汤里。” 杨文学站在旁边,听到这话心头一跳。他熬汤时的那点心思,全被师父看穿了。 “东西收拾妥了?”沈砚问。 “全归置好了。”杨文学老老实实回答。 沈砚手指在太师椅的木扶手上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 屋子里很静,杨文学低着头,双手贴在裤缝上。他看出来师父在盘算事情。 “腊月初八那天,你跟我一起去。”沈砚停下动作,平淡开口。 杨文学猛地抬头,愣在原地,腊月初八,那可是梅府的茶局。 四九城里什么地方门槛最高?不是那些挂着金字招牌的大饭庄,而是这些深宅大院里的私宴。 能接到梅府请柬的,全是报纸上经常露脸的文化名流、梨园泰斗,福源祥除了师父,谁有资格踏进那扇大门? 连大掌柜赵德柱,去了那种场合,也得老老实实在门房候着。 自己一个小徒弟,跟着去?杨文学心里直犯嘀咕,去干什么?打下手? “师父……”杨文学咽了口唾沫,“我行吗?” 他不是怕干活累。他是怕在那帮真正吃过见过的主儿面前露怯。 那种场合,倒个茶、端个盘子都有严格的规矩。自己一个胡同里长大的穷小子,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万一走错一步,丢了福源祥的脸,砸了师父的招牌,他难辞其咎。 沈砚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的徒弟。 “你觉得,我带你去是让你去和面,还是让你去端盘子?”沈砚开口,字字清晰。 杨文学愣住。 “梅府不缺端茶倒水的下人。”沈砚站起身,走到炉子前,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通红的煤球,“带你去,是让你去打个下手,顺便带一双眼睛。” “眼睛?” “对。”沈砚把火钳扔回原处,转过身直视杨文学,“做白案这行,手底下的功夫能练。三年五年,死磕案板,总能把面揉出筋,把皮擀得透亮。但只有手艺,充其量也就是个匠人。” 杨文学竖起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 “你想往上走,想在这四九城里立住脚,光会低头干活不行。”沈砚走到桌前,手指点在桌面的一张空白宣纸上,“你得学会抬头看客。” “看那些真正懂行的人,是怎么品点心的。看他们吃第一口时的反应,看他们放下筷子时的做派。他们不说话,但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挑剔你的手艺。” 沈砚收回手。 “你得去看看,这四九城最尖上的那拨人,到底在追求什么。只有看懂了他们,你做出来的东西,才能卖得上价,才能让人服气。” 杨文学心里猛地一震,这是在给他铺路,给他开眼界。勤行里的规矩他懂,这种见世面的机会,亲儿子都未必轮得上。杨文学听得胸口发烫,眼眶直发酸。 他双膝一弯,就要往地上跪。 沈砚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的胳膊,硬生生把他提了起来。 “福源祥不兴磕头那一套。”沈砚松开手,退后半步,“把交代你的事办妥帖,比磕一百个头都管用。” 杨文学站直身子,猛吸了下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 “师父,您放心。腊月初八那天,我就是个哑巴、瞎子。除了您吩咐的事,我绝不多说半个字,绝不乱看一眼。肯定不给您丢人。”杨文学拍着胸脯保证。 沈砚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端起旁边已经微凉的姜汤,一口喝干。 “行了,出去忙你的吧。前头估计正缺人手。” 杨文学拿起空碗,恭敬地退到门边。 第199章 陈平安点醒梦中人 杨文学手里攥着空瓷碗,指尖还能感受到碗底的余温。 腊月初八,梅府,这两个词在脑子里不断打转。 小时候跟着爹拉车,路过那些大宅门,连头都不敢抬,生怕冲撞了贵人。现在,师父要带他进去。不是走后门送货,是去给那些先生们露手艺。 杨文学激动得直冒汗。 他步子迈的急,转过照壁时,一头撞上了陈平安。算盘珠子撞得乱响,陈平安后退半步,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文学,想什么呢?魂不守舍的。”陈平安打量着杨文学通红的脸,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杨文学端着空碗,满脸窘迫地低着头:“对不住啊陈经理,光顾着想事儿了,没瞧见您!” 陈平安看他问道:“文学,出什么事了?” 杨文学左右看了看,攥着衣角压低声音:“陈经理,师父说腊八带我去梅府赴茶局。我这心里直打鼓,那可是梅府啊,万一我手脚笨摔个茶盏,不得让师父跌份儿?” 陈平安脸上的笑意淡去,顺手把算盘往腰间一挂,脸色板了起来。“文学,你得改改这个念头。”他往前跨了一步,直视杨文学。“以前那是旧社会,手艺人进大宅门是伺候人。现在是新中国,你是福源祥的工人,是工人阶级的一分子。” 杨文学愣愣地听着。 陈平安指了指后院的库房。“你师父带你去,是去展示咱们新社会的劳动成果。规矩要守,那是礼貌;但脊梁骨得挺直了,那是尊严。别露怯,也别东张西望。你就记住,你是去帮师父做点心的,除了案板上的活儿,别的都别往心里去。” 杨文学重重点头。“我记住了,陈经理。” 接下来的几天,沈砚每天天不亮就出门,骑车直奔西直门外的老冰窖。 内窖门锁得死死的,周伯在大门口搭铺盖卷守着。沈砚每次进去只待半刻钟,站在青石案台前伸手试一试窖里的冷气,摸一摸石板上的潮意。檀香梅糕的定型靠干冷,水分被冰窖的干冷一点点拔干,米粉的颗粒紧紧黏连在一块,比猛火蒸出来的更带韧劲,也能把那股子檀香彻底封在里头。 借着这几天功夫,沈砚开始着手第二道点心——水晶桂花凉糕。 核心在一个“透”字。沈砚取出极品澄粉,粉质极细,白得晃眼。他拿少许滚水一冲,手底下飞快搅和成半透明的熟浆,再兑进清水调匀,拿细箩筛去渣子,最后拌入那罐五年陈的金桂酱。 他没上锅蒸。只把浆液倒进浅口木托盘里,薄薄地摊了一层。“周伯,看紧温度,别让窖里回暖。”说罢便送入冰窖最底层。 借着冰窖的寒气自然凝固,不加琼脂,不掺凝固剂,全凭熟浆本身的黏性收紧,吃进嘴里更清润,舌尖一抿就化。 转眼到了腊月初七,茶局前一天,沈砚回到福源祥后厨,开始准备最费工夫的核桃酪。 沈砚把纸皮核桃倒在案板上。“文学,砸核桃。” 杨文学立刻上手,动作极轻,核桃壳碎裂,剥出完整的果肉。沈砚烧了一锅温水,水温摸着稍稍烫手,将核桃仁全部倒了进去。 “剥皮。”沈砚坐下来。核桃仁外层的褐色薄衣带苦涩,不剥干净熬出来的酪带杂味,颜色发灰。沈砚指尖一捻,泡软的褐色薄衣整片褪下,露出白净的果肉。师徒二人剥了两个时辰,核桃仁码得整齐。 接着是那批小枣。沈砚捏着细竹签,顺着枣蒂扎进去轻轻一旋,枣核便被挑了出来。红枣上锅微蒸,等皮软了,指甲轻轻一撕褪下薄皮,只留红亮软糯的枣肉。 “江米呢?” “泡了一天一夜,正透着呢。”杨文学端过水盆。 沈砚将这三样食材捏着分量掺在一块,随后走向后院的青石小磨盘。“磨浆。” 他握住磨柄缓缓推动,杨文学负责添料。一勺料半勺清水,乳白浆液顺槽沟流下。沈砚动作极稳。 “师父,我来吧。”杨文学见沈砚额头冒汗,忍不住出声。 “你磨不匀。”沈砚没松手。推磨的快慢全凭手上力道,快了出渣粗,慢了容易分层,过完一遍磨,拿双层细纱布滤过,残渣倒回磨眼再磨,连着来回三次。直到盆里的浆液瞧不见丁点颗粒,亮得出奇。 沈砚把浆液倒进紫铜宽口锅。灶膛没有明火,只有暗红木炭。 他手持长柄木勺,在锅里缓缓画着8字圈。锅底一热,浆液慢慢挂了稠。核桃的油香、红枣的甜腻、江米的清气儿混在一块往上钻。原本乳白的浆液渐渐熬出了琥珀光泽。沈砚手腕绷得很紧,只要一停,锅底必糊,这锅费功夫的甜汤就算废了。 半个时辰后,沈砚提起木勺,粘稠的琥珀色浆液挂在勺面上,薄薄地覆了一层,“成了。” 炉火熄灭。几种食材熬透的浓香再也压不住。 此时前厅的赵德柱正打着算盘结账,动作突然停住,用力嗅了两下。他循着味儿挑开后厨门帘,半边身子探进来,直咽口水:“沈爷,您这是做的什么?前头好几桌客人都放下筷子,嚷嚷着要加钱买呢!” 沈砚没空搭理赵德柱,把核桃酪装进三个双层保温桶,盖严封口。杨文学看到师父额头上全是汗,直喘粗气。为了盯紧火候,师父这半个时辰连眼皮都没敢多眨,确实熬人。 沈砚解开围裙,擦了擦汗,看了一眼窗外黑透的天。“檀香梅糕,水晶桂花凉糕,核桃酪。”他转头看着杨文学,“明天早上五点,去冰窖取东西。” “家什都备齐了?” “回师父,全齐了!” 沈砚点头,拎起外套往外走。路过柜台,赵德柱迎上来问要不要安排人送一下。沈砚摆手说不用,走出大门,冷风扑面。他骑着自行车,顶着北风,回了南锣鼓巷。 次日,腊月初八,天没亮。 杨文学推着板车在雪地踩出脚印,沈砚提着木盒走在旁边。周伯冻得脸发青,等在冰窖门口。 “沈爷,您可算来了。这一夜我连火都没敢生。” 沈砚推门而入,内窖寒气逼人。走到木架前,揭开白屉布。 十二枚白净的糕胚码在布上,表面的水光已经收干,看着油润透亮。五瓣寒梅的印记清清楚楚,连花蕊的纹路都没散。沈砚伸出食指在边缘轻轻一抵,糕体已经冻得紧实,却又带着几分韧劲儿。 “装盒。” 杨文学拿竹镊子,小心夹进木盒隔层。接着是水晶桂花凉糕,浆液彻底凝固。沈砚用竹刀横竖划过,一块块澄明透亮、裹着金桂碎肉的方糕被撬离托盘,看着就清爽。 全部装妥,固定在板车上。沈砚对周伯拱手道谢。 板车咯吱咯吱地碾过积雪,朝着梅府走去,这场茶局,马上就要开锣了。 第200章 三五好友,焚香品茗 板车轮轴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梅府的红漆大门紧闭,铜绿色的门环透着规矩。沈砚停稳车,拉了拉大衣领口。杨文学站在后头,双手死死攥着装着核桃酪的保温桶。 厚重的木门向内拉开,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中年人迈出台阶,微微弯腰。 “沈师傅,先生已经在后院等您了。”中年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砚提着木盒,跨过高门槛。院内打扫得一尘不染,几盆腊梅在廊下开得正盛。杨文学低着头,盯着师父的鞋后跟,步子迈得极轻。 转进二进院,梅兰芳披着玄色大氅站在廊下。他手里捏着紫砂小壶,动作优雅。 沈砚走上前,停在三步开外的距离。“梅先生,腊八吉祥。” 梅兰芳走下台阶,虚扶了一下沈砚的胳膊:“沈师傅准时,这雪天辛苦了,不过配上您的点心,倒是平添了几分雅趣。” 沈砚侧过身,把杨文学让到前头:“这是我徒弟文学,带他来见见世面。这四九城里懂行的人,今天可都在您这屋里了。” 杨文学脸涨得通红,挺起胸膛大声喊了一句:“梅先生好!” 梅兰芳点头微笑:“眼神干净,是个好苗子。走,屋里暖和,几位老友正念叨呢。” 推开厚棉帘,墨香、茶烟扑面而来。 紫檀木八仙桌旁,几位老者正聊得正欢。正对门的是齐白石,正垂首端详一方古砚,指缝里还留着洗不掉的墨痕;左手边是老舍,穿着中山装,正操着地道的京片子跟人逗乐;老舍对面则是程砚秋,面相严肃,脊背笔挺,面前铺着几张写满戏词的宣纸。 梅兰芳领着沈砚入内:“诸位,福源祥的沈师傅来了。” 屋内顿时静了一瞬。老舍放下茶杯,笑着起身相迎:“沈师傅,上次天桥一别,你的手艺我可是惦记了好几个晚上。”老舍走到沈砚跟前,伸手揉了揉鼻子,“今天,兰芳可是卖足了关子,说你准备了绝活。” 沈砚放下木盒,对着几位先生点头致意。“老舍先生抬爱,不过是些消食润肺的吃食。” 齐白石抬起头,视线落在沈砚带进来的木盒上。“能让兰芳亲自去请的人,手底下没点真章可不行。”齐白石的声音有些沙哑,“我这老头子就爱吃口地道的。” 沈砚示意杨文学将核桃酪放下,自己则走到案前。屋内炉火正旺,他伸手试了试空气中的湿度,心中有了数。 沈砚伸手在木盒顶端轻轻一按。“梅先生,借您的白瓷盘一用。” 梅兰芳立刻吩咐人端来几个瓷碟,沈砚揭开沉香木盒的盖子。一股清冷的檀香味瞬间在屋子里散开。 老舍刚要入座,鼻子忽地扇动了两下,人就跟被细线拽着似的凑了过来。他眯着眼,使劲嗅了嗅:“嘿,这味儿透着股子清雅,不像是烟火气里的甜,倒像是书斋里的檀香,有意思!” 沈砚没说话,用竹镊子小心夹出一枚檀香梅糕。糕体白润,泛着玉石般的光泽,五瓣梅花的印记清晰如画,花蕊处透着一抹浅浅的红晕。 檀香梅糕 齐白石凑近细看,惊叹道:“这造型,有宋元画作的筋骨。这红晕是馅料透出来的?这力道拿捏,真是神乎其技。” 程砚秋也走到桌边,看着那枚小巧的糕点,不禁动容。“梅先生,您这茶局,请得值。” “诸位,此点心名为檀香梅糕,未动烟火,全凭冰窖寒气定型。”沈砚持竹刀轻轻划开一角,“请品鉴。” 程砚秋本就盯着那枚糕点,此时一听“檀香梅糕”四字,再联想到今日是在梅府,糕面上又印着五瓣寒梅。程砚秋神情一震,连拍了三下桌子:“妙!妙!妙啊!” 程砚秋转头看向梅兰芳,忍不住感叹:“檀香托底,寒梅点睛,这哪是点心,这是把您的风骨揉进面里了!梅先生,您请沈师傅是真请对人了!” 梅兰芳闻言,微微点头。他端起茶盏遥遥敬了沈砚一下,温润地回应道:"砚秋过誉了。不是我请对了人,是沈师傅有双巧手,又懂咱们这帮人的心思。沈师傅,受兰芳一敬。" 沈砚神色从容,微微欠身回了一礼:"梅先生客气了。您懂我的点心,便是对手艺人最大的抬举。这杯茶,沈某谢过。" 老舍在旁边看了这一来一回,笑着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你们俩再客气下去,这糕点都该化了。我可等不及了!" 说罢,老舍率先入口,没急着嚼,而是任由那股清冷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屋内忽地安静,杨文学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绝了!”老舍一拍大腿,眼中满是惊喜,“入口微凉,檀香幽深。嚼开后,梅花的酸劲儿托着松仁的油润,吃的我通体舒泰,沈师傅,您这手艺可太棒了!” 梅兰芳也品了一块,他细细品味后,对着沈砚拱了拱手。“檀香润肺,梅花清心,沈师傅这份心思,兰芳领了。” 沈砚转过身,示意杨文学打开保温桶。“这冷糕吃完,得配上一碗热络的。” 杨文学麻利地拧开盖子,琥珀色的核桃酪散发出浓郁的香气。沈砚接过长柄木勺,给每人盛了一小碗。“核桃去皮,红枣去核,江米磨浆。文火熬了两个时辰,正好给几位先生润润嗓子。” 齐白石喝了一口,指着杨文学道:“这浆磨得细,没丁点渣滓。沈师傅,你这徒弟心性稳,是个能传承衣钵的人。” 杨文学鼻尖一酸,脊梁挺得更直了。他看着师父在这些泰斗面前侃侃而谈,突然明白,师父带他来,不仅是看人,更是看一种“气”。 沈砚随后呈上水晶桂花凉糕,五年陈的金桂在透明的糕体中闪烁。老舍感叹道:“吃完沈师傅的东西,外头那些大鱼大肉,怕是再也入不了口了。” 沈砚收回思绪,从木盒底层取出第二层。水晶桂花凉糕。每一块都切得整整齐齐,半透明的糕体里,金色的桂花肉清晰可见。 “这是五年陈的金桂。”沈砚把凉糕摆在瓷碟里,“压了甜味,留了花香。” 老舍看着那晶莹剔透的凉糕,忍不住笑了起来。“沈师傅,你这是存心不让我们这顿午饭吃好啊。吃完你这些,外头那些大鱼大肉,谁还咽得下去?” 梅兰芳哈哈一笑,拉着沈砚坐下。“沈师傅,别忙活了,坐下一起聊聊。” 第201章 骨架不能碎,血肉不能僵 杨文学识趣地退到墙角,眼观鼻,鼻观心,尽量把自己缩成一团影子。屋里暖气足,茶香和点心的清甜混在一处,可他后背却冒着一层细汗。这屋里的人随便拎出一个,都是四九城里有名有姓的主儿。 几人围着桌子,话头就着点心和热茶,很快就从吃食的门道,转到了各自的行当上。 老舍端起那碗没喝完的核桃酪,用小勺又舀了一口,咂摸着味儿。 “沈师傅,我问句不该问的。”他放下勺子,身子微微前倾,“旧社会勤行里头,师傅带徒弟,那规矩大得吓人。三年零一节,打骂是常事,末了还留一手绝活不教。您这福源祥,如今怎么样了?” 杨文学在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砚端起面前的茶盏,没喝,手指搭在温热的杯壁上。 “老规矩进了新社会,就得改。”沈砚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座的都停下了话头,“福源祥现在不兴那一套。配方从不背人,谁都能看;工序拆开,一道一道往下分,谁和面、谁看炉,各管一摊,谁手艺好,谁就能上,跟出身、资历没关系,凭本事吃饭。” “好!”一听这话,老舍眼睛都亮了,“不背人!工序拆开!凭本事吃饭!这话说得痛快!”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 “不瞒您说,我最近正琢磨写个关于老北京手艺人的本子。可好多东西,藏在人心里,抠都抠不出来。您这几句话,一下子给我把窗户纸捅破了!” 沈砚见他对这些感兴趣,顺口又补充了几句。 “光福源祥一家改还不够,前门大街那两家倒了的老字号,区里牵头盘了下来,成立了一家糕点合作社,我给出了几张大路货的量产方子,里头几十号工人,全按流水线计件,做一块桃酥算一块的钱,多劳多得。” “计件?”老舍猛地停住脚,快步走回桌边坐下,整个身子都往前倾了过来,极其感兴趣,“怎么个计件法?和面的跟看炉子的工钱怎么算?一天下来,师傅们能多揣多少钱回家?”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句句不离底层手艺人的生计。 杨文学看着这一幕,心里只觉得这位老舍先生,看师父的眼神,就跟师父看一块好面团的眼神一样,都想把它从里到外琢磨透了。 一直没插话的程砚秋忽然开了口,直接打断了老舍的追问。 “改了好,不破不立。”程砚秋语气发沉,视线在梅兰芳和沈砚之间转了一圈,“可怎么个改法,里头的学问就大了。最近戏曲界为了这事儿,吵得不可开交。” 他端起茶杯,吹开浮沫。 “一派主张大刀阔斧,老戏里的词儿、腔儿,觉得不合时宜的,说删就删,说换就换。另一派呢,死守着祖宗规矩,一个字、一个调都不能动,说动了就不是那味儿了。” 程砚秋放下茶盏。 “我自个儿觉得,骨架不能动,但血肉必须得换着长。可这个理儿,说不服那两头的人。” 程砚秋这番话一出口,屋里一下没人接话了。 最终还是梅兰芳不紧不慢地接过话头,但他没去看程砚秋,反而转向了沈砚。 “沈师傅,您是局外人,站得远,反倒可能看得更清楚。”梅兰芳看着沈砚的眼睛,诚恳地问道,“您做点心,也讲传承,也讲创新。依您看,这其中的分寸,该怎么拿捏?” 这话一出,屋里几位先生的目光,全落在了沈砚身上。 杨文学在角落里替师父捏了把汗。他听不懂什么骨架血肉,但他能看明白,几位先生这是把一个天大的难题砸在了师父头上。这要是答得不对,惹了人不高兴,刚才攒下的脸面可就全砸了。 沈砚却没急着开口,他安稳地坐在太师椅里,端起茶盏,凑到嘴边,轻轻呷了一口。 屋里一时没人出声,沈砚放下茶盏,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我是个做点心的,戏曲的事,不敢妄言。” 他先把自己摘了出来,姿态摆得很正。 “不过,白案行里碰到的问题,跟几位先生说的,倒是一模一样。” 他伸手指了指桌上那盘檀香梅糕。 “就拿这道点心来说。” “它的骨架,是宋朝传下来的冷糕古法,叫熟粉冷凝。米粉先烫熟,再用冷气把它逼干定型,全程不能见一星半点的烟火气。这个根基,是老祖宗的智慧,动不得。一动,它就不是那个东西了,失了清雅的根本。” 屋里的人听得入神。 沈砚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敲在人心上。 “但这道点心的‘血肉’,就必须得换。” “宋朝的时候,哪有我手里这罐存了五年的金桂酱?哪有拿河南的铁棍山药调出来的馅儿?我把老法子的骨架留住了,再用这个时代最好的食材、最精的调味,把新的血肉给它填进去。” “这么做出来的东西,您一尝,认得出它祖宗的影子,可它又是活在今天的味道。”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抬眼扫过桌边的每一个人,最后,他一字一句地收了尾。 “骨架是规矩,是祖师爷传下来的审美;血肉是时代,是今天的观众吃什么、听什么、想要什么。” “骨架不能碎,血肉不能僵。” 话音落下,屋里安静了片刻。 程砚秋靠向椅背,长出了一口气,他闭上眼,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着,嘴里反复念叨着:“骨架不能碎,血肉不能僵……” 老舍端着茶杯愣了一下,随后拍着大腿笑了起来,连连点头。 “透彻!这话讲得真是透彻!” 齐白石捻着长须,缓缓点头,再看向沈砚时,眼里满是赞许。 “小友,你这可不光是在做点心。” 他郑重地说道。 “还是在做学问呐!” 第202章 齐白石赠画,老舍题字 齐白石的声音还在屋内回响。 梅兰芳将青花茶盏搁在桌面,杯中茶水微荡。 “沈师傅这番话,我得记下来。”梅兰芳身子前倾,语气郑重,“回头在戏曲改革座谈会上,我就拿这个理去堵那些人的嘴。” 对面的程砚秋背脊依旧笔挺,他向来心高气傲,梨园行多少老资历的话他都听不进去,今日却被一个做点心的后生三言两语点醒了。 骨架不能碎,血肉不能僵。 这寥寥八字,确实将戏曲改革的死结揪出了一个线头。程砚秋默默端起茶碗,以茶代酒,隔着桌子对着沈砚的方向虚敬了一下。这份面子,给得实实在在,是真把沈砚当成了能平起平坐的知音。 角落里的杨文学双手死死捏着衣角,他不懂戏,但也知道程砚秋这三个字的分量,此刻他却端着茶碗,对着自家师父敬茶。 老舍靠在椅背上哈哈大笑。他拿手指点着沈砚,“沈师傅,你这人——有意思。嘴上说着不敢妄言,结果一张嘴,比座谈会那帮老头抠了半辈子的理儿还明白。”老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咂摸着嘴,“你要是不做点心,改行来写文章,我怕是得把椅子让给你坐了。” 沈砚连忙起身摆手:“老舍先生这话折煞我了。您笔下写的是人间烟火,我手底下做的也是人间烟火,不过一个用笔,一个用面,哪有什么高下之分。” 老舍听完,转头看向梅兰芳,竖起大拇指:“兰芳,你这朋友交得可太像样了。” 一直半眯着眼把玩古砚的齐白石,此刻忽然把古砚搁在紫檀木桌面上,手掌在桌沿重重一拍。“好!”就一个字,声音不大,却透着股硬气。 屋里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他。齐白石直视沈砚:“骨架不能碎,血肉不能僵。小友,你这话不光是说点心、说戏,我画了一辈子画,道理也是这个。”他停顿片刻,脸上透出股老顽童的劲儿,“老头子我今天吃了你的檀香梅糕,喝了你的核桃酪,肚子里舒坦,脑子里也舒坦。” 齐白石站起身,理了理长衫下摆。“白吃白喝,可不是我齐璜的做派。”他转头看向梅兰芳,“兰芳,借你的书案一用。” 梅兰芳立刻会意,起身吩咐门外的管事,在东窗下的长条案上铺好四尺整张的生宣,松烟墨在端砚里细细研开。 齐白石走到案前,步子极稳,众人自动让开一条道。他拿起一支秃锋羊毫,在砚台里蘸满浓墨,手腕悬在宣纸上方,停了片刻。屋内寂静无声。 齐白石手腕猛地一沉,枯笔侧锋在宣纸上擦过,墨色像是扎进了纸里。他没画他惯画的游虾牡丹,只三两道粗粝的墨痕,一株老梅的虬结枝干便跃然纸上,透着凌冬的寒气与奇崛的骨相。随后,他换了一支小笔,蘸上淡朱砂,在枝头点出数朵疏疏落落的寒梅。紧接着,齐白石在梅树根部,用浓墨勾勒出一方矮案,案上搁着一只白瓷碟,碟中隐约可见一枚小巧的五瓣花形糕点,正是刚才那枚檀香梅糕的模样。 老舍凑在旁边,低声赞叹:“老爷子这构思,绝了。”一幅画,把今天的雅趣全给收进去了。 齐白石搁下画笔,在画的左上角留白处,提笔写下八个大字:“手有乾坤,味通古今。”落款,齐璜。随后从衣兜里摸出印章,重重盖下。 墨迹还未干透,程砚秋站在案旁,第一个开了口,声音低沉:“白石先生这八个字,给一个做点心的人题,前无古人。”这不是贬低,这是在场所有人的共识。文人相轻,跨行更是隔山,给一个白案厨子题这么高的字,这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齐白石扭头,直接瞪了程砚秋一眼:“做点心怎么了?我齐璜还是木匠出身呢!”他把笔往笔洗里一扔,“手艺人给手艺人题字,天经地义!”这句话顶得程砚秋一时语塞,却又挑不出半点毛病。 沈砚看着案上的画,心里盘算得很清楚。这幅画如果拿出去,福源祥的门槛明天就会被踏破。但他没有露出狂喜的姿态,拿名人的字画当金字招牌,那是商人的做派,一旦挂出去,这幅画就沾了铜臭,也落了齐白石的面子。 他往后退了半步,对着齐白石深深鞠了一躬。“先生厚爱,沈某愧领。”沈砚直起身子,语气平稳,“这幅画,我不会挂在店里招揽生意。我会收在家中,留给后人看。” 齐白石鼻子轻哼一声:“你挂不挂随你,反正我画了,就是我的心意。”嘴上说着硬话,但他对沈砚的评价,明显又高了一层。齐白石走到太师椅旁坐下,“不过,你那个面捏的黑龙,改天得让我亲眼瞧瞧。光听兰芳在耳朵边上念叨,不过瘾。” 沈砚点头应下:“随时恭候先生大驾。” 老舍拍着大腿站了起来:“白石先生画了画,砚秋兄敬了茶,兰芳捧了场,就我一个人干坐着,光吃没贡献。”老舍走到书案前,“不行,我也得表示表示。” 他从中山装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转头看向梅兰芳:“兰芳,拿张信笺纸来。”梅兰芳递过一张印着红丝栏的信笺。老舍趴在桌角,拔下笔帽,笔尖在纸上唰唰作响。写完后,他吹了吹纸上的墨水,直接递给沈砚。 沈砚双手接过,纸上是一段不到百字的短文,半文半白的笔法,字迹透着洒脱。“前门福源祥沈师傅,以面为纸、以馅为墨,于方寸糕饼间写尽人间滋味。腊八日梅府品其手艺,檀香入骨,桂花沁脾,核桃酪暖至心窝。京城百年饮食,得此人而添一笔浓墨。”落款:老舍。日期:腊月初八。 沈砚看着手里的信笺,不由得笑了。老舍把钢笔别回口袋,伸手在沈砚肩膀上拍了两下:“收好,以后福源祥要是有人上门找茬,把这纸条拍他脸上。” 沈砚小心将信笺折好收起,他知道,有了今日这几位泰斗的背书,福源祥的招牌算是彻底在四九城支棱起来了。只是,名气太盛,引来的可就不一定只是食客咯。 第203章 免费可不代表亏本 沈砚将老舍的信笺,连同齐白石那幅《寒梅糕点图》,一并平整地压进沉香木盒的暗格,“咔哒”一声扣上了铜锁。 梅兰芳坐在对面,将手中的青花茶盏搁在桌面上,瓷器与紫檀木相碰,发出一声脆响。 “沈师傅,今日几位老友的心意您都收下了,兰芳也有一事,想与您商议。” 沈砚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看向梅兰芳。 梅兰芳身子微微前倾,斟酌着开口:“正月里,文艺界按老规矩要办一场公益义演。戏曲界、文学界、书画界的朋友,到时候都会到场。”他顿了顿,“后台备的茶点,向来敷衍。我想请福源祥,来接下这一场。”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老舍端着茶碗若有所思,齐白石则半眯着眼,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轻轻搭着。 梅兰芳将话说完:“义演不设门票,诸位都是义务登台。所以这茶点,自然也无分文报酬。不过……”他声音稍稍压低了几分,“到场的,都是四九城文艺界里叫得上名号的人物。” 杨文学站在墙角,两手背在身后死死攥着。他心里直打鼓,这义演不给钱,听着是笔纯亏的买卖。可师父的脸上,却没半点反应,那神情就跟平时在后厨验看一块上等面团时一样,他隐约觉得,师父要的,恐怕不是算盘珠子能拨出来的那点东西。 沈砚没有立刻接话。 他清楚。义演不给钱,是明摆着的亏本买卖。福源祥如今名声在外,不缺生意,犯不着去做这赔本赚吆喝的事。但这人脉圈子,多少钱也买不来。在场的任何一位名流,一句不经意的赞许,其分量都远超福源祥在前门大街苦心经营数年的口碑。福源祥想要从一家街坊认可的铺子,真正迈入四九城顶级的字号行列,单靠柜台前的迎来送往,十年也难跨过那道无形的门槛。 可若是这群文化界的顶尖人物都品尝过福源祥的点心,记住了这份独特的味道,那么日后无论谁家举办雅集,或是哪个重要场合需要茶点,福源祥便会是他们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名字。 这笔账,根本不用算。 沈砚抬眼看向梅兰芳,没有提别的,只问了一句:“到场大约多少人?” 梅兰芳答:“约莫一百二十位。” 一百二十人。沈砚心中迅速盘算,若要制作精细茶点,以福源祥后厨现有的人手,至少要连轴转上三天三夜。物料、工钱,全都得自己贴进去。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 “行,这活儿福源祥接了。” 没有一句废话,也无半点诉苦。 “痛快!”老舍在一旁拍了一下大腿,“沈师傅这人办事,透着一股敞亮劲儿!” 一旁的程砚秋站了起来。他身量高,自带一股压人的气场。平日里,他总是端着一身生人勿近的架子,此刻却主动走到沈砚面前。 “沈师傅,我有一不情之请。”程砚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少有的郑重。 “我这嗓子,近两年愈发不济。每唱完一出大段的青衣,喉间便干涩发紧,高腔上去时,总觉得欠了那么一口气。”他伸手指了指桌上那只已经见底的白瓷碗。“方才沈师傅这碗核桃酪,温润入喉,似有回甘。能否劳烦您,费心为我调一款专用于润嗓的吃食?” 程砚秋双手抱拳,对着沈砚正正经经地拱了一拱。 “我按市价采买,绝不白取您的心血。” 杨文学在一旁看傻了。他过去在天桥听老茶客们聊起程派,说这位爷的脾气比他的戏还硬,等闲不买任何人的账。可眼下,这么一位梨园的泰斗级人物,竟郑重其事地站在自家师父面前拱手作揖,求的不过是一份润嗓的点心。 沈砚看着程砚秋,却没急着应承。 “程先生平日忌口何物?登台前多久停食?嗓子是何种痛感?” 程砚秋明显一愣,他本以为沈砚会立刻应承,没想到对方问得如此精细。他沉吟片刻,逐一应答:“忌辛辣生冷。登台前两个时辰内不进食,免得浊气上浮,乱了气息。嗓子主要是干、涩,唱到高腔处,时有燥裂之感。” 沈砚听完,心中已有了数。嗓子干涩燥裂,这是肺火。点心必须得是温养的甘润东西,能滋阴降火,还入口即化,不能在胃里留东西碍了气。冰窖那套冷的法子是用不上了。 “明白了。”沈砚点头道,“这方子需细细琢磨,不可草率。等做好了,我派人送到府上。” 程砚秋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再次拱手:“有劳沈师傅。” 茶局散尽。 沈砚起身,动手收拾桌面。杨文学连忙上前,用干净的布巾将空碗碟一一擦拭干净,中间垫上软布,再小心翼翼地码入保温桶中,手脚麻利。 沈砚提着沉香木盒,向屋内众人告辞。梅兰芳亲自将他送到二门外。 廊檐下,冷风卷着碎雪直往脖子里灌。梅兰芳停下脚步,环顾左右,才压低声音开口:“沈师傅,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砚站定,目光投向他。 “今日几位老友,口风都紧,不会四处张扬。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梅兰芳有些感慨,“当年我自上海重返北平,捧我的人多,踩我的人也不少。有人当面与你举杯言欢,转过身就在背后使绊子。白石先生那幅画,是好意,可这好意传扬出去,招来的未必都是善意。” 梅兰芳轻轻拍了拍沈砚的手臂。 “你是个明白人,我便不多言了。” “梅先生放心,我分得清。”沈砚的回答并不含糊,也没多客套。 大门推开,夜色已深。 杨文学推着空板车走在前面,车轮碾过薄薄的积雪,发出“吱呀”的声响。沈砚提着木盒跟在旁边,两人的脚印在雪地上一深一浅,渐行渐远。 走出胡同口,杨文学终是没能忍住:“师父,齐白石老先生那幅画……外头怕是有钱都买不到吧?” 沈砚脚步未停,头也没回:“画值多少钱,不重要。重要的是,白石先生为何要画。” 杨文学闻言,放慢了脚步。 “他不是因我点心做得好吃才画。”沈砚的目光落在前方灰蒙蒙的雪路上,“而是因为那句——骨架不能碎,血肉不能僵。” 沈砚转过头,目光直视着杨文学。 “你记住了。在真正懂行的人面前,手艺只是敲门砖。而脑子里的东西,才是立身之本。” 杨文学攥紧车把,重重点了点头。 入夜,风雪渐止。 沈砚回到南锣鼓巷九十四号院,推开屋门,反手插上门闩。 他拉开椅子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白纸,拔下钢笔笔帽。 正月义演,一百二十人份。 笔尖在纸上划过。 “核桃酪,一百二十碗。” 写完这行字,他便停下了。铜锅熬制核桃酪极为耗时,一锅至多出十五碗。一百二十碗,意味着至少要八口锅同时开工,福源祥的灶台根本不够用。更关键的是,义演现场条件不一定,无法保温,一旦核桃酪放凉,便会泛起腥气,端上去就是自砸招牌。 沈砚用钢笔将这一行字重重划掉。 “檀香梅糕”笔尖再次停住。 他脑海里浮现出程砚秋那双对嗓子既珍视又无奈的眼睛,又闪过齐白石捻着长须的苍老面容。沈砚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幅尚未收起的“手有乾坤,味通古今”的题字上,忽然自嘲一笑。 给一百二十位心性、体质、需求各不相同的文人雅士,只上一道点心,那和合作社流水线上生产的大路货,又有何区别? 那不叫“味通古今”,那叫“敷衍了事”。 他将写了几行字的白纸揉成一团,随手丢进脚边的废纸篓,重新铺开一张白纸,钢笔吸满墨水。 沈砚握着笔,在纸张的最顶端,笔尖一顿,落下四个字——。 因人制宜。 第204章 梨园曲艺皆入药 写下这四个字容易,真要办,却是个麻烦活儿。 一百二十位名流,不是街边随便拉来的闲汉。这帮人里,沈砚能叫上名字的十个指头都数得过来,更别提摸清他们每个人的脾胃偏好和身体底子。 若是挨个登门去打听,那是市井小贩的做派,直接砸了文人雅集的体面。 沈砚指节敲着桌面,暗自盘算。 梅先生的清茶、程老板的嗓子、齐老爷子把玩古砚的手、老舍先生紧蹙的眉头,这几位泰斗的模样在沈砚脑海里过了一遍。 梨园行靠嗓子吃饭。梅先生和程先生虽都是顶尖青衣,但唱腔路数截然不同,需求自然有别。梅派讲究圆融,程派偏重沉郁,一个要清亮,一个要醇厚。 画界的老先生们,熬的是眼神,耗的是心力。齐白石年岁已高,需要益气安神,但他木匠出身底子硬,用不得猛药,温养最合适。 至于写文章的,常年伏案,费的是神思。老舍先生看着随和,眉宇间却总带着几分忧国忧民的郁结。给这类人的点心,得能疏肝理气,让人吃完胸口能透进风来。 四个人,代表着四种身体底子,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捋,一百二十位文艺界名流,完全可以归出几个大类。 沈砚重新提笔,在纸上快速划定分类: “梨园(唱、念)” “曲艺(说、学、逗、唱)” “书画(眼、心、力)” “文章(神、思、血)” 分类之下,再按年龄和流派细分。 梨园行里,青衣要清咽,花脸要开嗓,老生要固本。曲艺界说相声的,全凭嘴皮子利索,最怕上火生疮,得加清热降火的料。书画界的老先生,眼神是命门,明目的吃食少不了。 思路彻底打通。 他根本不需要知道每个人的情况,只要拿准了各类人群的行当共性,再配上精准的食材,就能做出四款看着不起眼,吃下去却对症的点心。 等这群人坐在台下,拿到手的茶点看着一样,可放进嘴里细细一品,就能尝出那是专门为自己这行当量身打造的物件,这群文人雅士,吃的就是这份体贴。 沈砚笔尖不停,四款点心落在纸上: 第一款,给梨园和曲艺界,主打清润。秋梨配川贝。寻常做法药味太冲,上不了台面。他打算把秋梨榨汁滤净渣滓,用梨汁浸润极细的川贝粉,加上马蹄粉,蒸出半透明的梨膏糖片。入口即化,毫无残渣,只留一抹清润滑进嗓子眼。 第二款,给书画界老先生,讲究明目。徽州贡菊晒干磨粉混入澄沙馅,再用宁夏顶级枸杞熬糖浆点缀糕面,做成红豆糕的样式。菊花清肝,枸杞明目,吃着绵软,回味清甜。 第三款,给笔杆子们,重在疏肝。新鲜佛手切丝,配上玫瑰酱熬成馅料,包进千层酥皮里烤制。佛手理气,玫瑰活血,一口咬下去花果香气直冲脑门,专解胸中郁气。 第四款,大众安神糕。义演后台人多嘴杂,难免心浮气躁。去芯莲子研磨,熟百合捣泥,不加猪油只用蜂蜜调和。清心润肺,最能压住火气。 四样点心,算是把这帮人的胃口全拿捏住了。 方子是定下了,沈砚的眉头却没松开。一百二十人的分量,全是精细的手工活。单靠杨文学、小七和顺子几个人,就算把胳膊干废了,也别想按时交差。 他转头看向糕点合作社的方向。 经过这段日子的流水线操练,合作社那几十号人的基本功已经扎实不少。和面、成型、看炉子,各司其职。这群人里,也不乏在老字号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手艺人。 可义演的茶点是福源祥的脸面,要是合作社那边手脚不干净或者火候没看住,砸的就是他的招牌。 正琢磨着,门被敲响了。 “沈师傅,歇下了吗?” 沈砚起身开门。陈平安裹着厚棉袄站在门外,手里捏着账本,鼻尖冻得通红。 “进来说,出什么事了?”沈砚侧身让出一条道。 “合作社那边,今天盘账出了点状况。”陈平安进屋搓了搓手,哈着白气,“账目倒是没差,可产量不对劲。” “细说。” “快过年了,街上买卖好,我让合作社加了班。可今天算下来,产量没见长多少,次品率却翻了一倍。”陈平安眉头紧锁,“我下午去后院蹲了半天。那帮老师傅,手底下的活儿全在磨洋工。面还是那块面,火还是那个火,做出来的桃酥硬是生一块糊一块,摆明了是成心往次品堆里扔。” 沈砚一听就明白,这是心散了。 合作社按件计酬,次品却能按成本价内部处理。那些老师傅手艺精,干活快,拿的工钱本就多。现在他们故意把好面做成次品,无非是吃准了规矩的漏洞。稳拿前十的计件名额,多造次品就能多买半价点心,还能顺道偷个懒。 沈砚没恼,随手撂下钢笔:“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们敢磨洋工,无非是觉得咱们拿他们没办法。” 陈平安叹了口气:“这帮老家雀,滑头得很。光靠扣他们的计件钱,怕是治不住这病根。沈师傅,您看……” 沈砚没接话,手指在桌上点了点,把那张写满方子的纸推了过去。 “看看这个。” 陈平安纳闷地接过纸,凑到灯底下。扫了两眼,眼睛都看直了。 “梨膏糖片、明目红豆糕、佛手玫瑰酥、莲子百合糕……”陈平安猛地抬头,“沈师傅,您这是接了哪家的堂会?” “正月里,梅先生牵头办义演,后台的茶点我接了。” 陈平安一惊,自然明白这活儿的分量,但马上又愁眉苦脸:“一百二十人份?咱们后厨那几个人,累死也出不来这活儿啊。” “所以,”沈砚眼神一凛,“我打算调理调理合作社的人。” 陈平安愣在原地。 “那帮老油条不是闲得开始刷次品了吗?”沈砚拿回钢笔,在纸张最下方重重写下“竞选”二字。 “明天一早你回合作社,直接放话。福源祥接了高端的大活儿,后厨缺人,要从他们中间挑二十个尖子来打下手。” 沈砚盯着陈平安:“这二十个名额,凭真本事抢。从明天起,连考三天,每天评出干活最快、手脚最利索、次品最少的前二十名。三天后综合排名前二十的,跟我进后厨。” “至于待遇……” “如果把活儿干漂亮了,可以成为福源祥的正式伙计。但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连带着之前刷次品的账一起算,直接让王主任把他们退回去!” 第205章 福源祥的大门就在眼前 陈平安站在合作社后院的青石台阶上,手里攥着本账本。 天还没亮透,六十多号人挤在院子里,哈出的白气连成一片白雾。 “福源祥接了一笔大订单。”陈平安开口,扯着嗓子喊道,“要从咱们合作社抽调二十名尖子,进后厨打下手。干得好的,直接转正,当福源祥的正式伙计。” 话音刚落,人群炸了。 年轻伙计们瞪大眼睛,互相推搡,脚下踩得积雪咯吱响。几个老师傅站在队伍后头,交头接耳,手揣在棉袄袖子里没拿出来。 陈平安翻开账本,拍了拍纸面。 “连考三天,综合排名。评判标准就三条:速度、成品率、次品率。” 院子里安静下来。 陈平安目光扫过人群,盯住了老马和钱大勺。他停顿了一下。 “之前的次品率数据,我这儿都存着呢。谁要是之前刷过次品,这回的起评分,直接扣两档。” 老马的脸瞬间拉得老长,下巴上的肉抖了一下。钱大勺正拿着旱烟杆往鞋底上磕,手一哆嗦,烟杆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散会,准备上工。”陈平安合上账本,转身进了屋。 人群散去。 老马四下张望,冲钱大勺和另外三个老师傅使了个眼色。五个人一前一后,钻进了灶房背风的角落。 灶房里的味儿呛人。 老马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脚尖碾了碾。“咱们在案板上摸爬滚打大半辈子,如今倒好,要跟一群连面团都没摸明白的生瓜蛋子同台过招?还拿次品率卡脖子,这是要把咱们踢出局啊!” 钱大勺把烟杆在袖口上擦了擦,没吭声。 “老钱,你说话啊。”老马伸手推了钱大勺一把,“要不咱们明天一起撂挑子,不干了。看他合作社离了咱们,还转不转得动。” 钱大勺抬头,把烟杆别进腰带。 “流水线是死步骤,谁都能干。咱们不去,不缺人顶上。” “糊涂!”老马压低声音,手指点着半空,“流水线是死的不假,可这回是大活儿,要得急!生手看炉子,一不小心就得烤糊,次品率一上来,他沈砚拿什么交差?咱们几个一走,合作社产量和质量肯定稳不住。到时候王主任急了,不还是得来找咱们回去。法不责众!” 另外三个老师傅连连点头。 钱大勺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上冰凉的砖墙。 “沈砚可不是善茬,正明斋大掌柜的下场,你们忘了?真闹僵了,咱们没好果子吃。” 老马冷哼一声,逼近半步。 “咱们一没偷二没抢,就是生病请假。手艺长在咱们自己身上,怕什么?你明天敢去,以后在这行里,就别指望大家伙儿认你。” 钱大勺低头看着脚尖的灰土,没接话。 下午,福源祥后巷。 杨文学推开后门,端着半盆泔水往外泼。 水花落地,结成冰碴。 门墩旁边缩着个人。十七八岁的半大伙计,穿着不合身的破棉袄,袖口磨得脱了线。 杨文学认得他。合作社的烧火工,叫石头。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 “你在这儿蹲着干什么?”杨文学放下盆,“不用上工?” 石头猛地站起身,两手在破棉袄上使劲蹭了蹭,颤声道:“我找沈师傅。” 杨文学正要赶人,后厨的门帘掀开,沈砚走了出来。 石头往前迈了一步,他把手从袖管里抽出来,那是一双不属于十七岁少年的手。手背上全是燎泡褪去后的硬皮,手心布满红白交错的烫伤旧疤。 “沈师傅。”石头声音不大,咬字很重,“有几个老师傅商量好了,明天不上工。” 沈砚看着那双手,没有马上开口。 沈砚心里飞快盘算着。有人要罢工,如果妥协,合作社的规矩就成了废纸。如果强压,王主任那边不好交代。但流水线的核心就是去个人化,只要标准定死,谁都能上。这也是彻底拔掉旧行规毒瘤的机会。 “为什么来告诉我?”沈砚问。 石头低下头,盯着地面的冰碴。他双手攥紧,半天才憋出一句。 “我想考。” 沈砚没再问。他转身走回后厨。 当晚,沈砚拿笔写了一张通告。 “文学,把这个送到合作社,贴在后院最显眼的墙上。” 杨文学接过纸,看了一眼,愣住了。 上面只有两行字:明日考核,缺席者,视为自动放弃竞选资格。 次日清晨。 合作社后院,五十多号人排成三列。 院门外的树底下,站着几个人。老马抄着手,冷眼看着院子里。 陈平安拿着名单,开始点名,点到钱大勺的名字时,没人应声。 老马在树底下咧开嘴。 “钱大勺!”陈平安又喊了一声。 队伍最后头,一个人影钻了出来,钱大勺低着头,走到队伍中间站定。 老马隔着铁栅栏,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冷笑:“软骨头。我就不信,缺了咱们几个掌炉的,他沈砚能把这戏唱下去!” 钱大勺没回头,死死盯着眼前的青砖。 李干事拿着怀表,站在台阶上。陈平安守着台秤。赵干事拿着本子记录。 “第一轮,和面。”李干事举起手,“每人十斤标准粉,时间三十分钟,开始!” 五十多个人同时扑向案板。 石头分在最边上的位置。他个子矮,案板边缘刚好抵着他的胸口。 他没有急着倒水。先抓起面粉,在盆里堆成一个小山包,中间扒出一个坑,水瓢舀水,顺着坑壁往下倒。 双手扎进面粉里。揉、搓、压、翻。 动作不快,却极有章法,面团在他手里不断翻滚,水全吃进去了,渐渐上了筋道。 别的案板前,有人急得满头大汗,面团粘在手上甩不脱。有人水倒多了,面成了糊糊。 石头没有看别人。他就盯着手里的面团,手底下稳当得很。 三十分钟后。 “时间到,停!”李干事重重按下怀表。 所有人停手,退后一步。 陈平安挨个案板检查。看表面、捏硬度、拽筋道。 走到钱大勺那儿,面团揉得确实光洁,算得上成手的水准。可当他走到最边上的石头面前时,脚步顿住了。 石头盆里的面团揉得极透,表面连一丝干纹都找不出。陈平安屈起两根手指用力一摁,面团不仅迅速回弹,甚至还透着股筋道劲儿。 陈平安转头看向李干事。 李干事翻开记录册,顺着名字往下捋。又对照了一遍评分标准,反复核算了三遍。 “石头,综合评分,第三名。” 后院顿时没了声音。众人的目光全落在这个矮小的烧火工身上。 钱大勺挤开人群,走到石头的案板前,他伸出两根手指,在面团上捏了一把,面团回弹的力度顺着手指传到手腕。 钱大勺变了脸。 “这小子的手劲儿不对。”钱大勺抬起头,看着石头,“这是练过的。” 陈平安走过来,盯着石头。“哪来的这手艺?” 石头往后缩了缩肩膀。他把那双布满烫伤疤痕的手藏在身后。 “我在正明斋,烧了三年火。”石头声音发干,“每天收工,拿扫帚把地上的剩面头扫起来,凑成一团,自己练。” 钱大勺追问:“没人教你?” 石头摇头。 “被发现过两次。”石头抬起头,看着陈平安,“一次,大掌柜拿擀面杖,差点敲断我的手。一次,罚我在后院的雪地里,跪了一宿。” 院子里鸦雀无声。几个年轻伙计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腕,脸色发白。旧社会学徒的规矩,三年零一节,当牛做马。偷学手艺那是犯了大忌,轻则打骂,重则断手断脚。 钱大勺看着石头的面团,半天说不出话。他想起自己当学徒的时候,为了看师傅怎么和面,被开水烫过胳膊。 现在的福源祥,配方公开,工序拆解。只要肯干,谁都能上案板。 门槛,真的没了。 第206章 早说过,路是自己选的 李干事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第一天的排名。 前二十名里,年轻伙计足足占了十四个。钱大勺排在第七,而那个一直默默无闻的烧火工石头,高居第三。 黑板最下方,老马和那几个缺席的老师傅名字后头,各画着一个刺眼的红叉。 人群围在黑板前,年轻伙计们互相递着眼色,跃跃欲试,几个岁数大的伙计却拉长了脸,一声不吭。 老马透过半开的窗户看着黑板,名字后头那道红叉让他一阵眼晕。他咬了咬后槽牙,暗骂沈砚做事太绝,转念一想,合作社毕竟是公家的买卖,沈砚再狂也得听区里的。他紧了紧棉袄,转身顺着胡同往区工委家属院走去。 当晚。区工委家属院。 王主任刚端起饭碗,门被敲响了。老马站在门外,棉帽捏在手里,故意弓着腰。一进屋,他苦着脸叹了口气:“王主任,真不是咱们这帮老骨头不识抬举。沈师傅手艺是高,可这流水线的规矩,那是把人当机器使唤啊。咱们干了三十年白案,讲究个慢工出细活,他这么一搞,大伙儿心里没底,万一砸了区里的牌子,咱们可担不起啊!” 王主任放下碗筷,盯着老马。这帮老油条,占便宜没够,吃亏了就来上眼药。 “老马,路是你们自己选的。”王主任站起身,指着门外,“当初沈师傅定规矩,你要是老老实实干活,今天黑板上前十的位置至少有你一个。你非要出次品钻空子,现在又来搬弄是非?” 老马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王主任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框上:“接下来还有两天考核,去不去随你。但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门重重关上。老马站在寒风里,打了个哆嗦。 第二天清晨。合作社后院,第二轮考核准备就绪。 老马假装没看见周围伙计看笑话的眼神,厚着老脸从院门外挤了进来。他闷着脑袋走到工位前,没敢抬头。另外几个老师傅终究抹不开面子,依旧没来。 李干事翻开点名册,拿起红笔,把老马名字后面的红叉重重划掉。 “第二轮,成型。”李干事举起怀表,“把面团按配方搓成标准大小的桃酥坯子,误差不超过半钱。时间四十分钟,开始!” 老马手脚麻利,面团在他手里迅速变成一个个匀称的坯子。三十年的手感,闭着眼都不会出错。 最边上的工位,石头急得满头大汗。他揉面劲头大,但成型全凭指尖的巧劲。他那双布满老茧和烫伤的手,捏起面团来显得笨手笨脚。他努力模仿着别人的动作去搓坯子,可手里的面团总是不听使唤。搓出来的桃酥摆在案板上,有大有小,过秤一称,斤两差得离谱。 四十分钟结束。李干事报出成绩,石头直接跌到三十名开外。 考核散场,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去。石头独自蹲在墙角,闷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脑袋耷拉得老低。 杨文学奉命来合作社后院核对明日的物料,远远瞧见这一幕。他停下脚步,看着那小子单薄的背影,想起了当初在后厨犯轴的自己。他没出声打扰,默默推起板车回了福源祥。 回到后厨,杨文学拉开柜子最底层的抽屉,掏出一个布袋。里面是一块干硬的馒头,那是之前沈砚罚他吃下的死面疙瘩,如今风干得像石头一样,他一直留着。 杨文学把布袋递给顺子:“给合作社那个叫石头的送去,再带一句话。” 合作社后院,顺子把布袋扔到石头怀里。 “杨文学让我给你的。”顺子搓了搓冻僵的手,“他师父说过,手上的活儿,吃多少苦就长多少本事。” 顺子转身离开。 石头攥紧了那块死面疙瘩,抹了把眼睛,撑着墙根站直了身子。 傍晚,第二轮综合排名上榜。 老马凭着成型环节的满分,综合排名直接蹿到前二十。钱大勺稳在第六。石头掉到第三十二。 陈平安站在黑板前,翻看着手里的记录册。石头的成型成绩确实一塌糊涂。但陈平安注意到一个细节,石头第二轮后半段搓出的坯子,误差越来越小,越往后手越稳,比别人学得快得多。 陈平安在石头的名字旁边,重重画了一个圈。 后院门帘掀开,沈砚走了进来。他没往里走,就站在门口。 “陈平安,把石头单独叫出来。” 石头从灶房里跑出来,站在沈砚面前。沈砚垂眼看着石头的手。指腹全是老茧,虎口处留着道陈年烫疤。 “你在正明斋偷学揉面,挨了多少顿打?”沈砚问。 石头低着头:“记不清了。” 沈砚盯着他。这小子是个硬骨头。“明天最后一轮考看炉子,你会吗?” 石头摇头。 沈砚没再问,转身离开。石头站在原地,看着沈砚的背影。 第三天,最后一轮考核。 看炉子,这是白案行当里最难跨的门槛。火候全凭一双眼和经验,年轻伙计连靠近炉子的资格都没有。手艺行不行,全看这一下。 老马站在炉前,拿着铁钳翻动炭火,火候拿捏得死死的。石头站在自己的炉子前,手忙脚乱,烤出来的桃酥糊了一大半。 考核结束。老马看炉子的手艺确实老道,综合排名冲到第四。石头因为完全不会看炉,排名定格在第二十八,彻底无缘前二十。 后院中央,李干事拿着最终名单,清了清嗓子。 “前二十名名单宣读。老马、钱大勺、王二狗……” 二十个名字念完,老马、钱大勺赫然在列。年轻伙计占了十三个席位。石头的名字没有出现。 人群里一阵交头接耳。石头站在最后面,低着头,两手捏着衣角,但他一声没吭。 听到自己的名字,老马长舒一口气,塌着的腰板立马拔直了。他拍了拍袖口的面粉,冲旁边两个年轻伙计抬高嗓门:“看见没?这看炉子的活,可不是三两年能学得会的,你们小年轻揉面是快,可真到了炉子跟前,还不是得靠咱们老家伙撑场面?”说完还特意挺了挺胸脯。 两个年轻伙计对视一眼,没接话,低头各自散开。 陈平安没看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他展开纸条,瞥了眼众人。 “沈师傅还有交代。”陈平安提高音量,念出纸条上的字,“第二十一个名额:石头。不参与竞选排名,以烧火工身份随队进入福源祥后厨。” 第207章 让他输个明白,他才知道往哪使劲 后院顿时炸开了锅,所有人的目光全聚在了石头身上。 石头自己也懵了,他排名二十八,连看炉子的门道都没摸清,沈师傅居然点名让他进福源祥?他死死盯着陈平安手里的纸单。 老马脸上的笑瞬间僵住。刚挺直的腰杆也塌了回去,他往人堆里缩了缩,压着嗓子跟旁边的伙计嘀咕:“瞧见没?规矩是人家定的,破格也是人家一句话。咱们这些老骨头,就是给人当垫脚石的……” 话还没说完,陈平安冷飕飕的眼神扫过去,盯得他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沈师傅交代了,合作社这三天的考核,看的是你们当下的手艺。但他挑石头,看的是将来的可能。”陈平安走下台阶,来到石头面前,伸手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 “石头烧了三年火,靠扫地上的面头偷学揉面,挨打罚跪都没退半步。成型那一关,短短两天,他的误差就缩了四成。”陈平安提高音量,“这样的人,就算今天只是个烧火的,三年以后,谁敢说他上不了案板?” 院子里鸦雀无声。年轻伙计们看着石头,眼神里多了几分服气。 陈平安话锋一转,看向缩在人群里的老马:“马师傅,沈师傅还留了一句话。您看炉子的手艺确实精湛。不过,福源祥的炉子火旺,容不下那些故意把好面烤成残渣的歪心思。进了后厨,要是再出那些莫名其妙的次品,这笔账,咱们就得去区里慢慢算了。” 老马张了张嘴,半个字也没敢往外蹦。一旁的钱大勺悄悄挪开半步,后背直冒冷汗,庆幸昨天没跟着作死。 杨文学在一旁看着,心里直呼痛快。 陈平安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刚念到名字的二十一个人,现在去前厅领围裙。下午三点,准时开工。” 石头直勾勾地盯着那扇通往福源祥的角门。那道他曾在正明斋跪在雪地里都跨不过去的门槛,今天真为他敞开了。 二十一个入选的伙计挤在前厅,从陈平安手里接过崭新的白布围裙时,石头把围裙抱在怀里,粗糙的布料蹭着手背的伤疤,他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踏实过。 下午三点,二十一个人在福源祥后院排成两列。 后厨的门敞开着,热气从里头涌出来,裹着一股子陈年老面的味道。石头站在队伍最末,把崭新的围裙系了又解,解了又系,手指头抖个不停。 沈砚站在案板前,袖口挽到小臂,面前摆着四张写满配方的纸。他没废话,目光从二十一张脸上扫过去。 “从今天起到正月十五,你们是福源祥的试用帮厨。” “到日子表现好的,转正,当福源祥正式伙计。表现不好的,哪来回哪去。” 他停顿了一拍。 “至于偷奸耍滑的,不用等到正月十五,直接清退。我还会亲自去区工委说明情况,追究到底。” 二十一个人立马挺直腰板。老马赶紧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紧紧贴在裤缝上。 沈砚没再多说,将四张配方递给杨文学:“按工序拆解,分配到每个人手上。和面的归和面,制馅的归制馅。” 杨文学接过配方,手心全是汗。这是他头一回以“师兄”的身份管一群比自己年纪大的老师傅。他低头扫了一遍纸上的内容,稳住心神,抬起头来。 “梨膏糖片组,钱大勺、石头、王二狗,跟我到一号案板。明目红豆糕组——” 杨文学一口气点完二十一个名字。沈砚站在一旁,点了点头。 分组落定,众人各就各位。沈砚走到案板前,从竹筐里拎出两只拳头大的雪花梨,往案板上一搁。 “都过来看着。” 二十多人呼啦围了过来,沈砚抄起一把瓷刀,三两下将梨削皮去核,切成薄片,扔进石臼里,手腕一沉一提,捣了十几下,梨肉便化成了浆糊。 他将梨浆倒进三层纱布里,悬在瓷盆上方,拧绞过滤。浑浊的梨汁穿过纱布,滴进盆里时已是清透无渣。 “为什么必须用三层纱布?”沈砚头也不抬。 没人答话。 “两层滤不净细渣,入口有颗粒感。四层太密,梨汁里的果胶过不去,蒸出来的糖片发硬,化不开。三层刚好,渣滓能拦住,果胶也能留住。” 沈砚放下纱布,抬了抬下巴,示意众人看瓷盆。“梨汁不能见铁器。谁知道为什么?” 钱大勺犹豫了一下,开口道:“铁腥味会串进汁里。” “只对了一半。”沈砚用竹勺搅了搅梨汁,“秋梨里头含的那点涩味,碰上铁器会加重,熬出来的膏子发苦。整锅会废掉。所以从榨汁到收膏,全程只能用瓷器、竹器、石器。” 他从一只牛皮纸包里捏出一小撮淡黄色的粉末,摊在掌心。 “川贝粉。”沈砚突然看向角落里的石头,“你烧了三年火,觉得这药粉该什么时候下?” 石头吓了一跳,憋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俺……俺不懂药理。但以前大掌柜熬补汤,名贵的药材都不敢用大火滚,怕……怕把药劲儿烧没了。” 沈砚点了点头,挽起袖子,伸出右手探进瓷盆,用指肚轻轻贴了贴梨汁。 “水温不能太高。手指探进去,感觉温而不烫的时候,才能下川贝。”沈砚把手抽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石头说得对,川贝遇高温,药性散一半。你这膏子是给客人润嗓子的,不是熬糖水哄小孩的。火候差一分,到了人家嘴里,就是砸福源祥的招牌。” 后厨里没人吱声,全盯着案板上那盆梨汁。 沈砚直起腰,把瓷刀搁回刀架。“看明白了就各回各的工位。第一批梨膏样品,今晚下班之前交到我手上。” 众人散开,后厨里顿时忙碌起来。杨文学领着梨膏组的三个人蹲在一号案板前,挨个讲解后续工序。他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师父,沈砚已经退到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拿了块干布,细细擦起了竹刀。 天擦黑的时候,后厨里飘满了秋梨和菊花的清甜味,众人结伴散去,杨文学留到最后打扫案板。 后厨里只剩下师徒俩,杨文学停下手里的活计,转头看向师父。 “师父,您第一天就看准石头了吧?他报信那天,您就扫过他的手。” 沈砚没抬头,视线全在梨膏上。“十七岁,指肚上的茧子比你还厚。” 杨文学沉默了。他想起自己曾经那双手,再想想石头那双满是燎泡和旧疤的手,确实差了点火候。 “那您既然看准了他,为啥不直接把他带进来?”杨文学问,“非得让他去考那三天,受那份罪?” 沈砚捏起案板边缘的一小撮面粉,在指尖捻了捻,拍掉粉末。 “因为他得自己知道,他差在哪儿。”沈砚声音平稳,“我要是那天直接把他拉进来,他这辈子都会觉得,自己能进福源祥是靠告密、靠运气,唯独不是靠本事。” “让他去考,让他去输,让他明明白白栽在成型和看炉子这两道坎上。他自己心里有了数,以后补短板的时候,就不用别人拿鞭子在后头抽他,他自己知道疼,才知道往哪儿使劲。” 第208章 谁会拒绝一个眼里有活的人呢 天还没亮透。 福源祥后院的木门轴发出一声闷响。 石头侧着身子挤进院子,反手把门插好。四下打量了一圈,径直走到水井边,抄起扁担和木桶。 打水,挑水。 两口半人高的大水缸,被他一桶一桶灌满。水面晃荡,映出他冻青的脸。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没耽搁,转身进了后厨。 角落里堆着劈柴。他抡起斧头,闷头劈了起来。木屑飞溅,落在他的旧棉袄上。一斧一斧劈下去,粗的细的分开码好,引火的碎料单独归成一堆。 劈完柴,他又打来清水,拿抹布把几张长条案板从头到尾擦了三遍。青石案板透着水光,一点面粉渣都没剩。 做完这些,他才蹲回灶坑前,拿铁钎子捅开昨夜压着的炉灰,把炭底翻了翻,试了试余温。 他认死理:既然沈师傅让他来烧火,那这灶台方圆一丈的活儿,就是他的本分。水缸得满,案板得净,柴火得分明,干了这些,心里才踏实。 在正明斋烧了三年火,他早就看明白了——后厨里头没人会可怜你,但谁都不会讨厌一个眼里有活的人。 杨文学掀开门帘走进来时,石头正往炉膛里添引火的碎柴。 杨文学脚步顿了一下,水缸满了,案板净了,柴火齐了,连炉底都提前翻过了。 他扫了一眼灶坑边码得整整齐齐的粗柴细柴,抬了抬眉毛。这小子来得比他还早,活儿干得齐齐整整,一样没落。 杨文学没吭声,走到一号案板前系上围裙。心里暗暗点了个头——这小子骨头硬,脑子也灵光。难怪师父看上他。 七点刚过。 钱大勺领着合作社那二十号试用帮厨陆陆续续进了院子。 众人换上白围裙,走进后厨。 钱大勺一进门——水缸满了,案板擦得能照人,灶坑的火也起了底温。他愣了一下,瞅见蹲在灶坑前的石头,皱了皱眉。 王二狗也注意到了,拿胳膊肘碰了碰钱大勺,压低嗓门:“这烧火的小子,倒是个眼里有活的。” 钱大勺哼了一声,没接话。他瞥了眼旁边水槽里昨晚没来得及洗的两个大石臼,臼底结着干硬的梨渣,他走到石头跟前,下巴朝水槽方向一抬:“那两个石臼怎么没刷?” 石头站起身,摇了摇头:“还没来得及,我先把灶上的活赶完了。” 钱大勺盯着他看了两秒,转头冲王二狗努了努嘴:“去,把臼子刷了。里头梨渣不刮干净,今天熬膏子串味。” 王二狗张了张嘴,想说这活凭啥不让烧火的干,看了看钱大勺的脸色,到底没吭声,认命地走到水槽边蹲下了。 钱大勺回过头,又看了石头一眼。这小子有杆秤,不抢也不躲,不像个愣的。他轻哼一声,没再说话,转身去了自己的工位。 石头蹲回灶坑前,抓起一把碎木柴,填进炉膛。炉火烤着他那张冻得起皮的脸,一股轴劲儿。 他心里清楚,后厨这些人,能耐比他大的多了去了。但能耐归能耐,勤快归勤快。他现在手上的活儿就是烧火,那就死死盯住这炉膛里的火色。至于别的,该他学的时候跑不了。 上午九点。 开始熬糖收膏。 三口大瓷锅架在炭炉上,里头盛满了过滤好的清透梨汁。 钱大勺一把扯过长柄竹勺,大咧咧地往中间那口锅前一站,瞟了眼旁边的王二狗:“你们在旁边看着,学着点,这活儿还得我来。” 杨文学走过来,停在一号炉子旁。 “钱师傅,师父交代过,这梨汁收膏不能急。”杨文学指了指炉底的炭火,“火候得压着,水温摸着温而不烫,才能下川贝。” 钱大勺瞥了杨文学一眼,没接茬,只是自顾自地颠了颠手里的竹勺,心说:我在正明斋熬糖的时候,你小子还在穿开裆裤呢。 “杨师傅放心。”钱大勺拖长了调子,“这火候的事,我心里有数。误不了事。” 杨文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检查明目红豆糕的备料。 钱大勺转过头,盯着锅里渐渐冒出热气的梨汁,眼神却有些发直,昨儿沈砚露的那几手,确实把他那点老资格的傲气打了个稀碎。干了这么多年,有些门道他连听都没听过。 但真正让钱大勺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不是这些法子有多精妙,而是沈砚就这么当着二十多个人的面,不藏着掖着,掰开了揉碎了全摊在众人面前。 搁在老年间,这些东西哪样不是师父捂在手心里的看家本事?徒弟伺候十年八年,师父临咽气才肯透一句半句?他钱大勺在正明斋干了快三十年,师父教他的时候还得看心情,高兴了多说一句,不高兴了拿擀面杖敲他脑袋,让他自己悟去。 可沈砚倒好,二十来号人往跟前一站,该怎么滤、为什么不能碰铁、川贝粉什么温度下锅,一条一条全给你摊在台面上,这份不藏私,比手艺更让他心惊。 昨晚他躺在炕上,满脑子都是沈砚那干净利落的手法,硬是熬到后半夜才合眼。 热气蒸腾,水汽糊了他的眼,脑袋里一阵阵发沉。 他站在一号炉前,手里攥着装川贝粉的纸包。锅里的梨汁颜色已经变成了深褐,表面翻滚着大大的气泡,甜香里隐隐透出一股焦糊味。 钱大勺摸透了生铁锅的脾气,却忘了这厚底大瓷锅受热慢、聚热猛。再加上一宿没睡好,一时走了神。他寻思着火候差不多了,当即手腕一翻,就要把药粉往里倒。 “钱师傅,不能下!” 灶坑边猛地传来一嗓子。 石头猛地站起身,手里还举着铁钎子,死死盯着那口大瓷锅的锅底。 “现在下药,底下马上就糊了!” 这声吼吓得钱大勺一哆嗦,脑子一个激灵,手腕硬生生悬在半空,纸包里的川贝粉险些洒出来。 定睛一看,锅底的糖浆眼看着就要翻花糊底了!这要是把药粉下进去,猛火一冲药效全无不说,整锅金贵的梨膏立马就得变成废渣! 钱大勺后脊梁一阵发凉,脸皮涨得紫红,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不面子了。 “撤火!快!” 他一把将纸包扔在案板上,抄起炉边的铁钳,手忙脚乱地捅进炉膛,将烧得通红的炭块夹出来好几块。紧接着抓起长柄竹勺,在锅里猛搅,借着凉风给糖浆降温。 石头没在吭声,赶紧蹲下身,配合着用铁钎子把炉膛底下的风口堵上,压住了火势。 杨文学听到动静,从三号案板后抬起头,大步朝这边走来。 锅里翻滚的大泡渐渐瘪了下去,那股焦糊味也散了,梨汁又回到了温热。 钱大勺死死握着竹勺,大口喘着粗气,后背衣裳全贴在身上。他看了一眼蹲在灶坑边默默拨弄炉灰的石头,张了张嘴,半个字也没憋出来。 三十年的老把式,今天差点阴沟翻船,救他的倒是个烧火的半大小子。 第209章 杨文学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杨文学走到锅边,低头看了一眼锅里的梨汁,又伸出手背贴了贴瓷锅外壁。 梨汁没糊透,但底层起了一道薄焦。他拿竹勺刮了一下锅底,一层焦渣连着焦黄的糖皮翻上来,搁在白瓷碟里。 杨文学没吭声,只是把碟子放在钱大勺面前。 钱大勺盯着那碟焦渣,嘴角抽了抽,半张脸涨红半张脸发白。 杨文学只说了一句:“瓷锅聚热慢散热也慢,跟铁锅不是一个脾气。师父昨天讲过的。” 后厨里头连刮案板的声音都停了。 钱大勺嘴皮子动了动,想说锅是新的、手感不一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焦渣就摆在面前,白瓷碟比谁的脸都干净,还辩个屁。 他低下头,端起碟子,转身倒进了泔水桶里,杨文学没再多说,走回三号案板继续巡查。 ——搁在半年前,他碰上这种事,八成张嘴就是一顿数落。如今这碟焦渣往人面前一搁,比什么话都管用。 石头蹲回灶坑前,铁钎子拨弄着炉灰里没烧透的炭渣,周围几个年轻伙计偷偷朝他竖大拇指,他没理,眼睛只盯在炉膛里的火色上。 王二狗凑过来,压着嗓门:“你咋看出锅底要糊的?” 石头头都没抬。“我烧了三年火,铁锅瓷锅砂锅,锅底冒烟什么味、聚热什么味、要糊什么味,闻就闻出来了。” 王二狗愣在那儿,琢磨了半天,嘴巴都合不上。 沈砚坐在靠窗的那把椅子上,刚才那一出,他一句话没插。杨文学收拾完过来汇报,沈砚只问了一句。 “钱大勺认不认?” “没狡辩。自己把焦渣端走倒了。” 沈砚点了点头。 “能认错的老师傅,比十个只会点头的新伙计顶用。让他歇半个时辰,下午继续掌勺。” 杨文学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本以为师父至少会把钱大勺换下来,换个人上。毕竟梨膏的料钱金贵,再废一锅谁都兜不住。 沈砚看了他一眼。 “他刚丢了脸,你现在把他换了,他这辈子在后厨都抬不起头。让他继续干,干出来的东西能合格,他自己就把面子找回来了。” 杨文学没再吱声,转身去安排。 走出几步,脑子里把这话过了两遍。老马那回,钱大勺这回,俩人都是老师傅,处理方法却截然不同,这软硬劲儿怎么拿捏的,他琢磨了半天愣是没想明白。 下午,钱大勺重新站到炉前。 这回他没大咧咧地,而是先蹲下来,歪着脑袋看了一阵炉膛的火色。又伸出手背贴了贴瓷锅壁,感受了一会儿余温,才拿起竹勺。 石头在旁边调整着炉膛风口的开合。两人没说话,但火色一变,石头的铁钎子比钱大勺的反应还快半拍。 钱大勺余光扫了他一下,没作声。 梨汁一点点收浓,颜色越熬越深,从蜜黄一路沉到了琥珀色。钱大勺左手端着纸包,右手掌勺,眼珠子死死盯着锅里翻起的细泡。 石头探了一下锅壁。 “温了。” 钱大勺没犹豫,手腕一翻,川贝粉均匀地撒进去。粉末碰上温热的膏体,化开,满屋都是药香,甜丝丝的。 钱大勺舀起一勺膏子对着窗口的光看成色,手稳得很,一下都没晃。 傍晚。第一批梨膏糖片在模具里成了型。 沈砚从椅子上起身,走到案板前。后厨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活,二十多双眼珠子全钉在他身上。 沈砚捏起一片,搁进嘴里咂了咂,他转头看向钱大勺。 “收膏的最后三成火候压得不错,但前段熬的时间长了一刻钟,梨汁里的果香散了两成。明天第二锅,前段少熬一刻钟试试。” 钱大勺重重点了一下头,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一下,这是沈砚头一回正面点评他的活儿。就俩字,“试试”,却比上午那碟焦渣压在心口还沉。 三号案板这边,负责佛手玫瑰酥的小组里,一个年轻伙计为了赶进度,擅自把玫瑰馅的糖量加大了两成。杨文学抽检时拿竹勺舀了一口,馅料颜色偏深,甜得齁嗓子。 “停。整组停。” 年轻伙计还不服气,梗着脖子犟道:“甜一点怎么了?客人不就爱吃甜的?” 杨文学没跟他争,把那盆馅料端到沈砚面前。 沈砚拿竹签挑了指甲盖大小的一点,搁在舌尖上试了试,搁下碗。 “过来。” 年轻伙计磨蹭着挪过去,头还昂着。 “你知道这批佛手玫瑰酥是给谁吃的?” 年轻伙计摇了摇头。。 “客人里,有唱旦角的,有拉胡琴的,有写字画画的。唱旦角的人忌大甜,糖吃多了锁嗓子,上台开口就劈。” 沈砚指了指那盆废掉的馅料。“你多放的这两成糖,不是讨好,是害人。” 年轻伙计的脖子一寸一寸矮下去。 “这一盆的料钱,暂时从你工钱里扣。不为罚你——就为让你长个记性。” 沈砚顿了一拍。 “后厨出去的每一口东西,都落在活人嘴里。” 后厨鸦雀无声,钱大勺攥着竹勺的手紧了紧,他想起上午那碟焦渣,后脖颈一阵发凉,手心全是冷汗。 当晚收工,众人陆续散去。 石头没走。 他拿着铁钎子蹲在灶坑前,对着熄了火的炉膛发呆。杨文学出来锁门,看见他缩在角落里。 “干什么呢?” 石头抬起头。“我在想,瓷锅和铁锅的火候差那么多,砂锅呢?铜锅呢?” 他顿了顿。“我烧了三年火,只摸透了铁锅的脾气。其他的锅还差得远。” 杨文学看了他一会儿,从腰上解下那把跟了自己大半年的旧竹刀,递过去。 “这个你先拿着,每天收工以后练切面片。手上的细活不能光靠揉面,刀功也得跟上。” 石头双手接过竹刀,竹节蹭着虎口那道旧疤,没说谢,只是用两只手把刀柄裹得严严实实。 第210章 大师级统筹的魅力 夜深了。福源祥后院静得只能听见风刮过枯树杈的声音。石头蹲在水井旁的青石板上,面前放着一块废面团。 他左手按住面团,右手握着那把旧竹刀,一刀一刀往下切。手腕僵硬,全靠肩膀的死力气往下压,刀刃在干面团上打滑,切口参差不齐,全是一排排锯齿。 他一声不吭。切坏了,就把面块重新揉成一团,用力压平,继续切。 倒座房的木门轴发出一声闷响。钱大勺起夜撒尿,披着破棉袄走出来。月光底下,他一眼就瞧见蹲在水井边较劲的石头。 钱大勺停住脚步,站在阴影里没动。三十年前,他在正明斋当学徒,大冬天也是蹲在后院劈柴烧火。为了偷学切面的手艺,半夜拿瓦片切泥巴,被师傅撞见,一火钳抽在手背上,烫掉了一层皮。 师傅当时骂的话,他记到现在:“没规矩的贱骨头,没磕头拜师就想偷手艺,打死你也是活该!” 钱大勺紧了紧身上的破棉袄。这轴劲儿,真他娘的像当年的自己。 旧社会的规矩,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手艺全捂在被窝里。可现在呢?沈师傅把核心配方全贴在墙上,掰开了揉碎了讲给所有人听。连他这个老帮菜熬糊了锅,沈师傅都没藏私,明明白白把瓷锅的脾气点透了。 时代变了,规矩也变了。沈师傅有容人的肚量,他钱大勺要是还死抱着那点老掉牙的破规矩,就真没脸在这后厨待下去了。 钱大勺吐出一口白气,迈开腿走过去。 石头听到脚步声,身子一僵,赶紧把手里的废面团往怀里藏。 钱大勺一把夺过石头手里的竹刀:“手腕僵得跟棒槌一样,能切出什么好面?” 石头愣在那儿,手心空了,直愣愣地看着钱大勺。 钱大勺没看他,双脚岔开,压低底盘:“看好了。” 手腕一沉一带,竹刀落下,面团瞬间被片成三片薄如纸的面衣。手起刀落,利索得很。 “切面不靠死力气,靠手腕的寸劲。刀背压,刀刃滑。” 钱大勺把竹刀扔回石头怀里,转身回屋。 木门关上。石头攥着竹刀,盯着青石板上那三片透光的面衣,抹了把脸,举起刀,学着钱大勺刚才的发力姿势,再次切了下去。 次日清晨。 明目红豆糕组。 核心是澄沙工序。红豆煮得稀烂,连汤带水倒进竹筛。老马站在水盆前,两只手在筛子里反复揉搓。红豆泥顺着网眼挤下去,落进底下的清水盆里。 老马站在水盆前,两手在筛子里揉搓了两遍便直起腰喘气。按他往年在正明斋的经验,这豆沙再过一遍筛才算极品,但如今是给公家干活的百人份大单,他骨子里的油滑劲儿又犯了,寻思着这成色糊弄过去绰绰有余。他习惯性地把竹筛往案板上一扣,准备捞沙。 沈砚从一号案板走过来,没说话,伸出食指,在盆底的豆沙里蘸了一下。 转身走到青石案板前,指肚贴着石面,用力一抹。一道暗红色的豆沙印子留在案板上。印子里,几粒细渣在平整的石面上清清楚楚。 老马那张老脸腾地憋成了猪肝色。自己干了半辈子白案,本想偷个懒,谁知沈砚的眼睛这么毒。昨天钱大勺的焦渣还历历在目,今天这道暗红的印子就结结实实抽在他脸上。周围年轻伙计的眼神跟针扎似的,让他浑身不自在。 沈砚拿抹布擦净手:“红豆糕吃的是个‘融’字。这一口下去,硌了客人的牙,砸的是福源祥的牌子。” 老马连句场面话都憋不出来,慌忙端起竹筛,把豆沙全倒回去,闷着头重新接水,老老实实从头搓洗,再不敢动半点歪心思。 四款点心同步推进到第三天下午,后厨的节奏全乱了。 梨膏糖片组的锅台上空空荡荡。钱大勺带着两个伙计靠在墙根抽旱烟。膏子已经收完,正在阴凉处等冷却,两个时辰内无事可做。 明目红豆糕组,老马满头大汗,吸取了早上的教训,卖力过筛,进度极慢。 佛手玫瑰酥组,杨文学满手是油,带领几个人赶着搓酥皮。因为昨天废了一盆馅料,今天得拼命补齐进度。 最惨的是莲子百合糕组。四个伙计围着三大筐干莲子,拿细竹签顶住莲子底部,用力一捅,把苦涩的莲心剔出来。手指头全是红印,筐里的莲子才下去一小半。 陈平安站在案台前,手边搁着怀表,摊开账本,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四款点心,一百二十人份。离交货只剩四天。按这个磨洋工的速度,别说一百二十份,八十份都悬。 他急得直冒汗,合上账本,刚要开口催。 沈砚从前厅走进来,视线扫过四个案板:“都停下。” 后厨顿时安静下来,钱大勺赶紧掐了手里的旱烟,杨文学停下搓面的手,四个组长全围到中央的大案板前。 沈砚拿过一张包点心的粗草纸,铺平,抽出一截画线用的炭笔。在纸上画了一条长长的横线。 “这是十二个时辰。” 接着在横线上方画了四条短线。 “梨膏组,熬汁一个时辰,收膏一个时辰,冷却两个时辰。”他在冷却那段画了个重重的圈,“这四个时辰,你们三个人闲着。” 钱大勺有些尴尬,搓了搓裤腿。 沈砚笔尖一转,指向莲子组的短线:“莲子去芯,纯手工活。四个人干一天,勉强凑够一天的料。” 笔尖点在纸上:“红豆组过筛,每次需要静置半个时辰等豆沙沉淀。佛手组醒面,需要一个时辰。” 沈砚抬头,看着面前这群老少伙计:“福源祥雇你们来,不是让你们一个人盯死一道菜。” 他手下不停,用炭笔将几条短线交叉连接。 “钱大勺,梨膏冷却的四个时辰,带你的人去挑莲子。” “老马,豆沙沉淀的半个时辰,去佛手组帮着搓酥皮。” “佛手组醒面的空档,全员去红豆组帮忙煮豆子。” 炭笔扔在案板上,“啪”的一声:“工序全拆开,时间全咬死。谁闲着,谁就去补最慢的那一环。” 陈平安看得直咂嘴,他在区里管物资发放的时候,上头那些专门搞调度的干事,脑子也没这么好使。 钱大勺盯着草纸上那些纵横交错的黑线,起初是一头雾水。可等沈砚把哪道工序闲着、哪道工序忙着,用大白话一对应,他脑子里顿时通透了。他干了这么多年白案,向来是各扫门前雪,谁能想到这几十道工序,还能严丝合缝地搭在一块儿干? “看明白了就动起来。”沈砚拿抹布擦了擦手。 后厨立刻活泛起来。钱大勺二话不说,领着两个伙计搬个小板凳,坐到莲子筐前,抓起竹签子开始挑莲心。老马趁着豆沙沉淀,擦干手跑到杨文学那边,抄起面团开始揉搓。 原本卡壳的流水线彻底盘活了。 沈砚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热火朝天的场面,点了点头。 陈平安合上账本,长舒一口气:“照这个速度,后天傍晚就能全部装盒。总算能踏实交差了。” 沈砚放下茶缸,看着院外阴沉的天色:“是理顺了,但别高兴得太早。这几款点心,尤其是佛手玫瑰酥,皮薄易碎,碰不得风,受不得颠。外面马上就要下大雪,这四九城又都是烂泥路......。” 第211章 民间自有黑科技 陈平安顺着沈砚的目光,推开半扇门朝外看了一眼,“这大雪要是连下几天,等到了义演正日子,路面准得是坑坑洼洼的,车轱辘轧上去,一颠一个坑。” 他反手关上门,走到案板前直搓手。 “佛手玫瑰酥皮子脆,莲子百合糕一颠就碎。虽说离交货还有几天,可一百二十份点心,要是全靠板车硬推过去,到了戏院后院估计全成渣了,这事儿咱们得早做打算,不能等事到临头再抓瞎。” 陈平安在原地转着圈。 “这雪下得太邪乎。要不我明天回区里想想办法,看能不能从物资局借两辆带篷的卡车备着?虽说是民间义演,但毕竟都是文艺界泰斗,上面应该能通融。” “不行。”沈砚手里的竹刀没停,利索地在面团上划出一道口子。 陈平安一愣。 沈砚放下竹刀,借公家车送点心确实安稳,可这义演是梅兰芳牵头的民间场子,去的都是文人墨客。两辆公家的卡车开进戏院,外人怎么看?这是去送点心,还是去显威风?特供的身份是福源祥的底牌,绝不是拿来招摇过市的大旗。 “义演是文艺界的事,动用公车太扎眼。别给自己惹麻烦。”沈砚说道。 陈平安咂吧咂吧嘴,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他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 “那运输的事咋办?总得提前把道儿趟平了吧?” 沈砚没接茬,转头看向正在清点食盒的赵德柱:“老赵。” 赵德柱放下账本凑上前。 “前门大街那几家车马行你熟吗?” “熟。闭着眼睛都能摸到门槛。” “辛苦去跑一趟,问问有没有带弹簧减震的旧式西洋马车,别管多破,只要弹簧没断,把正日子那天的车和马提前租下来,价钱随他们开。” 赵德柱抓起柜台上的狗皮帽子扣在脑袋上,紧了紧棉袍领口,掀开棉门帘,一头扎进风雪里。 这时候后厨里没人说话,钱大勺端着熬好的梨膏往阴凉处走。路不好走,点心易碎。这要是提前预备不好,真到了那天砸了福源祥的招牌,他们这群刚进来的伙计也别想在留下。 一个多钟头后。天彻底擦黑。后院的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带进一阵风雪。 赵德柱推门进来,回手关严实门,摘下狗皮帽子抖了抖雪水,走到炉子边烤火。 陈平安赶紧倒了杯热水递过去:“赵经理,怎么样了?” 赵德柱接过茶缸捂在手里,叹了口气:“前门大街、骡马市、天桥,几家大车马行我都问遍了。带弹簧的西洋马车,整个四九城就剩两辆,还全被东交民巷的外事单位长期包了,租是肯定租不到的。” 陈平安一听,苦着脸说:“这可就棘手了。一百二十份点心,总不能靠人力硬挑过去。这漫天大雪的,路面一结冰,人走在上面都打滑。” “陈经理,您先别急。”赵德柱放下茶缸,老掌柜到底见多识广,遇事不慌,转头看向沈砚,“沈爷,车行虽然没戏,但真要到了正日子,我舍出这张老脸,去跟以前开绸缎庄、当铺的几个老主顾打声招呼,借两辆带减震的私家马车,还是能对付过去的。” 沈砚靠在椅背上,端起手边的茶缸抿了一口,摇了摇头。 “快到年关了,各家走动频繁,正是缺车的时候。咱们这时候去借,不合适。福源祥开门做买卖,能用钱解决的事,尽量别用人情去填。” 赵德柱听罢,默默点了点头。人情债最难还,沈爷考虑得确实周全。 “那咋办?”陈平安急得直搓后脑勺。 沈砚没搭茬。 四九城这烂泥路不是一天两天了,每逢下雪化冻,路面就跟搓衣板一样。可过去的达官贵人、前清遗老们,大冬天照样要点精细的饽饽和酥皮糕点。 “正明斋开了上百年,四九城的烂泥路他们走了几代人。”沈砚缓缓开口,“大户人家办堂会,点心送过去绝不能碎。他们百年老店,肯定遇见过路况不好的时候,必定有专门对付这种颠簸的家伙什儿。” 说到这,沈砚转头看向灶坑前。石头正蹲在那儿,手里拿着铁钎子,一下一下捅着炉灰。 “石头。” 石头赶紧站起身,把铁钎子靠在墙角:“沈师傅。” “你在正明斋,烧了三年火。”沈砚看着他,“后院那些送货的家伙什儿,大车小辆的,你见过多少?” 屋里几个人这才反应过来。钱大勺当年在正明斋是大师傅,送货的事从来不过问。真正天天泡在后院,盯着每一辆车进出、每一件东西搬运的,还得是这些烧火打杂的底层学徒。 石头站在灶前,仔细回忆着这三年里正明斋后院进进出出的光景。挑子、扁担、大车,不对,当年大掌柜去给前清遗老送寿桃的时候,用的不是这些。 石头抬起头,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手:“见过。沈师傅,正明斋以前接大户人家的堂会,送精细点心,用的不是西洋马车。” 陈平安急切地凑过来:“那用什么?” 石头拿手比划了一个方块:“小鬼子当年留下的物件。外头是个死沉的硬木框子,里头套着个能上下的活板。那板子底下,盘着四根大拇指那么粗的铁盘簧。” 他咽了口唾沫,越说越流利:“食盒放在活板上。板车在外头怎么颠,那铁盘簧就把劲儿全卸了。里头的点心,连点皮都不掉。” 陈平安一拍大腿:“这东西现在在哪?” “正明斋被封的时候,大件的粮油都被拉走了。这种破木头框子没人要。”石头指了指门外,“全堆在现在合作社后院的杂物棚里。我走的那天,亲眼看见他们把那几套框子扔在最里头。” 沈砚站起身:“文学。”杨文学一把解下围裙:“师父。” “带上石头,推辆板车去合作社。把那几套托架给我翻出来。” 杨文学二话不说:“石头,走!” 石头抓起靠在墙角的袄子披上,跟着杨文学一头扎进风雪里。两人推着板车,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合作社。 第212章 倔老头偷传手艺被发现了 后院黑灯瞎火,值夜的老大爷披着一件破大衣走了出来,杨文学隔着门缝喊了一嗓子:“大爷,福源祥的,来找一下之前正明斋留下的送货车子。” 老大爷打着哈欠,把铁包门推开一条缝:“杂物棚在最里头,没灯,你们自己当心点儿脚下。” 两人打着手电筒,钻进低矮的杂物棚。里头堆满发霉的破麻袋和断腿条凳,霉味呛人。石头弯着腰,在最里角的烂木堆里徒手翻找。 “杨师傅,应该是这边!” 石头扒开两层烂麻袋,掀开几根长条凳,扬起一阵呛人的灰土。两人在最里角翻找了足足半个钟头,木刺把石头的手背划出几道血口子,终于在底下的泥地里,刨出一个落满厚灰的方形木框。 杨文学赶紧凑过去,手电筒的光束打在木框上,老榆木的架子,榫卯咬得死紧。石头伸手在框子底部摸索,用力一按。 底下的活板“吱嘎”陷下去两寸,松手瞬间猛地弹回原位。四根粗壮的铁盘簧虽生了浮锈,弹力倒是一点没减。 “就是这个!”石头咧开嘴,满脸灰土。 两人合力,一口气从废料堆里扒出三套完整的减震托架。搬上板车,用防雪的油布盖严实,顶着风雪一路推回福源祥。 后院。 三套木框托架并排摆在屋檐下。杨文学拿抹布擦净浮灰,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木纹。沈砚走上前,伸手在托板上用力按了按,底下的弹簧条绷得极紧,压下去一点不飘。 “把食盒拿过来。” 赵德柱赶紧拎来一个装满废面团的食盒,稳稳卡进木框里。 杨文学挽起袖子:“师父,我来试试。”他双手抓住木框两边,猛地发力,上下剧烈摇晃。 木框外壳晃得哐当直响,连带着底下的青石板都震出动静。卡在里头的食盒却只有轻微的起伏。颠簸的力道全被底下的铁盘簧吃干净了。 杨文学停下手,掀开食盒盖子,里头码放的废面团连点位置都没挪。 后厨几个年轻伙计看呆了,钱大勺凑上前,盯着那几根铁盘簧连连咂嘴:“我滴个乖乖,做这个的人,这心思可太绝了。” 陈平安长舒一口气:“妥了。有这三套家伙什儿,再破的路也不怕颠碎点心了。” 杨文学直起腰,拍净手上的灰,转头看着一旁冻得有些哆嗦的石头,这小子手背上全是血道子,混着泥灰,看着就让人心疼。 杨文学走过去,抬手重重拍在石头的肩膀上:“好小子,今天算你头功。” 石头被拍得缩了缩肩膀,脸憋得通红,没吭声,只是用力点点头,转身拿起墙角的笤帚,低着头把刚才掉落的灰土一点点扫拢。 沈砚走到案板前,把白天剩下的废面团、碎边角料和几块压坏的残次品拢到一起,塞进三个空食盒里,压得严严实实。 “文学,石头,把托架搬上板车。” 杨文学和石头把三套带铁盘簧的木框托架抬上板车,沈砚亲自把装满废料的食盒卡进木框的活板里。 “老赵,套车。”沈砚裹紧棉袍,“今晚先跑一趟。” 赵德柱一愣:“沈爷,这大雪天……” “真等送货的时候车里装的可是真家伙,一百二十份,碎一份都交不了差。”沈砚抬脚迈出门槛,“路上哪段颠、哪个弯急、车速压到多慢才稳当,不提前摸清楚,到时候就是拿福源祥的招牌赌。” 赵德柱二话没说,转身去牵牲口。 板车套好,石头蹲在车尾压秤,杨文学扶着车帮。沈砚坐在车辕上,拍了拍赵德柱的肩膀:“走,按送货的路线,一步不差地跑一遍。” 车轮碾过院门口的青石板,“咯噔”一声闷响,沈砚立刻扭头看向车板上的木框。食盒在活板里轻微晃了晃,铁盘簧吃住了劲,稳稳托住。 板车拐上胡同口,路面的积雪被冻成了硬壳,底下全是坑坑洼洼的冻泥疙瘩。车轮轧上去,整辆板车剧烈颠簸,石头在车尾被颠得牙齿直打架。 沈砚死死盯着木框里的食盒。铁盘簧上下伸缩,把震动卸了个干净,食盒里的废面团只是微微晃了晃。 “这段路不行。”沈砚开口,“到时候经过这里,车速再压慢一半。石头,记住这个位置。” 石头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截炭笔,在手背上画了个记号。 板车顺着送货路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沈砚一路上记下了三处最颠的路段、两个急弯和一段上坡的冰面。每到一处,他都让赵德柱停车,亲手掀开食盒盖子看废料散没散。 回到福源祥后院,沈砚跳下车,掀开三个食盒的盖子。废面团和碎边角料只是稍微挪了点窝,一块都没蹦出来。 “成了。”沈砚合上盖子,“送货的时候,那三段烂路车速减半,冰坡那段人下来推车,食盒全程不离眼。” 杨文学一一记下。路线摸清,众人这才踏实散去。 次日凌晨。 天还没亮,后院里黑漆漆一片,倒座房的窗户透出几丝微弱的炉火光。 沈砚推开后厨的木门。井台边的青石板上,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小堆切好的面片。 他走过去,拿起最上面的一片。 面片薄厚虽不匀,但刀口透着股利落劲儿,明显带了手腕下压时的寸劲。冷冽的空气里,隐隐飘着一股劣质旱烟的呛鼻味。整个后厨,只有钱大勺抽这种冲鼻子的烟叶。 沈砚笑了笑。石头这小子的轴劲,到底还是把钱大勺那层老规矩的硬壳给磨穿了。三十年的老把式,嘴上把规矩举得比天高,起夜撒尿的功夫,到底还是没忍住把手腕上的寸劲漏了底。这福源祥的后厨,旧行规算是彻底翻篇了。 沈砚没声张,转身走向大灶,划着火柴丢进炉膛。 第213章 不仅手艺要好,心眼还要多! 天刚擦亮,伙计们搓着冻僵的手,陆续进了福源祥的后院。 钱大勺将双手抄在厚实的棉袖里,慢悠悠地跨过门槛。路过井台时,他脚下顿了一下,扫了一眼。面片边缘平整,断茬齐整利落。 钱大勺眼皮跳了跳,心里嘀咕了一句:这小子眼睛真毒,学得够快。 他把旱烟袋往怀里一揣,挺直了腰板朝大灶走去,那股子老把式的做派端得比平时还要足。 灶坑前,石头蹲在地上,正拿铁钎子捅着底下的木炭。 钱大勺在灶台边站定,顺手拿起挂在墙上的竹勺,在铁锅沿上敲出两声脆响。 石头头都没抬,一把拉开底下的风口,火苗腾地一下窜起半尺高,正好燎在锅底,两人没半句废话,火候配合得严丝合缝。 墙上贴着的工序表被炭火映得通红。各组的点心都快收尾了。 梨膏糖片组这边,钱大勺将熬得浓稠的药膏倒进模具,封好油纸,用细麻绳扎紧,码进旁边的竹筐里。干完这些,他在围裙上使劲蹭了蹭手心的汗。 一转身,看向三号案板。 杨文学正带着三个年轻伙计,咬着牙对付佛手玫瑰酥的酥皮。掺了猪油的面团在腊月的冷天里冻得梆硬,全靠手掌的温度一点点去焐开。进度极慢,几个小伙子脑门上全憋出了汗。 钱大勺大步走过去,在杨文学身边停住脚。 “佛手组搓皮子还缺几个人?” 杨文学手上一停,赶紧抬头回话:“缺两个,皮子太硬,根本搓不开。” 钱大勺没废话,一把撸起袖子挤到案板最前面。他抄起一块冷硬的面团,双掌交叠,腰部发力往下狠压。仗着常年揉面练出的膀子力气,没多大会儿就把冻硬的面团揉得软糯透亮。 红豆组那边,老马刚洗完最后一盆豆沙。他在凉水里净了手,扯过搭在肩上的布巾擦干,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工序表,又瞧见旁边正忙得冒汗的莲子组。四个人正捏着细竹签,跟筐里堆成小山的莲心死磕。 老马走过去,顺手扯过一张空长凳坐下。他抓起一把莲子,捏起一根闲置的竹签,抵住底端一捅,莲心吧嗒掉进笸箩里。 角落里,陈平安手里攥着怀表,胳膊底下夹着账本。他看着这群昔日拨一下才肯动一下的老油条,现在根本不需要人督促,干完手里的活就主动去别的组帮忙。他低头核对了一下账本上的预估时间,这效率足足比预估的快了一半。 整个后厨没人闲聊,只剩下擀面杖滚过案板的闷响、竹签子捅破莲心的脆响,还有炉膛里木炭的噼啪声。 沈砚站在一号案板前,手里握着竹刀。他现在已经不需要再用擀面杖敲击桌沿来统一步调了。后厨这盘棋彻底活了,流水线转得有条不紊。 时近正午,佛手玫瑰酥到了最吃白案功底的捏花瓣工序。 沈砚坐在案台前,左手托着包好馅料的面胚,右手持竹刀,刀尖在面皮上飞快划动,划出细密纹路。 厚重的棉门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带着雪沫子的寒气灌进屋里。 赵德柱快步进屋,回手将门帘掖得严严实实,压低声音:“沈师傅,前厅的炭火已经备足了,送货的牲口也加了精料。” 沈砚左手托着面胚,右手手起刀落,顺着纹路切开一道口子,刀刃轻挑,一片花瓣翻转而出。“大雪天的,难为你跑前跑后。”沈砚目光未离刀尖,“去歇着吧,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赵德柱心头一热,知道此刻是手艺人最吃劲的时候,识趣地应了一声,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沈砚没抬头,几刀下去,一朵瓣叶分明的佛手玫瑰便在掌心成型。 外头的天色彻底黑透。 大雪下了一整天,积雪已经没过了院子的门槛。 一百二十份点心全部完工。梨膏糖片、明目红豆糕、佛手玫瑰酥、莲子百合糕,四样点心分门别类,码放在垫着红绸的食盒中,齐整地搁在后厨的阴凉处。 陈平安长舒一口气,合上手里的账本:“点心备好了,路趟熟了,车也试过了,这下彻底妥了。” 话音刚落,账本还没来得及揣进怀里。 沈砚拿起案板边的抹布,擦了擦手。“还没完呢。” 众人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悬了起来,钱大勺正要落座,动作一顿,杨文学解围裙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沈砚走到装满点心的食盒前,曲起手指在硬木盖子上敲了两下。 “一百二十份是死数。”沈砚的目光扫过屋里众人,“戏院里人多手杂,端茶倒水碰坏一个,或者哪位名角多带了张嘴,拿什么去补?拿福源祥的牌匾去填吗?” 陈平安愣在原地,手里的账本捏出了几道褶子。 公家办事讲究丁是丁,卯是卯,批条上写多少就是多少。可沈砚这江湖救急的活泛心思,也确实切中了要害。 “开炉,重新备料。”沈砚目光扫向案板,“四样点心,每样再赶出五份,总共加做二十份备用。宁可用不上烂在咱们自己锅里,也绝不能在人家面前掉半点链子。” 大伙儿身上的乏劲还没过,几个年轻伙计互相看了看,都有些发愣,但没人抱怨半句。 钱大勺二话不说,把悬空的屁股收回来,转身去摘挂在墙上的大勺。杨文学重新系紧围裙,大步奔向面缸。石头麻利地窜到灶坑前,拿起铁钎子对着炉灰猛捅了几下,火星子腾地窜起半尺高。 老把式和大师兄一带头,底下的人也跟着动了起来。这几天的连轴转,流水线的规矩已经成了大伙的本能。区区二十份备用点心,对这支配合默契的队伍来说,顶多就是半个时辰的活计。 沈砚看着重新忙碌起来的后厨,招呼陈平安和赵德柱。“你们俩跟我去一下后院的静室。” 掀开静室的棉门帘,屋里没有生火盆,冻得人直打哆嗦,赵德柱赶紧划亮火柴点燃桌上的煤油灯,又去墙角扒拉出半筐木炭生火。 沈砚拉开太师椅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两把椅子。 “坐下说。” 第214章 这福利让人羡慕坏了! 陈平安把账本放在八仙桌上,用力搓了搓冻僵的双手。 “沈师傅,这节骨眼上叫我们过来,可是义演那边生了变故?” “义演的事儿已经翻篇了。”沈砚翻正两个茶碗,提起铜壶倒上热水推了过去,“说说年关的事。” 赵德柱往火盆里添了一块木炭,拍打着双手走过来坐下。 “年关?按咱们前门大街的老规矩,腊月二十八封箱祭灶,正月初六开市。满打满算歇七天。” 陈平安将茶碗搁在桌上,叹了口气。“老赵,这话你在屋里说说就算了,可千万别往外秃噜!” 陈平安压低声音,指了指门外,“咱们福源祥现在是什么身份?区里挂了号的公私合营标杆!外头合作社天天供着四九城的平价点心,这要是关门七天,前门大街的老百姓过年走亲戚拿什么串门?这要是有人使个坏,谁受得住?” 赵德柱被噎得老脸涨红,急得直拍大腿:“老陈,您说得在理,可您也得体谅体谅底下人。您去外头看看后厨那帮小子!老马的腰贴了三副膏药,石头那双手全是烫出来的燎泡。连轴转了这么多天,过年还不让人喘口气?真把人逼急了,年后开市谁还给咱们认真干活?” 火盆里的木炭噼啪作响,沈砚端着茶碗没急着喝,他心里跟明镜似的。陈平安端着公家的饭碗怕担责,老赵护犊子讲究老做派。可这事儿要是处理不好,年后准出乱子。 硬放假,区里那边没法交代;硬加班,把底下人逼急了年后准撂挑子。面子得保,伙计们的情绪也得顾。 “都不用吵了。” 沈砚放下茶碗,瓷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陈平安和赵德柱立刻止住话头看了过来。 “门不能关,假也必须放。” 沈砚从怀里掏出半截炭笔,在桌面上画了一道杠。 “大年三十到正月初五,六天时间。后厨的人,分成两拨。” 他在杠的上下各画了一个圈。 “一拨人歇前三天,三十、初一、初二。另一拨人歇后三天,初三、初四、初五。” 陈平安皱起眉头:“轮班?这法子倒是可行。可人手砍了一半,产量怎么保?” “这六天,停掉所有精细糕点。”沈砚用炭笔点了点桌面,“只做桃酥、江米条、牛舌饼这三样大路货。配方是死的,工序是熟的,闭着眼睛都能捏出来。一半人手,足够应付前头的散客。” 赵德柱犯了难:“沈爷,话是这么说。可大过年的,谁愿意大年初一跑来后厨吃煤灰?这轮班的签子,怕是没人肯抽。” 沈砚撂下炭笔往椅背上一靠。“不抽签,自愿报名。” 赵德柱苦笑一声:“自愿?那更没人干了。” 陈平安听着两人议论,把茶碗搁到桌上,身子往前探了探。 “老赵,你是不是忘了咱们现在是什么性质了?咱们福源祥已经是公私合营单位,不用再按旧社会那套算计。”陈平安翻开账本,从夹层里抽出一张表格,用指头点了点,“公家的规矩,过年可是有正经福利的,正常发放,名正言顺。” 赵德柱一愣,看向陈平安手里的表格。 “按区里工会的标准,过年那个月,全员发双薪。”陈平安指着账本念道,“另外,每人还有实物福利:本铺自产糕点一到二斤,白面二斤,猪肉一斤,外加花生、瓜子之类的副食。像年画、春联、肥皂、毛巾,还有工作服、口罩这些劳保用品,也都按人头发放。” 赵德柱听得直点头:“这我知道,公家在这方面确实敞亮,东西给得足。可陈干事,这是大伙儿都有的年节福利,你拿这个怎么去劝人自愿值班?” 陈平安合上账本,笑了。 “既然是自愿值班,自然不能白干。我明天一早就去跟王主任打报告申请——凡是报名留下轮班的伙计,除了过年那个月的双薪照拿,实物福利,直接多发一份!” 赵德柱听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多发一份?你的意思是……” “对,别人拿一斤肉,他们拿两斤;别人拿两斤白面,他们拿四斤!花生瓜子、糕点副食,全都是双份!”陈平安拍了拍账本,“咱们这段时间立了多大功?义演供点心、合作社整风、流水线改革,拿这些成绩去换个值班的额外福利,王主任绝对批得痛快,根本不需要争!” 赵德柱终于松了口气,咧嘴乐了。 “这么一来,事儿就办得漂亮了!双薪加双份年货,这条件一摆出去,后厨那帮小子还不得抢着报名?谁还舍得大年初一在家里闲着!” 沈砚坐在太师椅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心里暗自点头。陈平安这小子确实上道了,知道薅公家的羊毛做人情,这才是合营经理该有的手段。 “平安,这事你办得利索。”沈砚站起身,拍了拍衣襟,“糕点那块儿,我来安排。桃酥、牛舌饼,挑卖相最好的单独包成年礼规制。自产的点心发福利,既省了区里的采购成本,又让伙计们觉得自家铺子厚道。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成,明天一早我就去交报告。”陈平安郑重点头。 沈砚走到门口,掀起棉门帘,冷风呼地倒灌进来。他半个身子探出门外,看向胡同口方向。 “发东西那天记得嘱咐他们走后门。”沈砚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发沉,“过年双薪加双份物资,这动静太大了。这阵子咱们风头太盛,有不少人盯着咱们福源祥呢。” 陈平安与赵德柱神色都凝重起来,谁都知道财不外露的理儿。 在这年月,一斤猪肉足以让人眼红。双份年节物资,简直就是个活靶子。 “沈师傅,您想得远。”陈平安将账本塞进棉袄内侧,用力拍实,“明儿一早我就去区工委找王主任,这事保准拿下。” 赵德柱连连点头,拿火钳扒拉着盆里的炭块。 “行,那就都早点歇着。”沈砚撂下这句话,掀开帘子一头扎进了外头的风雪里。 第215章 后厨老油条们集体真香 次日天刚蒙蒙亮,街上的积雪还未清扫。 陈平安把狗皮帽子往脑袋上一扣,推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直奔工委。沈砚目送他离开,转身掀开棉门帘,走进了热气腾腾的后厨。 杨文学正带着石头在灶前熬煮豆沙,钱大勺则领着几个学徒在案台边揉搓冻硬的面团。连轴转了这么久,众人手上的活虽然没停,但一个个都弓着背、拖着步子,全靠一口气硬吊着。 老马倚着木柱,悄悄捶打后腰,嘴里小声念叨着不知过年能歇几天。 沈砚并未出声训斥,看了一会儿便转身去了前厅。 一整个上午,赵德柱坐在柜台后头,算盘珠子拨得心不在焉,时不时就往门外张望一眼。 直到临近正午,厚实的门帘终于被人用力撞开,风夹着雪沫子直往屋里灌。陈平安连人带车挤了进来,支好车梯,连身上的雪都顾不上拍,几步跨到柜台前。 “成了!” 他一把拽下帽子,脑门上直冒白气,从怀里摸出一张印有鲜红公章的纸,重重拍在桌面上。 赵德柱立刻停下手里的活计,探头细看。沈砚也从椅子上起身,踱步过去。 “王主任怎么定?”沈砚问。 陈平安端起柜上的搪瓷缸,猛灌了几口凉茶,用袖口擦去水渍。 “王主任听完咱们最近的产量和外事任务,高兴得直拍桌子!”陈平安喘匀了气,指着纸上的红印,“他说福源祥不仅保住了平价点心供应,还给区里长了脸。过年主动轮班保障群众需求,必须鼓励!” 他压低声音,凑近两人。 “不仅批了双份福利,王主任还特批了四十五斤一级前臀尖肉票!最高标准的细粮配额也划过来了。条子全在我手里,下午就能去粮站和肉联厂提货!” 听到“四十五斤一级前臀尖”,赵德柱手一抖,拨乱了一排算盘珠。 普通人家过年凭票能割半斤肉就算改善生活,这四十五斤肉要是全拿回来,能把前门大街那些铺子里的伙计眼珠子都馋绿了。 “沈爷,咱们这回是真阔气了。”赵德柱搓着双手,乐得见牙不见眼。 沈砚扫了一眼红戳,心里跟明镜似的。王主任这是拿福源祥当标杆,千金买马骨,可这也正中沈砚下怀,有公家批文背书,这福利发得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刺。 “走。”沈砚转身走向后院,“把这消息透给伙计们。” 陈平安抓起帽子,赵德柱拿起账本,赶紧跟上。 后厨里热气蒸腾,混着面油味。三十号人闷头干活,连个闲聊的都没有。 沈砚跨过门槛,停在屋子中央。 陈平安跟进门,清了清嗓子,高声喊道:“都停手!有正事宣布!” 后厨里的动静猛地一停。二十多号人齐刷刷转头,全盯着他看。 钱大勺将大勺挂在锅沿,擦了擦手,往前走了两步。老马扶着腰,慢吞吞地挪过来。石头放下烧火棍,站得笔直。 陈平安展开批文,抖了抖手里的纸。 “马上过年了。”陈平安拔高了嗓门,“按以往规矩,铺子该封箱歇业。但福源祥现在是公私合营单位,要保障老百姓年节走亲戚的点心不能断。”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嗡嗡议论起来。 老马率先发牢骚:“陈经理,您这话什么意思?大过年不让咱们回家团聚,还得留在这儿干活儿?” 钱大勺也沉下脸,敲了敲手里的烟袋。 “陈经理,大伙儿连轴转了这么多天,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过年不放假,这可说不通。” 年轻学徒们虽不敢大声反驳,但也交头接耳,一个个拉长了脸。石头站在后排,没吭声,双手紧紧攥着围裙。谁不想过年换身干净衣服,吃顿团圆饭? 陈平安没理会这些牢骚,直接把批文举过头顶。 “都给我闭嘴!”陈平安猛地一拍案板,“区里体谅大家辛苦,沈师傅也心疼你们。过年这六天,不全员上阵,分两拨轮班!” 他翻开账本,逐条宣读。 “大年三十到正月初五。一拨休前三天,一拨休后三天。这六天停做精细糕点,只做桃酥、牛舌饼这些大路货,接待散客。” 底下抱怨声小了些。休三天总比不休强,但大过年的还得干活,大伙儿脸上依旧挂着不情愿。 老马撇嘴道:“休三天是好,可谁乐意大年初一跑来和面?” 陈平安哼了一声,拿手指把账本敲得梆梆响。“不乐意?那你们听仔细了!凡是报名轮班的,过年这个月,双薪!” 后厨一下就没声了,光听见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冒泡。 双薪?一个月工钱能买多少粮食,大家心里都有本账。多拿一个月的钱,抵得上大半年的省吃俭用。 钱大勺举着烟袋的手顿住了,眼睛瞪得溜圆。 陈平安没给他们喘气的功夫,接着又抛了个狠的。“还有!区里发给咱们的年节实物,凡是轮班的人,全部双份!” 他竖起两根手指,用力比划。 “别人拿两斤白面,你们拿四斤!” “别人拿一斤猪肉,你们拿两斤一级前臀尖!” “铺子里自产的点心、花生瓜子,全双份!” 这下屋里所有人全懵了。两斤肉?四斤白面? 老马张大了嘴,原本扶腰的手猛地拍在大腿上,也顾不上腰疼了。钱大勺手一抖,烟袋都掉在了地上。 石头脑瓜子嗡嗡的。两斤肉!他长这么大,过年连肉味都少闻。有了这两斤肉,他能给老娘包一锅肉饺子,让全家过个肥年! 杨文学最先反应过来,扯下脖子上的毛巾大吼:“我报名!我三十到初二值班!” 这话一出,后厨都反应了过来。 “我也报!我初三到初五!” “我初一就来!谁也别抢!” 老马顾不上什么老辈子的体面,三两步挤到陈平安跟前,一把攥住桌沿:“陈经理!给我记头一个!我老马大年三十把铺盖卷搬来,就睡在这案板底下!”钱大勺也不甘示弱,仗着膀子力气,硬生生把老马挤开半个身位,扯着嗓子喊:“你个老寒腿凑什么热闹!陈经理,我揉面快,算我一个!” 刚才还满脸抵触的老油条们,此刻拼了命地往前挤,生怕错过名额。双薪加双份肉,别说过年,天上下刀子他们也得爬来上工。 后厨的人将陈平安围得水泄不通。陈平安被挤得连连后退,扯着嗓门喊:“排队!名额够,一个个记!” 沈砚看着这群红了眼的伙计,扯过抹布擦了擦手。借公家的羊毛做铺子的人情,这人心算是彻底拢住了。 赵德柱在旁乐道:“沈爷,这帮小子现在的精神头,比刚进门那天还足!” 石头没有上前抢位置,他站在灶边,看着沈砚,猛地挺直腰杆,深深鞠了一躬,嗓子发紧:“沈师傅……谢谢您给饭吃,谢谢您给活路!” 沈砚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福源祥不讲旧社会那套虚的。凭本事吃饭,多劳多得。把火烧旺,比什么都强。” 石头用力点头,报完名转身抄起铁钎,把火拨得更旺了。 没过多久,陈平安手里的名册写得密密麻麻,无一缺席,排班表也安排得明明白白。 “行了,名单敲定!”陈平安合上册子,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下午我去提货,明早天不亮,大伙儿分批走后门领东西,都给我把嘴闭严实了,别到处招摇过市!” 众人高声应和,干起活来热火朝天。 第216章 阎埠贵的畏惧与贾家的狂喜 清晨,四九城的寒风刮在脸上生疼,福源祥后院的青砖地上,三十多个伙计分成两排站得笔直,虽然一个个冻得直跺脚,眼珠子却全黏在前面那几筐年货上。 陈平安紧了紧身上的军大衣,翻开手里厚厚的账本。赵德柱站在一排装满年货物资的竹筐前,手里提着一杆大秤。 “今天按照区工委的批示,给大家发年节福利。叫到名字的,赶紧上来领。”陈平安扯着嗓门喊道。 队伍里顿时嗡嗡起来,后排的纷纷踮着脚往前看。 “杨文学!” 杨文学快步挤出队伍。旁边那些没排上轮班的伙计,立刻伸长了脖子,满眼都是羡慕。 “排上轮班的,物资发双份。富强粉四斤,一级前臀尖两斤,副食两包。” 赵德柱把面粉过秤,拿一根结实的草绳穿过猪肉打了个死结,连同副食一块儿递了过去。 杨文学接过东西,转过身朝着正屋的方向,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要不是师父沈砚拉他一把,这个年他估计还在街头卖苦力,哪敢想能提着两斤肥肉回家过年。 “下一个,石头!” 石头从队伍那边蹿了出来,双手在围裙上使劲蹭了几下。 “双份!面四斤,一级前臀尖两斤!” 当那块足有一巴掌厚、油水十足的肥膘肉放到他手里时,石头手都在哆嗦。他盯着那白花花的猪肉,直咽口水。有了这块肉,他老娘今年总算能吃上一顿纯肉馅的饺子了。 “下一个,老马!” 老马听到叫自己的名字,立刻挺直了腰板走上前去。 “参与轮班,物资双份。四斤面,两斤一级前臀尖!” 老马双手接过沉甸甸的网兜,他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领到公家发的过年福利。看着那白花花的肥肉和精细的富强粉,老马乐得见牙不见眼,庆幸昨儿个抢到了值班名额。他暗自发誓,以后在福源祥绝不偷懒,只要踏踏实实干活,好日子肯定在后头。 不到一个时辰,所有物资分发完毕。这实实在在的福利,把后厨这帮人的心给拿捏的死死的。 前厅账房里,厚实的棉门帘把外面的寒风和吵闹声挡在了外头。 赵德柱弯下腰,从柜台底下拽出一个大网兜,砸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爷,这是您特级技工的年节福利。” 网兜里面装着十斤富强粉,三斤带皮的厚膘肉,两瓶装得满满当当的香油和菜籽油,外加两斤糖和两斤福源祥特制的糕点。最上面还压着一卷新印的年画和几张电影票。在这个年月,这堆东西足够让普通人家过个满嘴流油的肥年。 陈平安把手伸进贴身的口袋,摸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递到沈砚面前。 “沈师傅,这是外事办专线拨下来的分红。王主任亲自签的条子,没走公家统购统销的店铺账目。” 沈砚伸手接过信封,隔着纸捏了捏,估摸着里面少说也有几百块钱,十分压手。当初公私合营的时候,他主动放弃了铺子明面上的业绩分红,就是为了避开那些显眼的账目风险。现在这笔外事分红有官方特批的条子背书,拿着名正言顺。 沈砚把信封收进内衣口袋,顺手提起桌上的大网兜。 “中午到了点就关门,没排班的回去过年。这几天我歇着,初六开市再过来。后厨你们俩给看紧点。” “您踏实歇着,有我们俩盯着呢。”陈平安连声答应。 这段日子,从整顿合作社到操办外事接风宴,再到应付梅府的茶局,沈砚整个人连轴转,确实需要几天时间好好缓一缓精神。 沈砚扯过一块干净的粗布,把那堆惹眼的物资盖严实,用麻绳在自行车后座上捆紧,这才推着车走出角门。杨文学也提着自己的布口袋等在门外,师徒俩结伴往回走。 一路上,杨文学走在自行车旁边,眼神总忍不住往沈砚车后座上瞟。十斤细粮、三斤肥肉,还有各种紧俏的票证和油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两斤肉,心里没半点嫉妒,只觉得憋着一股劲,必须好好跟着师父学手艺。 沈砚推着车,余光瞥见杨文学的神情,开口道:“文学,咱们手艺人的饭碗,是靠汗水一点点砸出来的。你脚踏实地把真本事练好,早晚有一天,你也能名正言顺地拿这么多东西回家过年。” 杨文学用力点头:“师父,我记住了!” 师徒俩碾过地上的积雪,拐进南锣鼓巷的胡同口,距离95号院大门还有十几步,一阵尖嗓门突然传了出来。 “我们家东旭有后了!老贾家有后了!” 沈砚和杨文学对视一眼,先回了94号院,把那堆惹眼的福利卸进屋。杨文学记着“财不外露”的规矩,把肉和面粉塞进粗布口袋,揣进棉袄内侧,看着只当是穿得厚。收拾妥当,师徒俩这才迈进隔壁95号院,准备看看热闹 刚跨进前院,正要去中院看热闹的阎埠贵恰好回头。他眼尖,一眼瞅见杨文学胸口那不自然的鼓包,脚下刚想凑上来套近乎,一抬眼撞见后头沈砚的目光,吓得一哆嗦,脑子里顿时浮现出大儿子阎解成戴手铐的惨状。 刚挤出的笑脸僵在脸上,往后缩了半步,干咳着掩饰:“咳……沈师傅、文学下班啦?这大冷天的,赶紧回屋暖和暖和吧。” 杨文学干笑两声,没接茬,护着怀里的东西回了自己家,等杨文学放好东西出来,师徒俩便一起溜达着往中院走去。 刚迈进中院的月亮门,就看见贾家门口围了一大圈人。贾张氏笑得满脸褶子,正拉着苗翠兰大声炫耀:“老嫂子,你听见没?我们家淮茹怀上了!大夫刚给号的脉,绝对是个大胖小子!我们老贾家这回可是真有后了!” 苗翠兰听着那句“有后”,心里直犯堵。她强撑着笑脸应和,看向秦淮茹肚子的眼神里透着酸楚。 第217章 傻柱可不傻了 贾张氏双手叉腰,扯开嗓门嚷嚷,“老嫂子,大夫可说了,淮茹这脉象滑实得很,保准是个带把儿的!” 她故意把“带把儿”三个字咬得极重,唾沫星子喷了苗翠兰一脸。 苗翠兰手死死攥着粗布围裙的下摆,手指头在围裙底下直哆嗦。 “那……那挺好。东旭有福气。” 苗翠兰勉强挤出两句话,转身就往自家屋里走。刚背过身,她眼眶就红了,脚底发飘,深一脚浅一脚地迈过门槛。 贾张氏在后头撇了撇嘴,转身又去拉扯一旁的杨瑞华。 易中海站在自家窗户后头,透过玻璃缝隙盯着院里的动静。玻璃上的冰花挡不住贾张氏那副张狂样。 他脸色铁青。“绝户”这俩字,简直就是戳他肺管子。贾张氏这一通瞎嚷嚷,跟当众抽他易中海的大嘴巴没两样。 易中海转过身,看着苗翠兰抹着眼泪进屋,一言不发地坐到炕沿上。他皱起眉头,心里开始盘算。 贾东旭是他的徒弟,按理说是最稳妥的养老指望。可贾张氏这老虔婆贪得无厌,今天还拿肚子里的孩子踩他易中海的脸,平日里更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再加上东旭那小子耳根子软,凡事都听他娘的。真要指望贾家养老,等自己老得动弹不得了,骨头渣子恐怕都得被这娘俩嚼碎。 不行,贾家靠不住。 易中海心里刚闪过沈砚的名字,立马就给否了。那小子手段太硬,背后还有区工委和军方的人撑腰。阎埠贵亲儿子被送进局子,连个响都没听见。这种人,他拿捏不住。 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贾家这条线得继续攥着,但必须得找个稳妥的备胎。 视线穿过玻璃,落在对面何家的木门上。 何大清那个傻儿子,脑子一根筋,仗义、冲动,只要顺着毛捋,给点小恩小惠,绝对比精于算计的贾家更好拿捏。 院子里,贾张氏正拉着杨瑞华唾沫横飞,正巧瞅见沈砚和杨文学一前一后从前院走过来,立马闭了嘴。 福源祥这几天风头正盛,街坊们都在传沈砚发了大财。贾张氏脚底板一动,刚想凑上去套近乎,顺便借着秦淮茹怀孕的由头讨点油水。 可一琢磨前两天那事儿,阎解成胸口挂着认罪书、被扭送派出所的那惨样还在眼前晃悠呢。沈砚连阎埠贵亲儿子都敢往死里整,直接送去劳教三年。她这把老骨头要是敢上去碰福源祥的东西,怕是连渣都不剩。 贾张氏缩了缩脖子,硬生生把脚收了回来,惹不起活阎王,可秦淮茹肚子里这金孙不能缺了嘴。她眼珠子一转,直接盯上了对门的何家。 傻柱现在顶了他爹的班,在轧钢厂食堂颠勺。那可是个肥缺,每天指头缝里漏出点油水,都够他们贾家吃香喝辣。 贾张氏撇下众人,迈开短腿冲到何家门口。连门都没敲,她一把扯开厚重的棉门帘,半个身子直接撞了进去。 一股冷风灌进屋里。 何雨柱正捧着个大海碗,蹲在炉子边呼噜呼噜吸溜面条。被这穿堂风一激,他打了个哆嗦,碗里的面汤差点洒在裤裆上。 抬头一看是贾张氏,何雨柱当即把海碗往小方桌上一墩。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干嘛呢,干嘛呢!懂不懂规矩?”何雨柱瞪着牛眼,没好气地骂着,大步跨上前,仗着年轻力壮,一把揪住贾张氏的棉袄袖子,连推带搡地就把她往门外轰。 “哎哎哎!傻柱你干什么!反了你了,敢对我动手动脚!”贾张氏两条小短腿在地上乱蹬,死活不肯退出去。 “进门连个气儿都不喘,当这是您家后院呢,想进就进?”何雨柱手上猛地加了把力气,直接把她掀出门槛,随后自己往门框里一站,身子把门堵得严严实实,“我这正吃着热乎面,您这老邪风一灌,面都成坨了!有屁站外头放,放完赶紧滚蛋!” 贾张氏一个踉跄险些跌进雪窝,刚想撒泼,抬头对上何雨柱那张黑脸,到嘴边的脏话又给憋了回去,立马挤出个笑脸。 “柱子,大妈这是给你报喜来了!你贾哥媳妇,怀上了!大夫说是男胎!” 何雨柱掏了掏耳朵,满脸不耐烦。“怀上了?那恭喜啊。不过贾大妈,这孩子还没生下来呢,您现在跑来要份子钱,是不是早了点?我可没钱随礼。” “谁要你随礼了!”贾张氏翻了个白眼,往左右瞅了瞅,压低了嗓门,身子往前凑。“柱子,你现在可是轧钢厂的大厨。每天经手的白面、鲜肉、香油,那可是海了去了。” 何雨柱听到这儿,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嬉皮笑脸顿时没了。 贾张氏光顾着算计,压根没看出来傻柱脸色不对,继续搓着手,舔着老脸盘算:“柱子啊,你看你贾哥一个人挣钱养活我们一大家子,容易吗?现在淮茹怀了孕,身子骨虚,得吃点好的补补,你现在可是大厨,每天下班的时候,随便从食堂指头缝里漏点剩菜剩饭,或者切剩下的肉边角料,拿饭盒装点带回来。这不都是顺手的事儿嘛!你这个当叔叔的,也算给没出世的大侄子尽份心,以后他长大了,能不念你的好?” 何雨柱盯着眼前这张满是算计的老脸。 从食堂带剩菜? 何雨柱心里冷笑。换做以前,他真觉得厨子带点剩菜没什么大不了。可这几个月,四九城的天早就变了。 前些天,正明斋的掌柜因为倒卖公家粮油,被公安当场按在仓库里,一颗枪子儿直接送走。还有前院的阎解成,就因为动了抢福源祥公家面粉的歪心思,被黑市的人绑了送去派出所,判了三年劳教。 沈砚在福源祥当众放话的场面他还记着:“库房里存放的是公家财产,谁敢伸手就剁谁的爪子。” 何大清没少揪着他的耳朵教他:“现在是新社会,公家的东西,碰了就得死。你爹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现在连一粒公家大米都不敢往兜里揣,你小子要是敢作死,老子打折你的腿!” 这老虔婆哪是来讨饭的?这纯粹是嫌他命长,跑这儿催命来了! 轧钢厂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国家的重工业厂子!带剩菜?带肉边角料?只要他前脚拎着饭盒走出厂大门,后脚保卫科就能把他按在地上,直接扭送公安局吃牢饭。 贾张氏这老东西,是想拿他何雨柱的脑袋,去填他们老贾家的坑啊! 第218章 易中海人麻了 何雨柱后槽牙咬得咯吱响,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贾大妈。”从牙缝里往外挤字,“你这是让我去厂里偷公家的东西?” 贾张氏一听这话,顿时急了,连连摆手。“什么叫偷!那是剩菜!是边角料!厂里那么多号人吃饭,你顺手扒拉一点怎么了?以前那些大师傅,哪个不往家里带点东西?这是厨子的行规!” “行规?”何雨柱冷着脸往前逼了一步,死死盯着她。“你要是不知道现在的规矩,我今天受累给你普普法。前门大街正明斋的掌柜,就是因为守着旧社会的破行规,倒卖公家面粉,现在坟头草都该长出来了!阎解成连福源祥的门都没摸着,就因为惦记公家物资,现在人在农场里蹲着劳教呢!” 贾张氏被他逼得倒退一步,肥脸发白。“你……你拿那些杀千刀的跟我比什么!咱们是街坊,你带点剩菜怎么就扯上倒卖了?” “公家的东西,哪怕是根烂葱、一瓣瘪蒜,没花钱揣兜里那就是贼!那是挖社会主义墙脚!真当派出所的枪子儿是吃素的?”何雨柱扯着破锣嗓子大声嚷嚷,存心让整个中院都听个真切。“您要是真馋肉,自己拿钱去供销社排队买!想让我何雨柱拿公家的东西来补贴你们贾家?您趁早死了这条心!我还没活够呢!” 易中海站在门后,听着何雨柱的这番话,端着茶缸的手直哆嗦。 这还是那个三两句话就能被忽悠瘸了的愣头青吗?这扣帽子的狠劲儿,简直是要把人往死里整! 易中海猛地想起前几天沈砚当众让阎埠贵下不来台的那出戏。何雨柱现在这行事做派,简直跟沈砚一模一样! 这活阎王不仅自己立住了规矩,竟然连何雨柱这种浑人也受了影响,学会拿大道理压人了。这四合院里的年轻人,全都不按以前的套路出牌了。 贾张氏被这顿连珠炮怼得说不出话,只能干瞪眼。她哪想到以前随便忽悠两句就能忽悠住的傻柱,现在居然拿国家政策来压她。 “好你个傻柱!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平时东旭一口一个柱子叫你,现在让你帮点小忙你就推三阻四!”贾张氏见硬的不行,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干嚎起来,“老贾啊,你睁眼看看吧,院里的人都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啊!” 何雨柱根本不吃这一套。他转身进屋,抄起门后的扫帚,大步走出来。 “你要嚎回你家门口嚎去!别在我这儿嚎丧,我嫌晦气!”扫帚带着风声扫在门槛上,扬起一片灰,呛得贾张氏直往后躲。 贾张氏被灰尘呛得连打几个喷嚏,赶忙爬了起来。“傻柱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她一边后退一边放狠话。 何雨柱把扫帚往地上一杵,指着贾张氏的鼻子:“没完?行啊!我明儿一早就去交道口派出所找刘所长,就说你贾张氏教唆轧钢厂职工盗窃国家物资!看看刘所长是抓我还是抓你!” 这话一出,贾张氏吓得打了个哆嗦,连狠话都憋回去了。盗窃国家物资,这罪名砸下来,她可不想去劳改。她转身一溜烟窜回了自家屋里,把大门紧紧闭上。 何雨柱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什么东西,算计到我头上了。” 他跨进门槛,双手抓住两扇门板。对面易家的棉门帘掀开一条缝,易中海正隔着门缝往这边打量。何雨柱迎上那道视线,不屑地哼了一声。 刚要关门,眼角一瞥,沈砚和杨文学一前一后,正站在中院的月亮门边。 何雨柱松开门板,大步迎了上去。 “沈叔,您下班了。”何雨柱咧开嘴,双手下意识在身上搓了搓,“文学兄弟,今儿个回来得挺早。” 杨文学点点头,喊了声“柱子哥”。 沈砚停下脚步,视线落在何雨柱脸上。“刚回来。柱子,刚才那一出,我都瞧见了。” 何雨柱挠了挠后脑勺,干笑两声。“让沈叔看笑话了。这贾大妈,纯粹是拿我当枪使。” 沈砚看着何雨柱这股劲儿,心中赞许。“柱子,今天这事儿办得敞亮。以前院里人都叫你傻柱,我看你现在是一点都不傻了。知道护着自己的饭碗,没被别人几句好话给忽悠瘸了,这就对了,轧钢厂后厨的东西再多,那也是公家的,你能管住这双手,你爹之前交代你的话,你算是真听进去了。守住这条底线,以后这院里谁也拿捏不了你。” 何雨柱被夸得直挺胸脯。“那是!沈叔,您之前在福源祥教训阎埠贵那事,我可听说了。公家的东西,谁碰谁死。我何雨柱虽然混,但大是大非分得清。我这一身厨艺,正经在食堂颠勺,凭手艺吃饭,踏实!” 易中海站在门后听得真切,暗叫不好。 傻柱变了,那个只要别人夸两句就找不着北、给点小恩小惠就掏心掏肺的浑小子彻底没了。沈砚那几句话,句句都在给傻柱撑腰,有沈砚这么提点着,以后谁还能轻易拿捏这傻柱? 贾家这条路不好走,他想拿捏傻柱的盘算也落了空。 易中海无力地松开门帘,坐回八仙桌旁,看着搪瓷茶缸发愣。他满院子寻摸了一圈,竟然找不出一个能重新拿捏的人。沈砚这人太毒了,不声不响就把院里这帮年轻人的心全拢了过去。 杨文学死心塌地跟着他,现在连傻柱也把他的话当成圣旨。再这么下去,这四合院的规矩,怕是要都听沈砚的了。 贾家屋里。 贾张氏贴着窗户根,听着外头的动静,秦淮茹正坐在角落里缝补衣服,低着头不敢出声。 “这杀千刀的沈砚!他这是要绝我们贾家的路啊!”贾张氏压低嗓门咒骂。她怕了,真怕傻柱一根筋,明天跑去保卫科或者派出所举报她教唆盗窃。 “淮茹!你明天去厂里找东旭,让他最近别去惹傻柱!这小子现在聪明了,连公家政策都搬出来了!” 秦淮茹咬断线头:“妈,东旭在车间那么忙,哪有空去惹柱子兄弟。咱们以后还是本分点吧。” “本分?本分能吃饱肚子吗!你肚子里可是我们老贾家的金孙!”贾张氏用力拍了一下炕桌。 中院里。 沈砚往前走,语气缓和下来:“柱子,你有这份觉悟,以后就错不了。你那手谭家菜的底子还在,光在食堂抡大勺做大锅菜,可惜了,平时下班,多琢磨琢磨精细菜。以后这四九城,凭真本事吃饭的机会多得是。” 何雨柱连连点头。“沈叔指点得是,我爹把菜谱给我了,我每天晚上都翻着看呢。等哪天我练出一道拿手好菜,请沈叔尝尝,给我挑挑毛病!” “行,我等着。” 第219章 都是有心的人 沈砚收回视线,见中院也没热闹可看,准备掉头往回走。 没走两步,李芳兰迎了上来,手里还攥着纳了一半的千层底鞋。 “沈兄弟!您先别急着回。”李芳兰上前两步,拦住沈砚。 沈砚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 李芳兰压低声音,满脸喜色。“文学今天扛回来的那些东西,我跟老杨都瞧见了。那么多白面,还有那足足二斤的大肥肉。这可都是金贵东西。” 李芳兰心里透亮,刚才贾张氏在何家门口那副馋样她瞧得真切。老杨家能有今天,全靠沈砚给的这口饭。这第一顿好肉,必须进沈砚的肚子。做人不能忘本,有了好东西,得先紧着恩人吃。 “今晚您别开火了。”李芳兰空出的那只手往自家屋子一指,“那几斤肉,我全给它切了,炖一锅大白菜粉条。您上家里来,咱们一块儿吃个团圆饭。” 沈砚听完,直接摇头。 “嫂子,那是福源祥给伙计的年节福利。文学这阵子在后厨没日没夜地干,这是他应得的。你们一家四口好好补补油水,我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李芳兰急了,一把扯住沈砚的袖口。 “您这话说的!没有您,文学现在还在街面上捡煤核呢,哪来的铁饭碗?这马上就过年了,您那福源祥一天到晚迎来送往,全是大人物,您连个歇脚的功夫都没有。” 李芳兰往前凑了半步,挡在沈砚身前。 “趁着今天有空,就当是提前吃年夜饭了。您自己一个人住,大过年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多冷清啊。您要是不来,这肉我们一家子谁也咽不下去。” 杨文学站在一旁,跟着帮腔。“师父,我妈说得对。您就去吧,我爸连前门买的高粱白都烫上了。” 沈砚侧了侧身,抽出袖口,摆了摆手。“心意我领了。肉你们自己吃。团团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杨大哥每天拉车也费体力。至于我这边,嫂子你真不用操心。” 沈砚抬手指了指自家的方向。 “过年我这儿冷清不了。外头还有几个顶着风雪回不了家的朋友,到时候凑一起,热闹热闹。” 朋友? 杨文学愣了一瞬。他猛地想起老赵,想起这几个月福源祥周围的不对劲,街角那个常年不挪窝的修鞋匠,还有那些偶尔扫过来的眼神。 师父说的朋友,绝不是普通街坊,是保护师父的那些人! 师父这是把那些顶风冒雪的汉子当了自家兄弟,自己一家在屋里热炕头吃饺子,让护着师父的人在外面喝西北风,这事师父干不出来。 今天在后厨,师父为了伙计能跟区工委要双份福利,对底下人好,对这些挡风遮雨的人只会更好。他要是再硬拉师父去自家吃饭,那就是不懂事了。 杨文学上前一步,拉住李芳兰的胳膊。“妈,师父说得对。咱们就别强求了。” 李芳兰急得直跺脚。“你这孩子怎么也跟着犯轴!你师父一个人……” “妈!”杨文学凑到李芳兰耳边。“师父不是一个人。外头还有人护着师父呢。人家大过年的不能放假,师父得陪他们一起热闹热闹。咱们别给师父添乱。” 李芳兰一怔,看着儿子那严肃的样儿,瞬间回过味来。沈砚背景深,连区工委和军方都敬着,这种人物过年哪能真落单。 李芳兰的手慢慢松开:“那成,您有安排我就不添乱了。”她退后一步,“不过那肉我留一半,等三十晚上,我给您包顿白菜猪肉馅的饺子,让文学端过去,这个您可不能再推了。” 沈砚点点头,“行,饺子我吃,回去吧,把肉炖了给团团解解馋。” 说完,沈砚转身往自家走去。 杨文学站在原地,看着师父的背影。 这才是真爷们。自己吃香喝辣的时候,没忘了那些在暗处替他挡风遮雨的兄弟。 夜晚,杨家屋里。 昏暗的煤油灯下,李芳兰正切着白菜。 杨树森坐在炕沿上,手里端着个粗瓷酒盅,滋溜抿了一口高粱白。 “沈兄弟没来?”杨树森放下酒盅,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李芳兰把切好的白菜扔进铁锅里,发出刺啦一声响。 “没来。人家沈兄弟是什么身份,能贪图咱们这一口白菜炖肉?”李芳兰拿锅铲翻了几下,“文学,你把那块肉切一半,剩下的我用盐腌上,留着过年包饺子。” 杨文学脱下棉袄,卷起袖子切肉。刀起刀落,肉片切得厚薄均匀。 杨树森看着儿子这手艺,乐了。“文学现在这刀工,真有大师傅的架势了。” 李芳兰转头瞪了他一眼。 “那是沈兄弟教得好!你个拉车的懂什么。我告诉你,以后在院里,谁要是敢说沈兄弟半句坏话,你直接大耳刮子抽他。咱家现在的日子,全是沈兄弟给的。” 杨树森直点头。 “那还用你说。前天易中海那老东西还找我搭话,话里话外打听福源祥的买卖。我直接给他怼回去了。那老绝户,一肚子坏水。” 李芳兰往锅里添了瓢水,盖上锅盖。 “易中海算个什么东西。他现在连傻柱都拿捏不住了。”李芳兰凑近了些,“今天傻柱在院里骂贾张氏那顿,我听得真真的。傻柱现在满脑子都是保住公家饭碗,根本不搭理贾家那一套。这院里的风向,可跟以前不一样了。” 杨文学把切好的肉片码在盘子里,端到灶台边。 “妈,师父今天说三十晚上要跟外头的朋友一起过。您知道那朋友是谁吗?” 李芳兰愣了一下。“谁啊?福源祥的人?” 杨文学摇摇头,贴着李芳兰耳边嘀咕了一句:“军方派的人,暗中护着师父的……” 李芳兰惊得手一抖,铁锅铲“当”的一声磕在锅沿上。 她猛地转头盯住儿子,军方派来的?那不就是带枪的! 她原以为沈砚只是手艺精,入了区里领导的眼,哪成想背后是这种人物!她心里扑通直跳,紧接着就是一阵狂喜。老杨家这是撞了大运,攀上高枝了! “老杨,你听见没?”李芳兰转头看向丈夫,声音发紧,“以后管好你的嘴。沈兄弟的事,咱们一个字都不能往外漏。谁要是敢打听,你就装死。” 杨树森虽然没听清儿子说了什么,但看媳妇这表情,也猜到干系重大,赶忙放下酒盅连连点头。 李芳兰平复了一下心情,重新拿起锅铲。 “文学,三十晚上的饺子,你多和点面,咱们这饺子不能包少了。肉全剁进去,不够我再去买两斤大葱。必须让保卫沈兄弟的人吃饱。” 杨文学脆生生应道:“好嘞!” 第220章 沈爷这人真能处 沈砚推开屋门,呼出一口白气。清晨的四九城冻得梆硬,脚底的积雪踩上去直响。他没往福源祥的方向走,而是拐向了胡同口。 胡同口那堵灰墙下,一个穿着旧羊皮袄的汉子正揣着手缩在墙根。他面前摆着个破木箱,散落着修鞋的锥子和碎胶皮。汉子半眯着眼,余光盯着胡同里的动静。 沈砚径直走过去,停在木箱前。汉子猛地睁眼,“沈师傅。”赵铁军压低嗓音站起身。 沈砚扫了一眼他冻得发紫的耳朵,问道:“老赵,过年这几天,你们几个人在这儿盯着?” 老赵脊背挺直:“按规矩,甲级保卫三班倒,十二人布控。” 沈砚叹了口气,语气放缓:“大年三十晚上,把兄弟们都叫上,分两拨来我屋里凑一桌。饺子管够,肉管饱。” 赵铁军想都没想,直接摇头:“不行。沈师傅,我们有纪律。执勤期间绝不能脱岗,兄弟们在墙根底下啃两口干粮对付一下就行。” 沈砚双手插在兜里,盯着赵铁军那张饱经风霜的脸,语气认真:“老赵,大过年的,谁不想老婆孩子热炕头?你们因为护着我,回不了家吃不上团圆饭,这情我领。但我沈砚干不出自己在屋里吃香喝辣,却让替我挡风遮雨的弟兄在外面挨冻受苦的事!我咽不下那口饭!” 赵铁军听得鼻头发酸,他知道沈砚是真心疼他们这帮人,可军令如山,他只能咬牙不吭声。 沈砚踢了一脚地上的积雪,继续说道:“再说了,三十那天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在院子里待着,用得着十二个人全天候在外头冻着?你们分两拨,轮班进来吃口热乎的,吃完赶紧去接班,出不了岔子。” 赵铁军依旧杵在原地,声音有些发紧:“沈师傅,我知道您是为了我们好。可纪律就是纪律,您别为难我。” 沈砚见他这副模样,拍了拍他的肩膀:“行,我不为难你。你去跟李处长请示,你就跟他说,我沈砚求他给个面子。大过年的,别让兄弟们太遭罪,让我尽点心意。” 赵铁军愣住了。这四九城里,能让眼前这位手段通天的沈爷主动开口“求个面子”的,可没几个人。他看着沈砚转身离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赵铁军咬着后槽牙应了一声:“是,沈师傅!” …… 军区后勤装备处。 李敬山捏着红蓝铅笔,在一份报告上重重划了一道。各处顶风冒雪连轴转,冻伤报告一天比一天厚。李敬山把铅笔一扔,端起搪瓷茶缸猛灌了一口苦茶。 桌上的红色电话突然响起。李敬山抓起话筒:“我是李敬山。” 电话那头传来老赵压低的声音:“处长,01号目标有情况。” 李敬山眉头一跳:“说。” 赵铁军把沈砚心疼弟兄们挨冻、要求三十晚上轮班吃饭,并主动求处长给个面子的话,原原本本汇报了一遍。话筒里安静了几秒钟。 李敬山靠在椅背上,紧绷的脸色缓和下来,他转头看向窗外的飘雪,心里挺不是滋味。他怎么会不心疼自己手底下的兵?大过年的,谁不想让小伙子们回家吃顿热乎饭?可任务就是任务,他身在局中,没办法给弟兄们放假。 沈砚这小子,是真仗义,也是个有心人。他看出了这帮人的苦,主动递了个台阶过来。 “老赵。”李敬山对着话筒开口,声音低沉。 “处长,我这就去回绝他!”赵铁军以为李敬山要强调纪律。 “回绝什么?”李敬山叹了口气,“人家沈师傅一片真心,咱们不能寒了人的心。这事,我批了。” 赵铁军在那头愣住了:“处长的意思是,批准了?” “批准了。”李敬山手指敲了敲桌面,正色道:“告诉弟兄们,三十晚上,我也过去。” 电话那头,赵铁军声音都变了调。处长亲自去? 李敬山知道赵铁军在想什么,开口解释道:“有我这个当处长的在场顶着,弟兄们这顿饭才能吃得踏实、吃得放心,再者,越是过节,敌特越可能冒头。我在那坐镇,真有突发情况,调度起来也最快!” 赵铁军脚跟一磕,大声吼道:“是!” 李敬山又补了一句:“不过规矩得立下!吃饭可以,酒不能乱喝。饭前值班的,吃完饭换岗休息可以喝两杯。饭后要去接班的,一滴酒都不许沾!谁要是带着酒气上岗,老子亲自毙了他!” “是!” “还有,告诉底下的小崽子们,不能喝酒的也别觉得吃亏,等这阵子忙完,假期多批一天。至于谁喝酒谁放假,让他们自己抓阄决定。去安排吧。” 挂断电话,李敬山端起茶缸又喝了口水,不由得笑了。沈砚这小子,做事是真局气。 …… 一间废弃仓库,暗卫小队的临时落脚点。 赵铁军推开门走了进去,带进一股子寒气。几个穿着各异的汉子正围在火盆边烤火,看到赵铁军进来,所有人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 “队长,有情况?”副队长大刘站起身。 赵铁军走到火盆边烤了烤手,咧嘴一笑:“有任务。大年三十晚上,分两批,去沈师傅屋里吃饺子。” 仓库里顿时安静下来,“队长您没发烧吧?这是严重违纪!要是让领导查出来,咱们全得兜着走!” 赵铁军瞪了他一眼:“沈师傅心疼咱们大过年在外头挨冻,特意求了李处长。李处长也心疼大家,亲自批的。不仅批了,处长三十晚上也去!处长说了,有他在场顶着,这顿饭让咱们踏踏实实地吃!” 这一下仓库里彻底炸了锅。这帮见惯了生死的汉子,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有几个年纪小的兵,直拿粗糙的手背抹眼睛。沈师傅和李处长是什么身份?能在除夕夜如此惦记他们这帮大头兵。 赵铁军抬手压了压:“别高兴太早。处长有令,饭前值班的换岗后能喝酒,饭后接班的滴酒不沾。不能喝酒的,事后多补一天假。现在,抓阄。”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扯碎的烟盒纸,捏成团扔在破桌子上:“带红点的喝酒,白纸的休假,自己抓。” 一群汉子立刻围了上去。大刘抢先抓起一个纸团,展开一看是个红点,顿时咧嘴大笑:“老子能喝酒了!沈师傅那的酒,绝对够劲!”旁边抓到白纸的年轻小伙子则美滋滋地盘算着能回家多陪陪老娘。 第221章 十五人的硬核菜单 仓库里的喧闹还没散尽,赵铁军便又回了南锣鼓巷,直接敲响了沈砚的屋门。 门开了。 沈砚穿着粗布棉袄站在门槛内,手里还端着个搪瓷茶缸。 “沈师傅。”赵铁军站得笔直,脚跟一碰,“李处长批了。三十晚上,弟兄们分两批过来。” 他顿了顿,压低嗓门。“处长说,他三十晚上也过来。” 沈砚手一顿。李敬山亲自来? 这位平时恨不得长在军区后勤处,除夕夜不在部队坐镇,跑来这四合院吃饺子? 沈砚稍一琢磨就明白了。 李敬山绝不是来蹭这口吃的。他这是来给手底下的兵撑腰当挡箭牌。有他在场,违纪的帽子就扣不到这些大头兵头上。再者,李敬山亲自坐镇,有情况的话调度也快。 这老红军做事,滴水不漏,仗义到了骨子里。 “行,记下了。”沈砚点头,“回去告诉兄弟们,把肚子空出来。” 赵铁军敬了个礼,转身扎进风雪里。沈砚关紧屋门,把茶缸搁在八仙桌上。 算上李敬山和赵铁军他们,大概十五个人。这些当兵的常年在外头吃冷风,肚子里缺油水,饭量极大,得让他们吃饱,吃好! 他从抽屉里翻出毛边纸和铅笔,拉过条凳坐下,开始拟定菜单。 四个凉菜打底,酱牛肉、肉皮冻、芥末墩儿、凉拌素什锦,解腻开胃。 热菜得横,冰糖扒肘子、黄焖整鸡、红烧大黄花鱼、米粉蒸肉、四喜丸子、大碗梅菜扣肉,外加一道韭菜鸡蛋炒木耳见点绿。 汤是无花果南北杏煲猪展汤,给这帮北方汉子去去寒气。主食除了杨家嫂子包的白菜猪肉饺子,自己再弄点酸菜油渣馅的,外加戗面馒头。甜点则是桂花糯米藕和豆沙山药糕。 菜单定好,沈砚放下铅笔,唤出系统面板,调出【食材兑换库】,随手点了几下面板,声望值扣除的提示闪过。 几下点选后,两斤极品陈年梅干菜凭空出现在桌上,酱香扑鼻。一包广东化州的化橘红,一包无花果干,一包去壳的南北杏。这些煲汤的药材,市面上根本买不到这种成色,药效和口感都是顶尖。 加上五斤极品雪花面粉,一小罐东北农家腌的正宗酸菜,沈砚通通收进橱柜里。 这些不显眼的干货配料,不用过明路。但大肘子、整鸡、黄花鱼这些大件,体积太大,大几十斤生鲜肉食凭空出现没法交代,还得去菜市场走一趟。 沈砚拉开抽屉,拿出那个红皮的特级技工专项供应本,又把军方发的那张特殊采购证夹在最里头。 这时候的四九城,年味正浓。 胡同口的大柳树下,卖冻秋梨和冻柿子的推车被围得严严实实。几个半大孩子举着糖葫芦,在结冰的路面上滑溜。 沿街的铺板全卸了。杂货铺门前扯着红绳,挂满大红的春联纸和鞭炮。满街都是爆竹的硝烟味和烤红薯的甜香。 沈砚穿过交道口,直奔朝阳门外的露天大菜市。 过年期间,公家调拨了一批年货物资,菜市里人头攒动。买肉的队伍排出了半里地,一直拐到供销社的墙根。 队伍里有个裹着头巾的大妈,冻得直跺脚,手里死死攥着几张肉票,跟前面的人直抱怨:“眼瞅着过年了,一家就发这点肉票,都不够塞牙缝的!待会儿轮到我,可得求师傅给一刀肥的,要是切块柴瘦肉,年夜饭连点油星都见不着!” 前面戴狗皮帽子的汉子接茬。“知足吧,能见着荤腥就算过了好年。我早上五点就来排队了,这脚趾头都冻得快没知觉了。” 沈砚听着这些议论,没去排那条长龙,他径直走向菜市最里面那间挂着“特供调剂处”牌子的红砖平房。 这地方平时大门紧闭,只有逢年过节才开个小窗口,专门接待有特殊配额的干部和劳模。平房门口站着两个穿蓝布棉大衣的保卫干事。 沈砚走上前,从兜里掏出那个红皮的特级技工本递了过去。 左边的干事翻开本子,看清上面的钢印和“特级”两个字,干事立刻站直身子。 “沈师傅,您里边请。今天刚到了一批好货。” 沈砚跨进门槛。屋里温度低,地上摆着几个大木盆,案板上搭着半扇猪。负责过秤的胖主任正扒拉着算盘,抬头瞧见沈砚,赶紧迎上来。 “沈师傅来备年货?要点什么?” 沈砚扫了一眼案板。 “那半扇猪,给我切两个后座肘子。再来五斤五花肉,挑肥的。瘦肉来两斤。牛腱子有么?来三斤。” 胖主任扒拉算盘的手一顿,就算特级技工,这定量也超了太多。过年配给再宽裕,一个人也拿不走这么多肉。 “沈师傅,您这量,本子上的额度不够啊。”胖主任面露难色,“上头有规定,这肉得按本子上的定量走,多一两我都做不了主。” 沈砚没废话,直接掏出那张军方发的特殊采购证,烫金的八一五角星,底下盖着军区后勤处的鲜红大印。 胖主任低头瞥见那大印,眼皮猛地一跳,立刻挺直了腰杆,这是军区最高级别的特批采购证。拿着这玩意儿,别说买十几斤肉,就是把这特供处的肉全包圆了,他也得派车给送过去。 胖主任再看沈砚,腰弯得更低了。能让军区后勤处发这种证的,绝对大有来头。 “得嘞!您稍等!” 胖主任卷起袖子,抓起剔骨尖刀。刀刃在磨刀棒上蹭了两下,火星子直冒。 他手起刀落,顺着猪骨缝隙走刀,两个圆滚滚的后座肘子卸了下来。接着切下五斤层次分明的五花肉,两斤精瘦肉,又从挂着的牛肉上剔下三斤带筋的牛腱子。 沈砚指了指靠墙的水缸。“黄花鱼有么?” “有!昨晚刚从天津卫运过来的冰鲜,条条都在一斤往上。” 胖主任亲自走到水缸边,掀开盖着的棉被,挑了四条最大的,去鳞抠鳃,用麻绳穿了鱼鳃递过来。 “再拿两只光鸡。”沈砚补充。 伙计们手脚麻利地称重、打包。 胖主任极有眼色,掏出两条厚实的粗麻袋,把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肉和鱼装了进去,上面还特意搭了两捆大白菜掩人耳目。 “沈师傅,外头人多眼杂,这大几十斤的硬货太扎眼。您从后院角门走,我让伙计骑三轮车给您送胡同口去。” 沈砚暗自点头,这胖子能坐稳特供处的位置,确实是个通透人。他应了一声,跟着伙计从后门离开,避开了外面排长队眼冒绿光的街坊。 三轮车稳稳当当停在南锣鼓巷胡同口。 沈砚提着麻袋下车。那个修鞋的摊子还在。赵铁军坐在马扎上,低头拿着锥子扎鞋底。 沈砚路过摊子,脚步没停,只留下一句话。“晚上早点过来,帮我劈柴。” 赵铁军手里的锥子猛地戳透了胶皮,望着沈砚的背影,心里发热。这四九城里,能把他们这些大头兵当自家兄弟随意使唤的,也就只有这位了。 第222章 你们都受不起,谁受得起? 推开院门,沈砚把两大麻袋重重撂在厨房的地上。 解开麻袋口,带着血丝的五花肉、圆滚滚的后座肘子、暗红的牛腱子,还有四条色泽金黄的大黄花鱼全抖落出来。 十五个成年汉子,这些硬货,刚好填满他们的胃。 沈砚把写满菜名的毛边纸拍在墙上。四个凉菜,七个热菜,一个汤,两个甜点,外加两样主食。这排场,绝对赶得上福源祥的头等席面,不过今天不伺候达官贵人,就为了犒劳这帮在暗处的兄弟。这顿饭,他得拿出十二分的真本事。 他挽起袖子,先挑最费火候的下手。剔骨刀顺着纹理走,三斤带着漂亮筋膜的牛腱子三两下就给利落分解了。铁锅干焙花椒八角,捣碎后混着粗盐、酱油,沈砚用巧劲揉进肉皮底下的筋膜里,压上青石板腌制后,他又换平口刀对付肉皮,三遍刮油,五遍清洗,直到肉皮薄的透光、水清见底,这才下锅慢熬胶质。动作利落干脆。 酱牛肉 牛腱子处理妥当,他转身拎起那两个圆滚滚的大肘子。铁钩子“咣当”一声捅开炉门,旺盛的火苗瞬间窜了出来,照亮了沈砚的脸。 火苗舔舐猪皮,发出“滋滋”的声响,细小的猪毛瞬间化为灰烬,一股淡淡的焦香弥漫开来。燎透猪皮,能彻底去除猪毛的腥臊,还能去净汗腺里的腥气。燎完扔进温水盆,用高粱根扎的硬毛刷子蘸着热水用力刷洗,直到猪皮表面泛起金黄透亮的颜色。 大铁锅上灶,挖一勺大油烧化,抓一把冰糖碎下锅。铁勺顺着一个方向搅动。冰糖融化,起大泡、变小泡,颜色转为深褐。加开水,“刺啦”一声,糖色熬成。把洗净的肘子放进深口大黑砂锅里,倒入糖色,加入老抽、生抽、葱姜蒜、香料包。这帮汉子胃肠硬,但牙口受过风寒,肘子必须在红泥小火炉上慢火煨上两三个时辰,炖得稀烂,用筷子一戳就透。 厨房门被人推开。一股冷风灌了进来。 赵铁军提着一把斧头,站在门槛外。天还没黑,这汉子显然是换了岗,连口水都没喝就跑来了。 赵铁军视线越过沈砚的肩膀,落在那张宽大的案板上。入眼全是红白相间的肉。堆成小山的五花肉,处理好的整鸡,水盆里泡着的黄花鱼。 赵铁军直勾勾盯着那堆肉,猛咽着口水。他在死人堆里爬过,在雪窝子里啃过冻得像石头的杂粮饼,唯独没见过这么多好肉,半晌才憋出一句:“沈师傅,这也太破费了,弟兄们受不起啊。” 沈砚头都没抬,手里的火钳拨弄了一下炉灰:“受不受得起,我说了算,去把院角的柴劈了。” 赵铁军一言不发,脱下厚重的羊皮袄,只穿一件单薄的粗布褂子。他走到柴火堆旁,抡起斧头。“咔嚓!”粗大的木柈子一分为二。 这帮兵有自己的骨气,让他们干点活,出点力,这顿饭他们才吃得踏实。 沈砚继续手里的活计。芥末墩儿,四九城过年必不可少的解腻菜。挑最紧实的大白菜心,切成两寸长的圆柱段。漏勺托着,在滚水里快进快出,烫个半熟。沥干水分,码进带盖的粗瓷坛子里。芥末粉用温水调成糊,加白糖、米醋搅匀,趁热均匀地抹在每一层白菜上。盖严实,外面再包上一层棉被。芥末的辛辣和白糖的甜味捂在热气里发酵,直冲脑门。 芥末墩儿 桂花糯米藕。挑粗壮的九孔莲藕,削皮,从一头切下两厘米的帽子。极品碧玉糯米提前泡了四个小时,饱满圆润。沈砚用筷子将糯米一点点塞进莲藕的孔洞里,塞得严严实实。盖上切下来的帽子,用几根竹签死死扎紧。扔进大锅,加红糖、红枣、冰糖,大火烧开。这东西费火,得煮上两个半钟头,最后大火收汁,切片浇上五年陈的金桂酱。 院子里,赵铁军劈柴的节奏平稳有力。一堆堆劈好的木柴整齐地码在灶台边。汗水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流,在单衣上洇出一大片深色。 沈砚舀了一瓢凉水,递了过去。 赵铁军接过水瓢,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下去,抹了一把嘴。“沈师傅,这肉……太多了。”赵铁军指了指案板,“我们有纪律,您这……” 沈砚打断他的话,拿过水瓢扔回水缸里。“我是军方外聘的技术员。这叫内部食堂加餐。” 沈砚指了指那盆切好的五花肉。“这五花肉,待会儿切成大方块,做大碗梅菜扣肉。这菜吃油,我特意挑了最肥的下五花。蒸透了,入口即化。” 赵铁军盯着那盆肥肉,呼吸粗重了几分。 “还有那酸菜。”沈砚指着橱柜,“东北农家的大缸酸菜。我刚熬了一盆猪油,炸出来的油渣剁碎了,跟酸菜拌在一起包饺子。一口咬下去,顺着嘴边流油。” 赵铁军猛地转过头,不敢再多看。 沈砚把泡发的梅干菜捞出来,挤干水分。系统出品的极品梅干菜,叶片完整,没有半点沙土,散发着浓郁的陈年酱香。热锅凉油,下葱姜末爆香,倒入梅干菜翻炒。加生抽、老抽、少许白糖提鲜。炒干水分,盛出备用。 五花肉整块下锅煮至七分熟,捞出后趁热在肉皮上抹上一层老抽。起油锅,肉皮朝下放入油中。“噼里啪啦”的炸裂声响起,热油飞溅。沈砚单手举着锅盖挡在身前,动作熟练。炸至肉皮起泡起皱,捞出迅速泡入刚从院里水缸舀出的拔凉井水中。一热一冷,肉皮表面形成虎皮纹理,这才是扣肉软糯不腻的关键。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沈砚把切好的肉片皮朝下码在粗瓷大碗里,铺上炒好的梅干菜,浇上原汤,上大铁锅的竹蒸笼,大火蒸制。 馋不馋!饿不饿! 黄焖鸡焯水,黄花鱼擦干水分,改刀。韭菜择净,木耳泡发。 一切准备就绪。案板上清理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几个大盆,盖着干净的白纱布。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肉皮冻的汤汁已经变得浓稠。梅菜扣肉的酱香和猪油的荤香混合在一起,顺着门缝往外飘。 赵铁军劈完了最后一根木头。他站在灶台边吸着鼻子。“沈师傅,您这手艺……绝了。” 他不是没吃过好东西。解放四九城那天,部队改善伙食,炊事班炖了一大锅猪肉白菜粉条,那是他吃过最香的一顿。可跟现在这满院子的香味比起来,那锅粉条可就差太多了。 沈砚掀开砂锅盖,看了一眼汤色。“老赵,三十晚上,李处长真来?” 赵铁军站直身体。“处长亲口说的。他说有他在,弟兄们这顿饭吃的才踏实。” 沈砚点点头,李敬山做事滴水不漏。有他坐镇,这帮暗卫就能彻底放下包袱。自己这顿饭才算没白做。 “行了,回去换岗吧。”沈砚把一条干毛巾扔给赵铁军。“明天晚上,带着肚子来。” 赵铁军接过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他没有多说一句废话,重新穿上那件破旧的羊皮袄,提着斧头走了出去。 夜深了,南锣鼓巷95号院静了下来。 中院,贾家。贾张氏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肚子里一阵阵泛酸。空气中,隐隐约约飘来一股极其浓郁的肉香。那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不是普通的炖肉,带着一股子甜腻和酱香,勾得人馋虫直往外爬。 贾张氏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响,哈喇子顺着嘴角拉出长丝,她深吸了一口那霸道的酱香,脑子里全是自家那清汤寡水的晚饭。这该死的小畜生,这要是能弄一碗过来,淮茹肚子里的大孙子得多壮实! 她恨得牙根痒痒,咒骂着沈砚吃独食早晚烂肚肠。可一想到阎解成被五花大绑扔在派出所门口的惨状,惹不起,真惹不起,只能在心里把沈砚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沈砚的厨房里。炉火渐渐熄灭。大黑砂锅里发出轻微的“咕嘟”声。 沈砚解下围裙,洗净双手。他拉开橱柜,看了一眼那罐东北酸菜和那盆凝固的猪油渣。明天就是除夕了。 沈砚推开厨房门,信步走到院中。夜风卷着雪花,却吹不散满院浓郁的肉香。他知道,今夜这四合院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自家的烟囱熬红了眼。明晚就是除夕,李敬山亲自登门,暗卫落座。这帮人要是安分守己也就罢了,若真敢被贪欲蒙了心智......呵呵。 第223章 这一碗扣肉拌饭,神仙来了也不换 沈砚睡得很踏实。再次睁眼时,窗户已经透出光亮,远处断断续续传来几声炮仗响。他翻身下炕,披上棉袄,踩着千层底推开屋门。 炉火压了一整夜,只剩底层还有点暗红。他拿火钳捅开,把死灰铲进簸箕,端着出了院门。 沿街的青砖墙贴上了崭新的红对联,空气里全是鞭炮的硝烟味。几个穿新棉袄的半大孩子在巷口乱跑,手里攥着半截二踢脚。沈砚把煤渣倒进胡同口的垃圾堆,转身往回走。 隔壁95号院门大敞。阎埠贵正踩着长条凳往门楣上贴红纸,余光瞥见沈砚,手一哆嗦,刷子上的浆糊险些滴下来。他赶紧扭过头,假装专心对齐对联的边角。自打阎解成折进去,他 现在看沈砚就觉得头皮发麻。 沈砚没理他,跨进自家门槛,反手插上门闩。 厨房里冷锅冷灶。沈砚捅开封火煤,添上两块新煤球。火苗很快窜上来。他从橱柜端出昨晚备好的梅菜扣肉。 大铁锅添足水,架上竹蒸笼,海碗稳稳坐进去。旺火猛攻,蒸了半个钟头,沈砚掀开锅盖,酱红色的肉膘颤巍巍的,猪油香混着梅干菜味直往鼻子里钻。 另拿一个大粗瓷碗,盛满刚蒸好的东北大米。米粒颗颗分明,泛着油光。 沈砚端着碗坐到八仙桌旁。今晚要伺候十几个当兵的大肚汉,得在灶台前耗一天,早上不吃点硬货顶不住。隔夜复蒸的扣肉彻底酥烂,梅干菜的陈香正好解了五花肉的腻。他用筷子将肉片和吸满油脂的梅干菜拌进白米饭,大口扒进嘴里。肉汁裹着米饭下肚,胃里腾起一股热气,一早上的寒意全散了。 找了很久图片,只能自己做了,这个肉不太满意,但是米饭很香! 院外传来叩门声。 “师父,是我。” 沈砚咽下饭,走过去开门。杨文学穿着半旧棉袄,提着两把新扎的高粱笤帚,手里还端着个装了小半盒浆糊的旧铁盒。 “怎么今天跑过来了?”沈砚侧身让他进门。 “今儿三十,我不用去福源祥。”杨文学把笤帚靠在墙根,“我寻思您晚上招待客人,肯定得忙一天。我过来打打下手,把院子扫了。对了师父,之前发的对联您还没顾上贴吧?我正好熬了浆糊带过来,帮您贴上。” 沈砚走回屋,指了指堂屋的八仙桌:“在桌上放着呢。锅里还有半碗扣肉拌饭,你自己盛。” “师父,我在家吃过了。”杨文学挽起袖子,拿起扫帚就往院子里走。他干活卖力,扫帚贴着青石板沙沙响,不一会儿的工夫把院里的积雪扫得干干净净。 扫完院子,杨文学进屋拿上对联,麻溜地端着浆糊走到大门外。他一边刷浆糊,一边回想着刚才在厨房里瞥见的那些硬菜。他心里清楚师父今晚要招待大人物,但他懂分寸,一句没多问,只管好好干活。 贴好对联,杨文学走进厨房。“师父,有什么要洗要切的,您吩咐。” 沈砚围上围裙,指了指案板上的肉。“把那两块猪腱子肉洗了,切成大块。这肉带筋,煲汤最能出油水。”杨文学应了一声,拿起菜刀切成麻将块。 沈砚打开橱柜,拿出昨晚兑换的药材。广东化州的化橘红,切成薄片。无花果干剪开两半。去壳的南北杏用温水泡发。 猪腱子肉焯水洗净后扔进加满水的砂锅,连同药材一并倒进去,大火烧开转小火。 “这汤得煲几个钟头。”沈砚盖上砂锅盖,“这帮人在外头吹冷风,化橘红理气化痰,无花果润肺。喝下去能把寒气逼出来。” 杨文学在一旁听着,暗自记下。 案板上放着一大块七分瘦三分肥的后腿肉,沈砚拿起两把大菜刀,两手交替剁得飞快。 做四喜丸子得手工剁出颗粒感才筋道,杨文学在一旁把马蹄切成碎丁,肉馅装进大瓦盆,调好味加进鸡蛋和红薯淀粉,沈砚顺着一个方向搅打上劲,抓起一把肉馅在两手间“啪啪”摔打出拳头大的丸子。铁锅上灶,油温七成热时,肉丸顺锅边溜进油锅,“刺啦”一声,外壳迅速炸出焦黄。一股浓郁的肉香顺着窗户缝就飘了出去。 隔壁95号院。中院,何家正屋。 何大清正坐在八仙桌前抿着小酒,傻柱在旁边切着包饺子用的白菜,一股浓重的油炸荤香,夹着淡淡的药材味,顺着门缝钻了进来。 何大清端着酒盅的手停在半空,抽着鼻子闻了闻,眉头一挑:“好家伙,这荤油味儿……起码是费油的硬菜!傻柱你闻闻,这肉香里还透着股压腥的清香,这火候和配料,绝对是行家手笔!” 傻柱停下菜刀,抽了抽鼻子,咽了口唾沫:“爹,还真是!沈爷这是在做药膳?” “算你小子长了点见识。”何大清放下酒盅,咂吧咂吧嘴,“沈爷这手艺,光闻这味儿就知道火候讲究。咱爷俩加起来,也不一定能赶不上人家一半。” 傻柱挠了挠头,嘿嘿一笑:“那是,人家可是特级技工,爹,明儿大年初一,我早点过去给沈爷拜个年?” 何大清刚想点头,突然眉头一皱,抬手在傻柱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拜个屁的年!你个没眼力见的兔崽子!” “哎哟!爹,你打我干嘛?”傻柱捂着脑袋委屈道。 “你动动脑子!”何大清瞪着眼,指了指隔壁的方向,“昨晚就开始炖大肘子、扣肉,今儿大清早又开始煲汤、炸丸子。这么大阵仗,这么多硬菜,他一个人吃得完吗?” 傻柱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您的意思是……沈爷今晚要请客?” “废话!你动动脑子,能让他费这么大劲置办席面的,能是普通人?”何大清压低声音,神色严肃,“人家往来的都是大人物,你大年初一傻乎乎地凑过去,万一撞见什么不该看的,或者人家根本没空搭理你,这不是找不痛快吗?” 傻柱连连点头:“还是爹您想得周到,那我啥时候去?” “等初二或者初三,看人家院里清静了,你再提着东西正儿八经地上门拜年。”何大清端起酒盅喝了一口,“记住,跟沈爷处好关系,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千万别学院里那些不长眼的玩意儿去招惹他。” 傻柱连连点头:“得嘞,我听您的!” 胡同口的风刮得刀子似的,两名穿着破旧棉袄伪装成闲汉的暗卫,正借着对火抽烟的间隙隐蔽交接。 刚接班的年轻队员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一声,他直勾勾盯着那个冒烟的烟囱,声音压得极低:“这香味……是从01号目标院里出来的?真要命。” 准备撤下去休息的队员吸溜了一下冻僵的鼻子,拍了拍同伴的肩膀,得意地咧嘴一笑,悄声炫耀道:“你小子就在这儿闻味儿吧,我可先去吃了。而且老子手气好,抓到了红点,一会儿还能整两口!” 说完,他紧了紧领口,揣着手溜达着换岗去了,留下接班的队员顶着寒风直吞口水。 第224章 徒弟一大早就来干活 94号院厨房。 沈砚把外壳炸得焦黄的四喜丸子捞出来控油。另起一口铁锅,葱姜爆香,兑入高汤,下酱油和大料调味。炸好的丸子顺着锅边滑入,大火烧开后改小火慢炖。 四喜丸子 他转头看向窗外,外头雪又下上了,青石板上已经积起一层白雪。 杨文学站在水盆边,搓着冻得发红的双手,把抹布搭在盆沿上。 “师父,天快黑了,”杨文学看着外面的天色,“我这就回去把我妈包的饺子端过来,您这边的锅灶也腾出来了,正好下锅。” 沈砚揭开旁边砂锅的盖子,热气夹着浓郁的肉香直扑面门。“行,去吧。外面路滑,当心点。” 杨文学答应一声,拉开厨房门走了出去,他走得很快,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的声音。想起刚才案板上堆的那些食材,他忍不住暗暗咋舌。牛腱子,大黄花鱼,五花肉,还有收拾得利落的光鸡。这些东西,普通人连买都买不到。 师父对老赵那帮人是真没得挑。这年夜饭的排场,比外面的头等席面还横,师父这是掏心窝子犒劳人家。他得赶紧把饺子送过去,放下就撤,绝不能在那儿碍事。 杨文学顶着风雪一路小跑回到自家屋里,屋里没点灯,全靠灶膛里的火光映着。李芳兰正把最后几个饺子码上箅子,白面皮擀得极薄,透着里头的葱花和饱满的肉馅。 “妈,饺子包好了没?师父那边的锅空出来了。”杨文学推门带进一阵寒风。 李芳兰拿过一块干净的白布,盖在箅子上。 “全包好了,八十个。肉全剁进去了,一点没剩。”她端起箅子递给儿子,“端稳点。到了沈兄弟那里,放下东西就赶紧回来。大过年的人家有正事,别在那讨人嫌。” 杨树森坐在炕头跟着搭腔:“你妈说得对。沈兄弟今晚招待的是大人物,咱们凑过去不合适,要懂规矩。” “我明白。师父那边的菜都备齐了,我送完就回来。” 杨文学双手接过箅子,稳稳端在身前,顶开屋门走进风雪里。刚走到前院大门道附近,迎面撞上了正准备回院的阎埠贵。 阎埠贵胳膊底下夹着几张没用完的红纸,手里攥着支冻得邦硬的旧毛笔,正缩着脖子从大门外走进来。他今天在胡同口摆了一下午的摊,给人写春联换了点花生瓜子,眼瞅着天黑透了才舍得回家。 他一眼瞥见杨文学端着的大箅子,鼻子猛地抽了两下。纯白面,肉葱香。杨家今天居然包了这么一大盖帘的纯白面大肉饺子。 阎埠贵肚子里直冒酸水,眼珠子恨不得黏在那盖着白布的箅子上。他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就想端起架子,可一想到沈砚,后脊梁骨就直冒凉气。他搓着手,干笑着往前凑了半步:“哟,文学啊。这大年三十的,包了这么多纯白面饺子,是给沈师傅送去呢?” 杨文学停下脚步,侧过身子护住箅子。“给师父送去。” 阎埠贵干笑两声,又往前凑了半步。 “沈师傅今晚这排场可真不小。从昨晚起这肉香味就没断过。文学,你知道今晚都有谁来不?” 杨文学瞥了他一眼。这老头大儿子都折进去了,还敢在这儿瞎打听,师父的事哪轮得到他打听。 “阎老师,我师父的客人,那是能随便打听的?您要是实在好奇,要不我替您进去问问师父,看能不能给您透个底?”杨文学护着箅子继续往前走,头也不回地说,“您还是赶紧回屋暖和暖和吧,大冷天的,别冻着。” 阎埠贵老脸一僵。一阵冷风灌进脖领子,他打了个寒颤,紧了紧夹着的红纸,盯着杨文学的背影干瞪眼,半个字也不敢多问了。 94号院。 厨房门被推开。杨文学端着箅子快步走进来,将饺子稳稳放在案板上。 “师父,饺子来了。八十个,纯白面大肉馅。” 沈砚正拿铁勺搅着锅里的热油,头也没回。“放那儿吧。辛苦嫂子了。” 杨文学拍掉身上的雪花,往后退了两步。 “师父,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您晚上招待客人,我在这不合适。”他转身准备往外走。 “站住。”沈砚放下铁勺转过身。 杨文学停下脚步回头问:“师父,还有吩咐?” 沈砚没吭声,走到案板前弯腰从橱柜里摸出两个粗瓷海碗,他端着碗走到灶台边。 大铁锅上的竹蒸笼正冒着白气。沈砚戴上棉手套,掀开蒸笼盖。浓烈的酱香混着荤香,冲散了厨房里的水汽。蒸笼里,几碗梅菜扣肉正冒着油泡。 沈砚端起其中一碗,手腕一翻。整整一大碗扣肉连肉带汤全扣进了一个粗瓷海碗里。酱红色的五花肉片层层叠叠,还铺满了梅干菜。 接着他走到旁边的砂锅前。砂锅里炖着四喜丸子。沈砚拿起大铁勺,连舀了四个拳头大小的肉丸子装进另一个粗瓷碗里。浓稠的酱汁挂在丸子上,油亮亮的。 他把两个装得满满的大碗端到案板上,推到杨文学面前。 “端回去。” 杨文学看着这两大碗硬菜愣住了。那碗梅菜扣肉至少有一斤的五花肉,那四个四喜丸子全是实打实的精肉。 “师父,使不得!”杨文学吓了一跳,连连摆手往后躲,“您今晚招待的都是贵客,菜都是有定数的。我端走这么多,万一不够吃,岂不是砸了您的场子?这绝对不行!” 他知道师父是心疼他们一家,但做人不能不知好歹。福源祥发了双份福利家里已经不缺油水了,这菜他坚决不能要。 沈砚拿过一条干毛巾擦了擦手。 “我让你端,你就端着。”他声音不大,但语气可没得商量。“今晚来的都是些糙汉子,肚子里缺油水,我备的菜只多不少,不差这两碗。你在后厨连轴转了这么多天,这是你应得的。团团正在长身体,杨大哥拉车也费体力。拿回去,一家人好好吃顿年夜饭。” 杨文学喉咙发紧,半晌说不出话。满四九城的学徒可都没有这种待遇,沈砚直接把最横的硬菜装了两大海碗塞给他,这 是实打实地把他当自家人看。 “别磨蹭了。肉凉了就腥了。”沈砚催促一句,转身去切葱姜。 杨文学吸了吸鼻子,忍住眼底的酸涩。 “师父,您的大恩,我杨文学记一辈子!”他朝着沈砚深深鞠了一躬。随后把两个烫手的粗瓷大碗装进提篮,拿两层粗布捂严实,拎起篮子就冲进了外头的风雪中。 第225章 话不多说,都在酒里了 雪越下越大,地上积了厚厚一层。 前院,杨家。 屋门被用力推开,杨文学提着篮子大步走进来,带进一阵裹着雪花的寒风。 “好香呀!”原本在炕上玩耍的杨团团冲了过来,一把抱住杨文学的腿。小丫头吸了吸鼻子:“哥,拿的什么好吃的?” “妈!爸!快拿盘子倒出来!”杨文学把两个粗瓷大碗端出来搁在八仙桌上,烫得直搓耳垂。他挺直了腰板,脸上发红,“看看,我师父特意给咱们留的菜!纯肉的四喜丸子,还有这大碗梅菜扣肉,全四九城都找不出第二家这手艺!” 盖子一揭,浓郁的肉香瞬间飘满全屋。李芳兰和杨树森看着桌上那两大碗硬菜,全都愣在原地。 李芳兰双手在围裙上直搓:“这……这得多少肉啊!文学,沈师傅今晚请客,你端回来这么多,人家够吃吗?” “妈,您放心吃。师父说了,这是专门给咱们家的,当我是自家人呢。”杨文学吸了吸鼻子,咧嘴笑得格外骄傲。 杨团团踮起脚尖,看着碗里油亮亮的肉丸子,馋得直咽口水。她奶声奶气地欢呼:“沈砚哥哥最好了!比过年发糖果的菩萨还要好!” 屋里几人都笑了起来。杨树森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硬菜,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身板越发结实、透着精气神的儿子。 他眼眶发酸。之前家里还揭不开锅,如今儿子不仅转了正,大年三十还能端回这么阔气的硬菜。 “文学啊,你是真遇上贵人了。”杨树森长长地叹了口气,伸手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咱们家算是彻底翻了身,你也像个真正的大人了。过了这个年,咱们老杨家算是真正在这四九城站稳脚跟了,以后的日子,只会越过越红火!” 说到这,杨树森神色一正,叮嘱道:“但你记住了,这一切都是你师父给的。以后在后厨多看多学,多听你师父的话。跟着沈师傅好好干,千万别辜负了人家这份恩情!” “爸,您放心吧,我心里有数!”杨文学重重点头。 这个大年三十,杨家因为这两碗肉,算是彻底过了个肥年。 94号院,沈砚的厨房。 案板上的食材全处理妥当。锅里的汤咕嘟嘟冒着泡,散着药膳香。沈砚解下围裙,走到水缸边洗净双手。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晚上六点半。外面的天色黑透了。 院门外传来沉闷而整齐的脚步声。军靴踩在积雪上,咯吱作响。 紧接着,院门被叩响。 沈砚大步穿过院子,拉开厚重的木门。 李敬山穿着呢子大衣,站在最前面。他怀里稳稳抱着个四方纸箱,箱体上印着专供的红字。老赵落后半步,左右手各拎着两兜罐头,胳膊底下夹着几条大前门香烟。大刘站在另一侧,手里捧着一套崭新的军绿色棉大衣,厚实的羊皮领子翻在外面。 后面还跟着几个穿着便装、身板笔挺的汉子。连同李敬山在内,第一批换防下来吃饭的,正好八个人。 沈砚扫了眼这些东西,心里跟明镜似的。这顿饭名义上是他掏腰包,但李敬山绝不落人口舌,礼数备得足足的。这老红军做事确实滴水不漏,是个讲究人。 “过年好啊,沈师傅。”李敬山率先开口,哈出一口白气。 “李处长过年好,兄弟们过年好。”沈砚侧开身子,让出通道,“大冷天的,赶紧进屋。来就来,怎么还拿这么多东西?” 李敬山迈进门槛,跺掉鞋上的雪:“你自掏腰包请这帮小子吃饭,我怎么可能空手上门?真要那样,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大刘把军大衣往前递了递:“沈师傅,处长特批的。您天天起早贪黑,这大衣抗风。” 沈砚没推辞,接过来搭在臂弯里。入手极沉,料子厚实。“处长费心了。走,进屋暖和暖和。” 一行人穿过前院,往94号院走,走得规规矩矩,步伐整齐。 沈砚推开堂屋的门。 屋里烧着旺旺的煤炉。八仙桌已经拉开,拼了一张方桌,周围摆满了条凳。桌上提前摆着四个凉菜:酱牛肉切得厚薄均匀,肉皮冻晶莹剔透,芥末墩儿码得整整齐齐,凉拌素什锦红绿相间。 李敬山把那箱酒放在墙角。老赵和大刘也把罐头和香烟妥帖地放在条案上。 几名汉子站在屋里,身板挺得笔直,谁也没敢先坐。屋里肉香直往鼻子里钻,几个年轻队员直咽口水,眼睛直勾勾盯着桌上的酱牛肉。 沈砚指了指条凳:“都是自家兄弟,别拘着,坐。” 李敬山拉开椅子先坐下:“沈师傅发话了,都坐下。今晚没有首长,只有兄弟。” 汉子们这才纷纷落座,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沈砚挽起袖子:“你们先坐,我去厨房端菜。” 老赵刚要起身,李敬山已经脱下呢子大衣,挽起了衬衫袖子:“老赵,大刘,跟我去给沈老弟打下手。人家自掏腰包请咱们兄弟,咱们哪有干坐着等吃现成的道理?” 说罢,李敬山带头,跟着沈砚走进了厨房。 厨房门一推开,热气夹着浓烈的酱香扑面而来。 李敬山瞅见案板上的粗瓷海碗,看着锅里炖得软烂脱骨的红亮大肘子、蒸笼里肥得流油的梅菜扣肉,还有市面上根本不常见的整条大黄花鱼,他脚步猛地刹住。 “沈老弟,你这可是下了血本了!”李敬山感慨道,“哥哥我知道你仗义,可真没想到你能这么仗义!这席面,别说这帮小子,连我都多少年没见过了。” 沈砚戴上厚手套,端起黑砂锅,笑着说:“李老哥,兄弟们大冬天的在雪窝子里喝冷风,辛辛苦苦护着我这么久,我心里都有数。大过年的,没别的,就一条——必须让兄弟们吃好、吃饱。肚子里有了油水,身上才暖和。” 李敬山听得心里发热,重重拍了拍沈砚的肩膀,什么也没多说,端起两碗扣肉就往外走。这份情分,他记住了。 很快,在几人的帮忙下,桌子被塞得满满当当,连放筷子的地方都快没了。 几个在战场上淌过血的汉子围坐在桌旁,此刻却有些局促。头一回被人这么掏心掏肺地惦记,还端出这么硬的席面招待,汉子们心里都热乎乎的。 沈砚解下围裙,在空位上坐下:“菜齐了。猪展汤还在炉子上煨着,吃完肉再喝。” 这肘子皮看着可真香 李敬山弯腰,从墙角的纸箱里掏出两瓶酒。白瓷瓶,红飘带,没有任何商标,只有瓶底印着特供两个字。这是军区的特供茅台。 “砰!” 李敬山手指一挑,揭掉封口纸,随势褪去外层猪尿泡,一股醇厚的酱香味瞬间冲散了肉味儿。他站起身,亲自给沈砚倒了满满一碗,又依次给桌上的汉子们满上。 沈砚端起粗瓷酒碗,看着众人敞亮开口:“各位兄弟,大年三十,你们为了我沈某人在外头挨冻,回不了家。这第一杯酒,我敬大家,辛苦了!今晚敞开吃,不够厨房还有!” 话音刚落,李敬山端着酒碗站了起来。老赵、大刘等几个汉子也齐刷刷地跟着起身。 “沈老弟,这杯该我们敬你!”李敬山端着酒碗,大声道,“感谢你的绝顶手艺,更感谢你把这帮糙汉子当自家兄弟一样!矫情的话不多说,以后沈老弟的事,就是咱们的事!都在酒里了,干!” “敬沈师傅!干!” 汉子们齐声低吼,酒碗碰在一起,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一线直下,把这群汉子的心全烧热了。 而此时,一墙之隔的中院贾家,闻着隔壁飘来的酒肉香,贾张氏一边往嘴里扒拉着偶尔才能吃到肉味的饺子,一边嫉妒得牙根直痒痒。 第226章 触发隐藏成就袍泽之谊 几碗烈酒下肚,桌上的菜与大肘子很快见了底。汉子们额头冒着细汗,绷紧的后背也都松快了下来。 沈砚放下粗瓷酒碗,起身走进厨房。 炉子上的砂锅正发出轻微的咕嘟声。他戴上厚棉手套,揭开锅盖。 奶白色的汤汁翻滚着,猪腱子肉已经炖得软烂,化橘红和无花果混合的药膳香气醇厚温润,溢满整个屋子。 沈砚拿过一只粗瓷大碗,一勺接一勺将汤肉盛满,放在托盘里端进堂屋。 “先停停筷子,喝口热汤驱驱寒。” 大碗依次摆在众人面前。 老赵端起碗,吹去表面的浮油,仰头灌下一大口。化橘红微苦,无花果清甜,再配上猪腱子熬出的浓郁胶质,一口滚烫的热汤顺着喉咙砸进胃里,肚子里立马升起一团火。在雪地里冻僵的骨头缝,瞬间暖和透了。 “舒坦!”大刘随手抹了下嘴,大声喊道。 李敬山双手捧着碗,慢慢咽下最后一口汤。他把空碗放在桌上,没有马上动筷子,而是看着沈砚。 屋里只剩下汉子们喝汤的声音。 “老弟。”李敬山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咬在嘴里,“你这人,心里装着别人。” 他划燃火柴点上。 “手艺绝,心还正。上头那几位首长,可是最喜欢你这种踏实人。” 这句话看似拉家常,老赵和大刘却默契地埋头扒饭,连嚼东西的动静都轻了几分。沈砚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上头? 沈砚心里门儿清,李敬山可是处长,他嘴里的“上头”,级别绝不一般。但不管是内部招待还是保密项目,军方的规矩就是不该问的绝不能开口。李敬山点到为止,甚至有可能是在试探他的定力。所以,他连半句多余的话都没问。 沈砚夹起一块拌菜放进嘴里,嚼出清脆的声响,他拿起酒瓶,给李敬山的酒碗里倒了点酒。 “李老哥,这汤还能再熬两个钟头,后半夜喝味道更好。”他语气平稳。 李敬山吐出一口烟,隔着烟雾打量着沈砚,想看看这年轻人的反应。可沈砚脸上愣是没透出半点异样,连倒酒的手腕都没抖一下。 李敬山端起酒碗,顺势转移了话题:“行,后半夜那锅,我得多喝两碗。” 桌上又恢复了热闹。 临近十点,第一批人的饭局接近尾声。 沈砚起身去了后厨,端着一个大盖帘走出来。盖帘上整齐码放着白面饺子,大铁锅里的水早就烧开。他把饺子下锅,拿木勺贴着锅底搅动,盖上锅盖。 加了三次凉水后,饺子全部浮出水面,个个肚子鼓胀,白胖圆润。 沈砚用漏勺捞出,装进三个大盘子里端上桌。旁边放着捣碎的蒜泥和老陈醋。 “大年三十,光吃菜不行,得吃饺子压轴。” 老赵迫不及待地夹起一个,往陈醋里一滚,直接塞进嘴里。面皮一破,滚烫鲜香的肉汁直接在嘴里炸开,满口全是纯肉的荤香,一点菜帮子都嚼不着。 “好吃!”老赵被烫得直吸溜,却舍不得吐,竖着大拇指含糊不清地嘟囔。 李敬山连吃了三个,放下筷子问:“老弟,这饺子皮擀得不像是你平时的手法。谁包的?” “我徒弟杨文学的母亲包的。”沈砚倒了点醋,“下午文学特意送过来,说是家里的一点心意,让我务必招待好各位兄弟。” 李敬山嚼着饺子,点了点头。 他转过头,压低声音对旁边的老赵交代。“杨家的情况,你也留个心。” 老赵夹饺子的手停住,立刻点头。 “沈老弟的人,不能出岔子。”李敬山补充道。 老赵嚼着嘴里的肉馅,暗自记下,晚上十一点,院门再次被敲响。 第二批换防的几个队员带着寒气走进门。他们眉毛上结着白霜,走起路来都带着股冷风。 第一批吃饱的汉子们迅速起身,穿戴整齐,全程没一句废话。 堂屋里,沈砚撤下剩菜。 厨房里早就准备好了第二份相同的席面。他端着托盘,将热腾腾的大肘子、四喜丸子、梅菜扣肉重新摆满桌子。 大铁锅里再次添水,准备下第二锅饺子。 李敬山没走,他拉了把椅子,坐在堂屋靠门边的角落里,手里拿着半截烟。 新进来的队员们拘谨地坐在桌边,看着满桌的硬菜咽口水。 沈砚系着围裙,端着刚出锅的化橘红肉汤走出来,给每个人倒满。接着又转身进厨房,切葱姜,调蒜泥。 忙碌了大半个晚上,他脸上没有半点疲态,动作依旧利落。 李敬山透过烟雾,盯着灶台前那个忙碌的背影。一锅接一锅下饺子,一碗接一碗盛热汤,沈砚手脚麻利,一点不见糊弄。李敬山碾灭了烟头笑了笑。手稳,心更稳,自己这双老眼到底还是没看错人。 凌晨一点。 外面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最后一个队员吃完碗里的米饭,放下筷子。 除夕宴正式结束。 李敬山站起身,穿上呢子大衣。“老赵。”他沉声开口。 “到!” “带人把桌子收了,盘子碗洗干净。院子里的雪重新扫一遍。”李敬山下达命令。 “是!” 几个汉子立刻动手。有人端盘子进厨房,有人拿布擦桌子,还有人拿起扫帚去院子。不到一刻钟,堂屋和厨房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连灶台上的油污都被擦去。 沈砚站在屋檐下,看着这群利落的汉子。 “行了,老弟,你早点歇着。”李敬山走到门口,拍了拍沈砚的肩膀,“感谢招待,辛苦了。” “老哥慢走。” 一行人依次走出门,脚步声在雪地里渐渐远去。 沈砚跨出大门,将两扇厚重的木门合拢,插上门闩。 转身的瞬间,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音。 【叮!检测到宿主除夕夜劳军。】 【触发隐藏成就:袍泽之谊。】 沈砚停下脚步,站在落满雪花的院子里。 【获得奖励:声望值+2000点。】 【获得奖励:稀有药材“百年野山参”一株(已存入系统空间)。】 【获得奖励:宫廷食疗秘卷(残缺版)。】 沈砚心头一跳。 两千点声望值,足够他在系统商城里兑换大量食材,百年野生林下参,关键时刻能发挥大用。 但真正让他在意的,是最后那个奖励,他调出系统面板。 一本泛黄的古籍虚影悬浮在半空,封面上写着“宫廷食疗秘卷”几个字。 沈砚点开详情。 这卷秘方不讲究大鱼大肉,专攻药食同源。粗略扫过目录,里面记载着“雪莲玉蟾羹”、“九蒸九晒黄精苁蓉汤”、“太极茯苓玉面糊”等数十种失传的药膳。针对各种陈年暗疾,都有极其对症的食补方子。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程砚秋的嗓子,和那些文化泰斗们或多或少的沉疴暗疾。 年前他靠点心拿到了那个圈子的门票,但想真正扎根,光靠口腹之欲远远不够。那些文人墨客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 可若是能对症下药,拔了他们的陈年暗疾呢? 第227章 连军区处长来了也得秃噜粉条 这秘卷里记载的方子随便拎出一个都是无价之宝,但他清楚,医不叩门,道不轻传。 那些文化圈的泰斗个个自视甚高,上赶着去送只会掉价。正月十五的义演是个好机会,到时候借着茶点的名头,把治程先生嗓子的药膳方子稍微漏点风声,不怕那些识货的自己不找上门。 他笑了笑,一口吹灭煤油灯,听着外头断断续续的爆竹声,扯过被子睡了个踏实。 大年初一。 天刚蒙蒙亮,胡同里就炸响了第一挂鞭炮。沈砚翻身下炕,穿上棉袄推开门。院子里的雪被昨晚那帮汉子扫得干干净净。 厨房里,案板上放着昨晚撤下来的剩菜,酱牛肉,梅菜扣肉,小半盆四喜丸子的汤底,还有些零碎的肘子肉。 沈砚生起炉火,架上大铁锅。白菜切成滚刀块,冻豆腐切厚片,红薯粉条用温水泡软。热锅凉油,葱姜爆香,剩菜连汤带水全倒进锅里。大火烧开后,白菜块、冻豆腐、红薯粉条依次下锅。 这叫折箩。 锅盖一盖,小火慢炖。浓稠的肉汤翻滚着,冻豆腐的孔洞里吸满了油脂和酱汁,粉条被炖得油亮油亮的。沈砚掀开锅盖,盛了满满一大碗。他端着碗蹲在堂屋门槛上,挑起一筷子粉条呼噜噜吸进嘴里。肉香、菜甜、酱香味混在一起。 他嚼着吸满肉汁的冻豆腐,热气直往脑门上窜。管你在外面多风光体面,到了年后,谁也逃不过围着灶台吃剩菜的规矩。昨晚军区处长在这儿吃的是特供茅台配大肘子,今天要是来串门,照样得跟着端个大海碗呼噜粉条。这就是过年的滋味。 你们那有折箩吗? 吃饱喝足,沈砚把小泥炉搬到院子中央,添上几块银丝炭。红泥小火炉上架着紫砂壶,水滚得咕嘟响。抓一把茉莉花茶扔进盖碗,滚水一冲,茶香四溢。沈砚靠在竹躺椅上,手里捧着盖碗,半眯着眼。天上还在飘着零星的雪花,前院隐隐传来小孩抢糖的吵闹声和二踢脚的炸响。 舒坦。 隔壁九十五号院。贾张氏正坐在炕头上喝着稀粥。昨晚那顿肉馅饺子吃得太急,今天早上肚子直反酸水。一股浓郁的折箩荤香味顺着墙头飘了过来。贾张氏耸了耸鼻子,手里的稀粥瞬间咽不下去了,这绝对是昨晚那顿大席面的剩菜!那么多大肉炖出来的折箩,得有多香? 她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就想下炕,刚穿上鞋,脑子里猛地闪过贾东旭和阎解成的样子。贾张氏浑身一哆嗦,一屁股跌坐回炕上,惹不起,那是真会要命的活阎王!她嫉妒得眼睛都快充血了。 大年初二。 沈砚起了个大早。和面,醒发,搓条,对折上劲。油锅烧热,麻花坯子顺着锅边溜进热油,遇热迅速鼓胀,炸得金黄酥脆捞出控油。旁边的大蒸锅呼呼冒着白气,一掀盖,一个个白胖的豆沙包挤成一团,红豆的甜香味儿直往人鼻子里钻。 院门被人轻轻叩响。 “师父,是我。”杨文学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沈砚拉开门闩。杨文学穿着新棉袄,手里提着两个网兜。李芳兰和杨树森跟在后面,杨树森怀里还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杨团团。 “师父,过年好!”杨文学进门就喊。他放下网兜,膝盖一弯,实打实地磕了个响头。 沈砚没拦着。这年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头他受得起。 “起来吧。”沈砚等他磕完,伸手把人拉起来。 杨树森把杨团团放下。小丫头穿着红棉袄,扎着两个冲天辫。她迈着小短腿跑到沈砚跟前,两只小手抱拳,脆生生地喊:“沈砚哥哥,过年好!团团给您拜年啦!” 李芳兰一听,赶紧把闺女往回拽,满脸局促:“沈兄弟,实在对不住!这丫头在家里叫顺了嘴,出门前教了好几遍要叫师公,一见您又给忘了……” 杨文学也有些局促,刚要板起脸训斥,沈砚却笑着摆了摆手拦住了他。 “嫂子,文学,大过年的别吓着孩子。”沈砚笑了笑,蹲下身看着团团,“勤行里的规矩,那是留在后厨案板上的。出了厨房,咱们就是一家人,各论各的。” 沈砚伸手刮了一下团团的小鼻子,笑着说:“再说了,我才二十出头,叫师公都把我叫老了。沈砚哥哥这称呼是我和团团私底下的专属称呼,谁也不许改。对吧,团团?” 杨团团一听,连连点头,冲着李芳兰做了个鬼脸,又甜甜地喊了一声:“谢谢沈砚哥哥!” 几人听得直乐,气氛也跟着松快下来。 沈砚站起身,抓了一大把果脯,又拿了几块关东糖,全塞进团团的口袋里:“拿着吃,这是哥哥给的压岁糖。” 团团欢呼一声,拿起一块关东糖直接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李芳兰把网兜放在八仙桌上。“沈兄弟,大过年的,家里也没啥好东西。”她掏出个玻璃罐子,里头是泡得翠绿的腊八蒜,蒜瓣个顶个的饱满,醋汁也清亮。 “这是我自己腌的腊八蒜,就着肉吃解腻。”接着,她又从另一个布包里掏出一双千层底的黑布鞋,针脚走得密密麻麻,鞋底纳得又厚又硬实。“我看您天天站灶台,费鞋。给您纳了一双,您试试合不合脚。” 杨文学从网兜里掏出两个纸包。“师父,这是我托人买的茉莉花,您平时泡茶喝。” 沈砚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腊八蒜费醋,布鞋费功夫,茶叶费钱,但他没客气,直接收下。“嫂子手巧,这鞋我正缺。腊八蒜晚上我就开罐尝尝。” 李芳兰和杨树森见他收下,神色一松,满脸喜气。又寒暄了几句,杨树森两口子带着团团先回去了,留下杨文学汇报店里的情况。 堂屋里。沈砚给杨文学倒了杯热茶。“店里这两天怎么样?” 杨文学双手接过茶杯,半个屁股挨着凳子。“师父您放心,轮班安排得明明白白,库房里的面粉、清油、白糖全盘过账,备货足足的,撑到初十都没问题。还有个事,这两天我来回跑,瞅见好几个别家茶食店的伙计在咱们铺子外头瞎转悠,探头探脑的。”他顿了顿,话里带着兴奋,“还有老马和钱大勺那帮老油条,现在干活比谁都卖力。双份福利一发,全老实了。” 沈砚端起盖碗撇了撇,钱大勺那帮人服帖是意料之中的事。勤行里的规矩说破天,也不如实打实的白面鲜肉管用。不过他今天特意把杨文学留下,可不是为了听这些顺耳话的。 “开市的时候是小场面。”沈砚放下盖碗,瓷盖磕出清脆的响声。“正月十五的义演茶点,才是要命的关口。” 杨文学脸上的兴奋劲儿一收,身子往前探了探。“师父,一百二十份点心,咱们除夕前不是做完了吗?完全没问题。” 沈砚摇了摇头,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做出来是一回事,全须全尾地送进戏院,是另一回事,要的是万无一失。义演那天,四九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去。点心要是碎了,福源祥的招牌就砸了一半。” 沈砚盯着杨文学。“初四那天,你挑两个机灵的伙计,推着车,把从店里到戏院的路线再走一遍。” 杨文学愣了一下:“师父,除夕前咱们不是走过一次了吗?哪段路怎么走,我都记在脑子里呢。” “那是除夕前。”沈砚吐出几个字,“这两天大雪一场接一场,白天化雪,晚上结冰,路面的坑洼早变了。把所有新结暗冰的拐角全给我重新标记出来。哪段路得推,哪段路得抬,必须按新路况定。” 杨文学心里咯噔一下,暗骂自己大意。自己只想着路熟就行,师父却把这几天的化雪结冰都算进去了。他重重点头。“师父,我明白了!初四一早我就带人去,保证按新路况把规矩定好!” 沈砚摆手示意他坐下。“做事多往后看三步。你现在也是福源祥的头炉,不能光盯着那一亩三分地的面团。行了,大过年的,不说这些。” 沈砚起身走进厨房。出来时,手里端着个大海碗。里面装满了刚炸好的麻花和热气腾腾的豆沙包。“拿回去给团团当零嘴。” 杨文学双手接过海碗,烫得直倒手,咧嘴笑着出了门。 沈砚站在屋檐下,看着徒弟走远,眼神微沉。福源祥风头太盛,双份福利加公家撑腰,四九城那几家老字号茶食铺子恐怕早眼红了。到时候开市,义演,这帮人绝不会干看着福源祥一家独大。 第228章 何大清带傻柱登门送重礼 沈砚转身回屋,顺手把门关严实,屋里炉火正旺,银丝炭烧得通红,烤得人浑身舒坦。 沈砚坐回竹躺椅上,从系统空间里调出那本《宫廷食疗秘卷》。他翻开泛黄的书页,视线定在其中一行字上。 “玉露润喉糕”。 沈砚盯着旁边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越看心头越火热。 这方子里的配伍简直绝了!寻常的点心师傅,谁能想到把这几种看似不搭界的食材和药材凑到一块儿?它不走猛药攻伐的路子,专挑温润平补的巧劲,甚至连和面都不沾一滴水,全靠特殊的果汁浓汤来吊味儿起酥。 程先生那常年吊嗓落下的虚火积热,市面上的胖大海和金银花根本压不住,但这道“玉露润喉糕”,绝对是对症的灵药。 至于更深一步的火候与讲究,沈砚没有急着往下细看。好东西得慢慢琢磨,他合上书卷,收回空间里。 这会儿,中院贾家。 贾张氏趴在窗户缝上,正好看见何大清带着何雨柱,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礼盒往外走。 “呸!拎着那么多好东西,一看就是给人送礼去!”贾张氏有些怵何大清,不敢大声嚷嚷,只敢在屋里小声嘀咕,“咱家淮茹肚子里可怀着贾家的金孙呢,这大过年的,也不知道拎点东西来看看,真是一对没良心的绝户!” 贾东旭正费力地咽着拉嗓子的杂面窝头,听到这话,闷着头没吭声,只是脸色越发难看。 秦淮茹坐在角落里一边纳鞋底,一边听着隔壁院里隐隐传来的说笑声,再看看眼前闷头不吭声的贾东旭,她心里直泛酸水,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怄人。 九十四号院。 “沈爷,在家没?”何大清的大嗓门隔着门传了进来。 沈砚起身拉开门闩。 何大清穿着件八成新的蓝布棉袄,袖口挽着,笑呵呵地站在门外。何雨柱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两个网兜。 “过年好啊,沈爷,给您拜年了。”何大清拱手说道。 沈砚侧开身子,笑着招呼:“何大哥,柱子,快进屋坐。” 何大清迈过门槛,一眼就瞅见院子中间的红泥小火炉,还有小几上的紫砂壶。茉莉花的清香混着炭火气,透着股舒坦劲儿。 漂不漂亮 “这大冷天的,沈爷这兴致,四九城找不出第二家。”何大清搓了搓手,连声称赞。 两人跟着进屋,何雨柱把手里的网兜放在八仙桌上。两瓶红底黑字的直沽烧酒,两封油纸包着的干货,一包琥珀桃仁,一包净香花生,封皮上印着“果仁张”的红戳。 “何大哥,大年初二串门,提这么重的礼,没这规矩吧?”沈砚拉过两把椅子。 何大清没急着落座,反倒一把薅住何雨柱的后脖领子,往下猛地一按:“柱子,别愣着,给你沈叔结结实实鞠个躬!” 何雨柱二话没说,上前一步,实打实地鞠了一躬:“沈叔,年前的事,多谢您抬举。” 沈砚抬手托住何雨柱的胳膊,何大清这才拉开椅子坐下。 “沈爷,这礼您必须收。”何大清拍了拍桌上的网兜,陪着笑脸,“年前中院那老虔婆算计我们家柱子,让他从食堂顺菜。柱子虽然犯浑,但也知道公家的东西不能动,硬是给撅回去了。多亏了您当时在院里帮着说了几句公道话,还当众夸这小子守规矩。这小子平时轴得很,就服您这种有真本事的。您那几句夸,比我打他十棍子都管用!” 沈砚倒了两杯茶水推过去,心里门儿清。 何大清是个老江湖。年前那事儿明明是傻柱自己守住了底线,沈砚不过是事后顺水推舟,随口赞了一句他懂规矩。何大清今天拎着重礼上门,谢恩是假,拿这事儿当个由头,借坡下驴结交自己才是真。两人心照不宣,沈砚也乐得卖这个面子。 “何大哥客气了。柱子能守得住底线,那是他自己拎得清,骨子里有咱们勤行人的规矩。”沈砚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顺着台阶给足了面子,“这手里的勺子干干净净,做出来的菜,食客才咽得下去。” 何雨柱听得连连点头,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他嘿嘿一笑:“沈叔,别的话我不说了。以前我何雨柱是混,但大是大非我分得清。您年前能当着全院的面那么抬举我,我谢谢您!以后中院那一家子要是再敢上我跟前张嘴,我大耳刮子抽他们!咱凭手艺吃饭,绝不干那种偷鸡摸狗的烂事!” 何大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指了指桌上的网兜,闲聊般地扯起了家常:“沈爷,这两瓶直沽烧酒和果仁张,是我前阵子去天津卫接活时顺道带回来的。” “何大哥去天津接私活了?”沈砚随口问道。 “嗨,闲着也是闲着。正好有个老主顾家里老太爷过寿,非得点名要我去做几桌谭家菜,我就跑了一趟。”何大清咂巴咂巴嘴,随口提了一句,“对了,沈爷,这趟去天津,我跟那边勤行的几个老伙计喝了顿大酒。听他们闲聊时提了一嘴,说是今年天津卫勤行的聚会上,有人张罗着过完年要再进一次四九城。” 之前马德山带着天津卫的大厨进京踢馆,被沈砚一道红绫饼餤按在地上摩擦,这事儿才过去没多久。天津卫那边想要找补回面子,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沈砚听罢,眼皮都没抬一下,拿起铁火钳拨弄了两下炉子里的银丝炭。 “随他们去吧,四九城的门开着,谁想来都行。”沈砚放下火钳,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淡。 何大清见状,也跟着乐了:“也是,凭沈爷您的手艺,他们来多少人也是白给。来来来,沈爷,咱不说这些外头的事儿,今天大年初二,我借花献佛,以茶代酒敬您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