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游令》 第1章 槐阴夜坐言危事 洛州,涿郡,马蹄驿。 夜色如墨,昏黄的望灯低低挑在驿外,灯影被晚风扯得四下摇晃。 望灯外不远的槐树下,一身短褐的老者坐在石椅上,抽着一杆磨得油亮的旱烟袋,铜烟锅里的火星子在夜风中一亮一灭,映得老者布满沟壑的面庞,也跟着明暗忽闪起来。 “吱呀——” 生涩的门轴转动声响起,拎着提篮的青年自驿内走出,快步朝马厩的方向走去,然而刚走出没两步,他的脚下便猛地一顿,凝眸朝老槐树的方向望了过去。 “马叔?” 借着烟袋微弱的光亮,辨认出了老者的面庞后,青年脸上的戒备之色散去,转而快步朝老者走了过来,微蹙着眉道: “刚不是说了要赶紧休息,明天再多赶些路么?您怎么又跑出来抽烟了?” “让儿。” 唤了青年一声后,老者并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打量着青年手里提着的篮子,吧嗒着烟袋询问道: “明天你得第一个起来盘货吧?怎么也没休息?” “快了,我再添点儿饲料就去睡。” 注意到老者目光的落点后,青年便掀开篮子给他看了看,笑呵呵地回答道: “那位县尊大人的行李太重,咱们未来几天走的路又不好,我怕马撑不住,就跟驿夫买了点儿黑豆,泡软了拌进料里,给它们补补力气。” 这孩子,一如既往的细致周到。 看着提篮里和着麸子碎粟,拌得相当细致的杂豆饲料,老者不由得满意地微微颔首。 “你有心了……牲口赶长途晚上要加料这事儿,我跟咱驮帮这些人都讲过,结果还是只有你记得。” “额……其实我也是才想起来。” 听到马叔的夸赞,王让的嘴角不由得抽了抽,随即忍不住朝马厩的方向瞥了一眼。 三匹肥肥壮壮的矮脚马,正抬起碗口粗的前蹄,扒着马厩门抻着脖子往外看,六只马眼死死地盯着自己手里的篮子,急得就差直接张嘴说话了。 【咴——他马的我料呢?】 【你看你马呢?赶紧给老子上料啊!】 【料!咴——料啊!爷要那个黑豆子!还要拌了盐水的粟米!】 虽然我自问还算勤快,但这次还真不是我用心,咱驮队这仨“小马哥”已经嚎了十几分钟了,就凭他们仨这大嗓门儿,我想忘记加料都不行…… “让儿啊。” 并不能听懂小马哥们的嘶鸣,面对王让的“谦虚”,老者没有再说什么,而是拎着手里的烟袋锅子,在身边光亮的石凳旁磕了磕,示意王让过来坐下。 “不急着添料,来,先跟叔唠一会儿。” 【咴???】 【你说你马呢?老子很急的好吧?】 【你等着!爷明天就给你生一场大病!没六十个大钱看不好的那种!】 “……” 好家伙,这是拎着粪叉进马厩,一下子掀起马愤了。 望了望马厩里开始哼哼唧唧,扬言明天就要大病一场的小马哥们,王让不无头疼地提议道: “马叔,入秋了夜里凉,您少抽两口早点儿睡,咱们明天再唠吧,而且它们仨都叫半天了,我早点儿给他们添完料,也免得影响其它人休息。” “没事儿,这仨牲口就喜欢乱叫,饿它们一会儿就老实了……让儿,你先过来坐下,叔有要紧事想跟你商量。” 【咴——老猴子你说什么?】 【你完了!老子宣布你完了!】 【咴——爷现在就哐哐喝凉水!明天起来大!拉!特!拉!】 “……” 这仨狗……马东西!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让儿啊……” 并不知道小马哥们准备给他拉个大的,拉着王让在身边坐下后,马叔一边吧嗒着烟袋嘴儿,一边蹙着眉低声道: “从前天开始我就在想,咱们接的这趟活儿……是不是有问题?” “?!” 在王让陡然一肃的神情中,马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烟杆,有些佝偻的脊背微微绷紧,面色不大好看地道: “咱们这趟活儿的雇主,一看就是高门大姓出来的,手里边儿应该不差钱,但他不去找那些大镖行大马帮,反倒雇咱们这种送乡货的小驮队,他图什么呢? 还有,他选的住宿的地方更是不对劲儿,我一开始以为他是驴粪蛋子表面光,穿的好但手里没啥钱,可这两天看他的吃穿用度,又不像差钱的样,我这心里就开始没底了……让儿,你怎么看?” “马叔,既然您都看出来了,那我也就直说了。” 看着到现在才发现情况不对的马叔,王让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随即跟着压低声音分析道: “按理来说,他这种去赴任的县令,可以免费用朝廷的官驿,可咱们这一路上,住的几乎全是私人的车马店和大车铺子。 偶尔像今天这样,只有官驿适合住的时候,那位县尊大人也没有出示告身,而是跟民间的马队一样,直接自己花钱入住……马叔,应该有朝廷的人正在查他!” 我也觉着像是这么回事儿…… 眼见王让的判断和自己相同,老者忍不住叹了口气,眉宇间的疙瘩顿时更大了三分。 “你说得对,他不愿意在册子上出示告身,应该是不想在名册上留记录,担心后边儿朝廷追过来的人,会靠驿站的册子知道他的去向……但这还是讲不通啊!” 花白的眉头越拧越紧,老者一边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一边满眼困惑地道: “咱们接这趟活儿之前,你花钱请县里的主簿验看过,那位县尊大人的告身肯定做不了假,可既然他这个县令是真的,那朝廷为什么会派人追他?他遮遮掩掩的又是想干什么?” “马叔,朝廷为什么追他我不清楚,但我猜他应该没打算彻底躲起来,而是想争取一个空档。” 王让抬眼环顾四周,确认驿站外四下无人,随即轻声解释道: “咱们驮队再加上他的随从,总共得有小六十人了,行迹必然藏不住,而既然是朝廷的人想查他,那肯定知道他要去龙游县赴任,他这么干最多就是晚两天被找到,所以……您明白的。” 所以……这个被盯上的龙游县令,打算干点儿朝廷不允许的事儿,而且估计就在这两天? 第2章 我最精通的外语就是无语 明白了王让的意思后,老者不由得浑身一紧,随即攥着烟杆追问道: “让儿,那咱们会不会被……” “放心吧马叔,这事儿不一定就会牵连到咱们。” 早好几天就琢磨过这个问题,已经想得差不多的王让出言宽慰道: “我今天盘货的时留意过,那位县尊大人的行李里有个旧书箱,里面装着龙游县的县志和一些卷宗,并且都有明显的翻阅痕迹。 而那位县尊大人,要是准备干点儿什么就跑,那肯定不会细心研究这些,所以他肯定还是想去龙游县上任的。” 王让一边讲述自己发现的情况,一边轻声总结道: “只要他还想当这个龙游县令,那就不会做得太过分,‘动静’也会尽量小,所以咱们只要约束好大家,别撞见什么不该看见的,被牵连的可能性应该不大。” 原来如此……怪不得你这些天一直管着其它人,一入夜就催大家赶紧睡觉,原来是怕他们撞见什么不该撞见的。 通过和王让的交谈,知道他对这些事心里有数,老者紧绷的神情不由得微微一松,但很快他又想起了什么,忍不住扯住王让的袖子,压低声音埋怨道: “让儿啊,你早发现他有问题了吧?怎么不提前跟叔通个气儿?” “马叔,如果我早跟您讲这些的话,您能守得住秘密吗?” 面对老者的询问,王让不由得无奈道: “您什么性子您比我清楚,听完我说的情况之后,您肯定会想法子验证一下,可您虽然寻路押送是把好手,但打探消息上吧……它着实差了点儿意思,您这一验说不准就要坏事儿。 所以马叔,刚才那些话就当我没说过,从现在开始,咱爷俩儿什么都没发现,也什么都不知道,您更不要去验证我说的那些事,成吗?” “肯定成!叔今后也尽量躲着他们!你放心!” “……” 我放心……我要是能放心的话,还用一直瞒着你吗? 看着面前什么都好,就是心理素质不太好的马叔,王让叹了口气后没说什么,而是一边去马厩给小马哥们添料,一边琢磨着要不要干脆弄点儿泻药,明天给马叔的饭菜里也加点儿料。 老爷子年轻时候在沧州当过盐丁,被盐场的押纲官传授过【盐壮】秘术,现在虽然年纪大了,但身子骨还算结实,拉上一两天肚子不是啥大事儿,并且又能以找大夫的借口趁机离队。 而除开老爷子之外,驮队里面都是一群粗心眼儿,能注意到那位县令不对劲儿的人不多,只要自己加小心照看着,撑到龙游县的地界结了这趟活儿,那这个麻烦应该就算过去了…… 打定主意尽快“送”马叔离开后,王让匆匆添好了饲料,随即拎着篮子快步走回马蹄驿,准备收拾收拾就睡觉,明天一早就爬起来去搞点儿巴豆。 然而王让进屋脱掉外衣,摸黑爬上大通铺刚准备睡觉时,胳膊却遭人一把扯住,随后领口处猛然一紧,小鸡崽儿似的被从屋里拎了出去。 “你……马退?” 借着窗格漏进来的月光,辨认出来人是马叔的憨批儿子,王让不由得心下微松,随即皱起眉仰面质问道: “我不是让你早点儿睡了吗?你跑我这儿干什么来了?” “让哥!不好了!” 眉眼和马叔有六分像,但壮得跟头熊似的马退低下头,两只蒲扇般的大手死死攥住王让的肩头,满眼焦急地低声道: “那个县令的马车,它有问题!大问题!” “……” 草! “让哥,我说的是真的!但凡我撒一句谎,你就把我脑袋掰了去!” 见王让的脸色猛然一黑,以为他不信自己,马退一张大黑脸顿时涨得通红,嘴巴蹦豆似地低嚷道: “刚才我去茅厕屙屎,但三个坑里都蹲着人,我就寻思去驿站外面拉,但我爹之前拎着烟袋锅子出去了,我出门儿时候又有点儿急,拿的不是草纸,是你练字用过的那些软纸。 我爹那人你也知道,一向节俭惯了,见不得别人浪费,他看见我从正门出去肯定得问,而他要是发现我拿着好纸擦……” “闭嘴!” 被马退的东拉西扯搞麻了,王让忍不住抬起手,在马退硬得跟条石似的胸肌上狠捣了一拳,随即黑着脸催促道: “别讲你怎么拉的了,赶紧说重点!” “奥……” 急忙忙跑来报信却挨了训,马退不由得委屈地扁了扁嘴,随即缩着脖子垂头丧气地道: “我准备翻墙出去屙,但又怕劲儿使大了憋不住,就想踩着后院儿的大车翻出去,但我刚踩上咱们的车板子,那个县令的马车就动了。” 说到这里时,似乎想起了当时的情境,马退不由得猛地抖了一下,夹紧双腿哆哆嗦嗦地道: “周围明明没有风,但那马车的帘子呼一下就掀了起来,车里头闪着绿幽幽的光,而且还有唰啦唰啦的翻书声。 我……我一时好奇,就想远远的望一眼,也没敢靠太近,可我刚往过走两步,那车里边的灯就灭了,翻书的声音也停了,然后……然后……” 咕咚一声咽了一大口口水,马退两手死死攥住王让的胳膊肘,满眼惊恐地低呼道: “然后那车里边儿,突然传出了一个女人的声音,而且一张口就开始喊名字!” 喊名字? 被马退诡异的经历吸引了注意力,对这种东西比较打怵的王让,闻言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满眼惊疑地追问道: “她……那个马车里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居然知道你的名字?而且直接就开口喊你?” “啊,那倒不是。” 马退手上的力气一松,眨巴着眼睛摇头道: “她没叫我,她喊的你名儿。” “???????” 不是?这什么情况? 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王让的脑子顿时嗡地一下,差点儿直接宕了机,连忙开口追问道: “之后呢?之后怎么了?” “之后?之后我就回来找你了啊!我留下的话万一她再喊我咋办?” “……” 你特么……你特么真是个人才…… 在王让极度无语的目光中,讲完事儿冷静下来的马退,红着脸摊开粗黑的大手,露出了掌心被攥烂的宣纸,有些扭捏地道: “那个……让哥,你那儿还有纸吗?我还没……那啥呢……” “……” 拉拉拉,你就知道啦! 讲真,也就是我刚穿过来的时候,被马叔捡回家救了一命,不然今天我非把你的屎给踹出来! 第3章 芊草逃录诗寄身 “等着!” 劈手夺过马退手里掐着的“厕纸”,王让回屋打开案几下的行李,摸出一沓草纸,黑着脸塞给了马退。 “拿着滚蛋!刚才的事儿不准跟任何人讲,连马叔都不行,不然咱们整个驼队都得吃不了兜着走!还有,不许再往外面去,就在驿里边儿拉!” “哦哦!那我听你的,保证谁都不说!” 大概是真憋得狠了,拿到了新纸的马退连连点头,夹着大腿一步步朝茅房挪了过去,而半夜突然被人从屋里扯出来,听了个没头没尾的鬼故事的王让,这回算是彻底睡不着了。 这特么叫什么事儿? 在大通铺上翻来覆去地滚了半天,将自己炸至两面金黄后,满肚子心思的王让不由得坐起身来,在一片呼噜和磨牙声中攥紧拳头,无处发泄地使劲儿空挥了两下。 来自朝廷的追查,明显有问题的县令,马车里喊自己名字的女鬼…… 明明只是接了趟县里安排的活儿,想要帮马叔抵了今年的徭役,免得他一把年纪还要去修河堤,怎么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儿,一下子全都凑了上来? 而自己这一路上小心再小心,生怕驮队的乡亲们被牵累,结果还是防不胜防,硬是被马退的一泡屎给搅了进去,眼下距离龙游县还有十几天的路要走,这趟活儿真的还能平安落地吗? 就在王让被接二连三的麻烦搞得心烦意乱时,窗外的月亮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烦躁,宁静的月光随着夜风透窗而入,洒进了这间一夜只要十五个大钱的大通铺。 “唰……” 窗边挂着的粗布帘子,被早秋微凉的夜风吹得簌簌作响,柔婉的月华绕过被风儿掀开的帘幕,投向了屋内唯一的旧案几,洒在了被揉成一团的“厕纸”上。 而在王让目力难及的纸团角落,纸上一点有些褪色的古旧墨迹,竟在月光的照耀下缓缓舒展开来,凝结成了一枚笔迹有些模糊的“芊”字。 紧接着,那枚缩在纸团角落的“芊”字,小心翼翼地伸出“千”字长横的两边,像是两只小小的手掌似的,用力把纸上贴得很近的“王让”两字落款推开,从这张练笔用的废纸上挣扎了出来。 随后,这枚“芊”字怯生生地探出“艹”字头,警惕地朝王让的方向偷瞄了一眼,确认他没有发现自己,便伸出了“千”字的长竖,小心翼翼地往桌上探了探。 待到确认桌上没有水渍可以落“脚”,这枚奇怪的“芊”字顿时激动地挥了下“手”,随即趁着王让起身关窗的档口,蹦跳着沿案几一路狂奔,朝桌下堆着的行李纵身一跃! 成啦! 在王让回头之前,跳进了他打开的行李,钻进了一张练过字的草纸后,成功完成转移的“芊”字不由得抬起小“手”,万分庆幸地抚了抚自己的小胸脯。 没想到在这种荒郊野外,居然还能碰见足以让自己栖身的文墨,甚至还不只一份,这可真是天无绝芊之路! 借着马退带过去的“厕纸”,成功逃离了马车的“芊”字,在草纸上舒展了一下身体后,便像嗅到了小鱼干的猫儿一样,顺着草纸上的墨迹一路挪动,很快便找到了一首五言小诗。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双“手”叉腰审视了一下小诗的前两句后,“芊”字不由得困惑地歪了歪“艹”字头,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了目标。 这首写月夜之景的小诗,虽描摹精准,但辞浅意尽,了无余韵,实在难称佳品,为什么能够容纳自己栖身?难道是后两句……哎呀!怎么给折到背面了? 绕着《静夜思》的前两句转了转,品咂了一下其中似有未尽的意味后,见猎心喜的“芊”字实在心痒难耐,便试着高举“千”长横的两段,人手似地搭上了草纸对折的边沿。 ヽ(`З’)? 偷偷折过来看一下吧,这人的字写得那么烂,但他的笔墨又能容纳作为书怪的自己栖身,那这首小诗就肯定不是凡品,值得自己稍微花点儿力气……话说这纸怎么这么重啊? 努力了好几次,都没能把后两句折过来,累得墨迹都淡了几分的“芊”字,只得暂时放下了心中的好奇,把床前明月光的“前”字从诗里推走,自己一屁股坐了上去。 等在疑是地上霜的“是”字头上坐了一会儿,墨色重新浓了回来后,成功逃出生天的亢奋慢慢褪去,床“芊”明月光想到自己如今的惨状,顿时不由得悲从中来,坐在“是”上唉声叹气了起来。 惨呀!作为本体的《芊草杂录》还被锁在鳞盒里,自己只勉强跑出来一个“芊”字,现在的力气小得吓人,已经连一张折起来的纸都展不开了。 哦对了,在自己的本体书册里面,总共写了七百一十一个“芊”字,七百多个芊字只少了一个,那个坏人应该不会发现吧? …… 这……这是怎么搞的?! 马蹄驿另一头,住一夜便需要两钱银子的上房中,大概弱冠年纪的锦袍青年双目圆瞪,忙乱地打开一只锻有鳞纹的铁盒,将盒子里用丝绢垫着的书册捧了出来,惊怒交加地望向了书册的封面。 《草杂录》 “……” 完全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眉目清挺的锦袍青年抬起不住发颤的手掌,猛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随即将手中的书册凑到灯盏下,再次看向了书册幽绿色的封皮。 《草杂录》 “……” 芊呢?这上边儿的芊呢?!?!?! 盯着缺了个字的封面看了好一会儿,回过神来的锦袍青年气得面色铁青,一把抓起桌上的墨玉砚台,猛地朝上房外间的小床掷了过去。 “啊呀!” 锦袍青年的脾气爆发得太过突然,睡在外间的侍女躲闪不及,被他丢过去的砚台在额角刮了一下,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痛呼。 “过来!” 待到侍女惊慌地翻身下床,几乎连滚带爬地赶了过来后,锦袍青年脸上的怒色已然敛去,面无表情地朝惊惶的侍女问道: “我问你,从昨天晚上到现在,都有谁动过我的书?” 书? 额角破了个大口子,半张脸都被鲜血染红的侍女回忆了一下,随即颤声回答道: “五少爷,您的东西奴婢一直在盯着,绝对没有人能碰!非要说的话……只有边管家雇来搬东西的驮队,在今早盘点行李的时候,曾经碰过您的书箱!” 第4章 我王让胆壮如牛且胸怀宽广 书箱?装卷宗的那个? 听到侍女的回答后,锦袍青年皱了皱眉,随即摇头道: “不是那个旧书箱,我问的是我一直贴身带着的,放在马车桌板上那个盒子里的书。” “那……那便没有了。” 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用余光瞥了眼旁边桌上的鳞纹铁盒后,侍女垂首摇头,眼眸含泪地起誓道: “婢子愿用性命担保,从昨晚到现在,婢子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马车,绝没有任何人碰过那个盒子,包括您去更衣的时候,把行李放在桌上的空档,也没有任何人靠近过!” 没有? 知道她在这种大事上,绝对不敢哄骗自己,锦袍青年沉吟了一会儿后,便伸手拿过桌上的《草杂录》重新翻看了起来。 书页底边的细小缺损,少许指腹刮擦产生的卷边,空白处字迹娟秀的心得随笔,封底沾染的残旧血痕……这些难以复刻的细小缺损,几乎每一处都能和自己模糊的印象对上。 而如果真要被人掉了包的话,不会处处痕迹都一一对应,但连最重要的封皮都造缺字,世上应当没有这么蠢的人,是自己被突如其来的缺字弄得乱了方寸,未及细看便招人叱问,实属不该。 至于这本书为什么会突然缺字…… 为了给自己创造机会盗书,那晦辰楼不仅许以重利,甚至请老楼主亲自出手,冒着被围杀的风险夜袭皇宫,那这本其貌不扬的旧书,就绝对不只是一本记录草植的医家杂记,必定有其不凡之处。 而那位晦辰楼的十秘人仙,愿意豁出性命去偷的东西,自身有一些神异之处,出现突然的增删缺损之类的……倒也不是不可能? “起来吧。” 蹙眉沉思了一会儿,勉强说服了自己后,锦袍青年的神色便重新柔和了下来,并隔空朝依旧跪在地上的侍女虚扶了一下,出声安抚道: “既然无人接近过,那就是我一时情急错怪了你,算我的不是。” “婢子惶恐……” “没什么好惶恐的。” 待到侍女依令起身后,锦袍青年瞥了眼她皮开肉绽的眉角,不由得紧了紧眉梢,随即开口吩咐道: “既然不是你失察,那你就去找边管家,让他支给你二两银子,算我给你的赔礼,另外再去找药嬷嬷取两帖金疮药,免得日后留疤。” “五少爷宽仁,婢子……” “行了。” 摆手打断了侍女的话,锦袍青年将《草杂录》摊在桌上,一边重新取笔抄录其中的内容,一边头也不抬地开口赶人道: “出去吧,找人把伤处理一下,然后不必再回来了,今后换别人来值夜。” “是。” 从外间的小床上取回砚台,重新帮锦袍青年磨好了墨汁后,年纪大约十五六岁的小侍女,用绢帕按住额角躬身告退,随即依照锦袍青年之前的吩咐,匆忙朝后院管家和药嬷嬷住的驿房走了过去。 然而也不知是睡得太沉,还是干脆就不在屋里,她捂着额角在驿房外轻声唤了半天,等得帕子都快被血浸透了,驿房里也没有人出来应门。 担心大声喧哗会扰了锦袍青年的清净,刚挨过打的小侍女不敢再叫门,只得仗着月色朝驿站前院摸去,想要找值夜的驿卒讨些伤药,起码先把额上的血止住。 只可惜人在倒霉的时候,确实喝口凉水都容易塞牙。 眼前因为失血而阵阵发黑,倒霉的小侍女才刚进前院,一朵浓厚的乌云便从天空飘过,将皎洁的月色彻底掩住,看不清路的她被过门石一绊,当即便噗通一声摔了个结实。 “呜……” 踉跄着爬起身,找了个墙角靠住后,倒霉的小侍女借着重新洒下的月光,检查了一下蹭破的外裳,又看了看刚被地面磨烂的手肘,顿时不由得鼻头一酸,大颗大颗的泪珠便开始从眼眶里往下滚。 经常掉小珍珠的人都知道,人在强忍着不落泪的时候还好,要是一旦开始掉眼泪,哪怕只是一两颗,那就大概率会开闸“泄洪”,直接一口气哭个痛快。 实在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会这么倒霉,越想越是委屈的小侍女,忍不住抱住自己的双腿,把头埋在膝盖里,呜呜地低泣了起来。 而等到可怜的小侍女哭得有些累了,低低抽噎着抬头打算起身时,却又无比惊恐地发现,似乎有什么东西摇晃着伸了过来,哆哆嗦嗦地搭在了她的脑门儿上。 “什么……唔?!” 呼……热乎的,应该是个活人。 眼疾手快地捂住小侍女的嘴巴,把她的尖叫声堵了回去后,面色有些发白的王让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随即又忍不住瞪了她一眼。 刚听马退讲了个没头没尾的鬼故事,说有个女鬼在外边儿喊自己的名字,搞得自己心里毛毛的,好半天都睡不着。 而自己在床铺上翻了好半天,总算是困劲儿上来要睡了,这小丫头又不知道犯了什么毛病,大半夜的不睡觉,跑自己窗户下边儿哭。 要不是自己看她有影子,状着胆子过来摸了一把,确认她是个有热乎气儿的人……唔……话说她脑门儿上怎么黑呼呼……又像是红……血?! 我尼玛?!!! …… “对……对不住……” 低垂着脑袋任凭王让施为,倒霉的小侍女偷着吸了吸鼻子,随即满眼羞窘地小声致歉道: “我只是摔得狠了,一时没忍住疼,就靠着墙哭了两声,没……没想到会吓着你……” “……” 求别提,谢谢。 回想自己被手上的血惊得两腿一软,险些给她磕了一个的窘样,王让的嘴角不由得猛抽了两下,往她脑袋上缠棉纱的手,不由得偷着加了两分力气。 “嘶……” “忍着点儿。” 借着驿站门口整夜不熄的望灯,帮这个跌了一脸血的倒霉孩子包好了脑袋后,王让咬开从驿卒手里买来的药粉,往她洗过伤口的手肘上倒了一点儿,随即再次帮她处理起了手肘的伤势。 “多谢……照……嘶……照……” “我不姓赵,我姓王。” 第5章 义助俏婢闻魂秘 “啊不是,我是说谢谢你照……啊呀!” “行了。” 不想跟“问题县令”的人有太多牵扯,王让帮小侍女简单处理过伤口后,便在她咝咝的吸气声中起身道: “你这伤其实不重,这几天伤口别沾生水就成……没事儿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啊?请等一下,我……我把药钱给你!” “不用。” 借着灯光朝瓶口看了看,发现药粉只少了很浅一层,再加上小侍女惨兮兮的模样,王让便没有开口讨药钱,而是朝用伤臂努力掏钱的小侍女摆了摆手,大度地道: “你没用多少药,算下来也就两个大钱五个平钱的量,这点儿钱不给也没什么。” “不不!” 眼见王让转身要走,小侍女心下一急,干脆不再掏那些零散铜钱,而是直接摸出了一角碎银,单腿跳着追上来,强塞给了王让。 “肯定要给的!王大哥,多谢你帮我!” 好家伙,出手这么大方的吗? 下意识地掂了掂手里的银角子,发现约莫得两钱银子还多些,王让不由得在心里嘶了一声,有些吃惊地望向了小侍女脏兮兮的脸蛋儿。 刚被“哭窗女鬼”吓得够呛没细看,眼下仔细一瞧,她虽然身上沾了不少灰土,但衣服的料子其实相当不错,单一件滚了边儿的绸子绣衣,估计就能换自己小半个月的工钱了。 而她被自己包成了三哥头的脑门儿下,精致的眉眼清亮秀丽,再配上那张莹白细腻的鹅蛋脸,即便面上血污尚未擦净,依旧轻灵秀气、俏美动人,绝不像普通大户人家能养出来的丫鬟。 所以那个县令的来头,恐怕要比自己之前判断得更大! “真给我?” 攥了攥手里起码值两百文的碎银子,目前“日薪”才一百文平钱的王让挑挑眉,半是试探半是提醒地询问道: “这可是二钱银子,只是包个脑袋就送我了?” “没事没事,才二钱而已。” 懂了,二钱银子在人家那儿算零花。 “行,那我就收了。” 穿过来的时候摔断腿养了一年多,从去年才开始领“工资”的王让,手里头确实不太宽裕,便没有继续推让,而是把银子揣了起来,随后伸手拦住了想要离开的小侍女。 “啊?” 被王让突然拦在身前,背后的望灯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由于看不太清他脸上的表情,小侍女不由得心下一颤,惊慌地又往后蹦了两下,强撑着颤声道: “你……你是嫌少?那我……” “你误会了。” 重新拔开药瓶的塞子后,意外小赚一笔的王让,暂时放下了心头的焦虑,转而举了举手里的棉纱,笑呵呵地解释道: “你站起来之后,上边儿的灯一晃,我才发现刚才包扎得不是很好,所以想着让你先等等,我再给你重新包一下。” “哦哦。” 眼见王让不是见财起意,想要劫了自己捞笔大的,小侍女顿时偷偷松了口气,随后乖顺地再次坐了下来,任凭王让重新摆弄起了自己的脑袋。 而在两钱银子的贵金属催化作用下,王让包头的技术顿时猛上了一个台阶,之前那些粗蛮的动作全数消失,指尖变得既轻且稳,动作干脆利落而又恰到好处,片刻功夫便重新处置妥当。 待到王让处理完毕后,小侍女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自己的伤处,发现刚刚的隐痛消失了大半,包着脑袋的棉纱亦缠得规整细致,再不复之前乱如蓬草的混乱模样。 想想现在的轻柔呵护,再对比“二钱银子”发力前,对方捧住自己脑袋死命狠勒的待遇,小侍女的两腮不由得鼓了鼓,鹅蛋脸上的神情略微有些难绷。 愿意帮受伤的自己包扎,看自己可怜还不准备要钱,这个人肯定是好人没错,可他好的……又似乎不是很好的样子…… “咴~” 正当小侍女开口道过谢,神情有些复杂地准备离开时,驿旁黑乎乎的马厩里,却传来了小马哥们此起彼伏的嘶鸣声。 【有病吧这俩人,大晚上不睡觉瞎捅咕什么呢?】 【就是!爷才刚躺下就让他们吵醒了!】 【你它马是不是傻?咱仨是马!马哪特么有躺着睡觉的?】 【放你的马屁!马凭什么不能躺着睡?爷还就乐意躺着睡!】 好家伙,这仨又闹起来了…… 望着居然因为马站着睡还是躺着睡,直接在马厩里边吵了起来的小马哥们,正准备回去补觉的王让不由得一阵脑仁儿疼,准备过去让它们几个消停点儿。 然而令王让完全没想到的是,小侍女在听了两句马嘶后,包得像藏了伏地魔似的脑袋歪了歪,随即竟转过身来,一脸好奇地朝自己问道: “那个……王大哥,所有的马都是站着睡觉的吗?” 卧槽?你也能听见?! “???” 见王让的神情突然僵住,猛地回头死死地盯向了自己,小侍女顿时被唬了一跳,双手护在胸前再次急退了两步。 “怎……怎么了?” “没事……” 想起马叔过去尝试教自己【盐壮】秘术时,也曾说过天下奇人异秘无数,发现还有人能听懂“马语”的震骇稍稍退去,王让放松身体尽量温和地道: “这位……小姐?” “玉儿……” 怯怯地望着突然“炸毛”的好人哥,胆战心惊的小侍女瑟缩着回答道: “王大哥,我只是个伺候笔墨的侍女,你叫我玉儿就行。” “那就小玉吧。” 急于知道缘由的王让,没有继续在称呼上计较,而是一边重新打量着小侍女,一边低声询问道: “小玉,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会突然问我马怎么睡觉?” “这个……其实是我听到的。” 有些犹豫地看了王让一眼,小侍女抬手朝着马厩的方向指了指,随即小声解释道: “你们驮队的那三匹马,其实……等等!” 说到这里时,小侍女猛地反应了过来,满眼讶异地望向了面前的王让。 “你能听懂它们说话?你也醒了【幽精】?” 优精?那是什么玩意? “就是三魂七魄里的人魂啊!” 见王让一脸的莫名其妙,小侍女不由得眨眨眼,同样满眼费解地询问道: “你连【幽精】是什么都不清楚,那是怎么醒的人魂?对了!秘术呢?你有学过什么秘术吗?” 第6章 魂魄是槽位,秘术是技能? 秘术……马叔倒是教过【盐壮】,但最后只有马退学会了,自己怎么都入不了门儿。 考虑到小侍女是那个“问题县令”的人,弄不好也在朝廷的调查范围里,王让心头不由得起了嘀咕,犹豫到底要不要接着跟她唠下去。 但想到自己现在就是个一穷二白的马夫,根本没什么值得对方哄骗的地方,并且马叔也说过【盐壮】秘术会的人很多,私授这门秘术并不算犯忌讳的事儿,便点头承认道: “确实学过一点儿,以前有人试着教过我【盐壮】秘术,但我最后没学会。” 盐壮……沧州那些盐丁用的体魄秘术? 听完王让的回答,小侍女一脸茫然地反问道: “你醒的是三魂里的人魂【幽精】,又不是七魄里的体魄【伏矢】,学增气力的【盐壮】做什么?” “……” 完蛋,听不懂的奇怪名词又增加了。 “小玉,我大概明白了一些,你听听我说的对不对。” 努力理解了一下小侍女的话后,王让尝试着用自己的语言翻译道: “想要学会【盐壮】秘术,就得开启七魄里面那个叫【伏矢】的……体魄,但我醒的并不是这个伏矢魄,是三魂里面的人魂【幽精】,所以我就学不会【盐壮】。 而只要开了这个叫【幽精】的人魂,就能像你跟我一样,听懂猪马牛羊之类的动物在说什么,是这样吗?” “倒也不是什么都行,必须要灵智非常接近人的才行,而且也不能听懂它们说什么,只是能感觉出一些很模糊的想法……不过这样说也不算错。” 点点头认可了王让的话,小侍女摸了摸自己被包得相当细致的脑袋,本着报恩的心思继续解释道: “还有,秘术与魂魄之间能够互相成就,像你我这样没有修习秘术,天生就醒觉某个魂魄的人,学习对应秘术的速度会奇快无比,只需月余便可入门。 而就算没有先天醒觉某个魂魄,其实也可以通过修习对应秘术来催发,譬如你要是真学会了【盐壮】秘术,那你的体魄【伏矢】也会慢慢醒觉,这个过程就叫做醒三魂和觉七魄。” 说到这里时,似乎想起了什么,小侍女的神色微微一黯,声线也跟着低垂了下去。 “只不过想要醒觉魂魄,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大多数人都魂魄闭塞,天生醒觉的例子极为少见,一千个人里都不一定能出一个。 而就算天生醒觉了魂魄的人,也很可能因为不得其门,或者灵昧有缺,终生都无法修习合适的秘术,只能……只能……” 只能像我一样当个马夫,或者像你一样当个侍女是吧? 瞥了眼突然开始自怨自艾,情绪明显有些低落的小侍女,身为“可怜小马夫”的王让眯了眯眼睛,随即故作好奇地道: “小玉,那位县尊大人应该出身不凡吧?你是他的侍女,又有修习秘术的天赋,就没试过向他讨要合适的秘术吗?” “我……其实我刚才说的灵昧有缺,指的就是我自己……” 面对王让的蓄意扎心,小侍女明显被触动了痛处,眼圈儿一下子就红了起来。 “五少爷就是因为我醒了人魂,才会重金买下我做婢女的,但……但我不知道怎么,五少爷找来的人魂秘术全都学不会,连着换了好多种都不成。 而除了人魂外,我其它的二魂六魄更是毫无反应,学了好多秘术也无法引动,后来请了医家来看,才知道我这叫灵昧有缺,因为自身魂体不全,天生就无法修习任何秘术。” 那也就是说……你已经修习过很多秘术,掌握了不止一门秘术的修习方法,甚至其中还包括了我能学的人魂秘术? 通过卑鄙的哪壶不开提哪壶,成功诱出了小侍女的情况后,王让看向她的目光陡然一变,心头难免有些意动。 “这样啊,那还真是怪可惜的……” 眼眸中自然而然地带上了一点儿同情,王让默默地将剩下的大半瓶药粉递了过去,动作轻柔地塞进了小侍女手中,并且异常贴心地叮嘱道: “你的伤口不深,每两天换一次药就行了,哦还有,等伤口的痂开始掉的时候,记得再用生姜片擦一擦,免得日后留疤。” “谢谢!” 面对王让贴心的叮嘱,小侍女红着眼圈儿连连点头,随即眼带感激地道: “王大哥,今天要不是你……哎?你干嘛去?” “睡觉。” 抬腿迈过门槛就走,大步流星的王让头也不回地摆手道: “我明早还要起来盘货,就不送你回去了,你也早点儿休息吧,拜拜!” 啊?什么白?哪里白? …… 好险,差一点儿就上头了。 丢下被拜拜得一头雾水的小侍女,回到了外院的大通铺躺下后,心绪重新平复下来的王让,不由得长长地出了口气。 按照自己穿越两年半以来,对这个世界粗浅的了解,这个叫“乾”的国家虽然有些动荡,但开国仅六十余年,朝廷对地方的掌控尚算稳固,并不像要天下大乱的模样。 而被一个稳定的封建王朝盯上,甚至派官面力量追查的问题县令,对自己这种“乡野草民”来说,绝对是泼天的麻烦,他以及他身边的人,有一个算一个,能不沾就尽量不沾。 至于倒霉孩子记住的那些秘术……既然已经知道了自己有天赋,那就总会有接触秘术的办法,不一定就非得往她这条路上琢磨。 所以计划不用变,依旧是尽快把货送抵龙游,赶紧远离那个问题县令,嗯……还有去隔壁的镇子弄点儿巴豆,找借口把马叔和马退全送回去,尽量别让他们俩卷进来。 慢慢理清思绪后,王让盖好被子躺下,不多时便困意上涌,安然睡去,一直到第二天早上,被打更的驿卒轻轻拍醒。 “小哥,王小哥,该起了!” 已经到时辰了吗? 陪唠、喂马、听鬼故事、失眠、包扎伤口、打探消息……折腾到后半夜才睡下的王让,揉着眼睛打着哈欠,艰难地地爬下了大通铺。 朝按约定叫醒自己的驿卒道过谢,并请他帮忙喊马叔替自己盘货后,睡眼惺忪的王让套上外衣,眯着有些浮肿的眼睛走向马厩,牵上一匹骂骂咧咧的小马哥,朝里许外的小镇赶了过去。 第7章 惊闻兵祸觅前程 作为开在官道旁,方便换马休息、传递公文的官府机构,洛州的大多数驿站都很“单调”,除开驿馆马厩和官房外,便只剩下一圈儿光秃秃的围墙,唯独这马蹄驿有些许不同。 作为从洛北出关必经的大驿,马蹄驿坐落在龙游县与漯河县的边界,再往北便是一大片矮山和荒原,好长一段路都荒无人烟,山贼马匪怕是都比百姓的村镇多。 而由于后面再想补给异常困难,大多数出关商队都有在此补给的需求,天长日久之下,便在马蹄驿远处背风的山坳里,催生出了一个尚算繁华的小镇……最起码昨天还是这样子的。 “别抢!都别抢啊!护卫!” “先卖我!我加价!三成!四成也行!” “金椽商队高价收购干粮伤药!并诚邀有二十名以上护卫的商帮结伴上路!” “不卖了!早都没粮了!都走!都走!” 这……这是怎么了? 望着小镇人声鼎沸的正街,以及神色惶急地疯抢药粮的商队,王让不由得心头一惊,忙牵着探头探脑的小马哥避到路边,扯住路旁酒肆里忙得脚不沾地的小厮,直接塞过去一大把铜钱。 “您是今儿个才到吧?” 掂了掂手里的铜钱,发现起码得有十五六枚,而且还混着几个一当十的大钱,小厮脸上不耐的神情立时散去,放下碗碟解答道: “昨晚入夜没多久,南边就来了个大商帮,护卫死了一小半儿,活下来的也人人带伤,说是漯河县打起来了!” 漯河县?那不就是马家屯在的地方吗! 没想到才出来没几天,家乡就遭了兵祸,王让心头微冷,连忙追问情况,而小厮连漯河县的情况都是听人转述的,更别提马家屯这种小乡镇的消息了。 “客官,您要是那什么马家屯出来的,我劝您还是别回去了。” 同情地看了面色发白的王让一眼后,看在刚刚那一把铜钱的份儿上,小厮压着嗓子提醒道: “这回可不是什么山贼盗匪,是真真正正的反贼!按金椽商队的说法,不独你们漯河县出了事儿,往南边两郡七个县都已经打起来了! 漯河、羊白、华沟三个县的县城最早被破,仨县令直接被砍了俩,你们漯河的县令更是干脆投了贼,我看你还是赶紧找个去处吧!” 出于好心叮嘱了两句后,小厮便捧着一摞粗瓷茶碗匆忙离开,继续在掌柜的喝骂声中招呼起了客人,独留王让牵着小马哥站在道边,一颗心直接乱成了打结的毛线团。 漯河县闹了反贼,而且把县城都打破了?那留在屯里的马婶,还有其它乡亲们岂不是…… 完全没想到看似稳定的洛州,乱得居然如此迅速,明白乱兵之下人命如草的王让,顿时不由得遍体生寒,再顾不得买什么该死的巴豆,骑上小马哥便匆忙往回赶。 似是察觉到了王让心头的急迫,往常走两步就要叭叭两句的小马哥,也头一回没有嘀咕抱怨,而是努力抻着短粗的马颈,驮着背上的王让一路猛跑。 “让哥?” 看着好像被什么撵着似的,急忙忙赶了回来的王让,正在驿外陪马叔装车的马退,赶忙小跑着迎了上来,一头雾水地道: “你这是咋了?怎么一副让狗撵……” “把马套上,得空了再给你说!” 一把把缰绳塞给马退,绷着脸的王让三步并做两步,将一头雾水的马叔从车架旁扯开,走到远处低声解释了几句,随后赶在马叔一屁股坐下之前,一把将大惊失色的他搀住,附耳过去低声道: “叔!你先别慌!我知道你担心婶子和其它乡亲,但现在漯河的县令直接投了贼,马家屯咱们肯定不能回了! 未来朝廷派兵平叛的时候,那些反贼必然会到处抓壮丁守城,如果心够狠的话,甚至可能直接逼着百姓往朝廷的军阵冲,咱们这些人真要回去了,十个里边儿弄不好能死八个!” “可……可是……” “叔,现在不是讲这些的时候!” 瞥了眼县令那边似乎同样得到了消息,开始出现了混乱的队伍,王让攥拳咬牙道: “咱们只是普通老百姓,马家屯那边咱们什么也管不了,眼下咱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带好驮队,先把驮队里这些乡亲们保住!” “好……好……你说得对!” 从乍闻兵祸的惊惶中缓了过来,看着面前神色紧绷的王让,找到主心骨的马叔反手拽住他,跟着咬牙道: “让儿,你一直都是个明白孩子,叔除了扛包送货之外啥都不懂,那叔都听你的!你赶紧给拿个主意吧!” “叔,我是这么想的,漯河县不能回,马蹄驿这儿更没咱们安身的位置,眼下大家唯一能去的地方,就是再往北的龙游县!” 回来路上这点儿时间里,已经提前琢磨过大家的出路,王让沉声分析道: “咱们跟着那个县令一起上路,想去龙游县避祸不难,难的是怎么在龙游县落脚。 眼下刚入秋,田里开始割早稻没多久,而南边乱成那个样子,朝廷调兵平叛再快,两三个月也消停不下来,再加上乱兵贼匪抢掠,洛州今年的粮食肯定是割不上来了,未来粮价必定飞涨。 而到了龙游之后,咱们没田种又没活儿干,还都是一顿好几碗饭的大肚汉,光凭咱们身上带着的这点儿积蓄,人吃马嚼的肯定扛不住,所以必须事先就找好出路!” 望着听得连连点头的马叔,王让先是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朝远处队伍里最大的马车指了指,压低嗓子道: “叔,我打算带着大家去投效,今后做那位县尊大人的随从!” 什么?! 听到王让选出的“生路”,马叔不由得心头一惊。 “让儿?昨天你不是还说他……” “叔,情况不一样了!” 制止了马叔的询问,王让面沉似水地低声道: “龙游可不是产粮大县,反而一直要从咱们漯河县买粮,眼下兵祸在即,而且还不知道会不会波及到龙游,那里的粮食肯定也不够吃! 而龙游本地人都吃不饱的情况下,咱们这些一乱起来就没活儿干的驮队,又是过去避难的外乡人,凭什么能有饭吃?万一南边儿真乱上五七八个月,那大家绝对第一个被饿死!” 第8章 感情,讲究的就是一个双向奔赴 是啊,龙游也缺粮啊! 听完王让的提醒,反应过来的马叔浑身一抖,也跟着想通了其中的关窍,但随即又忍不住追问道: “但咱们只是个走乡货的小驮队,他……那位县尊大人会接受咱的投效吗?而且以后朝廷会不会……” “叔,现在是朝廷的刀离咱们近,还是洛州的粮荒离咱更近?” 早上在镇子里,已经见过商队哄抢粮食的场面,心里早有衡量的王让摇了摇头道: “南边儿乱成这样,朝廷就算要查他也得是平乱之后,现在更重要的是保证大家有口饭吃!至于投效会不会被接受……叔,他现在正是差人手的时候!” 回想自己“整理”那位县令旧书箱时,草草扫过几眼的龙游县卷宗,王让微眯着眼睛道: “龙游虽然在疆域上是洛州第一大县,但地方太偏丁口不足,更卒的员额仅百人出头,再加上那些大吃空饷的官老爷,能剩下个五六十人就不错了。 而眼下南边兵乱,三个县令被砍了两个,作为龙游令的他心里只会更慌,毕竟他那十个亲卫哪怕全是精锐,也不可能在数千反贼的冲击下保住他,再加上五六十个更卒也一样不够。 所以眼下正是他最需要人手的时候,咱们驮队这二十几个乡亲,全都是身家清白的壮劳力,而且家乡遭兵祸只有他能仰仗,这就是最可靠也最紧缺的人手。 至于投效他会不会被拉去打仗……反贼要是开始打龙游,咱们一样会被他征壮丁,与其之后被强征,还不如干脆早投效,况且……” “况且什么?” 况且我似乎是个秘术人才,而马退更是已经学会了你的【盐壮】,醒觉了体魄【伏矢】,从他愿意重金买小玉来看,咱仨带着二十个壮丁一起投过去,大概率会受到优待。 只是这样的话,似乎又“绑”得太深了! 回想自己穿过来一坤年的经历,感觉洛州的吏治尚算清明,地方的土地兼并虽然严重,但也还没到彻底民不聊生的阶段,大乾对民间的统治力并不算弱,南边的反贼恐怕很难成气候。 如果这时候,跟这个问题县令绑得太深,就算度过了眼下的危机,也等于上了一艘航向可疑的“贼船”,所以投效可以,展现价值也没问题,但最好不要就这么彻底绑死,免得日后被牵累。 “没什么。” 感觉现在有个去处最重要,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王让微微摇了摇头,把自己的担忧咽回了肚子里,随即俯身用力抱了抱小老头儿,沉声叮嘱道: “马叔,赶紧跟乡亲们讲明白情况,劝大家投效的事儿就仰仗你了,我去求见那位县尊大人……另外,关于他被朝廷调查的事儿,您可一定要烂死在肚子里,刀架脖子上都不能漏半个字儿!” “好!叔这就去!” …… “你说什么?!” 听完管家报上来的消息,一身锦袍的青年县令指尖微颤,手中的茶杯跟着猛然一抖,在袍子上溅出了一团褐色的茶渍,旁边服侍的婢女顿时被吓得面色一白。 然而此时的锦袍青年,已经无暇顾及衣袍被污的小事了,挥手斥退接替小玉的侍女后,胸口不住发闷的他冷声追问道: “反贼正在攻打洛北八县?你确定吗?” “五少爷,是七县。” 听到锦袍青年的问话后,神情紧绷的中年管家微微躬身,面色难看地汇报道: “洛州北部涿、密两郡八县,除开您要去上任的龙游县外,其余七个县都打了起来,漯河、羊白、华沟三个县已经陷落,其余四县同样情况不妙,怕是也撑不了多久了。” 撑不了多久……所以晦辰楼这次不是小打小闹,而是真的下了大力气,打算趁着皇室内乱的当口,直接在洛州北部闹一场大的? 在中年管家报上来的情况中,咂出了相当了不得的消息,锦袍青年的面色顿时变得异常难看。 而注意到了他的紧张,胖圆胖圆的中年管家犹豫了一下,随即出言安慰道: “五少爷,大小姐来的信里说了,反贼之所以朝洛北下手,是因为洛北有两条天然运河,神京五百余万丁口所需粮秣,近四成得从洛北这两条河走,所以那些反贼接下来只会往运河的方向打。 至于您要去的龙游县,地处洛州东北,跟运河接壤的地方只有很小一段,加之……加之物竭民穷,山林野泽众多,妖鬼匪类混杂,打下来也是徒耗兵力,所以那些反贼应该不会贸然进犯。 而咱们刚打听到的消息,也和大小姐说的差不多,那些反贼打下了漯河县之后,并没有再继续北上,而是直接西近去打运河了,您暂时倒也不必太过忧心。” “……” 大姐的判断确实准得不可思议,简直像是钻进晦辰楼那些反贼肚子里,旁听了他们的计划似的。 问题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么一种可能,反贼不打龙游并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我这个勾结反贼的县令,马上就要去那该死的龙游县上任了? 发现自己被晦辰楼狠狠地摆了一道,直接逼到了一个官贼两难的境地,锦袍青年不由得恼恨地咬了咬牙,随即望向胖圆胖圆的中年管家道: “福霞,我这次带出来的财货还剩多少?” “五少爷,吏部给您定的赴任程限相当急,咱们只带了两小箱子银锭就上路了,到现在还剩下一箱半,算下来应该还有白银三千多两。” “拿出两千,赶紧派人去周边买粮,价格三倍以下全都要,并且立刻传信,请大姐从沧州订粮,然后自洛北的外海绕行,尽快给我送到龙游县的港口,我要用这些粮食拉一支民壮出来!” “这……” 胖圆胖圆的边管家面露难色。 “五少爷,那些反贼已经打下了洛北三县,外海的港口以后肯定会被把持,没办法靠岸补给的情况下,南边的粮船能绕得过来吗?” 不会的,换别人肯定是绕不过来,但我这个被他们拿捏住了把柄的“自己人”,这时候反而能打通粮道,而接下来洛州粮价必定飞涨,手里有粮食才有人,有人才能有挣扎的本钱! “去按我说的做,到时候我给你信物,粮船肯定能过得来……等等!” 说到这里时似乎想起了什么,眉头紧锁的锦袍青年开口吩咐道: “光凭现在的人手不够做事,龙游县勾连北虏南贼的人不在少数,须防着他们掀翻我投贼! 福霞!你去准备二十套亲卫服,再告诉驮队那个老头儿,只要他跟他的人愿意投效,穿上亲卫衣服再举举长矛,直接就是我王家的部曲,今后他们的赋税徭役都算我王家的!” 第9章 身具异才遭拔用 招揽那个乡下驮队? 听到锦袍青年的吩咐,名字相当喜庆的中年管家,顿时不由得微微一愣,而注意到他的神情有异,锦袍青年便皱了皱眉,抬高音调询问了一声。 “福霞?” “五少爷。” 明白锦袍青年是在问自己为什么突然走神儿,身材滚圆的中年管家不由得神色一紧,连忙躬身解释道: “在小人来找您汇报之前,那个驮帮的副手就已经在门廊外求见了,说是要带着驮队的人向您投效,只是这边的事更急些,小人便先让他在外面候着了。” 已经到了? 锦袍青年闻言微微一怔,侧耳听了数息后不由得皱起了眉。 “早不投晚不投,偏生现在来投……早上他出去过么?” “回五少爷。” 知道这句话不是在问边管家,而是在问值守的自己,立于锦袍青年身侧的黑衣护卫,立刻便垂首应道: “大概卯时三刻出头,他曾离开驿所去了隔壁的镇子,二刻后又匆忙回返,与驮帮领队耳语数句,接着便来求见了。” 去过镇子……那应该是在那边听到了漯河沦陷的消息,知道驮队已经回不去了,于是就想来我这儿找个出路? 听完护卫的汇报,锦袍青年心头疑虑稍退,旋即朝着管家昂了昂下巴。 “带他进来。” “是。” 得令的中年管家快步离去,没多时便将等在外边的王让领了进来,带至了锦袍青年身前。 这县令……近看比远看还要年轻,恐怕也就十八九岁? 既打算投效又不想牵扯过深,王让在跟着中年管家进屋后,仅用余光草草看了眼问题县令的样貌,便学着马叔见县里主簿时的拘谨模样,双脚并拢垂首低头,神态恭顺地主动问候道: “草民见过县尊大人。” “嗯。” 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后,锦袍青年仔细打量着面前的王让,眼眸中流露出了几分满意之色。 对于常在外面跑的驮帮来说,这人的面皮过于白了些,但不是虚浮的白腻,而是血气充盈的白净,再加上挺拔舒展的肩背,沉实有序的脚步,他应该是修习过体魄秘术,且下过苦功夫。 只不过他浑身劲力依旧松乱,未能完全拧成一股,心跳听着亦急浅虚浮,并没有体魄醒觉后,那种泵血如汞的特殊响动,所以他就算学成了秘术,应该也只是入了个门,还远没有成气候。 但他只是去镇子上看了一眼,就能说动整个驮帮过来投效,可见手段和能力应该都不错,如若知礼懂事的话,倒也算是个能用的人才……不对! 从王让瞳仁的深处,隐隐窥见了一丝玉石般的莹润之意后,锦袍青年不由得眉梢微扬,立时沉声询问道: “你学过三魂秘术?” “?!” 没想到才刚一照面,打算投效的话都没来得及说,自己的底子就被揭了一半儿,王让的心头不由得微微一凛,随即开口回答道: “回县尊大人的话,小人未曾修习过三魂秘术,只是稍微有些运气,生来便醒觉了人魂。” 居然和那个灵昧有缺的废物一样,天生就醒了【幽精】? 听到王让的话后,屋内的三人的神情立时便起了变化,其中黑衣护卫只是有些讶异,而锦袍青年和中年管家的眼中,则是齐齐浮现了一抹喜意。 至于被三人盯着的王让,虽然低着头看不到其它人的表情,但却瞥得见胖圆管家陡然绷紧的肚皮,听得见锦袍青年指尖停顿的敲击声,更感觉得到屋内突然降临的沉默。 “……” 好消息,我这个“秘术人才”对他们来说很有价值,投效肯定是能成了! 坏消息,我这个“秘术人才”对他们来说很有价值,弄不好要被绑死了…… “不错。” 原本还准备盘问几句,探探这个乡野村夫的来路底细,但确认王让人魂已醒后,锦袍青年立时便将原来的打算抛之脑后,满意地微微颔首道: “你的投效我接了,从现在开始,你们驮队那二十个人就是我王家的部曲,你就先作他们的队正,等日后到了龙游,我再保举你补个右尉!” 从九品的右县尉? 王让闻言不由得吃了一惊。 换算到上辈子的话,右尉基本等于副县级的公安局长,见面就许这种位子给一个“草民”,天生醒觉人魂的价值有这么大吗? “多谢县尊大人抬爱!多谢县尊大人抬爱!” 礼下于人往往必有所图!本能地再加了一份小心后,满脸喜出望外的王让,俯身做势欲跪。 “县尊大人!今后卑下必定……” “行了,起来,这种话以后也少讲。” 直接打断了王让的感谢,锦袍青年伸手指向旁边的管家,目光灼灼地道: “你和他去后院,找一个叫玉儿的侍女学秘术,到龙游之前你什么都不用管了,学成那门秘术就是你唯一的任务! 而如果你足够勤勉,能在一月之内成功学会那门秘术的话,到时候我直接保你做正九品的左尉!” “是!卑下定当全力以赴!” 像被天降大饼砸晕的实习僧一样,得到许诺的王让顿时“大喜过望”,跟在矮胖矮胖的管家身后,千恩万谢地去后院找人了。 而等到高矮胖瘦两人离开,一直在锦袍青年身后冷眼旁观,全程没有说半个字儿的黑衣护卫,却突然开口提醒道: “五少爷,这个人不是很可靠,您多加小心。” “嗯。” 瞥了眼王让刚才站立的位置后,锦袍青年脸上的喜色稍敛,随即微眯着眼睛评价道: “他装得还不错,福霞那个蠢材已经被瞒过去了,只不过他毕竟乡野小民出身,平日里见不到什么大人物,以往跪得少了。 须知人跪下的时候,脚步必会往后挪,而他虽然架势摆得足,脚下却半点儿不动,所以这人绝不像表面上这么恭顺,哪怕我最后真的许以官身,也未必就能收服,可用但不可信。” 只凭脚的位置,就能看出这么多吗? 顺着锦袍青年的视线,回忆了一下发现确实如此,黑衣护卫不由得眼带敬佩地道: “五少爷慧眼,卑下望尘……” “我说过了,在我面前少讲这些废话!” 似乎并不是讲空话,而是发自内心地讨厌这些吹捧之言,锦袍青年不悦地打断了黑衣护卫的赞叹,随即疑惑地询问道: “你呢?既然不是因为脚步,你又是怎么发现他有问题的?” “回五少爷,因为昨晚负责值夜的人正是卑下。” 黑衣护卫眉眼低垂,目不斜视地道: “边管家和药嬷嬷昨夜出驿私会,并没有睡在后院儿,被您砸伤的婢女没能叫开门,是那个和您名讳相同的驮队副手,帮您的婢女上的药,并且在言语间似乎多有试探之意。 而昨夜接触过您的婢女,得知您手中有他需要的秘术传承后,今日他立刻便带人来投效,因此卑下断定,此人必是心机深沉之辈,与他今日表现出来的躁妄轻浮并不……” “等等!” 听到这里时,锦袍青年忍不住停下手中的动作,满眼讶异地扭过头。 “和我名讳相同?他也叫王让?!” 第10章 王、边:凭你也配叫这个? 那是……王大哥? 见到跟在边管家身后,换上了一身亲卫黑衣的王让,正在后院拾掇杂物的小侍女,顿时不由得愣住了。 这才一夜没见,那个说话古古怪怪,但心肠很好的王大哥,居然也成了五少爷的部属?而且还直接当上了亲卫? “玉儿,你来。” 朝着愣神儿的小侍女招了招手,身材比例和土豆差不多的中年管家,掏出帕子抹了抹脑门儿上的油汗,随即笑呵呵地介绍道: “这是五少爷今天新收的亲卫,叫马让,和你一样天生……” “边管家。” 王让忍不住打断道: “卑下不姓马,姓王。” “……” 啥??? 听到王让的纠正后,边管家圆脸上的神情猛然一滞,随即两眼有些发直地望了过来。 “你叫王让?三横一竖的王,再三退让的让?” “是的。” “……” 那还真是……真是怪巧的…… 由于驮队是从马家屯雇来的,之前去跟里正要名录的时候,上面一连串名字全都带马,不是马进马退就是马入马出,连一个其它姓氏的男丁都没有。 再加上这种小驮队一般都是亲族相继,基本不会交给外姓人把持,马叔和马退又天天“让儿”、“让哥”的喊,本就对这些泥腿子不怎么上心的边管家,竟到今天才知道王让的全名。 “好吧,王……王让。” 口齿有些发涩地念了遍五少爷的名讳后,边管家眼神怪异地继续介绍道: “王小哥天赋异禀,刚好和你一样天生醒觉人魂,所以五少爷要你放下手里的事,全力教他【意览】秘术,争取在一个月内让他成功入门,记住了么?” “玉儿一定尽力。” “光尽力可不够,要尽全力!待会儿我让人专门空一辆马车出来,你们两个路上什么都不用做,只在里边儿研习秘术就成!” 知道五少爷到底有多需要这门秘术,生怕小侍女不够重视,边管家的小眼珠转了转后,干脆再次加码道: “这样,我再替五少爷许个诺,如果你能在一月内教会王小哥,那不光赏你细软田宅,甚至可以发还身契除你奴籍,然后再让药嬷嬷认你做个契女,如何?” 什么?! 明显被边管家的大饼砸懵了,小侍女两手下意识地揪住衣角,满眼惊喜地道: “让嬷嬷认我做女儿?边管家,您……您不是哄我吧?” “我哄你做甚么?” 对小侍女喜出望外的反应相当满意,边管家滚圆的肚皮腆了腆,一脸傲然地哼道: “药婧和我可是老相识了,小二十年的交情摆在这儿,加之她原本就怜你出身,请她认你做契女这种小事,那自然是手拿把掐!” “这……谢谢边管家!谢谢边管家!” “行了,你早点儿把他教会,才是对我最大的答谢……那就先这样,你教他怎么初步醒魂,我去后边儿找药婧说说话。” 办妥了五少爷交代的任务,结好了前途远大的新“同事”,还给老情……朋友认了个乖巧可爱的契女,一箭三雕的边管家不由得心下暗爽,随即挺胸凸肚地走向了后院儿的伙房。 而在他努力吸了吸肚皮,摆脱了伙房窄小的门框,勉强挤了进去后没多久,里面便传出了一道妇人满含讶异的询问声: “福霞?你怎么来了?五少爷那边不是说……什么?让我收玉儿做契女?” 边管家真是个信人呀! 没想到才刚许完诺没多久,边管家就去找药嬷嬷讨信儿了,小侍女不由得喜笑颜开,随即转身望向被留下的王让,眉眼弯弯地道: “王大哥,那你就先跟我……你怎么了?” “啊,没什么。” 匆忙将目光从伙房收了回来,王让眼神古怪地询问道: “小玉,边管家的名字……叫福霞?” “是呀。” 小侍女眨了眨眼,神色不解地道: “这名字怎么了吗?” 这名字……倒也没怎么,就是容易六条腿进巷子,两条腿走出来……算了这些都不重要。 把被这个名字掀起的种种回忆,强行按回了脑海深处之后,王让打量着面前一脸喜气的小侍女,微带好奇地询问道: “小玉,那位妖精嬷嬷是什么人?我怎么觉得比起被发还身契,你好像更在乎能做她的契女??” “不是妖精是药婧!而且嬷嬷比你大那么多,你怎么能直呼嬷嬷的名姓呢?” 软嫩的腮帮子微微鼓了鼓,小侍女嘟着嘴巴不满地解释道: “药嬷嬷是五少爷的奶嬷嬷,夫人去世之后是她把五少爷带大的,所以在五少爷面前说得上话,而且人特别和蔼,心肠又好。 以往每次有下人犯了错被责打,都是她向五少爷求的情,不然以五少爷的坏脾气,没准是要打死……唔……总之嬷嬷是府上最好的人,你以后就知道了。” 又喜又恼之下没搂住嘴,当着新同事的面,不小心蛐蛐了一下五少爷,小侍女慌忙把话题拐了回来,并开口提议道: “王大哥,趁着现在还没装好箱笼,要不咱们先找个安静的地方,我给你讲一下该怎么醒魂吧!” “安静的地方……前院儿怎么样?” 看了看全都被驿卒喊了起来,眼下不断有人进出的后院儿,王让开口提议道: “我们驮队的人起的早,现在都已经在外边儿装车了,通铺那边正好没人,我们可以去那儿说。” “倒是也行……你先等我一下。” 小鹿似地快步奔向一旁,找另一名侍女要了个小包袱后,小侍女提着裙子蹬蹬蹬地跑了回来,并跟着王让回到前院儿,进了驮队成员们昨日睡觉的屋子。 “这个你拿着。” 从小包袱里掏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递到了王让手里后,小侍女白嫩的小脸儿努力绷起,学着记忆中传授秘术的老师的模样,神情严肃地朝镜面指了指。 “醒觉魂魄的第一步,就是认识到自身魂魄的存在,而大多数人先天灵识闭塞,便需要借助外物和五感进行观察……王大哥,你看镜子里的自己,有没有什么地方和别人不太一样?” 不一样的地方…… 按照小侍女的要求,捧起光可鉴人的铜镜,仔细审视了一下自己的脸后,王让的眉梢不由扬了扬,微带讶异地道: “我的眼睛……怎么好像有点儿玻璃体混浊?” “……” 钵……什么体?什么卓? 第11章 以目传秘习意览 “反正……反正应该是有点儿不一样的。” 被王让的话弄得有点儿懵,实在不知道什么叫玻璃体浑浊的小侍女,只得强行把这个话题含混了过去,随即加快语速解释道: “教我秘术的那位先生说过,醒觉了三魂七魄的人,身体受到魂魄的反哺,必会出现一些非凡之相。 譬如醒觉了御魄【吞贼】的人,皮膜会变的异常坚韧,肌理韧如熟韦,刀割难入;醒觉了精魄【雀阴】的人,则精气弥满,耐力悠长,身披重甲疾行一昼夜,仍旧神完气足,元气不伤。 而醒觉了三魂之中的任何一魂,人便会眼瞳莹润,皎皎含玉之泽,目底凝光,莹莹自生清辉……只不过这点玉光极为隐晦,除开三魂齐醒之人凝神细瞧外,便仅有自身能从镜中窥得少许。” 三魂齐醒就能看见别人的“玉光”? 听到这里时,王让的眼睛微微一眯,不由得想起了那位仅一个照面,就看出自己醒了人魂的锦袍青年。 如果倒霉孩子说的是真的,那这个和自己同名的县令,必然已经三魂齐醒,起码得是个“三秘”级别的强者,甚至还可能是“四秘”甚至更高! “原来如此。” 把“县令是个高手”这条情报牢牢记住后,王让有些迫不及待地捧着铜镜,一边凝视着自己眼底黯淡的玉芒,一边好奇地追问道: “那【伏矢】呢?醒觉了体魄【伏矢】的人,身体会有什么样的异常?肌肉虬结?体壮如牛?” “都不是……” “那是什么?” “……” “怎么了?这个不能说吗?” “没,这个倒没什么不能讲的……” 面对王让的一再追问,小侍女下意识地别过头,耳垂微微发烧地哼唧道: “【伏矢】是三魂七魄里最容易醒觉的,醒觉【伏矢】的人,一般……一般禀质健旺,善纳谷气,受食能养,水谷精微尽入肌理,而又运化通达,消食导浊,糟杂毒粕不留于身……” “……”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王让的文化水平虽然不算低,但光凭耳朵听这一大串文言,还是过于困难了些,于是忍不住打断道: “小玉,你能再说的简单些么?” “哦……” 耳垂的红霞一路烧到了脖颈,实在不好意思直接说出口,小侍女只得低下头,声若蚊蝇地道: “就是人不光很能吃,而且还特别能……能……” “……” 懂了,能进能出是吧? 回想起昨天因为一泡野矢,差点儿害自己撞了鬼的马退,王让的面皮不由得抽了抽,立刻便明白了【伏矢】的真意。 我还以为体魄起名叫伏矢,是能在战场上硬抗箭矢弓弩的意思,结果这矢居然是个通假字,伏的矢不是战场上的箭矢,而是茅坑里那个……怪不得马退跑茅厕跑得那么勤。 唔……话说那个县令的亲兵里面,应该也有人醒觉了【伏矢】吧?我说怎么昨天都大半夜了,驿站的坑里还能拉满员,硬是把马退憋得只能翻墙出去解决,原来是被正在伏屎的“同行”给截胡了。 “好吧……” 成功解开了马退的“好矢”之迷后,明白小侍女脸嫩,不好意思跟自己讨论这个,王让便跳过了这个话题,开口追问道: “那我现在这样,算是察觉到魂魄的存在了吧?之后我该做什么?能学秘术了吗?” “还差一些。” 眼见王让终于不再问那个让人尴尬的问题,小侍女不由得偷偷松了口气,随即鼓起勇气凑过来,仰起小脸和王让双目相对。 “七魄秘术尚能口耳相传,但三魂秘术一般不落纸面,只由醒觉了对应三魂的人,借助人魂之间的接触互相传拓……王大哥,你保持住刚才的感觉,低头看我的眼睛。” “好。” 按照小侍女的要求,王让低头望向了她的眼睛,随即忍不住在心里暗赞了一声。 这倒霉孩子年纪还小,容貌目前只能算清秀,但这对眸子真是一等一的出彩,两枚乌珠嵌水般的瞳仁莹润剔透,再配上她娇憨灵动的小模样,着实不是一般的可爱……就是脑子不太…… ‘王……王大哥!’ 小侍女的声音有点儿发颤,眼尾含嗔,眸光藏羞地急道: ‘你要是再出此……出此妄言,我可就要恼你了!’ 啊哈,而且连生气都跟撒娇似的……卧槽? ‘我听的到……’ 在王让有些尴尬的神情中,小侍女幽幽地用眼睛“解释”道: ‘人醒了三魂后,除开眼底自生玉光外,也会和觉七魄一样,出现各不相同的神异之处,而人魂【幽精】的非凡之相,便叫做通心明语。 除开能聆听附近飞禽走兽的模糊心思外,还能通过视线与其它人魂相缠,不言而生语,不听而会意,所以人魂秘术不必落于纸面,可以直接在人魂之间互相拓印……就像这样!’ 随着小侍女带着点儿“坏心眼儿”的突然发力,王让只觉得自己的眉心猛地一胀,大量无法用言语描述的“知识”,陡然通过小侍女的视线,直接涌进了自己的脑海之内。 ‘幽精属阴华杂气之凝,人魂之本,浊欲之根,主潜蓄私念,掌本心痴执…… ‘凡心念之动,皆自幽精而始,凡隐绪之扰,尽属幽精而牵;是故镜查幽精之动,便可鉴寻人魂之位,目视幽精之色,即能烛照人魂之质……’ 像是原本眉毛以下截肢的人,陡然间长出了四肢百骸一般,王让只觉得自己的人魂猛然膨胀了千百倍,并轻松超脱了血肉铸成的藩篱,疯狂地自体内弥散而出,海潮般向四面八方铺展开来。 面前一脸惊讶的小侍女,瞬息之间便在“海潮”中失掉形体,化作了一盏拳头大小的金白色“烛火”,散发出阵阵欣喜与忙乱交织的复杂情绪。 而随着人魂的不断外扩,占地面积近五百亩,最多可容纳官眷数百、驿马数十的马蹄驿,竟被王让膨胀的“意志”整个儿包在了里面。 灶旁急扒热粥的厨子,甬道里敲着梆子的驿卒,拎着料桶在马厩中穿梭的马退,扛起箱笼往车架上摞的脚夫,以及屁颠屁颠地缠在一名丰腴妇人身后,笑得便宜兮兮的边管家。 整个马蹄驿上上下下,包括棚圈里的禽畜牲口,任何有知有识的活物,在这一刻的王让眼中,尽数褪了去原本的身形,化作一盏盏以情绪为燃料的灯火,在他人魂的笼罩之下猛烈地燃烧着。 而在王让被这数百盏“灯火”刺得眼周胀痛,太阳穴附近的经络几欲膨突而出,不得不闭匆忙闭目时,小侍女眼中传来的口决,亦刚好“播放”到了最后一句。 ‘鉴魂为灯意为盏,一片澄心览晦冥,故此谓之【意览】也。’ 第12章 既然已经穿越了,那最差也得搞个皇位坐坐吧? 不是……这就学成啦?! 望着面前捂住双眼,疼得闷哼出声的王让,全程旁观的小侍女不由得嘴唇微张,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昨夜没怎么睡,从而产生了某种奇怪的幻觉。 按常理来说,即便天生醒觉【幽精】的人,想习得一门对应的秘术,亦要经过反复的修持,再怎么也得一个月的时间才能入门,勉强做到人魂外放。 可王大哥他……他就那么一眨眼就…… 回想起刚才被庞大的意志整个儿淹没,人魂被强行挤回身体的恐怖感受,小侍女不由得猛地打了个寒战,看向王让的眼神中带上了几分惧意。 人魂主潜蓄私念,掌本心痴执,即越是欲念强盛,本心执拗的人,其人魂便会愈加庞大,施展秘术后放出的意志也就越广袤。 那位教授自己秘术的老师,在主动施展【意览】时,意念离体仅十余步便会力竭,哪怕她将放出的人魂强行束成一线,放至三百步外时也会意志溃散。 而王大哥刚刚习得意览后,仅仅无意识间散开的人魂,便能瞬间将自己淹没,随后海潮一般朝更远处涌去,自己甚至连边界在哪儿都看不到,那这也就意味着…… 他心中潜藏的欲念之大,是那位老师的几十上百倍?甚至可能还远远不止? “嘶……” 由于缺少可以比较的对象,并不知道自己刚刚的表现有多怪物,王让在从剧烈的头疼中缓过来后,不由得按住好像要炸开似的的太阳穴,心有余悸地道: “这秘术还真难学,我只坚持了一瞬间,脑袋就像要裂开一样疼……小玉,我得在刚才那种状态下坚持多久,才能算是学会了这门秘术?” “……” 秘术的话……只要能离体就算入门,等外放达到十步,束念成丝时能外放百步,那【意览】就算基本学成了,而你刚才…… 嘴唇不知所措地张合了两下后,小脸儿有些发白的小侍女喉头动了动,随即胆战心惊地询问道: “王……王大哥,你刚才大概‘看’到了多远?总共感知到了多少个人魂?” “连牲口也算上的话,大概看到了五六百个人魂吧?至于距离……” 回忆了一下刚刚那一瞬的画面,以及意念扩张到一定程度后,模模糊糊地感受到的人魂位置,王让有些不确定地道: “差不多刚到隔壁的镇子?不过那边现在人太多了,我准备继续往远看的时候,突然一下子多了好几百条人魂,胀得我脑袋疼,就不敢再继续看了。” 隔壁那个镇子……那不都快两里了吗! 面对直接改了计量单位,人魂外放的距离得按里算的王让,小侍女不由得倒抽了一大口凉气,惊得当场直接升了两个杯。 一里差不多三百步,那个镇子到驿站这儿得有小二里,所以只是单纯的人魂外放,你就能放出去五六百步?而且这还不是极限?你……你…… 你还是人吗?!!! 不敢想到底要多强烈的欲望,才能支撑起如此恐怖的人魂,看着面前还在等待回答的王让,本就没怎么睡的小侍女不由得一阵晕眩,眼前开始阵阵发黑。 “小玉?!” 看着眼前面色又白又红,胸口剧烈起伏,随后突然开始打晃的小侍女,王让顿时被吓了一跳,顾不得再问情况,连忙伸手搀住。 “你怎么了?小玉?你这是……你有哮喘?” “不不!不是!” 眼见王让目露迟疑之色,眼神开始往自己的脖子瞄,似乎打算帮自己解开领口的扣子,小侍女敢忙挣开他的手,连连摇头后退。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有哮病!” “那你这是……” “我……” 我有点被你吓到了……但这让人怎么讲得出口?而且你的资质好的有点儿过头,要是让五少爷知道了,弄不好反而要大祸临头呀! 想起锦袍青年视人为器,刻薄寡恩的性格,又忆起昨夜自己被砸得满面是血,蜷在墙边哭泣时,唯有王让好心帮自己包扎,小侍女不由得抿了抿嘴唇,随即低声叮嘱道: “王大哥,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但你要是信我的话,就一定别在其它人面前用【意览】了,今后如果五少爷他们问起来,你就说自己刚刚能让人魂离体,其它的千万什么都别讲!” 啊? 望着刚刚不知道犯了什么毛病,现在又突然叮嘱自己的小侍女,打量了一下她复杂的神情后,王让的心里顿时不由得咯噔一下。 “难道……我也无法修持秘术,和你一样灵昧有缺?” “……” 缺个屁呀!你是人魂太过强盛,强得甚至都有些不像人了,要是让五少爷知道你的资质这么好,那你就要完啦! 回想自己从药嬷嬷那儿听来的,五少爷疑似能够强行褫夺他人天赋的秘密,小侍女不由得跺了跺脚,咬牙要求道: “这个我不能说……王大哥,你再施展一次【意览】,看一下我的人魂。” “行。” 不明所以的王让点了点头,随即按照小侍女的要求,忍着头疼再开了一瞬【意览】,望了下小侍女的人魂,随即眉稍微微一扬。 “王大哥,你在我的人魂里感受到了什么?” “感受的话……” 扭头望向桌下的行李堆,王让开口回答道: “你现在比较担忧、紧张、亲近、但又有一点儿害怕?” 居然这么详细?【意览】不应该只能分辨有没有敌意吗?你居然连我的想法都能看出来? 听完王让描述的感受后,小侍女忍不住望了望他的眼睛,随即不无艳羡地道: “这就是【意览】秘术的效用了,成功掌握了这门秘术的人,不仅能够发现方圆……一定范围内的所有生灵,甚至还能判断出双方是敌是友,哪怕人魂比你强盛几倍的人都藏不住。 王大哥,既然你已经看过了我的人魂,那就一定能够知道,我并没有害你的心思,所以你千万记住我的话,绝不能看着别人的眼睛施展秘术,更要远离能够人魂外放的人,否则……王大哥?” “我信你……稍等。” 摆手示意小侍女安静后,王让将她拉至身后,忍着头疼再次开启【意览】,随即从床塌边拿起撑窗户的杆子,朝着桌下堆着的行李堆猛力一捅! “吱!” 尖细的惊叫声响起,一只半个巴掌大的墨黑色耗子,猛然从行李堆里钻了出来,叼着王让包里的干粮拔腿就跑,眨眼间便溜得没了影子。 第13章 逢凶化吉再遭难 原来是只老鼠…… 按住不断跳痛的太阳穴,盯着偷干粮的杰瑞跑远后,王让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随即停下【意览】朝小侍女解释道: “刚才我仔细看你的时候,发现这屋子里还有第三个人魂,以为桌子下边儿有什么在,看来是我想多了。” “哦……” 打量了一下王让散落的行李后,小侍女跟着微微松了口气,随即不大放心地继续叮嘱道: “王大哥,我刚才那些话……” “放心,我肯定谁都不说。” 虽然不知道具体缘由,但王让已经从小侍女的人魂中,清晰地感知到了她的回护之意,在心中默默记下这份关照后,王让一脸正色道: “你不告诉我缘由,肯定也有你的原因,我信你。另外,谢谢你愿意提醒我。” “也……也没什么啦……” 迎着王让的视线望去,从他的眼眸里感受到了真挚的谢意和信赖后,也不知道是之前被他的人魂冲得狠了,还是单纯的不太适应这么和“朋友”交流,小侍女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里,一时间居然有些晕乎乎的。 而等她被拉着离开屋子,晕乎乎地往驿外走到一半时,刚刚才承诺过不用秘术的王大哥却突然站定,随后身边再次传来了那无比强烈的人魂冲击感。 “你怎么……” “放心,就这一次。” 在不到千分之一秒的瞬间施展【意览】,再次看了眼屋内的行李堆,并同时锁定了跑远的老鼠,确认两者都没有问题后,王让心头的疑虑终于散去,散去秘术歉意地道: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那只老鼠有点儿怪怪的,但现在来看可能真是我想多了……哦对了,咱们俩的马车是哪辆?” …… 吓死芊了…… 待到王让跟着小侍女远去后,差点儿遭了回首掏的“芊”字,这才从“前”字的遮挡下爬了出来,胆战心惊地探头朝远处望了一眼。 而在她寄居的这首《静夜思》旁边,一只由墨水绘成的丹青老鼠,正从浓到淡逐渐褪色消失,远处墙角正在啃干粮的老鼠,也跟着“吱”一声迅速散去,原地只留下了一小块沾了墨水的饽饽。 呜……要不是我够机灵,没让画出来的老鼠直接散掉,而是多撑了一会儿的话,刚才肯定要被抓出来了!这人可真是太……不! 回想那一瞬间便盈满四野,差点儿将自己活活淹死在里面的恐怖人魂,“芊”字不由得顿了顿,随即开始猛力摇头。 用自己被关起来的本体发誓,以我芊芊遍读天罗司所有藏书的阅历,刚刚屋里那玩意可能是任何东西,但唯独不可能是人! 就连晦辰楼那位背负国仇家恨,为复辟前朝努力了七十载的十秘人仙,人魂承载的欲念都赶不上他的十分之一,所以这人要么是……管他是个什么东西,反正他肯定不是人!他……不好!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正在琢磨王让来历的“芊”字浑身一抖,忙不迭地掀开被推走的“前”字,撅着屁股钻进下面躲了起来。 而她重新藏好后没多久,一道如烟似雾的浅灰色身影,便轻巧地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如同鬼魅一般飘入屋内,最终停在了桌下的行李堆旁。 奇怪,难道是我感觉错了? 双目之中隐现萤火,将这间破旧的驿房仔仔细细地扫视了一遍,仍旧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来人不由得皱了皱眉,眼带费解地转身离开,驿房之内也重新安静了下来。 然而少顷过后,之前明明已经离开的身影,却又从无到有地重新显现,再次出现在了驿房内,眉头紧锁地四下打量了一会儿,这才眼带失望地再次转身离去。 真是够了…… 靠着常年和几名书怪小伙伴躲猫猫锻炼出来的谨慎,第二次成功躲过回首掏后,连着遭遇了两个老阴比的“芊”字,顿时忍不住四肢摊开躺在纸上,一时间有些麻了。 自己的书生可真是命途多舛…… 本来自己在书库呆得好好的,却被那个食人生魂的坏蛋从皇宫偷了出来,昨天好不容易逃出一个字儿,又碰见了披着人皮的怪物,刚侥幸躲过那个怪物的探查,又突然冒出来一个混身鬼气的家伙。 呜……《卜经》爷爷不是给我算过,说我天垂吉相、命带福星,遇险必能逢凶化吉吗?结果这吉就化成这样?果然算命的全是骗子! …… 并不知道自己走后,驿房里再次上演的躲猫猫大戏,王让跟着小侍女找到马车之后,便没有再做其他事,而是按照边管家之前的要求,坐在车厢里学了整整一天的秘术。 一整个白天很快过去,待到暮色四合,晚风渐凉,刚刚转职亲卫的驮队一行,便在边管家的催促中卸下行囊,在一处背风的位置伐出空地,环车为营,铺好席垫,燃起了数堆温暖的篝火。 “让儿。” 见到王让捂着太阳穴从马车上下来,已经担心了整整一天的马叔,连忙将他引至最靠外的一处小火堆旁,眼带忧色地询问道: “你看着气色不太好,那位县尊大人没难为你吧?” “没有,他其实没提什么要求,直接就接受了投效,甚至还给我许了一个官身。” 盘腿在马叔身边的草席上坐下,挑能说的部分简单讲了下后,王让看着火堆对面衣衫凌乱,正低着脑袋看着篝火发愣的马退,忍不住侧头询问道: “马叔,马退这是……” “他听说南边儿闹反贼之后,跟几个拎不清的混小子一起闹了一场,想抢匹马回去把他妈接出来,让我拿鞭子抽了一顿,然后他就这样了……” 往篝火里添了点儿干柴,脸被火光映得红彤彤的小老头,心疼地看了看对面默然不语的儿子,随即又忍不住扭头望向身边的王让,眼神同样空洞地询问道: “让儿啊,你说我跟马退两个,这辈子还能再见到你婶子吗?” “……” 马叔带着些许哀意的询问,还只是让王让心头阵阵发紧,而平时一向大大咧咧,除了吃和拉万事不挂心的马退,红着眼圈儿跟着望过来的模样,则着实让王让有些难以面对。 “能!肯定能!” 即便知道自己的保证没有意义,但实在不忍心直接摧毁马叔爷俩最后的念想,王让只得低下头装着翻行李,故作轻松地安慰道: “放心吧,洛州好歹是神京所在地,洛北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朝廷不可能不管,一定会立刻想办法平叛,那些反贼撑不了太久的,咱们以后肯定能回去!” 第14章 在马家文化水平测验中,马退喜得第七名 真的吗?! 见屯子里头脑最好的让哥,给出了十分肯定的答复,满身低气压的马退终于缓过劲儿来,一脸期盼地追问道: “让哥!那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家?” “回家啊……那还得稍微多等等,毕竟朝廷平叛也得花点儿时间……对了,你还没吃东西吧?” 知道马退是个实心眼儿,怕他认了死理以后失望,不敢给具体时间的王让赶忙翻出两块肉干,随手扯了张练字的草纸包着,朝马退递了过去。 “来,先吃点儿垫垫饥,等吃完了咱们再说!” “让哥……” 看着面色苍白眉眼松垮,明明已经累得够呛,但还在惦记着自己吃没吃饭的王让,马退忍不住吸了吸大鼻子,红着眼圈儿把肉干推了回来。 “我爹说今后说不定会缺粮,那还是你吃吧,我身体好,饿一两顿没啥事儿,你瘦得跟个鸡崽儿似的,大腿还没有我手腕粗,正该多吃点儿好的补补。” “……” 我还瘦?你怕不是……算了…… 身高一七五,体重一百四的王让,看了看篝火对面身高两米二、体重二百八,坐那儿简直跟个肉屏风一样的马退,只得无语地翻了个白眼,随后听劝地把肉干收了回来。 还我的大腿都没有你手腕粗……谁特么能跟你比啊? 就你这个标准的熊样,哪怕真去找头狗熊过来,那熊的手腕儿都不一定能有你粗!马叔一个干巴瘦的小老头,也不知道是哪根儿基因打了结,为啥能生出了你这么一坨狗熊儿子…… 腹诽了一下马家神奇的基因后,王让三口两口吃完肉干,又取了几张草纸折好塞进口袋,随即没有继续和马退扯闲,直接起身朝营地外走了过去。 “让哥?你干嘛去?” “拉屎!” “?!!!” 听到王让没好气的回复,马退哦了一声便坐了回去,而被王让随手揣起来的草纸上,刚露出个头的“芊”字则浑身剧震,差点儿直接哭了出来。 要了芊命了! 所以我冒着意志消散的风险,千辛万苦地逃出来,结果就是成为擦屁屁的草纸?我……要不我还是回那个破盒子里呆着得了! 然而正当芊芊在王让的口袋里探头探脑,犹豫要不要跳出去另寻它路时,她却无比惊喜的发现,王让离开营地的范围后,居然没有钻进草丛脱裤子,而是朝钉在营地外边的栓马桩走了过去。 【咴~来了来了他来了,赶紧装得亲热点儿!快!】 注意到王让的身影,饿得直啃桩子的小马哥们顿时精神一震,迈动十二只小短腿,颠颠哒哒地主动奔了过来,三张细长的马脸上,硬是挤出了七分资深舔狗的气质。 【快跟他热乎一下,老猴子和黑熊精心情不好,不一定顾得上咱们,今天的料就得指望他了!】 【用你放屁?老子还能不知道舔谁有饭吃?等等?他手里咋没拿料呢?】 【莫急!看爷给他撒个娇,保准迷得他直尥蹶子,跑着去给咱拿吃的!】 “……” 你们仨真是够了…… 一把按住凑过来的马脸,把打算舔自己一口的三号小马哥推远后,王让回头看了眼身后的营地,确认没有人盯着自己,随即便双手捧住三号小马哥的脑袋,凝眸望向了它的眼睛。 【他这是干嘛?要亲你一口?】 【老子惊了!难道他不喜欢没毛母猴子,喜欢马?】 【莫慌,爷是公的,他就算真有想法,爷也不……马呀!】 被迫跟王让对视了一眼后,听着脑海里响起的声音,三号小马哥不由得双耳陡竖,惊得不住后缩,一屁股顶在了二号小马哥的嘴巴上。 【咴!你搞什么?】 【说……说话了!】 挣了两下没挣脱后,听着脑海里传来的安抚声,三号小马哥鼻孔猛然扩大,喉咙里传出了一声紧而窄的短嘶,随即满眼惊慌地重复道: 【马呀!他说话了!他说话了!】 【你特马傻吧?他不一直都会说话么?】 【不是……不是平时他教咱们的那种猴子话,是咱们自己的这种!能直接听懂的这种!】 哼唧着给两个同伴解释了两句后,发现用“马语”很难讲清楚情况,三号小马哥干脆往前一探脖子,叼住王让的衣领,把他朝两名同伴的方向扯了扯,满眼急切地道: 【白脸儿……猴子哥!你倒是给他们俩也说两句啊!】 “……” 所以在你们仨嘴里,马叔叫老猴子,马退叫黑熊精,我叫白脸儿猴是吧? 瞪了三号小马哥一眼后,王让把衣领从马嘴里抢了出来,随即捧着其它两只小马哥的脑袋,没好气地和它们挨个儿对视了一眼,依次勾动了一下它们的人魂。 【马呀!居然真会说话?!】 【咴……老子难道在做梦?】 ‘当然不是做梦,我确实在跟你们说话。’ 【?!】 【马呀!】 【吓死爷了!】 看着被自己的“眼吐马言”吓了一跳,激动得围着桩子不断绕圈儿的小马哥们,王让一时间有些忍俊不禁,伸手过去挨个摸了摸小马哥们的脑袋。 自己刚“穿”过来时摔断了腿,在榻上足足养了大半年,而马叔一家又都忙得很,一出门就是好几天,院子安静得吓人,自己那半年里唯一能听到的动静,就是后院马棚里小马驹们的嘶鸣。 而听了两个多月的马嘶后,自己无比惊奇地发现,那些带着情绪的嘶鸣里,似乎隐含着某些模糊的意思,大多是些“饿”“草”“遛弯儿”之类的模糊想法,鲜少有清晰的句子。 出于对这些动静的好奇,等腿好了一些,自己便把喂马的活儿要过来,每天拄着拐去弄草料,起早贪黑地喂了它们半年多,而小马哥们那些零散模糊的嘶鸣,也就在自己的不断尝试沟通下,一步步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如果夸张一点儿说的话,光论单纯的“文化水平”,一打开书就萎靡不振,写两个字就嚷嚷着要拉屎的马退,恐怕还没有自己手把手教出来的小马哥们强……但这仨玩意多少有点儿闹人了! 推开围着自己哕哕直叫,并异常兴奋地打着响鼻,不断要求自己再表演一下的小马哥们,王让黑着脸道: ‘别闹了,我有正事儿要你们做!’ 【咴!都听我猴子哥的话!不许闹了!】 【你才闹!老子一直很听话的好吧?】 【放屁!爷才是最老实的!不过猴子哥,你真不能再表演一下吗?】 第15章 孤注轻为一眼穿 表演个屁!你们仨可真是……啧,早知道会变成这样,当初教你们人话的时候,我就再正经一点儿了…… ‘都闭嘴!’ 一人……马脑门儿上拍了一巴掌,让叽叽喳喳的小马哥们安静了下来后,王让打开小马哥们脖子上挂着的粮秣袋子,从怀里摸出一沓小纸包,每个秣囊里各放了几包。 ‘别动!’ 推了下一号小马哥的大脑门儿,制止了好奇的它伸舌头舔包后,王让神情严肃地叮嘱道: ‘这里面的东西不许碰,等我让你们咬开你们再咬开,听到了没?’ 【哦……】x3 虽然十分好奇王让到底想干嘛,但见到他严肃的神色,明白这次的要求应该相当重要,小马哥们便老实地应了下来,哪怕马眼之中满是好奇,也没有再去碰袋子里的小纸包。 王让在确认它们不是敷衍,而是真把自己的话记在了心里后,亦不由得欣慰地伸出手,挨个儿摸了摸小马哥们的脑袋,但很快又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小玉早上虽然没有直说,但从她反复提醒自己隐藏天赋,绝不要让边管家和问题县令知道上来看,问题的关键必然还是在那位问题县令身上。 按照小玉的反应分析,自己的人魂天赋应该好的出奇,并且过于出色的人魂天赋,很有可能会被那位问题县令盯上,甚至不排除有危及性命的可能。 而通过白天马车上的不断试探,初步确认了这一点时,自己是真考虑过要不要一走了之,直接从这个麻烦里彻底抽身,毕竟掌握了秘术的人,想要找个“好工作”应该不难。 只是一来外面并不太平,贸然离开闯荡算不上什么好主意,二来驮队的乡亲们的心思又太直,没人提醒的话容易被忽悠去当炮灰,自己实在放心不下。 而既然确定走不了,那便只有尽可能做好准备,避免真出了问题时毫无反抗之力,剩下的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那些纸包有大用,千万别给弄破了,我去给你们拿草料。’ 再次叮嘱了一遍后,王让在小马哥们的欢呼声中转身离开,找到了存放粮垛的板车,但他却并没有立刻取草料,而是拿出口袋里的草纸,走向了板车后面的灌木丛,似乎打算先解决一下个人问题。 坏了!结果还是免不了这一遭吗? 从王让的去向猜出了他的打算,被王让捏在手心里的“芊”字,眼看着沦为厕纸的命运近在眼前,终于鼓起了全部的勇气,颤巍巍地从纸上抬起长横的两端,轻轻地捅了捅王让的手心。 嗯? 感觉到手心微微一痒,王让赶忙甩手抖了抖,并朝着手中的草纸瞥了一眼。下一秒,他的视线便猛地凝住,死死地看向了手中练字用的草纸。 【否之匪人,大往小……】 这是…… 望着《静夜思》和《只因你太美》间,突然浮现出的一行浅淡的墨迹,确认自己从没写过这玩意的王让,顿时不由得心头一凛,随即忙将草纸展开,微眯着眼睛读了起来。 【否之匪人,大往小来,不利君子贞……王让!你可知祸事将近?】 ?!?!?! …… 藏不下去那就不藏啦! 即便怀疑面前的王让根本不是人,而是转生后未破胎谜的域外天魔,或者夺人身躯后记忆未复的妖魔鬼物,早晚会有褪下这身“人皮”的时候。 但由于实在接受不了被拿去擦屁屁的下场,“芊芊”便只能硬着头皮,学着《卜经》爷爷给自己批命时的口气,再掺点儿志怪里看来的东西,老气横秋地忽悠道: 【小辈,前方不远乃是玉真山,前朝国师澄真道人玉吉,曾在此山中纂刻《太上紫府玄元洞虚大卜真经》一部,欲在澄真观被灭前留下秘术传承。 而老夫便是这《卜经》之内,残留下来的一缕人仙真意,今早方被你的人魂唤醒,欲要替澄真观传下道统,亦可助你此次逢凶化吉,避难脱劫……王让!你可有意承我道统?】 “……” 【……】 “……” 【……】 “……” 【哼!】 隔着草纸和王让大眼对小眼半天,发现他得到了“机缘”后不仅面无喜色,甚至还在用一种很诡异的眼神看着自己,心慌意乱的芊芊顿时不由得打起了退堂鼓,匆忙继续写道: 【也罢,你这无知小辈既然如此怠慢,那老夫便当做……】 “这位有知前辈,你在骗人的时候,都不先做做功课的吗?” 伸手捏住了墨迹淋漓的草纸,把偷偷向纸张边缘“写”的墨迹按住后,王让眼神怪异地开口道: “官道前面这座山,它根本不叫什么玉真山,地图上这地方标的名字是野狗岭。” 【哼!老夫说的乃是此山的旧名!】 没想到王让居然连这种无名小山也知道,小书怪芊芊顿时心头一凉,但已经想好了托词的她,还是继续强撑道: 【这其实是一段陈年旧事了,大乾覆灭我澄真观后,为了污我道统,方才将之改此贱名!此心何其毒也!汝若……】 “还装?” 面对纸里面“东西”的负隅顽抗,高中地理还算过关的王让,干脆抬手朝远处的山指了指,面无表情地开口道: “独立成峰,高耸突出的才叫山,而前面这山连绵成线,长脊平缓,它得叫岭。所以无论你那什么真观假观存不存在,这地方以前都不可能叫玉真山,真要叫那也是玉真岭。” 【你这小辈倒是见识广博,却也有人称呼此山为玉真岭】 从善如流地认下了王让的说法后,芊芊硬着头皮继续打补丁道: 【只不过世上分不清山岭之别的愚人太多,天长日久之下就这么念下来了,老夫也只是将错就错罢了……】 “啊,不好意思。” 看着纸上明显乱了阵脚的墨迹,王让全程紧绷着的嘴角终于微微咧开,露出了一个颇为爽朗的微笑。 “我刚才好像是记错了,野狗岭还在更后面些的地方,前面那个好像真是一座山。” 【……】 “所以这位爱撒点儿小谎的前辈,我们是不是该好好聊聊了?” 盯着纸上颜色浓淡交替,似乎“心里”正波涛翻涌的墨迹,特意把这沓草纸带出来的王让,一边用手指摩挲着纸面的墨迹,一边眯缝着眼睛询问道: “昨晚朝马退喊我名字的,还有今早在我行李里面躲着的,全都是你吧?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第16章 有锁头挂怎么玩儿啊! ?!! 他知道了!他全知道了?! “前辈,你还是坦诚点儿吧。” 出来太久不回去,很容易引来其它人的注意,担心纸上的“墨迹怪物”还要继续和自己拉扯,王让索性直接戳穿道: “你的马脚露在那只老鼠身上,当时我确实没有多想,被你哄了过去,但刚才翻行李的时候,我看了看少的东西,就知道它绝对不是正常的老鼠,我的包里当时肯定还有别的东西在!” “……” 眼见王让连丹青老鼠都点了出来,芊芊的小心脏终于死回了肚子里,但还是控制着周围的墨迹,心有不甘地在草纸上写道: 【你肯定又是哄我,我在书(涂掉)……我以前见过真的老鼠,和我画的绝对一模一样!】 “我又没说它不像真老鼠,我说的是它不正常。” 伸手在另一个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了一块干硬的脱水饽饽晃了晃,王让耐心地解释道: “你那只老鼠叼走的干粮就是这个,里面只有面粉和一点儿盐,没糖没油没香味儿,而且为了防腐还彻底烘干了,不用水化开基本没法吃,对老鼠来说这玩意就是块石头。 而我的包里除开这东西,不光有镇子上买的油酥饼,甚至还有马叔给我塞的几块腊肉,正常老鼠怎么可能不选带油香的食物,光叼着一小块石头跑?” 原来是在这儿露的馅儿……呜……书库里那些臭老鼠连纸都啃,我哪知道它们不吃干粮啊! 【那纸呢?你为什么知道我在纸上?】 “这就更简单了。” 指尖抚了抚草纸上浅淡的墨迹,王让神情笃定地回答道: “你似乎并不能自己产生墨水,一直都在用我留在纸上的墨写字,而之前为了画那只老鼠,你应该从这张草纸上抽走了大量的墨水,对吧? 虽然你干的还算谨慎,没有破坏原本的文字,而是每个字都抽了一些,但我练笔的草纸又不止一张,只要扫一眼就能发现,比起其它草纸上的字,这张纸的墨色淡得太过了……你还有别的问题吗?” 【……】 “没有问题了的话,就请你回答我的问题吧!” 见到纸上的笔迹沉默下来不再挣扎,王让眸光闪烁地询问道: “这位纸上的前辈,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我的包里?” 你才是东西,你全家都是东西! 本来想靠着过人的见识(自认为),唬一唬这个还没找回记忆的“乡下怪物”,却没想到从传记里学来的那套东西不好使,三言两语之间就被对方扒了个干净,书怪芊芊憋屈得直想在纸上打滚。 然而面对货真价实的“生存问题”,既不想回那个铁盒子,也不想被拿去擦屁屁的她,知道自己怕是已经没有多少挣扎的余地了,但倔劲儿上来的她,还是有些不服气地反问道: 【那你呢?你又是什么东西?】 我是什么东西? 被“墨迹怪物”的话问的一愣,王让疑惑地回答道: “我当然是人啊,不然还能是什么?” 呸!你那人魂大得都能淹死人了,连我都比你更像人好吧? 对王让的回答嗤之以鼻,被抓包的倒霉小书怪正待提墨再写,却发现自己“眼”前的世界突然一亮。 与此同时,同样发现周围天光大亮的王让,立刻警惕地四下张望,随后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吃惊地望向了头顶的月亮。 方才还隐在云影里,只是淡淡一抹的月亮,不知何时竟破雾而出,极浓极重的淡银色月华,自九霄之上垂落,仿若无形的银色瀑布轰然倾泻,满山草木瞬时被映照得一片雪亮。 然而这美丽又诡异的景象,似乎还仅仅只是一个开始,在照得一山土石皆成银白后,那皓盛的月华竟不再遍映四野,反倒迅速向内收敛,最终凝作细柱垂照而下,笔直地落在了营地中央的马车上。 …… 这是……玉盘透开霄汉锁,不照千山只照君?天罗司!危月燕! 望着头顶忽然垂照而下,甚至直接穿透马车顶棚,死死地锁住了自己的月光,马车里正在誊抄《草杂录》的锦袍青年呼吸一滞,随即立刻将书册笔墨全数扫入铁盒,掀开马车的帘子厉喝道: “福霞!把所有人都喊起来!今晚连夜赶路!明天入夜前必须抵达龙游县郊!”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面对这漫天月华直接“锁头”的诡异景象,看着县尊大人一片铁青的脸色,自然没有人敢怠慢。 即便赶了一整个白天的路后,整个队伍里的大多数人已然筋骨酸软,有些不需要值夜的人甚至已经睡下了,但还是都强撑着爬了起来,收拾箱笼铺盖开始装车。 “不要了!这些全都不要了!” 眼见都到了这个时候,队伍还是没有立刻动身,反而在忙着收拾东西,循着喊声跑过来的边管家赶忙一边提着懈松的裤带,一边抻着脖子嘶声指派道: “除开粮食细软之外,所有的箱笼草料、备用的衣物铺盖……能扔的全给我扔下!一个都不准带!之后我再给你们补!驮队里那几个负责跑山的,现在立刻就去开道,赶紧把路踩好清干净! 丑话说在前头,今晚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如果一路平安的话大大有赏,但要是陷了车轮绊了马,耽误了行程,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哎?你干嘛去?” “啊?” 突然被边管家喊住,刚刚“解手”回来的王让眨了眨眼,一脸不解地回答道: “我去帮忙装车啊,不是说要……” “那不是你的活儿!” 略微迟疑了一下后,边管家果断摇头,直接推着王让走向一辆刚刚架好的马车,而满脸不知所措的小侍女早已经在里边等着了。 “继续干你该干的就成,你越早学会……算了,总之你赶紧上去,这边没你的事!” 行吧…… 看着一脸不容质疑的边管家,满心无奈的王让只得放下了原本的打算,攥着着折好的草纸和“老前辈”,跨步登上了马车。 “王大哥。” 而见到王让登上马车,同样一头雾水的小侍女,忍不住扯住他的衣袖道: “刚才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突然又要连夜赶路?还有,五少爷头上那是什么啊?” “……” 不是,你问我? 第17章 羡暖忽闻照君月 面对期望自己能给出答案的小侍女,正打算问同样问题的王让,嘴角不由得抽了抽,随即一脸认真地道: “那是月宫里的嫦娥干的,你们家五少爷抢了玉兔的月饼,还偷了嫦娥的胡萝卜,气得嫦娥大发雷霆,准备用月亮歘一下把他照死。” “啊?你怎么知道的?” “是啊,我怎么能知道呢?” 被一波接一波的突发情况搞得有些心烦,没忍住抢白了小侍女一句后,重新冷静下来的王让蹙眉反问道: “小玉,你在他家当了好几年的侍女,就没有点儿什么内部消息么?” “这个……我平时也就是磨个墨,跑腿送个签押,或者填一下暖手的小炭炉之类的,五少爷真有什么事也不会告诉我呀……” 懂了,你跟我一样,也是个没啥用的小透明。 一屁股在小侍女对面坐下后,王让结合目前已知的情报琢磨了一阵,随即隐约找到了些头绪,猜测这道突然降临的“锁头”月光,应该和大乾朝廷有关。 毕竟能让问题县令神色大变,连夜跑路的力量,附近应该仅有两支,一支是南边的反贼,另一支就是更南边的大乾朝廷。 但南边的反贼们似乎止步漯河县,并没有继续北上的意思,而问题县令一路上隐藏行踪,很可能是知道自己已经被朝廷盯上了,那么现在追过来的,大概率就是朝廷的人。 而眼下南边正在打仗,朝廷不太可能派一支军队来逮他,刚才的月光又明显是秘术的“特效”,所以用月光锁他头的人,应该是“锦衣卫”“黑冰台”之类特殊部门出来的高手,并且人数不多…… “小玉。” 慢慢理清了思绪后,王让掐住手里不断挣扎的草纸,凝眸望向车内有些不安的小侍女,沉声询问道: “你平时耳濡目染,对官府朝廷之类的东西肯定比我了解,你好好想一下,大乾有没有什么比较特殊的部门?” 比较特殊的部门? 面对王让突然抛过来的问题,小侍女眨巴了两下眼睛,随即有些不确定地反问道: “王大哥,你说的特殊部门,指的是天罗司吗?” 天罗司……天罗地网么?这个名字倒是很有那种秘谍机构的感觉。 “可能是。” 暗暗记下了这个名字后,王让盯着她继续追问道: “这个天罗司具体是干什么的?对内监视查看、内部肃反?对外刺探军情、离间合纵、秘密刺杀?” “啊?天罗司原来是干这个的吗?” “……” 你特么……这是我在问你好么?你这脑回路可真是,感觉都快要和马退坐一桌了…… 被这倒霉孩子的蠢萌搞麻了,王让不由得无语地闭了闭眼,随即旁敲侧击道: “既然你也不知道这个天罗司是干嘛的,那你又是从哪儿听说这个名字的?” “是药嬷嬷告诉我的……” 看出来王让的问题可能和刚刚的事有关,小侍女赶忙坐直身板儿,努力回忆道: “差不多今年中元节前后,府上来过两个打扮的很怪的人,进正堂和五少爷谈了一会儿。我端着茶水送过去的时候,嬷嬷把我拦了下来,说那两个人是天罗司的谍子,要我离他们远一些。” 谍子……那应该就是这个天罗司没错了! 基本锁定了“目标”后,总算得到了点儿有用消息的王让,连忙继续深挖道: “小玉,那药嬷嬷有没有告诉你,天罗司和你家少爷都谈了什么?他们有没有可能正在调查你家少爷?” “这些嬷嬷没跟我说过……” 倒也是……那个药嬷嬷就算再喜欢这倒霉孩子,能提醒她远离天罗司的人,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怎么可能连这么隐秘的事儿都告诉她? 虽然尚不能完全确认情况,但好歹算是有了些眉目,王让在行驶的马车中沉思了一会儿后,正待继续打探点儿消息,马车外却突然传来了一道柔婉的询问声。 “小玉?小玉你在吗?” “嬷嬷!” 听到马车外的询问声,小侍女像是朵望见了太阳的向日葵似的,小脸儿上瞬间漾开了阳光一般的欢喜,看得对面的王让微微一怔。 “我在!嬷嬷你等我呀!” 王让的沉默带来的严肃气氛,被马车外的一声轻唤彻底融化,小侍女迫不及待地掀帘跳车,朝外面正快步追着马车的中年妇人奔了过去,随后被对方在头上狠敲了一下。 “哎呀!” “你这孩子,又冒冒失失的!” 搀住踉踉跄跄地跑来的小侍女,见她没有因为跳车崴到伤到,眉温眼柔的灰衣妇人这才松了口气,随即抬手顺了顺小侍女蓬乱的鬓角,眼带嗔怪地埋怨道: “讲了多少遍要稳重点儿,就是记不住!” “哦……” “算啦,懒得说你……拿着!” 指尖在小侍女脑门儿上用力戳了戳,留下了一个小小的月牙印儿后,中年妇人在小侍女带着娇意的呼痛声中,取出一块包了不少糕点的锦帕递了过去,随即一脸不放心地叮嘱道: “赶紧吃两口垫一下,看五少爷的意思明显是要连夜赶路,再开饭还不知道得什么时候……你别一次吃光,记得留几块儿,等再饿的时候吃!” “摸摸,窝就知道还似你最好~” “……” 啧……算了…… 透过马车窗帘的一角,看着吃得脸颊跟小仓鼠一样鼓了起来,明丽的眸子里满是幸福的小侍女,王让短暂地沉默了一瞬后,放弃了趁机认识一下那位药嬷嬷的打算。 问题县令是个三秘起步的高手,那天罗司派来追查他的人,实力肯定还要远超于他,甚至可能是五六秘级别的大佬,自己就算费尽心思打探,能做的事其实也不多。 眼下自己打听这个打听那个,与其说是为了应对危机,倒不如说是心里面实在没底,多少做点儿事儿求个心安,而那倒霉孩子平时总是惨兮兮的,难得有个开心的时候,自己还是别去打扰她了。 【王让!你的麻烦来了!】 在王让因为窗外小小的幸福,主动放下了车帘后,由于“月光锁头”发生得太过突然,一直被他掐在手里的芊芊,总算是得到了继续交流的机会,连忙在草纸上奋笔疾书道: 【刚才那个秘术我认得,是天罗司独有的月相秘术【照君月】,奉命追查那个坏蛋王让的,多半是二十八宿秘谍里的危月燕,你再不跑可就要完蛋啦!】 第18章 大胆王让!我一眼就看出你不是人! 月相秘术【照君月】,二十八宿秘谍,危月燕…… 记下了纸上浮现的消息后,对墨迹怪的“怪品”深表怀疑的王让,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随即用指甲在草纸上划道: ‘怎么说?’ 还怎么说……你是真不知道害怕呀! 面对王让的胆大或者说无知,草纸上的墨迹,似乎觉得自己有了搬回一城的机会,连忙推开了身边的文字,开始奋笔疾书,笔迹颇为“趾高气昂”地写道: 【天罗司有青白朱玄四部,分掌监、探、诛、除四种差事,而马上就要追过来的危月燕,正是负责除害镇邪,斩妖破祟的玄武部秘谍! 如果是其它三部的秘谍追过来,还不一定能勘破你的伪装,但玄武秘谍必学探查阴邪的秘术,像你这种披着人皮的妖魔鬼怪,她一眼就能看穿你的底细!】 ‘哦。’ 对于坚定地认为自己不是人,并一直在拿话试探自己的墨迹怪物,王让应了一声后眯了眯眼,随即满脸怀疑地在纸上写道: ‘你不会又在胡扯吧?’ 【???】 ‘你看,之前你说那个危月燕奉命追查县令,这很明显是“对内监察”的活儿,但你刚刚又说她是玄武部秘谍,主要负责对付非人的妖魔鬼怪,这不是自相矛盾么?’ 【才不是!】 今天一天丢的脸,比过往加起来丢得都多,因此即便感觉到了王让可能在套自己的话,但“墨迹怪”还是没忍住争辩到: 【天罗司的差事又不是彻底定死的,偶尔空不出人手的时候,其它部搭一把手再正常不过了,而且谁告诉你,这次不是玄武部的活儿?】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那个坏蛋王让,和你这个怪物王让一样,全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几天藏来躲去,刚还差点被对方用来擦了屁屁,早就憋了一肚子气的芊芊,笔走龙蛇地在纸上写道: 【当初我被偷(划掉),反正我只一眼就看出来了,那个坏蛋王让三魂阴戾、七魄虚损,动用秘术的时候满身鬼气,所以他肯定学了阴魂鬼物的秘术,甚至还不止一门。 而像他这样好好的人不做,非要与妖邪为伍的坏蛋,在天罗司眼里完全可以视同妖魔,对付他正是玄武部的差事,派危月燕过来刚刚好!】 阴魂鬼物的秘术…… 虽然还无法确认真假,但本能地觉得“墨迹怪”这次没有骗自己,王让沉默了一会儿后,在草纸上反问道: ‘既然这样的话,那等危月燕过来,把我和他两个王让都抓走不就好了?看你的样子似乎也不怕秘谍抓,那你为什么还要提醒我快跑?’ 【……】 是啊,我提醒他干嘛呢? 面对王让的反问,“墨迹怪”不由得愣了一下,开始琢磨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多管闲事。 真要说的话……好像是他刚才偷偷往窗外看的时候,脸上那种混杂着羡慕和怜爱,似乎还有点儿寂寞的奇怪情绪,让自己觉得他还挺有“人味儿”,和自己在书里看到的妖魔鬼怪不一样? 勉强搞明白了自己的想法后,芊芊再次凝起一团墨迹,有些不大情愿地写道: 【我只是觉得你虽然不是人,可既没来得及干什么坏事,又没有沾染妖魔鬼物的气息,倒也不必就这么被天罗司带走杀掉……但你肯定不是人!】 回忆了一下自己在书库里到处乱跑时,曾经翻看过的相关典籍,小书怪芊芊继续提墨解释到: 【若以三魂喻水的话,那血肉便是盛水的器物,而七魄愈盛之人肉身愈坚,能够承托的三魂便更强盛,可你人魂的强度,早就已经超过了血肉能够承托的极限。 如果你是人的话,那就该像那个练鬼秘的坏蛋王让一样,肉身遭到过于旺盛的三魂反复撑挤,七魄不断被虚耗磨损,变得一身鬼气,甚至直接化身鬼物了。 唯有不赘血肉的域外天魔、强占人身复生的阴魂鬼物,这些本来就不需要肉身承托三魂的坏东西,方能强行容留如此庞大的人魂……所以你肯定不是人!】 行行行,我已经知道我不是人了,你真不用再重复了…… 面对“墨迹怪”的一再坚持,王让表面上无奈点头,但心里却跟着琢磨起了自己的情况。 自己肯定不是什么占身鬼物,毕竟除开穿越了一场之外,这身体就是自己原装的那具,甚至连胳膊上的疫苗疤印儿都还在,这独一份儿的防伪标签肯定做不了假。 而既然身体是原装货,那跟什么没有身体的天魔鬼物,就加更扯不上关系了,所以自己肯定是人没错……起码我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 弄明白对方坚称自己不是人的缘由后,王让思忖了一会儿,随即在纸上用指尖儿划道: ‘所以我现在不光要提防那个问题县令,同时还得提防朝廷派来抓他的秘谍?而只要其中任何一方发现了我不对劲儿,我基本就死定了?’ 【正是如此!】 ‘那你想好该怎么救我了吗?’ 【???】 不是……你在说什么鬼话?凭什么我要救你呀!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的处境似乎也不太妙吧?’ 把脑海中的所有已知情报汇总,并迅速梳理出了一条还算清晰的脉络后,王让的指尖在纸上迅速划过,流利地书写道: ‘你能在纸上藏身,并且可以控制墨水,那来历多半跟书文笔墨有关,再加上你提到那个玄武秘谍时,并没有表现出恐惧或者忌惮,那你应该是相对无害的精怪,并非害人的妖魔鬼物。 而你既然是书中诞生的精怪,能够在纸上自由进出就不稀奇了,所以应该是马退昨晚拿着纸,靠近那个县令的马车的时候,无意之间给你搭了个桥,才让你从那位县令手里逃到了我这儿。对么?’ 【……】 ‘另外,小玉今天白天和我提到过,她昨晚之所以被那个县令用砚台砸伤,正是因为那个县令疑似丢了什么东西,然后突然之间大发雷霆,而你对那位问题县令的底细,又表现得极为熟悉。 这些零零散散的事情看起来各不相干,但尝试着串到一块儿的话……我猜那个县令弄丢的“东西”,很有可能就是你,甚至于你就是他被朝廷追查的原因,对不对?’ 【?!!!】 第19章 花糕暧暖人心毒 本着“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的分析精神,将自己的判断全数写了上去后,王让一边观察着纸上突然没了动静的墨迹,一边试探着继续道: ‘另外,你不像我这样有牵挂在,逃出来后怎么想都该立刻远走高飞,但你却并没有那么做,而是留在了我的草纸上,那么就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是你并不能离开纸墨太久,没有自己离开的能力;而第二种可能,则是你并没有完全逃出来,还有本体书册之类的东西,留在了那个县令手里……亦或者两者都有?’ 【……】 全中……话说你敏锐成这个样子,多少有点吓人了…… ‘你一直不说话的话,那我就当你默认了。’ 面对一波接一波的麻烦,心里极度缺乏安全感的王让深吸一口气,随即借着马车内昏暗的灯光,主动发出合作邀请道: ‘我们不妨来做个交易,如果你能解决掉我的麻烦,那我也愿意帮着解决你的麻烦,送你藏身的这张纸离开,替你向朝廷举报他,甚至有机会的时候直接帮你取回本体……你觉得怎么样?前辈?’ 前辈? 哦对,他看不到我的模样,而我一开始装成了《卜经》爷爷骗他,虽然才骗到一半儿就被戳穿了,但他可能真以为我真是个“老怪物”。 哼哼,原来你也不是什么都能猜到啊! 成功瞒下自己小丫头片子的身份,好像在无形之中赢了对方一把,被扒底细扒麻了的小书怪心下窃喜,不由得稍稍放下了警惕,装腔作势地答允到: 【既然你这小辈有此诚意,那我(涂掉)老夫便助你一臂之力,让你脱得死劫,逃出生天!】 谢谢前辈,前辈可真好哄啊~ 从草纸上墨迹淋漓的文字中,品咂出了那点儿小小的得意,王让的嘴角不由得微微翘起,对这位“前辈”的心理年龄,有了个大致的猜测。 然而正当他准备趁机再问点儿什么时,马车外却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下一刻,在外边吃了个爽的小侍女,便呼哧呼哧地又爬上了马车。 这倒霉孩子,吃东西连嘴都不擦一下。 看着小侍女嘴边沾的糕点碎末,王让不由得笑了笑,正待开口提醒,却见小侍女从怀里摸出帕子,献宝似地朝自己递了过来。 “这是?” “嬷嬷刚刚给的糕点。” 似乎觉得自己先大吃特吃,然后才来分给“朋友”品尝有些不太好,小侍女展开帕子递了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我也不是不想跟你一起吃,但嬷嬷非要拉着我说话,等我吃差不多了才回去……但我每样都给你留了一块儿的!” “给我留了一块儿?我看不见得吧?” 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小侍女娇憨的模样,就忍不住想要逗逗她,王让指了指帕子上一块儿被咬了个小月牙的糕点,笑着开口道: “喏,这个不就不够一块儿了么~” 哎呀! 顺着王让的指尖,看到了那块被咬缺了两瓣的桂花糕,小侍女不由得脸蛋儿一红,连忙捏走半块桂花糕吃掉,随即嘟着嘴巴气鼓鼓地道: “坏人,我特意给你留吃的,你居然还戏弄我!” “真没戏弄你,我只是在奇怪,这世上怎么会有两瓣的桂花。” 你还说! 和小侍女打趣了几句后,心下轻松不少的王让吃了两块她带来的糕点,随即又忍不住掀开窗帘的一角,朝外面瞥了一眼。 虽然有朝廷铺设的官道,但毕竟是夜路加山路,整支队伍的行进速度依然快不起来,再加上盐碱土和石灰夯成的路面有些破烂,隔三差五便会有车架被陷住,走的就更慢了。 至于头顶来自天罗司的【照君月】,则仍旧像是被什么东西牵着一样,死死地锁在问题县令的马车上方,甚至还越照越亮,越涨越大,越压越低。 如果月光的情况,跟施术者和目标间的距离有关的话,那天罗司的那位秘谍,恐怕不仅没有被甩下,反而还越追越近了啊…… “王大哥……” 小侍女昨晚本就几乎没睡,加之刚才又吃了不少糕点,马车那稳定而有节奏的晃动,立刻便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催生出了大量的瞌睡虫。 伸手连着揉了好几次眼睛后,困得身子直打晃的小侍女,忍不住唤了王让一声,脸蛋儿红红地请求道: “我能先睡一小会儿么?一会儿就行,还有,待会儿万一有人……” “你放心睡吧。” 朝着眼皮直打架的她笑了笑,吃人嘴短的王让没有再逗她,而是温声承诺道: “如果真有事儿的话,我会叫你起来的。” “谢谢王大哥!” 得到了王让的承诺后,小侍女强撑着甜甜地道了声谢,随即倚着钉在车厢壁上的桌板,一脸放松地趴了下去,车内没一会儿便响起了细弱的鼾声。 到底还是小孩子啊…… 看着也就十四五岁,放在后世还在上学的年纪,便已经有了好几年“工龄”的小侍女,王让不由得摇摇头,再次展开“书怪前辈”寄身的草纸,准备接着商量一下,然而…… 【真是个可怜的孩子,也不知道她还剩下多少寿数】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这孩子的情况。】 感知了一下小侍女“空空荡荡”的身体后,纸上的墨迹有些唏嘘地落墨道: 【其实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我就发现不对了,一般人就算没有学过秘术,只要身体康健,三魂七魄便会有极少量的外溢。 而这孩子不同,她仅有人魂幽精少许外溢,剩下的二魂七魄全部没有任何反应,简直就像是根本不存在一样。】 ‘这个我倒是知道一些。’ 王让皱了皱眉后,在纸上写道: ‘小玉说她天生灵昧有缺,根本无法学习任何秘术,有没有可能是这个原因?’ 【不会。】 看完王让写的字后,小书怪不由得猛猛摇头。 【灵昧是指三魂昏昧,患病者灵智未开,人蠢笨少思;有缺则多指七魄有缺,患病者肉身不协,平日里行止不稳,易摔跌磕碰,你看她哪一点对上了?】 ‘你的意思是……她的灵昧有缺是假的?!’ 第20章 计划我出,送死你去! 【当然是假的,因为根本就没有叫灵昧有缺的病,这四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字,纯粹是别人穿凿附会用来哄她的。】 同样对天真可爱的小侍女观感极好,感受着她那空乏的魂魄,书怪芊芊在心里叹了口气,随即三分憎恶七分恼恨地写道: 【依我看,她根本不是因为什么灵昧有缺,才会修习不了秘术,而是那个该死的王让,在发现了她的天赋后,直接吞吃了她一半的魂魄!】 小玉被吞了一半魂魄?! 听闻书怪芊芊给出的判断,王让的手不由得颤了颤,随即忍不住质疑道: ‘但魂魄不是一个人的根本么?甚至连人的情绪也都寄托在魂魄里,如果小玉失去了半数魂魄的话,那她不应该虚弱无力,整天浑浑噩噩,无欲无求吗?’ 【不是这样的,魂魄并不是装在肉身里的某种物品,说拿走就能拿走,人和魂魄是一个浑然无缺的整体。】 小书怪解释道: 【就算掌握十门秘术的人仙来了,也不可能把魂魄从人的肉身中彻底抽离,只能夺走没有和身体完全结合的、虚浮在血肉之外的那部分。 而那个坏蛋王让应该就是这么干的,他多半是吞掉了这孩子大部分“游离”的魂魄,而没有得到她剩下的那部分,并不会直接让她变得虚弱痴傻。】 ‘那失掉了这部分魂魄的后果是?’ 【短寿,早愚,痴顽,邪毒难去;年纪轻轻便会气血两虚,元气衰微,甚至少年暴卒……以她魂魄空乏的程度,估计差不多到了二十几岁,就会像耄耋老者一般迅速老去,直接衰弱而亡了】 二十几岁…… 看向两颊透着浅淡的粉晕,睡得安静又娇憨,像只被暖阳晒昏的猫咪一样的小侍女,王让的神色不由得微微转冷,指尖用力地在草纸上划道: ‘前辈,答应别人的事,我一定会想办法做的,所以如果你是想让我对付那个县令,好帮你取回本体的话……’ 【你放(涂掉)你少胡说!】 似乎被王让的话激怒了,纸上墨迹挥洒的速度陡然加快,墨迹淋漓地狂写道: 【我就算想骗你去偷书,也不至于拿这种事哄人!刚才我说的但凡有一句假话,那就让我被虫蛀鼠咬!被你撕了拿去擦屁股!】 看这个反应,那情况恐怕是真的了啊…… ‘抱歉。’ 试探结束的王让闭了闭眼,主动朝着纸上的墨迹低头道歉后,神情恳切地询问道: ‘前辈,你既然告诉我这些,那就证明你还有救她的办法,是么?’ 【有】 怒火稍降后,反应过来王让可能是在试探自己,小书怪不由得在心里暗骂了一句混账王八蛋,随即没好气地写道: 【那个猜忌成性的、心上长满窟窿眼儿的、不试探一下别人就会死的混账王让,终究还不是真正的妖鬼,所以他哪怕学了吞吃魂魄的秘术,也不可能吸收别人的魂魄。】 指桑骂槐地当面喷了个爽后,心里终于舒坦了不少的小书怪歇了口气,随即继续补充道: 【他只是羁縻了那孩子的魂魄,借用她的天赋来施展自己的秘术,所以那孩子的魂魄其实还在,只是相当于被抓走关了起来。】 ‘所以只要我击败,或者杀死那个县令,让他的魂魄先一步消散掉,就能把小玉被夺走的魂魄抢回来?’ 【是这样没错,而且你刚好有这样的能力跟机会。】 纸上的墨迹点头似地上下顿了顿,随即颇为期待地继续写道: 【他只是个学了妖鬼秘术的人,而你直接就是个披着人皮的妖鬼,所以哪怕现在还没找回自己的记忆,你人魂的强度都不是他能比的。 只要你假装学成意览秘术,主动送上门去暴露自己的天赋,他绝对会忍不住朝你下手,但他一旦动了贪念,开始尝试吞食你的魂魄,有九成的可能会反应不过来,被你的人魂活活涨死!】 “……” 【还有,你的人魂本来就很纯净,没什么妖鬼的味道,等撑死了那个坏蛋之后,天罗司的人来查,你就说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被那个坏蛋王让吞了一次之后,人魂就突然暴涨了。 这种因祸得福的事过去也有过,天罗司的秘谍肯定知道,而他们后续一查你的过往,发现你身家清白、从无劣迹,再加上我想办法帮你遮掩一二,那天罗司这关你就也能闯过去了!】 笔走龙蛇地写完了自己的计划后,看着眼眸中带着几分思忖的王让,小书怪不无得意地询问道: 【我(涂掉)老夫这个一箭双雕的计划怎么样?你可有意一试?】 “……” 讲真,这主意简直不能再馊了…… 面对小书怪的询问,王让沉默了少许后,毫不犹豫地pass了这个计划,并在心里给对方打了个“不太靠谱”的记号。 你这个计划如果想成立,那我首先得是个披着人皮的妖鬼,不怕被那个县令吞食魂魄,但我是个货真价实的人啊,万一我没那个本事的话,这跟朝着老虎的嘴巴滑铲有什么区别? 还有天罗司那边儿……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作为全马家屯唯一的“王”,别说什么身家清白了,我甚至压根儿就不是本地人,到现在都还是半个黑户? 到时候天罗司的人过去一查,发现我是马叔从大山里捡回来的,而且还说不清自己从哪儿来、为什么会出现在山里,你猜他们是会相信我跳崖摔失忆了,还是会把我当妖鬼一刀砍了? ‘你还是听听我的计划吧。’ 对“墨迹怪”的脑子大失所望,王让果断开口道: ‘按小玉的说法,凡是人魂没有我强的人,都躲不过【意览】秘术的探查,具体位置、善恶敌友、甚至部分想法、都能被我看得一清二楚。 所以我打算先和小玉说明情况,让她也参与进来,接着利用秘术探查,找到县令和他的护卫都不在的空档,再靠你画点儿东西引走其它人,给小玉创造取回你本体的机会……’ 【等……等一下!】 听懂了王让的打算,纸上的墨迹不由得猛地一抖,满心不妙的小书怪急问道: 【你先偷我的本体,难道是……打算让我去对付他?】 第21章 欲博生路先蹈死 ‘当然啊!’ 王让一脸理所当然地点头道: ‘你不是前朝人仙残留的真意,而且还会那个什么《大补经》吗?十秘人仙残留的真意,哪怕只剩下十分之一的水平,打他一个三秘四秘的后辈,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 假的!那都是假的! 我只是个医书里诞生的小书怪,平时就爱看一些志怪话本,在书库里玩玩儿捉迷藏,哪儿学过什么人仙秘术啊! 一听王让打算让自己当主力,出头去跟那个天克自己的坏蛋硬刚,小书怪的心里不由得哆嗦了一下,随即赶忙字迹乱飘地写道: 【不行不行!我现在这样缺乏肉身庇护,他想吃你的魂魄还得花个一时半刻的,要是想吃我的话,只要张张嘴我就完啦!你这主意和让我去喂老虎有什么区别?】 呵呵,你说这不巧了吗?因为刚才我特么也是这么想的! 互相鼓动对方出头失败,“滑铲二人组”隔着草纸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后,小书怪试探着提议道: 【要不……咱们两个的计划一起来?你去展现天赋引走他,试试看能不能把他撑死,我趁机跟小玉去偷书,等拿到了之后再回来偷袭他?】 “……” 好家伙,光送一个头不够,还打算拉着我一起滑铲,你是真怕老虎饿着啊…… ‘行了,你还是少出主意吧!’ 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王让干脆直接剥夺了小书怪的提议权,随即叹了口气道: ‘我倒是还有个办法,不过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像他那种三秘四秘级的人,肉身的强度一般能到什么程度?有没有那种山砸脑袋不用跑,岩浆里面能洗澡的猛人?’ 【怎么可能……】 小书怪无语地回答道: 【光凭人的血肉之躯,刀剑难伤水火不侵就已经很不容易了,至于你说的那两个情况,连人仙都得脱一层皮,三四秘根本不可能做到的。 还有,那个坏蛋王让修习了妖鬼秘术,他的七魄每时每刻都在被磨损,已经不可能完整施展对应的秘术了,他最多也就是三秘级别……话说你问这个干嘛?难道你准备朝他的肉身下手?】 ‘差不多。’ 再次掀开车窗的遮帘,往队伍后边望了望后,王让点头道: ‘我倒是还有张能用的底牌,不过前提是你得起点儿作用……如果我把你的本体弄到手,帮你恢复全部力量的话,你有把握控住他一会儿么?’ 控住他?是让我限制他肉身的意思吗? 都是掌握三魂秘术的“三秘”级,虽然我缺少能抵抗妖鬼秘术的肉体,被那个坏蛋王让克制得死死的,但按住他一会儿应该没啥问题? 【这个可以,只要拿到装我本体的铁盒子,把上面用蛟血点的纹印抹掉,我就能恢复力量!】 衡量了一下敌我差距,感觉自己做到这一点并不算难,小书怪颇有信心地写到: 【虽然我打不过他,但我可以靠【砚城】暂时藏身,再用【绘墨】画点儿东西抓住他……哎呦!你干嘛?】 “动手,干他!” 看着窗外越来越盛,已经隔着遮帘透进来的月光,起身的王让微眯着眼睛道: “秘谍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咱们这边动作越快越好……前半截用你的计划,我去展现天赋,引开他和他的护卫,后半截按我的计划,让小玉带着你去盗书,帮你恢复力量。 他如果打算吞吃我的魂魄,那多半会主动支开那个护卫,到时候你就想办法偷袭,暂时控制住他一会儿,别让他动弹,再剩下的交给我!” 【这……你不再多准备一下吗?】 听完了王让的缝合怪计划,小书怪不由得迟疑道: 【这里面不确定的情况也太多了,万一他没准备立刻吞吃你的魂魄,或者没有支走他的护卫呢?】 “从小玉的描述看,那个县令也是个多疑的人,像食人魂魄这种程度的事,他不可能当着别人的面做,有很大可能会支开护卫。 再加上他被那个【照君月】锁了头,现在正是急需力量应对的时候,立刻朝我下手的可能性不低,而如果他没立刻吞我的魂魄,那计划就彻底取消,你不用管我直接跑!” 已经想过这方面的可能,王让一边伸手轻推熟睡的小侍女,一边毫不犹豫地道: “待会儿我看一下那个危月燕的位置,指给你具体的方向,如果他没有立刻朝我下手,你们又有暴露的可能,那你立刻带小玉去找那个危月燕举报!” 【那你呢?万一我们跑了之后,他又朝你下手呢?】 “看命吧!” 世界上本来就没有万无一失这种好事,机会这种东西更是稍纵即逝,既然能做的准备自己都做了,剩下的当然只有放手一搏!已经做好了准备的王让,微微咬牙道: “反正就算什么都不干,被秘谍查到也一样会完蛋,那还不如拼上一把试试看!小玉!小玉你醒醒!我有事要跟你说!” 不打算把希望寄托在那个危月燕身上,已然下定决心拼一把的王让,开始用力推搡桌上的小侍女。 然而大概是白天累得狠了,王让怎么推小侍女都没反应,上下眼皮好像焊在了一起似的,甚至王让捏住她的鼻子都没用,小侍女愣是被憋得满脸通红都没有醒。 “……” 睡得可真瓷实……我刚才绝对是被猪油蒙了心,才会觉得你睡得像一只小猫,就凭你这个神奇的睡眠质量,最低也得是个猪科吧? 发现人怎么叫都不醒,无奈之下,王让干脆伸手撑开她的眼皮,凝眸和她对视了一眼,直接通过人魂“叫喊”道: “别睡了!快起来!” “啊呀!” 在直达魂魄深处的噪音冲击下,睡得异常踏实的小侍女,终于被喊得醒了过来,一脸茫然地坐直身子,两眼有些发直地望向面前的王让。 “你……你是……” “你王大哥。” 看着明显有些睡傻了的小侍女,王让不由得无奈摇头,随即把手里的草纸递了过去,一脸认真地叮嘱道: “小玉,接下来的话你好好听,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第22章 你这书保真吗? 这该死的月亮! 并不知道一场针对自己袭击,已经逐渐拉开了序幕,仰望头顶愈发凝实的月华,锦袍青年的心里不由得阵阵发紧,开始后悔当初为什么要跟晦辰楼搅到一起。 即便并非嫡出,但以自己的家世资质,未来只要不出岔子必能平步青云,即便进不了尚书台做六曹尚书,但当个牧守一方的封疆大吏还是不成问题的。 可因为修习阴鬼秘术,不得已做了晦辰楼的“银圭”后,自己原本的路便走不通了,先是被迫为他们入宫盗书,后又不得已来这该死的僻远小县赴任,现在甚至还有天罗司的秘谍虎视眈眈…… 该死的天罗司!该死的晦辰楼! 望着身周愈发冷冽的月华,回想这一路东躲西藏的行程,锦袍青年不由得双拳紧攥,多日未曾修剪的指甲,几乎直接楔进了肉里。 按照原本的约定,晦辰楼负责洛北的“金钟”级的执事,会在赴任龙游的路上联系自己,取走那本隐藏了大秘密的《芊草杂录》,并帮自己解决三魂涨魄的问题。 可自己这些天左等右等,那该死的金钟执事就是不见动静,眼下已经进了龙游县境内,甚至连天罗司的秘谍都追了上来,可他别说露面了,甚至连个消息都没给自己传过! 还有那个该死的危月燕! 回想那个从中元节后便盯上了自己,数次试图将自己抓回天罗司审问的秘谍,锦袍青年眉宇之间的戾气顿时再上了一个台阶,眼眸中的恼恨之意几欲透目而出。 要不是她苦苦相逼,始终盯着自己不放,自己定不会错失那个镇抚魂魄的秘术,而如果吃了那人的天魂再夺其秘术,自己就能稳住混乱的三魂,也不至于在晦辰楼面前处处让步,被那些反贼当成狗一样使唤…… 该死!该死!全都该死啊!明明就只差一点儿了! 在【照君月】不断沉坠带来的压力下,大多数时候都还算冷静的锦袍青年,少见地失了态,双目赤红地踞坐在车中,一会儿暗自祈祷天罗司的秘谍晚些到,一会儿又在心中痛骂晦辰楼的无能。 自己都已经找到了能修习【意览】的人,只要等他学成这门秘术再食其人魂,自己便能将多余的人魂散出体外,暂时稳住被三魂冲击得近乎崩溃的肉身。 等后面再和晦辰楼完成交易,得到解决三魂炽盛的秘法,自己甚至能够更上一层楼,靠着不断食取更多神异秘术,把持龙游这块地处北疆的要地……这是?! 望着头顶炽盛依旧,但却被一抹泛着磷光的萤火抵住滑开,无法再锁定自己的月光,锦袍青年不由得眼眸一缩,随即猛然坐直身体,伸手便去掀车窗的垂帘。 晦辰楼!必是晦辰楼的人到了! “五少爷。” 正当锦袍青年准备驱开侍卫,方便晦辰楼的人过来交易时,却见一身灰衣的药嬷嬷正站在车外,眼眸中带着几分焦急地道: “老身有要事想和您禀报,能否请您……” “退下!” 没想到自己的贴身嬷嬷,会在这个时候突然过来凑热闹,锦袍青年不由得面色一厉,拧眉低喝道: “我刚不是说了吗?直到出山之前都不许打搅我!你当我……” “五少爷。” 灰袍妇人面现哀色,低声求告道: “老身的事真的很紧要,劳烦您先听一下吧!” 放肆!真以为幼时照顾过我几日,我就不会动你? 见药嬷嬷不仅没有退下,反倒一再坚持过来禀报,锦袍青年的心头顿时不由得无名火起。 但他正准备厉声呵斥时,双目却猛然一滞,死死地盯住了药嬷嬷的面孔……两点色泽青绿的萤火,正在药嬷嬷的眼瞳中轻轻摇曳着,那细碎森冷的磷光,竟和之前抵住月华的萤火分毫不差! “五少爷?” 朝着锦袍青年笑了笑,面目被萤火映的鬼气森森的药嬷嬷,抬起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面皮,在面颊上按出了一点血色,随即慈眉善目地温声道: “我现在能进去了吗?” “……” 一笔胭脂千点血,描眉绘目掩魂腥……好个画皮秘术!好个晦辰楼! 透过对方眼眸中的萤火,发现药嬷嬷竟早已经被掉了包,而晦辰楼那位迟迟联系不上的金钟,实则这一路上就藏在自己身边,锦袍青年几乎咬碎了牙。 斥退想要过来查看情况的护卫后,锦袍青年阴着脸掀开布帘,将“药嬷嬷”引进了马车里,随即凝望着她那张熟悉的面孔,冷声质问道: “你藏在我身边多久了?说好的交易什么时候做?” “五少爷,您要问的就只是这些吗?” 和善的眉眼微微扬起,“药嬷嬷”摸了摸自己的脸,十分诧异地询问道: “我用的这张面孔,可是从你那位嬷嬷脸上取下来的,你就不问问她是否还活着么?” “不用了,我没兴趣知道。” 打断了“药嬷嬷”的话,锦袍青年面无表情地道: “她虽然养过我几天,但终究也只是个下人罢了,你们愿意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休想用她来拿捏我。” “啧啧,真是无情啊~” 面对锦袍青年的答复,“药嬷嬷”一脸悲伤地叹道: “当初你生母暴毙那几日,正赶上王家老太爷薨逝,你父亲也刚好死于战阵,老太太哭得数度昏厥,整个王家上上下下乱成一团,趁机卷着财货逃跑的仆役不计其数,根本没人顾得上你。 如果不是我这个下人听到你的哭声,不忍你就这么被饿死,把你抱走喂了几天稀粥的话,这世上怕是早就没有你王让了吧?结果你就这么……” “不要用她那张脸说话!” 面颊微微抽搐了两下后,锦袍青年强压住心头的呕意,将装有《芊草杂录》的鳞纹铁盒取出,摆在桌板上推了过去,随即面色阴鸷地质问道: “你们晦辰楼要的东西,我已经给你们偷了出来,现在该你们兑现诺言了,答应我的秘法什么时候给?” “五少爷,您稍安勿躁,且待老身先验验货~” 见到桌上完好无损的鳞纹铁盒,“药嬷嬷”脸上的笑意更盛,随即抬手抹掉盒盖上的血印,打开铁盒笑吟吟地向里面看去。 《草杂录》 “???” 看到明显缺了一个字的封面,“药嬷嬷”脸上的笑意瞬间僵死,连忙猛力眨了眨眼,再次朝盒内望去。 《草-杂-录》 “?!?!?!?!?!” 第23章 四宝丹汇书化形 “王让!” 眼见说好的《芊草杂录》变成了《草杂录》,刚刚还言笑晏晏的“药嬷嬷”,顿时眉眼一厉,眼眸之中萤火隐现,声线尖利地低喝: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哼!” 面对终于撕下伪装,不再用药嬷嬷的嗓音说话的金钟执事,锦袍青年冷哼了一声,随即绷着脸道: “没有什么可解释的,这就是你们要的那本书,路上绝对没有被人掉包过,而我只负责把书带出来,至于为什么它突然少了一个字,那就是你们的事了!” “……” 这……看他的模样倒不像是假话,而且大半个洛北已经在晦辰楼的控制下,还要去龙游赴任的他,不太可能在这种事上做手脚,也不应该撒这种一戳就破的谎,再加上这书本身确有些特异…… “好,我姑且信你!” 暗忖自己已经抓住了锦袍青年的命门,还要解决鬼秘后遗症的对方,绝不敢在这种要命的事上打马虎眼,“药嬷嬷”眼中萤火不由得重新隐去,转而伸手入怀,取出了一枚色泽莹如玄玉的丹丸。 在锦袍青年警惕的注视下,只见药嬷嬷闭目默念了几句,随即便将那枚凝着松烟墨韵、仿若正在呼吸一般反复膨缩的丹丸,朝静躺在盒中的《草杂录》按了过去。 “啵~” 玉珠坠潭般的水声响起,墨色丹丸在接触到书面的刹那瞬间化开,融作一缕缕浓而不浊的莹润墨色,顺着纸页的纹路迅速弥漫开来。 这墨色所过之处,《草杂录》竟如水波般轻轻漾动,原本干燥僵硬的纤维相继舒展,似是有了血肉一般,变得温润而柔软,渐渐透出了近似肌肤的肉色。 至于其它被墨气层层渗透的书页,亦不再成册页堆叠之形,开始顺着丹丸的引动挑高膨起,纸页的边缘渐渐融作朦胧的轮廓,腿足肩手依稀可见。 而这一切的一切,最终又尽数拢在绿色的封皮之下,裹入了一身草绿的软纱小裙,原本厚重的墨色古书,竟在那枚丹丸的效力下,彻底化作了一个七八岁模样的绿衣女孩儿。 “不错!” 望着面前虚悬于桌上,细嫩的肌肤如纸一般素白,发丝像浓墨一样黑亮的小女孩儿,化身药嬷嬷的金钟执事微微松了口气,随即满意地颔首道: “既然能靠着四宝丹点睛化形,那它确实就是我们要的那本书没错,这次你总算没有让我们失望。” 即便眼下情势十分危急,但这古籍化作女童的神奇一幕,仍旧让锦袍青年大为震惊,忍不住开口追问道: “你对这本古书做了什么?四宝丹又是什么东西?” “四宝丹,就是管城叟、砚夫人、墨娘子、纸先生这四位文房宝师,在精通【点睛】秘术的画师帮助下,以文墨之气联手凝结出来的丹丸,能够点化灵智未开的精怪,甚至直接为其赋予人身。” 筹备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计划,终于成功落地,“药嬷嬷”的嘴角不由得越咧越大,满眼欣喜地笑道: “还有,这可不是什么古书,而是少楼主九年前借‘四宝师’之力,亲手抄录的一卷医家杂记,趁着秘书监为皇室选校搜罗书卷的机会,做旧之后混入了皇宫大内。 而这本纸父墨母、笔祖砚宗的《芊草杂录》天生禀赋不凡,只需数月便能诞生灵智,化身自由出入典籍册录的书怪,以书怪酷爱搜奇索隐的天性,八年来它必定已经看过了皇宫里的每一卷藏书!” 每一卷?所以这个书怪化身的小丫头,相当于一座活着的兰台书库?! 终于明白晦辰楼为什么冒着如此巨大的风险,却只为盗走一本普通的医家杂记,锦袍青年的呼吸不由得急促了起来,甚至连穷追不舍的秘谍都暂时忘在了脑后,满眼都是仰躺在桌板上的小女孩儿。 那可是皇宫大内的兰台书库! 里面不仅有大乾苦心搜罗数十年的典籍,甚至还有前朝覆灭之时,没来得及焚毁的无数密卷宝录和秘术经文,两朝前后加起来总共几百年的收藏! 那些包罗万象的藏书有多珍贵毋庸置疑,而这个看过兰台所有藏书的小丫头,甚至已经不能用价值连城来形容了,她就是整个大乾独一无二的稀世奇珍!是这天下名列第一的无上瑰宝! “怎么?动心了?” 看了看锦袍青年双目赤红,几欲出手抢夺的模样,药嬷嬷笑嘻嘻地道: “放心,你是我们晦辰楼的【银圭表】,地位本就仅次于【金钟鼓】和老少两位楼主,再加上你这次又立下如此功劳,自然有资格一睹大乾的珍藏。” 但是作为代价,我从此就得彻底倒向晦辰楼,而且还要带着身后的王家以及大姐,成为任凭你们这些反贼驱策的豚犬? 明白对方之所以当着自己的面,明言告知那个小丫头的价值,就是为了诱以重利,锦袍青年不由得背心一寒,头脑重新冷静了下来,声音有些嘶哑地道: “这些以后再说,先把你们承诺的秘法给我!” “好~” 现在拒绝我无所谓,既然你已经动了念头,那就早晚会彻底成为我们晦辰楼的人。 意味深长地瞥了锦袍青年一眼后,“药嬷嬷”伸手拍了拍小女孩儿的脸颊,笑眯眯地道: “之前答应你的秘法,刚好就在它看过的密卷里……好孩子,别睡了~” “……” “你该醒了。” “……” “起来!” “……” 不是……这又是个什么情况? 在小女孩儿鸡蛋清似的脸蛋儿上用力拍了七八下,把她的脸都打红了,桌上的小女孩儿仍旧双眼紧闭,“睡”得异常瓷实。 眼见原本一切顺利的任务再生波折,“药嬷嬷”也跟着急了起来,直接附耳去听小女孩儿的心跳,又伸手去扒拉她的眼皮,生怕这大宝贝会出什么问题。 然而令她浑身发冷的是,眼前这个脑袋里藏着无上珍宝的小丫头,明明身上没有任何异常的地方,和普通人一般无二,但就是死死地闭着眼睛,怎么叫都叫不醒。 难道……并不是四宝丹出了差错,而是跟封面上缺的那个字有关系?! 第24章 三年之期已到,接下来该嘴角一歪了! “王让!” 柔婉的嗓音再次尖利了起来,“药嬷嬷”猛然抬头,青绿色的双眸死死地盯住锦袍青年,开口厉喝道: “你到底做了什么手脚?它丢的那个字去哪儿了?” “我已经说过了,少的那个字与我无关!” 面对药嬷嬷面含煞气的质问,早就已经忍耐到极限的锦袍青年面色一狞,同样低声质问道: “而且一直到昨天为止,那书上的字都是完整的!如果你不是今天才出来,而是昨天就跟我交易的话,怎么会出这样的岔子?你这一路上到底在等什么?” “当然是为了等天罗司的秘谍!” 眼见锦袍青年似乎打算把锅甩回来,药嬷嬷再顾不上保守秘密,气急败坏地恨声道: “那危月燕才双十年岁,已然习得七门月相秘术,资质比少楼主当年都强出一线!她未来必能接手空缺的玄武之位,甚至成为执掌天罗司的三垣之一!如果不能趁这次诱其北上……” “你说什么?!” 听到这里时,锦袍青年猛地反应了过来,目眦欲裂地怒声道: “诱她北上?诱?中元节的事是你们的手笔?你们拿我当诱饵?!” “……” 坏了! 没想到筹谋十余年的计划,在这最后一步出了问题,一时情急口不择言的“药嬷嬷”,眼底不由得浮现一抹悔色,随即阴着脸反驳道: “这可不算拿你当诱饵,你习得三魂秘术之后,不到三年的时间里,足足吞食了六十余人的生魂,发现不对的天罗司早就在着手调查了。 以你不知收敛的性子,被盯上那是迟早的事儿,你能引来二十八秘谍的关注,反而算是意外之喜,我和少楼主只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好!好个顺水推舟! 自己明明行事隐秘,却突然被盯上的原因被揭晓,知道奈何不了对方的锦袍青年,腮边肌肉不由得突突直跳,喉间滚出一声低低的闷响。 “此事暂且寄下!秘法呢!把说好的秘法交出来!” “我已经说过了,答应你的秘法,就在它看过的那些密卷里!” 本想质问锦袍青年为什么会出差错,结果一时情急反而露了底,再加上手到擒来的任务屡次出岔子,隐隐发慌的“药嬷嬷”亦不由得心生恼意,微微抬高音量喝道: “就因为你的疏忽大意,老少两位楼主十余年的谋划未竟全功,你居然还有脸向我讨要秘法?” “站住!” 见“药嬷嬷”抄起桌上的小丫头想要离开,锦袍青年面上怒色回敛,一双眼沉得发黑。 “这么说,你们晦辰楼准备违约了?” “呵呵,这可不是我们违约,而是你先……你做什么?!” “把它放下!” 一把扯住“药嬷嬷”的胳膊,七窍之中黑霭流泻的锦袍青年,嗓音低哑地威胁道: “秘法和它,你今天必须留下一个!” 呵呵,你这是想跟我动手? 见到锦袍青年鬼气弥漫的面孔,“药嬷嬷”不由得眉眼微抬,眼带戏谑地道: “王让,你是被三魂冲昏了脑子么?真以为这么重要的谋划,老楼主会只派我一个人盯着?” “除了你还能有谁?” 面对药嬷嬷的反问,浑身鬼气弥漫的锦袍青年,面无表情地反问道: “一十八位金钟使各有任务,老楼主中元节后被打成重伤,少楼主前日正在沧州筹谋盐利,眼下又有谁能和你搭档?” “呵呵,看来果然是被三魂涨坏了脑子,你忘记我刚才说什么了吗?诱其北上!如果没有足够的武力伏杀,我又凭什么敢朝那位危月燕下手?” “?!!!” “看来你是想明白了。” 见到锦袍青年陡然间神色大变,被任务连出岔子搞得满腹怨气的“药嬷嬷”,不由得讥讽地笑了笑,随即微带快意地揭底道: “少楼主现在是在沧州没错,但她可不是只能出现在沧州……嗯,算算时间也该差不多了。” 什么差不多了?你到底在说什么?! 神色紧绷的锦袍青年正欲再问,却蓦地听到了马车外急促的脚步声。 “五少爷。” 有些不稳的脚步声在车外站定,小侍女怯怯的声音传了进来。 “王大哥好像已经学成【意览】了,但才刚用了一下头就疼得不行,甚至连马车都下不了,您……您能让人去看看吗?” 来了! 听到马车外的声音,“药嬷嬷”不由得嘴角微翘,竟直接放下手中的小女孩儿,一把掀开了马车的帘子,将吓了一跳的小侍女亮了出来,随即冷笑着开口质问道: “王让!少楼主的人魂化身在此,你还敢造次么?” 人魂化身?!!! 听完“药嬷嬷”的话后,看着她那得意的神情,锦袍青年不由得心中大骇。 晦辰楼那个妖女,竟真的修成了自散七魄三魂,直接一身化十的秘术?而且她的人魂化身,整整两年多都藏在我身边? 看着马车下二魂七魄全无外溢,唯有人魂少许动荡的小侍女,过往的种种蛛丝马迹涌上心头,锦袍青年一时间不由得如坠冰窟! 差不多三年前,药嬷嬷回家探亲过来后,自己刚好修习鬼秘成功,而这个醒觉人魂的废物婢女,也正是在那时,被刚刚探亲归来的药嬷嬷,怂恿着福霞那个蠢材做主买下。 包括后面查出她天生灵昧有缺,仅人魂还算完整的医师,同样也是药嬷嬷请来的,所以……这个被自己打得头破血流的侍女,并不是灵昧有缺的废物,而是那位神出鬼没的少楼主人魂所化?! “五少爷?嬷嬷?” 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了眼一脸惊惧的锦袍青年,接着又看了眼双目青绿交替,笑得十分邪恶的药嬷嬷,睡了一半儿被叫醒小侍女不由得眨眨眼,整个人直接懵住了。 “你们……你们怎么和平时不太一样?” “……” “……” “……” 不是?!这怎么可能呢?!!! 看着小侍女蠢萌蠢萌的神情,感受着她体内全无往日霸道,依旧“睡”得死死的庞大人魂,“药嬷嬷”的眼睛险些直接瞪出了眼眶! 眠魂丹都混在糕点里喂了下去,醒魂印也用指甲掐在眉心上了,等她吃完东西睡着,少楼主就该和之前一样“醒”过来了啊!怎么控制身体的还是那个蠢孩子?! 第25章 森罗帐后立天子 “哈切……” 就在药嬷嬷心态爆炸的同时,另一边的王让正留在马车里,紧张地等待着问题县令的“光顾”,但却不知怎么,一阵困意突然涌上心头,随即…… 马上就精神了过来。 海洋一般广袤的人魂之中,几颗桂花糕模样的“细沙”迅速分解消失,甚至都没来得及发现糕点有问题的王让,只困了不到一个哈切的时间,便重新打起精神,在脑海中复盘起了自己的计划。 问题县令仅有三门秘术能用,只有三魂的“墨迹怪”也是三秘级别,那么即使两边的差别哪怕再大,稍微控住对方一下应该还是行的。 而只要问题县令还是血肉之躯,那他被控住的这几秒钟,就足够自己送他上西天了……漯河去龙游的路上,山贼比路边的野狗都多,要是没点儿保命底牌的话,我敢让马叔接这趟活儿么? 他秘术多又如何?我牌也未尝不利! 在心头给自己反复打气,压住了有些紧张的心绪后,做好殊死一搏准备的王让抱头躺下,装作一副【秘术】释放过度的模样,继续在马车内等待“食客”的到来。 然而奇怪的是,他左等右等就是不见动静,甚至不仅问题县令那边没有消息,车外的整支队伍也变得越来越安静,随即更是传来了一声异常凄厉的惨叫! …… 边福霞?!! 噗通一声跌到在地后,黑衣护卫捂住自己被磷火烧穿的心口,使尽最后的力气,回望身后的中年管家,满脸难以置信地道: “你居然……” “呕!” 双目无神的边管家喉头一声怪响,青绿的磷火随着幽森的鬼啸,自他的口中喷涌而出,只一个瞬间便将黑衣护卫瞬间烧成了火人,也将那未曾出口的质问永远地烧了回去。 而青绿色的磷火全数“脱口而出”后,边管家似乎重新恢复了神智,随即噗通一声坐倒在地,被眼前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 家里派给五少爷的近卫,不知怎么竟突然蜷趴在地上,浑身上下的肌肤血肉,被青绿色的磷火疯狂舔舐,数息之内便烧得隐隐透白。 而那具几乎被烧出了骨骼,但衣物却分毫无损的尸骸上,已然无法辨别生前样貌的头骨,正以一个诡异的姿势扭过来,两枚空洞的眼窝死不瞑目般地紧盯着自己。 “妈呀!!!” 发出了和自己体型完全不相称的尖利惨叫,仅靠着两块肥硕的臀大肌,在地面上滑退出三米多后,手软脚软的边管家正待转身爬起,耳边却陡然响起了一声厉喝。 “王让!” 扯着一脸惊慌的小侍女抽身急退,避开了自马车中漫出的黑色雾霭后,面色发黑的“药嬷嬷”尖声威吓道: “王家给你派的近卫已经被我杀了!天罗司的秘谍还在查你!你确定要跟我晦辰楼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又能如何? 听着药嬷嬷刺耳的质问,马车内的锦袍青年闭了闭眼,随即目中泛起一抹狠色! 得不到解决鬼秘弊病的秘法,我就算没直接化为鬼物,也必定过不了天罗司的监察,与其失去前程当你们的傀儡,往后每日仰人鼻息过活,倒不如豁出去拼上一把! 还有,虽然金钟使必是六秘强者,但也不是每个人都武力超群,她展露出来的画皮、仿音、晦身萤三种秘术,每一样都不具杀伐之力,算下来无非三秘对三秘,优势在我! 只要能在危月燕赶来之前吃了她,夺走能遮蔽月华的【晦身荧】,再杀光其它人灭口,带着那只书怪远走高飞,我就等于得到了整座兰台书库!未来天广地阔,大有可为! 所以这可不是什么不死不休,而是你死!我活! 同样决心殊死一搏的锦袍青年走下马车,四周漆黑的雾霭猝然回转贴身,化作了一身五爪龙纹的玄黑长袍,而他眼眸中流泻的黑气,则沿着额角翻卷上涌,缓缓凝成了一顶旈珠垂面的通天冠。 “森罗帐后居天子,幽冥深处立瑶京!” 伴随着锦袍青年低沉的吟诵声,换了一身行头的他立身不动,灰黑雾霭聚作两片纱帐合拢,将药嬷嬷放出的磷火尽数挡下,发出阵阵刺耳的烧灼声。 紧接着,以两片薄纱帐为中心,方圆二十步内死气猛涨,官道两旁的草地迅速焦黄枯萎,灰黄路面亦迅速暗沉凝结,化作了一小片光若墨玉、色如凝血的紫黑砖石,宛如冥府的一角挤进了人间。 更有六十余道肉眼无法窥见的鬼物虚影,自灰纱帐内蜂拥而出,不待队伍中的其它人反应过来,便自眉心处一一钻入,随后又自体内重新涨出,化作了一套套鬼气森然的玄黑战袄。 天子袍、森罗帐、血瑶砖、魂甲兵……阎罗天子秘?! 看着被阴魂附体后,一名名双目无神的“阴兵”,再看了看那范围虽仅二十余步,但已有了几分森罗气象的纱帐瑶砖,读过相关典籍的药嬷嬷,顿时不由得大吃一惊! “这是百年前那头阎罗鬼王的秘术?你从哪儿学到的?!” “那就得多谢你们了。” 挥手撒出大片阴气,将纱帐上附着不去的磷火抹掉后,锦袍青年抬起胳膊,看了看衣袖上缓缓游动的阴龙,随即一边调集阴兵,一边冷笑着回答道: “难得能混进兰台书库一次,我怎么可能只办你们晦辰楼的事,不为自己取点儿好处?” 原来是兰台书库的秘藏……怪不得!当年的阎罗鬼王被前朝活捉,那它的秘术确实可能留在兰台书库里。 “哼!秘术虽好,但也要看是谁用!” 微微定了定神后,看了看四十多名身披雾袄、手持兵刃围拢而来的“阴兵”,又看了看没有目标附身,四下飞掠的其它阴魂后,药嬷嬷将已经看傻了的小侍女夹在腋下,同样冷笑着反唇相讥道: “百年前那头阎罗鬼王席卷三州,所害之民数以十万计,又阴伏北隘十余年,以前朝最精锐的龙游军为凭依,这才造出了一支千军辟易的鬼兵,硬生生堆死了两位十秘人仙。 而你戮得阴魂不过数十,用来给阴魂凭依的生人,更是一群连魂魄都未醒的脚夫护卫,它们除开那件阴气战袄之外,甚至连一对臂甲都凝不出来,凭这些废物也想挡住我?” 第26章 你就说有没有人束手就擒吧! 不是……这到底是什么鬼展开? 望着马车外身如鬼魅,夹着小侍女在一群“小黑”之间闪转腾挪的药嬷嬷,看着她身周流转奔涌,烧得近前的小黑们惨叫连连的磷火,被尖叫惊动的王让彻底绷不住了。 说好的我把人引过来,然后你俩趁机盗书呢?怎么直接动起手了?而且动手的还是那个药嬷嬷?我这计划还用继续弄吗? 而就在王让犹豫是否改变计划,直接骑上小马哥去“报官”时,马车附近的一道阴魂察觉到动静,立即尖啸着飞掠而来,仰仗魂体直接穿过马车外壁,狞笑着一头撞进了王让的背心,然后…… 我是谁? 我在哪? 这啥啊?! 一个猛子扎进“普通小马夫”的肉体后,望着王让广袤得吓人的灵台,以及下方无数横躺着的黑色巨树,满脸凶相的“小黑”尖叫着坠下,心头忍不住起了一个无比奇怪的念头。 下边那些比参天古树都要粗的黑玩意……看着怎么那么像人的头发?! 什么鬼东西? 被从背后偷袭的“小黑”撞得往前一扑,察觉有阴魂入体的王让,慌忙检查起了自己的情况,可刚刚的阴魂却好像直接消失了一样,无论他怎么检查,都没能找到半点儿异常。 奇怪了,刚刚那一下绝对有东西!但怎么什么都找不到? 并没发现自己人魂的某根头发丝儿里,多出了一只正在“溺水”的倒霉鬼,死活找不到问题的王让,只得在小黑卟噜卟噜的溺水声中,不安地将意志从人魂里抽了出去。 而等倒霉鬼高举的双手绝望落下,被庞大得吓人的人魂彻底淹没,吐了一串泡泡再无反应后,远处灰帐之内的锦袍青年,立刻便察觉自己驾驭的阴魂少了一只,蹙眉朝马车的方向望了过来。 坏啦! 透过灰纱帐后突然扭头的身影,判断坏蛋王让已经发现了好蛋王让,藏在小侍女发丝间的小书怪,顿时不由得心急如焚。 好蛋王让虽然好的有限,但比起食人生魂的坏蛋王让,终归好出了不止一条街,况且排除大得过分的人魂外,他也就是个努力活着的普通百姓,就这么被害死的话,那也太可怜了点儿…… 感受着从刚才开始,就不断传来“呼唤”的本体后,不忍见王让送命的小书怪一咬牙一跺脚,干脆从小侍女的发丝间一跃而下,化作一团晦暗的墨迹,在夜色的掩护中朝本体的方向摸了过去。 “嬷嬷!” 虽然到现在还没搞明白情况,不知道五少爷为什么突然模样大变,跟同样不太正常的嬷嬷动起了手,但谁在保她谁想杀她,小侍女还是看得明白的。 眼见围杀自己和嬷嬷的“黑雾人”,陡然分出一支小队,扑向了王让所在的马车,被夹在腋下的小侍女忍不住仰起小脸儿,迎着扑面而来的劲风艰难道: “王大……在马车……能不能救……救……” 救什么救?他能引走几头阴兵不是更好? 夹着小侍女抽身急退,避开护卫阴兵劈斩而来的刀剑后,无视了“少楼主”意见的药嬷嬷返身而上,覆满青绿磷火的手掌环腕一揽,便将数杆戳刺而来的长矛瞬间烧断。 以这些长矛的木杆为柴薪,青绿色的磷火随风猛涨,看似冰冷实则炽热的火焰,立时将周围的空气烧得一片扭曲,骤然爆发出的磅礴热浪,更是冲得一众阴兵惨叫着连连后退。 借着阴兵阵脚被烧乱的空挡,药嬷嬷飘忽不定的步伐猛然提速,明明腋下还夹着一个大活人,却仿若没有实体的鬼魅一般,硬是从密集的阵仗里一穿而过,朝着纱帐的方向直冲而去! 速战速决吧! 虽然还远未成气候,连那位鬼王千分之一的水平都没有,但这【阎罗天子】不愧是害死了两位人仙的顶尖秘术,阴魂化作的战袄着实难缠得吓人。 每当自己用青磷火破开战袄,准备将作为阴魂凭依的人杀死时,周围那些没有生者凭依的多余阴魂,便会迅速补上,悍不畏死地接下自己喷吐出的磷火。 因此从开始一路拼杀到现在,自己前前后后吐了十几口磷火,结果只烧掉了八九条没有凭依的阴魂,阴兵的数量比照当初竟一个未少。 纵然以这些阴兵缓慢的速度,根本连自己的衣角都摸不到,花些时间便能一一击破,但被阴兵纠缠住的自己,由于无法全力催发磷火,也同样破不开王让护身的阎罗帐。 放在平时花点儿时间倒没什么,可眼下还有个要命的危月燕跟在后面,哪怕【照君月】被自己破掉,但以她的本事,必会循着蛛丝马迹再追上来……看来想带走那头书怪,只能稍微冒点儿险了! “王让!” 打定主意拼上一把后,夹着小侍女冲至帐前的“药嬷嬷”,没有再尝试用磷火焚烧阴气纱帐,而是昂首深吸了一口气,随即脖颈青筋暴起地厉声喝道: “还不束手就擒?” 随着药嬷嬷的秘术展开,刺耳的音波混着膨胀的人魂滚滚而去,而原本怎么烧都烧不穿的灰纱帐,在音波面前竟毫无阻拦之力,被轻而易举地瞬间透入! 居然这么顺利?! 眼见自己的【呼名令魂】奏效,音波裹着人魂冲透纱帐,结结实实地轰中了内里的锦袍青年,药嬷嬷顿时不由得大喜过望。 画皮,仿音,青磷火;隙步,令魂,晦身荧。 自己掌握的秘术中,数这【呼名令魂】之术最为霸道,直呼其名便能震骇人魂,甚至短时间蛊惑对方,使其按照自己的命令行动,仓促下施展估计只能影响他一瞬,但用来打断秘术已经足够了! 果不其然,随着音波卷着人魂入体,锦袍青年不由得面露痛苦之色,原本固若金汤的纱帐晃了两晃,随即瞬间溃散,连带着受到控制的阴兵们,都跟着失去了操控,目露茫然地停在了原地。 然而正当“药嬷嬷”得意地翘起嘴角,欺身而上准备一击毙命时,她随音波散开的另外半数人魂,竟找到了第二个对【呼名令魂】有反应的“王让”,随后气势汹汹地一头撞了上去。 “当!!!” 像是投出的石子砸到了钢铁巨轮,又像是舞臂螳螂砍向了万丈高楼,洪钟大吕一般的可怖震感,顺着王让这个名字猛然反撞而来,瞬间便冲进了“药嬷嬷”的灵台。 完全不知道还有第二个王让的药嬷嬷,对此根本毫无准备,连脸上得意的笑容都没来得及收,便被恐怖的反噬冲得三魂震骇,白眼一翻当场扑倒,噗通一声跪趴在了锦袍青年面前。 Or2…… 第27章 铁蹄奔雷摧阎罗 “……” 这……她这是在搞什么?! 看着脸上带着得意的微笑,撅起屁股扑倒在自己身前的药嬷嬷,故意露出破绽引她前来,咬破舌尖正欲决死的锦袍青年,顿时不由得呆立当场。 上一秒对手喊着“还不束手就擒”,结果下一秒便一头栽倒,笑得十分得意地当场束手就擒,像这么诡异的情形,心理素质再好的人见了,估计都得原懵上一会儿。 “嬷嬷?!” 被药嬷嬷夹在腋下的小侍女先反应了过来,赶忙一骨碌爬起身,顾不得自己再次摔破的额角,伸手就要去扶倒地的药嬷嬷。 然而满眼错愕的锦袍青年,似乎被这一声喊唤醒了,回过神来的他二话不说,自腰间摸出短刀疾奔两步,矮身撞开想要阻拦的小侍女,照准倒地的药嬷嬷便是一刀穿心! “五少爷?!!!” 算了罢,我可担不起你这声少爷! 一刀心口一刀喉,第三刀迎着疼醒的药嬷嬷张开的嘴巴,毫不犹豫地直捅而入,将她钉死在地后,心头之恨稍解的锦袍青年,往药嬷嬷死不瞑目的脸上啐了口血沫,随即冷笑着再次提起了短刀。 “少楼主,接下来就该你……什么?” 眼前的视野陡然一暗,被药嬷嬷牵扯了全部心神的锦袍青年这才惊觉,大量色泽漆黑的怪异墨迹,借着夜色和【阎罗天子】灰黑雾霭的遮挡,竟已悄然漫至身前,并在自己身周哗然溅开! 这又是些什么东西?! 看着身周化作数百根漆黑链条,强行拖走了呆愣的小侍女,并将自己牢牢锁在原地的墨水,锦袍青年不由得心下一惊,连忙调集阴兵过来劈砍锁链。 可刚刚为了引诱药嬷嬷近身,他主动挨了一记【呼名令魂】秘术,人魂受到了剧烈的震荡,已然断开了和阴兵之间的“链接”,根本来不及重新操控。 与此同时,一群大小各异的丹青犍牛,则如同下饺子一样,从路边的暗影内奔腾而出,将失去控制的阴兵们全数撞开,把原本乱糟糟的官道,直接清成了一条宽敞的大路。 紧接着,不远处的马车里,躺在桌上装死了装好半天的小书怪,猛然之间挺身坐起,鼓足自己全部的嗓门儿,发出了“人”生之中的第一声尖叫。 “王让!!!” …… 来了! 虽然不知道这稚嫩的一声是谁喊的,但一直关注着远处情况的王让,看得到锦袍青年身周溅开的墨水,当然不可能错过动手的时机。 抬脚踹开面前呆立的阴兵后,王让将拇指和食指塞进口中,用力打了一声呼哨,官道后方立时便传来了闷雷一般的蹄声。 【咴~老子来啦!】 【他马的!咸死爷了!】 伴随着激昂的马匹嘶鸣声,两头嘴里嚼着油纸包的小马哥,拖拽着一辆起码装了两千斤东西的双辕大车,蹄声隆隆地自官道后方飞奔而来。 而小马哥们的口中每嚼一下,它们矮壮的身形便会猛地拔高一尺,本就健壮的四肢也会跟着粗上半圈儿,浑身矫健的肌肉亦跟着急剧猛涨。 待到拖着大车冲至近前时,两匹原本肩高仅一米出头的小矮马,已然膨胀成了肩高直逼两米的庞然巨兽,八只小锅盖似的铁蹄每次砸落,都能在坚硬的官道上刨出一个人头大小的土坑。 那是……盐壮?沧州那些盐丁学的体魄秘术? 通过小马哥们急剧膨胀的身形,和它们口中不住咀嚼的动作,辨认出了秘术底细后,锦袍青年不由得双目暴突,一边震惊于马居然也能学会秘术,一边大惊失色地拼命重启【阎罗天子】。 如果是原本那两匹矮脚马,拉着车慢腾腾地撞过来,自己就算没躲开硬接上一下,最多也只会被撞成重伤。 而两匹学了盐壮秘术,腿比小树都粗的巨型挽马,拽着装了两千多斤货物的大车,当真“迅如奔马”地撞上来……但凡被它们蹭上一丝,自己都不用活了! 物理就是天下最猛的道理,在“山路飙马”的恐怖威慑力下,锦袍青年爆发出了惊人的求生欲,硬是拼着七魄受损,眨眼之间再开秘术,强行唤出半截纱帐顶开墨链,鱼跃飞身径直扑向了路旁。 成了! 纵身扑出官道之外,一头扎进了低矮的灌木后,成功避开“死亡冲锋”路线的锦袍青年,回望即将和自己错身而过的马车,面上不由得露出了一抹劫后余生的狂喜。 虽然不知道那两匹马怎么学会的【盐壮】,但以它们刚刚奔袭的速度,一旦冲将起来断然转不得弯!而只要躲过这一撞…… “咻!” 要命的呼哨声再次从后方传来,打断了锦袍青年的思绪,听到王让信号的小马哥们齐齐歪头,竟用嘴咬开了肩上系带的结扣,随即灵巧异常地同时扭身一甩! 在锦袍青年惊骇欲绝的目光中,脱离了大车负累的两匹肥马陡然加速,逃命似地朝着更前方狂奔而去,连头都没敢回一下。 而它们身后松脱了结扣的大车,则顺着刚刚那一甩的力道,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打着旋儿地自官道上翻滚而下,从自己身上轰然碾过! 我滴妈呀! 拉着小侍女躲在锦袍青年的马车后边,全程目睹了这起“马车祸”后,小书怪不由得哎呀了一声,赶忙抬起带着婴儿肥的小手挡在眼前,心惊肉跳地哼哼道: “太惨了!太惨了!大半截都给压扁了……王让,你之前给那几匹马留的油纸包,里面装的是用来施展【盐壮】的粗盐么?” “嗯……” 骑着小马哥三号赶来的王让,打量了一下面前粉妆玉琢的绿裙小女孩儿,随即有些不敢确定地开口道: “盐壮的事不急着说,倒是你……你是那个墨迹怪?” “?!?!?!” 混蛋!墨迹怪是个什么东西啊?你在心里就是这么喊我的?! 忍不住朝王让翻了个白眼,喜提肉身的小书怪双手叉腰,气呼呼地道: “书怪呀!我才不是什么墨迹怪!而且我现在已经……算了,你爱叫什么叫什么罢!总之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教会那几匹马秘术的?” 第28章 敌人死了就不用补刀吗?你这也太大意了! “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 望着失去了附体的“小黑”后,官道上七零八落地躺了一地的人,王让一边摸黑寻找马退马叔的踪影,一边指着三号小马哥回答道: “马叔教我【盐壮】的时候,我怎么学都学不会,晚上添料的时候跟它们说了几句,然后这三个混账就开始笑我,说它们上它们也行。” 回想当初被三个小马哥一顿嘲讽,之后还没法回嘴的郁闷经历,王让不由得叹了口气,半是庆幸半是无奈地道: “结果它们仨还真行……虽然学的没有马退那么好,但已经比马叔强多了。” “……” 行吧……你的人本来就不正常,那你养的马也不正常,就又显得很正常了。 看了眼王让身边的小马哥三号,和它一脸傲然的马……眸对视了一眼后,小书怪放弃了继续探究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转而回头望向正默默垂泪的小侍女,神情颇为复杂地道: “那孩子……唉!王让,你知道她是谁么?” “什么?” 全程在远处边缘OB的王让,并没有听到锦袍青年和药嬷嬷的对话,闻听小书怪的询问,不由得疑惑地望了过来。 “你说小玉?” “对。” 似乎有些习惯了“老前辈”的说话方式,小书怪把手背到身后,纤细的脊背微微挺直,一脸严肃地叹声道: “其实我也是刚刚才知道,那个药嬷嬷早好几年就被掉了包,晦辰楼的人用画皮秘术取了她的面皮,替换了原本的……咦?你干嘛去?” 不好! 在地上找了两圈儿都没找到马叔和马退,王让便强忍着剧烈的头疼,再次开启了一瞬间的【意览】,而出现在王让人魂“眼前”的景象,当场便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三十步外一片血色的草丛中,胸椎往下几乎被砸成了平面,死得不能再死的锦袍青年上方,一团清晰的灰黑色“人影”正迅速汇聚,并循着一条模糊的血色细线,径直朝药嬷嬷的尸体扑了过去。 都这样了你还能活?! 没想到竟然还能有后续,发现大事不妙的王让第一反应便是纵身扑去,试图把药嬷嬷的尸体抢下来,然而人用腿跑的速度,怎么可能有三魂飘得快? 王让才刚奔出两步,地上的“药嬷嬷”已然睁开了眼,拔掉插在自己口中的短刀,仅凭膝腿的力量弹身而起,状似恶鬼地瞪了过来。 那是……嬷嬷?! 即便心里知道不太可能,但见到“药嬷嬷”突然起身,短短十几分钟内几乎失去一切,变得彻底一无所有的小侍女,仍旧忍不住踉跄着起身,眼带希冀地朝药嬷嬷的方向走了两步。 可还没等满心疑问的她开口,跑在更前方的王让却已猛然转身,将神情激动的小侍女拦腰抄起,朝着小马哥的方向夺路而逃。 然而方才散去的灰黑雾霭骤然再起,隐隐成型的阴气纱帐,宛如数只无形的鬼手般缠绕而来,将靠得最近的王让瞬间扯住,直接强行拖拽了回去,并且越缠越紧。 完了。 小半个身子被阴纱裹住,自知恐无幸理的王让再不犹豫,拼尽全力将小侍女朝前扔了出去,随即眼带决意地掐指嘬唇,朝着小马哥猛打了一声呼哨。 “咴~” 被王让手把手教出来的小马哥,听到呼哨声后眼眸一悲,随即前蹄微弓低下马头,俯身接住被扔来的小侍女,继而扭头叼起小书怪的衣襟,以一拖二扭头就跑! 还想走? 本来已经杀死了晦辰楼的金钟使,眼看只差一步就能带着秘宝远走高飞,却被自己雇来的马夫阴了一手,差点儿死在这荒郊野外,侥幸逃得一命锦袍青年已然怒极。 如若不是之前为了泄愤,自己把咬破舌尖儿的那一口热血,啐到了药嬷嬷脸上,凑巧完成了【寄身夺魄】的前提,肉身被毁的自己就真的死了!今天有一个算一个!你们全都得死! 摇晃着站定的“药嬷嬷”,神情狰狞地抬手一指,本欲直接绞死王让的纱帐松开少许,分出大半截飞掠而出,精准地缠住小马哥的后蹄,仿若人手般狠命一拗。 “咴!!!” 令人齿龈发酸的骨骼折裂声,伴着凄厉的马匹嘶鸣一同响起,猛力将身上的两“人”甩出后,后腿整个反拗的小马哥轰然栽倒,在掺了碎石的硬土官道上,生拖出了一道暗红色的血迹。 说时迟那时快,从王让发现情况不对,到小书怪两人被小马哥甩出去,一连串兔起鹘落的变故,仅仅才过了数息不到,短得甚至不足以让人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而从马背上摔下后,终于辨认出“药嬷嬷”身份的小书怪大惊失色,一骨碌爬起身来,白白小小的手掌中涌出两团墨迹,在自己的绿纱衣裙上猛力一拍。 下一刻,一匹膘肥体壮筋骨雄健,看着和小马哥有七分神似的丹青奔马,便从衣裙上的墨迹中脱身而下,将两人驮起后发足疾奔。 “站住!” 听着含混而又凄厉,仿佛口中含着血水一般的喝声自后方传来,伸手捏住被自己亲手割开的喉咙,“药嬷嬷”指着被阴纱帐裹住的王让,靠【仿音】秘术的气流嘶声威胁道: “敢跑,他就死!” 这回是真完了…… 听到“药嬷嬷”的威胁后,王让不由得叹了一声,知道他这一声只要喊出去,小书怪两个就肯定跑不掉了。 果不其然,即便知道留下来也救不了王让,但听到威胁的小书怪两人,仍旧忍不住面露不忍地回头望来,由小书怪操纵的丹青奔马,自然也跟着略微停顿了一瞬。 而问题县令想要的,刚好就是这么一瞬。 “呼——” 靠着这一瞬的迟滞,之前拗折了小马哥后蹄的半截纱帐,在夜幕中破风飞掠而来,瞬间便将丹青奔马绞成一滩墨迹,随后卷住逃跑不及的小书怪两人,在官道上一路拖拽了回来。 “是我小瞧你了。” 透过三人之间的目光,猜出了王让才是领头的那个,口角溢血的“药嬷嬷”捂住敞开的喉管,调动阴纱帐将王让拖至面前,颤抖着举起短刀,神情似哭似笑地恨声道: “我连晦辰楼的金钟使都杀了,没成想却输给了一个连秘术都没学成的马夫……好!你好的很啊!” “等……等一下!” 见到“药嬷嬷”提刀欲杀王让,同样被拖了过来的小侍女鼓起勇气,声音打颤地开口道: “五少爷,你不是说我是晦辰楼的少楼主吗?那我……我能不能用我自己,换王大哥和……” “噗!” 在王让两人陡然瞪大的眼眸中,“药嬷嬷”手中的短刀竟偏转方向,朝着小侍女的心口直直捅去,毫不犹豫地再次一刀穿心! 第29章 自古反派皆多语 换什么换?你不过是一道人魂化身罢了,我就算拿住你又能有什么用?找危月燕举报自己勾结反贼吗? 眼神漠然地将小侍女一刀杀死,控制着纱帐把尸身丢出后,“药嬷嬷”看着面前朝自己怒目而视的王让,不由得戏谑地挑眉道: “怎么?你还想替她报仇?” “那倒没有。” 微微闭了闭眼,努力不去想从小侍女背心穿出的刀刃,以及她那破布娃娃一样被甩出去的身体,王让凝视着面前满身血迹的“药嬷嬷”,冷声讥嘲道: “我想的是,就凭现在这幅模样,你大概还能撑多久再死!” “我?死?” 听到王让的话后,原本准备直接杀掉他了事的“药嬷嬷”,不由得暂缓手中短刀,反唇相讥道: “呵呵,我离死可还远着呢!既然我能靠着药靖的尸体站起来,那我便能靠着其它生人的身体活下去!而你已经看不到……” “一具不人不鬼的行尸走肉,有什么好看的?” “?!” 看见王让鄙夷的神情,“药嬷嬷”不由得面现怒色,随后又不屑地笑道: “想激怒我拖时间,等危月燕追上来帮你们报仇?” 似乎很想看到自己仇人绝望的神情,“药嬷嬷”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眉心,眼带快意地讲述道: “我修习的地魂秘术和人魂秘术是一对,分别叫【寄身夺魄】和【饕魂驭秘】,前者能够引魂寄身,强行接管别人的肉体,催使一门对方掌握的七魄秘术。 后者则可以吞吃别人的三魂,任意施展一门对方三魂中的秘术,所以我虽然只能同时施展三门秘术,但也等于可以学会所有秘术。 而这个冒充药嬷嬷的金钟使,刚好就掌握着能够躲避探查的【晦身萤】,所以这门秘术现在已经是我的了,那个危月燕休想……” “有什么区别吗?” 瞥了旁边被纱帐勒得直翻白眼的小书怪一眼后,深知自己唯一的生路在哪儿的王让,眼神漠然地反问道: “你就算成功逃走,以后再吃一百个生魂,掌握一千种秘术,不还是条见不得光的野狗?那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日子,活着又能比死了强多少?” “……” 这该死的马夫!嘴巴真不是一般的臭! 面对深谙阴阳怪气之道,典急乐笑蚌麻六艺精通,张口就猛戳自己肺管子的王让,“药嬷嬷”不由得暗自咬牙,再次抬起手中的短刀,准备在杀王让前先抽烂他这张破嘴。 然而他正提刀欲抽时,却似乎发现了什么,停手打量了一下王让的身形样貌,随即不由得微微咧开嘴角,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微笑。 “很好!你真的很好!” “???” 不是……你脑子有病吧? 看着被骂了一通后不怒反笑的“药嬷嬷”,正打算暗示自己学了他最需要的【意览】秘术,诱使对方吞吃自己三魂,试试能不能撑死他的王让,一时间有些懵了。 我这儿正在哐哐阴阳怪气,努力渲染你未来的悲惨人生呢,你突然夸我好是什么意思?难道学了妖鬼秘术之后,还会变成精神变态? “呵呵。” 迎着王让不解的目光,“药嬷嬷”提起手中染血的短刀,用力在他脸颊上拍了两下,随即满眼恶意地笑道: “多亏了你这张臭嘴,不然我没准真就把你杀了,平白浪费了这么一具好肉身。” “?!?!” 看来你听明白了我的意思,不过已经晚了。 感受着身体中不断流失的生命力,明显虚弱了不少的“药嬷嬷”,朝着瞳孔地震的王让笑了笑,随即挥手放出一蓬阴纱,将远处遭了马车祸的“自己”拽了过来,端详了一下自己死不瞑目的面孔。 不错,面皮还挺完整。 提刀沿着自己尸身头颅的下沿,将整张面皮完整地剥了下来后,“药嬷嬷”毫不留恋地丢下自己的脑袋,挥出一道磷火将所有尸骸烧尽,随即提起手中鲜血淋漓的面皮,对着王让的脸比了比。 很好,看来不止身形相近,就连面部大小也差得不多。 招来纱帐将不住挣扎的王让死死束住,“药嬷嬷”抬手将面皮覆在了王让脸上,随后伸手轻压自己面皮的边缘,直至与王让的面部彻底贴合。 一笔胭脂千点血,描眉绘目掩魂腥。 随着“药嬷嬷”心中默念着【画皮】的口诀,她指尖的末端隐隐泛起了一抹浅晕,这柔和而媚丽的浅晕极为动人,粉如胭脂腻玉,嫩若桃瓣薄红,但却又带着一股子怎么都挥不掉的鲜血腥气。 “说实话,我真该好好谢谢你。” “药嬷嬷”一边说着感谢的话,一边在王让面孔的边缘反复按揉,将两层面皮之间的缝隙一一抹平,再不见分毫差异,甚至连肤色都没有半点儿区别。 “鬼秘虽然极为强大,但差在限制颇多,且对肉身的伤害过于猛烈,我原本身体的七魄已经被三魂磨蚀得几近枯竭,而那【寄身】秘术就是为了这个状况准备的。 所以我其实早就有换具身体的打算,只是一直下不定决心,舍不得王家的势力和我这张面皮,而你和那个夺了药婧面皮的金钟使,反倒联起手来帮了我一把。” 运转【画皮】秘术的指尖微微发力,一点一点地消融王让面部原本的血肉,使其和自己的面皮完全贴合后,“药嬷嬷”凝眸端详了一下自己的“作品”,随即满意地颔首道: “还有,你刚才说得很对,那种惶惶不可终日的生活,的确不是我想要的,就算日后真能食百魂得千秘,逃离龙游的我也依旧是条丧家之犬……但我为什么要逃呢?” 指尖的柔晕逐渐深黯泛黑,“药嬷嬷”似是染了血迹一般的指尖,竟穿透皮肉骇然深陷,只见他一边削抹王让比自己更突出的眉骨,一边眼带得意之色地轻声道: “晦辰楼的金钟使图谋不轨,以【画皮】秘术剥取药嬷嬷的面部,蛰伏在我身边数年之久,意图随队前往龙游县为害,却在这山路之上被我识破。 计划败露的她恼羞成怒,干脆直接诉诸武力,欲杀我以泄心头之恨,结果却一时不慎,反被我诛杀当场,而这具六秘尸骸就是最好的证据……你觉得这个说辞如何?” “如何……你妈!” 脸上疼得如同剜肉剔骨……不!真的在被剜肉剔骨的王让咬紧牙关,朝着一脸病态的“药嬷嬷”啐了一口,随即嫌恶地嘶声骂道: “你可真是个……变态,你妈当初把你生下来,简直算是紧急排毒了!” 第30章 他应该是死于你的嘴臭 “?!” 什么叫……我妈生我等于排毒?你踏马在说什么鬼东西?! 前半生大部分时间都养尊处优,除开被某位秘谍在言语上冒犯过外,从来都是被人捧着哄着的“药嬷嬷”,这辈子都没听过如此刻薄的辱骂,被喷得差点儿闭了气。 臭!太臭了!人的嘴巴怎么能臭成这个样子?! 哆嗦着抬手招来阴纱,把王让的嘴巴死死堵住后,胸口急剧起伏的“药嬷嬷”,好不容易才按捺住把他直接掐死的冲动,咬牙切齿地继续干起了手艺活儿。 然而同样算得上“养尊处优”,基本没遭过什么大罪的王让,着实被剜肉削骨的【画皮】秘术给疼坏了,愣是嘴巴被堵上了都没停,转而靠着目光对视继续疯狂输出。 ‘啊!!!你知道么?你个X人唯一的本事,就是XX的投了个好胎!’ ‘所以令尊身体还行的话,建议再要一个,毕竟人就算运气再差,也不可能胎胎生的都是野狗!’ ‘嘶……但这也不能都怪你爹,毕竟他之所以能儿孙满堂,全XX的靠兄弟们爱帮忙!’ 我……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面对一大串普遍下三路起手,前可波及八辈儿祖宗,后能捎上子孙后代的疯狂谩骂,“药嬷嬷”不由得三尸神暴跳,一把掐住了王让的脖子,尖声厉喝道: “你再骂?!” ‘怎么着?光听不够爽,还想抄回去刻您妈碑上?’ “?!?!!” 我刚才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非要用他的身体?我……我…… 无比懊悔自己刚刚的灵机一动,但无奈脸都已经贴上了,既不能直接戳瞎“自己”未来的眼睛,蒙脸又挡不住人魂的输出,被骂得几欲吐血的“药嬷嬷”,只得咬紧牙关继续猛猛捏脸。 然而可惜的是,“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他捏脸的手动的越快,王让的脸上就越疼,而王让脸上越疼,他嘴巴……眼睛里骂得就越狠越毒,已经完全达到了成人节目都不敢播出的程度。 待到这明明相当短暂,却又漫长得吓人的“手术”结束,被喷得头晕目眩的“药嬷嬷”,踉跄了两下方后才站定,随即抬手沾上自己的血,狠命地一掌拍在了王让的脑门儿上。 我要弄死他!我要活活弄死……不!我要把他的生魂困在我的三魂里,每天从早折磨到晚!折磨得他生不如死!我要让他想死都难! 面对纵马撞烂了自己肉身、差点儿要了自己的命、还在嘴上和自己祖宗十八代轮流发生x关系的王让,这辈子都没这么恨过一个人的“药嬷嬷”,匆忙施展秘术将三魂脱离已死透的身体,朝面前的“自己”直扑而去! 死!我要他死!我要他……他……他这是什么东西?!?! 和曾经的“小黑”一样,厉啸着一头撞进了王让的灵台后,锦袍青年彻底懵住了。 眼前的灵台空旷得有些吓人,眼前完全没有王让的影子,只有一座椭圆微扁的肉色巨山,一道半透明的淡白天幕则自山顶横亘而出,两端如同两尖朝下的月牙一般,深嵌在肉色巨山顶部的两侧。 而那带着奇异横向纹路的巨山,在这里竟然不止一座,而是有着足足五座,并且从大到小、从左至右地昂然矗立着,就好像……好像人的脚指头一样?!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 透过面前顶天立地一般的脚趾头,勉强估算了一下王让人魂的体积后,锦袍青年的世界观顿时当场爆炸,直接崩了个稀碎。 实在无法接受眼前发生的一切,锦袍青年鬼气缠身的三魂,如同向风车……向雪山发起冲锋的堂吉诃德一般,怒吼着猛冲过去,一头撞进了王让人魂的脚趾头里。 假的!这人魂果然是假的! 眼见那庞大无比的脚趾巨山,接触起来却异常“稀薄”,不像自己的人魂那样坚如铁石,轻易便能撕扯破开,锦袍青年不由得大喜过望,奋力向更上方冲去,试图找出王让人魂的所在。 既然这人魂是假的,那就一定还有个真的人魂在!只要自己找到那个真的人魂,那就一定能把他五马分尸……把他挫骨扬灰……把他……他……卟噜卟噜卟噜卟噜…… …… “什么叫他消失了?” 阴气纱帐自动散去,跟着王让一起摔在地上的小书怪,听完了他的解释后,顿时不由得小脸儿一白。 “你在讲什么呆话?!那个坏蛋王让起码亲手害死了六十个人!六十个! 就算人魂不是吃得越多就越大,但以他的恶劣秉性,人魂起码也得是一般人的几十倍!这么庞大的人魂闯进你的灵台,怎么可能突然消失了?” “我也不清楚怎么回事……” 同样心头不安的王让,拧眉按照小书怪教的方法,仔仔细细反反复复看了好多遍,甚至还开启了一瞬【意览】,让小书怪帮忙检查了一下。 但令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刚刚气势汹汹地杀进王让灵台的“王让”,是真的突然一下就没了影子,不论怎么找都没有半点儿踪迹。 确认王让不是在扯淡,而是真的没有问题后,小书怪不由得摸了摸自己滑嫩的下颌,神情犹疑地眨巴着眼睛道: “难道说……他是刚才被你骂得太狠了,导致心神不守、三魂错乱,【寄身夺魄】秘术施展不成,直接自己魂飞魄散了?” “不会吧?他这么拉的吗?” 他拉不拉我不清楚,但我是只能想到这个可能了。 小手捧住王让的脸,隔着眼睛检查着他的人魂,目光数次在锦袍青年的身上掠过,但都没能注意到这一粒小小的浮尘,小书怪只得收回目光,暂时放弃了探究这个问题的打算。 反正好蛋王让没事儿,那坏蛋王让肯定是没了……不然总不能是好蛋王让的人魂太大,坏蛋王让的灵魂被衬得小到看不见了吧? 用力晃了晃自己的小脑袋,把这个过于离谱的猜想抛到了脑后,小书怪看着王让那张……王让的脸,不由得颇为复杂地道: “喂!你原来的脸已经被【画皮】融没了吧?所以今后你打算怎么办?顶着这张脸活下去吗?” 第31章 寸木凝姿马啃书 不然呢?我总不能“丢个脸”就不活了吧? 况且南边正在闹反贼,整个县都被占下来了,当个假县令就算再危险,总也好过在乱兵之下当真流民吧? 闻听小书怪的询问,王让摸了摸自己的脸,叹了一声后没有回答,转而回头望向了倒在身后的小侍女。 “药嬷嬷”刚刚那一刀,实在刺得过于突然了些,导致自己完全没有反应的时间。 虽然自己当时被捆得跟个粽子似的,就算反应过来那一刀,也未必能有办法救下她,但万一呢?万一真的能做点儿什么,说不定她就……话说她这颜色是不是不太对? 借助洒在山道上的月光,仔细打量了一下小侍女的“尸身”后,王让忍不住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精神错乱了。 无它,刚刚因为想要救自己,而惨遭杀害的小侍女,此时依旧保持着被一刀穿心的姿势,带着满是茫然的面孔,栩栩如生地倒在地上。 没错,就是栩栩如生! 凑近摸了摸小侍女的脸,感受到了清晰的木质纹理后,看着将她的模样凝在生前最后一刻,神情懵懂无措的等身全木大手办,王让一时间有些麻了。 “真了不起啊~” 跟着王让一起蹲下,用手指戳了戳木像活灵活现的脸蛋儿后,小书怪不由得啧啧称奇。 “我当初真以为她是被盯上,二魂六魄都让那个坏蛋王让给吞了,没想到她居然原本就只有人魂……厉害呀,这么冷门儿的秘术居然都有人学,甚至还真给她学成了!” “……” “没明白是吧?” 看着王让投来的疑惑目光,小书怪白腻的小鼻子翘了翘,一脸得意地道: “铁铜银金玉,竹木石骨泥,一材塑一像,一魂寄一身……这是前朝一位人仙所创的秘术,修习之前需寻一位能工巧匠,以十种不同的材质分别雕出人像十尊。 之后本体主动陷入沉睡,并分化自身魂魄,三魂七魄便能分寄十尊人像之内,每修成一秘便能唤醒一道人像,而配合特殊的丹药印决,让人像分身沉睡后,本体的意志便能在人像之内苏醒。” “所以……” “所以小玉是假的,她的真正身份,是晦辰楼那位少楼主的人魂化身。” 看了看木像小玉死去的模样,想起她最后鼓起勇气,想要救自己和王让一命的时候,小书怪脸上的得意之色散去,别过头哼哼道: “所以你也不用太伤心,她并不是真的死了,而是失去凭依之后,被那位少楼主收了回去,再寻一座木像她便能重新活过来,只是……” 只是重新“活”过来的小玉,再不是那个半夜在自己窗户下面哭鼻子,一看到亲近的人就满眼欢喜,恨不能把心都掏给人家的倒霉孩子了。 明白小书怪话里的未尽之意,鼻头微微有些酸胀的王让,抿了抿嘴后没说什么,只是把地上的木像扶了起来,倚放在了一辆空着的马车上,随即幽幽地叹了口气。 【不是……你俩倒是看看我啊!】 躺路边哼唧了半天都没人来管,远处的小马哥鼻子都差点儿气歪了,仰起脑袋朝着王让两人怒喷道: 【你们有良心没有?赶紧来瞅我一眼啊!要没我的话她俩当场就没了!我才是最……哎唷疼啊!】 哦对,还有个大功臣躺着呢! 听到小马哥的叫声后,刚刚死里逃生的王让连忙赶过去,愧疚又心疼地检查起了它的情况,而跟着跑过来的小书怪,看了看小马哥折断的马腿后,摇了摇小脑袋叹气道: “常言道,良马折足,如壮士断腕,再无驰骋之日,加之马身不可久卧,断腿又难以复立,恐怕还剩三五日便……哎呀!王让你马!王让你的马!” 【呸!】 照着小书怪的脑袋啃了一口,咬乱了她的发髻后,小马哥怒瞪尖叫着抱头跑开的小书怪,一脸不爽地哼唧道: 【我为了救你俩命都差点儿没了,你不赶紧想办法救我,还在那儿掉书袋?】 呜……我又没说不救你啊!王让你的马脾气也太臭了! 捂住被咬疼了的脑门儿,忿忿不平地瞪了小马哥一眼后,确实被它救了一命的小书怪不再拽词儿,耷拉着小脸儿没好气地道: “就它这个模样,换一般的马肯定得完蛋!但好在它被你养的够壮实,还学了体魄秘术,就算只剩三条腿也能勉强站住,不至于久躺被褥疮憋死。 带会儿我教你怎么给他正骨,空出一辆板车铺上垫子让它卧着,我再给它骨头断掉的地方画几笔,把断骨旁边的地方撑住,过上两个月就能养好了。” 呼……那就好……能养好就好! 凝神听完小书怪的话后,王让顿时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重新放松了下来。 在这没有钢板石膏抗生素的年代,马腿只是出现骨裂都不一定能活,像小马哥这种反向拗折的重伤,几乎可以说死定了,自己再努力照顾它,多半也只能碰碰运气听天由命。 而小马哥们虽然是马,兼且嘴臭事儿多爱抱怨,但关键时刻从来都不差事儿,这几年相处下来已然和自己的亲人无异,不用眼睁睁地看着它躺下等死,对自己来说就是今天最大的好消息。 “谢谢。” 真心实意地和小书怪道了声谢后,王让满眼庆幸地开口夸赞道: “还好你懂这个,不然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是!你也不看看我是谁!兰台书库的藏猫猫状元!十几个书怪就数我最厉害! 感受到了王让话里的诚意,心思单纯的小书怪很快便重新得意了起来,两手掐腰一脸傲然地哼哼道: “不过是些小伎俩而已,我懂的东西还多着呢!以后有的是你惊讶的时候!” 以后? 王让闻言微微一怔,有些诧异地反问道: “你打算跟着我?” 什么叫跟着你?你想得倒美!我这是……我这不是也没地方去了么?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胖手后,小书怪满眼郁闷地道: “我现在这个模样,肯定是回不去兰台书库了,就算回去也得被关起来,这辈子都不能离开半步,而且要是被人发现了根脚,知道我是兰台书库里出来的书怪……” 想象了一下自己身份泄露,被无数心怀鬼胎的人各种争抢,甚至干脆联手逮住自己,你撕一篇我扯一页的恐怖景象,小书怪不由得打了个寒噤,随即连忙伸手拽住了王让的裤腿。 “反正……反正你得带着我!” 第32章 我马退只是憨,又不是傻 “行。” 知道今天如果不是有她在,整支队伍恐怕都要死得一个不剩,自忖欠她一条命的王让笑了笑,捉住她肉肉的小手,勾起尾指认真地晃了晃。 “虽然感觉你会是个大麻烦,但你既然愿意跟,那今后我肯定带着你!” 呸!什么叫麻烦?要是我现在站出去喊一句,抢着想要带我的人,能从神京一直排到洛北好吧?! 虽然有些不满王让的说辞,但感受着他温热有力的手指,小书怪还是没忍住心头一松,随即嫌弃地抽回手哼哼道: “谅你也不敢不带我……话说它都嚎半天了,赶紧找个车给它抬上去吧!” “再等一下吧。” 看了眼小马哥的断腿后,实在没把握在不碰伤它的情况下,自己一个人把它弄上车,王让只得按住胀痛的太阳穴,短暂开启【意览】看了一眼,随即摇头道: “我一个人抬不动,先等他们回来吧。” 他们?谁? 正当小书怪疑惑不解时,山道后侧百十步远的灌木丛里,蓦地奔出了一高一矮两个身影。 “赶上了!爹你看!他们还没走!” 在黑灯瞎火的山路上,遥遥望见了队伍马车的轮廓后,马退不由得喜出望外,满眼感动地道: “一定是让哥!让哥肯定是发现我不见了,怕我拉完赶不上来,所以请那位县尊……哎呦!爹你踹我干啥?” 踹你?这也就是手里没鞭子!不然我早就抽你了! 见车队居然没有走远,同样跟着松了口气后,马叔忍不住黑着脸骂道: “那边儿正赶着路呢,你突然就跳车去屙屎,害得你老子我只能下车追,差点儿也被车队抛下,你说我该不该打你?” “我……我这不是突然就来‘劲儿’了么……” 自知理亏的马退缩了缩脖子,但又觉得人有三急,自己想方便一下并不算犯错,又忍不住争辩道: “再说了,我跑得比让哥养的马都快,等拉完我再撵上来不就得了?爹你跟着跳车干啥?” “你还说!” 没忍住在自己狗熊儿子的大腿上狠抽了一下,震得手直疼的马叔怒声呵斥道: “你能撵上个屁!就你那认路的水平,离了车辙印儿连东南西北都找不着,这黑灯瞎火的你往哪儿撵? 而且再往前面没多远,就是南下去沧州的岔道,我要不赶紧追过去的话,天知道你会走哪儿去!你个憨……你等下!好像不太对劲儿!” 摸黑赶到了车队近前后,半途跳车去伏了一泡野矢的爷俩,看着路旁倒了一地的人,和远处正缓缓熄灭的青绿磷火,顿时不由得齐齐打了个激灵。 这是……这是闹鬼了?! 马叔……马退……唉…… 回身望向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早也最重要的两个家人,已经从马车里找出一身锦袍换上的王让,不由得叹了口气,心头五味杂陈地迎了过去。 自己已经不再是“王让”了,眼下不管是朝廷的调查,还是晦辰楼可能到来的追杀,全都意味着无穷无尽的麻烦,马叔和马退一旦卷进来,必定也会跟着遭受重重危机。 所以干脆就让“王让”这么死了吧! 与其让只是想过个好日子的马叔和马退,被自己身上的麻烦牵连,跟着颠沛流离甚至丢了性命,倒不如直接告诉他们王让已经死了,这样的话…… “嗯?” 还没等准备一个人抗下所有的王让开口,马退见面后的第一句话,就让他心神俱震,差点儿破了大防。 “让哥?你咋还换衣服了?” “?!?!” 不是?你他马有毒吧?我不光换了衣服,甚至连脸都让人给换了,你居然还能知道是我?你靠啥认出来的啊?动物的直觉吗?! “马退!” 眼见自己的狗熊儿子不知道犯了什么毛病,突然朝着县尊老爷说起了胡话,马叔顿时吓了一跳,猛地朝他的小腿踹了一脚,随即怒声呵斥道: “你说什么胡话!这是县尊大人!” “啊?这不是让哥的……哎还真不是?” 弓下背看了看王让的脸,发现确实和自己记忆中不太一样,马退不由得愣了一下,随即又忍不住挺直脖子,看了看王让的头顶,然后又再次低下头看了看他的脸,最后满眼懵逼地道: “你……你到底……不对!让哥!你肯定是让哥!” “……” 草!原来你是这么认出来的! 注意到马退反复上瞅下看的举动,王让的嘴角不由得猛烈地抽搐了两下,终于明白到底是哪儿露出了破绽。 自己身高一七五,马退身高两米二,他足足比自己高了快五十厘米,所以平时看自己的时候,都是先看到脑瓜顶后看到脸。 再考虑到他爱站近了和人说话的习惯,马退对自己脑瓜顶上的模样,恐怕比对自己的脸还要熟悉几分,而自己的脑袋上…… “一、二、三……错不了!你肯定是让哥!” 眯着眼睛仔细看了下王让的头顶,掰着指头查了下发旋儿的数量后,马退斩钉截铁地大声道: “让哥!我只见过你一个人脑袋上有仨旋儿!而且长旋儿的地方都和原来一样,我绝对没认错!” “……” 我踏马真是输给你了…… 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后,看着同样反应了过来,惊疑不定地打量着自己的马叔,装死计划还没开始就宣告破产的王让叹了口气,随即三分好笑七分无奈地点了点头。 虽然在被强行换脸的时候,自己就已经打算瞒下马叔和马退,做好了独自承担危险的准备,但如果不是真的没有办法,谁又愿意和自己的亲友永远不能相认? 眼下马退硬是靠着发旋儿的模样,强行把自己给认了出来,那可就别怪我拖累你们了,既然咱们是一家人,那有什么麻烦就跟我一起担着吧! “行,算你厉害!” 抬起手拍了拍马退的……胸大肌,总是够不着他肩膀的王让忍不住笑了笑,随即望向已经傻掉了的马叔,五味杂陈地叹道: “说来话长,我现在……你们两个!” 注意到头顶的月光陡然一盛,心头发紧的王让立时勃然变色,努力学着锦袍青年平日里的模样,神情淡漠而又微含不耐地支使道: “去把那匹马扛到板车上,小心别碰坏了它!” 第33章 口毒心烈性如火 前面那是……王让的车队? 沿着车辙印一路寻觅,望见山道上躺了一地的队伍,周身月色萦绕的身影只稍一停顿,便迅速现出身形,朝着站立的几人赶了过来。 “王少爷?” 冷峭的眉眼扫过官道,确认大部分人只是昏厥而非被害后,大半面容被月华遮住的女子身形微松,随即凝眸望向王让,声线疏淡地开口道: “你不是急着去龙游赴任,连户部发的程仪都没领,就逃命一样上路了么?怎么现在不抓紧赶路,反倒大半夜的在这儿晒月亮?” “……” 咝……这股子阴阳怪气的味道,明显是跟“我”有仇啊! 并不清楚锦袍青年和这个“月光灯”之间的龃龉,担心说多了会露馅儿的,王让只得猜测着原身可能有的反应,面露怒色地冷哼了一声,随即挥袖斥退“左右”,装作嫌恶地打量了她两眼。 这位被小书怪描述得极危险的秘谍,身形轻盈纤细,穿着一套白色的交领长襦,料子既轻且薄,素净得几乎与月色融为一体,不见半点尘土气。 千里迢迢抓人还穿一身白——要么爱装逼,要么有洁癖。 而且她身上的衣饰相当简洁,通身没有半点儿多余的花纹,腰带上亦没有任何常见的配饰,仅用一枚黑色的铁扣子,系着一把乌木鞘的旧匕首。 连个揣钱包的地方都没有——要么她不吃饭,要么有人伺候,甚至一路都在调动资源接应照料。 至于那一头比乌木刀鞘还要黑的长发,则随手挽了个异常简单的发髻,仅用一支素玉簪子固定,眉眼清疏不施粉黛,耳上无环无坠,仅左边领口的内侧,用极细的银线绣了一只小小的飞燕。 从人到衣服都单调得吓人——要么寡言少欲,要么志不在此,对财富名利兴趣不大,有其它想要追求的东西。 咝……总感觉这会是个相当麻烦的家伙…… …… 这恶人怎么回事?今次怎么不应声了? 并不知道王让正凭借她的衣着打扮,试图推断她的性情喜好,见王让一反常态地沉默不语,身姿挺拔肩线利落、腰肢收得极细的白衣女子,顿时不由得秀眉微蹙,眸中厉色一闪而过。 都到了这种时候,还以为我会顾及你王家的态度,不敢抓你回去?少做梦了!无论这趟回去后受多少诘难,我也定要将你绳之于法! 面对似乎还想负隅顽抗的“王让”,连盯带查近四个月,好不容易才找出他马脚的危月燕,干脆直接跳过了互相嘴臭的环节,抬手亮出一枚深青色的牙牌,眸光冷淡地要求道: “王让,你的事发了!让你那位嬷嬷出来回话!” “……” 这个怕是有点难哦…… 什么意思? 看着神情微微一滞后,伸手朝旁边指了指的王让,危月燕不由得跟着一怔,顺着王让的指尖望去,随即便在马车的阴影里,见到了“药嬷嬷”死不瞑目的尸身。 “?!!” 死了?!我才刚查到她,人就这么死了?! 冷淡的眼眸猛然睁大,快步疾奔过去……隔着三米检查了一下尸身,并着重看了致命伤和死前的神情后,危月燕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笼在袖中的拳头倏然攥紧。 一刀心口一刀喉,而且创口极正,没有半点儿偏斜撕扯,但凡稍有躲闪挣扎,伤处都不可能这么规整,所以死者在挨这两刀的时候,恐怕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而刺入口中的那一刀则明显不同,创口有明显的撕扯挣扎痕迹,程度却很轻微……所以她是在睡梦中被穿心抹喉,疼醒后又被一刀穿口而入,最后毫无抵抗地迅速死去,而能做到这些的人…… 王让!你好毒的手!你好狠的心! 看着“药嬷嬷(锦袍青年)”死前那悲愤欲绝,恨不能生食尔肉的狰狞表情,危月燕不由得抿紧下唇,忍着心中的抗拒上前两步,伸手……隔空抚上了她的眼睛。 这个天杀的混账东西!面对有延命之恩的嬷嬷,他竟也能狠心下此毒手?人心之恶,已然远甚妖鬼! “王少爷好手段!” 调查了锦袍青年好几个月,知道他和药嬷嬷之间关系的危月燕,神情复杂地看了眼死不瞑目的“药嬷嬷”,随即眼带煞气地起身转头,凝视着王让寒声道: “我才查到她曾买过阴魂木,判定她跟那修习鬼秘的恶徒有些关系,转眼间她便横死于山道之上,这世上的事可真是太巧了! 只是若她泉下有知,知道自己死在谁的手里、因为什么而死的话,又会不会后悔当初一时心软,喂了那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几口稀粥?” “……” 洁癖姐你嘴挺毒啊,尤其这个阴阳怪气、逮住软肋狂插猛捅的感觉,味儿可以说相当对了……但你要不靠近点儿再看一眼呢? 感觉哪怕以锦袍青年那傲慢的性格,面对这种大黑锅也是断不想背的,王让不由得干咳了一声,随即绷着脸冷哼道: “休要胡言!此人并非我王家的嬷嬷,而是晦辰楼的金钟……” “她就是晦辰楼那位精通画皮秘术,三年前刺杀过沧州刺史的金钟鼓,而她杀了你家的嬷嬷,夺了她的面皮,潜伏在你身边数年,你则恰好对此一无所知……很好,这就是你想出来的借口么?” 对“王让”的秉性极为了解,人不但不寡言少语,反而快嘴毒舌的危月燕,不由得冷笑了一声。早小半年就认定对方不是好人的她,根本想不到会有换脸换人这种事,直接咄咄逼人地继续抢白道: “而她人现在死了,三魂已散七魄俱消,我又素有洁癖,无法真正验明尸身,只能去附近的郡县借人验看。 可眼下洛北已然被反贼占下,等她的尸身烂了,我怕是都未必能找来解尸好手……不过王公子,你以为自己就只有这一个破绽么?” 纤巧薄匀的唇瓣上下飞舞,蹦豆似地一阵讥嘲后,深知“王让”是个什么货色的危月燕,抬手拢住一头青丝,将发簪取下托于掌心,随即特意当着王让的面,一字一顿地吟诵道: “一簪玉色分幽径,半指钩钤辨物踪……着!” 辨物踪?等等?! 在王让陡然瞪大的眼眸中,那支有些旧的玉簪子缓缓浮起,随即竟像柄小小的飞剑似的,朝着不远处的马车……或者说躲在马车里的小书怪飞掠而去! 第34章 扎屁股针儿的都是坏银! “呜哇!” “……” “屁股……我的屁股!” “……” 这……是我太急了,没想到车里居然还躲着一个孩子…… 看着撅着屁股趴在王让腿上,疼得话都说不完整,小小的身体抖得像风中嫩草一样的小书怪,即便对王让身边的人没什么好感,危月燕的眼中仍旧不由得掠过一抹愧色。 刚刚那支附了【钩钤】的玉簪,破开马车厢壁后不知怎么,这次竟没有避着人,而是朝这孩子直刺了过去,虽然反应过来的自己及时收手,但这孩子惊叫着转身躲闪时,还是被玉簪给浅扎了一下。 对不住了小姑娘,我真不是有意的。 看了看小书怪右边屁股上,那个正逐渐洇开的血点儿后,危月燕深吸了一口气,随即重新硬起心肠,不再去看疼得直掉眼泪的小书怪,转而面硬心冷地朝王让道: “王让!虽然出了些岔子,但【钩钤】秘术的效力你是知道的,既然它有了反应,那兰台书库被盗走的那卷宝录,必定就藏在你的马车里,你还有什么话说?” “……” 宝录……你说的是我腿上这货么? 看着只是屁股被扎了一下,就疼得哭唧尿嚎的小书怪,刚刚被人反复剜肉削骨,嘴里都没喊一声疼的王让,不由得鄙夷地瞥了小书怪一眼,随即抬手朝着马车的方向,做了个请自便的手势。 哼!不见棺材不掉泪! 眼见王让到了这时候还不死心,洁癖姐冷哼一声后不再多言,伸出比白玉还要莹润三分的手掌,自身周沾起一抹月华,赤手拍在了锦袍青年的马车上。 “轰!” 只听一声摧枯拉朽般的裂响,厢壁厚达四指的榆木马车,竟在洁癖姐这一掌下应声而碎!车辕断折、榫卯崩脱、锦缎撕裂,漆木碎片四下飞溅,整架马车顷刻间化作了一地断木残锦。 卧槽!这是巴掌?这尼玛是在手上装炮弹了吧! 洁癖姐这声势浩大的一掌,唬得在场所有人都抖了两下,就连哭得撕心裂肺的小书怪,都被惊得把哭声憋了回去。 只随便沾了巴掌大的一抹月华,就能徒手打爆一辆上千斤的马车?那她要是全力出手的话,不得一下子直接把人拍碎喽? …… 自己出发前,请人附在簪上的【钩钤】不会出错,那本宝录一定就在马车里! 一巴掌震住了王让等人,免得他们起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后,危月燕在满地碎片里仔细翻找了起来,试图找到案卷中记载的,那本被人从兰台书库盗走的宝录。 然而哪怕她又出手了两次,把所有比人头大的木块儿全数拍碎,甚至连锦缎坐垫和靠背都一一撕开,确认过没有夹层,但仍旧没能见到宝录的踪影。 没有?怎么会没有呢? 难道在我追上来之前,他已经将宝录提前送走了?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为什么附了【钩钤】的玉簪会有反应? 回头看了眼一脸风轻云淡(惊呆了),表现得胸有成竹的王让,不信邪的危月燕咬咬牙,再次尝试催动玉簪上附着的秘术。 然而刚刚还灵动异常的玉簪,此刻却好像死掉了似的,无论她怎么催使都没有半点儿动静——这是已经飞至目标五步之内,【钩钤】秘完成后自行消散才有的反应。 该死!这个混账到底把东西藏哪儿了? 在兰台书库里取来的“宝录”气息有限,只够附着一次【钩钤】秘术,没料到玉簪会突然失效的危月燕,不由得下意识地攥紧拳头,满眼不甘地朝王让瞪了过去。 嘶……看她这气得直咬牙的模样,待会儿她不会一时想不开,直接一巴掌把我也打爆吧? 被洁癖姐刚刚那一掌拍得心里发毛,本来还想按照锦袍青年的“人设”,开口上两句嘴脸的王让,从心地放弃了这个危险的打算,转而一脸不悦地冷哼道: “既然没有查到所谓的秘录,那就请自便吧!” “……” 什么叫请自便? 我可是连你的车驾都打碎了,你的反应就只是这样吗? 打量着不知道为什么,从刚才开始就有些“不和谐”的王让,千百个念头自危月燕心头转过,最终将目光落向了小书怪的屁股,纤薄的唇角缓缓晕开了一抹笑意。 “王少爷。” 从又冷又硬的直呼其名,再次恢复到了一开始的阴阳怪气,终于看穿了王让把戏的危月燕,冷笑着开口道: “你果然好心机!如果不是我做足了准备,没准今天还真让你瞒过去了!” “?!!!” 见到洁癖姐嘴角的笑意,并注意到了她目光的落点后,王让和小书怪不由得齐齐心头一凛。 “王氏第五子让,赴任洛北龙游,队三十二,执卫十一;粗使、女侍、童仆、伙夫各四;管家、嬷嬷、账房、书吏、掌笺各一。” 当着王让的面,冷声背诵了一遍“王让”离京上路时,整支赴任队伍的人员构成后,危月燕先是瞥了眼小书怪微微发抖的屁股蛋儿,随即望向似乎神情有异的王让,眼带深意地询问道: “王少爷,你离京的时候可没见这孩子,所以能不能请请你把她交给我,让我好好看一看?” 难道……她发现了?! “不要!” 虽然并不太怕被朝廷发现,但也是真的不想被关在兰台书库一辈子……外加屁股确实疼,眼角挂着泪花儿的小书怪连连摇头,忍着屁股疼翻下王让的膝盖,直接把身子藏在了他后边。 “我不要过去!她扎屁股!她是坏人!” “……” 我是坏人?我这是在救你!你这孩子怎么还……算了!这都要怪那个黑心的王让,居然连幼童都要利用!今日我必不饶他! 从神情紧绷的王让手中,接过了小书怪软腻的小手,强行拉着她往旁边走了几步后,危月燕伸出隔着薄薄月华的手掌,在小书怪的身上翻找了一下。 而在一无所获后,她又皱起眉头,拉着拼命抵抗的小书怪,走到另一辆马车的背后,仔细检查了她的小裙子,甚至还忍着对血点的抗拒,掀起来看了看小书怪的屁股蛋儿。 没有……怎么会没有?! 第35章 摇唇鼓舌逞凶威 我还真以为你猜出来了……吓我一跳! 看着拉着小书怪重新走出来,脸上的神情有些恍惚的洁癖姐,王让已经蹦到嗓子眼儿的心脏,顿时又重新摔回了肚子里。 看来是自己谨慎过头了,一本书突然变成小孩儿这种事,哪怕在这个有秘术的世界,应该也属于极端情况,离谱程度堪比家里的狗突然扎上围裙,下厨做起了四菜一汤,一般人怎么可能想得到? “查完了么?” 从洁癖姐之前的反应,猜出来自己的应对有些“软弱”,不像锦袍青年的风格,反而使得她起了疑心,王让这次索性不再退让,直接冷笑着开始盘点道: “好一个天罗司秘谍!摇唇鼓舌、公报私仇、出手伤人、胡搅蛮缠、毁人财物、凌虐百姓……” “你胡扯!” 知道自己没能抓住实据,现在已经到了对方的回合,接下来肯定免不了要被上嘴脸,但见王让什么屎盆子都想往自己头上扣,洁癖姐还是忍不住争辩道: “我什么时候凌虐百姓了?你……” “所以前边五条你都认了是吧?” 深谙断章取义颠倒黑白之法,反口打断了洁癖姐的辩解后,王让努力揣摩着可能让她难受的地方,开始往她的头上哐哐摞帽子。 “口舌辱人无状!胡搅蛮缠失礼!毁人财物乱纪!出手伤人无德!公报私仇枉法! 像你这种品行不端,违法乱纪,暴行无状,仗势欺人,祸国殃民的混账,简直……” “我没有!” 没想到王让居然换了路数,居然没有像往常一样拿家世身份压人,反而开始上纲上线,硬是给自己扣上了一堆罪名,被带歪的危月燕不由怒道: “前面也就罢了,祸国殃民是怎么论的?我只不过是在查你的……” “你还有理了?” 虽然洁癖姐阴阳怪气的人并不是自己,但被她前前后后纠缠了大半天的王让,心里终究还是有些不爽,再加上不敢让她继续逗留,干脆直接横眉立目回怼道: “我问你!我这几日在做什么?” “你在……” “我正冒着遭反贼杀害的风险,去被贼匪团团包围的龙游赴任!” 尚有不少首尾没处理干净,根本经不起细查的王让,生怕她冷静下来后会留下慢慢调查,逮住自己这个“换皮”县令的马脚,干脆不再顾及原本的人设,直接满面怒色地起高调道: “眼下周遭狼烟遍地,洛北八县已陷其三,我发现洛北状况有异后,不仅没有回身返程,反倒立刻隐姓埋名,星夜兼程冒死赶赴龙游,欲为朝廷守下一块要地,替百姓留下一块安身之土! 而你身为天罗司秘谍,见我在这山道之上横遭袭杀,不仅不来过问贼匪去向,反倒以莫须有之罪诬我辱我,欲将我强行擒回问审,这与相助逆贼何异?又至国法于何处? 像你这种为了一己私欲,便不顾龙游数十万百姓安危,欲执公器报私仇的宵小之辈,我骂你一句祸国殃民有何不可?” “你?!” “你什么你?” 在肚子里拼了半天的词儿,把洁癖姐的“罪行”扩大到了理论极限后,拼了命地想要激走她的王让,干脆摆出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冷笑着继续往上牵连道: “还有那个天罗司!像你这样暴行无状的疯女人,居然也能做二十八宿秘谍,我看那天罗司也必是个龌龊庸碌、藏污纳垢的腌臜之……” “住口!” 猛地挥出一掌,拍得路边青石轰然裂开后,被喷得五内如焚的洁癖姐死死咬住下唇,瞪着王让看了好半天,随即满眼憋屈地抱拳躬身,朝心脏差点儿蹦出来的王让行礼道: “我……燕鸾不通国事,只是一心查案,欲为那些被恶徒所害的百姓讨个公道,并非有意拦阻,误伤百姓及车架的赔偿,晚些我会遣人送上,还请……还请王大人海涵!” “……” 我滴妈!果然好好念书到哪儿都有用啊! 靠着上辈子的古文功底,外加这两年的努力学习,咬文嚼字地怼赢了洁癖姐,王让不由得在心里长出了一口气,随即颇为庆幸地偷瞄了危月燕一眼。 还好这是个看重规矩的,明明已经练成人形炮弹了,都没有一巴掌拍死自己,甚至还能打落牙齿和血吞,愿意为了维护那个天罗司的名声,主动给自己道歉,这就叫君子可欺之以…… “不过王大人。” 身姿无比僵硬地鞠了个躬,勉强维护住了自己心中的正义后,先扑个大空再挨了顿狠怼,明显已经快要气疯了的洁癖姐,咯吱咯吱地咬着牙道: “小女子刚好有要务需在洛北停留,为了让王大人这样的好官能够安心上路,今后小女子必会叮嘱部属,对您和龙游县多!方!照!料! 而若有那嘴上花团锦簇,实则蠹国害民的奸邪小人;或本应替朝廷守土护民,却在贼匪攻来时抱头鼠窜的父母官,小女子届时必至龙游,亲手取走他的项上人头!” “……” 完蛋……瞎起高调果然是有代价的…… “还有!” 在心里暗暗发誓,无论如何也要将某个害民恶徒绳之以法后,危月燕抬手指向一匹空着的驮马,面无表情地开口道: “请王大人予我一匹马,让我将那位嬷嬷的尸身抬走查验,看看她到底是潜伏日久,欲图谋不轨的反贼,还是一个遭奸人灭口,只能蒙冤而死的可怜人。” 这个当然没问题,或者说你越查她,我反而越是清白。 “另外。” 凝眸看了看小书怪的眼睛,在她的眼底窥见了莹润的玉色后,已然通过其它受害人的卷宗,知道“王让”捕猎目范围的洁癖姐,抬手朝小书怪指了指,斩钉截铁地要求道: “这孩子我也要带走。” 什么?! 听到危月燕的要求后,王让不由得心下一惊。 “不行!” “王大人,我可不是在征求你的准许。” 知道“王让”专挑三魂醒觉的人下手,担心这孩子留下会被他害死,危月燕拉着不住挣扎的小书怪往后退开,随即亮了亮已经失灵的玉簪,眉眼冰冷地打官腔道: “我的发簪碰过这孩子后便没了动静,这正是【钩钤】秘术完成的征兆,所以我有理由怀疑她和失窃的……” 低头看了看当场傻掉的小书怪后,本着就算不能将王让绳之以法,也要狠狠恶心他一把的打算,洁癖姐不由得嘴角微翘,随即干脆故意胡扯道: “我有理由怀疑,这孩子就是那本丢失的密录所化,被你自兰台书库盗掠至此,须带她回去查验一二!” 第36章 凡事最怕瞎脑补,一补就不知道剧情往哪儿走了 歪日!居然还真让她给蒙着了! 同样心眼儿不算大的王让,只一眼便看穿了危月燕的打算,知道她是想救下“落入魔掌”的小书怪,顺便再恶心“自己”一把,并不是真的猜到了小书怪的底细。 可天知道她把小书怪带走后,会不会真的心血来潮,好好查上一查?而且就算她不查,天罗司的其它人呢? 看着拉起小书怪想要离开的危月燕,王让一时间不由得心急如焚! 鬼知道天罗司里是个什么情况,那儿但凡有一个人对这孩子起了好奇心,进而发现了她是个七八岁的三秘高手,几乎必定会着重调查,自己和小书怪迟早会露馅儿。 可危月燕已经摆明了态度,她就算明着耍无赖,也要把小书怪从自己手里“救”走,自己根本无力阻止,除非…… 除非有个足够扎实的理由! 看着面前突然停下挣扎,心有灵犀般回头望来的小书怪,想到办法的王让立刻给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配合自己,随即在小书怪恍然大悟的目光中,故作愤怒地大喊道: “放开我女儿!” “叔叔救我!” “?!”x2 草!真就一点儿默契都没有啊! 没来得及用人魂“发电报”,和小书怪打了个反向配合后,大呼不妙的王让心念电转,随即赶在吃惊的危月燕回头前,强行调整好了面部表情,满眼愠怒地暴喝道: “燕鸾!你不要太过分!” “什么?” “你少在那里惺惺作态!” 生怕目睹了“爹叔二象性”的危月燕,会因为这个重新调查盘问,一屁股破绽禁不起查的王让,果断选择先声夺人,怒不可遏地指着小书怪道: “今日你三番五次地找借口纠缠,非要强行把这孩子从我身边带走,不就是查出来芊芊的身份,准备借此要挟我么? 好!你好!这次算你燕大秘谍赢了!我现在就收拾东西跟你走!你爱怎么查就怎么查!你满意了吗?” 啊??? 被王让莫名其妙的“爆发”打懵了,洁癖姐看了看面前咬牙切齿的王让,又看了看身边哭得直起大鼻涕泡儿,一门心思地想跑回去的小书怪,顿时猛地反应了过来。 这是他的私生女?可这孩子为什么喊他…… “爹爹!” 接到了危月燕疑惑的目光后,本就不笨的小书怪立时便反应了过来,只见她小小的鼻尖儿微微一抽,福至心灵般地“惊慌”道: “你不是说,不能在别人面前喊……” “今后不用藏了,你再想喊爹就直接喊吧……唉!!!” 神情复杂地长叹一声,表现出了一个父亲的无奈和痛苦,勉强把“爹叔二象性”糊弄过去后,王让状着胆子快步上前,劈手把小书怪夺了回来,将她护在自己身后,随即咬牙切齿地质问道: “我藏了她这么多年,没想到还是被你查了出来……燕大秘谍!我就不明白了!我究竟跟你有什么仇什么怨?你为何非要揪着我不放?” “……” 啊这……我不是千里迢迢来为民除害的吗?怎么突然就改成仗势欺人了? 没想到眨眼之间攻守逆转,刚刚还被骂得不得不道歉的自己,现在反而成了“心狠手辣”、“居心叵测”,欲要强行拆散对方父女的加害者,危月燕一时间不由得懵住了。 由于王让的爆发来得太过迅猛,外加实在想不到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居然能立刻跟他一唱一和地打配合,洁癖姐的思路当即被带进了沟里,开始从“王让有个私生女”的角度琢磨了起来。 隐瞒私生女的动机……这个确实有!王胡两家早有婚约,而胡家小姐如果尚未过门,便有了个七八岁大的女儿的话,这场联姻肯定要横生波折,他和王家当然要竭力隐瞒。 而要是把这个私生女考虑进去,那么王让近两年诡秘的行踪,便突然有了答案……不愿暴露这个私生女的他,想探望自然要经常避着人,隔三差五的消失反而合理了起来。 甚至这么往下想的话,中元节有人被害的那条支河附近,为什么会留下他的袍子碎片,这些事也都有了解释……中元节是要放河灯的,不能光明正大陪女儿的他,自然只敢找个没人去的小河。 继续顺这个思路往下推,再之后他抗拒自己的调查、遭到监视后暴躁的情绪、以及连户部的程仪都没取,便匆忙赴任龙游的怪异举动,似乎也都一一有了合适的理由。 至于他为什么总会出现在“案发现场”,甚至数次被找到残留的气息……难道真是晦辰楼的妖人作乱,选择行踪隐秘的他做了挡箭牌,而不知道他有私生女的我,反而被误导了调查? 白虎部那些混蛋可真是……两支小队轮流盯梢四个月,居然连王让有个私生女都没查出来?义父每年拨给你们的银子真不如喂狗了! 在心头暗骂了两句办事不力的同僚后,危月燕忍不住侧过头,朝着“药嬷嬷”的尸身望去,并着重观察了一下药嬷嬷藏在宽大灰袍下的身形。 平心而论,对于一个快五十岁的嬷嬷来说,她的体态过于“匀称”了些,虽然也可能是保养得当,兼且修习过一些入门秘术所致,但也不能完全排除另一种可能性。 而且仔细想想的话,这位王少爷确实有些不够“谨慎”,他的气息出现在案发地的次数,要比一般的案子频繁不少,简直像是有人故意留下线索,想让我查到他一样。 再加上这个药嬷嬷刚好在他赴任前,突然高价求购阴魂木,并且没有托人交易,而是亲身前去,再恰好被白虎部盯梢的人发现……这破绽露得未免太及时了吧? 像是找到了拼图的最后一块碎片,过去四个多月的查访中,那些被忽视搁置的疑点和问题,瞬息之间纷至沓来,在危月燕的心头直接汇成了一汪深潭。 而药嬷嬷故意引诱她追来,从而留下的那些破绽,此刻也一一自水下浮上,一桩桩一件件地互相串联,将药嬷嬷本身的问题凸显了出来,并将王让的疑点纷纷遮盖了下去。 所以……难不成我真的冤枉了好人?! 第37章 此心唯许月辉鉴 好像有门儿! 察觉到危月燕眼中的动摇,小书怪顿时不由得大喜过望。 好不容易有了肉身的她,是真想亲眼看看外面的世界,不想被逮回书库关一辈子,每天除了趴书架上吃灰,就是躲猫猫撵耗子,于是便躲回王让身后,狠下心用力捣了自己鼻子一拳。 只不过小孩子的痛觉要比成人强得多,第一次有身体的小书怪又没经验,这一拳属实捣得重了点儿,本来只想挤两滴眼泪的她,居然一拳把自己打得哭了出来。 “呜哇……爹爹!” 猛地从背后嚎了一嗓子,唬得王让一哆嗦后,鼻子又酸又麻,还疼得直淌眼泪的小书怪,一把抱住了王让的大腿,随即把脸蛋儿埋在他裤子上,一边偷偷蹭着清鼻涕,一边“喜极而泣”道: “爹爹你终于肯认芊芊了!呜呜呜……如果娘还在的话……如果娘……呜哇……她肯定……她肯定……” 如果你娘还在的话,估计也得被这一嗓子嚎走半条命……话说你加戏倒是先知会我一声啊! 从过于突然的一嗓子中缓过来后,同样发现危月燕态度有异的王让,果断开始回忆自己最伤心的事,试图配合着她来一场父慈女孝。 奈何说哭就哭的难度实在大了点儿,缺乏外力辅助的王让只得绷紧面孔、闭目偏头做出一副男儿有泪不轻弹的模样,随即把手盖在小书怪头顶摸了摸,三分怜爱七分决绝地道: “爹当然认你,一直都认……你放心,今后谁也别想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 难道……我真的误会了好人? 看着两只小手死死抓住王让大腿,肉嘟嘟的手指头都快抠进了他肉里,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的小书怪,感觉七八岁的孩子就算再聪慧,也不可能演成这样的危月燕…… 果断开始默诵秘语。 此心唯许素辉鉴,流光洗尘月沥身。 素白的月光在王让和小书怪身周漾开,瞬间便把两人整个儿“洗”了一遍,而收回月华的危月燕,看着那片依旧不染纤尘的月光,嘴唇不由得微微张合了两下,随即有些颓然地重新抿了起来。 义父专门为自己寻来的这门【月沥身】,仅有心思正直坦荡的人方可修成,因此这门秘术除开让月华自由出入肉身护体、不沾外物、刀剑难伤外,亦有一定的辨别人心之能。 要是对方认为自己所行奸恶,心中不能坦然无碍,那沥身归来的月华便会沾染尘晦,如若对方是那种罪行累累的恶人,甚至会污染做为施术者的自己,直接破掉这门苦修十年方成的珍贵秘术。 而现在自己将他们父女“洗”了一遍,但归来的月华还是纯净如初,亦能在自己体内通行无碍,可见这王让恐怕并非恶徒,也没做过什么大恶事,最起码他自己应当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自己恐怕真的盯错了人…… 仔细想想的话,这几个月自己去过王家三次,而这混……王大人在第一次上门时,态度便相当恶劣,还故意不接药嬷嬷的通传,把自己晾在外面一个多时辰,但这些冲突恐怕正是那药嬷嬷安排的。 而自己也的确因此产生了不少偏见,将调查的重心往他身上一再偏移,发现“证据确凿”后便认定他是案犯,急忙忙地领下任务追了上来,想要拿他回去问罪,结果……唉! 燕鸾啊燕鸾,你如此莽行妄为,对得起义父的看重,对得起天罗司的职责么? 一瞬间千百种念头涌上,有着良好自我反省习惯的洁癖姐,不由得咬了咬嘴唇,看向挡在“女儿”身前,警惕地怒视自己的王让,心头忍不住浮现了几许歉意。 这王让虽然对不起那胡家小姐,但好像也没什么太过恶劣的举动,无非是傲慢无礼、责打下仆、威胁报复、讥讽自己的出身、支使王家找自己麻烦、言辞之中刻意辱及先父…… 这该死的混账! 在脑海中飞快地过了一遍“王让”的行为后,越想越觉得他依旧不是个东西,洁癖姐心头涌上的愧疚之意登时烟消云散,重新化为了恨不能一巴掌扇飞他满口牙的敌视。 只不过敌视归敌视,案子归案子,既然自己没有找到切实的证据,而他又展现出了另一种可能,那便应当查证清楚再下论断,决不能让义父和天罗司脸上再次蒙羞! “哼!轻薄浮浪之徒,寡廉鲜耻之辈!” 实在是没忍住,从男女关系方面再嘴了王让一句后,危月燕艳羡地看了小书怪一眼,随即强行压下多余的情绪,绷着面孔道: “既如此那便算了,我也不是不近人情之辈……不过王大人,之后我依旧会继续派人盯着你!” 刚刚因为过于武断“错怪”了好人,吃一堑长一智的洁癖姐,为了防止王让真是个“本心无碍”的超级大恶人,干脆做了两手准备,提前警告道: “监察官员亦是我天罗司之职,如果你去了龙游之后,那边再有类似神京的案子,亦或者这孩子突然出事失踪的话,那便休怪我……” “都说了那些不是我做的!” 感觉原身就算再傲慢,在这种事上也肯定会矢口否认,王让不由得“着恼”地回怼道: “你骂也骂了,查也查了,闹也闹了,怎么还要纠缠不放?你们天罗司就这么闲的吗?整天光围着我一个人打转?” “哼!” 经常忍不住嘴臭别人,并被别人嘴臭的洁癖姐,对于这种程度的质问还是接得住的,自忖确实有些理亏的她没有回嘴,而是神色不善地叮嘱道: “王大人,你之前那些话我都记下了,希望你之前说那些,不只是为了骂走我,而是真打算在龙游行一番善政,为我大乾守下一块要地,也替百姓留下一块安身之土。” “我既做了龙游的县令,自当为百姓守下安身之土!” 但地还是不是大乾的就不好说了……毕竟反贼要是大兵压境的话,我总不能真让马叔和乡亲们冒着刀兵死磕,自己再留下以身殉乾吧?肯定得扛点儿粮食跑啊,其它人能救多少救多少吧! “好!” 并没听出潜台词的洁癖姐,见王让态度极为坚定,还真有几分“卫国护民”的好官模样,不知道又脑补了些什么,神情竟肉眼可见地缓和了几分。 歉疚地看了眼泪汪汪的小书怪后,洁癖姐不再多言,牵起背着药嬷嬷尸身的驮马,转身步入月华当中,几步之后便再无踪影,只留下了一句声线冷淡,却又莫名地有些真切的临别赠言。 “小女子燕鸾,愿王大人此去路顺风平,上匡社稷,下护生民,不负男儿一诺!” 第38章 王让!我是沙鲁!!! 上匡社稷,下护生民,不负男儿一诺…… 没想到来时那句阴阳怪气的“王少爷”,走时却变作了冷淡中带着几分尊重的“王大人”,洁癖姐这称呼上的小小转变,一时间竟让王让的心头有些暖融融的。 再配上她那安邦济民的叮嘱,和愿不负男儿一诺的期许,原本微不足道的些许暖意,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着了一样,开始在王让的胸膛里旺盛地燃烧了…… 足足十好几秒。 好家伙,整得还怪热血的,差点儿就让你给我忽悠瘸了。 间歇性踌躇满志结束后,重新摆正自己位置的王让,放松地摸了摸自己算是暂时“贴稳了”的脸,随即用力拍了下小书怪的脑袋,龇牙咧嘴地提醒道: “松开!松开点儿!你把爹掐疼了!” “哦……” 虽然不是很想认这个爹,但并不知道危月燕走没走的小书怪,只得继续装着普通小孩子的模样,慌忙松开了小胖手,转而乖巧地抓住了王让递来的手掌。 这小混蛋手劲儿真大……估摸着都得给我掐青了…… 揉了揉自己被掐疼的大腿后,刚刚没有被危月燕忽悠瘸,反倒差点儿被小书怪掐瘸了的王让,慢腾腾地挪着步子,牵着小书怪走向一辆半满的马车,找出一只旧书箱搬了下来。 眼下朝廷的秘谍虽然稳住了,但晦辰楼的反贼和龙游的贼匪可还没有,自己以后要面对的麻烦依旧多如牛毛,而这些可就不是能靠三言两语糊弄过去的了。 “爹爹~” 看着王让搬下来的书箱,一旁还在努力“维持人设”的小书怪,不由得眨了眨大眼睛,满脸好奇地询问道: “这个箱箱里面装的是什么呀?” 什么鬼箱箱,你给我好好说话话! 抬手戳了小书怪的脑门儿一下,示意她正常一点儿后,王让打开锦袍青年的旧书箱,看了看里面塞得满满登登的卷宗,满眼头疼地叹气道: “这里面是龙游的县志,分为舆地、建置、食货、官师、武备五‘实卷’,还有祠祀、人物、艺文、灾祥、杂记五‘虚卷’,未来如果想要治理好龙游,那就必须对这里面的内容烂熟于心。” 看着箱子里摞起来后,厚度堪比金庸全集的龙游县志,生怕自己这个半路出家的县令,会因为无能而拖累百姓,王让只得咬着牙继续在箱子里翻检道: “剩下还有《律例》、《刑则》、《牧令书》、《实政录》、《宝坻政书》、《天台治略》、《农桑辑要》、《荒政全书》……这些不用读得那么细,可以到用的时候再翻,但也都是要看的。 等日后到了龙游,还得再接手地籍和黄册,确认土地跟人口,复核前任留下的钱粮账册、积案刁讼、乡约保甲名录……哎,咱们以后可有的忙了。” 哦,原来是这些东西,准备得还怪全的,看来那坏蛋王让虽然是个王八蛋,但办事儿的时候还挺周到。 听完了王让的回答,小书怪不由得一脸了然地点了点头,但细咂过王让的感叹后,却又猛然间神色大变! 等等!什么叫“咱们”可有的忙了?!!! …… 就在某个套皮县令下了狠心,准备把自己的“便宜女儿”往死了用时,远在数百里之外的沧州,一艘通体漆黑形如棺木的小船,正在夜幕下随着浪头轻轻摇荡着。 这艘小船的舱内逼仄昏暗,浸满了河水的腥气和樟木的沉味儿,如果不是有一扇盯着铁栅的舷窗开着,时不时能斜斜漏进少许月光的话,当真和一具棺木区别不大。 而在这漆黑的“棺舱”之内,一对低垂的睫毛极轻地颤了颤,下一刻,两枚乌珠嵌水般的眸子猛然睁开,透射出了两道如同剑锋般冷冽的寒光。 “嗵!” 并不是一种夸张的表达手法,而是真的双目寒光剑射,直接刺穿了头顶的甲板后,从睡梦中惊醒的女子猛然起身,满脸错愕地抬起手,拂拭了一下自己眼角的泪花。 木身死了? 眼内从沉眠中苏醒带来的混沌,被警惕和清明迅速压下消退,女子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的泪珠,秾丽丰盈的红唇立时抿起,利落干净的眉峰亦跟着拧了起来,并再次于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 卧槽!你是人是鬼?! 对……对不住……我没想到会吓着你…… …… 伴随着两句有些奇怪的对话声,像是在看某种临死前的走马灯一样,大量场景在女子的眼眸中映了出来,并将她反向拢进了那段记忆之中。 …… 你……你是嫌钱少? 吓了一跳的“自己”惊慌地双手抱胸。 没!刚刚包扎得不是很好,我再给你重新包一下。 指甲偷着掐了掐手里的碎银子,笑得十分亲切的男人温柔地伸出了手。 …… 这是嬷嬷刚刚给的糕点。 温暖而粗糙的大手晃了晃,化作了微微见汗的粉腻手心。 有些羞窘的“自己”在手心展开帕子,脸庞阵阵发热地保证道: 我也不是不想和你一起吃……但我每样都给你留了一块儿的。 给我留了一块儿?不见得吧? 男人眉梢挑了挑,指了指帕子上被咬了个月牙的桂花糕,坏笑着道: 奇怪,这世上怎么会有两瓣的桂花? …… 快走啊! 糕点留在口中的甜蜜,被无声的怒吼猛然撕破,小半个身子被阴纱缠住,自知凶多吉少的男人再不犹豫,直接拼尽全身力气,将“自己”从包围中丢了出来,并猛地打了一声呼哨。 而那掐指嘬唇,唤马来救的呼哨背后,则是一双视死如归的眼睛,里面竟没有半点对死亡的恐惧,唯有希望“自己”能够逃出生天的殷切期盼。 …… 五少爷! 逃生的希望转瞬化作泡影,可一向性情懦弱畏缩,仿若无根之木般的“自己”,竟头一次鼓起了勇气,心中再无畏怯地开口道: 我能不能用我自己,换王大哥和…… 噗! 木身的心口骤然一痛,似乎有刀子在里面狠狠地搅了一下,接着便被人丢垃圾似的随手甩了出去。 可“自己”明明被人一刀穿心,竟然并没有觉得有多痛,甚至都没低头看一眼胸前的创口。 此刻的“自己”眼中,满是那人被阴纱裹缠的身影,以及他挣扎着回头望来时,那双痛悔交加,恨不能以身相代的眼眸。 “轰!” 森寒目光再现,棺木一样的黑色小船轰然炸裂,暴雷般的轰鸣在江面荡开,而伴随着轰鸣声共同传开的,还有一道盈满杀意的厉喝。 “王让!!!!!!!” …… 第一卷,草民,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