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心声我吃瓜,换嫁夫妻笑哈哈》 第1章 我莫不是要成瓜中之人!!! 大乾,盛京城。 清风茶馆。 靠窗的老位置。 一碟糕点,一壶香茶,裴辞镜一坐就是小半天。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格,在他月白色的锦袍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而他指尖尖轻捏白瓷茶杯,慢慢啜饮,一双眸子写尽了慵懒。 看起来,他只是一个来茶馆的闲散公子哥。 吃点心。 品茶。 打发时间 实际上,他的耳朵竖得比茶馆门口的石狮子还精神。 “哎!哎!……听说了吗?李老太爷八十整寿,竟纳了个十八岁的小娘子做第七房姨太太!” “嘶,李老太爷还真是老当益壮啊!” “嘿嘿!更绝的在后头!听说那姑娘,原本是李老太爷那个最爱逛花楼的曾孙李三公子的相好!不知怎的,竟被老太爷瞧上了!如今祖孙俩在府里碰了面,那脸色……啧啧!” 【叮!成功吃瓜‘八旬翁纳曾孙红颜,李家祖孙争艳’,吃瓜点数+10】 “要我说李家这事不算什么,真正稀奇的是,城东王家的老太婆,今年六十了,前几日竟诞下一对双胞胎!” “真嘟假嘟?” “她家老汉不都过世十年了么?” “谁说不是呢?可王家上下口径一致,说是老夫人诚心礼佛,感动上天,赐下的福缘。至于这福缘怎么来的嘛……那就只有佛祖知道了。反正如今王家是张灯结彩,说是天赐麟儿,要大办宴席呢!” “……” 【叮!成功吃瓜‘王家老妇蚌生珠,疑是佛祖亲赐福’,吃瓜点数+20】 脑海中。 又是一声清脆的叮响。 裴辞镜心满意足地端起茶杯,将茶水一饮而尽,今日这趟茶馆,可算没有白来,总算是有所收获。 他!裴辞镜! 穿越者。 上辈子死得憋屈哇! 他没有倒在加班的996上,也没患上什么不治之症,甚至没有车祸来送上一程,只是在一个炎炎夏日,对着半个冰镇西瓜大快朵颐时,因为吃得太急,一颗小小的西瓜籽呛入气管。 眼前一黑。 再睁眼。 便来到这个架空的大乾王朝,成了威远侯府二房的独子。 如今,已悠悠十八载。 兴许是前世死法太奇葩,他这穿越者金手指也是早早到账,成功绑定了一个名为【吃瓜一号】系统,只要成功吃瓜,就能获得吃“吃瓜点”,而吃瓜点可以在系统商城里进行消费。 【宿主:裴辞镜】 【当前吃瓜点:4399】 【技能:杏林圣手,武学大师】 【物品:健体丸*3,解毒丹*1,极品金疮药*1】 裴辞镜调出只有自己能看见的系统面板,不由的叹了口气,他的吃瓜系统跟其他同行有些不同,它从不主动提供“瓜源”,一切情报,需得他自己去听、去看。 所有的瓜。 必须自己去收集。 所以他积攒吃瓜点的速度并不算快,十八年来,陆陆续续积攒的点数,在兑换完医术和防身手段,以及一些实用物品后,便只剩下这么一点余额了。 系统里的好东西很多。 只是价格高昂。 还有一件终极商品,不知为何物,居然售价十万吃瓜点,裴辞镜虽然心中好奇,可看看价格,再看看自己可怜的余额,也只能望洋兴叹。 毕竟这古代消息闭塞。 高门大户。 尤重脸面,隐私捂得铁桶一般。 市井流言又多以讹传讹,往往费劲听来,系统却判定为“虚假传闻”,分文不给。 盛京虽大。 但想日日吃到新鲜热辣、汁水饱满的“好瓜”。 难呐! “吃瓜不易,小裴叹气!” 裴辞镜捻起一块糕点,心里叹了口气,他有点怀念上辈信息大爆炸的时代了,各种热搜层出不穷,应接不暇。 那才叫真正的瓜田。 根本吃不完! 算了,蚊子腿也是肉,积少成多。 慢慢攒吧! 就在即将入口的那刹那,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噔噔”声。 一个穿着侯府青衣小帽、约莫十六七岁的小厮,脸红脖子粗、气喘如牛地冲了上来,他眼睛慌乱地扫视一圈,瞬间锁定裴辞镜,“噗通”一声差点扑倒在桌前:“二……二,二公子!” “喘匀了气,舌头捋直了再说。”裴辞镜脸瞬间就黑了,语气平和,但透露着一丝无奈:“你公子我虽行二,倒也不必喊得如此跌宕起伏。” 他知道自己二了点。 大可不必这般提醒自己。 元宝猛吸几大口空气,扶着桌沿,总算把话说连贯了:“二公子,可算找到您了,府里让您立刻去沈府,十万火急!侯爷,侯夫人,二老爷,二夫人都已经去了!应当是有要事相商!” 裴辞镜将糕点放进嘴中,拿起旁边湿热的帕子擦了擦手,动作不紧不慢,问道:“哦?可有说是何要事?” 元宝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小的不知,传话的人嘴紧得很,只说是十万火急!” 看了看挠头的憨批小厮,裴辞镜心中,对去沈府是何事已有猜测,多半是和他的亲事有关。 沈府。 是吏部左侍郎沈忠诚的府邸。 沈家与威远侯府是世交,已故的沈老太爷和老威远侯更是过命的交情,两位老人当年酒酣耳热之际,便定下了孙辈的姻亲。 沈家有两位千金。 侯府亦有两位公子。 嫡女沈柠欢许给侯府世子裴辞翎,庶女沈柠悦则许给他这个二房之子裴辞镜,倒也算登对般配。 算算日子,婚期将近。 若无意外。 下月便是两桩花轿同时进门的热闹日子。 沈家清流文官,侯府勋贵武将,门第相配,世人皆道是佳偶天成,这婚事本该是水到渠成,如今侯府举家出动,急赴沈府…… 定然是出了重大的变故! 裴辞镜站起身,月白袍角划过一道流畅的弧度,他目光掠过窗外依旧繁华的街景,嘴角那抹惯常的闲散笑意淡去,眸色深了几分。 “走吧,去沈府。”他将帕子丢回盘中,声音平静无波,内心却兴起了点点涟漪,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终日吃瓜的他。 莫不是要变成瓜中之人!!! 第2章 瓜主真是我自己! 沈府正厅,气氛沉凝得能掐出水来,裴辞镜跟着引路小厮踏入厅堂门槛时,几乎被其中散发出的无形压迫感逼的脚步一顿。 抬眼扫去,满堂济济。 却鸦雀无声。 唯有角落里青铜兽首香炉吐出袅袅青烟,兀自勾勒着空气的形状。 由于元宝满大街寻他。 耗费了时辰。 裴辞镜倒是最后一个到的。 若搁在平日。 这般姗姗来迟,少不得要迎接大伯威远侯裴富成那双惯于审视、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紧接着便是伯母侯夫人李氏那含沙射影、绵里藏针的数落——“辞镜又去哪里野了?”“这般散漫,成何体统?”“到底是庶出的二房,规矩上总差些火候”云云。 可今日。 一切都有些不同。 而正上方主位左侧侧,端坐着他的大伯父——现任威远侯裴富成,及其夫人李氏。 裴富成面容严肃。 眼神锐利。 此刻却罕见地没有将不满的目光投向他这个“不成器”的侄子。 侯夫人李氏,素来瞧不上庶出的二房,平日里连带着对他也总是淡淡的挑剔,此刻竟也微微侧着脸,避开了他的视线,那保养得宜的脸上,竟浮着一层极淡的、近乎难堪的……赧然? 他那对惯常笑呵呵、心宽体胖的父母,此刻并肩坐在右侧下首。 两人脸上和善的笑容。 不见了踪影。 只剩下羞辱后的愤怒与极力维持的体面。 这太不寻常了。 裴辞镜心下一沉,目光顺着众人的视线,落向厅堂正中央。 地上跪着两个人。 男的锦衣华服,发冠微斜,正是他那向来风度翩翩、备受瞩目的世子大哥——裴辞翎,而他身边是一个身着浅粉衣裙、身形纤细的女子,那熟悉的侧影,正是他未过门的未婚妻——沈家庶女,沈柠悦。 两人衣衫虽已整理过。 但那略显凌乱的发丝,沈柠悦潮红的面色与颈侧一抹可疑的红痕,以及弥漫在两人之间那种难以言喻的暧昧的气息…… 这场景! 这氛围! 这人物关系! 无需旁白多言,真相已如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了,指定他这位好大哥,和他这位前未婚妻,干了“好事”。 估计还被当场抓了个现行。 裴辞镜的嘴角不由地抽了抽,他仿佛能看见自己发冠上那枚温润的羊脂白玉,正被一股无形的、浓郁的绿意缓缓侵染! 自己还没娶上媳妇。 就被了绿了? 不对,不对,他和这沈柠悦之间既无感情,也未正式过门,那对方应该算不上自己的妻子,既然不是自己的妻子,自己头顶上的颜色应该依旧纯正,没有跑偏。 而且这事早爆出来,总比成亲之后发现好。 不要往后那天突然发现,膝下的孩童不似他的眉眼,届时,那才叫颜面扫地,替他人做嫁衣。 强行灌输完这套逻辑。 裴辞镜感觉那口梗在胸口的闷气稍稍顺畅了些。 他定了定神,无视厅内各种或同情、或尴尬的目光,快步上前,姿态恭谨却并不慌乱地朝着上首诸位长辈行礼。 “辞镜来迟,请诸位长辈恕罪。” 端坐主位、面沉似水的沈忠诚——裴辞镜曾经的准岳丈,此刻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抬手虚扶:“罢了,事出突然。辞镜,先入座吧。” 裴辞镜依言走到父母下首的空位坐下。 眼神不经意间。 和他那好大哥对上。 裴辞翎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愧疚,但更多的是某种为“爱情”抗争的执拗与坚定。他只与裴辞镜对视了极短的一刹那,便迅速移开视线,重新望向身旁似乎有些瑟瑟发抖的沈柠悦。 目光化作一汪春水。 情意绵绵得几乎能拉出黏腻的丝来。 裴辞镜:“……” “既然人都到齐了,”沈忠诚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久居官场的沉稳,却也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重压力,“今日这桩……事,究竟该如何处置,还需两家共同商议个章程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缓缓扫过跪地的两人,最终落在威远侯裴富成脸上:“侯爷,此事发生在沈家,是沈某管教无方,先行告罪。” 沈忠诚这话说得极有分寸。 先放低了姿态。 将把过错揽了几分。 但紧接着话锋便是一转,“然,世子为何会出现在小女闺阁?又为何会酿成如此局面?这其中缘由,还需给个明白交代,毕竟事关两府清誉,若不能妥善处置,只恐两家颜面扫地,沦为朝野笑谈。” 压力给到威远侯府。 裴富成脸色更沉。 狠狠地瞪了一眼跪在地上不成器的逆子,额角青筋隐现。 李氏紧了紧手中的帕子,想要说些什么为跪了许久的儿子求情,但最终在丈夫严厉的目光下咽了回去。 此事难办呐! 威远侯有些头疼。 他不仅要给沈府交代,还的给自家二弟一个交代,毕竟自己的儿子睡了二房未来的儿媳妇,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就算二弟是庶出。 那也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 如此折辱,若不处置得当,兄弟阋墙、家宅不宁就在眼前! 只是这沈忠诚,轻飘飘几句话,就把难题抛给了自己,当真是个老狐狸,这群文官,心眼子比蜂窝还要多! 裴富成心中暗骂,面上却愈发沉凝,一时竟有些拿不出既能保全侯府颜面,又能平息两家怒火的万全之策。 裴辞镜则是瘫在了椅子上。 作为受害者。 柠悦这破鞋他们家肯定不会要的,其多半还是会进入大哥的后宅,接至于大哥原本的亲事怎么个说法,其实跟他关系不大了。 不过…… 他这算不算是现场沉浸式吃瓜? 身为核心瓜主之一。 等这桩惊天大瓜尘埃落定,系统结算的“吃瓜点”,想必不会少吧,也不知道加上之前积攒的余额,能否凑够兑换一瓶定颜丹的吃瓜点? 出了这档子糟心事。 家里这两位。 尤其是母亲,心里不知该多憋屈难受。 怕是眼角又要多添几条愁纹,自己虽得了“杏林圣手”的技能,也能调配些养颜膏方,但终究比不得系统出品的精品丹药。 一粒定颜丹,驻颜百余年。 只是系统奸商得很,非要五千点一瓶打包卖,内含五粒,拒不零售,没有半分通融,也只能等凑够了点数整瓶拿下了。 到时候,便宜老爹一粒,富贵老娘一粒。 自己一粒。 未来还没有影亲亲媳妇一粒。 还有一粒,日后再说,或可用来结交关键人物。 就在裴辞镜思绪飘远,几乎要神游太虚之际,他并未察觉,一直静静立于父亲沈忠诚身后、此桩婚约的另一位当事人——沈家嫡女,沈柠欢,曾悄悄抬眸,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数息。 那目光清澈如水,却又似古井深潭。 平静之下。 流转着细微的探究,以及一抹极难察觉的……思量与意动。 第3章 这妮子真有眼光! 沈府正厅内,寂静如深潭死水,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墨汁来,唯有角落那尊青铜兽首香炉仍不识时务地吐着细袅青烟,丝丝缕缕,纠缠如这厅中剪不断理还乱的一团乱麻。 终究不能永远这样僵持下去。 乱麻还需快刀斩! 威远侯裴富成霍然起身,紫檀木椅被脚弯撞得后退,椅脚刮过金砖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迈着沉重的步伐。 他走到仍跪在地上的裴辞翎面前,胸膛剧烈起伏,忽地抡圆了胳膊—— “啪!” 一记耳光,清脆响亮,几乎炸开凝滞的空气。 裴辞翎猝不及防。 整个人被掼得歪向一侧。 左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五指印痕清晰宛然,嘴角甚至渗出一缕血丝。 “逆子!”裴富成须发皆张,目眦欲裂,“你可知错?!” 裴辞翎缓缓直起身。 抬手用袖口抹去唇边血迹。 那一巴掌打得他耳中嗡嗡作响,可眼中却无半分悔意,反而燃着一种为“情”献祭般的灼热:“父亲,我与柠悦……是真心相爱!求父亲、沈伯父成全!” “真心相爱?”裴富成气得胡须都在簌簌颤抖,“她是你二弟未过门的妻子!你读的圣贤书呢?你的礼义廉耻呢?!裴家的脸面都要被你丢尽了!” “可婚约本是长辈所定,并非我意!”裴辞翎抬高了声音,那副为爱痴狂的模样,让在座之人皆暗暗皱眉,“我与柠悦两情相悦,为何不能——” “住口!” 裴富成厉声暴喝,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心中一片冰凉。 这一巴掌。 本是做给沈家、做给二房看的姿态,是递出去的台阶。 这蠢儿子若稍有眼色,就该顺势认错,将这场面尖锐且凝滞的气氛暂且缓和下来,后面如何转圜就有了余地。 可如今他口口声声“两情相悦”,岂非坐实了早已觊觎弟媳之实? 这让二房的脸面往哪儿搁! 裴富成眼风悄然扫向右侧,自家弟弟裴富贵那张向来乐呵呵的圆脸,此刻果然黑沉如铁锅,腮帮肌肉绷紧,手中茶盏捏得指节发白,“咯咯”作响,弟媳周氏更是眼圈泛红,别过脸去,用帕子捂着嘴。 肩膀微微发颤。 显然是在极力压抑着情绪。 裴辞镜将父母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那点事不关己的悠闲淡去了几分,他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在膝头敲了敲。 思虑着。 哪个良辰吉日,适合给人套麻袋呢? 就在这时。 一直垂首的沈柠悦忽然抬起头。 她脸上泪痕斑驳,犹如梨花带雨,一双眸子浸透了凄楚与哀求,任谁看了都不免心生怜惜:“侯爷……千错万错,都是小女的错。小女与世子……情难自禁,自知辜负二公子的婚约,无颜以对。可情之一字,如藤缠树,身不由己啊……” 她声音哽咽,忽然俯身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咚”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求侯爷、父亲……成全我们吧!” 字字泣血,句句含情。 裴辞镜在旁静静瞧着,几乎要为她这精湛的表演暗中喝彩。 哀而不怨,痴中带勇。 只是三言两语。 便将一桩丑事包装成了“冲破枷锁的苦恋”,倒显得他这个正经未婚夫,以及满堂长辈,都成了那冷酷无情、拆散有情人的封建牢笼,成了那棒打鸳鸯的罪大恶极之人。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 抿了一口。 冰凉的茶水带着苦涩滑入喉中,让他微微眯起了眼。 好茶。 当真是好茶。 “孽障!”听到这话,主位之上,原本还算是气定神闲的沈忠诚终于忍无可忍,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哐当作响,茶水溅湿了衣袖,“我沈家诗礼传家,竟养出你这等不知廉耻的女儿!” 沈柠悦浑身一颤。 伏地不起。 唯有细弱的抽噎声断续传来,肩头微微耸动,端的是一副柔弱无助、任人欺凌的模样。 裴富成深吸一口气,知道不能再让场面僵持下去。 他转向沈忠诚,拱手一礼,语气沉痛:“沈大人息怒。事已至此,两人木已成舟,再责难亦是无益。为今之计,唯有……设法周全。” 他略作停顿,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地上跪着的两人:“然,此等行径,断不可辱没两家门风。沈二姑娘既与犬子情投意合,可允其进我侯府之门,但——” 他声音陡然转冷,字字如冰:“只能为妾。” 沈柠悦猛地抬头,脸上血色霎时褪尽。 苍白如纸。 这跟她想的有些差别啊!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在所有人凌厉的目光下,将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只化作似是悲伤,又似是欢喜的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裴富成却不再看她,仿佛她只是无关紧要的物件。 他抬眼,望向一直静立沈忠诚身后的那道窈窕身影,语气放缓,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与试探:“至于柠欢与翎儿的原定婚约……” 他顿了顿,目光在沈柠欢平静无波的脸上停留片刻,继续道:“此事委屈了柠欢。婚约大事,便由柠欢自行决断。若她不愿,婚事就此作罢,我侯府绝无二话,并会备上厚礼,以表歉意;若她愿意……” 他声音沉了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侯府未来的当家主母,只会是她!这一点,老夫可以当众许诺。” 满厅目光。 瞬间如聚光灯般聚焦于沈柠欢身上。 沈忠诚也看向自己这个自幼便与众不同的嫡女,语气复杂中带着一丝罕见的温和:“柠欢,此事……关乎你终身,为父想听听你的想法。” 他知道这个女儿。 自小便有主见。 心思玲珑剔透远胜常人。 婚姻大事虽惯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时至今日这般荒唐局面,他倒想听听,她究竟会如何抉择。 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沈柠欢缓缓自父亲身后步出。 她今日穿着一身淡青色素缎长裙,裙摆绣着疏疏几枝玉兰,清雅如初春枝头未化的霜,发间只簪一支珍珠步摇,珠光温润,与她皎洁的面容相映成辉,阳光从雕花窗格斜斜照入,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朦胧光晕,仿佛连尘埃都为她驻足。 沈柠欢身姿亭亭。 莲步轻移。 走至厅堂中央时,裙摆微漾,似水波轻泛,对着上首诸位长辈盈盈一福,礼数周全,姿态从容,抬起头时,面容平静如水,眸光清亮如星,不见半分慌乱与羞怯,声音不高,却清晰柔润,足以敲进每个人心里: “父亲,侯爷,诸位长辈。” 她顿了顿,视线轻轻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愤怒的威远侯,尴尬的侯夫人,憋屈的二房夫妇,跪地的一对“苦命鸳鸯”,还有…… 最后目光在那个一直作壁上观、甚至有点走神的月白袍青年身上,停留了那么一瞬。 裴辞镜恰好抬眼。 四目相对。 沈柠欢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好奇,随即又恢复了那副闲散中带着点看好戏的神情。而裴辞镜,则在她清澈如镜的眸子里,看到了一种超乎年龄的沉静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仿若能洞悉人心。 收回视线。 沈柠欢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轻启朱唇:“既已阴差阳错,木已成舟,强扭的瓜终究不甜。依柠欢浅见——” 她微微扬起下巴,声音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不如将错就错。” “换婚。” 二字出口,如石投静湖,激起千层涟漪。 满堂愕然。 裴辞镜原本半歪在椅子里的身子,不知不觉坐直了,他望着厅中那个青衫淡雅、神色从容的少女,眉头微微挑了起来,虽不知沈柠欢为何做此决定,但是他得赞上一句——这妮子真有眼光! 第4章 他心通 “换婚”二字从沈柠欢口中平静吐出。 满堂死寂。 针落可闻。 沈柠欢是谁? 她是沈家嫡长女,盛京城里最明亮的明珠。 七岁能诗,九岁通琴,十二岁那年太后寿宴,她一袭素衣,纤指拨弦,一曲《春江月夜》如清泉流涧,博得满堂喝彩,连素来严苛的太后都含笑颔首,赐下一对翡翠玉镯。 若非祖辈早早便定下的婚约。 及笄之后。 上门提亲的媒人定能踏破沈家门槛。 皇子宗亲、权贵子弟,无一不想摘下这颗明珠,这样的女子,应该凤冠霞帔,嫁入天家或顶级勋贵,成为众人仰望的存在。 而裴辞镜—— 威远侯府二房之子,父亲是庶出。 本人虽没有什么太坏的名声流出,但也没有什么好名声,在勋贵子弟中也只算中人之姿,既不显赫,也不出众。 这不是“低嫁”。 这简直是明珠蒙尘,凰鸟入雀巢。 “柠、柠欢……”侯夫人李氏第一个回过神来,声音发颤,帕子在指尖绞得死紧,“你莫要说气话!世子他只是一时糊涂,那位置本就是你的,何苦让给旁人……” “住口!” 威远侯裴富成一声厉喝,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方才心中已飞快盘算——儿子做出这等丑事,二房面上无光,心中必生怨怼,如今沈柠欢自愿下嫁二房,不论出于何种考量,对二房而言都是捡了便宜,心中那口闷气自然也就顺了。 两房间的矛盾。 也就此化解。 这蠢妇竟还看不清形势? 人家都表态原意嫁入二房,还想要把小白菜挖回来,非得什么好事都是大房的,非要逼得二房离心离德,家宅不宁才甘心? 裴富成只觉心力交瘁。 他甚至萌生出上书自请戍边的念头,只图个清净! 厅堂中央,沈柠欢迎着各色目光。 神色未改。 “侯夫人误会了。”她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得不带一丝烟火气,声音却清冷如玉石相击,“沈家诗礼传家,若将二女同嫁一夫,岂不成了卖女求荣、罔顾伦常之辈?只是婚约乃祖父与老侯爷亲手所定,长者遗愿不可轻违。”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跪在地上的裴辞翎与沈柠悦。 那两人一个神色痴狂,一个泪眼婆娑,紧紧依偎,倒真像一对被世俗拆散的苦命鸳鸯。 沈柠欢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 “如今阴差阳错,木已成舟。”她抬起眼,直视威远侯,眸光清澈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依柠欢浅见,换婚——已是全了两家颜面、亦不违祖训的最妥之法。” 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满堂之人神色各异。 二房夫妇裴富贵与周氏对视一眼,眼中闪过复杂情绪——被羞辱的愤怒未消,却又因沈柠欢这番话,心底生出狂喜。 此事若能成。 他们家的臭小子又要有媳妇了? 沈忠诚望着女儿平静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女儿。 自幼便与众不同。 不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对于事物更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其才能常令他都暗自心惊,更难得的是那份远超年龄的沉稳从容,仿佛万事万物皆在她掌握之中,从不曾失态,从不曾慌乱。 “柠欢。”他终是叹了口气,语气放缓,带着为人父罕见的温和,“你若不愿,为父绝不勉强,这毕竟是你的终身大事,还需慎重考虑!” “父亲放心,我看二公子人也不错,女儿嫁过去定然不会受委屈!”沈柠欢轻声打断,唇角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至于她为何如此肯定。 那是因为。 她自幼便觉醒“他心通”之能,三丈之内,人心所思无所遁形,就如此刻,满厅众人的心思如潮水般涌来,纷杂喧嚣—— 威远侯在心底飞快权衡利弊:「沈柠欢下嫁二房,虽委屈了她,却可平息二房之怒,保全侯府颜面……此女冷静至此,绝非寻常闺秀,嫁入二房,未必是坏事。」 侯夫人暗恼儿子不争气,又舍不得放弃沈柠欢这门好亲事:「我儿糊涂!欢儿这般品貌,若能嫁进来,何愁侯府不兴?如今倒好,便宜了二房那个不成器的……」 二房夫妇心中则全是欢喜:「这沈大姑娘……倒是通透仁义。嫁予辞镜,实是委屈她了,辞镜要是敢负她,就去子留儿媳妇吧!」 还有她那“好妹妹”沈柠悦。 此刻正跪在地上垂首啜泣,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心中却得意非凡,浪潮般的心声几乎要满溢出来: 「成了!终于成了!尽管有些变故,但这一世,世子夫人的位置是我的了!沈柠欢啊沈柠欢,任你前世风光无限,这一世也不过是我手下败将!你且等着,待我入了侯府,定要一步一步,将你前世拥有的一切,全部夺过来!」 蠢货! 沈柠欢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如寒潭微澜,转瞬即逝。 真以为爬上了裴辞翎的床,就能夺走一切? 裴辞翎现在确实对她情深意浓。 不过一个连自身欲望都克制不住的男人,他的“深情”能值几钱?他的承诺又能坚守几时?这样的男人,她沈柠欢—— 不屑要。 就让给那自以为是的“重生者”妹妹吧。 而选择裴辞镜…… 沈柠欢目光微转,似是无意般落在那位始终作壁上观的月白袍青年身上,他正懒洋洋靠着椅背,指尖在膝头轻轻敲打,神情悠闲得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好戏。 可沈柠欢“听”得清楚,他心底正嘀嘀咕咕,热闹得很: 「系统,这现场吃瓜能结算多少点数?怎么也得有个三五百吧?毕竟我是核心苦主之一啊!」 「话说沈大小姐真要做我媳妇?」 「不过她图啥呢?我爹娘是挺好相处,但我俩身份不太匹配……啧,难不成真是看我长得帅?见色起意?」 「唉!真是天生丽质难自弃啊!」 沈柠欢险些失笑,忙借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这人…… 倒是有趣得紧。 威远侯府二房那对公婆,她暗中观察过多次,裴富贵性子宽厚纯良,周氏温柔和善,并非刻薄强势之辈,自己此番算是“低嫁”,过门后只有被捧着敬着的份,绝无受欺之理。 更何况—— 她对裴辞镜这个人,着实好奇得紧。 那些“系统”、“吃瓜点”、“定颜丹”……究竟是何物?从他零星的心声中可知,那“定颜丹”似乎有驻颜奇效。 若真如此…… 那往后的日子,可就有意思了。 沈柠欢眸色深了深,如古井映月,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此时,沈忠诚心中则是犹豫不决,沈柠欢所说很有道理,找不出半分错处,只是高门嫁女,从来不只是儿女亲事,更是势力联结,是棋盘上关键一子,嫁给失德无状的裴辞翎有损沈家清誉,嫁给无权无势的裴辞镜又换不来半分助力…… 「还是借此机会退婚,另择一门有力姻亲……吏部尚书之位即将空出,几位侍郎皆有机会,还需要借欢儿的婚事找些助力……」 沈柠欢静静听着父亲心中那冰冷而现实的盘算。 眼底情绪无波无澜。 她太了解这个父亲了,清流风骨是真,爱女之心或许也有几分,但仕途野心、家族利益,永远排在儿女情长之前。 也罢。 她本就不曾指望什么父女情深。 心思流转间,沈柠欢已莲步轻移,无声走回父亲身后,她微微俯身,几缕青丝顺着肩头滑落,带来一缕若有似无的清淡兰香。红唇贴近沈忠诚耳畔,用仅有二人可闻的嗓音,低低说了一番话。 沈忠诚浑身一震,倏然抬眸看向她,眼中写满了遗憾。 他长叹一口气。 做出了决断:“事已至此,欢儿也心无抗拒,那便换婚吧!” 阳光掠过沈柠欢沉静的侧脸,她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无人看见她眸底深处,那丝一切尽在掌握的、淡然的笑意。 第5章 看来,重生并不能让人增长智慧! 送走了威远侯府一行人,沈府扇厚重的紫檀木门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仿佛将白日里那场荒唐与尴尬一并关在了门外。 沈忠诚并未回后院,而是独自走进了书房。 他屏退左右。 房中只余他一人。 烛火未燃,暮色从窗外漫进来,将满架典籍染成一片沉郁的暗蓝,他立在窗前,手中捧着一卷《吏治通鉴》,目光却久久落在庭中那株百年老梅上——枯枝遒劲,在渐沉的暮色里沉默如墨。 女儿的话,如暮鼓晨钟,敲得他脊背发凉,却又豁然开朗。 “这换婚之事,虽是阴差阳错,但对父亲来说,倒也不是件坏事,您如今竞选吏部尚书风头正盛,两家亲事受挫,圣上反倒更加放心!” 是啊。 他怎么就忘了呢? 吏部尚书,掌天下文官铨选、考课、封爵、勋赏,权柄何其之重,皇上近年来对结党之事愈发敏感,自己若在此刻再和别家强强联姻,落在天子眼中,岂不是公然结党、贪图权柄? 冷汗浸湿了中衣。 “糊涂……真是糊涂!” 沈忠诚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卷边缘。那泛黄纸页的粗糙触感,让他稍稍定神。 他缓缓转身,望向窗外。 天际最后一抹霞光正被夜色吞噬,云层翻涌如泼洒的朱砂,又似……干涸的血迹。这盛京的官场,何尝不是如此? 表面光鲜,底下却是暗流汹涌。 一步踏错。 便是万劫不复! “欢儿……”他低声自语,眼中情绪复杂难辨。 可惜了。 当真可惜了。 这般敏锐的政见,这般通透的洞察,如此审时度势、权衡利弊的能耐,竟生在女儿身,若是男儿,假以时日,入阁拜相亦非难事。 相比之下,他那在外地办案、勤恳有余却灵慧不足的嫡子沈明轩,倒显得平庸了。 沈忠诚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心中那点因“低嫁”而生出的不甘与惋惜,此刻已烟消云散。 换婚,已成定局,且是最好的结局! …… 沈府祠堂坐落在宅院最深处。 高耸的屋脊在黑暗中只余模糊轮廓,宛如蛰伏的巨兽。两扇沉重的柏木门扉紧闭,门环上的铜兽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祠堂内,长明灯幽幽燃着。 豆大的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将列祖列宗的牌位映照得忽明忽暗。香烛气味混合着陈旧木料的气息,弥漫在肃穆的空气里。 沈柠悦跪在冰冷的蒲团上。 已近三个时辰。 膝盖早已从刺痛转为麻木,腹中饥渴交加——按家法,她需在此跪足一天一夜,水米不进,以示惩戒。 可她的脸上,非但没有半分苦楚,反而隐隐透着亢奋的红晕。 身侧,她的生母方姨娘同样跪着。 这个年近四十的妇人,面容苍白憔悴,眼底布满血丝,却仍强撑着单薄的身子,忧心忡忡地望着女儿。 “悦儿……”方姨娘压低声音,嗓子因久未进水而沙哑,“你当真……不后悔?” “后悔什么?”沈柠悦侧过头。 昏暗光线下,她唇角竟勾起一抹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方姨娘心头一紧。 “娘,您不懂。”沈柠悦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女儿走的这条路,才是通天大道。” 方姨娘怔住了。 烛火跳跃。 映着女儿年轻娇艳的脸庞。 那眉眼与自己年轻时确有七分相似,可此刻的神情,却是那般陌生,那是一种混合着野心、算计和某种……近乎先知般的笃定。 “可那终究是妾室啊。”方姨娘声音发颤,伸手想碰女儿的手,又在半空停住,“侯府门第森严,你以这般方式进去,主母李氏岂会给你好脸色?那沈柠欢虽嫁了二房,却是正妻,日后你见了她,亦是要行礼的……” “行礼又如何?” 沈柠悦轻哼一声,目光投向祠堂深处那片幽暗,那里,沈家历代先祖的牌位静静矗立,仿佛在无声审视着这个不孝子孙。 “暂时的罢了。”她收回视线,眼中灼灼生光,“娘,您信我。裴辞翎绝非池中物——不出十年,他必会立下赫赫战功,官拜大将军,爵封卫国公。” “而我只要牢牢抓住世子的心,生下长子,抬正指日可待。”沈柠悦一字一句,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笃定的事实,“到那时,我便是国公夫人。区区侯府二房的正妻……又算得了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的针,扎进方姨娘心里。 方姨娘看着女儿眼中那近乎狂热的光芒,一股寒意没来由地顺着脊背爬上来,这孩子……自月前那场高热醒来后,便似变了个人。 言行举止间。 总带着一种怨念与不甘,时不时会说出些让她心惊的话。 “悦儿,你……怎就那么笃定?”方姨娘试探着问,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沈柠悦却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当然不会说。 说她曾活过一世,亲眼见过裴辞翎如何一步步登上权力巅峰——战场厮杀,军功累积,圣眷日隆,最终封侯拜将,权倾朝野。 说沈柠欢前世风光无限,嫁入侯府后不仅将后宅打理得井井有条,更以才名和手腕成为盛京贵妇圈中翘楚,人人称羡。 说她自己——这个不起眼的庶女,只能跟着裴辞镜那个不争气的废物,眼睁睁看着别人风光。 最终在侯府后院默默无闻、郁郁而终…… 重活一次。 她怎能再走老路? 这一世,她定要夺走沈柠欢的一切——她的姻缘,她的尊荣,她前世所有令人艳羡的东西! “娘只需记住,”沈柠悦握住方姨娘冰凉的手,掌心竟有些发烫,“女儿选的这条路,绝不会错。您且等着——待女儿成了国公夫人,定将您风风光光接出沈府,让您再不必看任何人脸色,不必对任何人卑躬屈膝。” 方姨娘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 她看着女儿年轻娇艳、充满野心的脸庞,心中五味杂陈。 为人妾室二十载,其中的酸楚委屈、如履薄冰,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原本只盼着女儿能嫁个寻常人家做正妻,平安顺遂就好。 可女儿眼中那簇火,烧得太旺,太灼人! 她扑不灭,也拦不住。 只能默默祈祷,默默支持女儿这孤注一掷的豪赌,真能赢来她口中那锦绣璀璨的未来——尽管那未来,听起来那般遥不可及,那般……令人心悸。 …… 祠堂外,长廊转角处。 沈柠欢静静立在一丛翠竹旁,青衫素裙几乎与廊下阴影融为一体,夜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掩去了她极轻的呼吸声。 她本是要去书房取两本棋谱。 路过祠堂时。 却“无意间”听见了里面传来的心声。 那些关于裴辞翎未来功绩的“预言”,那些对“国公夫人”之位的志在必得,那些想要夺走她前世一切的野心……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从沈柠悦心中涌出。 如潮水般漫过来。 被她悉数“听”在耳中。 沈柠欢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子,遮住了眸中神色,月光透过竹叶缝隙,在她素净的脸上洒下斑驳光影。 良久。 她唇角极淡地弯了弯。 那笑意很轻,很淡,转瞬即逝,眸中却无甚温度。 重生一次,竟只学会了如何爬床、如何算计男人、如何争夺后宅那方寸之地么? 如此眼界,如此格局。 果然——重生并不能给蠢人带来智慧,只会让她们在错误的路上,走得更远,更执迷不悟。 真是个愚蠢的妹妹呢! 祝你好运! 沈柠欢轻轻转身,裙摆拂过青石板地面,未发出半点声响。 第6章 红妆映殊途 十日后,盛京长街。 吉时已到。 两台花轿一前一后自沈府朱漆大门缓缓抬出,沿着青石长街,朝威远侯府迤逦行去。日光朗朗,洒在轿顶的红绸上,晃出一片灼目光华。 前头那顶花轿,一眼便知不同寻常。 轿身以湘妃竹为骨,覆着正红遍地金绣并蒂莲纹的软缎,日光一照,浮金流转,华彩灼灼,似将一片晚霞裁下披在了轿上,四角垂落赤金丝绦串成的流苏,随轿夫整齐的步伐轻轻摇曳,漾开一池碎金粼粼的光。 轿顶堆叠着大红绸缎扎成的牡丹,花瓣层叠鲜活,仿佛刚摘下还沾着晨露,微风过处,那牡丹竟似颤了颤,栩栩如生。 更引人注目的是轿后——那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的嫁妆队伍。 整整六十四抬。 红绸覆箱,金锁紧扣,每一抬皆由两名青衣健仆稳稳扛着,步履沉缓,蜿蜒如一条静默而耀眼的锦河,缓缓淌过盛京最繁华的长街,阳光照在箱笼的红绸上,晕开一片暖融的、近乎威严的光晕。 绸缎、古玩、玉器、头面、田契、铺面…… 甚至还有两箱子罕见的古籍。 沈家将二房所下聘礼悉数添入,又额外补足同数,铺排得既隆重又体面,这是沈家无声的态度,温柔却清晰——沈柠欢虽是“低嫁”,却绝非是将就,她身后站的,是整个沈氏的颜面与底气。 街边观礼的百姓踮脚引颈,议论声嗡嗡如潮: “瞧瞧这嫁妆!怕是把半个沈府都搬来了吧!” “嫁的不过是二房公子,这般阵仗……啧啧,沈家真是疼女儿。” “你懂什么?越是这般,越说明沈家看重这姑娘。往后在婆家,任谁也不敢轻慢她半分。这是给姑娘撑腰呢!” 后头那顶花轿,则黯淡失色,仿佛被前头的光华吸走了所有颜色。 同样是红,料子却寻常许多,轿身光秃秃的,无绣无纹,只简单缀了几绺红绸敷衍了事,轿后仅仅跟着八台嫁妆,箱子小巧单薄,抬轿的仆役也寥寥无几,透着一股仓促与寒酸。 那是沈柠悦的轿子。 妾室入门。 本就不配风光。 威远侯府的聘礼只是走个过场,沈家更不愿为这个“辱没门风”的庶女多添一分妆奁,那八台嫁妆,还是生母方姨娘掏空体己、典当了许多压箱底的首饰,才勉强凑齐。 轿内,沈柠悦死死攥着嫁衣下摆,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痕。 她虽看不见,却听得真真切切——前头震天的锣鼓、喧闹的人声、还有那些议论沈柠欢嫁妆如何丰厚、如何得脸的窃窃私语……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进她耳里,刺进她心里。 妒火如毒藤疯长,缠得她心口发痛,几乎喘不过气。 凭什么? 前世沈柠欢出嫁时,虽也风光,何曾有过这般令人瞩目的阵仗?这一世,明明是自己机关算尽,抢走了她的正缘,凭什么她还能如此张扬?如此……夺目? 沈柠悦咬紧下唇,直至尝到淡淡腥甜在口中蔓延。 她忍不住。 将轿帘掀开极小的一角。 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眼睁睁看着前方那顶华美无比的花轿,在威远侯府巍峨的正门前稳稳落下。 裴辞镜一身大红喜服立于汉白玉阶前,身姿挺拔如松,眉目被喜气浸染,含笑温润,他伸出手,稳稳握住自轿中探出的那只纤白如玉的手,指尖相触的刹那,他动作轻缓却坚定,轻轻一扶—— 沈柠欢凤冠霞帔,缓缓步出。 盖头虽掩去了面容,但那一身沉静如秋水、华贵如牡丹的气度,却透过挺拔的脊背、优雅的步态,无声弥漫开来。 她将手安然搭在裴辞镜掌心,两人并肩,跨过门前燃得正旺的朱红火盆,踏着铺地锦毡,一步一步,自那宏伟大门而入。 喜乐喧天,贺词如潮。 而她的轿子,却在此刻悄无声息地拐了弯,绕向府邸侧边那扇灰扑扑的窄门。 妾室入府,不得走正门,不得拜天地,不得有喧闹仪式。一顶小轿,一扇偏门,便是全部。 寂静与冷清,是她婚礼唯一的注解。 沈柠悦猛地放下轿帘。 黑暗瞬间笼下,吞没了那刺眼的一幕。 她在狭小的轿厢里静默了许久,只有粗重的呼吸在黑暗中起伏。良久,唇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幽冷如毒蛇的弧度。 没关系。 她对自己说。 想到前世裴辞镜对自己的冷淡与无视,想到他后来那不成器的模样,她越发坚信自己的选择才是对的。 攀上世子。 才是通往荣华的正途。 那“无能”的夫君,那表面风光的正妻之位……姐姐,你就好好享受吧,别说未来今晚你可能就笑不出来了。 …… 是夜,安乐居。 此处是威远侯府二房为裴辞镜成婚特意整修出的院落,位于府东,虽不及世子所居的“世子院”轩敞气派,却胜在清静雅致,自成一方天地。 三进小院,粉墙黛瓦,廊下悬着新糊的绢灯,晕出暖黄光影。 院中那株老桂树正值花期,细碎金黄缀满枝头,甜香沁人,随风漫进雕花窗棂,盈满新房。 正房内,红烛高烧,烛泪缓缓堆积,如喜庆的珊瑚。 沈柠欢顶着绣金鸳鸯的红盖头,端坐于铺着百子千孙锦被的床沿,龙凤喜烛的光透过轻薄盖头,晕开一片暖融融的、带着朦胧光晕的橙红,将她交叠放在膝上的手照得莹白如玉。 她能“听”见门外渐近的脚步声。 不疾不徐,沉稳从容…… 是他! 只是那清晰传来、毫无遮掩的心声,却透出几分与步伐截然不同的生涩与迟疑: 「这就……真娶媳妇了?两辈子头一遭啊……」 「盖头该怎么挑?从左往右?还是直接掀?掀猛了会不会吓着她?娘早上好像说过一嘴,我给忘了……」 「系统也不发个《古代新婚指南》应急,差评!」 「她……会不会觉得我笨手笨脚?」 沈柠欢唇角几不可察地轻轻一弯,又迅速抿住,只留下一丝柔和的弧度。她这夫君,外表看着散漫从容,内心竟如此……丰富鲜活。 真真有趣。 “吱呀”一声轻响,门被推开。 裴辞镜走了进来。 他已换下白日那身繁复庄重的喜服,只着一袭质地柔软的暗红常服,宽袖微拂,墨发以一枚简单的白玉簪松松束起,周身带着清淡的酒气,眸光却依旧清明澄澈,不见醉意。 他手中……竟提着一个精致的雕花红木食盒。 他在床前驻足,目光落在那一抹静坐的红色身影上,顿了顿。 沈柠欢依旧端坐如仪,姿态无可挑剔,但能“听”见他心中那点细微的、陌生的紧张,像投入静湖的小石子,漾开圈圈涟漪。 裴辞镜定了定神。 走向桌边。 取过那柄缠着红绸的玉喜秤。 他指尖在光滑的秤杆上微顿,似在回忆动作要领,然后才缓缓将秤尖探入盖头下缘,屏住呼吸,轻轻向上一挑—— 红绸滑落。 如一片云霞坠地。 满室烛光毫无阻隔地跃入眼中。 沈柠欢适时抬眼,眸光清润澄澈,如浸着秋水与星子,静静看向他,眼中恰到好处地含着一丝新嫁娘应有的羞怯。 她今日描了精致黛眉,点了嫣然朱唇,妆容明丽却毫不浓艳,仍存着那份骨子里的清雅书卷,凤冠垂下细碎的金色流苏,在她额前鬓边微微晃动,衬得她面庞如玉,在跳跃的温暖烛火下,宛若一支在静夜深处初初绽放的垂丝海棠,既美,又静。 裴辞镜怔住了。 两辈子加起来,他从未如此近地、如此认真地看过一个姑娘——还是他刚刚拜过天地、明媒正娶的妻子,心中那点一直飘忽着的不真实感,在此刻忽然就“咚”一声落到了实处。 又暖,又轻,还带着一丝他自己尚未厘清的、微痒的情愫。 沈柠欢眼睫微垂,避开他直愣愣的视线,作出新妇应有的羞怯姿态——尽管她正饶有兴致地、一字不落地倾听裴辞镜心底那些乱七八糟的嘀咕,并觉得十分有趣。 裴辞镜蓦地回神,耳根隐隐发热,轻咳一声掩饰尴尬。 转身去开那食盒。 盒中是他特意嘱咐小厨房备的几样清淡温补的小食:玲珑剔透的水晶虾饺、莹润甜蜜的桂花糖藕、温润爽口的银耳莲子羹,还有一碟做得格外精巧、形如玫瑰初绽的酥点。 “饿不饿?”他语气尽量放得自然温和,却仍透出些许青涩,“忙乱一天,想必没好好吃东西,先垫垫吧!” 说着,他将温热的碟子一一取出,摆在铺着大红绸布的圆桌上,又替她拉开椅子。 动作虽不甚熟练,却温柔周到,小心翼翼…… 第7章 他不是不行吗!! 高门大户的正妻入门,礼仪规矩繁琐如层层叠叠的锦绣。 从清晨开面、梳妆、着嫁衣,到侯府门前的跨火盆、拜天地、掀盖头,再至洞房中的合卺酒、结发礼——沈柠欢这一日都需保持着无可挑剔的仪态,腰背挺直如竹,行止端庄似莲,唇边噙着那抹恰到好处的浅笑,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好气度”。 可这般周全的背后,代价便是几乎水米未进。 晨起时,嬷嬷只悄悄塞给她一小块清淡的茯苓糕,之后她便再未沾过食物,繁复的凤冠霞帔压得肩头发酸,腹中早已空空如也。 只是她面上不显,依旧一派从容沉静,仿佛不知饥渴为何物。 面对裴辞镜布开的小食,沈柠欢没有故作矜持。 她是真的饿了。 在桌前坐下,她执起玉箸,小口用了起来。 食物温热清淡,正合她此刻的脾胃——虾饺晶莹剔透,糖藕甜而不腻,银耳羹润喉暖心,她吃得安静,仪态依旧优雅,每一个动作都像精心描摹过的画。 裴辞镜坐在对面静静看着,心中莫名踏实下来。 仿佛直到这一刻,这桩因“换婚”而起、带着几分荒唐与无奈的姻缘,才真正落了地,有了烟火人间的温度,有了夫妻相对的寻常。 沈柠欢一边进食,耳边仍能“听”见他心中那些细碎的嘀咕: 「她吃得挺香……还好我让厨房备着了。」 「是不是该再盛碗汤?」 「她怎么连吃东西都这么好看……筷子拿得端正,咀嚼不出声……」 沈柠欢眼睫微垂,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笑意。 这夫君,外表一副闲散不羁的公子哥模样,心思倒细,比起那些只会说漂亮话的世家子弟,这般笨拙却真诚的关怀,反倒更入她的眼。 用罢小食。 裴辞镜又主动斟了合卺酒。 两盏以红绳相连的匏瓜杯,盛着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漾着浅浅的光,映出两人靠得极近的倒影。 “合卺同牢,永结同心。”他轻声念着礼词,将其中一盏递给她,指尖不经意相触,温热的触感让两人都顿了一瞬。 沈柠欢接过。 两人手臂交绕,仰首饮尽。 酒味清甜,带着花果香气,滑入喉中,暖意从胃里渐渐蔓延开来,染红了她的耳尖。 接下来……该是圆房了。 裴辞镜放下酒杯,心跳忽然有些乱。 烛光下,她面颊微红,眸光如水,嫁衣如火,美得惊心。 他两辈子加起来,连姑娘的手都没正经碰过几回——最近的一次,恐怕还要追溯到前世幼儿园和小姑娘牵着手排队领点心。 眼下却要…… 「这就……要洞房了?」 「她会不会怕?我们才见几面,话都没说上几句……」 「若她不愿……那我便等等?总归日子长,不急在这一时。」 他心中那些忐忑、犹豫、珍重,一字不漏地流入沈柠欢耳中。 沈柠欢抬眼看他。 他站在烛光里,一身暗红常服衬得面容清俊,眉眼间那份惯常的散漫褪去,竟透出几分难得的认真,甚至……纯情。 她忽然想起沈柠悦心声中那些零碎的片段——前世那个“裴辞镜”如何冷淡疏离,婚后形同陌路,让她独守空房多年。 可眼前这人,分明赤诚温热。 于是她轻轻起身,走到他面前。 裴辞镜一怔。 下一瞬,一双柔软的手臂环上他的脖颈,沈柠欢仰着脸,眸中清光潋滟,唇边笑意清浅,声音低柔,却字字清晰,敲进他心坎里: “还望夫君……怜惜。” 裴辞镜脑子“嗡”了一声。 所有犹豫、所有胡思乱想,在这一刻被她主动的靠近与话语击得粉碎,他并非柳下惠,更不是木头人! 怀中温香软玉,眸光秋水盈盈,吐息如兰拂过他颈侧。 他若再退。 便真是傻子了! 喉结微动,手臂一环,便将人轻轻拢进怀里,低头吻下去的时候,动作还有些生涩,却温柔至极,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烛火摇曳,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绣满缠枝莲的锦帐上,如同两株终于依偎共生的藤,枝缠叶绕,难分彼此。 红罗帐缓缓垂落,掩去一室春深。 …… 次日晨光熹微,透过窗棂上贴着的双喜剪纸,漏进一地细碎的金斑,在青砖地上跃动着暖意。 沈柠欢先醒了过来。 身侧。 裴辞镜仍沉睡着。 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她腰间,脑袋半埋在她肩窝,呼吸匀长温热,褪去了平日那副闲散或调侃的神情,他睡颜显得格外安静,甚至透出几分未曾设防的稚气,像只收起爪牙的小猫咪。 她静静看了片刻,唇角微弯,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 软软的,温热的。 裴辞镜含糊地“唔”了一声,眼睫颤动,尚未完全清醒,却下意识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含糊嘟囔:“再睡会儿……天还早……” “该起了。”沈柠欢声音还带着初醒的微哑,却已恢复清明,“今日须向祖母、父亲母亲请安敬茶,误了时辰不好。” 裴辞镜终于睁开眼,对上她含笑的眸子。 怔了一瞬。 昨夜记忆如潮水回笼——她柔软的唇,温热的肌肤,低低的喘息,还有那双始终清亮如星、却又染上情动的眼…… 耳根倏地泛红。 他猛地坐起身,抓了抓睡得微乱的长发,强作镇定:“咳……是,是该起了。我让人打水进来。” 两人唤了丫鬟入内伺候梳洗。 热水、香膏、干净衣裳早已备好。 安乐居的丫鬟仆妇皆低眉顺目,动作轻快利落,显然周氏早有过叮嘱,务必将二少奶奶伺候周全,半点怠慢不得。 沈柠欢坐在镜前,由丫鬟梳理长发。 镜中人云鬓松散,眸光流转间比昨日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柔媚韵致,眼角眉梢都染着被仔细爱怜过的痕迹。 她瞥见镜中裴辞镜正偷偷看她,两人目光在镜中一碰,他又飞快移开,故作无事地整理衣袖,那副模样让她不由莞尔。 收拾妥当,两人一同出了安乐居,朝威远侯府老夫人所居的“颐福堂”行去。 侯府庭院深深,抄手游廊九曲回环。 清晨的露水尚未散去,空气中浮动着草木清气,偶尔有几声鸟鸣从檐角传来,清脆悦耳。 两人步伐不疾不徐,沈柠欢仪态端方,裴辞镜则稍稍落后半步——这是新妇初次正式拜见长辈,他得让她走在前面,这是规矩,也是体面。 刚穿过一道月洞门,前方廊下便传来脚步声与人语。 抬眼看去。 正是裴辞翎与沈柠悦。 裴辞翎今日穿了身宝蓝锦袍,腰间悬着玉佩,只是面色略显疲惫,眼下带着淡淡青黑,显然昨夜操劳过度。 而他身侧的沈柠悦,则是一身水红衣裙——正红她是没资格穿的,这水红已是妾室能用的最鲜艳的颜色,发间簪着赤金步摇,妆容精致,只是那笑容里,总透着一股刻意的娇柔,像精心描画的面具。 两队人马在廊下相遇。 “大哥。”裴辞镜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二弟。”裴辞翎点点头,目光掠过他,落在沈柠欢身上时,眼神复杂了一瞬——愧疚、尴尬,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他随即移开视线,“弟妹。” “世子。”沈柠欢微微欠身,礼数周全,语气疏离得体。 沈柠悦此刻却紧紧盯着沈柠欢的脸——一夜过去,这嫡姐非但不见憔悴,反而面色红润,眼眸清亮如晨星,唇角噙着的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更是透着一种被仔细呵护后的娇慵满足。 这怎么可能? 沈柠悦心中惊疑不定,像有只手攥住了她的心脏。 她分明记得,前世自己与裴辞镜成婚后,两人关系冷淡得如同陌路,虽表面相敬如宾,实则她独守空房多年,从未有过这般……被滋润疼爱过的模样。 面对自己这般姿色。 他都能无动于衷。 所以沈柠悦得出一个推论——裴辞镜作为男人,他不行! 可现在看嫡姐这气色,这眉眼间的春意,昨夜两人分明……难道这一世,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忍不住又看向裴辞镜。 他正侧首与沈柠欢低声说着什么,眉目温和,眼底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那是她前世从未见过的神情。 不对! 这太不对了! “妹妹在看什么?”沈柠欢忽然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沈柠悦,像一汪能照见人心的寒潭。 沈柠悦心头一跳,忙垂下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没、没什么,只是觉得姐姐今日气色极好,想来昨夜……休息得不错。” 这话说得婉转,却暗藏机锋。 沈柠欢微微一笑,声音平静无波:“妹妹也是。只是眼下的青影有些重,可是昨夜没睡好?也是,新换了个地方,难免不习惯。” 她语气温和,字字关切,可听在沈柠悦耳中,却像针扎般刺人。 裴辞翎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这般对话不妥,又不知该如何打断。 他看了看神色从容的沈柠欢,又看了看身边强颜欢笑的沈柠悦,心中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涌了上来。 “时辰不早,莫让祖母久等。”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四人一时无话,气氛微妙地沉默下来,只余脚步声在长廊间回响。 阳光渐渐升高,将四道拉长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两前两后,泾渭分明,像一道无声的界限。 第8章 寿终正寝这么难吗? 颐福堂位于侯府中轴,是老夫人的居所。 院子不大。 却极显肃穆。 青砖铺地,一尘不染,两侧植着数株苍劲古松,枝干虬曲如铁,针叶青翠,将整座院落衬得格外沉静,正堂前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颐福堂”三字,字迹刚劲有力,据说是当今圣上御笔。 裴辞镜与沈柠欢、裴辞翎与沈柠悦两对夫妇,前后踏入院中时,便觉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丫鬟仆妇皆屏息静立,眼观鼻鼻观心,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正堂内。 光线略显昏暗。 老夫人端坐于正中紫檀木雕花太师椅上,身着深青色绣鹤纹的对襟长袄,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以一支简朴的墨玉簪固定,她面容清癯,皱纹深刻如刀刻,一双眼睛却不见浑浊,反而精光内敛,静静扫过来时,似能将人从里到外看透。 左右两侧,分坐着威远侯裴富成与侯夫人李氏,以及二房的裴富贵与周氏。 “孙儿/孙媳给祖母请安。” 四人齐声行礼。 姿态恭谨。 老夫人“嗯”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起来吧。” 四人起身,分立于堂中两侧——裴辞镜与沈柠欢在右,裴辞翎与沈柠悦在左,泾渭分明。 丫鬟适时端上红漆托盘,上置四盏新沏的茶。 按规矩。 新妇需依次向长辈敬茶。 沈柠欢作为明媒正娶的妻子率先上前,步履从容,裙裾不动,她行至老夫人面前,盈盈跪下,双手捧茶盏高举过眉,声音清润:“孙媳柠欢,给祖母敬茶。愿祖母福寿安康,松柏长青。” 老夫人垂眸看她。 眼前这姑娘,身姿挺拔如竹,眉眼沉静如潭,敬茶的动作一丝不苟,却不见半分畏缩讨好。她心中微微颔首——沈家这嫡女,倒真有几分风骨,像年轻时候的自己。 接过茶盏,老夫人浅浅啜了一口,放下,自腕上褪下一对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亲自为沈柠欢戴上。 “好孩子。”她声音缓了几分,“既进了裴家的门,往后便是裴家的人。望你与辞镜相敬相惜,和睦持家。” “孙媳谨记。”沈柠欢恭声应下。 接着是威远侯夫妇。 裴富成接过茶时,目光复杂地看了沈柠欢一眼,终究没说什么,只给了一个厚重的红封,李氏则勉强挤出笑容,递上一支赤金嵌宝簪子,说了几句场面话,但那笑意未达眼底。 轮到裴富贵与周氏时,气氛明显松快了许多。 裴富贵乐呵呵接过茶,一饮而尽,从怀里掏出一个鼓囊囊的红封塞过去:“好孩子,好孩子!往后辞镜要是敢欺负你,只管告诉爹,爹帮你揍他!” 周氏更是直接拉过沈柠欢的手,将自己腕上一只羊脂白玉镯子褪下来套在她另一只手腕上,眼圈微红,声音却满是欢喜:“欢儿,委屈你了......往后这儿就是你的家,万事有娘在,谁也不敢给你气受!” 沈柠欢心中微暖,轻声应道:“多谢父亲、母亲。” 裴辞镜在旁听着,心里嘀嘀咕咕: 「得,家庭地位减一。」 「这还没怎么着呢,爹娘胳膊肘就拐到媳妇那儿去了......」 「呜呜呜,我的地位只在旺财之上了。」 沈柠欢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轮到沈柠悦时,气氛陡然一变。 她端着茶盏跪到老夫人面前,声音娇柔怯怯:“孙、孙媳柠悦,给祖母敬茶......” 老夫人没接。 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那审视如冰刃刮过,沈柠悦只觉得脊背发凉,捧着茶盏的手微微颤抖。 良久,老夫人才伸手接过,却只沾了沾唇便放下,淡淡道:“既进了门,便安分守己,谨记自己的身份。” 没有赏赐。 没有多余的嘱咐。 沈柠悦脸色白了白,低声应“是”,起身时脚步都有些虚浮。 接着是威远侯夫妇。 裴富成面无表情地接过茶,同样只给了一个薄薄的红封,与方才给沈柠欢的厚重大相径庭。 李氏则盯着沈柠悦看了半晌,才缓缓伸手接过茶盏。 她没有立刻喝。 而是将茶盏轻轻搁在几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沈柠悦心上:“你既以妾室之礼进门,便该明白自己的本分。侯府有侯府的规矩,世子院有世子院的体统。往后好生伺候世子,安分守己,莫要想些不该想的,做些不该做的。” 她顿了顿,目光如针: “不日,侯府自会为翎儿相看正妻。待正妻进门,你亦需谨守妾室本分,尽心侍奉,不可有半分逾越。你可明白?” 这话说得直白无比,几乎是将“你永远别想扶正”几个字刻在了沈柠悦脸上。 堂中一片寂静。 沈柠悦身子晃了晃,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稳住声音:“妾身......明白。能陪伴在辞翎哥哥身边,妾身已心满意足,不敢奢求其他。”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中适时泛起泪光。 楚楚可怜。 裴辞翎在一旁看得心疼,忍不住开口:“母亲,柠悦她......” “你闭嘴。”李氏冷冷打断他,眼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失望,“你自己做下的糊涂事,还有脸说?” 裴辞翎一噎,面色涨红。 李氏收回目光,看向沈柠悦,语气缓了缓,却更冷:“你明白就好。如此,对大家都好。” 沈柠悦垂首,声音细若蚊蚋:“是......” 敬茶继续。 轮到裴富贵与周氏时,两人神色都有些尴尬,周氏到底心软,接过茶后还是给了一支普通的银簪,轻声说了句“好生过日子”,便不再多言。 敬茶礼毕。 四人重新立于堂中。 老夫人缓缓抬眼,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裴辞翎与沈柠悦身上,停留片刻。 “事情既已落定,便不必再多说。”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每个字都像钉入木板的钉子,“侯府经不起折腾,家宅不宁、兄弟离心,是败家之始。” 她顿了顿,忽然冷哼一声:“我老了,只想图个清静,安安稳稳寿终正寝。谁要是让我这晚年不安生——” 这话说得平淡,且未说完,却让在场所有人脊背一凉。 但那股寒意,已弥漫整个正堂。 裴富贵与周氏低下头,威远侯面色凝重,李氏攥紧了帕子。裴辞翎更是冷汗涔涔,不敢与祖母对视。 沈柠欢静静立着,却能“听”见老夫人心中那翻涌的的情绪—— 「花心男人......都是祸根!」 「老东西当年娶了一房又一房,后宅斗得乌烟瘴气,多少孩子没活过三岁?与其这样,不如不生!」 「现在小辈子又来,真是累了。」 「想要个清静这么难吗?」 「哼!谁要是敢在我眼皮子底下闹......想想老侯爷那些不知轻重的小妾,最后都是什么下场吧。」 沈柠欢心中微凛。 她曾听父亲提过,老夫人出身将门,年轻时随老侯爷上过战场,是真见过血、杀过人的,这些年来她深居简出,吃斋念佛,许多人便忘了——这位老太太,从来不是寻常后宅妇人。 她的慈悲,只给安分之人。 她的刀。 一直藏在佛珠之下。 “都散了吧。”老夫人最后摆了摆手,闭上眼,不再看众人。 众人行礼退出,走出颐福堂时,阳光正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却驱不散方才那阵寒意。 沈柠悦脚步虚浮,几乎是被裴辞翎半搀扶着走。 她低着头。 脑中一片混乱—— 不对...... 又对不上了! 前世她虽未与裴辞翎有染,以庶女身份入侯府二房,那时老夫人对她虽不热络,却也慈眉善目,从未露出这般......凌厉如刀的眼神。 方才那一瞬,她真切地感觉到——如果自己真敢作妖,老夫人会毫不犹豫地碾死她,像碾死一只蚂蚁。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这一世,连老夫人也变了? 第9章 定颜定情 从颐福堂回安乐居的路上,沈柠欢一直很安静。 晨光透过庭院花木,在她脸上投下斑驳光影,她步履从容,裙裾轻拂过青石板,姿态一如往常般端方,可思绪却早已飘远。 重生。 这个词在她心中反复回荡。 此前从沈柠悦心中翻涌而出的那些零碎画面——前世裴辞翎封公拜将的风光,她自己作为国公夫人的尊荣,还有对“这一世终于抢到手”的志在必得——已是确凿无疑的证据。 她的妹妹。 重生了! 只是这重生后的一切,似乎都不太如她的意啊! 沈柠欢微微垂眸,掩去眼底一抹极淡的讽意,前世与今生的差异,蠢妹妹只感到茫然,她虽未亏全面但是看懂了一二。 有趣。 当真有趣。 沈柠悦满心以为,重生一世便能抢占先机、夺走她的一切,却不知这世间因果,如一张巨大蛛网,牵一发而动全身。她若安安分分按前世的路走,或许还能得个相似结局,可她偏要爬裴辞翎的床、抢这世子夫人的位置——此举一动,便已搅乱了所有丝线。 前世的裴辞翎,是如何一步步登上高位的? 沈柠欢细细回想沈柠悦心中闪过的那些片段——边境战事、朝堂博弈、圣眷恩宠……看似顺理成章,可细细推敲,每一处关键转折,似乎都隐隐有她的影子在其中斡旋打点。 是了。 前世她既嫁了裴辞翎。 以她的性子,既为夫妻,自会尽心辅佐。以她的手段与人脉,为他在朝中周旋、在后宅稳住根基、甚至为他出谋划策……怕是做了不少。 而裴辞翎此人—— 沈柠欢想起方才廊下相遇时,他那副为“爱”痴狂、不顾后果的模样;想起他在正厅中当着两家长辈的面,口口声声“两情相悦”的愚蠢;想起他连母亲李氏几句敲打都承受不住,还欲为沈柠悦辩解的冲动…… 这样一个易受情绪左右、做事不顾后果、又无足够手腕与城府的男人,若无人在旁细心引导、处处打点。 单凭他自己,真能走到国公之位? 沈柠欢很怀疑。 威远侯府虽是勋贵,可那些最高的位置,朝中盯着的人不知凡几。 武将升迁,靠的不只是军功,更是圣心,是朝中人脉,是后方稳固,裴辞翎若一直这般感情用事、行事莽撞,不要说立下什么惊天功劳,不栽进别人挖好的坑里都算好了。 “妹妹记忆中前世的我……是有够辛苦。” 沈柠欢在心中轻叹一声,却并无丝毫惋惜,也没太大感触。 既已换了人生轨迹,所谓的前世的种种便与她无关了,更何况这前世她本就未经历过,沈柠悦既心心念念要那“国公夫人”的尊荣,便让她自己去争吧。 只是—— 沈柠欢眸色深了深。 以沈柠悦那点眼界与手段,怕是连侯府后宅这方寸之地都玩不转,还想辅佐裴辞翎登高位?怕是最后,连妾室之位都坐不稳。 正思忖间,一只修长的手忽然在她眼前晃了晃。 沈柠欢蓦地回神,抬眼—— 裴辞镜不知何时已停下脚步,正站在她面前,微微俯身,一双眸子含着笑意与些许疑惑看她。 阳光从他身后洒落,将他轮廓镀上一层浅金,那副散漫神情里,竟透出几分难得的专注。 “相公怎么了?”沈柠欢定了定神,温声问道。 两人已回到安乐居正房门口,丫鬟仆妇皆识趣地退到廊下,院中只余他们二人。 裴辞镜轻咳一声,脸上竟浮起一丝不太自然的、近似腼腆的神色。 他从袖中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白玉小瓶,瓶身温润剔透,在日光下泛着莹莹光泽。 “娘子,我有件礼物想送你。” 他将玉瓶轻轻放在沈柠欢掌心。 瓶身还带着他的体温。 触手微温。 沈柠欢垂眸看去——瓶中装着一枚龙眼大小的丹药,通体乌黑,却隐隐透着一层极淡的玉色光泽,似有若无的药香从瓶口逸出,清冽沁人,只闻一闻,便觉心神清明。 她心中已知这是何物。 从裴辞镜心中那些嘀嘀咕咕里,她早已知道这“定颜丹”的存在——系统出品,一粒可驻颜百年,他曾在沈府正厅盘算,要攒够点数兑换一瓶,给父母、给自己、给未来媳妇各一粒。 如今,这“未来媳妇”成了她,他也当真将丹药送到了她手上。 沈柠欢心中微暖,面上却仍作好奇模样,抬眸看他:“相公,这是?” 裴辞镜耳根微微泛红,眼神飘了飘,才压低声音道:“前些日子,我在城外遇着一位仙风道骨的老道长。他说与我……咳,与我这张脸有缘。” 他说着,还故作正经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一副“我长得帅我也很无奈”的模样。 “道长说,不忍见我这般俊朗容颜随岁月逝去,便赠了我一瓶丹药,名为‘定颜丹’。服下一粒,可保百年容颜不改。”裴辞镜说得一本正经,眼神却有些闪烁,显然这借口编得他自己都有点心虚,“我想着……既成夫妻,自当有福同享。这丹药,便赠予娘子一枚。” 沈柠欢静静听着,眼中笑意渐深。 她自然“听”得见裴辞镜心中真实的来龙去脉—— 那日在沈府,亲眼目睹那场“换婚”大瓜,身为核心苦主之一,系统足足结算了一千吃瓜点,他当时心中狂喜,差点在肃穆的正厅里笑出声,硬生生憋住,回府后第一件事便是点开系统商城,豪气干云地兑换了那瓶心心念念的定颜丹。 价值五千点,一瓶五粒。 不零售。 所存吃瓜点数剩下个399的零头。 至于“老道长”这套说辞…… 沈柠欢看着裴辞镜那副“我编得很认真你快信我”的表情,险些笑出声,她这位夫君,撒个谎都撒得这般……质朴可爱。 她当然得用心配合啦! “老道长?”沈柠欢微微偏头,眼中适时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好奇,“竟有这般奇人?不知是哪座仙山的高人?” 裴辞镜干咳一声,眼神飘向院中那株桂花树:“这个……道长仙踪飘渺,未曾提及来历。只说缘来则聚,缘尽则散,赠丹便是了却一段缘分,日后有缘自然还会相见!” 他说得玄之又玄,心中却暗暗打鼓:「系统这事肯定不能说滴,说了理解不了,还容易被误会脑子有病,反正系统也只是个莫得感情的程序,不会跳出来拆穿我……」 沈柠欢忍俊不禁,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流转的笑意。 她不再追问,只将玉瓶轻轻握在掌心,抬眸看他时,眼中漾开一片温软柔光:“多谢相公。这份礼物,我很喜欢。” 她是真的喜欢。 并非只因这丹药的神奇功效,更因赠丹之人的心意。 裴辞镜见她收下,明显松了口气,眉眼舒展开,又恢复那副散漫笑意:“娘子喜欢就好。 沈柠欢抬眼看他。 阳光落在他含笑的眼里,碎金荡漾,那笑意深处,却藏着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温柔。 沈柠欢眸光微柔。 她忽然伸手,轻轻拉住裴辞镜的衣袖。 裴辞镜一怔。 “相公。”沈柠欢抬起脸,日光映着她清澈的眼,那眼中笑意清浅,却真诚,“容颜不改固然令人心动,可比起百年不变的容貌,柠欢更愿与相公——岁岁年年,同心同德。” 她声音很轻,字字却清晰。 裴辞镜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酥酥麻麻的痒意从那里蔓延开,一路蹿到耳根。 他看着她沉静的眉眼,看着她唇角那抹温柔却坚定的弧度,忽然觉得——这桩始于“换婚”的姻缘,或许真是上天赐予他两辈子,最大的惊喜。 “好。”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将她纤细的手指拢在手中,“岁岁年年,同心同德。” 两人相视一笑。 院中桂花香气馥郁,随风漫过来,将这一刻的静谧温柔裹挟其中,酿成初秋最甜的一缕暖意。 第10章 归宁日·殊途 回门,又称归宁。 新娘婚后首次携新郎返回娘家探亲,常于婚后三日后举行,所以又称“三日归宁”,或“三朝回门”。这不仅是新妇向娘家报平安、展示婚后生活的仪式,更是两家姻亲关系的首次正式互动。 清晨,安乐居。 沈柠欢已梳洗妥当,正由丫鬟伺候着更衣。 今日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锦缎长裙,外罩月白色银线滚边的薄绸褙子,发髻梳得端庄,只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并几朵新鲜的玉兰花,清雅而不失郑重。 裴辞镜从屏风后转出,已换上一身雨过天青色锦袍,腰间悬着羊脂白玉佩,墨发以玉冠束起,整个人清俊温润,倒真有几分新婚郎君的意气风发。 “娘子今日这身,好看。”他走到她身后,从镜中看她,眼中含笑。 沈柠欢从镜中回望他,唇角微弯:“相公今日也精神。” 两人相视一笑。 空气中流淌着新婚特有的、微甜的暖意。 丫鬟捧来一只红木雕花匣子,沈柠欢接过,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今日要带回娘家的回门礼单。 “父亲爱茶,我备了些上好的明前龙井和一套紫砂茶具;方姨娘......那里,按例备了四色锦缎和两盒点心;兄长刚从外地回来,我挑了一方端砚并几刀澄心堂纸。” 她声音温和,条理清晰,每一件礼都考虑到了收礼人的喜好与身份。 如此周全。 裴辞镜自然没有异议,同时在心里暗道:「娶了媳妇就是好啊!什么都安排妥当了!要我这选择困难症晚期患者,选回礼头怕不是要炸掉!」 “有娘子真好!” 裴辞镜从身后,环抱住自己媳妇。 沈柠欢感觉这个夫君好像有些粘人啊,但她却未多言,只将礼单合上,交给一旁的嬷嬷:“都备齐了?” “回少奶奶,都已装车,按正室归宁的规制,只多不少。”嬷嬷恭敬答道。 沈柠欢点点头。 正室归宁,当初是风风光光的来,回的时候风风光光也是必须的,这是她应该有的脸面,可不会因为她嫁入的是二房就有所改变。 …… 与此同时,世子院。 气氛却截然不同。 沈柠悦也已起身,正对镜梳妆。她今日特意挑了一身水红色绣缠枝莲的衣裙——这是她目前能穿的最鲜艳的颜色,发间簪了一支赤金石榴花钗,耳坠是红玛瑙,妆容精致,力求明艳。 镜中那张脸,在精心打扮之下,终于遮掩住了眼底的疲惫与隐隐的怨怼。 “姨娘,马车备好了。”小丫鬟小心翼翼进来通报。 沈柠悦手一顿,声音发冷:“什么马车?” “就......府里惯常用的青帷小轿,两匹马拉的......”小丫鬟声音越来越低。 沈柠悦猛地将手中玉梳拍在妆台上。 “哗啦”一声,梳齿断裂。 小丫鬟吓得跪倒在地。 裴辞翎从外间进来,见状皱眉:“怎么了?” 沈柠悦转身,眼中已盈满泪水,却强忍着不掉下来,只咬着唇道:“辞翎哥哥......我、我只是没想到,回门这般大事,竟连辆像样的马车都没有。我知道我是妾,不配与姐姐比,可是......可是沈家毕竟是我的娘家,这般寒酸回去,父亲和姨娘脸上也无光......” 她说着,泪水终于滑落,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裴辞翎心软了,上前握住她的手:“委屈你了。母亲那边......我争取过了,可她说,妾室回门本就该低调,若太张扬,外人会说侯府没规矩,于我日后相看正妻也有碍。”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你放心,礼我都备好了,虽不及二弟那边丰厚,但也绝不让沈家难堪。待日后......日后我定补偿你。” 沈柠悦靠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辞翎哥哥,我不怪你。我知道你为难......我只是恨自己,当初为何那般情不自禁,累得你也被长辈责难......” 她嘴上说着不怪,心中却恨毒了李氏的刻薄,更嫉妒沈柠欢的风光。 凭什么? 她明明做出了更正确的选择,嫁给了未来会成为国公的裴辞翎,怎么反而过得比前世还不如? 前世她嫁给裴辞镜那个没用的。 虽不受宠。 可至少回门时还是正室规制,哪像现在,连辆像样的马车都没有! 裴辞翎不知她心中所想,只觉她懂事得让人心疼,揽着她轻声安慰。 良久,沈柠悦抬起头,擦了擦眼泪,挤出一丝笑:“时辰不早了,我们走吧。别让父亲久等。” 她必须回去。 必须让沈家看见,她虽然只是妾,但裴辞翎待她真心,她的未来,绝不会止步于此! …… 威远侯府门前。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停着。 前面那辆,朱轮华盖,车檐四角悬着赤金铃铛,拉车的四匹马通体雪白,神骏非常。车帷是崭新的湖蓝色云纹锦缎,阳光一照,流光溢彩。 这是裴辞镜与沈柠欢的车驾。 后面那辆,则是普通的青帷小轿,两匹棕马,车帷半新不旧,朴素得近乎寒酸。 裴辞翎扶着沈柠悦出来时,一眼便看见了这鲜明的对比。 沈柠悦脚步一顿,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裴辞翎也面露尴尬,低声道:“走吧。” 两人默默走向后面的马车。 前方,裴辞镜正扶着沈柠欢上车,他动作细致,一手撩开车帘,一手稳稳托住她的手臂,低声说着什么,沈柠欢侧首回他一句,两人相视一笑,那般自然亲昵。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锦衣华服。 好一对璧人。 沈柠悦只看了一眼,便飞快垂下眼,钻进了青帷小轿,轿厢狭小昏暗,与沈柠欢那宽敞明亮的华盖马车天壤之别。 马车缓缓驶动。 沈柠悦坐在轿中,听着前方传来的清脆铃铛声,心中那团火越烧越旺,她不断告诉自己—— 要坚持。 只要在正室入门前生下子嗣,母凭子贵。裴辞翎如此爱她,定不愿他们的儿子是庶出。只要他坚持,只要她生下长子...... 世子夫人的位置。 指日可待! 到时候,今日所受的屈辱,她要十倍百倍地讨回来! 沈柠欢......你且风光着吧。 看谁能笑到最后! …… 沈府门前。 沈家众人早已等候多时。 沈忠诚一身深青色常服,负手立于阶前,面容肃穆,他身旁站着方姨娘——今日沈柠悦回门,她这生母自然要出面相迎,只是她这个姨娘站在正门处,终究有些名不正言不顺,脸色略显局促。 再旁边,是一位年约二十五六、身着黛蓝箭袖锦袍的年轻人,他眉眼与沈忠诚有六七分相似,却更添几分英挺锐气,正是沈柠欢的嫡兄、沈家嫡子沈明轩。 他今早才刚从外地办案回来。 风尘仆仆。 只是没想到,他不在家之时,家里居然发生如此大的变故,这让他不由地微微蹙眉,目光有些担忧地望向长街尽头。 “来了。”沈明轩忽然开口。 长街那头,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来。 前面那辆华盖马车铃铛清脆,四匹白马步伐整齐,气势不凡,后面那辆青帷小轿则低调得多,若非紧随其后,几乎要被忽略。 沈忠诚目光微凝。 方姨娘则紧紧盯着后面那辆小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 裴辞镜先下车,转身伸手,稳稳扶下沈柠欢。 今日阳光正好,洒在两人身上,锦衣玉容,相携而立,竟真有几分天造地设的契合。 沈柠欢抬眼看向阶上家人,唇角扬起温婉笑意,与裴辞镜一同上前。 “女儿给父亲请安。” “小婿拜见岳父大人。” 两人齐声行礼,姿态恭敬,礼数周全。 沈忠诚目光在女儿脸上停留片刻——气色红润,眉眼舒展,那身从容气度比出嫁前更添几分沉静,显然在婆家并未受委屈。 他心中稍安,又看向裴辞镜。 这个他曾以为“平庸”的二房女婿,此刻站在女儿身边,身姿挺拔,眉眼温润,目光清明,不见半分轻浮之气,行礼时姿态端正,语气诚恳,倒真有几分世家子弟的风范气度。 不过也就那样吧! 只是沈忠诚心中那点因“低嫁”而生的遗憾,忽然淡了些。 “起来吧。”他抬手虚扶,语气缓和,“一路辛苦。” 这时。 后面的青帷小轿也停了。 裴辞翎先下轿,转身扶下沈柠悦。 沈柠悦今日一身水红,妆容精致,可站在素雅端庄的沈柠欢身边,反倒显得过于刻意,她低垂着眼,不敢直视父亲,只跟着裴辞翎上前。 “女儿给父亲请安......” “小婿拜见岳父大人。” 声音明显低了几分,底气不足。 沈忠诚目光扫过她,又看向她身后那辆寒酸的马车,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方姨娘已忍不住上前一步,眼圈泛红:“悦儿......” 沈柠悦抬头看向生母,眼中也盈了泪,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只低低唤了声:“姨娘。” 场面一时有些微妙。 沈明轩适时上前,打破沉默:“父亲,妹妹、妹夫远道而来,不如先进府再叙……” 第11章 岳父的考校 沈家厅堂,那股凝滞的气息并未因两对新人的到来而完全消散。 阳光透过雕花窗格斜斜照入,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茶香,却压不住那份无形的尴尬。 沈忠诚端坐上首,面上是惯常的官场式肃穆,只说些“既已成婚,便当和睦”、“两家姻亲,更应同心”的场面话,字字端正,却也字字疏离。 沈明轩在一旁打着圆场。 这位刚归家的嫡长子风尘仆仆却目光清亮,适时接话、斟茶,才没让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落到地上”,摔出清脆的冷场声。 终于,沈忠诚目光扫过堂下众人,缓缓开口:“方姨娘,你带柠悦和世子……在府里走走吧。”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方姨娘指尖一颤。 她哪里不明白? 老爷这是要将这“不成体统”的二女儿和那“混账”世子支开,眼不见为净。 至于逛逛? 何须他人带领。 这沈府,裴辞翎怕是比那些新进的下人还熟门熟路——不知被人暗中领着、借着“世交走动”的名头,将这府邸摸透了多少回,不然,沈柠悦怎能与他在自家闺阁“鬼混”那么久,直至东窗事发! 沈忠诚胸腔那口郁气又翻涌上来,他端起茶盏,借饮茶之姿,将一声几欲冲口而出的冷哼硬生生压了回去。 “是,老爷。”方姨娘低声应了,起身时眼风复杂地掠过女儿。 沈柠悦咬了下唇,知道这是父亲不愿多看自己,心中屈辱与不甘交织,却只能柔顺地起身,与裴辞翎一同向众人行礼告退。 裴辞翎面色也有些讪讪。 扶着沈柠悦。 跟在方姨娘身后,默默退出了正厅。 待那三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厅堂内霎时一静,沈忠诚放下茶盏,目光转向一直安静立于一旁的裴辞镜。 这个他曾经并未过多关注、甚至因“庶出二房”而隐隐看轻的女婿,此刻站在他面前,身姿挺拔,神色从容,不见半分畏缩,却也并无世家子弟常见的浮躁之气。 罢了。 木已成舟。 欢儿既已嫁他,无论这桩婚事起初多么荒唐,如今已成定局,但无论如何,他沈忠诚的女儿,绝不能因夫君无能而在婆家受气。 侯府二房…… 终究势弱,裴辞镜无法袭爵,侯府核心的人脉资源也落不到他头上,这般出身,想要出头,最好的出路,唯有科举入仕。 他得亲自掂量掂量,这女婿究竟是不是块可雕琢的朽木。 “辞镜,”沈忠诚开口,声音沉缓,“随我来书房一趟。” 岳父大人要和自己单独相处? 裴辞镜心头一跳,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话本桥段——老丈人因女儿被“拐走”,怒发冲冠,关起门来抄起家法就要教训黄毛女婿! 不会吧? 不会真因为自己“拱了他家小白菜”,就要挨揍吧? 他面上维持着恭敬温润,内心已开始疯狂盘算: 「岳父揍女婿?合法吗?」 「还手好像不太好!」 「不过武学大师可不是白兑换的!老蹬要是真动手,我得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凌波微步,什么叫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不对,跑好像不太礼貌……那用太极?四两拨千斤?把他力道卸了,再假装踉跄摔倒,显得岳父大人威武雄壮?」 「毕竟拱了人家女儿,只能受着了!」 「唉,做女婿好难……」 一直静立旁观的沈柠欢,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 她这夫君…… 脑子里整天都在演些什么戏? 眼见裴辞镜眼神开始飘忽,沈柠欢适时上前一步,姿态自然地替他理了理本就很平整的衣袖,顺势微微踮脚,附在他耳边,用仅有两人能闻的气音轻声道: “莫慌。父亲应是……要考校你的功课。”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她身上清浅的兰香,裴辞镜耳根一热,那些乱七八糟的“护身大计”瞬间被冲散。 考校功课啊! 他心头大石“咚”地落地。 吓死他了! 还以为要上演全武行呢! 虽然这辈子立志躺平吃瓜,没头悬梁锥刺股地苦读,但到了晚上是真无聊啊,有意思的话本看完了,没有媳妇的他,寂寞的夜生活也只能看看正经书来打发时间了。 托穿越的福,又或许是两辈子灵魂叠加? 他的记忆力还算不错,四书五经、经史典籍,不说倒背如流,通读理解、应对基础考校还是没问题的。 应该……不会给娘子在岳父面前丢脸吧? 裴辞镜定了定神,侧首给了沈柠欢一个“放心,看为夫给你长长脸”的眼神,虽努力显得沉稳可靠,但那眉梢眼角透出的细微飞扬,还是被沈柠欢精准捕捉。 她眼底掠过一丝笑意,退回原位,姿态端雅。 “是,岳父大人。”裴辞镜恭敬行礼,跟着沈忠诚朝书房方向走去。 …… 厅堂内,很快便只剩下沈明轩与沈柠欢兄妹二人。 丫鬟悄然续上新茶,又无声退下,将空间留给这对久未深谈的兄妹。 沈明轩仔细打量着妹妹。 不过几日未见,妹妹似乎有些不同了。 那份自幼便有的沉静气度仍在,眉眼间却似乎更舒展了些,不是新嫁娘惯常的娇羞,而是一种……更从容的安定。 “欢儿,”沈明轩开口,声音带着关切,“在侯府……过得可还习惯?裴辞镜待你如何?” 他问得直接,目光紧锁妹妹神情,不放过一丝细微变化。 沈柠欢抬眼,迎上兄长担忧的目光,微微一笑,那笑容清浅却真切:“哥哥放心,我过得挺好。公婆宽厚和善,夫君他……” 她顿了顿,想起这几日裴辞镜那些笨拙的体贴、暗藏的紧张、还有昨晚递给定颜丹时那副强作镇定的模样,眼中笑意深了些许。 “他待我,很好。” 她没有撒谎。 虽然嫁入的是看似势弱的二房,但周氏的呵护、裴富贵的爽朗,还有裴辞镜那份赤诚的尊重与在意,都让她感觉比预想中好太多。 甚至隐隐觉得,自己在这个新家的地位……好像在某个不务正业、只想吃瓜的夫君之上? 沈明轩凝视妹妹片刻。 见她神色坦然,眸光清亮,并非强颜欢笑,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一半。 “那就好。”他松了口气,冷峻的眉眼柔和下来,“你若受了委屈,定要告诉哥哥,哥哥为你做主,沈家虽非顶级权贵,却也绝不会让自家女儿在婆家任人欺侮。” “我知道的,哥哥。”沈柠欢心中微暖。 气氛缓和下来。 沈明轩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神色变得有些……微妙。他起身,竟走到主位旁,对沈柠欢做了个“请”的手势:“妹妹,坐。” 沈柠欢挑眉,依言在那张紫檀木太师椅上坐下。 更让她讶异的是,沈明轩竟亲自执起茶壶,为她面前的空盏斟上七分满的热茶,动作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恭敬。 “哥哥这是做什么?”沈柠欢接过茶盏,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热,神色淡定地看着自家兄长,“有事相求?” 她太了解这个哥哥了。 沈明轩为人正直,有担当,但骨子里也有沈家男儿惯有的、那点子不太明显的“大男子”气性,若非真有难处或极为看重之事,绝不会对妹妹做出这般近乎“殷勤”的举动。 沈明轩被妹妹一语道破,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又化作苦笑。 他在下首坐下,搓了搓手,这才压低声音,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窘迫道:“我这前些日子不是出京办案吗?案子调查遇到了一些困惑,希望妹妹能给出点意见,参考一二……” 第12章 密室杀人案! 厅堂内一时静了下来,只余窗外几缕蝉鸣。 沈柠欢端起茶盏,指尖感受着温热的瓷壁,抬眼看向自家兄长,眸光清亮中带着一丝了然:“哥哥若是遇到难办的案子,不该先请教父亲或衙门里的幕僚么?怎的倒来问我一个内宅女子?” 沈明轩面上掠过一丝尴尬,搓了搓手,随即又化作苦笑。 他起身走到窗边。 背对着妹妹。 沉默片刻才转过身来,脸上已换上几分难得的郑重:“欢儿,你知我性子,这些年跟在父亲身边,总有人明里暗里说我是沾了沈家嫡子的光,才在大理寺谋得一席之地。”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这次案子是我首次独自主理,我不想还没查清就去找父亲求助,更不愿让衙门里那些老狐狸看笑话。” 沈柠欢静静听着。 她能“听”见兄长心中翻涌的情绪——那份要强的自尊,那份急于证明自己的迫切,还有对妹妹才智毫不掩饰的信赖与倚重。 “可你倒会来找我。”沈柠欢放下茶盏,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怎么,在哥哥心里,我这个妹妹便这般好说话?” 沈明轩连忙摆手:“欢儿莫恼!实在是……此案蹊跷至极,我反复推敲数日,总觉得缺了关键一环。满衙门上下,能与我推心置腹商议之人寥寥无几,而能在这般离奇案子上给我启发者……” 他看向妹妹,眼中是毫不作伪的恳切与欣赏:“思来想去,竟只有你了。” 沈柠欢没说话。 只轻轻拨弄着腕上新戴上的那对翡翠镯子——那是今晨老夫人所赠,水头极好,触手温润。 良久,她轻叹一声:“罢了,既是哥哥开口,便说说看吧。只是我毕竟不曾到过现场,也不知情形,能帮上的有限。” 沈明轩眼睛一亮,忙上前几步,压低声音:“前些日子,云阳郡守陈启明死在家中书房。房门从内闩死,窗户紧闭,陈启明倒在书案旁,背后插着一柄短刀,一刀毙命。” 沈柠欢微微蹙眉:“密室?” “正是。”沈明轩点头,“现场勘查,门闩是从内用铜销闩死的,销子完好无损。窗户皆从内扣死,窗纸无破损。屋内除了陈启明自己的脚印,再无第二人痕迹。而更蹊跷的是……” 他顿了顿,神色凝重:“陈启明死前,曾与郡丞赵文焕发生过激烈争吵,有府中仆役为证。赵文焕于酉时三刻离开郡守府,陈启明死于戌时左右。我们查过赵文焕的行程,他离开郡守府后直接回了家,有多名仆役作证,期间未曾外出。” 沈柠欢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赵文焕与陈启明因何争吵?” “半年前,陈启明曾上书弹劾赵文焕贪墨治河款项,虽因证据不足未成案,但两人自此结怨。”沈明轩道,“赵文焕有动机,也有时间接近案发时段,但……没有可以将他钉死的证据。” “所以你们抓了赵文焕?” “只是暂时羁押问讯。”沈明轩苦笑,“他咬死不认,我们也无确凿证据。此案已拖了七八日,上峰催得紧,再破不了,只怕……” 看着沈明轩抄录来的室内布局图,还有详细卷宗。 沈柠欢垂眸沉思。 密室、仇怨、看似唯一的嫌疑人却有不在场证明……这案子确实蹊跷! 此案有多处疑点。 赵文焕有时机,也有冲突在先,但为官被弹劾是在正常不过的事,他也未因此出事,何至于和陈启明不死不休? 且他咬死那夜只是寻常议事。 虽有争执。 但绝未动手。 若真是赵文焕犯案,他又如何将房间从里面锁死。 如果能见上赵文焕一见,她倒是可以通过心声,确定赵文焕是否为凶手,这是最直接的办法,只是这种重犯可不是随便能见的,而且心声也只能供她自己参考,不能作为证据。 “此事 “我需要想一想。”沈柠欢根据直觉,心中隐隐有个猜测,但又不知该如何证实,她睁开眼,对沈明轩道,“此案细节,哥哥可还有补充?” 沈明轩摇头:“暂时就这些,还望妹妹帮我!” “那是自然!”沈柠欢微微点头,然后话锋一转:“不过哥哥也需自己再思忖一二,这做办案的人终究是哥哥自己。” 沈明轩只能点头应是。 …… 书房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紫檀木书案后,沈忠诚端坐着,手中捧着一卷《春秋》,目光却透过书页边缘,落在端坐于对面的裴辞镜身上。 方才一番考校,从四书章句到经义策论,裴辞镜竟对答如流,虽不算精妙绝伦,却也称得上扎实通透,引经据典时信手拈来,见解虽不算特别新颖,却也颇有几分自己的思考。 这着实出乎沈忠诚的预料。 根据他打探的消息,原以为这个出身庶支二房、平日名声不显的侯府公子,多半是个每日只知闲逛,虽无为非作歹,但也是不务正业无上进之心的人,可方才一番交谈下来,他发现裴辞镜腹中确有诗书,谈吐间也不见浮躁之气,甚至隐隐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淡然通透。 “辞镜,”沈忠诚放下书卷,声音沉缓,“你既读了这些书,可曾想过科举入仕?” 来了。 裴辞镜心中警铃微响,面上却依旧恭敬温润:“回岳父大人,小婿……确曾想过。” “哦?”沈忠诚目光锐利了几分,“那为何至今未曾下场?” 裴辞镜心中嘀咕。 还能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懒啊! 前世卷够了,这辈子已经有躺平的条件,他只想躺平吃瓜当咸鱼! 不过裴辞镜嘴上却道:“小婿自知学识尚浅,还需沉淀打磨,不敢贸然应试,恐辱没门庭。” 沈忠诚深深看他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内心。 “你不必妄自菲薄。”他缓缓道,“方才所言,已可见功底。我观你心思清明,不急不躁,这正是读书人该有的心性。”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几分:“欢儿既已嫁你,你便是沈家的女婿。我沈家虽非钟鸣鼎食之家,却也是诗书传世、清流门第。岳父不求你封侯拜相,但为人夫君,总该有安身立命之能、庇护妻儿之力。” 这话说得语重心长,甚至带上了几分为人父的期待。 裴辞镜听得心中微动。 他知道沈忠诚这番话是真心的——既是为女儿考虑,也是出于对他这个女婿的些许认可。 只是…… 裴辞镜垂下眼,掩去眸中复杂神色。 科举入仕。 在这个时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卷入朝堂纷争,意味着站队,意味着在皇权与世家、文官与武将、旧党与新贵之间如履薄冰。 尤其是现在。 老皇帝年事已高,几位皇子明争暗斗,朝中暗流汹涌,这个时候入仕,无异于将自己投入漩涡中心。 他玩的转吗? 前世他当够了社畜,这辈子好不容易穿成侯府公子,吃穿不愁,家有恒产,上头还有侯府这棵大树遮风挡雨,娶的媳妇又美貌聪慧,父母和善,兄弟……额,不提也罢,但也不至于害他性命。 这般躺平人生。 不香吗? 何苦再去那宦海里扑腾? 更何况,这个时代的“官”,和他前世认知中的“公务员”截然不同,那不是一份“为人民服务”的工作,而是一张融入血肉的网,一旦进去,便再难脱身。 裴辞镜心中百转千回,面上却依旧恭顺:“岳父教诲,小婿谨记。定当勤勉读书,不负期许。” 沈忠诚见他态度诚恳,面色稍霁,又勉励了几句,才放他离开。 …… 午膳设在沈府花厅。 菜色果然精致,八冷八热,四点心,二汤羹,虽不比侯府宴席奢华,却样样清爽可口,显是用了心思。 席间气氛还算融洽。 沈忠诚虽严肃,但也不再提科举之事,只问些家常。裴辞镜应对得体,偶尔说两句风趣话。 沈柠悦与裴辞翎那边则安静得多。 沈柠悦食不知味,目光总不自觉瞟向主桌——沈柠欢正侧首与裴辞镜低声说着什么,裴辞镜为她夹了一箸清炒芦笋,动作自然亲昵。 她攥紧筷子,垂下眼。 前世,裴辞镜何曾对“她”有过这般体贴?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 用过午膳,略坐片刻,两对新人便起身告辞。 回程的马车上,裴辞镜懒洋洋靠在软枕上,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今日这场“回门大戏”,虽无刀光剑影,却也耗费心神,岳父的考校,为了不给媳妇丢脸,他好久不用的大脑可是疯狂运行。 转头看向身侧的沈柠欢,却见她倚着车窗,眸光沉静,似在沉思什么,秀气的眉头微微蹙着,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画着什么图形。 “娘子?”裴辞镜凑近些,声音放柔,“想什么呢?可是今日累了?” 沈柠欢回过神,看向他,微微一笑:“不算累。只是兄长托我琢磨一桩案子,一时想不出头绪。” “案子?”裴辞镜挑眉,来了兴致,“什么案子?说来听听,说不定为夫能给你出出主意。” 沈柠欢看他那副“快问我快问我”的神情。 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便将陈启明密室被杀案简要说了一遍。 “密室啊……”裴辞镜听完,摸着下巴,眼神渐渐亮了起来。 密室杀人案? 他在熟悉不过了,上辈子那一千多集《名侦探柯南》可不是白看的!虽然具体案件记不太清,但那些密室手法、心理诡计、不在场证明的花样,早就刻进DNA里了! 第13章 真相只有一个! 马车在盛京的长街上不疾不徐地行驶,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 车厢内一片静谧。 仿佛与窗外的喧闹市井隔成了两个世界。 裴辞镜闭着眼,脑海中冒出一个又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二次元黑衣人,如同走马灯般推演着密室凶案的可能性。 紧闭的门窗、垂直致命的短刀、看似完美的密室…… 骤然间。 一道灵光如利剑般劈开迷雾! 他猛地睁开双眼,眸底锐光一闪,心底不由自主地念出出那句刻在灵魂深处的台词:“心机之蛙,一直摸你肚子!” 他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真相只有一个!” 沈柠欢原本正倚着车窗,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勾勒着现场可能的布局,闻言倏然抬眼。 清凌凌的眸光落在他骤然明亮起来的脸上,带着一丝惊讶与探寻:“相公……你是说,你已知道案子的真相了?” “嗯。”裴辞镜彻底坐直了身子,先前那点慵懒闲散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锋利的专注。他指尖在膝头轻点,节奏清晰,仿佛在敲击着事实的节拍,“死者陈启明,并非他杀,而是自杀。” “自杀?”沈柠欢瞳孔微缩。 这个可能性她并非没有想过,直觉上她甚至最倾向这个答案,但诸多不合常理之处让她始终悬而未决。 此刻听裴辞镜如此肯定,她不由得微微倾身,追问道:“可那刀是从背后刺入,直没刀柄,这如何能是自杀?” “这正是凶……哦不,是死者精心设计的高明之处。”裴辞镜眼中泛起光,那是属于“推理爱好者”发现关键线索时的兴奋光芒,连带着嘴角都翘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常人思维定势,背后中刀必是他人所为。但若死者求死之心坚决,只需寻一物将短刀稳稳固定,刃尖朝上,然后自己背对刀尖,向后倒下——” 他边说边用修长的手指比划起来,右手作刀状,左手虚扶空气,模拟着固定的动作。 “如此,刀便能垂直刺入背部,伤口走向与倒地方向完全吻合。卷宗上说‘刀垂直没入,几至刀柄’,这恰恰符合‘固定后自扑’的特征。若是他人行凶,发力角度和深度很难控制得如此‘精准’。” 沈柠欢凝神细思,秀气的眉头轻轻蹙起,宛如笼上了一层淡雾:“但据兄长所述,现场勘查仔细,书案、椅背、书架乃至梁柱,皆无可固定短刀的合适之处,也无绳索钩挂的痕迹。” 裴辞镜唇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带着点“我就知道你会问到这里”的狡黠:“并非没有,只是那用来固定的东西……在完成使命后,‘消失’了。” “消失?”沈柠欢先是一怔。 随即。 脑中似有电光石火掠过! 她蓦地抬眼,与裴辞镜含笑的眸光撞个正着,一个清晰的答案脱口而出:“是冰!” “娘子果然聪慧,一点就透!”裴辞镜忍不住轻击了一下手掌,眼中赞赏之意几乎要满溢出来,“正是冰!” “取一块大小合适的冰,将短刀刀柄冻结在其中,置于死者计划倒下的位置。待他决然向后倒去,刀刺入体,冰在体温和流淌的血液作用下逐渐融化。” “不过片刻,便化为一滩水渍,与地上的血迹混在一处,自然无人察觉。”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显清晰:“至于密室之谜,也就迎刃而解了。那本就是死者自己从内部完成的。” “他先闩好门,扣死窗,布置好冰与刀,然后……从容赴死。” “延迟尸身被发现的时间,待冰彻底融化,营造出他杀的假象,甚至可能……是想将嫌疑引向某人。” “命绝,冰融,密室成。”沈柠欢轻声接上,声音里带着一丝洞悉后的微凉,“如此大费周章,绝非寻常求死。他身为郡守,为何要用这般复杂诡谲的方式了结自己?又为何要伪装成他杀,引人追查?” 裴辞镜小熊摊手。 “布吉岛呀!”他的肩膀又放松下来,那股子闲散气又回到了身上,仿佛刚才那个锐利的侦探只是昙花一现,“这嘛……就不是咱们小夫妻该深究的了。” “或许是被捏住了不得不死的把柄,或许是想用最后的死来陷害仇敌,又或者……这冰层之下,藏着更刺骨的秘密。” “总之。” “那是大理寺和令兄该头疼的案子了。” 他话音刚落,脑海中便响起一声唯有他能闻的、清脆悦耳的“叮——”声。 【叮!成功吃瓜“郡守密室自杀疑案”,吃瓜点+250】 虽然比不上之前亲身经历的“换婚大瓜”那般“收益丰厚”,但仅凭娘子转述的案情推理出的真相,隔空吃瓜还能有这等收获,裴辞镜已经相当心满意足了。 他心念微动,眼前浮现出只有他能看见的半透明光幕: 【宿主:裴辞镜】 【当前吃瓜点:649】 【技能:杏林圣手,武学大师】 【物品:健体丸×3,解毒丹×1,极品金疮药×1,定颜丹×1】 看着那稳步增长、逐渐变得可爱的数字,一股类似于“小金库又充实了”的踏实感和幸福感油然而生。 裴辞镜忍不住弯起嘴角,眼里漾开真切的笑意,连带着看向身旁人的目光都更柔和了几分。 沈柠欢一直静静地注视着他。 这几日朝夕相处。 她已逐渐摸清了自家夫君身上那些奇特的“秘密”。 除了他偶尔嘀咕的“穿越”、“另一个世界”这些她似懂非懂的词,他确实绑定着一个名为“吃瓜一号”的玄妙存在。 只要夫君“吃”到那些深宅秘闻、朝野风波或是引人瞩目的“瓜”,便能获得名为“吃瓜点”的玄妙之物,而这吃瓜点,可于那无形“商城”中兑换诸般不可思议之物。 夫君赠予她的定颜丹。 便是明证。 定颜丹服用之后,虽不知其效能否延续百年,但她的肌肤确实变得更加细腻、嫩滑、有光泽。 沈柠欢虽不知这“系统”究竟是何等存在,又为何独独栖于夫君之身,但她心思玲珑,很快便明白了一点,若能让夫君多“吃”些有价值的“瓜”,那些实实在在、妙用无穷的好东西,便能更快地落入他们掌中。 她眸光微转。 清澈的眼底掠过一丝清浅的笑意与盘算。 第14章 躺平?不存在的! 马车缓缓驶离沈府所在的街巷,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规律而沉闷,仿佛在为车厢内两人的思绪打着节拍。 沈柠欢倚着软枕,目光看似落在窗外掠过的街景上,实则心思早已飘回方才马车中那番对话。 夫君仅凭她转述的案情细节,便能迅速推断出“冰固定刀”的自杀手法,这份敏锐与联想力,绝非寻常读书人所能及。 更让她在意的,是破案后夫君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近乎满足的光亮,以及心底那声清晰的提示音—— 【叮!成功吃瓜“郡守密室自杀疑案”,吃瓜点+250】 这已是她第二次“听”见类似的声音。 第一次是在沈府正厅,那场荒唐的换婚风波尘埃落定之时,两次吃瓜点数的增加,隐约有着某种规律可循。 沈柠欢垂眸,指尖无意识地在袖口绣着的玉兰纹路上轻轻描摹,脑中思绪如飞线穿针,迅速串联起诸多细节: 在沈府正厅,夫君是当事人之一,身临其境,亲眼目睹了那场“丑事”的全过程,甚至可以说是核心苦主,那件事不仅涉及两府颜面,更直接改变了两桩婚约,影响可谓深远。 事后,她“听”见的点数奖励是一千点。 而方才的密室案,夫君并未亲临现场,仅仅通过她的转述、凭借推理破解了谜题,揭开了“自杀伪装他杀”的真相,此事虽离奇,但毕竟夫君不在现场,综合案件的影响,奖励是二百五十点。 看来系统吃瓜点数的奖励。 似乎与是否身临其境、是否身为当事人、事件的真实性、细节的完整性、以及事件的影响大小有关…… 沈柠欢眸光微闪,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这便是那“吃瓜点”多寡的评判标准。 那么,夫君往日里那般闲散,日日泡在茶馆,听些东家长西家短的市井流言,效率何其低下! 一则流言真伪难辨,二则影响甚微,能得几点? 想要快速积累那神奇的“吃瓜点”,兑换更多如“定颜丹”般不可思议之物,最好的途径,绝非在茶馆酒肆中消磨时光。 而是…… 沈柠欢抬眼,看向身侧又恢复那副慵懒姿态、靠着车壁似在养神的裴辞镜。 阳光透过纱帘,在他俊朗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这个男人,有着洞察秋毫的智慧,却偏偏生了一副懒骨头,只愿在侯府的荫蔽下,做个自在的富贵闲人。 可这世间。 哪有一成不变的荫蔽? 沈柠欢心中轻叹,随即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温柔的弧度。 既然成了夫妻,他的路,自然也是她的路,他若只想躺平,她便得让他知道——这平地之下,或许早已暗藏沟壑。 “相公。”她轻声开口,打破了车厢内的宁静。 裴辞镜闻声转头,眼中还带着点刚刚神游回来的迷糊:“嗯?娘子?” “方才听相公剖析案情,抽丝剥茧,直指要害,当真令妾身佩服。”沈柠欢眸光清亮,语气真诚,“相公之才思敏捷,见解独到,实非寻常学子可比。” 裴辞镜被夸得耳根微热,心里却美滋滋的,那股子小得意又冒了出来,面上却还要强装谦虚:“咳,娘子过奖了,不过是……嗯,平时闲书看得杂,胡乱想想罢了。” “相公莫要自谦。”沈柠欢微微一笑,话锋却自然而然地一转,“今日在书房,父亲考校相公功课,似乎……对相公颇为赞许?” 提到这个,裴辞镜那点小尾巴瞬间翘起来,他努力绷住表情,语气却掩不住那点飞扬:“岳父大人问得虽深,但为夫好歹也是认真读过几年书的,总不能给娘子丢脸不是?” “相公自然不会。”沈柠欢顺着他话头,语气温软,却带着引导,“父亲为人端严,轻易不夸人。他既肯花时间考校相公,又流露赞许之意……依妾身浅见,父亲怕是存了心思。” “心思?”裴辞镜挑眉。 “嗯。”沈柠欢颔首,目光澄澈地看着他,“父亲虽为文官清流,却并非迂腐之人。他眼见侯府之事……心中对世子,怕是已无太多期待。而相公你,虽是二房之子,却也是侯府血脉,更是他的女婿。” 她顿了顿,声音更缓,却字字清晰:“若相公愿意进取,走科举正途,父亲定然乐意扶持一二。毕竟,沈家与侯府联姻,若联的是个有前程的女婿,于沈家,于我们夫妻,都是好事。” 裴辞镜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来了来了。 果然还是绕到这事上了。 他就知道,娶了个太聪明的媳妇,这躺平大业恐怕要受阻。 “娘子,”裴辞镜抓了抓头发,难得露出几分苦恼的真实情绪,“我知你是为我好,岳父大人也是好意。只是……为夫这人吧,没什么大志向。侯府虽非顶天富贵,但保我们二房衣食无忧、清闲自在是足够了。朝堂那地方……” 他叹了口气,看向沈柠欢,眼神认真起来,除了系统这个最大的秘密还不能说,其他的,他不想瞒她。 “娘子,你看那朝堂之上,表面光鲜,底下却是暗流汹涌。老皇帝年事已高,几位皇子明争暗斗,文官集团与勋贵势力彼此倾轧,新旧党争更是从未停歇。这个时候进去,无异于将自己投入漩涡中心,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为夫没什么雄心壮志,只想守着爹娘,守着……你,”他说到这里,耳朵又有点热,但还是坚持说下去,“过点安稳太平的小日子。侯府这棵大树,咱们就在树下乘乘凉,不好吗?何必非要去那风口浪尖上搏命?” 这番话,说得诚恳,甚至带上了他两辈子为人的那点通透与“佛系”。 沈柠欢静静听着。 没有立刻反驳。 她能“听”见他心中的真实想法——那份对复杂政斗的厌烦,对安稳生活的向往,以及对她、对这个新家的珍视。 她心中微软。 “相公所言,妾身明白。”她轻声开口,眼中带着理解与柔和,“安稳度日,确是福气。妾身也并非一定要相公去搏什么功名利禄。” 裴辞镜刚松一口气。 却听她话锋又是一转,声音依旧轻柔,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他心湖: “只是相公,你想在侯府的树下乘凉,可曾想过……这棵树,它自己,是否一直都能那般稳固茂盛?是否……一直都能为我们遮风挡雨?” 裴辞镜一怔。 沈柠欢目光移向窗外,仿佛在欣赏街景,语气平淡得像在闲聊:“威远侯府如今看似显赫,可撑起门楣的,似乎只有侯爷一人。公公他……性子宽和,于仕途经济上并无太多建树。至于世子……” 她说到这里,恰到好处地停住,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但那未尽之言。 那声叹息。 却比千言万语更有效。 像一道惊雷,骤然劈在裴辞镜懒散的思维里,他猛地坐直了身体,脸色微微一变。 是啊! 他只想着侯府目前还算有权有势,自己作为二房子弟,蹭点家族红利,躺平一辈子美滋滋。 可他忘了——或者说,他下意识忽略了——侯府将来,是要交到裴辞翎手里的! 以裴辞翎那货色? 为了个女人,能在弟弟婚期将近时,跟未来弟妹搞在一起,还被抓个正着,闹得满城风雨,让侯府和沈家双双颜面扫地。 这般冲动无脑、色令智昏、做事不顾后果的性子! 把侯府交到他手里? 裴辞镜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裴辞翎要么被人利用,卷入党争,把侯府拖入泥潭;要么自己作死,惹上滔天大祸,连累全家! 到那时,他这个只想躺平吃瓜的二房少爷,能独善其身? 做梦! 这可不是现代,一人做事一人当。 这是古代,讲究株连,讲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宗族社会!裴辞翎要是真惹出滔天大祸,整个威远侯府都得跟着倒霉!他裴辞镜作为侯府子弟,能跑到哪里去? 除非…… 除非他自己站得足够高! 拥有足够的力量和地位,能够在一定程度上,脱离侯府的桎梏,甚至……反过来成为侯府的倚仗或至少是避风港。 而在这个时代,一个没有爵位继承权的二房子弟,想要快速获得这样的地位和话语权,最现实、最正统的路子,似乎真的只有…… 科举入仕。 裴辞镜抬手,有些无力地捂住了脸。 草(一种植物)。 他就想简简单单躺个平,吃个瓜,宠个媳妇,怎么就这么难?! 这该死的封建社会!这该死的宗族连带! 沈柠欢悄然侧眸,看着他这副如遭重击、生无可恋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得逞的笑意,又迅速被温柔覆盖。 她知道。 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她非常知道,很多时候强迫一个去做某件事,反倒会引起对方对此事的厌恶,若自己强硬地逼迫夫君上进,只会激起逆反,伤了夫妻情分。 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让他自己看清现实,自己做出选择,夫君既然想“躺平”,那就得让他认识到他“躺不平”。 虽然过程可能有点扎心。 但为了他们更长远的、真正的安稳,这一步,必须走。 马车依旧不疾不徐地行驶着,朝着威远侯府的方向。 车厢内,裴辞镜放下手,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脸上那点玩世不恭彻底褪去,换上了一种认命般的、带着点心累的严肃。 他转头,看向身边依旧恬静美好的妻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点苦的笑容:“娘子……” “为夫突然觉得……” “你说得对。” “这科举……好像是不考不行了。” 沈柠欢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弯起,那笑容如春水初融,温暖而明亮。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凉,却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妾身会一直陪着相公的。” “无论前路如何。” 裴辞镜反手将她微凉的手握紧,掌心温热。 得。 躺平计划,正式宣告破产。 从今天起,他裴辞镜,一个立志吃瓜的咸鱼穿越者,不得不为了将来能继续安心吃瓜,而先踏上那条最卷的路—— 科举。 心好累,但还得保持微笑。 他在心里默默流泪。 【叮!成功吃瓜“威远侯府二少爷,躺平梦想的破碎”,吃瓜点+99】 裴辞镜:“……” 这系统不是智障吗?他的躺平梦想破碎也算瓜吗?平时一点反应都没有,怎么这会也来嘲讽他了?! 这日子没法过了!(╯‵□′)╯︵┻━┻ 第15章 赖床! 三更灯火五更书,正是早起读书时。 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 道理谁都懂。 可当暖融融的被窝化作千年寒铁铸就的封印,当枕边人温软的呼吸成了最致命的安魂曲——早起,便成了这世间最艰难的修行。 安乐居。 内室。 卯时初刻,天光未明。 沈柠欢在本能习惯的驱使下准时醒来,甫一睁眼,便觉身上沉甸甸的,侧头看去—— 裴辞镜整个人如同八爪鱼般缠着她。 脑袋埋在她颈窝,一只手牢牢环着她的腰,腿也搭了上来,呼吸匀畅绵软,睡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那模样,仿佛不是睡在床上,而是陷进了什么温柔乡筑成的沼泽里,心甘情愿沉沦,半点挣扎的意思都没有。 沈柠欢静静躺着。 没立刻动。 她能“听”见夫君心底那点残存的梦呓: 「ZZZ……再睡一刻钟……就一刻钟……」 「被子大魔王封印术……第九重……无人能破……」 「之乎者也……走开……莫挨老子……」 沈柠欢:“……” 她默默望了会儿帐顶绣着的缠枝莲纹,忽然想起前日——也就是从沈府回门后的第二天——裴辞镜那副痛定思痛、立誓要头悬梁锥刺股的悲壮模样。 那天他起了个大早。 真的。 天还没亮透,他就挣扎着从被窝里爬出来,顶着惺忪睡眼,搬了把椅子坐到窗前,摊开《四书集注》,摆出一副“不破楼兰终不还”的架势。 然后…… 对着晨光打了整整七个哈欠。 最后趴在书页上,流着口水,又睡着了。 沈柠欢当时进来送早膳,看见的就是他脸压着“大学之道,在明明德”,睡得香甜无比的模样。 她没叫醒他。 只轻手轻脚将粥菜温在炉上,又给他盖了条薄毯。 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家这位过惯了安逸日子的侯府公子,要让他像那些寒窗十年的贫寒学子般拼命,几乎是不可能的。 她也不愿。 家里还没到需要他用健康去搏前程的地步。 科举要考,书要读,但不必那般苦熬。 只是…… 沈柠欢垂眸,看向依旧死死扒着自己、睡得毫无形象的夫君,这惰性,似乎也比她预想的……要顽固那么一点点。 她轻轻叹了口气。 极轻。 带着点无奈,又有些好笑。 随后,她开始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手臂从裴辞镜身下抽离,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拆解什么精密的机关,生怕惊醒了他。 裴辞镜在睡梦中不满地咕哝了一声。 手臂下意识收紧。 沈柠欢停顿片刻,等他呼吸重新平稳,才继续动作,足足花了一盏茶的时间,她才成功脱身。 起身时,晨光已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浅金色的光斑。 她回头看了眼床榻。 裴辞镜在失去“人形抱枕”后,本能地卷起被子,将自己裹成一个蚕蛹,只露出半张脸,眉眼舒展,唇边甚至噙着一丝满足的、憨憨的笑意。 沈柠欢立在床边看了他片刻。 晨光描摹着他安静的睡颜,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没了平日那副散漫或调侃的神情,倒显出几分难得的纯稚。 她唇角不自觉弯了弯。 然后转身,走到屏风后更衣。 罢了。 让他睡吧。 读书这事,终究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她有的是法子,让他“心甘情愿”地、一点点勤奋起来。 不急。 …… 威远侯府,演武院。 这方院子位于府邸东侧,占地颇广,青砖铺地,两侧兵器架上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一应俱全,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院角还立着几个磨损严重的木人桩,桩身上深深浅浅的击打痕迹,无声诉说着裴家以武立家的过往。 裴富成立于院落中央。 他已换了身利落的黑色劲装,肩宽背厚,脊梁挺直如松,虽年过四十,但长期习武打磨出的筋骨依旧矫健,不见半分臃肿之态。 此刻,他手中正持一杆乌铁长枪。 枪长八尺,通体乌黑,唯有枪尖一点寒芒,在渐亮的晨光中闪烁着凛冽的锐光。 他吐气开声,腕抖枪出! “唰——!” 枪尖如毒蛇吐信,骤然刺破空气,带起尖锐的破风声。 紧接着,枪身回旋,化作一片乌沉沉的光幕,时而如蛟龙出海,气势磅礴;时而如灵蛇盘绕,诡谲难测,步法踏转间,青砖地上尘土微扬,每一式皆沉稳有力,带着久经沙场磨砺出的杀伐之气。 虎虎生风。 汗珠从他额角渗出,顺着深刻的轮廓滑落,他却恍若未觉,眼神锐利如鹰,全神贯注于手中那杆仿佛有了生命的枪。 这般勤勉,不论寒暑,日日不辍。 他能有这副好身板,能在这年纪依旧舞得动这般沉重的铁枪,必须感谢一个人——他的生母,裴老夫人。 年少时。 他也是贪恋被窝温暖的少年郎。 可母亲的鞭子,从不容情,天未亮,院中便会响起那冰冷而不容置疑的声音:“成儿,起身!” 若敢迟上半刻,那浸过水的藤鞭便会毫不留情地落在身上,火辣辣地疼。 那时他怨过,不解过。 如今自己也有了儿子,站在这演武院中,迎着晨风挥汗如雨时,他才真正明白—— 母亲的严厉,才是这世上最深的慈爱。 没有这副强健的体魄,没有这份日复一日的锤炼出的坚韧心志,他撑不起威远侯府的门楣,更无法在朝堂与边境的明枪暗箭中立足。 一套枪法练罢。 收势。 裴富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白气在微凉的晨空中凝成一团薄雾,他将铁枪稳稳放回兵器架,转身,目光扫向院门方向。 空无一人。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晨练的时辰是固定的,裴辞翎的差事已经谋划好了,不日就要进入军中任职,昨日他便已让人传话给裴辞翎,让他每日卯时三刻前来演武院,随自己习武。 如今辰时都快过了。 人呢? 裴富成脸色沉了下来,唤来候在院外的亲卫:“世子呢?” 亲卫单膝跪地,垂首禀报:“回侯爷,世子院那边……还未有动静。属下先前去请,院门紧闭,里头伺候的说……世子尚未起身。” “尚未起身?”裴富成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可那骤然握紧的拳头,指节已然泛白。 亲卫将头垂得更低,不敢接话。 裴富成闭上眼。 胸腔里那团火,终究是压不住了。 孽障! 当真是不成器到了极点! 纳了个妾,才几天?就连裴家立身的根本都忘了?! 文不成,武不就,整日只知道沉溺温柔乡,为了个女人闹得满城风雨,让侯府沦为笑柄! 如今连晨练都敢懈怠! 他裴家世代将门,靠的是战场上真刀真枪拼杀出的功勋!若连这点苦都吃不得,这副身子骨都打磨不好,将来凭什么撑起侯府?凭什么让底下那些骄兵悍将服气?! “去。”裴富成睁开眼,眸中寒光凛冽,“带上人,去世子院。告诉裴辞翎,半炷香内,我要在演武院见到他。”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冰冷如铁: “若他不开门,就砸开。” “若他不起床——” “就给我绑过来!” …… 世子院。 与安乐居的宁静祥和截然不同,此刻这里正上演着一出鸡飞狗跳的闹剧。 “世子!世子您醒醒!侯爷派人来催了!”贴身小厮焦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伴随着急促的拍门声。 内室,拔步床上。 红罗帐低垂,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未曾散尽的暖昧甜香。 裴辞翎被吵得眉头紧皱,下意识将怀中温软的身子搂得更紧,含糊嘟囔:“吵什么……天还没亮……” 他怀里的沈柠悦也被惊动了,睫毛颤了颤,睁开眼,柔声细语:“辞翎哥哥,好像是侯爷那边……” “不管。”裴辞翎眼睛都没睁,将脸埋进她颈窝,“父亲就是太严了……我再睡会儿……” 话音未落—— “砰!” 一声巨响! 房门被人从外头狠狠踹开! 几名身着侯府亲卫服饰、膀大腰圆的汉子直接闯了进来,为首之人面冷如铁,对着床榻方向抱拳一礼,声音洪亮却不带半分感情: “世子,侯爷有令,请您即刻前往演武院!” 裴辞翎被这动静彻底惊醒,猛地坐起身,又因宿醉和纵欲带来的头疼而捂住额角,怒道:“放肆!谁准你们闯进来的?!滚出去!” 亲卫首领面不改色:“侯爷说了,若世子不起,便绑过去。属下等也是奉命行事,得罪了!” 说罢,一挥手。 身后两名亲卫大步上前,竟真的要去掀被子! “你们敢!”裴辞翎又惊又怒,脸涨得通红。 沈柠悦更是吓得花容失色,尖叫一声,死死拽着被子裹住自己,缩到床角。 一阵混乱的拉扯、争执、怒骂。 最终,裴辞翎还是没能拗过这些只听侯爷命令的铁疙瘩。 他被半强迫地套上外袍,头发都没来得及梳,就这么衣冠不整、眼眶下还带着纵欲过度的淡淡乌青,踉踉跄跄地被“请”出了世子院。 一路被半押送着来到演武院时,裴辞翎脸上已是青白交错,既有未醒的困倦,更有当众被如此对待的羞愤。 裴富成背对着他,正在擦拭那杆乌铁长枪。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身。 目光落在儿子那副狼狈不堪的模样上,没有愤怒,没有斥责。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失望。 那目光比骂声更刺人。 裴辞翎脊背一凉,所有的不满与委屈,瞬间被冻住了。 “父亲……” 他喉咙发干,声音低哑。 第16章 美色误人? 演武院。 晨光已大亮,将青砖地面照得一片白晃晃的刺眼。 裴辞翎跪在地上,膝盖下是坚硬的砖石,硌得生疼,他低着头,眼前是父亲那双沾着尘土的黑色靴尖,一动不动,仿佛生了根。 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 良久。 裴富成终于动了。 他转身,朝院外候着的亲卫做了个手势,不多时,亲卫就捧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快步进来,躬身递上。 裴富成接过,看也未看,手腕一翻—— “哐啷!” 铜镜被扔在裴辞翎面前,在青砖上砸出一声脆响,又弹跳两下,滚到他膝前。 镜面朝上。 映出一片被晨光晃得模糊的影。 “捡起来。”裴富成的声音不高,却沉如铁石,“好好看看你自己,现在成了个什么样子。” 裴辞翎指尖颤了颤。 他慢慢伸出手,拾起那面冰凉的铜镜。 镜面有些昏黄,边缘雕着粗糙的缠枝纹,是演武院里给亲卫整理衣冠用的寻常物件。他抬起手臂,将镜面对准自己—— 然后,愣住了。 镜子里的人。 是他吗? 那张脸,熟悉又陌生。 眼眶下是两团浓重的、近乎发青的阴影,像是被人用墨狠狠抹过,面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透着纵欲过度的虚浮。 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了疏于打理的胡茬,原本清亮的眸子此刻浑浊无光,眼白里布满血丝。 最刺目的是神情——那种被掏空了精气神后的颓唐、涣散,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沉溺温柔乡后特有的、软绵绵的惫懒。 这哪里是威远侯府世子? 这分明是…… 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纨绔! 裴辞翎握着镜柄的手,指节一点点泛白,他记得,不过月余前,他还在春猎场上纵马挽弓,一箭射下高空飞雁,赢得满场喝彩。 那时镜中的自己,面庞光洁,眼神锐利,身姿挺拔如松。 不过……贪了几日欢愉。 怎么就…… “看清楚了?”裴富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听不出情绪,却像鞭子抽在他心上。 裴辞翎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什么,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缓缓放下铜镜,镜面扣在膝前的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问你,”裴富成上前一步,居高临下看着他,“可知错?” 裴辞翎跪直了身子,垂着头,良久,终于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儿子……知错。” “错在何处?”裴富成却不打算轻易放过他。 裴辞翎沉默。 “不知?”裴富成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彻骨的失望与冰冷,“好,那我替你数数。” 他背着手,在裴辞翎面前缓缓踱步,一字一句,如重锤敲钉: “一错,罔顾人伦,与弟未婚妻苟且,败坏门风,令侯府蒙羞。二错,新婚纵欲,沉溺女色,荒废武艺,忘却裴家立身之本。三错,晨练懈怠,目无尊长,连为父传召都敢置之不理——”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盯着裴辞翎,目光如刀:“裴辞翎,你告诉我,这三条,可有哪一条冤枉了你?!” 裴辞翎脊背发凉,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发颤:“儿子……不敢辩驳。” “不敢?”裴富成冷笑,“我看你敢得很!为了个女人,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他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已是怒极,却强压着没有发作,只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转沉: “从今日起,在你军中职务正式下来之前,每日卯时三刻,准时到演武院练武两个时辰。若再敢迟误——”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军棍伺候!” 裴辞翎浑身一颤:“……是。” “还有,”裴富成目光锐利如鹰,“每日午后,去祠堂跪一个时辰,静思己过。什么时候真心悔悟了,这项规矩再解除。” “……是。” “最后,”裴富成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美色误人,古来有训。从即刻起,你不许再踏入沈柠悦的院子半步,在你真心悔过彻底改正之前,你与她——不得相见。” 裴辞翎猛地抬头:“父亲!” “怎么?”裴富成眼神一厉,“舍不得?” “儿子……儿子只是觉得,柠悦她毕竟已是儿子的人,这般冷落,恐伤她心……”裴辞翎声音越来越低。 在父亲冰冷的注视下,他终究没了底气。 “伤她的心?”裴富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那你可知,你这些时日所作所为,伤了多少人的心?你母亲的心,你二叔二婶的心,你祖母的心,还有你二弟的心……” 他忽然停住,没有说下去。 但裴辞翎知道。 所有人的心都被他伤了一遍! 裴辞翎颓然垂下头,所有辩驳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化作一声嘶哑的:“儿子……遵命。” 裴富成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至极——有怒,有痛,有失望,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疲惫。 “下去吧。今日起,你好自为之!” 他转过身。 不再看这孽子。 …… 安乐居。 日头已爬过院墙,金灿灿的光从窗棂洒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斑驳。 裴辞镜是被窗外的鸟鸣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下意识往身边一摸—— 空的! 枕畔余温尚存,一缕极淡的兰香萦绕在鼻尖,那是沈柠欢身上惯有的气息,他拥着被子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 日上三竿。 明晃晃的光刺得他眯起眼。 “……又睡过头了。” 裴辞镜抓了抓睡得乱糟糟的头发,长长叹了口气。 果然。 上辈子熬过高三之后,这辈子再让他带着“目的”去读书,简直比登天还难。 那点“为了一家老小将来不被裴辞翎连累”的危机感,在温暖被窝和美人相伴的双重诱惑下,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慢吞吞地穿衣下床,趿拉着鞋子走到外间。 圆桌上已摆好了早膳。 一碟水晶虾饺,一笼蟹黄汤包,两样清爽小菜,并一碗熬得浓稠软糯的粳米粥。粥面撒着细碎的青葱和炸得酥脆的油条段,香气扑鼻。 沈柠欢正坐在桌边,手中执着一卷书,闻声抬眼看来。 晨光映着她素净的侧脸。 眉眼温婉。 唇角噙着一丝浅笑。 “相公醒了。”她放下书卷,起身替他盛粥,“先用膳吧,还温着。” 裴辞镜看着她娴静的模样,心里那点心虚像野草一样疯长。 前几日是谁拍着胸脯信誓旦旦,说要“头悬梁锥刺股”“不考个功名绝不罢休”的? 哦,是他! 是他! 就是他,我们的裴二少! 结果呢? 这才几天,就又原形毕露,赖床赖到日上三竿。 沈柠欢越是这样温柔体贴,不急不躁,他就越慌,总觉得……暴风雨前的宁静,不过如此。 裴辞镜在桌边坐下,接过粥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粥熬得极好,米粒开花,入口即化,温温热热地滑进胃里,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娘子……”裴辞镜咽下粥,偷眼瞧她,“我……我今日起晚了。” “嗯。”沈柠欢轻轻应了一声,夹了个虾饺放到他碟中,“相公近日读书辛苦,多睡会儿也是应当的。” 裴辞镜:“……” 更慌了怎么办? 他默默咬了口虾饺,鲜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却食不知味。 沈柠欢静静看着他,能“听”见他心中那点乱七八糟的嘀咕: 「娘子一定对我很失望吧?」 「一定是吧?一定是吧!」 「呜呜呜怎么办,说好的奋发图强呢?这才几天就现原形了……」 「要不……我吃完立马去看书?表现一下?」 沈柠欢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她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声音轻柔:“相公,妾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来了来了! 裴辞镜脊背一挺,正襟危坐:“娘子请讲。” “读书科举,虽是正途,却也不必过于急迫。”沈柠欢看着他,眸光清亮,“这科考之路,本就是长远之计,非一朝一夕之功。” 裴辞镜眨眨眼。 这…… 好像不是要骂他? “妾身觉得,”沈柠欢微微一笑,“相公如今要做的,并非悬梁刺股、焚膏继晷那般苦熬,而是先调整心性,养成每日读书的习惯,循序渐进,方是长久之道。”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 “毕竟,身子才是最要紧的。若是为了读书熬坏了身子,反倒得不偿失。劳逸结合,张弛有度,才是正理。” 裴辞镜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 这么通情达理的吗? 他原本都做好了被“劝学”的准备,没想到娘子非但不逼他,反而劝他“别太拼”? 「难道……」他心中嘀咕,「这就是传说中的……以退为进?温柔刀?」 沈柠欢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她当然知道,对付自家这位骨子里散漫的夫君,硬逼是没用的,逼得紧了,反倒容易激起逆反。 不如…… 换个法子。 她轻轻起身,走到裴辞镜身侧,微微俯身,几缕青丝顺着肩头滑落,带来清淡的兰香。 裴辞镜呼吸一滞。 沈柠欢凑到他耳边,红唇微启,用仅有两人能闻的气音,低低说了几句话,裴辞镜先是一怔。 随即—— “轰!” 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蹿红,一路蔓延到脖颈。 他瞪大眼睛,扭头看她,眼中写满了不可置信。 沈、沈柠欢刚才说什么? 她说…… 若他每日能坚持完成她布置的功课,连续十日…… 她就…… 裴辞镜喉咙发干,心脏砰砰狂跳,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这个女人! 居然用这种法子“激励”他!这、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诱惑!哪个大黄小子经得起这样的诱惑? 沈柠欢已直起身,退开半步,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婉端庄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些“虎狼之词”不是从她口中说出的一般。 她眸光清凌凌地看着他,唇角微弯:“相公以为如何?” 裴辞镜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脑子里只剩下刚才那几句低语在反复回荡,炸得他晕晕乎乎。 良久。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拍桌子: “……读!” “为夫最爱读书了,绝对不是为了娘子的奖励!” 裴辞镜声音斩钉截铁,铿锵有力,眼中燃起熊熊火焰——那是混合着斗志与某种不可言说期待的、奇异的光。 沈柠欢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笑意深了些许。 世人常说,美色误人。 可若用对了地方…… 这“美色”,未尝不能成为催人上进的力量。 她轻轻执起茶壶,为他斟了盏清茶,声音柔如春水:“那妾身……便拭目以待了。” 窗外,阳光正好。 院中那株老桂树在风里轻轻摇曳,细碎的金黄簌簌落下,甜香满院。 裴辞镜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心中豪情万丈。 这书—— 他读定了! 为了将来的安稳。 也为了……娘子的“奖励”。 第17章 咱家别的不多,就钱多! 世子院里,此刻静得怕人。 午后的阳光透过茜纱窗,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红。 窗边高几上摆着的那只青釉缠枝莲纹梅瓶,釉色温润如玉,在光线下流转着内敛的光泽——这是沈柠悦嫁妆里为数不多能拿得出手的物件,据说是方姨娘当年压箱底的陪嫁,前朝官窑的精品。 沈柠悦站在梅瓶前。 胸口那团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凭什么? 她死死盯着那只瓶子,手指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方才婆子来传话时那副公事公办的嘴脸,一字一句像冰锥子扎进她耳朵里:“侯爷吩咐了,世子在静思己过期间,不得踏足姨娘院中半步。姨娘也请安分守己,莫要……” 莫要什么? 那婆子没说完,但那眼神里的轻蔑,沈柠悦读懂了——莫要再狐媚惑主,莫要再不知廉耻。 “砰!” 她猛地扬起手—— 梅瓶近在咫尺,釉面倒映出她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只需一挥,这碍眼的、昂贵的的物件,就会粉身碎骨,化为满地碎瓷,她心中的怒气也得以宣泄出去。 她此刻非常想砸碎的一切。 可是…… 手悬在半空,颤抖着,终究没能落下。 沈柠悦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疯狂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力的疲惫。 不能砸。 砸了。 侯府不会给自己重新添置。 李氏巴不得她屋里空荡荡,好彰显她这妾室的“本分”与“寒酸”,而她自己……沈柠悦咬住下唇,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 她的嫁妆。 太薄了! 八台箱子,听着不少,可打开来——四箱是四季衣裳料子,两箱是寻常头面首饰,一箱是压箱银,统共不过五百两,还有一箱是母亲塞给她的体己,也不过些散碎金银并几样不算顶好的玉器。 没有田契。 没有铺面。 没有能生钱的产业。 每月侯府拨给她的月钱是二十两——听着不少。 可在这侯府里,二十两够做什么?打赏下人不能寒酸,否则谁肯尽心伺候?胭脂水粉不能太次,否则如何在世子面前维持容颜?衣裳首饰总要添置几样,否则出席家宴时,站在沈柠欢身边…… 她简直像个乞丐。 沈柠悦颓然放下手,指尖无力地划过冰凉的瓶身。 前世的自己。 嫁给裴辞镜那个没用的。 虽过得像在守活寡,可手头似乎也没紧成这样啊。 裴辞镜再不成器,二房公中总有进项,周氏又是个手松的,从不克扣儿媳用度,她记得自己那时虽闷闷不乐,可衣裳首饰、打赏下人,从未捉襟见肘过。 怎么如今嫁给了世子——这本该更显赫、更有前途的男人,日子反而过成了这副德行? 沈柠悦慢慢坐回圆凳上。 阳光从她肩头滑过,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而孤寂的影子。 还有孩子…… 她伸手,轻轻按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这是她最大的指望,也是她最快的捷径。 她记得清清楚楚——前世的沈柠欢,嫁给裴辞翎后不过三个月,就传出了喜讯,十月怀胎,诞下嫡长子,地位稳如泰山。 这一世,她抢了这姻缘,这长子,自然也该是她的! 所以这几夜。 她几乎是豁出去了! 每夜缠着裴辞翎,颠鸾倒凤,不知餍足。 她要趁正妻未进门之前,怀上孩子,最好一举得男。只要有了儿子,母凭子贵,抬正便有了最硬的筹码,裴辞翎那么爱她,怎么会舍得让他们的儿子做个庶出? 她算得精细。 她的身子她知道,这几日正是易孕之时,裴辞翎年轻力壮,她又这般主动……她有七成把握,这个月就能怀上。 可偏偏—— 偏偏那个老不死的威远侯! 一道禁令,裴辞翎连她的院子都不能进了!还说什么“静思己过期间不得相见”?!他们夫妻之间的事,他一个当公公的,凭什么管这么宽?! 沈柠悦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可恶…… 当真可恶! 可她除了坐在这屋里生闷气,还能做什么? 闯去演武院?那只会让裴辞翎受更多责罚,也让侯爷更厌恶她。去找李氏求情?那个老虔婆,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从脚底漫上来,浸透了四肢百骸。 重生以来,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有些事情,似乎并不像她记忆中那般简单,自己走的明明是同样的路,为何到达的地点全然不同。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 那只青釉梅瓶静静立在光里,釉面上的缠枝莲纹蜿蜒盘绕,生生不息,仿佛在无声嘲笑着她的困顿与挣扎。 …… 与世子院的冷清憋闷截然相反,富贵院里此刻正是一片暖融欢欣,这座以二老爷裴富贵名字命名的院落,处处透着“富贵”二字。 一进院门,便是以五彩卵石精心铺就的锦鲤戏莲纹路面,阳光下熠熠生辉,两侧回廊的廊柱皆漆成朱红,描着金线,檐下悬着一排鎏金铜铃,风过时叮咚作响,清越悦耳。 院中不仅植着四季花木,更有一方引自活泉的小小池塘,池中养着几尾罕见的锦鲤,鳞片在阳光下泛着宝石般的光泽。 正房更是开阔明亮。 一水的紫檀木家具,沉郁贵气。 多宝阁上摆的不是古玩玉器,就是海外舶来的奇巧物件——镶嵌各色宝石的镜子、浮雕着异域风情的银壶……每一样都价值不菲,却又透着种不同于传统勋贵之家的、新鲜活泼的趣味。 此刻,周氏正拉着沈柠欢的手,坐在临窗的暖炕上。 炕上铺着厚厚的洋红缠枝牡丹纹栽绒毯。 触手柔软温热。 炕几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不是京中常见的样式,而是南方特色的荷花酥、杏仁酪、水晶糕,做得小巧玲珑,甜而不腻。 “欢儿,尝尝这个。”周氏亲自拈起一块荷花酥,递到沈柠欢嘴边,眼里是藏不住的笑意,“这是我铺子里新请的南点师傅做的,京中可少见,你来试试味。” 沈柠欢含笑接过。 小口尝了。 酥皮层层分明,入口即化,内馅是清甜的莲蓉,确实爽口。 “很好吃。”她真心赞道。 周氏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那双与裴辞镜有七八分相似的桃花眼弯成了月牙:“喜欢就好,喜欢就好!我让他们日日往你院里送!” “母亲太破费了。”沈柠欢温声道。 “破费什么!”周氏一摆手,浑不在意,“咱家别的不多,就钱多!你公公那人你是知道的,对仕途经济没半点心思,好在也不败家。我娘家那边,这些年生意越做越大,海上那条路走通了之后,更是……”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在儿媳面前炫耀娘家财富不太妥当,便转了话头,只拉着沈柠欢的手轻轻拍着:“总之啊,你嫁进来,别的我不敢保证,但在银钱用度上,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想要什么,只管跟娘说!” 沈柠欢能“听”见婆婆心中那份毫无保留的欢喜与疼惜,心中微暖,柔声道:“儿媳什么都不缺,母亲待儿媳已经极好了。” “你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周氏叹了一声,目光落在沈柠欢清丽的脸上,越看越满意。 她是真的满意。 商贾出身,嫁入侯府二房,这些年来,她锦衣玉食,夫君疼爱,儿子虽不算顶出息却也健康平安,按理说,人生圆满了。 可心里总有个结。 那些世家夫人们的茶会、花宴,她不是没去过。 可坐在那群自诩“清贵”“诗礼传家”的妇人中间,她总觉得自己矮了一头,她们聊诗词歌赋,聊琴棋书画,聊朝堂动向,聊子女教养…… 她插不上话。 她只能聊衣裳料子,聊首饰头面,聊哪家铺子的点心好吃,然后收获几道含蓄的、带着怜悯的打量目光。 是了。 在她们眼里,她周月娘,不过是个运气好、嫁入侯府的暴发户女儿。再有钱,也是“铜臭满身”,上不得台面。 所以她一直盼着儿子能争气。 辞镜打小就聪明。 三岁能背诗,五岁能对对子,先生都夸他天资过人。 她那时多高兴啊,想着儿子若能科举入仕,考个功名,当个官,她这当娘的,是不是也能挣个诰命?是不是就能……挺直腰杆,和那些夫人太太们平起平坐了? 可谁知…… 儿子越大,越像他爹! 整天就知道闲逛、喝茶、听八卦,对读书科举半点兴趣也无。她急啊,劝啊,哄啊,甚至威逼利诱都试过——没用。 那小子面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溜去茶馆,一坐就是大半天。 周氏几乎也要躺平了。 可没想到—— 儿媳妇进门才几天啊! 辞镜居然主动说要读书了!说要科举了! 今早甚至破天荒地没赖床,虽然还是起得不算早,但至少坐在书桌前,捧着书看了半个时辰! 周氏当时躲在窗外偷偷看了好久,差点没喜极而泣。 果然! 成亲使人成长! 娶个好媳妇,比什么鞭策都管用! “欢儿啊,”周氏拉着沈柠欢的手不放,眼圈都有些泛红了,“你不知道,娘这心里……多高兴。” 她声音有些哽咽:“辞镜那孩子,从小就散漫。我和他爹都不指望他有多大出息,只要平平安安、开开心心就好。可这心里……终究还是盼着他能有些担当,有些志气。如今他肯上进,肯用功,娘这心里……这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下了。” 沈柠欢静静听着,能清晰感知到婆婆心中那份混杂着欣慰、骄傲、以及多年心结稍解的复杂情绪。 她反手握住周氏的手,声音轻柔却坚定:“母亲放心,相公他……其实心里都明白。他只是需要些时间,需要有人……推他一把。” “是你推得好!”周氏抹了抹眼角,又笑起来,“娘就知道,你是个有福气、有本事的!辞镜能娶到你,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说着,她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到内室,不一会儿捧出一个紫檀木嵌螺钿的首饰匣子来。 匣子打开—— 珠光宝气,几乎晃花了人眼。 不是那种暴发户式的堆砌,而是件件精品。 鸽子蛋大小的南洋珠,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累丝嵌宝的金凤簪,还有一套红宝石头面,每一颗宝石都切割得恰到好处,在光线下流转着醉人的光华。 “这些啊,是我娘家信送来的一些物件,也有些是我自己淘换的。”周氏将匣子推到沈柠欢面前,语气随意得像在推一碟点心,“你看看,喜欢哪样,随便拿!都拿走也行!反正娘年纪大了,也戴不了这许多,放着也是白放着。” 沈柠欢微微一怔。 这些首饰的价值,她一眼就能估出来——随便一件,都够寻常人家过上好几年,婆婆就这么……全推给她? “母亲,这太贵重了……”她轻声推辞。 “贵重什么!”周氏嗔怪地看她一眼,“首饰不就是给人戴的?娘给你的,你就拿着!日后出门应酬,总得有几件撑场面的。咱们二房虽然不袭爵,可也不能让人小瞧了去!”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光:“虽然背后这样说不太好,但尤其是那个沈柠悦……哼,她不是爱显摆么?欢儿你日后就戴着这些,好好让她瞧瞧,什么才是真正的底气!” 沈柠欢看着婆婆那副“咱有钱咱怕谁”的可爱模样,忍不住莞尔。 她忽然有些明白,裴辞镜那副散漫却赤诚、爱享受却又不贪心的性子,是随了谁了,有这样的母亲,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难怪他只想躺平吃瓜,不愿卷入纷争。 因为他的世界里,从来就不缺温暖与富足。 也就不需要去争抢什么。 “那……儿媳就谢过母亲了。”沈柠欢不再推辞,含笑应下。 周氏这才满意,又拉着她说起明日要带她去京中最好的绸缎庄裁新衣,去珍宝阁打新首饰,还要请戏班子来家里唱堂会…… 第18章 我是保送生? 安乐居,书房。 日头斜斜地探进窗棂,在紫檀木书案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方格子光斑,空气中浮动着墨香与极淡的桂花甜香。 两种气息交织,竟意外地和谐。 裴辞镜斜倚在太师椅里,手中捧着一卷厚实的卷宗,看得津津有味。 这卷宗是大舅哥沈明轩昨日差人送来的,说是大理寺内部誊录的涉密旧案,供他“参考学习”。 科举之道,远不止四书五经、之乎者也。 将来若真为官一方,审案断狱、明辨是非、量刑定罚,皆是学问。 大乾律法条文干巴巴的,他从前瞧着就头疼,如今为了那“不得不走”的科举路,也只得硬着头皮啃。 只是看着看着,倒看出了些趣味。 卷宗里记载的案子,光怪陆离,人性百态。有为三亩水田兄弟阋墙、最终闹出人命的;有为争夺祖传秘方,下毒害死亲侄的;还有那伪装成鬼魅作祟、实则谋财害命的连环案…… 裴辞镜一边看,一边在脑子里自动播放前世看过的《名侦探柯南》与《少年包青天》混剪。时不时还点评几句: 「这个凶手心理素质不行啊,留了那么多破绽。」 「啧,用砒霜?太没创意了,而且容易查。」 「这个密室手法……」 「还不如陈郡守那个冰刀巧妙呢。」 正当他对比卷宗内犯罪手法优劣时—— 【叮!成功吃瓜“兄弟阋墙田产案”,吃瓜点+5】 【叮!成功吃瓜“秘方毒杀亲侄案”,吃瓜点+8】 【叮!成功吃瓜“装神弄鬼连环劫案”,吃瓜点+12】 脑中接连响起几声清脆的提示音。 裴辞镜一愣,随即乐了。 嘿! 原来研究这些陈年旧案,推断案情真相,也算“吃瓜”?! 虽然点数不多,每个案子也就几点、十几点,但架不住量大管饱啊!沈明轩送来的这一匣子卷宗,少说也有二三十个案情摘要。 这要是全看完、全“破案”…… 蚊子腿也是肉! 积少成多,聚沙成塔! 他瞬间觉得手里这卷枯燥的卷宗,变得眉清目秀起来。 连带着那些佶屈聱牙的律法条文,都仿佛镀上了一层金光——那可是能兑换系统奖励的“吃瓜点”啊,每一个字都是为未来兑换未知神秘终极大奖做积累啊! 动力十足! 他立刻坐直了身子,目光炯炯,仿佛饿狼看见了肥羊,一页页翻得飞快。脑中系统提示音叮叮咚咚,虽不密集,却如仙乐般悦耳。 不知过了多久。 最后一卷看完。 裴辞镜长长舒了口气,满足地向后一靠,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一种久违的,突击复习后的虚脱感与充实感交织涌上。 他瞄了一眼只有自己能看见的系统面板: 【宿主:裴辞镜】 【当前吃瓜点:928】 【技能:杏林圣手,武学大师】 【物品:健体丸×3,解毒丹×1,极品金疮药×1,定颜丹×1】 不错不错。 距离四位数又近了一步。 果然,学习使我快乐(并不),学习使我富裕(勉强)! 今日份“刑侦进修”打卡完成,是时候奖励自己——瘫一会儿了! 裴辞镜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单手托着腮,目光开始肆无忌惮地飘向书房的另一端。 那里,沈柠欢正坐在临窗的暖炕上。 炕几上摊开着好几本厚厚的账册,旁边还搁着个小巧的紫檀算盘。 她微微垂首,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颈项,几缕碎发柔软地贴在颊边。纤长的手指时而翻动账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时而拨动算珠,噼啪脆响,节奏分明。 阳光正好落在她身上。 将她半边侧脸镀上一层浅金绒毛般的光晕,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两弯乖巧的阴影,神情专注而沉静,仿佛外界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天地间只剩眼前这一行行数字,一本本账目。 作为明媒正娶的二少奶奶,掌家之权自然落到了她手上。 二房虽不袭爵,但裴富贵自己没什么大志向,周氏的娘家却是江南巨贾,这些年来陪嫁、投资、经营,积攒下的产业着实不少。 京中的铺面、城外的田庄、南边的货栈、甚至还有两条跑海贸的船股……林林总总,都需要定期核查账目。 以防底下人欺上瞒下、中饱私囊。 沈柠欢对此极为上心。 夫君读书时,她便在旁陪着,他读他的圣贤书,她盘她的生意经,互不打扰,却又气息相融,一室静谧里,只有书页翻动与算珠轻响,竟有种别样的和谐与安宁。 裴辞镜看得有些出神。 他忽然觉得,自家娘子这副认真工作的模样……格外好看。 不是那种簪花戴钗、盛装华服的美,而是一种由内而外、沉浸于自己擅长领域时散发的、自信而笃定的光芒。 眉眼沉静,唇角微抿,指尖起落间,仿佛能拨动看不见的乾坤。 “果然……” 他心中无声嘀咕。 「认真搞事业的女人,有种别样的风情。」 「这气场,这专注度……啧,好想让人叫姐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先是一愣。 等等。 姐姐? 他下意识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不算上辈子那二十多年,只看这辈子,他如今刚满十八岁,而沈柠欢比他大了…… 好像是一个月零几天? 呃,好像…… 确实是比他大那么一点点。 但也就是一点点嘛! 平日里她温婉端庄,偶尔流露出的聪慧狡黠也带着少女灵动的气息,他从未真切地意识到“年长”这回事。 可此刻,看着她从容执掌家业、眉眼沉静如水的模样,那一点点年龄差,忽然就具象化了。 仿佛她真的是个能独当一面、将他纳入羽翼之下温柔保护的…… 姐姐。 裴辞镜耳根没来由地开始发烫,一股混合着羞赧、新鲜、以及某种隐秘兴奋的情绪,悄悄爬上心头,他赶紧移开视线,假装低头研究卷宗上的墨渍,心里却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小兔子,扑通扑通乱跳。 「要命……」 「裴辞镜你清醒一点!你两辈子加起来快四十了!什么姐姐不姐姐的!」 「可是……她刚才拨算盘的样子真的好飒……」 「好想叫姐姐啊!」 「不行不行,不能乱想!读书!读书使人清醒!」 他努力将目光钉在卷宗上,可那些字句仿佛都长了脚,在他眼前跳来跳去,就是进不了脑子。 满心满眼。 都是窗边那抹沉静的侧影。 沈柠欢合上最后一本账册,指尖在封皮上轻轻点了点,唇角微弯。 嗯,这个月的进项不错。 南边来的那批丝绸卖得尤其好,铺子里的掌柜是个得用的,该赏。田庄的租子也都收齐了,没有拖沓,海贸那条线就更不用说了……虽然风险大些,但利润着实可观。 一切井井有条。 她心情颇好地抬起眼,恰好撞见自家夫君那副“假装看书实则偷瞄”的心虚模样。 以及,他心底那些乱七八糟、滚烫又可爱的嘀咕。 沈柠欢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如春水微澜。 她放下账册,起身,款步走到书案边。 裴辞镜正神游天外,忽觉一片淡青色的裙角映入眼帘,带着熟悉的清浅兰香。他猛地回神,一抬头,便对上沈柠欢含笑的眸子。 “相公今日甚是勤勉。”她声音柔润,拿起他手边空了的茶盏,转身去续热茶,“这些卷宗枯燥难懂,相公能静心研读这许久,实属不易。” 裴辞镜干咳一声,努力摆出正经脸:“咳,岳父与大舅哥好意送来,为夫自然要用心学习。再说,这些案子……倒也颇有启发性。” 沈柠欢将续满的茶盏轻轻放在他手边,眸光清亮地看着他:“相公如此努力,学识日进。依妾身看,照此下去,待到下次春闱,相公定能脱颖而出,榜上有名。” 语气温柔。 充满鼓励与期待。 裴辞镜一听,顿时飘飘然。 看看! 我媳妇多会说话!多信任我! 他嘴角忍不住上扬,心里那点小得意又开始冒泡: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两世为人的智慧!还有系统……呃,虽然系统不怎么给学习外挂,但我脑子好使啊!」 「下次春闱?嗯,算算时间,好像也就半年多了?抓紧点,说不定真能……」 等等。 春闱? 裴辞镜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住。 他猛地反应过来一个被他忽略已久、至关重要的问题——春闱,又称会试,那是举人才有资格参加的、选拔进士的全国性考试啊! 可他裴辞镜现在是个什么身份? 威远侯府二房公子。 没了。 他身上没有半分功名!连个童生都不是! 按照大乾正统的科举流程,应该是童生试(县试、府试、院试) 考取秀才,然后乡试考取举人,最后才是会试(春闱) 考进士啊! 他怎么就跳过前两步,直接想着“下次春闱”了?! 这就像玩游戏。 他连新手村都没出,就想着去打终极BOSS了?! “娘、娘子……”裴辞镜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困惑与震惊,“为夫……似乎连童生都不是?” 沈柠欢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她看着自家夫君那副“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的茫然表情,忍不住以袖掩唇,轻笑出声。 那笑声如珠落玉盘,清越动人。 笑了好一会儿,她才放下袖子,眼中仍盈满笑意,温声解释道: “相公莫非忘了?我大乾科举,除了‘正途’——即由童生、秀才、举人一步步考上来——之外,还有‘荫补’与‘恩荫’之制。” “威远侯府乃世袭罔替的勋贵,按制,侯府子弟有资格如国子监学习后,直接参加会试,无需经过童生、秀才、举人三级考核。此乃朝廷优容勋贵之后、广纳人才之意。虽名额有限,且有侯爷具保、宗人府核准,但以相公的身份,走此途径参加春闱,并非难事。” 裴辞镜张大了嘴。 这还能这样?! 这不就是……保送生吗?!还是直接保送进决赛圈的那种! 他前世只知道古代有“萌荫”,这世一开始也志不在读书,所以没了解那么多,没想到萌得这么直接、这么粗暴! “所以……”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为夫其实……可以直接准备会试?不用去考童生、秀才、乡试了?” 沈柠欢含笑点头:“正是。父亲前日已经写信给侯爷提起此事,过些天夫君便可入国子监学习,他希望相公利用这半年多时间,专心攻读,届时一举中的。” 裴辞镜:“……” 心情复杂。 一方面,有种“老子不用从新手村开始肝了”的巨大惊喜和轻松感,另一方面,又觉得……好像少了点“打怪升级”的成就感? 而且。 压力更大了啊! 跳过前中期所有小考,直接冲击最终关卡! 考过了,一步登天;考不过……那可就丢人丢到姥姥家了!全京城都会知道威远侯府二公子是个“恩荫”都考不上的废物! 这已不是个人的事。 这关系到侯府的颜面,岳父的期待,还有……娘子的脸面。 裴辞镜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躺平? 彻底不存在的了…… 第19章 兄弟来点不? 国子监坐落于盛京城南,朱墙迤逦如卧龙,青瓦叠嶂似层云,作为大乾最高学府,此处不仅是知识的庙堂,更是权贵子弟交织的命运罗盘。 晨光漫过九脊重檐,在琉璃瓦上淌开一片庄重的青灰色光晕,门前两尊汉白玉石狮历经百年风雨,眸中沉淀着时光的重量,沉默地注视着每一个踏过棂星门的年轻人。 监内分设文、武二监。 宛如一体双生。 东侧文监,竹林掩映,曲径通幽,琅琅书声与琴韵墨香交织,穿廊渡水,飘散在雕花窗格之间,西侧武监,校场开阔,骏马嘶鸣混着弓弦震响,尘土在日光下飞扬,满是蓬勃的锋芒之气。 一文一武,一静一动。 为大乾育才。 亦为朝堂分野。 当年裴辞翎也曾在国子监进修,不过作为侯府世子,未来的前途在军中,所以在武监就读,而今裴辞镜意在科举,踏进的便是这文监之门。 穿过巍峨的棂星门,眼前景象骤然开阔。 青石甬道笔直如尺,通向深处重重殿阁,两侧古柏参天,枝干虬曲如苍龙探爪,投下森森绿荫,将夏末的燥热滤去七八分。 偶有身着青衫广袖的监生匆匆而过。 衣袂翻飞间。 襟前象征身份的鹌绶纹样若隐若现——能立于此地的,非勋贵之后,便是高官子弟,全部都是朝廷未来的栋梁之材。 朝廷对这“未来栋梁”向来宽容。 国子监虽然安排好了课表,但听与不听,全在个人心性,毕竟勋贵门第里,谁家没几个不求上进的纨绔? 只要不闹得太过,监内师长们也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裴辞镜捏着刚领到的素笺课表,纸质细腻挺括,墨迹犹带微潮,目光扫过——辰时《尚书》释义,巳时策论习作,午间歇息,未时律法精讲…… 排得倒是满满当当。 他拢了拢袖口,打算先去《尚书》那堂听听,才绕过一丛修竹,前方学堂里陡然炸开一阵喧哗! “赵子桓!你欺人太甚!” 一道因愤怒而尖利的声音刺破监内的宁静。 “呵,怎么?”另一道声音慢悠悠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醉月楼的姑娘是你家养的?你包得,我包不得?” “嫣儿早已是我的人!你明知如此,还故意连包一月,这不是当众打我的脸是什么!” “你的人?”那声音嗤笑,“赵兄莫非是突然发奋图强,夜里读书读昏了头?嫣儿姑娘挂牌时便是清倌人,何时成了你的人?难不成……是在你梦里成的?” “你——!” 话音未落,“哐当”一声巨响! 似是书案被猛然掀翻,重重砸在地上。 裴辞镜脚步一顿,耳朵倏地竖了起来。 有热闹! 他眼眸微亮,身子已先一步做出反应——悄无声息地贴近廊柱,借着粗壮柱身的遮掩,探出半个脑袋朝学堂内望去。 只见原本整齐排列的书案倒了一片。 笔墨纸砚散落满地。 两个穿着监生服的青年正扭打在一起,毫无章法地撕扯翻滚,扬起细密的灰尘。 左边那个身形微胖,面红耳赤,额上青筋暴起;右边那个瘦高些,眼角眉梢挂着明晃晃的讥诮,手上力道却毫不含糊。 周围已围了一圈看客。 有人摇头叹气,满脸“不成体统”;有人抱臂旁观,嘴角噙着幸灾乐祸的笑;更多的则是两眼放光,指指点点,交头接耳声嗡嗡作响。 “哟,这不是赵侍郎家的二公子和王尚书家的老三吗?” “又是为醉月楼那个叫嫣儿的清倌人?” “可不!王三捧那姑娘小半年了,银子流水似的花。赵二前些日子不知怎的也瞧上了,一口气包了一个月的场,这不就撞上了?” “啧啧,在学堂里动手,也不怕传出去丢了两家的脸面……” 裴辞镜看得津津有味。 他左右瞧瞧,见无人注意,袖口一抖,摸出个鼓囊囊的锦囊——里头不是银钱,而是他今早特意吩咐小厨房现炒的五香瓜子。 “咔。” 轻轻一嗑,脆响微不可闻。 瓜子仁饱满,咸香适中,火候恰到好处,裴辞镜一边嗑,一边观摩那两位纨绔的“战况”,作为武学大师他忍不住低声点评: “这打的使什么玩样啊!” “下盘虚浮,发力全凭一股蛮劲……左边那个,揪头发算什么本事?右手明明有空档,捅他肋下啊!” “右边那个也是,都被按在地上了,还只顾护脸?膝盖往上顶啊!对,就那儿,软肋!痛击对手的软肋!” “唉,就这本事,我一个能打十个……” “这两人还好意思争风吃醋,就算是纨绔也得有纨绔的素养啊,学文的不成,打架这么难看,丢不丢份儿……” 他摇头晃脑,轻声含含糊糊地嘀咕得正投入。 身侧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素青监生服,布料看似寻常,却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流水纹,身姿挺拔如竹,立于廊下阴影交界处,面容半明半暗。 他的鼻梁高挺,唇线平直,一双眸子静如深潭,看不出情绪。 李承裕原本只是途经,却被这边的动静牵住脚步,淡淡瞥了一眼,然后,目光便落在了裴辞镜身上。 看着这个躲在柱后。 嗑着瓜子。 看热闹看得眉飞色舞还小声嘀咕的新面孔,他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微光。 像是意外,像是好笑,又像是…… 泛起了几分探究的兴味。 裴辞镜前世不知享受了多少班主任从窗边投来的注视目光,所以他对他人的视线素来敏感,很快就发觉身边多了一人。 他转过头。 四目相对。 空气安静了一瞬。 裴辞镜眨了眨眼,目光下落,看见自己掌心里堆着的小小山高的瓜子壳,又抬眼看了看对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俊脸。 恍然—— 哦!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看热闹嘛,分享才是美德。 同是吃瓜的瓜友,裴辞镜自然不会吝啬分享一些瓜子,又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所以他十分自然地向对方伸出手,递过锦囊,语气真诚得仿佛在递什么稀世珍宝: “兄弟,要不也来点?” “刚炒的,五香味儿,可香了。” 那人静默片刻。 目光从裴辞镜的脸,移到他掌心那包敞开的瓜子上。 然后,缓缓抬起眼。 “……” 一片被风卷落的柏叶,轻轻飘过两人之间。 第20章 黄兄?皇兄? 廊下的柏叶还在打着旋儿。 裴辞镜伸出去的手,就这么一直稳稳地托着那包敞开的五香瓜子。 锦囊是沈柠欢给他准备的,素青色的缎面,一角绣着片小小的竹叶,雅致得很,此刻却盛满了与这文雅格格不入的、充满烟火气的零嘴儿。 李承裕的视线在那包瓜子上停留的时间,比裴辞镜预想的要长一些。 那双静如深潭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在流转,像是权衡,又像是防备,还像是觉得荒诞。 最终,他修长的手指动了动,从裴辞镜掌心那堆饱满的瓜子里,不紧不慢地捻起一小撮。 动作很轻。 像一阵轻柔的风拂过,竟没给裴辞镜多少触感,这手法不去街头摸包实在是可惜了。 “咔。”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在李承裕口中响起,他嗑瓜子的动作,竟也带着种难以言喻的斯文和条理,仿佛不是在嗑零嘴,而是在进行某种雅致的仪式。 只是那微微扬起的眉梢,泄露了一丝“味道居然还不错”的意外。 裴辞镜顿时乐了。 看! 他就说嘛! 天下吃瓜群众是一家! 再高冷的人,也抵不过一边看热闹一边嗑瓜子的快乐! 学堂里的战况正酣。 王三公子刚被赵二一个“王八拳”抡到脖颈,气得嗷嗷叫,反手就去扯对方的发髻。 赵二吃痛,脚下不稳,两人又滚作一团,撞翻了另一张书案,砚台“哐当”落地,浓黑的墨汁溅了旁边看客一袍角,惹来一阵低骂。 “啧,这准头。”裴辞镜摇头,自己也磕了一颗,含糊点评,“要揪就揪稳了,趁他疼得缩脖子那一下,膝盖往上一顶——对,就那儿,胃部!保管他半天喘不上气。” 他说得眉飞色舞,吃瓜吃得全神贯注,浑然忘了身边还有位刚认识的“瓜友”。 李承裕没接话,只静静看着场中那场在他看来拙劣无比的厮打,又磕了一颗瓜子。 咸香酥脆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混合着眼前这出荒诞闹剧,以及身边这人……混合着瓜子被磕开声音的“解说”,竟奇异地驱散了他心中一直以来的沉闷。 有点意思。 不知不觉,掌心那一小撮瓜子见了底。 裴辞镜见状,十分自然地把锦囊又往他那边递了递,一副“别客气管够”的架势。 他自己则趁着空档,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抱拳一礼,笑容爽朗得如同遇见邻家大哥:“在下裴辞镜,不知兄台怎么称呼?” 李承裕的目光从场中收回,落在裴辞镜脸上。 这张脸生得极好,眉目舒朗,眼神清亮,笑容里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磋磨的、坦荡荡的闲适。行礼的姿态不算标准,却自然不做作。 裴辞镜……他脑中迅速掠过相关的信息,威远侯府庶出二房,名声不显。 本来这等身份的人物入不得他的眼,近日似乎因一桩换婚之事,在京城茶余饭后被略提了提,这让此人在他心中也略有印象。 今日一见,倒是让李承裕心中有了些许好奇。 “黄裕。” 他吐出两个字,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 “原来是黄兄!失敬失敬!”裴辞镜从善如流,语气热情,心中却微微一凛。 黄兄? 这称呼叫出口,他突然有种别扭怪异的感觉。 之前注意力全在看热闹上。 没怎么注意。 如今细细打量,眼前这人身姿气度绝非普通监生。 那身素青监生服穿在他身上,非但不显寒酸,反而有种返璞归真的低调贵气。 最重要的是。 他看人的眼神——不是刻意摆出的高傲,而是一种浸润在骨子里的、习惯性的自上而下。 这是上位者的目光。 那不是官员职位带来的威严,而是……更接近某种与生俱来的俯瞰。 上位者气质,裴辞镜在自家那位威远侯大伯身上见过,在岳父沈忠诚身上也见过,但都比眼前这人……似乎还差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硬要具体形容的话,那是长期处于权力最中心、视万物为刍狗养出的漠然与笃定? 姓黄? 裴辞镜心里的小鼓上好似有只羚羊在不断蹬腿,将鼓敲得咚咚响,这该不会是什么微服私访的戏码吧? 里不都这么写吗? 皇子王爷出门在外,化名不是姓黄就是姓王(皇)…… 他面上笑容不变,甚至更灿烂了几分,心里却已经拉起一级警报:瓜可以一起吃,热闹可以一起看,但不可深交! 他现在的小日子刚有起色,媳妇孩子热炕头,虽然孩子还没影,但美好未来正在招手。 如今尚未科举。 可不想莫名其妙卷进什么皇家旋涡里。 就在他脑内警报狂响之际—— “林博士来了!” 不知哪个机灵鬼喊了一嗓子,声音里透着慌张。 如同冷水泼进滚油。 学堂内扭打的两人浑身一僵,几乎是弹跳着分开。 王三公子手忙脚乱地整理被扯歪的衣襟,赵二公子则赶紧去扶地上的发冠,两人脸上还残留着怒气和淤青,眼神却已变成了心虚和慌乱。 国子监的博士,官阶或许不高,也未必敢真的重罚他们这些勋贵子弟。 但博士有一项每个书院夫子都有着的终极权力——告家长! 对于他们这种尚未独立、仍需仰仗家族鼻息的公子哥来说,这比任何监规处罚都可怕,想想回家后暴怒的父亲、失望的母亲、还有可能被扣掉的月例银子、禁足的惩罚…… 互殴瞬间停止。 为了个女人。 继续下去实在不值当! 两人互相瞪了一眼,用眼神完成了最后一场“你给老子等着”的交锋,然后灰头土脸地各自退回原位,试图在一片狼藉中假装无事发生。 看热闹的人群也迅速作鸟兽散,整理仪容,端正神色,仿佛刚才津津有味围观的不是他们。 一场闹剧。 来得突然,去得仓促。 裴辞镜意犹未尽地咂咂嘴,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碎末,脑海中,清脆的提示音适时响起: 【叮!成功吃瓜“国子监纨绔争风斗殴案”,吃瓜点+66】 不错不错! 出门见喜,开门红啊! 看个打架都有66点入账,这国子监,果然是个“瓜田”宝地,他心情大好,觉得这学上得值了。 热闹看完,瓜点到手,身边还有位疑似“超级大佬”的瓜友……是时候溜了。 裴辞镜转过身,对着黄兄,亦有可能是“皇兄”的黄裕,再次拱了拱手,笑容无比真诚,语速却快了几分: “黄兄,今日与兄一同……观摩此景,甚是有趣。可惜时辰不早,小弟初来乍到,还需去熟悉下课业章程,这就先行一步了!” 他说完,根本不给对方反应和回话的机会。 脚底像是抹了油,又像是练了凌波微步,身形一晃,便灵巧地绕过廊柱,沿着来时的青石甬道,快步离去。 那背影。 怎么看都透着一股“此地不宜久留”的果断。 至于原本打算去听的《尚书》释义课? 嗐! 明天再说吧! 反正都是“恩荫”保送生了,偶尔逃一节课,体验一下学子生涯的“完整”,不过分吧? 李承裕站在原地,指尖还捏着最后一颗未嗑的瓜子。 他看着裴辞镜几乎可以说是“落荒而逃”的背影,那速度,那敏捷度,显然不是普通文弱书生能有的。 半晌。 他垂下眼,看了看自己掌心的瓜子,又抬眼望了望裴辞镜消失的方向。 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裴辞镜?”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倒是比他预想中。 更有意思些! 原本只是顺路,被那场低劣的斗殴和这个独特看客吸引,临时起意驻足,没想到,竟意外遇到了这么个……妙人。 看似散漫无心,实则观察入微,点评打架部位挺准。 看似热情自来熟,实则界限分明,溜得比谁都快。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身份不简单,却并不诚惶诚恐,反而先分享了瓜子,看够了热闹,赚足了……嗯?他刚才似乎很满意地笑了,是为何? 李承裕将那颗瓜子慢慢放入口中。 “咔。” 轻微的脆响后,是满口余香。 他弹了弹并无灰尘的衣袖,转身,朝着与裴辞镜相反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深潭般的眸子里,映着国子监森森的古柏和巍峨的殿阁,平静之下,却似乎有什么被投入了石子,泛开了一圈极淡的涟漪。 看来这趟来国子监转转,倒也不算全然无聊。 远处,隐约传来博士整顿学堂、训斥学子的声音,夹杂着那两位斗殴主角支支吾吾的辩解。 李承裕恍若未闻。 他的思绪,似乎还停留在廊下那包五香瓜子,和那个溜得飞快的背影上。 裴辞镜么…… 他记住了! 第21章 赏花会 与黄裕那场短暂的交集,如同投石入湖,在裴辞镜的生活里漾开几圈涟漪,又迅速归于平静。 他猜得出那位“黄兄”身份不凡。 那通身的气度,那静默中自带威严的眼神,绝非寻常勋贵子弟能有的,再加上“黄”这个姓,说不定还是皇亲国戚。 换作旁人。 或许早就绞尽脑汁凑上前去,寻个由头攀附结交,好为日后铺路。 可裴辞镜没这个心思。 攀高枝? 抱大腿? 现在着实没有必要! 他上辈子卷够了,这辈子好不容易穿成个吃喝不愁的侯府公子,娶的媳妇又美又聪慧,爹娘开明和善,家里银钱丰足——这般躺平人生,裴辞镜已经觉得很香了。 何必自找麻烦。 往那些云谲波诡的权贵圈子里钻? 要不是预防以后发生意外时,自己得有护住想护住的人的能力,这科举裴辞镜也为不会参加,都怪裴辞翎这个不争气的东西! 于是那日之后。 裴辞镜的生活便再度回归了平静,且变得有节奏起来。 白天去国子监,该听课听课,该溜号溜号,读读书,做做岳父搞来的历年真题;晚上待在安乐居,和娘子该调情调情,该腻歪腻歪。 日子过得规律又充实。 转眼便是一个月。 秋意渐浓,院中那株老桂花开到了尾声,甜香里带上了一丝萎谢前的浓郁,蝉声早已歇了,取而代之的是墙角蛐蛐儿时断时续的鸣叫,衬得夜色愈发静谧。 这晚,裴辞镜正倚在床头。 就着烛光翻一本前朝的《刑案辑录》——这是沈明轩前几日又送来的“学习资料”,里头记载的案子一个比一个离奇,他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要在心里点评几句凶手的作案手法是否“专业”。 正看到一桩“借尸还魂”诈财案的关键处。 沈柠欢从妆台前转过身来,手中拈着一张泥金帖,帖子是淡绯色的云纹笺,边缘滚着细细的金线,在烛火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夫君。”她走到床边,将帖子递到他眼前,“安和公主府递来的请帖,三日后在公主府办赏花会,邀各家公子贵女赴会,不知夫君可要一同前往?” 裴辞镜从案卷里抬起头。 接过帖子扫了一眼。 字迹秀逸端庄,措辞客气周到,落款处盖着公主府的朱印。 “安和公主?”他眨眨眼,“我好像……没收到帖子?也能前去?” 沈柠欢在他身侧坐下,接过他手中的书卷合上,放到一旁的小几上,动作自然流畅。 “那是自然。” 她微微一笑,眸光在烛火下柔润如水,“虽未单独给夫君下帖,但你我既为夫妻,俱为一体,我既受邀,夫君自然可随我同去。” “这是常例。” “那我必须陪娘子一起!”裴辞镜眼睛一亮,答得毫不犹豫,语气里甚至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兴奋。 老实说。 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他的社交活动都贫乏得可怜。 前世是因为996熬干了所有精力,下班后只想瘫着,团建聚餐能推则推,推不掉也是坐在角落默默干饭的那个。 这辈子嘛…… 活得有点过于低调了。 在同辈的勋贵子弟里,他就像个透明人——文名不显,武艺不现,不爱凑热闹,不混圈子,也不出风头。 久而久之,各种赏花会、诗会、酒宴,自然没人会想起他。 既然没人邀请。 他更不会自己凑上去。 说起来,这还是他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正儿八经收到这种“上流社会”聚会的邀请——虽然是以家属身份。 “赏花会啊……”裴辞镜摸着下巴,眼神渐渐亮了起来,“到时候肯定很多公子小姐吧?人多的地方,是非就多。是非多的地方……” 裴辞镜心中暗想,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瓜肯定也多!” 他有预感,这一趟绝对不会白去! 说不定能现场吃到什么惊天大瓜,赚上一笔可观的吃瓜点!沈柠欢静静看着他眼中那簇名为“吃瓜”的小火苗越烧越旺,默然片刻。 她轻轻叹了口气。 “夫君,”她声音温软,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此次赏花会,恐怕……不止是赏花那么简单。” “哦?”裴辞镜转过头,好奇地看着她。 沈柠欢迎上他的目光,缓声道:“安和公主李婵瑛,与九皇子李承陆,乃是一对龙凤胎,今年刚满十六,到了该相看的年纪。” 她顿了顿,见裴辞镜眼中露出恍然之色,才继续道: “此次赏花会,明面上是公主邀各家年轻子弟赏秋菊、品新酒,实则……是为公主选驸马,为皇子择正妃。” 裴辞镜“啊”了一声。 挠挠头。 “那……咱们都成婚了,怎么还邀请我们?”他有些困惑,“娘子你生的如此貌美,夫君我风流倜傥,万一你被皇子看上了,我被公主看上了,那我们岂不是要成被拆散的苦命鸳鸯了!” “不要啊~~~!” 沈柠欢被他这说法逗得唇角微弯,却又迅速抿住。 “虽说是为了皇子公主相看,但终究不是正式选秀,场面要松散许多。”她轻声解释,“与会者不止是待字闺中的小姐、未娶亲的公子,已成婚的年轻夫妇也在受邀之列——毕竟这也是个难得的交际场合。” 她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着裴辞镜: “安和公主与九皇子虽是龙凤胎,寓意吉祥,但生母早逝,母族势微,在皇上心中分量不算轻也不算重,但终究是陛下子嗣。” “此次相看,陛下未必会亲临,但定然会关注。” “若能在赏花会上显出几分才学、品性,在上头留个好印象……对日后,总归是有益的。” 她说得不算含蓄。 裴辞镜听懂了。 ——老婆这是在提点他:这是个露脸的机会,虽然咱们不想攀高枝,但也不能一直当小透明,适当展现一下自己,没坏处。 他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 “娘子说得对。”他正色道,“那我到时候……尽量不丢人。” 沈柠欢看着他这副“我尽量”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她知道,自家夫君骨子里还是那个怕麻烦、爱偷懒的闲散性子。 让他主动去出风头、争表现,怕是比登天还难。 不过…… 罢了! 他能懂她的用意,愿意配合,已经很好,至于能“表现”到什么程度……随缘吧。 总归有她在旁边看着,出不了大岔子。 她这边心思转了几转,裴辞镜那边却已经思维发散到另一个方向去了——皇子公主相亲会! 公子小姐齐聚! 说不定还有其他什么人暗中观察! 这配置,这阵容…… 分明就是瓜田开大会,猹儿开宴席啊! 他已经能想象到那种场面:表面笑语盈盈,暗地里眼风乱飞;诗词唱和里藏机锋,投壶射覆中较高低;这家小姐摔了茶杯,那家公子湿了衣襟;说不定还有谁和谁在假山后“偶遇”,谁和谁在回廊下“私语”…… “嘿嘿……” 裴辞镜忍不住笑出声,眼神晶亮,仿佛已经看到吃瓜点哗啦啦进账的场景。 沈柠欢:“……” 她默默看着自家夫君笑的跟侯府二房的傻儿子一样,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番关于“把握机会”“留个好印象”的提点。 大概、可能、也许…… 他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满脑子都是“有热闹看啦”“又有瓜吃啦”。 沈柠欢扶了扶额,又好气又好笑,不过有系统加身,吃瓜对于夫君来说好像也是正事,获得的吃瓜点可以换奖励。 她自是领略了系统的神奇。 除了定颜丹,夫君还偷摸给她服用了健体丸,她能感觉到身体确实强健了不少,就连月事来了都不怎么会疼了。 嗯,夫君想专心吃瓜就吃瓜吧。 时辰不早了。 明日还要准备赴会的衣裳首饰,挑选随礼,一堆事呢。 沈柠欢轻轻起身,吹熄了床头的烛火,屋内骤然暗下,只有窗外漏进的些微月光,勾勒出家具朦胧的轮廓。 “夫君,”她站在床边,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轻柔,“该歇息了。” 裴辞镜还沉浸在“赏花会吃瓜畅想”中,闻言“哦”了一声,乖乖躺平,拉好被子。 然后—— 一道温软的身子忽然压了下来,带着清浅的兰香,和夜间微凉的绸缎触感,裴辞镜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自家娘子结结实实扑倒在床榻上。 “娘、娘子?”他声音有点发懵。 沈柠欢伏在他胸前。 抬起脸。 月光从窗纱透进来,在她清丽的脸上洒下一层柔和的银辉。她眼中含着笑,那笑意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明亮,甚至……带着点狡黠。 “夫君这些日子读书辛苦了,之前答应夫君的事情。”她凑近他耳边,吐息温热,声音低柔,却字字清晰:“今夜……今夜就给夫君兑现了哦!” 说罢,不待他回应,便低头吻了下去。 裴辞镜脑中那些“赏花会”“吃瓜点”“皇子公主”的念头,瞬间被这个吻搅得七零八落。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手臂环上她的腰。 烛火已熄。 桂香透过窗纱,丝丝缕缕漫进来。 夜色正浓。 而赏花会前夜的这一方床帐内,春意悄然弥漫,将秋夜的微凉驱散得一干二净。 至于明天的赏花会…… 嗯。 明日再说。 第22章 你是在炫耀吧? 马车驶出威远侯府朱漆大门时,晨光正从东边的云层后透出,将青石长街染成一片温润的暖金色。 裴辞镜与沈柠欢并肩坐在车内。 气氛温馨融洽。 裴辞镜今日穿了身雨过天青色锦袍,腰间悬着羊脂白玉佩,墨发以玉冠束起,整个人清俊温润。虽说平日散漫,但正经打扮起来,倒真有几分世家公子的风范。 沈柠欢则是一袭藕荷色素缎长裙,外罩月白色绣银线玉兰纹的薄绸褙子,发髻梳得端庄,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并几朵新鲜的秋海棠,清雅中透着一丝新妇的明媚。 车行至府门前,恰好遇见裴辞翎也正要登车。 一月有余。 裴辞翎的变化着实明显。 许是威远侯那番雷霆手段起了效,禁足禁欲,日日习武,原先那股被酒色掏空的虚浮之气褪得一干二净。 他今日穿了身玄色箭袖锦袍,腰束革带,脚踏乌靴,身姿挺拔如松,面容虽仍有些清减,却显出了轮廓分明的英朗,眉宇间那股为“情”痴狂的执拗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略带冷峻的沉稳。 裴辞镜撩开车帘,与他对视一眼,心中也不禁暗叹:褪去了恋爱脑的滤镜,这便宜大哥的卖相,确实担得起“人模狗样”四字。 他目光掠过裴辞翎身侧。 空无一人。 沈柠悦没有跟着来。 裴辞镜突然反应过来,他的前未婚妻和这位好大哥再怎么情意绵绵,作为妾室是没资格出席这等场合的。 妾室! 终究上不得台面。 就算裴辞翎意要带,侯府也不会允许,一是丢不起这个脸,二嘛侯夫人还指望这场赏花会,能相看个正经的世子夫人呢! 只见侯夫人李氏正立在阶前,拉着裴辞翎的手细细叮嘱:“翎儿,今日赏花会,各家贵女云集,你多看、多听、少说。若有合心意的,记下名姓,回来与娘说。”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期许: “你年纪不小了,正妻之位空悬终不是办法。趁着今日,好生相看相看,记住,要家世清白、品性端方、能担得起世子夫人之责的。那些妖妖娆娆、心思不正的,莫要再沾!” 最后一句,意有所指。 几乎是将“沈柠悦”三字刻在了话里。 裴辞翎眉头微蹙,似有不豫,却终究没反驳,只低声道:“儿子明白。” 李氏这才松了手,又替他理了理本就很平整的衣襟,眼中满是期待:“去吧,好好表现,莫要给侯府丢脸。” 裴辞翎颔首。 转身上了另一辆马车。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入渐浓的秋色里。 安和公主府坐落在盛京最清贵的东城。 朱门高墙,飞檐斗拱,气派非凡。 门前早已车马如龙,华盖云集,各家公子小姐盛装而来,笑语盈盈,香风阵阵。 因着“男女授受不亲”的礼数,赏花会分设男女两席。 男子在前院水榭,以曲水流觞、投壶射覆为乐;女子则在后园花厅,赏菊品茶,琴棋书画。 裴辞镜与沈柠欢在二门处分了道。 “娘子,我去了。”裴辞镜低声对沈柠欢道,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你且安心与姐妹们说话,若有什么事……咳,我是说,若听见什么有趣的,晚上回去说与我听。” 沈柠欢如何不知他那点“吃瓜”心思? 她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轻轻颔首,唇角微弯:“相公也是。莫要只顾着看热闹,忘了正事。” “放心放心!”裴辞镜拍胸脯保证,“为夫定会好好‘表现’,绝不丢娘子的脸!” 话是这么说。 那眼神却分明写着“吃瓜第一,表现随缘”,那步伐轻快得仿佛不是来赴会,而是去赶集。 沈柠欢无奈摇头,由丫鬟引着,往后园去了。 后园花厅早已布置得花团锦簇。 数十盆名品秋菊错落摆放,金勾银瓣,玉雪琼脂,在秋阳下开得热烈,空气中浮动着清淡的菊香与茶香,混着女儿家身上的脂粉香气,织成一片温软繁华的景象。 各家小姐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或赏花,或品茶,或低声笑语,环佩叮当,衣香鬓影,端的是一幅盛世闺阁图。 沈柠欢刚踏进花厅,还没看清里头情形,一道鹅黄色的身影便如乳燕投林般扑了过来,结结实实地撞进她怀里。 “欢姐姐!你可算来了!我想死你了!” 声音清脆娇憨,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 沈柠欢被撞得微微后退半步,稳住身形,低头看去——怀中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圆圆的脸蛋,大眼睛扑闪扑闪,梳着双丫髻,簪着几朵新鲜的黄色小菊。 正是大理寺卿姜知维的独女——姜恬。 这丫头自幼与她交好,性子活泼跳脱,是个藏不住话的开心果。 沈柠欢眼中漾开真切的笑意,抬手,轻轻揉了揉姜恬的发顶,语气里带着熟悉的宠溺:“多大了,还这般毛毛躁躁的。” 姜恬从她怀里抬起头,撅着嘴:“我这不是想你了嘛!自打你出嫁,咱们都快两个月没见了!” 她拉着沈柠欢的手,上下打量,嘴里啧啧有声:“让我看看,咱们的沈大美人嫁人后是胖了还是瘦了,是更美了还是被磋磨了——”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眉头皱了起来。 “欢姐姐,”姜恬凑近些,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打抱不平的愤懑,“我都听说了!那威远侯世子简直不是个东西!还有你那庶妹,一对狗男女!害得你......害得你嫁去了二房!” 她越说越气,腮帮子都鼓了起来:“那裴辞镜我虽没见过,但也听说过,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侯府公子,文不成武不就的,整日就知道闲逛。姐姐你这般品貌才华,嫁给他,简直是明珠蒙尘,凰鸟入雀巢!太委屈了!” 沈柠欢静静听着,感受到小姐妹心中真切的关怀,唇边的笑意未减,反而更深了些。 她反握住姜恬的手,轻轻拍了拍,声音温和却坚定认真:“恬儿,这些话,以后莫要再说了。” 姜恬一怔:“姐姐?” 沈柠欢看着她,眸光清亮如镜:“嫁入二房,是我自己的选择。公婆宽厚和善,夫君他……待我极好。旁人或许觉得是低嫁,但日子是自己过的,好不好,我自己知道。” 她说得平静,字字却如珠玉落地,清晰有力。 姜恬怔怔看着她。 晨光从雕花窗格斜斜照入,落在沈柠欢沉静的侧脸上。她眉眼舒展,唇角噙着温柔的笑意,气色红润,眸光清澈,整个人透着一股被仔细呵护后的、从容安然的光彩。 那不是在强颜欢笑。 那是真的过得舒心。 “日子是自己过的,好不好,我自己知道。”沈柠欢抬眼,望向轩内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笑语晏晏的贵女们,目光清亮而平和,“旁人觉得是低嫁,是委屈,可在我这儿......” 她顿了顿,转回头看着姜恬,眼中漾开温柔的光: “公婆宽厚和善,待我如亲女。夫君他......待我极好,尊重我,体贴我。侯府二房,清静自在,没有那些乌烟瘴气的争斗。这样的日子,我很知足,也很欢喜。” 姜恬愣愣地看着她。 眼前的沈柠欢,气色极好,面颊红润,眸光清澈,唇角那抹笑意是从眼底漾出来的,温软而真实。通身的气度,比出嫁前更添了几分沉淀下来的、从容安宁的美。 那不是一个受委屈、心有不甘的女子该有的模样。 姜恬眨了眨眼。 忽然“噗嗤”一声笑了。 然而她故作伤心地捂着脸,假哭起来:“呜呜呜......果然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嫁出去的好姐妹也是泼出去的水!这才多久啊,就满心满眼都是夫君了,我说句公道话,倒成了我的不是了?” “嘤嘤嘤,我的心被伤到了......” 她哭得抑扬顿挫,却连半滴眼泪都没有,演技浮夸得令人发笑。 沈柠欢无奈地摇头,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哭得很假。” “我不管!”姜恬放下手,理直气壮地耍赖,“反正我的心被伤到了,没点赔偿是过不去了!欢姐姐你看着办吧!” 那副“你不给我好处我就继续闹”的小模样,活脱脱一只撒娇耍赖的小猫,沈柠欢被她闹得没法,眼中掠过一丝笑意。 抬手。 从发间取下一支簪子。 那是一支银簪,款式简洁大方,簪头嵌着一颗龙眼大小的珍珠,珍珠圆润饱满,光泽莹润,在秋日的阳光下流转着柔和温润的光晕,虽不似金玉夺目,却自有一种低调的华贵。 这正是前些日子周氏送她的,那盒首饰中的一颗珍珠。 她瞧着喜欢。 便让人镶成了簪子。 “喏,赔礼。”沈柠欢将簪子递到姜恬面前,笑道,“够不够?” 姜恬瞪圆了眼睛,看着那颗珍珠,一时忘了接,她出身官宦之家,眼力是有的。 这般大小、这般品相的珍珠,便是宫里也不多见,价值不菲。 两人关系是好。 但这般贵重的礼物她可不敢轻易收下。 “姐姐,你、你来真的啊?”姜恬结结巴巴道,“我、我开玩笑的!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她连连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 沈柠欢却不由分说,将簪子轻轻簪在了姜恬的发间,珍珠衬着少女乌黑的发和娇嫩的脸蛋,更显灵动。 “收着吧。”沈柠欢温声道,“这样的东西,我还很多,都是婆婆送的,她总说我年纪轻,该多打扮,塞了我满匣子首饰。我一个人哪里戴得过来?这支最衬你,早想送你了。” 姜恬抬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发间的珍珠簪,触手温润,抬眼看着沈柠欢含笑的脸,她感受到了好姐姐的真心实意,但又有点感觉对方在炫耀什么似的。 “欢姐姐......”她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真心实意的羡慕和感动,“你婆婆......对你可真好。” “是啊。”沈柠欢笑意温柔,“她待我,是真好。” 姜恬小心翼翼将簪子收进袖中,重新挽住沈柠欢的手臂,靠在她肩上,小声嘟囔:“那我可要好好收着!以后等我嫁人了,也要找个有这样有钱的婆婆的夫君!” 沈柠欢被她逗笑,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你呀——” 话未说完,花厅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两人抬头望去。 只见几位宫女簇拥着一位少女缓步而入。 那少女约莫十六七岁,身着绯红宫装,裙摆绣着大朵大朵的金线牡丹,发髻高绾,簪着九凤衔珠步摇,凤口垂下的明珠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光华流转。 她生得极美。 眉眼精致如画,肤白似雪,唇若涂丹。只是那份美里,带着几分皇家特有的、居高临下的疏离与骄矜。 正是今日赏花会的主人—— 安和公主,李婵瑛。 满厅小姐齐齐起身,敛衽行礼:“参见公主殿下。” 声音轻柔整齐,在满室菊香中漾开…… 第23章 相看 后园花厅内,一片静寂中,安和公主李婵瑛已端坐主位。 宫女无声侍立两侧。 将本就清雅的席位衬得愈发庄重。 李婵瑛的目光徐徐扫过厅中一众贵女,唇边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声音清润如珠玉落盘:“今日秋光正好,菊韵悠长,邀诸位姐妹前来同赏,一则为怡情悦性,二则也是难得相聚之机。大家不必拘束,只当寻常家宴便好。” 话语温和,姿态从容,尽显皇家教养。 然而那双含笑的眸子深处,却是一片沉静的审视。 她今日这赏花会,明面上是赏菊品茶,实则是为皇兄选妃、为自己择婿,男女有别,礼数所限,就算皇兄是皇子,冒然出现在这莺莺燕燕之中,也少不得被人弹劾。 所以皇兄的正妃人选,终究得由她这做妹妹的,在这后园之中细细相看、权衡掂量。 目光流转间,第一个落向的。 便是沈柠欢。 那女子静立窗边,一身藕荷色素缎长裙,外罩月白薄绸褙子,发间只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并几朵秋海棠,清雅得如同初秋枝头凝霜的玉兰。 李婵瑛心中轻叹。 沈柠欢——盛京城里最明亮的明珠,七岁能诗,九岁通琴,十二岁一曲《春江月夜》博太后颔首。 身份、样貌、才学、品性,无一不是上上之选。 年纪也只比皇兄大两岁,女大两岁,更知疼人,本是最合适的人选,只可惜……已嫁作人妇。 且嫁的。 还是威远侯府庶出的二房。 那桩“换婚”风波,李婵瑛自然有所耳闻。 本是世交联姻的好事,硬生生闹成这般荒唐结局,倒让这颗明珠,落进了看似不起眼的瓦砾堆里。 可惜了。 当真可惜了。 要是其能够与侯府退婚,那皇兄就掏着了,李婵瑛收回目光,不愿再看——再看也是徒增遗憾。 她视线微移,落向沈柠欢身侧那个鹅黄衣衫的少女,圆圆脸蛋,大眼睛扑闪,正挽着沈柠欢的手臂低声说笑,神情娇憨活泼。 姜恬。 大理寺卿姜知维的独女,性子跳脱,心思单纯,倒是个讨喜的。 可李婵瑛只看了一眼,心中便已否决。 不是姜恬不好。 而是皇兄李承陆,性子太过温软。 他自幼失了母妃,在宫中虽得父皇几分怜爱,却无强势母族倚仗,养成了个不争不抢、甚至有些过分柔和的脾性,这样的皇子,若再配个天真烂漫、不知世事的正妃…… 只怕将来。 连自己的皇子府都撑不起来。 皇兄需要的,是一个能稳得住局面、镇得住场子,甚至……能在关键时刻推他一把的王妃。 这样的人物书香世家怕是难出。 只能。 是从将门中选。 李婵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绣着的金线牡丹纹样,思绪飞转——镇北将军府的嫡女?年纪似乎小了些。 武安侯家的小姐?听说性子骄纵,怕是难以容人。 忠勇伯府…… 她垂下眼帘,端起手边青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茶香清冽,却化不开心中那团沉甸甸的思量。 她香香软软的哥哥,可不能交到歹人手里! …… 前院水榭,又是另一番光景。 曲水流觞已过三轮,琉璃盏盛着琥珀色的桂花酿,在蜿蜒的水道中缓缓漂流,公子们或坐或立,三五成群,投壶的投壶,对弈的对弈,吟诗的吟诗,看似闲适,实则暗流涌动。 谁不知道。 今日这赏花会,是为安和公主选驸马? 若能尚公主,便是皇亲,前程自不必说,因此人人皆是锦衣华服,言谈举止间,无不刻意显出几分风雅与英气。 裴辞镜缩在角落。 手里端着碟刚上的桂花糕,一边小口吃着,一边眯着眼,津津有味地观察着场中众生相。 左边那两位,表面上在联句对诗,实则眼风一直往主位方向瞟——是在等九皇子驾到吧? 右边投壶那堆,那个蓝衣公子连中三矢,赢得满堂彩,却故作谦逊摆手,嘴角那抹得意都快藏不住了。 还有水榭那头,几个世家子弟围着一幅《秋菊图》评头论足,引经据典,声音一个比一个洪亮——生怕别人听不见他们的“才学”似的。 “啧,群魔乱舞。” 裴辞镜心里嘀咕,又拈了块糕点送进嘴里,甜而不腻,带着浓郁的桂花香,公主府的厨子手艺不错。 他吃得正欢,忽然—— “九皇子驾到——” 内侍尖细的唱喏声穿透喧闹。 满场霎时一静。 所有公子齐齐转身,面向水榭入口方向,整衣肃容,躬身行礼:“参见九皇子殿下。” 裴辞镜赶紧把最后半块糕点塞进嘴里。 胡乱擦了擦手。 跟着众人低下头,眼角余光,却忍不住好奇地往上瞟。 只见一行人簇拥着一位少年。 缓步踏入水榭。 那少年约莫十六七岁,身量尚未完全长开,略显单薄,他穿着一身极其华贵的绯红锦袍,袍身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龙纹,在秋日阳光下流光溢彩,几乎晃花人眼。 墨发以金冠高束,冠上嵌着颗拇指大小的东珠,莹润生辉,腰间玉带、手中折扇,无一不是精致绝伦。 然而…… 裴辞镜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 眉如远山,目似秋水,肤色白皙得近乎透明,唇色是淡淡的樱粉。五官精致得如同工笔细描的画,每一处都恰到好处。 美得……近乎阴柔。 尤其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似含情脉脉,又似漫不经心。 这…… 裴辞镜心里涌起一股古怪的感觉,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九皇子…… 怎么瞧着…… 有点娘里娘气的? 不是容貌女气——男生女相本也常见。 而是那通身的气度,那行走时微微摆动的腰肢,那执扇时不经意翘起的兰花指,还有那眼波流转间,不自觉带出的几分…… 娇媚? 裴辞镜被自己这念头惊得一哆嗦,赶紧垂下眼,不敢再看,可方才那一瞥的印象,却深深烙在了脑子里。 九皇子李承陆已走到主位落座,手中折扇“唰”地展开,轻轻摇了摇,唇角勾起一抹浅笑: “诸位免礼。今日秋高气爽,菊花正艳,本是赏心乐事,不必因本王在此而拘束。大家随意便是。” 声音清越,语调柔和。 可说这话时,他眼风似有若无地扫过全场,像在打量,又像在筛选,这位也是带着任务来的,为妹妹安和公主挑驸马。 他在看。 看这些世家公子,谁配得上他唯一的妹妹,驸马的卖相必须得好——婵瑛那般品貌,总不能配个歪瓜裂枣。 这是公主体面,亦是皇家体面。 品行也不能差! 这是婚后生活的保障。 至于家世、能力…… 李承陆轻轻摇着扇子,眼底掠过一丝不以为然。 公主本就是天下最尊贵的女子之一,何须倚仗夫家?只要两人相处和睦,心意相通,便是最好的姻缘。 至于说自己挑的人,妹妹是否会满意,他丝毫不担心,毕竟他和婵瑛是一母同胞的龙凤胎,看人的眼光却出奇一致。 他挑中的人。 婵瑛多半也会满意。 这般想着,他的视线,渐渐停留在几个风评尚可、容貌出众的公子身上,至于角落里那个只顾埋头吃点心的…… 李承陆目光掠过裴辞镜。 微微一顿。 倒是生了一副好皮囊,气质也干净,就是怎么有点不太聪明的感觉? 第24章 这个皇子是公主!! 李承陆很快将目光从裴辞镜身上移开。 就算对方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目舒朗,气质干净,在满场刻意显摆风雅的公子哥儿里,反倒显出几分难得的清爽自然。 但——不行。 绝对不能考虑! 李承陆心中斩钉截铁。 他妹妹婵瑛,可是玲珑心窍、七窍玲珑的人儿,岂能配个看着就不太灵光的驸马?以后他外甥、外甥女的聪明劲儿,有一半得看爹呢! 这点。 至关重要! 他可不能给妹妹找个拉低后代智商的夫君。 这般想着。 李承陆的视线转向另一边几位正在联句、出口成章的世家子,微微颔首,这才像点样子,然而,正当他准备更仔细地观察几人品貌谈吐时,小腹处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熟悉的、尖锐的绞痛! 那疼痛来得迅猛,如冰冷的锥子狠狠刺入,瞬间攫取了他的呼吸。 李承陆面色骤然一白,原本就白皙的脸庞几乎透明,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捏着扇柄的指尖用力到泛白,指节咯咯作响。 他强忍着没有失态呼痛,但微微蜷缩的身体和瞬间失神的眼眸,还是泄露了此刻的痛苦。 “殿下!”侍立在侧的内侍总管福安脸色一变,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易察觉的惊慌,“可是又……” 李承陆咬着下唇,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福安动作极快,袖中滑出一只小巧玲珑的羊脂玉瓶,拔开塞子,倒出一枚龙眼大小、色泽乌润的药丸,迅速递到李承陆唇边。 李承陆就着福安的手,将药丸含入口中,勉强吞咽下去。 药丸顺着咽喉滑下,一股温热的药力渐渐化开,顺着经络游走,将那肆虐的寒气与绞痛一点点镇压、驱散。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 李承陆的脸色才慢慢恢复了些许血色,紧蹙的眉头缓缓松开,只是眼底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淡淡的苦楚。 他重新坐直了身体,执起手边微凉的茶盏,浅浅啜了一口,借以掩饰方才的失态,然而心中,却是一片冰凉与无奈。 又来了! 又来了!! 自从他十三岁起,每月总要有这么一遭。 极其规律,却又猝不及防。 初时只是轻微隐痛,尚可忍耐,可这两年,一次比一次剧烈,有时痛得他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作为皇子,身体有恙,自有太医帮忙诊断。 只是无用! 太医院那帮老头子,早就轮番诊过脉,望闻问切一个不落,开出的方子能堆满半个书房。 可每每问及病因。 一个个要么支支吾吾,语焉不详;要么扯些“先天不足”、“肝郁气滞”、“寒气侵体”之类的套话,开的药,也只能在发作时勉强压制痛楚,缓上一时半刻,根本无法根治。 每月都要被这莫名的疼痛折磨一次。 像个摆脱不掉的诅咒。 李承陆甚至开始恐惧每个月那几天的到来,这种对自身身体的无力掌控感,让他心底深处生出烦躁与阴郁。 他堂堂皇子! 金尊玉贵! 却连个腹痛都治不好,说出去简直是个笑话! 可这笑话。 偏偏是真的。 李承陆垂下眼帘,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出两片阴影,遮住了眸底翻涌的复杂情绪,他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试图将注意力重新拉回眼前的赏花会上。 他是来给妹妹挑驸马的,不能因自己的不适而耽误正事。 …… 水榭之中,曲水流觞依旧。 琉璃盏载着琥珀酒。 在蜿蜒水道里不急不缓地漂着,偶尔有公子伸手取盏,吟诗作对,引来一阵附和称赞,秋阳透过雕花窗格洒进来,在青砖地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桂香、酒气,以及某种心照不宣的紧绷。 角落里的裴辞镜,专心致志地对付碟子里最后一块水晶桂花糕,可若细看,便能发现他眼神有些飘忽。 脑海中全是九皇子的身影。 裴辞镜自认不是个会对男人“念念不忘”的主,上辈子加这辈子,他喜欢的都是香香软软的姑娘——就像他家娘子那样的。 可这九皇子...... 就是让他觉得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那通身的气度,那行走的姿态,那说话时眼波流转的韵味......还有方才腹痛发作时,那种近乎脆弱的、易碎的美感。 这哪里像个皇子? 分明...... 裴辞镜停下咀嚼的动作。 抬眼偷瞄。 九皇子李承陆的脸因疼痛而骤然失色,那双微微上挑、此刻却蒙上水汽的眼,那身形单薄如纸、仿佛一折就断......服下药丸,其苍白的面色恢复,眉宇间却残留着未散尽的痛楚,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倦怠。 旁人或许只当九皇子突感不适。 服了常备的丸药。 可他看得真切——李承陆腹痛发作时,手指下意识按在小腹,身子微微蜷缩,那姿态,那神情…… 太熟悉了。 女子亲戚来了,反应大些,就是这般神态! 可李承陆是皇子。 皇子怎么会…… 裴辞镜的视线,再一次悄悄上移,落在李承陆身上,像最精密的扫描仪,一寸寸掠过对方—— 身形,比寻常十六七岁的少年要娇小些,骨架纤细。 面白,白得近乎透明,在秋日阳光下,甚至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唇色很淡,是那种天然的、不点而朱的樱粉。 还有...... 裴辞镜的视线,定格在李承陆的脖颈处,锦袍的立领很高,几乎遮住了大半脖颈,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皮肤。 没有喉结。 一点凸起都没有。 裴辞镜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想起方才李承陆腹痛发作时的模样——面色惨白,冷汗涔涔,手指死死按着小腹,那种痛楚,那种隐忍...... 这就是亲戚来了吧!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便如野草疯长,再也压不下去。 裴辞镜感觉自己发现了盲点! 一个巨大的、足以颠覆所有人认知的盲点! 这九皇子...... 该不会其实是个公主吧? 不是指同胎的安和公主李婵瑛假扮,而是——他本身就是个女子! 可这怎么可能? 皇室子嗣出生,必有稳婆、太医、宗人府官员在场,验明正身,记录在案,绝无可能出错。 除非...... 裴辞镜脑中飞快闪过前世在医学院旁听时,偶然了解到的罕见病例。 先天假两性畸形。 患者外表可能呈现男性或女性特征,但内在的生殖器官、染色体却可能与外表不符。 在古代,医疗条件有限,稳婆接生时往往只凭肉眼判断婴儿性别,若婴儿外生殖器模棱两可...... 误判的可能性。 并非没有! 而若真的误判,且误判的对象是皇子—— 裴辞镜倒抽一口凉气! 第25章 太医太难了! 【叮!成功吃瓜,‘皇室秘闻,九皇子竟是女儿身!’,吃瓜点数+2599】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中清脆响起时,裴辞镜又捻了一块荷花酥准备送入口中。 他手一抖。 酥皮簌簌落下。 余额:3718点。 不用再望、不用再猜、不用再费心验证。 系统这声清脆的“叮”,已经说明了一切——他方才那个惊世骇俗的推测,竟是铁一般的事实。 九皇子李承陆…… 当真是个女儿身! 裴辞镜缓缓放下糕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他抬眼,目光再次望向主位——李承陆已恢复如常,正摇着折扇与身旁一位公子温言说笑。 眼波流转间,那股子挥之不去的娇媚感愈发明显。 可这不对。 太不对了。 裴辞镜眉头微蹙,望、闻、问、切,中医诊病,四诊合参,先天假两性畸形,单纯的望诊确实难以确诊。 毕竟男生女相并非没有。 单单是“望”。 并不能断定一个人的性别。 但结合“切诊”——也就是号脉,对经验丰富的太医而言,分辨男女并非难事,女子脉象偏柔细,男子脉象偏洪大,这是基本功。 只要一搭脉。 是男是女,立见分晓! 九皇子每月腹痛,状似痛经,此事定然瞒不过贴身伺候的太医,能侍奉皇子、常入宫闱的太医,哪一个不是医术精湛、经验老道? 或许不如他这开了挂的“杏林圣手”,但单论“辨脉识阴阳”这等基本功,绝不可能出错。 那为何…… 九皇子的秘密,至今未被戳穿? 裴辞镜指尖在膝头轻轻敲了敲,眸光渐深,很快,他便想通了关窍。 都是为了活命啊! 他心中长叹一声。 先天假两性畸形,女生男相。 放在现代社会,不过是一种需要治疗的疾病,患者虽可能面临心理压力与社会偏见,但至少性命无虞,亦有科学的诊治路径。 可这是古代。 皇权至上、礼法森严! “阴阳颠倒”毫无疑问会被论断为妖孽之兆! 若九皇子真实性别曝光,那会是何等惊天动地的丑闻? 皇室血脉混淆,龙子实为凤女,这消息一旦传出,莫说九皇子本人下场难料,便是整个太医院、当年接生的稳婆、所有知情人…… 都得死。 一个都跑不了! 裴辞镜忽然就懂了。 他仿佛看见那些白发苍苍的老太医,颤着手搭上九皇子的脉搏,指下传来的脉象清晰无误地告诉他们——这是女子之脉。 那一刻,他们心中该是何等惊恐! 然后呢? 然后便是冷汗涔涔,便是绞尽脑汁,便是战战兢兢地跪地回禀:“殿下此症……实乃罕见,臣等愚钝,还需细细斟酌……” 真是一群老狐狸。 裴辞镜咂咂嘴,心中却生不出半分鄙夷,反倒涌起一股强烈的共情。 这些做太医的。 太难了! 在现代,医闹顶多毁你前程,让你社会性死亡,可在皇家——这可是动不动就“满门抄斩”“诛连九族”的致命游戏! 太医们能怎么办? 说实话? 当场揭穿皇子是女子? 那下一刻,他们的人头大概就要和身子分家了。 所以只能装傻,只能硬着头皮,把“腹痛”说成“先天不足”、“肝郁气滞”、“寒凝血瘀”等……反正这些说辞四平八稳,治不好也治不坏。 然后开些温补调理、止痛安神的方子。 每月发作时。 备好丸药压下痛楚便是。 至于一直治不好,九皇子的不满,甚至是皇上的不满,只能是陪着笑脸挨几句“无能”的训斥,战战兢兢地熬过去。 比起全家老小的性命,挨骂算什么? 丢点面子算什么? 挨骂。 总比丢命强! 裴辞镜甚至能想象出太医院内部,几位院判、御医私下碰头时,那副愁云惨淡、彼此心照不宣又讳莫如深的模样。 啧啧。 真是太难了! 这哪里是看病,分明是在刀尖上走钢丝,在皇权的阴影下挣扎求生! 他正摇头晃脑,为大乾太医院的同仁掬一把同情泪,思绪不知飘到哪个因治病不力被满门抄斩太医的祠堂牌位上时—— “裴公子。” 一道清越平稳的声音,忽然从身侧传来,不高不低,恰好打断了他的思绪,裴辞镜心头一跳,瞬间回神。 他转过头。 便见一人不知何时已立在他身旁两步远处。 一身素青衣衫,布料在流转的光线下泛着极淡的流水暗纹,身姿挺拔如孤竹,面容半掩在廊柱投下的阴影里,正是那位在国子监有过“一瓜之缘”的——黄裕。 李承裕静静地看着他,那双静如深潭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着裴辞镜尚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复杂神情。 “黄兄?”裴辞镜迅速端起惯常那副闲散笑容,拱手一礼,语气轻松自然,“真是巧了,又在此处遇见。” 他面上笑得无懈可击,心里却警铃大作。 这人什么时候过来的? 听到了什么? 看出了什么? 李承裕微微颔首,算是回礼,目光却依旧锁在裴辞镜脸上,没有半点寒暄的意思,开门见山。 “我见裴公子方才凝视九皇子许久,神色似有凝思。”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却字字清晰,敲进裴辞镜耳中,“可是……觉察九皇子身上,有何不妥之处?” 裴辞镜后背的寒毛,瞬间立起了一片。 不妥? 何止是不妥! 这简直是核弹级别的不妥! 但他能说吗? 敢说吗? 裴辞镜维持着脸上的笑容,甚至让它更灿烂了几分,脑子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黄兄说笑了。”他打了个哈哈,眼神状似无意地扫过水榭中央正与人言笑晏晏的九皇子,语气里带上了恰到好处的、属于“普通旁观者”的疑惑与关切,“只是见九殿下方才面色骤白,似有不适,服了药才好些。在下略通歧黄,见此不免多看了两眼,心下有些担忧罢了!” “哦?是吗?” 李承裕向前迈了一小步。 距离拉近。 那股无形的、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便如潮水般无声漫了过来。 第26章 天机不可泄露! 李承裕的目光沉静如古井无波,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锐利,牢牢锁在裴辞镜脸上,仿佛要透过那层故作镇定的皮囊,直抵其翻江倒海的内心。 裴辞镜面上那点刻意堆砌的、状若无事的笑容,在李承裕眼中薄得像初冬的冰,一触即碎。 他来了不止一会儿。 裴辞镜先前那瞬息万变的神情——从恍然到震惊,从震惊到深思,最后强行归于平静——早被他尽收眼底。 他太懂这种神情了。 那绝不是对九皇弟寻常的“关切”或“好奇”。 而是一种洞悉了什么惊天隐秘之后的、恍然大悟,却又被理智与恐惧强行压下的复杂波动,像平静湖面下汹涌的暗流,表面无事,内里却已天翻地覆。 九弟身上,定然有着一个了不得的秘密。 一个连他这个嫡亲兄长都未曾窥破,甚至可能连九弟自身都蒙在鼓里的、关乎根本的隐秘。 思来想去,这个秘密多半和九弟那每月一次、折磨得他形销骨立的莫名腹痛有关。 甚至…… 就是引发这一切痛苦的根源! 李承裕的心,突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隐隐发疼,九弟李承陆与胞妹李婵瑛,自襁褓中便失了生母,是他母后亲自接到身边,与他一并抚养长大的。 他们三人,虽非一母同胞,那份自幼相伴、互相扶持的情谊,却早已深过血脉。 九弟性子温软。 身子又弱。 每月那几日痛得蜷缩在床上,小脸惨白,冷汗浸透中衣的模样,是他和母后心中多年无法言说的隐痛与无力。 太医院那帮号称国手的废物! 翻来覆去只会说些“先天不足”、“肝郁气滞”、“寒凝血瘀”的套话,开的汤药丸散也只能勉强镇痛片刻,从未触及根本,更遑论根治。 若……若眼前这个看似散漫的裴辞镜,真的一眼就看出了连太医们都未能勘破的症结所在…… 李承裕的眼神骤然深了下去,如同望不见底的寒潭。 这秘密。 他必须知道! 不惜代价。 可看裴辞镜这副模样——眼神飘忽,言辞闪躲,顾左右而言他——显然是意识到了什么,并且因为这意识到的东西太过骇人,正拼尽全力地自保,恨不得把“我什么都不知道”刻在脸上。 能让一个侯府公子如此忌惮,甚至不惜在他面前装傻充愣、试图蒙混过关…… 这秘密牵扯的干系,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惊人,还要要命。 但再惊人! 再要命! 也重不过九弟的康健,重不过那份自幼看顾的情分。 李承裕向前又逼近了半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得极短,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能看见对方眼中自己清晰的倒影,甚至能察觉到那不易察觉的、微微屏住的呼吸。 他压低了嗓音,那声音里彻底褪去了方才那点流于表面的试探,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近乎磐石般不可转移的郑重: “裴公子,明人面前,不说暗话。” 声音虽然低,但每个字都吐得清晰而缓慢,确保对方听得真切。 “你方才看九皇子的眼神,绝非寻常忧虑。你若能将所见‘不妥’之处如实告知于我……”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裴辞镜脸上,给出了一个足以让无数人心动的承诺: “不论此事牵扯多大,背后有何隐秘,我以性命担保,绝不让你因此事损及分毫。” 非但如此—— 他声音更沉,一字一句,如同烙印: “我欠你一个人情。只要不违律法,不悖人伦,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可为你办一件事。” 裴辞镜心中暗暗叫苦,哀嚎几乎要冲口而出。 果然! 这黄裕的身份尽管未挑明,但也是昭然若揭。 其当真是一位皇子! 而且是地位最尊崇、极有可能继承大统的一位! 早在国子监廊下相遇,分食瓜子共看闹剧时,他便觉得这人身气度不凡,绝非寻常勋贵子弟,多半是皇亲国戚。 如今,结合其对九皇子那份超乎寻常的关切与隐隐的维护之态,这身份更是不必多说了。 定然是位皇子。 而现今活着的所有皇子之中,名字带“裕”字的,唯有中宫现任皇后所出的嫡子——六皇子李承裕。 这样一位人物。 未来的储君热门。 金口玉言,亲口许下一个人情……这承诺的价值,简直难以估量。 换作任何一个稍有野心、或身处困境亟需倚仗的人,此刻恐怕早已感激涕零,恨不得将所知一切和盘托出,以求攀上这棵参天大树。 可他裴辞镜…… 他现在只想安安稳稳地吃瓜、凑合着读书、甜甜蜜蜜地宠媳妇,一点也不想被卷进皇家秘辛的滔天旋涡里啊! 是! 刚才那“瓜”吃得是挺爽! 2599点吃瓜点入账,前所未有的巨额丰收,余额直奔四千,简直让他心花怒放。 可这瓜它烫手啊! 它不仅烫手,它还冒着滋滋作响的、要人命的毒烟! 他现在就是后悔。 非常后悔。 吃瓜时太过于专注投入,全然忘记了“瓜田李下”需避嫌的古训,更失了在权贵圈中必要的警惕,被人盯上了而不自知。 现在麻烦大了。 被这位一看就心思深沉、绝不好糊弄的六殿下死死盯上了,看这架势,不给出一个能让他信服的说法,是绝对过不了眼前这关了。 可他能说什么? 直接说:“启禀殿下,据我观察,九皇子其实是个女儿身,每月腹痛实为女子天癸之痛,乃先天阴阳误判所致”? 那他恐怕真的见不到明天盛京城升起的太阳了。 不是因为明天会下雨。 而是因为他项上人头难保,不仅他自己,整个威远侯府,甚至可能牵连到岳家沈府,都得跟着一起玩完,上演一出真实的“满门抄斩”戏码。 不能说。 打死也不能说。 但……也必须得说点什么! 这位六殿下,可不是能轻易被“我啥也不知道”搪塞过去的主。 裴辞镜脸上那点强装出来的、属于富贵闲人的笑容终于缓缓淡去,像是阳光下的薄雪,无声消融。 他垂下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急速流转的思绪。 再抬眼时。 脸上已换上了一种略显无奈,又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近乎悲悯的复杂神情。 那神情不是作假。 他是真的窥见了某种令人叹息的、无可奈何的“天机”。 裴辞镜这一次的目光没有闪躲,直直地迎上李承裕那双充满审视与压迫感的眸子。 然而,他却也没有直接回答对方的问题,没有给出任何确切的诊断或猜测。 只是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语调,缓缓地、近乎自语般说了一句:“听闻……九皇子殿下与安和公主,乃是一对双生子。”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李承裕,眼神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意,轻轻补了后半句: “两人生得,可谓是一模一样。” 说完这看似无关紧要、甚至有些废话的句子,裴辞镜便迅速收回了目光,重新垂下眼帘,盯着自己手中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水。 仿佛那青碧的茶汤里藏着什么稀世珍宝。 再也不肯多说半个字。 该点的。 他已经点了。 剩下的……就让这位聪慧绝伦又关爱弟弟妹妹的六殿下,自己去慢慢琢磨吧,他能说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李承裕闻言,英挺的剑眉倏然蹙紧,几乎拧成一个结。 双生子长得像? 这是什么废话中的废话! 承陆和婵瑛本就是龙凤双生,容貌近乎一模一样,这有什么稀奇的?这也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裴辞镜特意提起这个尽人皆知的事实,究竟是何用意? 李承裕目光沉沉地看着裴辞镜低垂的侧脸,对方那守口如瓶、仿佛多说一个字都会遭天谴的姿态,更无比确凿地印证了一件事—— 此事关系的重大,远超寻常疾病! 李承裕只觉得莫名的头疼,他最烦的,就是这种说话云山雾罩、故弄玄虚、让人猜谜的王八犊子! 裴辞镜这故作高深的做派,这留一半藏一半、让你抓心挠肝的腔调…… 简直像极了大相国寺里那个总是捋着雪白长须,眯着昏花老眼,说着“天机不可泄露”、“佛曰不可说”、“施主自行参悟”的住持老秃驴! 让人恨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可偏偏,他又从裴辞镜那谨慎到近乎恐惧的态度里,无比清晰地嗅到了——事情绝非故弄玄虚那么简单! 这不是江湖术士的伎俩。 这是真正的。 讳莫如深! 这是触及了某种不可言说之禁忌的,死寂般的沉默。 李承裕缓缓直起身,目光从裴辞镜身上移开,投向水榭中央那个与旁人谈笑风生、却依旧难掩单薄与苍白的绯红身影。 一模一样的双生子…… 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一个极其荒诞、却又隐隐指向某个可怕可能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悄然探出的藤蔓,无声地缠上了他的心。 第27章 你居然想当我嫂子! 李承裕站在原处,一动不动,水榭里丝竹声隐约,谈笑声隐约,清风拂过他的鬓角,他却浑然未觉。 他依旧在思索裴辞镜那几句话。 细细品味之下,李承裕逐渐咀嚼出一些不同的味道来了,这裴辞镜只称皇弟皇妹为双生子,却绝口不提龙凤胎。 双生子? 龙凤胎? 这两个词在他脑中反复回响,渐渐剥离出截然不同的意味,龙凤胎是双生子,双生子可不一定是龙凤! 寻常人家若生了龙凤胎。 定会欢天喜地说“龙凤呈祥”,毕竟一胎生下一男一女,儿女双全是难得的好兆头,谁会刻意用“双生子”这样模糊中性的词去指代? 裴辞镜这个说法,绝不是无心之言。 他在暗示——这对自出生起便被称作“龙凤呈祥”的皇子与公主,或许……本就不是一龙一凤。 李承裕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向水榭中央。 九弟李承陆正侧身与内侍低语,日光斜照,清晰地勾勒出与安和公主李婵瑛几乎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侧脸——同样秀致的眉眼,同样挺翘的鼻尖,同样略显单薄却线条优美的唇。 甚至连微微蹙眉时,眉心那点细小的纹路都如出一辙。 以前只觉得他们长得像,是双生子之常情。 此刻再看…… 那岂止是“像”。 那根本就是同一张脸! 只是因衣着、发式、气质的刻意区分,才让人下意识接受了“一男一女”的设定。若让承陆换上女装,梳起女髻…… 李承裕喉结滚动了一下。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逐渐清晰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一圈圈扩散,无声地撞击着他认知的边界。 不。 他立刻掐断了这个念头。 太荒唐了! 承陆是皇子,是自小与他一同读书习武、被他看着长大的弟弟!他小时候顽皮,还曾偷偷弹过承陆的……那里,虽然只是孩童玩闹,但那触感与形状,分明就是…… 李承裕的耳根莫名有些发烫。 那是男孩子无疑! 可裴辞镜那讳莫如深的态度,太医们多年治不好“腹痛”的蹊跷,承陆每月定时发作、痛至蜷缩的惨状,还有那张与婵瑛几乎重叠的脸…… 所有的线索,此刻被“双生子”而非“龙凤胎”这个细微的提示串了起来,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却又无法完全否认的可能性。 先天……阴阳颠倒? 也就是说承陆他虽然看上去是个男的,但本质上其实是女的,这等事不要说发生在皇家,就是发生在寻常百姓家,被捅露出去,也会被当成妖孽,下场落不到一个好…… 他缓缓吸了一口微凉空气,试图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 此事牵扯太大。 大到他一时都无法估量后果。 若为真。 那便是欺君之罪! 是混淆皇室血脉的天大笑话,更是动摇国本的惊天丑闻! 所有知情者——接生稳婆、当年伺候的宫人、诊脉的太医,甚至他们这些未曾察觉的“亲人”,都可能被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难怪裴辞镜打死不敢明说。 只敢用“双生子”,“两人生得一模一样”,引他自己去猜。 好个狡猾谨慎的裴老二! 李承裕心里那股因对方“谜语人”做派而升起的烦躁,渐渐被一种复杂的了然取代,这不是故弄玄虚,这是有些话真的不能说出来。 若自己猜不到,那便猜不到。 若猜到了。 大家你知我知便可! 他目光再次落回裴辞镜身上,对方依旧垂着眼,盯着手中凉透的茶,侧脸线条在光影里显得平静,甚至有些淡漠,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暗示不是出自他口。 李承裕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 眸中所有翻腾的情绪已被压入最深的海底,只剩下惯常的沉静与决断,承陆身上的不妥之处他已经知道了。 剩下的便是核验。 与妥善解决。 为了承陆不再每月受那剥皮抽筋般的痛苦,为了母后多年来的忧心忡忡,为了保下……这个可能是“妹妹”的“弟弟”的性命。 他向前一步,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裴辞镜似有所感,抬起了眼。 四目相对。 李承裕没有再说任何关于“病情”或“秘密”的话,他只是抬手,解下了腰间悬挂的一枚玉佩。 玉佩质地温润。 是上好的羊脂白玉。 玉质温润如脂,通体莹白,只在中央雕着一尾栩栩如生的游龙,龙身蜿蜒,龙首昂然,虽不过掌心大小,却自有一股尊贵凛然之气。 他将玉佩递了过去。 “裴公子。”李承裕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那种清越平稳,不高不低,确保只有眼前人能听清,“今日之言,无论最终结果如何,我领情了。” 他没有自称“我”以外的任何身份,也没有点明裴辞镜究竟“言”了什么,聪明人之间的对话不需要说太多。 一切。 两人心知肚明。 裴辞镜看着递到眼前的玉佩,没有立刻去接,他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在权衡,最后,还是伸出手,稳稳地将玉佩接了过来。 触手生温。 “黄兄客气。”裴辞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轻松、但足够清晰的微笑,“在下可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 他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封口费,是酬劳,更是一道护身符,和一个未来或许能用上的、来自最高权力圈的承诺。 李承裕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包含着探究与警告。 “此物随身,或有些许便利。”他最后留下一句,“若遇难处,可凭此寻我。” 说罢,不再多言。 转身离去。 素青的衣角拂过光洁的地面,很快便融入了水榭另一端的人群中,仿佛从未在此驻足长谈。 裴辞镜握着手中尚带对方体温的玉佩,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后背的衣衫,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浸湿,贴在皮肤上微风一吹有点凉。 总算…… 糊弄过去了。 他掂了掂玉佩,毫不犹豫地塞进了自己贴身的衣袋里。 报酬嘛。 自然要收好。 这玩意儿关键时刻,说不定真能派上用场,至于那位“黄兄”的真实身份和后续打算……裴辞镜决定暂时把脑袋埋进沙子里。 天塌下来。 有个高的顶着。 他重新挂上那副懒洋洋的、对什么都兴趣缺缺的表情,顺手又摸了块糕点,目光百无聊赖地扫向四周散发雄性荷尔蒙的各府公子…… …… 与此同时,女宾所在的那头,却是另一番光景。 沈柠欢端着一盏桂花蜜露,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啜着,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阁中一众贵女。 她记着之前裴辞镜的叮嘱——“若听见什么有趣的,晚上回去说与我听。” 可眼下这赏花会,实在太平静了。 安和公主坐镇主位,言笑晏晏,九皇子虽未亲至女席,但谁都知道今日这场合的真实用意——为皇子选妃,为公主择婿。 能在今日受邀前来的。 哪个不是人精? 纵使私下里有再多龃龉算计,明面上也绝不会在公主府里闹出难堪。 那些有心攀高枝的,自然是铆足了劲展现才艺德行,琴棋书画轮番上阵,言谈举止力求完美。 那些无意入皇家门的,也乐得端庄静雅,绝不抢风头,更不会轻易给人下绊子——在这种场合闹出事端,打的可是皇子公主的脸。 一旦彻查,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经得住查吗? 后果。 谁负担得起? 沈柠欢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可惜。 真是可惜。 在场的人,到底还是聪明居多,傻子太少,她蔫蔫地收回目光,正觉无聊,身侧的姜恬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脸。 “欢姐姐,发什么呆呢?”姜恬圆溜溜的杏眼里满是笑意,“是不是想你家裴二公子啦?” 沈柠欢睨她一眼,抬手轻戳她额头:“就你话多。” 姜恬嘻嘻笑着躲开,顺手从案上拈了块玫瑰酥咬了一口,含含糊糊道:“我瞧那边几位小姐争着献艺,都快把琴弦弹断了,真没意思。还是跟你说话舒服。” 沈柠欢弯了弯唇角。 姜恬是她自幼的手帕交,性子天真烂漫,虽已及笄,却还一团孩子气,今日这种场合,她显然是浑身不自在。 啃完糕点的姜恬,很快又凑了回来 “欢姐姐,”姜恬挨着沈柠欢坐下,声音压得低低的,“我……有件事想跟你打听打听。” 沈柠欢侧首看她:“什么事?你直说便是。” 姜恬咬了咬唇,脸颊微微泛红,像是有些难为情:“就是……就是想问问,你家兄长……沈大公子,他可曾婚配了?” 「哎呀呀,羞死人了!」 「我才多大呀,娘亲就让我帮忙打听这个,当什么媒婆、拉什么红线……这让我怎么开口嘛!又不是我自己想问……」 沈柠欢耳中,姜恬的心声清晰传来。 听到这些。 她眉梢微挑,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故意拖长了语调,故作惊讶:“呀——我把你当好友,你居然……想当我嫂子?” “不是不是!”姜恬急得连连摆手,脸更红了,“我不是,我没有,欢姐姐你别瞎说!是……是我母亲让我帮忙问的!” 她左右看看,确认无人注意。 才又凑近些。 声音压得更低说道:“我母亲娘家有个表姐,她家女儿今年刚及笄,品貌都是极好的。因着在家中听我父亲——提起过,说沈大公子年纪轻轻便能力出众,办案勤勉,是个难得的青年才俊……” “这才有了结亲的意思。” 姜恬顿了顿,语气愈发不好意思:“我母亲也是受人所托,这才让我私下问问。欢姐姐你……你可别误会!” 沈柠欢看着她这副急急解释的模样,心下好笑,面上露出一副“恍然大明白又有点失落”的表情:“原来如此啊……” 她兄长沈明轩,年纪确实不小了。 原本早年定下过一门亲事,谁知那姑娘福薄,尚未过门便染了急病去了,之后兄长二十出头便中了进士,入了大理寺。 一心扑在公务上。 婚事就这么耽搁了下来。 如今二十四了,依旧孑然一身,父亲沈忠诚那边也是有些着急的,但沈大公子自己却不甚在意。 如今被人惦记上,也是件好事。 沈柠欢沉吟片刻。 兄长的婚事,她做妹妹的自然不好做主,但姜恬既然开口了,又是受长辈所托,她总得给个回话。 “这事我得先问过父亲和兄长的意思。”沈柠欢温和道,“不过兄长这些日子确实忙着一桩案子,怕是抽不开身。待这阵子过去,我再给你回话,可好?” “那是自然!”姜恬连忙点头,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我也是受母亲所托,问问罢了。欢姐姐不必为难。” 第28章 要不还是逃吧? 赏花宴散时,天色已近黄昏。 暮色如一张细密的网,缓缓罩住盛京的亭台楼阁,也罩住了那些从公主府鱼贯而出的车马。 街市上灯火次第亮起,食肆酒楼的喧闹声隔着车厢隐隐传来。 那是寻常的。 太平的。 让人闻之便能心安的烟火人间。 裴辞镜靠在马车厢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玉佩,羊脂白玉温润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却烫得他心头发慌。 回到安乐居。 内室。 烛火点燃。 沈柠欢陪嫁带来的那对鎏金雁足灯。灯盏里盛着清透的杏子油,火苗稳定,不晃眼,将室内晕染出一片暖黄。 裴辞镜坐在窗下的圈椅里。 身子微微前倾。 他将那枚玉佩取出,托在掌心,食指指腹一下一下摩挲着玉面上那尾游龙的鳞片,雕工极精细,鳞片层次分明,触感微凸,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内敛的光泽。 他摩挲得很慢。 慢到几乎能数清每一片鳞。 面色却不像手上动作那样从容——眉头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睫垂得很低,遮住了眸子里翻涌的、阴晴不定的情绪。 “夫君?” 沈柠欢的声音从内室传来。 她刚卸了钗环,换上一身月白寝衣,长发如瀑散在肩头,手里端着一盏安神茶走出来。 她一眼便瞧见裴辞镜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脚步顿了顿,随即走近,将茶盏轻轻放在榻边小几上,挨着他坐下。 “自打从公主府回来,你便心事重重的。”沈柠欢侧过身,伸手覆上他握着玉佩的手背,“可是今日赏花宴上,出了什么事?” 她声音温软。 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 裴辞镜抬起头,对上妻子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心里那股翻腾了半日的焦躁与不安,忽然就松动了几分。 相处这些时日,他太清楚自家娘子是个什么人了。 表面温婉。 内里却极有主见。 聪明,敏锐,遇事不慌,自己若是没有穿越前超越这个时代的见识,若是没有系统的加持辅助,根本没法与娘子相比。 裴辞镜将手中玉佩轻轻搁在案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剩气音,“今日在公主府……我撞破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沈柠欢眉梢微动。 没有催促。 只是静静看着他,等待下文。 裴辞镜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半晌,才缓缓吐出几个字:“九皇子……可能是个女儿身。” 沈柠欢瞳孔微微一缩。 她怔了怔,似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一个答案,脸上的错愕清晰可见,但很快,那点惊诧便被更深的好奇与凝重取代。 “女儿身?”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也下意识压低,“可九皇子自幼便是皇子身份,宫中那么多双眼睛,太医、宫人……怎会弄错?” “也不是寻常女子。”裴辞镜知道这难以理解,于是给自己娘子进一步解释,“九皇子应当是一种先天病症,医书上称‘阴阳人’,外表似男,内里实女。女子该有的脏腑经络她都有。” “只是外阴发育异常,状似男根,故而……误判了性别。” “这种病,若在幼时发现,或可早期调理,但她这情形……显然是自幼便被当作男儿养大,从未有人疑心过。” 裴辞说到这话便停了。 这消息过于震惊。 他得留点时间给娘子消化一下。 当然关于九皇子的病症,他也有许多没说的。 比如说,他有办法帮助对方变回正常的女孩子,只需将畸形处切除,愈合伤口辅以药物调理,数月之后,便可恢复女儿身。 日后婚嫁、生育,皆与寻常女子无异。 虽然手术过程需极其精细,这个时代医疗环境简陋,术后调理亦要周全,总之想要做到以上的地步很难,但并非做不到。 他有种属于医者的笃定。 那是“杏林圣手”技能带给他的底气。 沈柠欢静静听着裴辞镜说完,眸中光影变幻,惊诧、恍然、凝重,最后归于一种深沉的思索。 她没有追问更多细节。 而是转了话头,一下抓住了事件的重点:“此事……还有谁知?” “娘子果然聪慧!”裴辞镜苦笑,“太医院应当有人知晓,毕竟是男是女,脉象是骗不了人的,但无人敢说。” “今日九皇子突发腹痛——实则是女子天葵之痛,我观其形貌脉象,心中起疑,多看了两眼,不料……被六皇子瞧见了。” 他叹了口气。 接着便将水榭中与李承裕那番的对话,一五一十说给沈柠欢听。 从李承裕的试探,到他自己的闪躲,再到最后那句“双生子长得一模一样”的暗示,以及那枚作为“封口费”的玉佩。 一字不落。 说完,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身子向后靠进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 “娘子,”他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毫不掩饰的疲惫与茫然,“此事……看似已经了结,但我心中还是有些担忧。” 他闭了闭眼。 「系统这瓜给得是爽,2599点,余额直奔四千……可这瓜它要命啊!」 「若事发,莫说我,便是整个侯府、沈家,恐怕都要被牵连进去……」 「还是得找好退路……」 「外祖去年信里说,在海外发现了三座金山,说要留一座给我。若真到了那一步,或许……只能携家带口,逃亡海外了。」 这些心声。 沈柠欢听得清清楚楚。 她看着他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虑,心中微软,又有些好笑,这还未必会出事,就已经想着逃亡了,且还惦记着外祖的金山。 真是不知该说什么好…… 但她没有点破。 只是握着他的手,轻轻捏了捏,声音温缓,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道:“夫君不必过于忧心!在柠欢看来,夫君今天的应对并没什么问题,六皇子的突然出现,并不是谁能够控制。” 沈柠欢顿了顿,眸光渐深。 “据夫君所言,这六皇子,并非行事鲁莽冲动之人,他既已知晓,后续必会有所安排——或暗中寻医为九皇子诊治,或设法遮掩,总之……此事多半会被控制在极小范围内处置。” 她看向裴辞镜,眼神清澈而笃定:“他不会让此事闹大!” “为何?”裴辞镜下意识问。 “因为闹大了,于他、于九皇子、于整个皇室,都是有百害而无一利。”沈柠欢缓缓道,“六皇子是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做损人不利己的蠢事。” 她伸手,指尖轻轻点了点案上那枚玉佩。 “既已承你的情,又赠玉佩为信,便是明明白白告诉你——此事他接下了,后果他担着,我们只需闭口不言,便可平安无事。。” “甚至……” 沈柠欢唇角微弯,露出一抹极淡的、却意味深长的笑意。 “此事于我们而言,焉知是祸不是福?” “六皇子是现任皇后嫡子,在朝中声望日隆,未来……不可限量。”沈柠欢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耳语,“今日你虽未明说,却给了他一个天大的提示,这份人情,他记下了。” “将来若有需要,这枚玉佩……或可换一份庇护。” 她看着裴辞镜逐渐亮起来的眼睛,又轻轻补了一句:“当然,前提是——我们真的能守口如瓶。” 裴辞镜沉默了片刻。 然后。 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紧绷了一下午的肩背,终于彻底松弛下来,他反手握住沈柠欢的手,掌心温热,带着薄薄的汗意。 “娘子说得是。”他声音恢复了往日的轻松,甚至带上了点笑意,“是我想岔了——总想着最坏的结果,却忘了,这世间事,从来福祸相依。” 他顿了顿,又小声嘀咕:“不过……逃跑路线还是得琢磨琢磨。有备无患嘛,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沈柠欢失笑。 她摇摇头,却没再说什么。 只起身走到他身后,伸手替他轻轻按揉着紧绷的太阳穴,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裴辞镜舒服地喟叹一声,向后靠在她身上,闭上了眼睛。 烛火静静燃烧。 窗外传来隐约的梆子声——二更天了。 裴辞镜在沈柠欢轻柔的按揉下,呼吸渐渐平稳绵长,眉头也舒展开来。一下午的惊心动魄、提心吊胆,终于在此刻烟消云散。 他睡着了。 睡得很沉。 沈柠欢停下动作,低头看着他安静的睡颜,眸光柔软。 许久。 她才轻轻抽出手,取过一旁叠着的薄毯,小心盖在他身上,然后她走到案边,拿起那枚羊脂白玉佩,对着烛光细细端详。 玉质温润。 游龙栩栩。 她看了片刻,轻轻将玉佩收进妆匣最底层的暗格里。 “咔哒”一声轻响。 匣子合上。 这秘密,暂时止步于他们夫妻二人吧! 第29章 裂痕 世子院,书房。 烛火通明。 将一室映得通透,却暖不透那股沉在空气里的寂寥。 裴辞翎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开一卷家传兵书——《武经七书》中的《司马法》,纸页边缘已泛出岁月的昏黄,墨迹却依旧苍劲如铁,一笔一划都透着沙场的气息。 他的目光落在字里行间。 似在研读。 可若有人近前细看,便会发现那双漆深的眸子许久未曾移动——神思早已被拖拽到别处去了。 书案一角,立着一面光可鉴人的黄铜镜,昏黄的烛光斜映过去,恰好照出他清减了的侧脸轮廓。 一个月了。 禁足、习武、跪祠堂、不见沈柠悦。 这一个月,像一道被反复捶打的淬火工序,将他身上那些因纵情声色而滋生的浮华与颓靡,一点点锻打、剥离。 脸颊的轮廓重新清晰如刀削,眼底因纵欲留下的乌青褪去了,眼睑也恢复了从前的紧致与清明。 铜镜里的人。 看起来几乎又变回了从前那个英挺勃发、能令盛京无数贵女倾心的威远侯世子。 但。 也只是几乎。 裴辞翎抬起眼,直视镜中。 烛火在铜镜光滑的表面不安地跳动,光影游移,映得那张脸明暗交错,熟悉之中透出一种冰冷的陌生。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镜面。 凉的。 寒意顺着指尖丝丝缕缕蔓延上来,直抵心口。 身体可以调养回来,荒废的武艺可以凭着狠劲苦练回来,甚至那些被丢开的经史策论,也能凭着从前的底子硬捡起来。 可有些东西…… 坏了,就是坏了。 比如名声。 比如信任。 比如……那条原本清晰坦荡的世子之路,如今已布满了旁人审视的、怀疑的、甚至幸灾乐祸的目光。 今日的赏花会,便不难看出他人的排斥。 哪怕是昔日相熟的伙伴,也在和他刻意的保持距离,不仅连声招呼都没有,甚至想撇清过去和自己的一切关系。 他闭上眼。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月前那不堪的画面——沈府正厅,刺目的天光下,他与沈柠悦衣衫不整地跪在一处,父亲震怒到铁青的面容,母亲失望得瞬间黯淡的眼神,二叔二婶那愤怒且伤心的复杂神色…… 还有裴辞镜。 他那二弟,当时就安静地坐在下首,脸上平静无波,仿佛眼前只是一出与己无关的戏码,可那双眼睛,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平静得…… 让人心头发慌,脊背生寒。 裴辞翎猛地睁眼! 胸腔里那股熟悉的、憋闷的、像野草般疯长却无处焚烧的郁气,又一次汹涌地顶了上来。 他攥紧了拳,骨节因用力而咯咯作响,泛起青白。 是。 他和沈柠悦是真心相爱。 可这份“真心”,因自己的所做所为,成了一桩不知廉耻的丑事,一场毁了他前途的闹剧。 甚至连父亲……那个从小对他寄予厚望、亲自教他骑射兵法的父亲,如今看他的眼神,都只剩下严厉的审视,与深深的失望。 他与所有人之间,都似乎隔了一层看不见、却厚韧无比的障壁。 “呵……” 一声低笑溢出喉咙,在空旷寂静的书房里荡开,带着浓重的自嘲与化不开的苦涩。路是自己走的,又能怨得了谁? 烛芯“啪”地爆开一朵灯花。 光影随之剧烈一晃。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发胀刺痛的眉心,目光重新投回摊开的兵书上。字还是那些字,蕴藏的兵家智慧依然沉静如海。 可这一晚上,真正读进去的,又有几句? 但读不进去。 也得读! 再有三日,便要赴职上任。过往种种,譬如昨日死。他能抓住的,也只有将来了。 …… 妾室小院。 月色被窗格裁成一缕缕清冷的银白,洒在地上,像是铺了一层薄霜。 沈柠悦独坐在窗边的绣凳上,手中是一件尚未做完的婴儿小衣。用料是上好的水红色软缎,触手生温,针脚细密均匀,正用金线绣着一对憨态可掬的鲤鱼,寓意多子多福。 可她脸上。 寻不见半分即将为人母的温存喜悦,只有被死死压在平静表象下的焦灼与虚浮,指尖下的柔软布料,此刻却像烙铁般烫心。 因为她根本没有怀上。 一个月了。 她被锁在这方寸之地,除了两个沉默寡言的粗使婆子,连个能说句体己话的人都没有,世子被严令禁止见她。 她连世子的一片衣角都见不着。 如何能有身孕? 嫁妆本就单薄得可怜。 侯夫人那边,更是寻了由头将她的份例克扣得所剩无几,如今手中这点碎银子,连想打点下人讨些方便,都捉襟见肘,屡遭白眼。 她下意识地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 这里,是她眼下唯一的指望,也是悬在头顶摇摇欲坠的孤注,只要……只要能有孕,生下儿子…… 指甲无声地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勉强压住心慌。 算算日子。 再过三天,禁令便解了,裴辞翎就要赴职上任。 届时,侯爷的严令自然也随之松动,她便能见到他了,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都还有希望。 “姨娘。” 门外传来婆子粗哑的声音,“该用晚膳了。” 沈柠悦倏然回神。 迅速将手中那抹刺眼的红色小衣收进一旁的箩筐,用其他布料盖好,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柔顺平淡:“进来吧。” 婆子推门而入,端着一只乌木托盘,一碗稀薄的白粥,两碟不见油星的腌菜,并两个冷硬的馒头,便是全部。 她强压下骤然升起的屈辱与怒火,连眼风都没多给那婆子一个,只挥了挥手,声音听不出情绪:“放下吧。” 婆子将托盘搁在桌上。 转身便走。 “等等。”沈柠悦出声叫住,语气放软了些,带着试探,“世子爷……今日在前院,一切可还安好?” 婆子脚步一顿,半侧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木然的神情:“回姨娘的话,老奴不知。前院的事,不是我们这些下等人能打听的。” 话音落下,人已退了出去,门被轻轻掩上,隔绝了内外。 沈柠悦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眸色一点点冷了下去,幽暗深处似有冰焰跳动。指甲更深地嵌入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她要让这些踩低捧高、冷眼旁观的奴才都知道,这侯府里,谁才该是她们真正的主子。 她端起那碗白粥,小口小口地喝下去。 粥是温的。 心却是冷的。 窗外月色清冷,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 像极了前世的某个夜晚,那时候,她也是这般独自一人,坐在冰冷的房间里,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不。 这一世,不会了。 沈柠悦放下碗,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她有前世的记忆,她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她知道世子会立下战功,会成为国公,会成为这大乾朝最有权势的男人之一。 而她…… 会是他身边唯一的女人。 只要她能熬过去,只要能熬到孩子出生,熬到世子将自己抬正,熬到…… 她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翻涌的情绪压下去,重新拿起那件婴儿小衣。 针线在指尖穿梭。 一针,一线。 像是缝补着破碎的希望。 夜色渐深。 侯府各处灯火次第熄灭,只余巡夜婆子手中的灯笼,在长廊下游移,拖出细长的、摇晃的光影。 秘密在黑暗中沉淀。 裂痕在寂静里蔓延。 而明日太阳升起时,一切又将照常运转…… 第30章 承陆接受得了自己变承璐吗? 夜色如墨。 六皇子府的书房里,烛火通明。 李承裕负手立在窗前,身形被烛光拉长,投在青砖地面上,静默得像一尊冰冷的石像,窗外月色清冷,透过窗棂洒进来,与他身上那股压抑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脚步声由远及近。 “殿下,华院正到了。”亲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压得很低。 “让他进来。”李承裕没有转身。 门被推开。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躬身而入,身着太医官服,腰背微驼,正是太医院院正华源,他抬眼飞快地扫了一眼窗前那道背影,心中没来由地一紧,忙垂下头:“老臣华源,参见六殿下。” “免礼。”李承裕的声音平平传来,依旧没有转身,“华院正深夜前来,辛苦了。” “不敢。”华源躬身更低了些,“能为殿下效力,是老臣的荣幸。” 屋内静了一瞬。 烛火“啪”地爆开一朵灯花。 李承裕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今日请华院正来,是想问一问……九皇弟每月腹痛的隐疾。” 来了。 华源心头咯噔一声,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将早已烂熟于心的说辞缓缓道出:“回殿下,九皇子此症,实乃先天肾气不足,肝木郁结,加之寒凝血瘀,每逢……” “华院正。” 李承裕忽然打断了他。 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刀,猝不及防地切断了那些滚瓜烂熟的套话。 华源喉头一哽。 李承裕缓缓转过身。 烛火在他脸上跳跃,将那张英挺的面容映得明暗交错。 他一步步走近,步履沉稳,却在寂静中踏出无形的压力,每一步都像踩在华源的心尖上。 他停在华源面前三步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老者脸上,语气缓慢,一字一句,却带着千钧重压:“你确定,你没有什么其他想说的?” 华源只觉得脊背瞬间窜上一股寒意。 直冲天灵盖。 他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硬着头皮,颤巍巍地跪了下去:“老臣……老臣无能!至今未能根治九皇子之疾,有负圣恩,请殿下……治罪!” 又是这一套。 李承裕眼底掠过一丝不耐,那丝不耐很快又沉淀下去,化作更深的冷意,他垂眸看着跪伏在地的老者,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在烛光下微微颤抖,看着他官服下紧绷的背脊,看着他那双枯瘦的手死死抠着地面。 良久。 李承裕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依旧平稳,却像淬了冰:“九皇弟每月腹痛,是否为天癸所致?” “轰——!” 华源脑中仿佛有什么炸开了。 他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软在地,脸色瞬间煞白如纸,连嘴唇都在哆嗦。 完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今日…… 今日怕是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 他看着李承裕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那里面没有怒,没有惊,只有一片沉静的、早已洞悉一切的笃定。 他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了! 华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像是离了水的鱼。 李承裕看着他的反应,心中的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 果然。 果然如裴二所暗示的一样。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所以,承陆他……确实是女子?” 华源浑身又是一颤。 他趴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殿、殿下……九皇子脉象……确、确实与女子无异。其症状……与祖上医书所记载的……先天外阳内阴之人相符……” “医书上有记载?”李承裕眼神倏地一亮,“那可有法子治疗?可能让九皇弟……做真正的男人?” 真正的男人? 华源心里苦笑。 他抹了把额上瞬间冒出的冷汗,声音依旧发颤,却终于能连贯地说出话来:“回殿下……老臣……做不到。” 他顿了顿,艰难地继续:“先祖曾……曾解剖过此类患者的遗体。其内腑……与女子无异。那行似男根之物……才是病灶所在,无实际用处,且……一旦有变……” 他咬了咬牙,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所以最好……还是复本归源。” 复本归源。 李承裕听懂了。 就是让承陆……做回女孩子。 他沉默了片刻,才问道:“如何复本归源?” 华源伏在地上,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祖上……有个设想。只需将病灶去除,待愈合之后,辅以药剂调和阴阳,便可使人恢复本性,以后……结婚生子,不成问题。” 设想? 李承裕眉头狠狠一蹙。 合着说了半天,只是个设想? 他盯着华源花白的头顶,一时间竟有些无语,他头疼得更厉害了,像是有一把锤子在太阳穴处反复敲打。 此事…… 难办。 一直拖下去,肯定不行。 按华太医的说法,若是有变,可能会危及性命,虽然对方没有明说,但其祖上接触的遗体哪来的,用头发丝也能想到。 多半是那跟承陆同样病症的人死了! 可复本归源…… 他娘的也只是人家祖上的一个设想。 哪哪都透着不靠谱! 李承裕很怀疑,承陆会不会倒在治疗过程中。 还有,就算九皇弟真能变回女孩子,后续的安排呢?这皇子他是做不成了,得有个新的身份,得有条退路,得有人护着…… 最重要的是—— 承陆自己,会怎么想? 他能接受自己当了十六年的皇子,突然变成公主吗?哦,公主在自己坐上那张宝座前,估计也不要想了。 现在父皇是容不下她的。 若是被别的兄弟坐上宝座,那更不可能容下她,所以自己成功前,承陆做公主也是做不得的,只能从李承陆变成李承璐。 因此这事必须安排周全。 一步错。 满盘皆输。 不仅救不下承陆的性命,还会将自己搭进去,他那位当了三十六年太子、今年四十九岁的大哥,可看自己不顺眼很久了! 稍有差池。 便一定会成为他攻讦的借口。 “华院正。”李承裕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温和,“今日辛苦你跑这一趟了。” 华源一愣。 茫然地抬起头。 李承裕淡淡道:“我今日身体略有不适,劳烦华院正深夜出诊。此事……” 他顿了顿,目光深不见底:“你知,我知。” 华源瞬间明白了。 他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重新跪好,以头触地,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能为殿下效劳,是老臣的荣幸!老臣……老臣今日只是为殿下诊脉,殿下偶感风寒,已无大碍!” “很好。”李承裕挥了挥手,“去吧。” “老臣……告退!”华源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退了出去,门被轻轻掩上。 书房内,重归寂静。 李承裕站在原地,良久未动,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在墙上摇曳不定,像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窗外月色渐沉。 东方隐约透出鱼肚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 次日,坤宁宫。 晨光透过雕花窗格,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洒下细碎的光斑,殿内燃着清淡的百合香,丝丝缕缕,混着晨露的气息,沁人心脾。 皇后端坐于凤座之上,身着明黄色凤穿牡丹常服,头戴赤金点翠凤冠,雍容华贵。她年俞四十,保养得宜,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绝色,只是如今更多了几分母仪天下的沉稳与威严。 李承裕立在殿中。 刚行过礼。 “裕儿今日来得早。”皇后含笑看着他,声音温和,“可用过早膳了?” “回母后,用过了。”李承裕恭敬答道,抬眼看向母亲,眼神里带着几分欲言又止,他所谋划之事少不了母后配合。 皇后敏锐地察觉到了,正要询问,殿外却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着少女清脆的笑语: “母后!母后你看,我们又找来好多——” 话音未落。 殿门被推开。 李承陆和李婵瑛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李承陆今日穿了一身绯红锦袍,依旧是那副华贵耀眼的打扮,只是手里抱着一大卷画像,显得有些笨拙,他身后的李婵瑛则是一身鹅黄宫装,笑盈盈地跟着,手里也捧着几卷。 两人一进门,便瞧见了殿中的李承裕。 “六哥!”李承陆眼睛一亮,抱着画像就要跑过来,却被怀里的东西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李婵瑛“噗嗤”一笑,伸手扶了他一把:“哥,你慢些!” 李承裕看着这一幕,心中那根弦,又被无声地拨动了一下。 他看向李承陆。 那张与李婵瑛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在晨光下明媚生动,眼神清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未经世事的纯然。 若是女子装扮…… 该是何等模样? “六哥你怎么在这儿?”李承陆已经站稳,抱着画像凑到他面前,献宝似的展开一角,“你看,这些都是昨日赏花会上,我觉得还不错的世家公子画像!你也到场了可要帮忙参详参详!” 第31章 她的路只有一条! 坤宁宫内,晨光正好。 李承陆怀里抱着的那卷画像“哗啦”一声在地面铺开,绯红衣袍的少年蹲在地上,指尖点着画上人物的眉眼,兴致勃勃:“母后您看,这是忠勇伯家的三公子,昨日射箭比试拔了头筹,模样也周正!” 李婵瑛蹲在他身侧,鹅黄裙裾散开如花瓣。她抽出另一卷,笑盈盈展开:“这个也好——礼部侍郎家的嫡次子,谈吐文雅,作得一手好诗。” 画像一张张铺陈开来。 锦衣华服的少年郎们,或英武,或儒雅,或矜贵,贵女们则全是英气十足,在宣纸上定格成最适合婚配的模样。 皇后俯身细看,唇角含笑,目光温和地扫过每一张面孔。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明黄色的凤袍上流淌,雍容中透出几分真切的慈爱。 李承裕立在两步外。 看着蹲在地上那对几乎一模一样的侧脸——同样挺翘的鼻尖,同样长而密的睫毛,同样因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他的目光,落在李承陆身上。 少年今日穿了绯红锦袍,金线绣着蟠龙纹,华贵夺目。 可那身量…… 实在单薄! 蹲在那里,袍袖略显空荡,腰身细得几乎不盈一握。说话时眼波流转,那股子天生的、压不住的娇媚,丝丝缕缕从眉梢眼角透出来。 李承裕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昨夜华太医伏在地上颤抖的声音:“……其内腑与女子无异……那行似男根之物才是病灶……无实际用处……” 无实际用处。 这五个字,像淬了冰的针,扎进他心里。 婚事…… 李承陆的婚事,绝不能结! 一旦成婚,洞房花烛,男女之事避无可避,那具身体的秘密,会在最亲密、最无处遮掩的时刻,赤裸裸暴露在新婚妻子面前。 届时会怎样? 不可想象。 但可以知道的是,李承陆一旦成婚,都将是泼天的大祸,喜事变丧事,绝非危言耸听。其身体的秘密一旦从枕边人口中泄露出去—— 李承裕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他抬眼,望向凤座上的皇后。 母子连心。 只是一个眼神的交汇——李承裕的视线极快地扫过地上的李承陆,又落回皇后脸上,那目光里带着不容错辨的凝重与暗示。 皇后唇边的笑意未减。 可握着茶盏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知子莫若母。 她这个儿子,自幼沉稳早慧,心思深重,从不会无的放矢,此刻他这般眼神……是在告诉她:这婚事,不妥。 需得拖延。 皇后心念电转,面上却丝毫不显,她轻轻放下茶盏,瓷盏与紫檀木案几相触,发出“嗒”一声轻响。 李承陆闻声抬头,眼睛亮晶晶的:“母后觉得如何?” 皇后看着他,目光柔软,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复杂。 她忽然轻叹了一声。 那叹息很轻,却恰到好处地让殿内轻松的气氛微微凝滞。 “看着这些画像……”皇后声音温缓,带着些许感慨,“母后才恍然发觉,一转眼,你们竟都到了该婚配的年纪了。” 她伸出手,虚虚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还记得你们刚被抱来坤宁宫时,才这么点儿大,两个小团子,哭起来声音都细细的,像小猫叫。” 李承陆和李婵瑛都怔了怔。 皇后眼中浮起真切的追忆与不舍:“时间过得真快……快得母后都有些舍不得了。” “母后!” 李婵瑛先反应过来,放下画像站起身,快步走到皇后身侧,挽住她的手臂,娇声道:“女儿才不急着嫁呢!女儿要一辈子陪着母后!” 李承陆也忙不迭爬起来,凑到另一边,虽不好像妹妹那般撒娇,却也认真道:“儿臣也愿多陪伴母后几年。” 皇后一手揽着一个,眼中漾开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深处。 她轻轻拍了拍两人的手背。 “傻孩子,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人伦常理。”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你们虽非我亲生,却是我自小带大,在我心里,与亲生骨肉无异。” 她目光扫过地上那些画像。 “你们的婚事,母后定要千挑万选,给你们挑个顶好的。昨日赏花会上看着不错的,未必就是良配。” 李承裕适时上前一步。 “母后说得是。”他声音沉稳,接过话头,“婚姻大事,关乎一生,岂能草率?这些人的家世、品行、才干,乃至族中亲眷关系,都需细细查访,这样母后与我才能放心。” 他看向李承陆和李婵瑛,目光诚挚。 “九弟,婵瑛,你们放心。此事交给六哥,六哥定会将这些人的底细查个清清楚楚,绝不让你们受半点委屈。” 李承陆眼睛一亮:“多谢六哥!” 李婵瑛也笑:“有六哥把关,那便再好不过了!” 皇后含笑点头:“如此甚好。那便先不急着定下,等裕儿查明白了,咱们再慢慢议。” 慢慢议。 查多久? 李承裕在心底无声地重复这三个字。 那得看……承陆的问题,什么时候能解决了。 他面上笑容不变,心中却沉甸甸的。 又说了会儿话,李承陆和李婵瑛才抱着画像,心满意足地告退,两位少女的声音随着脚步声渐远,殿内重归寂静。 皇后脸上的笑意。 一点点淡去。 她没说话,只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侍立在侧的宫女太监们无声躬身,鱼贯退出,殿门被轻轻掩上,隔绝了外间所有的声响与视线。 偌大的坤宁宫正殿,只剩母子二人。 阳光静静流淌,尘埃在光柱中缓慢浮沉。 皇后端坐凤椅,明黄色的衣袍垂落,雍容华贵,她看着立在殿中的儿子,目光平静,却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 “说吧。”皇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究竟何事,需得这般拖延承陆和婵瑛的婚事?” 李承裕沉默了片刻。 他上前两步。 在皇后面前站定。 他抬眼直视母亲。那双肖似皇后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凝重、迟疑,甚至还有一丝罕见的……无措。 “母后。”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若儿臣说……承陆他,其实是女子,您信吗?” 话音落下。 殿内死寂。 皇后静静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震惊,没有错愕,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她就那样看着他。 良久。 久到李承裕几乎要以为母亲没有听清,或是听清了却无法理解时—— 皇后缓缓开口。 “我信。” 两个字。 平静,笃定。 李承裕:“……” 他准备好的所有解释、所有铺垫,在这一刻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他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皇后看着儿子难得怔愣的模样,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转瞬即逝。 “其实……”皇后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几分无奈,甚至还有一丝……如释重负,“母后早就觉得,老九那孩子,娘们唧唧的。” 李承裕:“……” “站没站相,坐没坐相,说话做事总透着一股子娇气。”皇后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些许恨铁不成钢,“我亲自教他骑射,教他习武健身,就为了他能多点男子气概,可教了这么多年,怎么教都教不过来。” 她抬眼,看向儿子,目光清澈。 “若他本就是女子……那便合理了。” 皇后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竟隐隐带着某种……解脱? “至少说明,不是母后教得不好,是他自己的问题。” 李承裕:“……” 他忽然觉得,喉咙更干了。 皇后却已收敛了那丝微妙的情绪,重新恢复了一国之后的沉稳,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你从何处得知?可确凿?” 李承裕定了定神,将昨夜华太医所言,一五一十道出。 从“先天外阳内阴”的病症,到脉象与女子无异,再到每月腹痛实为天癸之痛,乃至华太医祖上设想的“复本归源”之法。 他声音平稳,条理清晰。 可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头,砸在坤宁宫光洁的金砖地上。 皇后静静听着。 自始至终,没有打断。 直到李承裕说完最后一个字,殿内重归寂静,阳光偏移,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那雍容的容颜显得晦暗不明。 许久。 皇后缓缓靠回凤椅。 她闭上眼,抬手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透出几分罕见的疲惫。 “所以……”她睁开眼,眸光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华源的意思,是那东西无用,且可能生变,危及性命。最好……切除病灶,让他做回女子?” “是。”李承裕低声道,“华太医说,若处理得当,日后婚嫁生育,皆与寻常女子无异。” 皇后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冷得刺骨。 “与寻常女子无异?”她重复着这句话,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向了某个不可测的未来,“裕儿,你可知道,老九这般存在,活在皇室……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李承裕心头一紧。 “她若一直是‘九皇子’,这秘密终有一日会暴露,届时便是欺君之罪,混淆皇室血脉,是天大的丑闻。”皇后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刃,“她若‘复本归源’,做回女子——那她是谁?李承陆这个皇子,要如何从这世上消失?凭空多出一个公主,又要如何向天下人解释?” 她看向儿子,目光如炬:“无论选哪条路,都是死局!” 李承裕喉结滚动:“母后……” “所以。”皇后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再无半分犹疑,“留给她的路,其实只有一条。” 她顿了顿。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死!” 第32章 哪个人在念叨我? 日影西斜,将朱红宫墙拖出长长的影子。 李承裕缓步走出宫门,身上那袭素青衣衫被风拂起一角,在庄严肃穆的宫墙下显得格外清寂。 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却没有立刻唤轿。 而是沿着宫道向西缓行,玄色锦靴踏在青石御道上,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间回荡,一声,一声,沉而稳。 可他心里。 却远不如脚步这般平静。 母后的想法,果然和他想的差不多。 承陆的婚事。 不可能一直拖延。 赏花会开了,画像收了,朝中那些嗅觉灵敏的老臣们,眼睛都盯着呢,今日能以“细细查访”为名暂缓,三月后呢?半年后呢? 总要有个人选。 总要大婚。 而一旦大婚……洞房花烛,红绡帐暖,那具身体的秘密,便再也藏不住了。届时,不止承陆要死,所有知情者,所有相关人,都要死。 十死无生。 所以,母后说,留给承陆的路只有一条—— 死。 只有“死”了,才能继续活下去。 李承裕脚步微顿,抬眼看向天际。暮云四合,宫阙重重,飞檐翘角在渐暗的天光里勾出沉默的剪影。 这念头,他昨夜就想过了。 承陆身患隐疾,身娇体弱,是众所周知的事。太医们每月请脉,开的都是温补调理的方子,宫人们私下都说,九皇子这身子骨,怕是难养。 那么……“病逝”便是最合情合理的结局。 缠绵病榻三年,汤药不断,终是没能扛过某个寒冬或酷暑,不幸早夭。一个体弱的皇子夭折,虽令人惋惜,却也不算罕见。 皇家,最不缺的就是“合情合理”的死亡。 至于如何“死”…… 李承裕眸光微沉。 让人陷入假死状态的药方,华太医家学源远,连先天阴阳颠倒这般罕见的病症都有祖传记载,他不信,对方手里没有能让人气息全无、脉息断绝,却尚存一线生机的方子。 华源昨夜离去时,那连滚爬爬、劫后余生的模样,李承裕看得清楚。 那老狐狸,怕死。 也正因为怕死,才最是可用——他比谁都清楚,此事一旦泄露,第一个掉脑袋的,就是他这个太医院院正,和他华家满门。 用好了。 便是最牢靠的人。 假死之后,如何安置? 这是第二个难题。 一个“已死”的皇子,绝不能留在宫中。也不能随意安置在京中某处——人多眼杂,迟早败露。 需得有一个绝对稳妥、绝对隐秘,且有能力护住这等惊天秘密的地方。 母后方才,给了他答案。 “威远侯府。” 皇后说这四个字时,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侯府老侯爷,是你外祖秦国公当年的亲卫,一路提携至此。侯府老夫人,出身将门,明理识大体,手段……更是不凡。” 她顿了顿,看向儿子。 “最重要的是,他们欠秦家一条命。” 李承裕知道那段往事——二十年前北境之战,老侯爷身陷重围,是他外祖父带骑冲阵,将人从死人堆里救出来的。回京后,外祖父又力排众议,举荐当时只是个参将的老侯爷接掌京营。 知遇之恩。 救命之恩。 提携之恩。 三恩叠加,威远侯府与秦家,早已是绑在一处的利益共同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样的关系,比任何誓言都牢靠。 说到威远侯府…… 李承裕脑海中,下意识浮现出一张脸——散漫的,带笑的,眼神却总藏着些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 裴辞镜。 这位裴二公子。 李承裕在决定接触他之前,便已经派人将他查了个底朝天。结果……乏善可陈。 十八年的人生轨迹,清晰得近乎苍白:侯府二房独子,父母溺爱,自幼贪玩,不喜读书,整日就爱闲逛茶楼酒肆。 标准的闲散公子哥。 就连读书,也是成婚后才开始的,据说是被岳家逼迫,被妻子督促,这才勉勉强强拿起书本。 可李承裕不信。 或者说,他见过的表象太多,早已学会不只看表面。 国子监廊下,裴辞镜分他瓜子时,那眼神里的通透与了然,绝不是一个纯粹纨绔该有的。 赏花会水榭边,他暗示“双生子长得一模一样”时,那谨慎里透出的、近乎悲悯的洞悉,更非寻常子弟所能及。 这人,绝对深藏不露。 若单看这位二公子,威远侯府……倒确实值得托付。 但威远侯府,还有个世子。 李承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裴辞翎。 他在调查裴辞镜时,顺带将这位世子的荒唐事也摸了个清楚。与未婚妻的妹妹私通,被抓现行,闹得满城风雨,最后以“换婚”收场…… 李承裕当时看完密报。 只觉荒谬。 如今的威远侯裴富成,也算是军中悍将,治军严明,怎么养出这么个……玩意儿? 贪花好色也就罢了。 偏还没脑子! 行事不顾后果,生生将一把好牌打得稀烂! 若威远侯府将来真由这么个世子继承…… 李承裕摇了摇头,他对裴辞翎印象极差,实在看不上眼。就这人做的事,他都不爱想评价,只能说难堪大任。 不过母后既然选中威远侯府,想必有她的考量。威远侯和老夫人的情分与手段,或许能压住这个不成器的孙子,而且还有裴辞镜那个滑不溜秋的小狐狸,应当能够做好。 最后一点…… 李承裕脚步再次停下,已至宫门。 暮色沉沉,宫门外候着的亲卫牵马上前,他抬手接过缰绳,却没有立刻上马。 最后,也是最难的一关—— 承陆自己。 一个当了十六年皇子的人,突然被告知:你是女子! 你每月痛不欲生的腹痛,是女子的天葵之痛。你不能再做皇子,你必须“死”,然后以另一个身份,像个女子一样活下去…… 这般天翻地覆的落差。 这般颠覆人生的真相。 她能接受吗? 即便接受了,会不会心生怨怼?会不会情绪崩溃?会不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露了破绽? 需要有人疏导她。 需要有个善于沟通、能让她放下心防、又能严守秘密的人,去陪她走过这段最难的路。 这个人,不好找! …… 安乐居,书房。 窗明几净。 秋日的阳光透过菱花格窗洒进来,在光洁的紫檀木书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案头一只素白瓷瓶里插着几支金桂,淡雅的香气在室内若有似无地浮动。 裴辞镜伏在案前,眉头紧锁,右手执笔,左手按纸,正对着眼前摊开的宣纸奋笔疾书。 笔走龙蛇。 墨迹淋漓。 他写的是岳父沈忠诚昨日命人送来的命题策论——《论漕运之利与弊》。 题目不算刁钻,却也不简单。 漕运关系国计民生,南粮北调,维系着北方边关数十万大军的口粮,也牵动着江南千万百姓的生计。其中利害,错综复杂。 裴辞镜前世虽不是学历史的,但基本的政治经济常识还是有的。加上这些日子被岳父“特训”,各类典籍、卷宗啃了不少,肚子里总算有了些货。 可光有货还不够。 科举看的,终究是字面上的功夫。 文章需得结构严谨,论点需得鲜明有力,辞藻需得典雅得当,卷面需得干净整洁——缺一不可。 所以裴辞镜这些日子,真真是过上了“三天一小考,十天一大考”的苦日子。岳父出的题,做不完,根本做不完。 四书五经要背。 经史子集要读。 时政策论要写。 他感觉自己快被淹死在文字的海洋里了。 但…… 裴辞镜笔尖顿了顿,侧头看了一眼。 书案另一侧,沈柠欢端坐着,手里捧着一卷《大乾律例》,正垂眸细读。月白的衫子衬得她肤光如雪,侧脸线条柔和,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似是察觉他的目光,她抬起眼。 四目相对。 沈柠欢唇角微弯,露出一抹极淡的、却足以让裴辞镜心跳漏半拍的笑意。 “夫君写完了?”她声音温软。 “还、还没……”裴辞镜忙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自己的策论。 不能分心。 绝对不能分心。 他之所以能坚持下来,日日苦读,夜夜练笔,除了确实想搏个功名将来护得住妻儿家小之外…… 还因为娘子立的规矩。 岳父出的题目,若得了“甲等”评价—— 娘子另有奖励。 至于奖励是什么…… 裴辞镜耳根微热,笔尖又顿了顿,虽然娘子准备解锁什么姿势,且他已经不是曾经那个黄花大小子了,但哪个大黄小子能够受住这种诱惑啊。 不能想。 现在不能想!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将思绪拉回漕运利弊上。笔尖重新在纸上游走,一行行工整的小楷逐渐铺满宣纸。 “……故漕运之利,在于调盈济虚,稳社稷之基;漕运之弊,在于耗资巨大,生贪腐之隙。欲兴利除弊,当从三处着手……” 正写到关键处,脑中思路如泉涌,手中笔墨愈发流畅。 忽然—— 阿嚏! 笔尖一抖。 一个墨点溅在纸上。 裴辞镜一怔,还没来得及懊恼—— 阿嚏!阿嚏! 又连打两个喷嚏! 手中毛笔彻底失控,在纸面上“唰”地划出一道长长的、丑陋的墨痕,将刚才写好的小半段文字彻底涂花! “……” 裴辞镜僵在当场。 眼睛死死盯着纸上那团刺眼的墨污,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般。 完了。 全完了。 要知道,科举考场上也有“卷面分”。能考中的文章,卷面必须干净整洁,不能有错字,不能有涂改,最好是一气呵成、一字不改地从头写到尾。 所以为了锻炼他,沈柠欢定下规矩: 每次写文章,给两张纸。 一张草稿纸,可随意涂改。 一张正文纸,必须从头到尾、一字不差、干干净净地誊抄上去。 若正文纸上出现任何涂改、墨污、错字—— 无论文章写得再好,思路再妙,辞藻再美。 奖励,都不会有。 裴辞镜看着纸面上那团巴掌大的墨团,又看看自己手中那支“罪魁祸首”的狼毫笔,最后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秋高气爽的天空。 脸上表情从震惊,到茫然,到悲痛,最后化为一股滔天的怒意。 “是、哪、个、王、八、犊、子——” 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在、背、后、念、叨、我——?!”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浓浓的血泪控诉。 沈柠欢放下书卷,起身走过来。垂眸看了眼案上那张被毁的正文纸,又抬眼看了看自家夫君那副欲哭无泪、悲愤交加的模样。 她抿了抿唇。 压下险些溢出的笑意。 “夫君,”她声音依旧温软,却分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看来今日……是写不成了。” 裴辞镜缓缓转过头,看向她。 眼神哀怨。 像只被人抢了鱼干的猫。 沈柠欢伸手,轻轻抽走他手中那支笔,又将被污的纸卷起,搁到一旁。 “重写吧。”她说。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日……便多练一篇。明日一起交给父亲看。” 裴辞镜:“……”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终却只是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认命地铺开一张新的草稿纸。 重新提笔。 只是落笔前,他又忍不住抬头,恶狠狠地瞪了窗外一眼。 别让他知道是谁! 否则—— 阿嚏! 又一个喷嚏。 裴辞镜手一抖,刚沾了墨的笔尖差点又戳到纸上。 他僵了僵。 默默收回视线。 低头。 写字。 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一股浓浓的、化不开的…… 委屈。 第33章 今年二十四,明年二十五,四舍五入你都三十了! 沈府后院的青石板路上,一场父子间的“追逐战”正激烈上演。 沈明轩跑在前面。 沈忠诚提着棍子追在后面。 棍子是上好的黄杨木,手腕粗细,打磨得光滑,此刻在沈忠诚手里挥舞得虎虎生风——虽然大半时候都落了空。 “逆子!你还敢跑!” 沈忠诚一边追一边吼,声音震得廊檐下的鸟雀扑棱棱飞起。 沈明轩头也不回,脚下生风。 他今年二十四,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在大理寺任职这些年,查案追凶是常事,体力耐力都是一等一的。此刻虽不敢真的甩开父亲,但保持一个“安全距离”还是游刃有余。 反观沈忠诚—— 这位吏部侍郎大人,年近五十,虽平日里保养得宜,偶尔还能在校场拉弓射箭,但终究是年纪大了。 一时爆发还行,提着棍子追了半盏茶工夫,那股劲便泄了。 呼吸渐重。 脚步渐缓。 额角渗出细汗。 最后,他停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终于认命般将手中棍棒“哐当”一声扔在地上。 “逆子……你还敢跑!” 沈忠诚直起身,指着已经跑到廊檐下的儿子,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惫与怒意。 沈明轩这才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隔着半个庭院的安全距离,朝父亲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脸上却带着无奈的笑:“父亲,儿子不跑……难道要站在原地挨打吗?” “你——!” 沈忠诚瞬间勃然大怒。 他指着沈明轩,手指都在抖:“你还敢顶嘴!上次相看,为什么不去?啊?明明定好了时辰,地点,人家姑娘家在茶楼等了你整整一天!你倒好,连个人影都没有!” 沈明轩脸上闪过一丝愧色。 他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笑:“父亲息怒……儿子那日,在衙门思考案情,一时入了神,错过了时辰……” “案情案情!又是案情!” 沈忠诚面色一沉,声音陡然拔高:“你还想着那件案子?陈启明自杀案,大理寺已经结案了!你还想怎样?案子,案子,你总不能和案子过一辈子吧!” 沈明轩沉默了。 他垂下眼,唇线抿紧。 父亲说得对,也不对,案子是结了——陈启明系自杀,伪造他杀现场,动机不明。大理寺的卷宗上,就这么寥寥几笔,盖棺定论。 可沈明轩心里过不去。 陈启明,堂堂一郡郡守,为何要自杀? 为何要选在密室? 为何要用那种复杂的手法伪造他杀? 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这些日子,这些问题几乎占据了他全部思绪。 吃饭时在想,走路时在想,甚至睡觉时——梦里都是陈启明那张模糊的脸,和那间空荡荡的密室。 不知道真相中的真相…… 他实在,茶不思,饭不想。 沈忠诚看着儿子这副模样,满腔的怒气忽然就泄了一半。 他叹了口气。 背着手,在院中踱了两步。 秋日的阳光透过槐树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叶片簌簌作响,像极了多年前,他也是这样,在这院子里,教儿子读书习字。 一晃眼,儿子都这么大了。 人倒是好的——才学虽不算顶尖,但也中了进士,入了大理寺;品行端正,从不沾那些纨绔子弟的恶习;这些年来,他苦心教养,儿子也没长歪,他对这个儿子应该算是满意的。 可就是…… 太轴。 太喜欢刨根问底。 活得不够通透。 “明轩啊,”沈忠诚转过身,声音缓和了些,“为父知道,你在大理寺任职,将来会遇到无数案子。可你要明白——不是每个案子,都能查个水落石出的,也不是每一个谜团,都要有结果。” 他走到儿子面前三步处,停下。 目光深沉。 “有些事,该结案就结案。有些谜,该放下就放下。既然大理寺已经定了性,后续也不是你负责,你又何必继续花心思?”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而且,就算你真想查——那相看的日子,你总该去吧?让人家姑娘白白等一天,这是礼数吗?这是沈家教你的规矩吗?” 沈明轩抬起头。 看着父亲鬓角隐约的白发,看着那双眼睛里既有关切又有失望的复杂情绪,他喉头一哽。 “儿子……知错。” 沈忠诚冷哼一声。 “知错?那你可认错?” “儿子认。”沈明轩低声道。 “认了就好。”沈忠诚背过手,语气转冷,“不过认错归认错,该罚的还得罚——明日,青云观,你再去相看一次。” 沈明轩一怔。 “父亲,儿子……” “怎么?又想推脱?”沈忠诚眯起眼。 “不是,”沈明轩苦笑,“只是儿子……儿子命格或许不好,若是成婚,恐会克妻……” 话未说完。 便被沈忠诚打断。 “什么命格克妻!胡言乱语!”沈忠诚声音陡然严厉起来:“你之前的未婚妻,那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谁能料到?与你何干?这些年,你迟迟不肯再议亲,难道就是因为这个?” 沈明轩不语。 算是默认。 沈忠诚看着他,忽然觉得心口一阵发闷。 这么多年了。 原来儿子心结,一直没解开。 那个青梅竹马的姑娘,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甚笃。婚期定下后,儿子还偷偷找他,说要给姑娘一个惊喜——在院中种满她最爱的海棠。 可海棠还没开花。 姑娘就病了。 病来得急,去得也急。不过半月,人就没了。 葬礼上,儿子一滴泪都没掉,只是呆呆地站在灵堂前,站了一整夜。从那以后,他就再没提过成亲的事。 沈忠诚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 可现在看来…… “痴儿。” 沈忠诚长叹一声,声音里满是无奈:“人生在世,哪能事事如意?若因一次意外,就畏首畏尾,那你这一生,还能做什么?” 他走到儿子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力道不重。 却带着父亲特有的、沉甸甸的关切。 “人家姜家姑娘大度,没计较你上次失礼。这次相看,就算是为了赔礼道歉,你也得去——而且,必须去。” 沈明轩还想说什么。 沈忠诚却不给他机会。 “这次我给你们约在了青云观。青云观的道长,你是知道的——德高望重,道法精深。若是看对了眼,正好让道长给你们算算八字,也省得你整日胡思乱想。”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语气忽然变得语重心长: “明轩啊,你今年二十四了。明年就二十五。四舍五入,都是而立之年的人了——还不成亲,你这是要让为父百年之后,无颜去见你娘亲吗?” 娘亲。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沈明轩心底最柔软的那扇门,他眼前,恍惚浮现出一道身影—— 模糊的,看不真切面容。 可周身,却散发着温婉的、慈爱的气息,那双眼睛,总是含着笑,看着他,看着妹妹,看着这个家。 娘亲去世前,一直放心不下的,就是他和妹妹。 她拉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地说:“明轩……要照顾好妹妹……也要……找个知心人……好好过……” 话没说完。 手就凉了。 如今,妹妹嫁人了。 嫁的是威远侯府二公子裴辞镜——那人他见过,虽看似散漫,但眼神清明,对妹妹也是真心实意。妹妹提起他时,眼里有光。 那光,他看得懂。 是幸福。 是安稳。 是被人珍视的满足。 那……剩下的,就是他自己了。 沈明轩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秋日的空气微凉,带着落叶的枯涩气息。再睁开眼时,他眼底的挣扎与犹豫,已渐渐散去。 “儿子……明白了。” 他朝父亲躬身一礼。 “明日青云观,儿子会准时赴约。” 沈忠诚看着他,仔细分辨他神色中的认真程度。半晌,终于满意地点点头。 “这还差不多。”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明日,你妹妹柠欢会来接你,亲自‘押’着你去青云观。” 沈明轩:“……?” 他抬起头,一脸错愕。 沈忠诚捋了捋胡须,脸上露出一丝“姜还是老的辣”的笑意。 “为父算是看出来了——我现在,是管不了你这个儿子了。但你妹妹……你总得给她几分面子吧?” 沈明轩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最终,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无奈的叹息。 “儿子……遵命。” 第34章 擦刀 一大清早,天刚蒙蒙亮,沈府门前的青石路上还凝着昨夜的露水。 一辆来自威远侯府的马车已静静停在那里。 车厢是黑漆的,车帘是靛蓝的,拉车的两匹马毛色油亮,正悠闲地打着响鼻,驾车的小厮元宝靠在车辕上,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揉着眼睛,显然也是被人从被窝里硬拖出来的。 而沈府院内,此刻正上演着一出“父慈子孝”的晨间大戏。 “逆子!还不起来!” 沈忠诚的怒吼穿透层层院墙,惊飞了檐下一窝早起的麻雀。他手中握着那根熟悉的黄杨木棍,此刻正“咚咚咚”地敲着沈明轩卧房的门板,力道之大,震得门框簌簌落灰。 房内一片死寂。 “沈明轩!我知道你在里面!给我滚出来!” 又敲了三下。 依旧无声。 沈忠诚额角青筋跳了跳,深吸一口气,退后两步,抬腿—— “砰!” 门被踹开了。 屋内,沈明轩正裹着被子蜷在床上,背对着门,一副“我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只是那微微颤抖的被子边缘,出卖了他此刻清醒的事实。 沈忠诚提着棍子走进去。 脚步声沉沉。 停在床边。 他盯着那团被子看了三息,然后,缓缓举起手中的棍子—— 沈明轩缩在被窝里,眼睛还没睁开,就被父亲那根“爱的棍棒”——一根专门用来“叫醒服务”的木棍——轻轻抽在小腿上。 “还睡!什么时辰了!这个时辰你也睡得着的?”沈忠诚站在房门口,手里提着木棍,脸色铁青。 沈明轩一个激灵坐起身,茫然地看着父亲,又看看窗外刚泛白的天色:“父亲……这才卯时……” “卯时怎么了?”沈忠诚冷哼,“从这儿到青云观,少说也得半个时辰。人家姑娘家辰时到,你难道让姑娘等你?” 沈明轩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沈忠诚根本不给他机会:“赶紧起来洗漱更衣!打扮得像样点!上次已经失礼了,这次再敢出岔子——” 黄杨木棍在空中“嗖”地一挥。 沈明轩认命地爬下床。 半个时辰后。 沈府门前,沈明轩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长衫,料子是上好的杭绸,腰束玉带,头戴同色纶巾,脚下是一双崭新的云头履。 打扮得确实人模狗样。 只是那张脸上,还残留着几分睡眼惺忪的狼狈,以及被父亲从被窝里拎出来的生无可恋。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还在整理微微歪斜的衣襟。 沈忠诚满意地打量儿子一番,点了点头,又压低声音警告:“这次要是再敢失礼,回来有你的两条狗腿就别想要了。” 沈明轩苦笑:“儿子不敢。” “最好不敢。”沈忠诚一挥手,“去吧。你妹妹已经在车里等着了。” 元宝见他出来,忙跳下车辕,搬来脚凳:“沈大公子,请。” 沈明轩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了句“辛苦了”,正要抬脚上车——车帘从里面掀开了。 沈柠欢探出头来,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哥哥,早。” 沈明轩脚步一顿。 他抬眼看向车内。 除了自家妹妹那张含笑的脸,车内还坐着另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暗纹的直裰,懒洋洋地靠在车厢壁上,手里还捏着块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点心。 见沈明轩看过来,他抬起眼,唇角弯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 怎么说呢。 温和是温和的,礼貌也是礼貌的。 可那双眼睛里,分明闪烁着某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饶有兴味的光,那微微上扬的嘴角,那似笑非笑的弧度,那整个人散发出来的“哎哟有意思”的气场—— 沈明轩脑海里的困意瞬间没了。 他盯着裴辞镜脸上那抹笑,脑子里“轰”地一声。 什么意思? 这笑容是什么意思? 看他被父亲从被窝里拎出来、狼狈不堪地爬上相亲的马车,很有趣是不是?还是看自己去相看很有意思? 沈明轩原本觉得,这个便宜妹夫虽然看起来散漫了些,但为人还算通透,对妹妹也是真心实意,是个可以相处的人。 可现在…… 他看错人了! “妹夫,也来了?”沈明轩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硬邦邦的。 裴辞镜将手里那半块点心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完,咽下,这才笑着开口:“大舅哥,早啊。” 他声音清朗,语气自然。 可沈明轩总觉得,那“大舅哥”三个字里,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 裴辞镜其实挺理解相亲这回事的。 虽然他自个儿的婚事几乎是包办婚姻——连面都没怎么见过,就被塞了个媳妇,但在这个时代,也有看重子女意愿的父母。 若是两家有意结亲,便会安排年轻人见上一面。 若是看对了眼,回家说一声“全凭父母做主”;若是没瞧上,便说一句“有缘无分”。 只是见一面,成不成都是另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这位大舅哥…… 裴辞镜想起昨日娘子说起此事时,那无奈又好笑的神情。 “哥哥上次放了人家姑娘鸽子,让人家在茶楼等了一整天。若不是姜家伯母大度,人家姑娘也通情达理,这事怕是早就黄了。” 裴辞镜当时就挑了挑眉。 放鸽子? 还是相亲放鸽子? 这操作,属实有点东西。 他虽然没见过那位姑娘,但能让自家娘子都称赞“大度”的,想必不是寻常闺阁女子。可再大度的姑娘,满心期待的出来相看,却被晾在茶楼一整天,心里能没点芥蒂? 裴辞镜觉得。 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今日这场“再相亲”,恐怕……有意思,所以当娘子问他“要不要一起去青云观上香”时,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读书是很重要。 但吃瓜……不是,但陪娘子出门散心、为家人祈福,同样重要。 沈明轩看着裴辞镜脸上那抹挥之不去的、意味深长的笑,心头火起。 他冷哼一声,撩起衣袍,跨上了马车。 车厢不算宽敞,但坐三个人也绰绰有余,沈明轩在沈柠欢对面坐下——刻意避开了裴辞镜旁边的位置。 坐下后,他便抱臂靠在车厢壁上。 闭目养神。 一副“别跟我说话我不想理你”的姿态。 裴辞镜见状,笑得更深了,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笑吟吟地看着自家大舅哥。 沈柠欢在哥哥和夫君两人脸上来回看了看。 她不得不承认,夫君笑起来是挺好看的,眉眼舒展,唇畔带笑,整个人都透着一种闲适自在的气息。 可今天这笑容…… 怎么有点变味呢? 那眼神里的兴味,那嘴角勾起的弧度,那整个人散发出来的的气场,就算她这种好脾气的人,也想用纤纤玉手往其脸上来两拳。 沈柠欢想了想,偶尔从夫君心声里听来的那个词。 大抵就是…… 贱贱的? 她抿了抿唇,压下险些溢出的笑意。 气氛一直这么僵着也不是办法。沈柠欢轻咳一声,温声开口:“哥哥,辞镜今日跟着来,绝对不是押送你的意思。” 沈明轩眼皮都没抬,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裴辞镜依旧笑而不语。 沈柠欢继续解释:“他最近读书辛苦,整日闷在房里。今日我带他出门透透气,顺便上青云观上炷香,祈个福。” 她说得诚恳,脸上的表情也真挚。 当然。 心里的真话没说。 她这夫君想透气、想上香祈福,都是顺带的。 主要还是想看热闹。 吃瓜。 沈明轩终于睁开了眼。 他先是瞥了妹妹一眼,那眼神分明写着“你看我信不信”。 然后,他转过头,上下打量了裴辞镜一番,目光从那身月白直裰,扫到那张带笑的脸,再扫到那衣袍下似乎有些略显单薄的身板。 最后,沈明轩从喉咙里挤出两声冷笑。 “呵呵。”他刻意顿了顿,才慢悠悠地补了后半句:“就他这小身板,还想押送我?” 语气里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 裴辞镜依旧没说话。 他只是微微挑了挑眉,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要不要试试。 沈明轩:“……” 他突然发现,这个妹夫之前上门时那副乖巧温顺的模样,绝对是装的!看着面皮白净,但他的心绝对是黑的! 这气人的本事,到底是跟谁学的? 他十分想上前和裴辞镜比划比划,让这小子知道知道,大理寺官员查的了案子,擒得了犯人,他的拳脚可不是白练的。 但—— 一在马车上,二中间隔了个妹妹。 实在不好动手。 沈明轩只能憋着一口气,重新闭上眼睛,眼不见为净! 沈柠欢看着哥哥那副憋屈又强装镇定的模样,终于没忍住,她抬起手,用衣袖掩住唇,轻轻笑了出来。 笑声很轻。 像春风拂过檐角的铜铃。 裴辞镜闻声,转过头看她。 四目相对。 沈柠欢眨了眨眼,眼底笑意盈盈。 裴辞镜也笑了。 这次的笑容,少了些戏谑,多了几分真实的暖意。 马车平稳地驶过长街,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往青云观所在的方向去,车轱辘碾过路面,发出规律的“轱辘”声。 窗外是初秋的田野,稻谷将熟未熟,泛着淡淡的金黄。 远山如黛,晨雾未散,一切都透着宁静的生机。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驶至山脚下,元宝勒住缰绳,回头禀报:“二少奶奶,二少爷,沈大公子,青云观到了。前头是石阶,马车上不去了。” 沈柠欢应了一声,率先掀帘下车。 裴辞镜跟在她身后。 沈明轩最后下来,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三人站在山脚下,抬头望去。 一条青石台阶蜿蜒而上,隐入苍翠的山林之间,石阶不算陡,但很长,一眼望不到头。石阶两侧是郁郁葱葱的树木,晨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石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已经有三三两两的香客,正沿着石阶缓步上行。 有白发苍苍的老妪,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得缓慢而虔诚,有年轻的妇人,牵着孩童的手,轻声细语地说着什么,也有像他们这样的年轻人,或独行,或结伴,脸上都带着朝圣般的肃穆。 裴辞镜望着那条长长的石阶,忽然开口道:“相比可以一路坐车抵达门口的大相国寺,这青云观……”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玩味。 “我怀疑,他们是故意把路修成这样。” 沈柠欢侧头看他:“为何?” “为了防人。”裴辞镜说,“防那些不是真心来上香,只是想来凑热闹、逛景致的闲人。” 他抬手指了指石阶。 “这一路走上去,体力不好的,心思不诚的,走到半路就打退堂鼓了。能坚持走到观里的,多半是真有求于神佛,或是诚心修道之人。” “如此一来,观里清净,香火却不会少——因为来的都是虔诚之人。” 沈柠欢闻言,若有所思。 沈明轩却冷哼了一声:“歪理。” 裴辞镜也不恼,只笑了笑:“是不是歪理,大舅哥走走便知。” 沈明轩懒得理他,抬脚就往石阶上走。 沈柠欢和裴辞镜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石阶确实不算陡。 但绵长。 三人走走停停,倒也并不吃力。 只是裴辞镜走在最前头,步履轻松,时不时还回头看看落在后面的沈明轩,脸上那抹戏谑的笑始终没散。 仿佛在说:“大舅哥连爬石阶都爬不过我,还好意思说我小身板。” 沈明轩被他看得恼火,脚下加快了几步,想超过他。 可裴辞镜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每次都在他要超过去的时候,也加快脚步,始终领先他那么两三阶。 沈明轩:“......” 他决定不跟这人一般见识,但依旧加快脚步。 沈柠欢走在中间,看着前面两人那幼稚的“你追我赶”,摇了摇头,这大抵是男人之间的胜负欲吧? …… 与此同时。 另一辆马车缓缓驶出盛京城南门。 马车朴素,青布帷幔,拉车的也是匹普通的黄骠马。车夫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只一双手骨节分明,握缰绳的姿势稳而有力。 车厢内。 顾若璃端坐着。 她今日穿了身素白褶裙,外罩月白半臂,头发梳成简单的垂鬟分肖髻,只簪了支素银簪子。 打扮得很是素净。 可她手中,却握着一把刀。 刀长约七寸,刀身狭窄,刀刃在透过车帘的晨光中泛着幽蓝的寒光。刀柄缠着细密的黑色丝线,握在手中,冰凉而稳当。 顾若璃用一方素白手帕,缓缓擦拭着刀身。 动作很慢。 很仔细。 从刀尖到刀脊,从刀刃到血槽,每一寸都不放过。帕子拂过锋刃,发出极轻微的“嘶嘶”声,像是毒蛇吐信。 她擦得很认真。 眼神专注,仿佛手中不是杀人的利器,而是什么稀世珍宝。 马车驶上通往南郊的官道,速度不快不慢,混在清晨出城的人流车马里,毫不起眼。 顾若璃终于擦完了刀。 她举起刀,对着从车帘缝隙漏进的光,仔细端详。 刀刃如镜,映出她半张脸。 眉如远山,眼若秋水。 她想不通自己长得也不丑,和自己相看很丢面子吗? 看了片刻,缓缓收刀入鞘,“啪”一声轻响,刀鞘合拢。 顾若璃将刀收入袖中,整理了一下衣襟,重新端坐,变回了大家闺秀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个擦刀的女子,从未存在过…… 第35章 你这样,可是要挨刀子的! 青云观前院。 一株需三人合抱的银杏树静静矗立,枝叶如伞盖般撑开,遮住了小半片庭院,树干上沟壑纵横,树皮如龙鳞般皲裂,诉说着千年岁月的沉淀。 树下挂满了彩带与木牌。 红的、黄的、绿的、蓝的……各色彩带在秋风中微微飘荡,像一片片被系住的云霞,木牌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有些墨迹已褪成淡褐色,有些还泛着新墨的润泽。 “愿父母安康。” “求姻缘早定。” “盼高中及第。” “祈家宅平安。” 字字句句,都是凡尘众生最朴素的祈愿,最多的是求姻缘,故此树又被称为“情缘树”,灵不灵不知道,反正大家就喜欢在这棵树下求姻缘。 青云观从不为这些彩带木牌开光——道长们说,心诚则灵,何须外物?可香客们依旧执着,有人甚至特地去大相国寺请高僧开过光,再跋涉而来,小心翼翼地将这份“双重加持”系上枝头。 此刻,沈明轩就站在这棵挂满执念的树下。 他今日穿得齐整,雨过天青色的长衫在透过枝叶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身姿挺拔,面容清俊,往那儿一站。 倒真有几分“青年才俊”的模样。 如果忽略他脸上那副“视死如归”的表情的话。 按照约定,今日相看,自然是他一个人出面。妹妹和妹夫将他“押送”至此,任务完成,按理早该退场了。 可那两人—— 沈明轩眼角余光瞥向不远处。 裴辞镜和沈柠欢,正依偎在另一棵老槐树的荫凉下。 两人挨得极近,脑袋凑在一处,不知在说些什么悄悄话,裴辞镜嘴角带着笑,沈柠欢则微微侧首,耳坠轻晃,映着细碎的光。 这倒也罢了。 可他们说着话,目光却时不时地,极其自然地,飘向自己这边。 那眼神…… 沈明轩咬了咬牙。 那分明是在盯梢! 是怕他临阵脱逃,再次上演“放鸽子”的戏码吗? 他沈明轩是那种人吗?! ……好吧,上次确实是。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被“暗中”监视的不爽压下去,算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想想待会儿该怎么面对人家姑娘。 据父亲说,这位顾姑娘出身蜀中顾氏,是姜恬母亲娘家的女儿,今年刚及笄,品貌俱佳,上次他爽约,人家姑娘在茶楼空等一整日,竟未动怒,反而通过姜家递话,表示“或有急事,可再约”。 这般大度。 想来不是斤斤计较之人。 自己需要诚心道歉,这失礼一事大抵应该是过去了。 沈明轩定了定神,在心里默默演练:待会儿人来了,先郑重其事地鞠躬道歉,态度要诚恳,言辞要恳切,然后……便按流程走。寒暄几句,问问家中可好,说说自己的情况,最后客客气气地送人离开。 回家后,便对父亲说:“顾姑娘很好,是儿子配不上,有缘无分。” 对! 就这么办。 他这边心思百转,不远处那对“监视者”,却另有一番计较。 裴辞镜凑在沈柠欢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看好戏的兴味:“娘子,我觉着……大舅哥今天怕是要遭殃。”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沈柠欢微微侧了侧脸,却没躲开,只轻声问:“为何?” “这不明摆着吗?”裴辞镜眨眨眼,“相看是多大的事?他上次敢放人家鸽子,让人家姑娘在茶楼干等一天——这搁谁身上能忍?我要是那姑娘,今日见面,先给他一脚再说。” 沈柠欢抿唇笑了笑,她其实知道些内情。 姜恬私下同她说过,这位表姐顾若璃,自幼是在蜀州祖地长大的,蜀地女子,性子可不比京城闺秀温婉。 用姜恬的原话说:“那边风气,大家懂得都懂,热烈得很。” 但她偏不顺着裴辞镜的话说。 “夫君此言差矣。”沈柠欢微微抬眸,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人家姑娘既不计前嫌,愿意再给一次机会,想来是真正大度明理之人。哥哥诚心道歉,好生相与,应当……不会有事。” 裴辞镜眉梢一挑。 他看着自家娘子那故作正经、眼底却藏着笑的模样,瞬间明白了——她这是故意反着说,逗他呢。 “哦?”裴辞镜拖长了语调,眼底精光微闪,“娘子这般笃定?那……不如我们打个赌?” “赌什么?”沈柠欢饶有兴致。 “就赌大舅哥今日会不会挨揍。”裴辞镜笑容加深,“若他平安无事,算我输。我明日——多做两篇经义,两篇策论。” 沈柠欢眸光微动。 多写四篇文章? 这赌注听起来,像是他吃亏。 可转念一想,她便明白了夫君的“算计”——多写文章,便多两次让她批阅的机会,也就多两次拿“奖励”的机会,这人,为了那点“奖励”,真是心思用尽。 “那若是你赢了呢?”她问。 “若我赢了……”裴辞镜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笑意,“我要三次‘卷面涂改豁免权’。” 沈柠欢忍俊不禁。 果然。 三次豁免权,意味着即使文章写坏了、墨污了、错字了,也能照常拿到“奖励”,这算盘打的,她在旁边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抬眸看他。 裴辞镜正眼巴巴地望着她,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眼睛里,此刻透着明晃晃的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些日子,他确实是拼命在读书,一篇篇策论写下来,手腕都磨出了薄茧。 罢了。 看在他这么努力的份上。 “好。”沈柠欢轻轻点头,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这个赌约,我应了。” 裴辞镜眼睛一亮。 两人相视一笑,极有默契地同时伸出小指,在空中轻轻一勾,拇指相对,按了一下。 “拉钩,盖章。”裴辞镜低笑,“赌约成立,反悔的是小狗。” 沈柠欢笑着瞪他一眼:“谁要反悔?” …… 树下,沈明轩已经站得有些腿麻。 姑娘迟迟未到。 他只能干站着,目光无处安放,最后又不由自主地飘向不远处那对——裴辞镜不知说了什么,沈柠欢笑着轻捶他一下,被他顺势握住手,两人手指交缠,依偎得更紧了些。 沈明轩:“……” 他默默移开视线,只觉得满嘴莫名泛上一股甜腻腻的味道。 齁得慌。 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就不能稍微顾及一下他这个孤家寡人的感受吗? 他现在只盼望那位顾姑娘赶快出现,早点开始,早点结束,早点回家,早点摆脱这尴尬的境地,也早点……摆脱身后那对无时无刻不在散发“恩爱”气息的夫妻。 正当他望眼欲穿时,远处月洞门方向,一道素白身影,缓缓转过廊角,出现在视野里。 女子穿着月白上襦,素白长裙,外罩一件素纱半臂,头发梳得简单,只簪一支银簪,衣裙素净,并无过多纹饰,可通身那股清冷挺拔的气质,却让人一眼便能从人群中辨出。 她手中似乎捧着什么,步履从容,正朝情缘树这边走来。 沈明轩精神一振。 他眯起眼,仔细打量——面容清丽,眉眼疏淡,与昨日父亲给他看的画像,确有七八分相似。 是了,就是她。 顾若璃! 沈明轩深吸一口气,整了整本就很平整的衣襟,脸上努力挤出最得体、最诚恳的笑容,抬脚,快步迎了上去。 他在其面前站定,拱手,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见面礼。 “顾姑娘。”他开口,声音尽量放得温和,“在下沈明轩。上次茶楼之约,是在下失礼,让姑娘空等一日。今日特来赔罪,还望姑娘海涵。” 说完,他保持躬身姿势,等待回应。 一秒。 两秒。 三秒。 没有声音。 只有秋风吹过情缘树,彩带木牌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咚”声。 沈明轩心下疑惑,微微抬眼。 只见顾若璃静静站着,目光落在他脸上,却不是在看他的眼睛——她的视线,从他额头,扫过眉心,掠过鼻梁,最后停在他的…… 喉结? 沈明轩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似乎有杀气,不是说这是个大度的姑娘吗,她想干什么? 顾若璃的目光随之微动。 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很淡,像山间晨雾。 “沈公子,你知不知道……” 顿了顿。 “在蜀州,放姑娘鸽子,要挨刀子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不等沈明轩有任何反应,刀刃就抵上上了其喉咙,这刀的锐利程度,他丝毫不想以身试验。 一阵微风拂过。 他散落的发丝,迎上刀刃,纷纷断裂…… 第36章 我们的缘分岂可交给上天? 刀刃贴着喉结。 冰凉。 锋利。 沈明轩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脉搏的每一次跳动,都清晰地传递到那薄如蝉翼的刃面上,他僵硬地站着,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一个不慎,喉结上下滚动时,自己就得血溅当场。 顾若璃握刀的手很稳。 她的眼神更稳,那双秋水般的眸子,此刻没有怒意,没有讥讽,只有一种近乎审判的平静。她看着他,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成色,或是在判断一头猎物的死活。 “顾姑娘,”沈明轩艰难地开口,声音因为紧绷而有些发哑,“在下……真的知错了。” 顾若璃没说话。 只是手腕微微下压。 刀刃又逼近一分。 沈明轩不得不随着那股力道,缓缓屈膝——他不想跪,可命悬一线,由不得他不跪。膝盖触上青石板时,那股冰凉顺着骨头缝钻上来,一直凉到心里。 他跪下了。 在青云观的情缘树下,在挂满祈愿彩带的千年银杏前,在一个初次见面的姑娘面前,他跪下了。 姿势狼狈。 心情更狼狈。 沈明轩忽然扯了扯嘴角,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浓浓的无奈,还有几分自嘲,算了,都到这份上了,反正脸已经丢尽了,不如把话说开。 “顾姑娘,”他抬起头,直视着顾若璃的眼睛,“上次爽约,是在下不对。但……在下并非故意轻慢。”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在下早年曾定过一门亲事。姑娘是青梅竹马,我们……感情很好。” 说到这儿,他眼神恍惚了一瞬,像是透过眼前人,看到了某个遥远的、温暖的影子。 “可婚期定下不久,她就病了。病得很急,不过半月……人就没了。” 沈明轩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麻木。 “后来,有人说我命格硬,克妻。”他扯了扯嘴角,“我本不信这些。可有时候……又忍不住会想,若真是我命不好,连累了人家姑娘……”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顾若璃。 “所以这些年来,我无心再议亲。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再耽误了谁。” “上次父亲安排相看,我其实……是故意没去的。”他苦笑道,“我想着,若是我失约,姑娘家定然生气,这门亲事自然就黄了。如此……既不用违逆父亲,也不用耽误姑娘。” 说完,他垂下眼,不再看顾若璃。 “今日来此,一是赔罪,二是想当面把话说清楚。”他声音诚恳,“顾姑娘很好,是在下配不上。还望姑娘……莫要因我这般不堪之人,耽误了良缘。” 话音落下。 四周安静。 只有风吹彩带的声音,细碎地响着。 顾若璃静静地看着他。 手中的刀,依旧抵着他的喉咙。 但她眼中的审视,渐渐变了。那股冰冷的审判意味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若有所思的神情。 沈家公子前未婚妻早逝的事,她听说过。只是坊间传闻多语焉不详,只说是“福薄”“病故”。她原以为,不过是一桩寻常的婚事未成。 没想到…… 竟是这般。 用情至深,至今未娶。 不愿耽误旁人,宁可自毁名声。 这人品性倒是不错,专一,善良,有担当,再加上…… 顾若璃的目光,从沈明轩的眉眼,扫到挺直的鼻梁,再落到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紧的唇。 长得……也还算顺眼。 她原本答应这次相看,只是碍于长辈情面,走个过场。 今日再次相约前来,本就是打算质问一番,再给这放鸽子的小子一顿教训,让他知道知道蜀州女子的脾气。 可现在…… 顾若璃缓缓收刀。 “嚓”一声轻响,短刃归鞘。 沈明轩只觉得喉前一松,那股逼人的寒意瞬间散去。他愣了愣,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脖子——还好,皮没破。 顾若璃将刀收回袖中,双手抱臂,上下打量他。 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相亲对象,倒像在集市上挑一匹马,或是在兵器铺里选一把刀。 专注。 挑剔。 但……兴趣盎然。 沈明轩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正要开口—— “你刚才说的,”顾若璃忽然开口,打断了他,“都是真的?” “句句属实。”沈明轩郑重道。 顾若璃点了点头,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沈明轩完全没想到的动作,她伸出手,一把拽住了他的后衣领。 动作快、准、狠! 沈明轩甚至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拎了起来——不,不是拎,是拖。顾若璃拽着他的衣领,转身就往观里走。 “等等!顾姑娘!你做什么?!”沈明轩慌了,试图挣扎。 可这姑娘的手劲大得惊人。 他一个大男人。 竟挣不脱! “去找紫云道长。”顾若璃头也不回,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找道长做什么?!” “算八字。” “算什么八字?!” “算你我的八字。” 沈明轩:“……???” 他被拖得踉踉跄跄,衣领勒得脖子生疼,只能一边跟着走,一边急道:“顾姑娘!方才在下已经说清楚了!在下命格……” “我听到了。”顾若璃打断他,“你说你命硬,克妻。” 她顿了顿,脚步不停。 “巧了。” “我天生命更硬,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克得动我。” 沈明轩:“……啊?” 顾若璃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秋水眸子里,闪过一抹极淡的、近乎挑衅的笑意。 “我娘说过,遇到合适的好男人,该出手时就出手。”她一字一句道,“我觉得你还不错。所以现在,去找道长算算,看你克不克得动我。” 沈明轩彻底懵了。 这什么跟什么?! 他试图讲道理:“顾姑娘!婚姻大事,岂能儿戏!你我今日才初次见面……” “所以要去算八字。”顾若璃理所当然道,“若是八字合,便是天作之合。若是不合……” 她顿了顿,回头冲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美。 可沈明轩背后一凉。 “若是不合,我就把你绑回蜀州,让我娘想法子改命。”顾若璃语气轻松,“总之,我看上的人,跑不了。” 沈明轩:“…………” 他放弃了挣扎。 整个人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失去了所有梦想,任由顾若璃拖拽着,在青石板路上留下一道无形的、绝望的痕迹。 …… 不远处,裴辞镜和沈柠欢并肩站着,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 从刀抵喉咙,到跪地陈情,再到拖拽而去——整个过程,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沈明轩中途曾朝他们投来求救的目光。 嘴巴张了张。 无声地喊了句“救命”。 裴辞镜对其眨了眨眼,然后转过头,对沈柠欢说:“娘子,你看那彩带,红的配绿的,还挺喜庆。” 沈柠欢抿唇一笑:“确实。” 两人默契地无视了沈明轩的呼救。 既然大哥没有性命之危——顾姑娘若真想动手,方才一刀就了结了,何必拖去算八字?——那他们也没必要出手。 以多欺少,不合适。 再说了…… 【叮!成功吃瓜,“刀锋相亲,大舅哥被拖去算八字”,吃瓜点数+156。】 系统提示音在脑中响起。 裴辞镜嘴角微扬。 余额:3874点。 不错。 他目送着沈明轩被顾若璃拖进月洞门,消失在后殿方向,这才咂了咂嘴,转头问沈柠欢:“娘子,不是说顾家也是书香门第吗?这位顾姑娘……身手有些不凡啊。” 单手拖拽一个成年男子,步履轻松,呼吸平稳。 这可不是寻常闺秀能做到的。 沈柠欢沉吟片刻:“顾伯父确实不甚通武艺。但顾伯母……我听闻是将门出身。顾姑娘这身手,许是跟她外祖那边学的。” 她说话时,目光还望着月洞门方向。 方才顾若璃拖着沈明轩从他们身前经过时,距离不过三四丈——正在她“他心通”的感知范围内。 那些心声,她听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那句—— “遇到合适的好男人,该出手时就出手。” 沈柠欢唇角弯起。 这位顾姑娘,倒是个爽利性子,敢爱敢恨,行事果决,不扭捏不作态。若是真能与大哥成事…… 她想起早逝的母亲。 那个温柔如水的女子,临终前最放不下的,便是哥哥的婚事。她拉着她的手,气若游丝地说:“欢儿……将来,要帮哥哥……找个知心人……” 若是母亲在天有灵,看到今日这一幕,看到有个姑娘敢拖着哥哥去算八字,说要看看“克不克得动”…… 应该会笑吧? 沈柠欢想的入神。 眼前忽然伸过一只手,五指修长,在她眼前晃了晃。 “娘子?”裴辞镜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回神了。大舅哥已被拖走了,接下来……该我们了。” 他笑眯眯地看着她,眼中闪着光。 沈柠欢这才想起今日来青云观的正事——上香祈福,系彩带,挂福牌。 “嗯。”她轻轻点头,脸上泛起浅浅的红晕。 裴辞镜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 两条彩带。 一对福牌。 彩带是正红色的,用料极好,触手光滑柔韧,边缘用金线绣着祥云纹。福牌则是上好的紫檀木,打磨得光滑温润,其一刻着“同心同德”四字,另一是“岁岁年年”。 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父亲前日去大相国寺,特地请了住持大师开光。”裴辞镜将彩带和福牌递给沈柠欢,“说这千年情缘树灵验,让我们务必挂上去。” 沈柠欢接过。 彩带沉甸甸的,福牌触手生温。 她抬头望向那棵银杏树。 树高十数丈,枝干虬结,枝叶如盖,此刻树上已挂了不少彩带福牌,红的黄的绿的,在风中飘荡,像是一树斑斓的梦。 香客们大多站在树下,仰着头,将手中的彩带福牌用力向上抛—— 有的挂上了,引来一阵欢呼。 有的落下了,也不气馁,捡起来再抛。 爬上去系? 太危险了。 这树主干粗壮,但分枝甚高,离地最近的枝桠也有两三丈,树干光滑,无处借力,便是身手好的武夫,也不敢轻易尝试。 沈柠欢掂了掂手中的彩带福牌,正准备像其他香客那样抛掷—— 身子忽然一轻。 她低呼一声,下意识搂住来人的脖颈。 裴辞镜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夫君?!”沈柠欢脸上一热,“这、这大庭广众的……” “怕什么。”裴辞镜低头看她,眼中笑意深深,“我们的缘分,我们自己抓住,岂可交于上天?”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 “夫人,抱紧我。” 沈柠欢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眉眼含笑,目光温柔,唇角勾着几分狡黠,几分认真。 四周已有香客看过来,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可她忽然就不怕了,羞涩还有,但更多的,是欢喜,那种被珍视、被偏爱、被明目张胆宣告的欢喜。 她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肩头,轻轻“嗯”了一声。 裴辞镜笑了。 他抱紧怀中的人,转身面向那棵千年银杏。 对于旁人来说,上树是险事。 可对他而言…… 那都是小意思,作为一名武学大师,刀枪剑戟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拳脚擒拿亦是有极高造诣,小小轻功不在话下! 裴辞镜深吸一口气,脚下发力—— “蹭!” 身形如箭,疾射而出! 没有助跑,没有蓄力,他就这样抱着一个人,直直冲向树干。在即将撞上的刹那,足尖在树干上一点—— 借力! 腾空! 沈柠欢只觉耳畔风声呼啸,眼前景物飞速下坠。 她下意识闭眼。 再睁开时。 人已离地数丈。 裴辞镜双脚交替点在树干上,每一次轻点,身形便向上窜升一截。他抱得极稳,手臂有力地托着她,没有一丝晃动。 下方传来阵阵惊呼。 “天哪!上去了!” “抱着人上树?这、这轻功……” 沈柠欢无暇理会。 她仰头看着裴辞镜的下颌——线条分明,带着汗意,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 裴辞镜已跃上树冠。 他在一根粗壮的横枝上站定,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头看向怀中的人:“到了。” 沈柠欢这才回过神。 她从他怀中下来,踩在坚实的树枝上。树枝很粗,站两个人绰绰有余,她扶着树干,低头望去—— 整个青云观尽收眼底。 殿宇重重,青瓦飞檐,香客如蚁,在庭院中缓慢移动,远处青山如黛,云霭缭绕。 风吹过树梢,枝叶沙沙作响。 这个高度身边已无彩带飘荡,眼前也没有福牌摇晃,。 “这里……”沈柠欢轻声说,“真好。” 说罢便将彩带系在身前触手可及的枝头上,两条并肩垂落,在风中轻轻缠绕,又将木牌挂在彩带下方,紫檀木牌映着日光,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弯起唇角,伸手握住裴辞镜的手。 十指相扣。 “娘子!”裴辞镜笑道,“这下,我们的缘分系得牢牢的,谁也抢不走。” “嗯!”她轻声应道,“系牢了。” 第37章 偶遇 裴辞镜抱着沈柠欢,足尖在枝叶间轻点,身形如掠水的飞燕,几个纵身便从数丈高的树冠飘然落下,衣袂在风中扬起又垂落,落地的刹那,连脚边的尘土都未惊起几粒。 “天哪……” “这、这是什么轻功……” “抱着人还能这般轻盈?” 四周的香客尚在仰头张望,待回过神来,人已稳稳立在地面。 几个年轻公子目瞪口呆,其中一人甚至忘了合拢手中的折扇;一位老妪拄着拐杖,浑浊的眼睛瞪得滚圆,口中喃喃念着“神仙下凡”。 裴辞镜将沈柠欢轻轻放下,顺手替她理了理方才被风吹乱的披帛。 动作自然,仿佛方才那惊世骇俗的一跃,不过是替妻子拂去衣襟上的一片落叶。 沈柠欢抬眸看他。 日光从银杏叶的缝隙筛下来,在他眉眼间落了细碎的金。她没说话,只是微微弯了弯唇角,将那只被他握过的手收回来,转而挽住他的手臂。 很近。 也很自然。 像这世上所有寻常的恩爱夫妻。 裴辞镜低头看她,正要说什么—— 忽然,他眉梢极轻地动了动。 不远处,银杏树影的边缘,立着一道似曾相识的人影。 孤零零的。 藕荷色的褙子,素净的发髻,整个人笼在枝叶投下的阴翳里,像一抹被人遗忘在画角落笔的淡墨。 裴辞镜只扫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面上没有丝毫波动。 沈柠欢顺着他的目光,也看见了那道身影,她也认出了那人是谁,只不过她的反应更淡,淡到近乎漠然。 没有颔首。 没有寒暄。 甚至连一个眼神的交汇都不曾给予。 --- 那道人影,是沈柠悦。 她就站在那里,隔着三五丈的距离,隔着银杏树斑驳的影,隔着这满院香客的喧嚣与热闹—— 孤零零地站着。 像一株被移栽到错误土壤的花,水土不服,无人问津。 今日来青云观,是她自己的主意。 也是她一个人来的。 禁令已解,裴辞翎去了三千营履职,连带着她终于能够出门透一口气,所以她选择来青云观上香祈福,更重要的是,她心里有太多疑问,太多不安,需要神明给她一个答案。 子嗣。 前程。 还有那些与前世记忆对不上的、让她日夜难安的“变数”。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沈柠欢。 更没想到,会看见方才那一幕——裴辞镜抱着沈柠欢,纵身而起,足踏树干如履平地,衣袂猎猎如雁过长空。 那样高的树。 他抱着人上去,竟连喘息都不曾加重。 那一瞬间,沈柠悦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轰然炸开。 不是惊。 是妒。 是恨。 还有更深、更沉的——不解。 前世,她嫁给裴辞镜十年。 十年。 她是他的妻。 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哪怕他从不进她的房,哪怕她守了十年活寡——但她毕竟是他的妻,是这世上与他最亲近的女人。 可她从来不知道。 从来不知道他会武功。 从来不知道他有这般身手。 那十年里,他是什么样子? 懒散,无为,整日游手好闲,威远侯府二房的独子,空顶着一个“公子”的名头,却连个正经差事都没有,公婆溺爱,不逼他进取,他便心安理得地躺在那份溺爱里,做一只不求上进的米虫。 她恨过他。 恨他不争气,恨他耽误了自己十年青春,恨他明明那般无能,却偏偏占着她夫君的名分,让她连改嫁都不能。 可如今—— 如今他抱着沈柠欢,从数丈高的树冠飘然而下,身姿如鹤,落地无声,那眉眼间的温柔,是她前世十年都不曾见过的。 沈柠悦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疼。 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她忽然想起前世那些细碎的、被她忽略的片段。 有一次,侯府宴客,席间有个勋贵喝多了酒,当众嘲讽二房是“商贾之窝”,说裴辞镜是“米虫公子”,裴辞镜当时只是笑,不反驳,不恼怒,甚至还自嘲地附和了几句。 那时候她在屏风后听着,只觉得丢人。 如今想来—— 他是真的不在意,还是藏得太深? 还有一回,府里进贼,巡夜的护院追了半天也没追着,第二天,那贼却被人发现捆在后巷,手脚俱折,嘴里塞着破布。 没有人知道是谁做的。 她也从没往他身上想过。 现在…… 沈柠悦死死盯着不远处那对并肩而立的身影,牙关咬得发酸。 裴辞镜! 你到底还藏了多少事? 你若是金子,为何前世甘愿蒙尘?你若真有本事,为何前世让我守了十年活寡、受人白眼? 为何—— 为何今生,你却愿意为她展露光芒? 她的目光转向沈柠欢。 藕荷色的裙裾,月白的披帛,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打扮得那样素净,站在人群里却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可她就那样挽着裴辞镜的手臂,而他低头看她时,眉眼温柔得像春水。 沈柠悦忽然觉得自己无法呼吸。 凭什么? 凭什么她是嫡女,自己是庶女? 凭什么前世她嫁入威远侯府正门,成为世子夫人,最终封一品诰命国公夫人,而自己只能守着那个“无能”的裴辞镜,在二房的角落里熬干十年青春? 凭什么今生她明明抢走了世子,明明占据了“她该有”的位置—— 可沈柠欢就算嫁进二房,嫁给她前世那个“不成器的夫君”,却过得比前世还要滋润? 她不缺银钱。 二房是商贾出身,穷得只剩下钱。 婆婆周氏把成箱的首饰往她屋里抬,珍宝玉石,赤金点翠,恨不能将整个盛京的珠宝铺子都搬来给她。 她夫妻和睦。 那个前世对她冷漠疏离的裴辞镜,今生却把沈柠欢捧在手心里,他为她读书,为她备考,为她展露藏了十八年的锋芒。 甚至—— 他甚至带着她,爬上那棵千年银杏,只为将一对福牌挂在最高的枝头。 而她呢? 沈柠悦缓缓低下头。 她看着自己的手。 纤细,白皙,曾经在沈府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闺阁小姐,如今这双手,要自己梳头,自己更衣,自己去应付那些踩低捧高的婆子丫鬟。 侯夫人克扣她的份例。 裴辞翎被禁令束缚,任职前不得与她行夫妻之事,她原本指望着尽快怀上子嗣,以此为倚仗,可那道禁令生生打乱了她的计划。 好不容易禁令解了,裴辞翎去了三千营。 他回来过两次。 可那两次…… 沈柠悦闭了闭眼。 他说忙,说职事繁重,说累了,他虽然在自己的房里过夜,却如同块石头一般躺在旁边。 他们之间,不知从何时起,隔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那层东西薄如蝉翼。 却厚逾城墙。 她试着主动,裴辞翎温和地避开。 不对劲。 一切都不对劲。 前世,裴辞翎一就任便是三千营副千户,正五品,实权在握,是威远侯亲自为他打点的前程。 可今生—— 今生他只是个百户。 正六品。 她问过他,他只说是“父亲的意思,自己寸功未立,不宜刚赴职就站得过高,百户之位刚刚好”。 可她不信。 她在侯府这些日子,看得很清楚。 威远侯看世子的眼神,已经变了。那曾经满满的期许与骄傲,如今掺了审视,掺了失望,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冷淡。 是因为那件事吗? 因为她和他在沈府正厅跪着,衣衫不整,被两家长辈撞破? 沈柠悦死死攥紧袖口。 不。 她不能慌。 她还有前世的记忆。 她记得裴辞翎会在三年后随军出征,在北境立下赫赫战功,被皇帝亲口封为忠毅伯。再十年,他平定西南叛乱,晋封国公,位极人臣。 这些都会发生。 一定会发生。 只要她是他的妻,只要她生下他的儿子,她就会是未来的国公夫人。 那些今日轻慢她、冷落她、克扣她的人,将来都要跪在她脚下,叫她一声“夫人”。 沈柠悦深吸一口气。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对渐行渐远的背影上。 沈柠欢挽着裴辞镜的手臂,正侧头与他说着什么。隔着这么远,听不清内容,只看见她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 那弧度很淡。 淡到几乎算不上是笑。 可沈柠悦就是知道,那是发自内心的、安稳的、被珍视的、满足的笑,那种笑——她从未得到过。 前世没有。 今生也没有。 她忽然觉得很冷。 明明是初秋,日光正好,风也温和。可她站在银杏树的影子里,只觉得遍体生寒。 …… 沈柠欢挽着裴辞镜的手臂,缓步走向正殿。 她没有回头。 也不需要回头。 身后那道灼热的、几欲将她洞穿的视线,她感知得清清楚楚,还有那些随着秋风飘来的、压不住的心声—— 「凭什么……凭什么她这么好命……」 「裴辞镜这个骗子……他前世明明什么都不会……」 「世子为什么只当了百户……这跟我记忆里的不一样……」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沈柠欢听着那些破碎的、翻涌的心声,眉目依旧平静。 她这个妹妹啊。 前世今生,两辈子加起来,都没学会一件事—— 命运从来不是靠抢的。 抢来的姻缘是烫手的,抢来的位置是虚浮的,抢来的男人……他眼里曾有的那点痴迷,也会在清醒后褪成寡淡的客气。 沈柠悦想不明白的事,沈柠欢却看得清楚。 前世裴辞翎功成名就、一路高升,未必全是因他自己本事,那时他是侯府世子,没有犯任何错误,前程自然有人铺路。 岳家沈府鼎力相助,她持家有道,后宅安宁。 他才能一展抱负。 这一世呢? 世子还是世子,岳家虽然没有成仇家。 但只娶一个庶女为妾,父亲沈忠诚自然不会似前世那般尽心扶持,官场上的助力少了七八分,侯爷虽仍看重这个儿子,但失望积得多了,铺路时也多了几分保留,考虑其是否适合站到高位。 毕竟若没有能力,站的越高,摔的也会越惨! 而裴辞翎自己…… 那场荒唐。 伤的何止是名声? 他失去的,是父亲毫无保留的信任,是岳家倾力相助的诚意,更是自己曾经那份昂扬笃定的心气。 这些。 沈柠悦看得见吗? 她只能看见自己嫁了裴辞镜,日子过得顺遂,却看不见这顺遂从何而来。 银钱不缺,是二房本就富足,婆婆周氏又真心疼爱儿媳。 夫妻和睦,是裴辞镜本就是个通透温厚之人,而她待他以诚,以敬,两人之间真心相换。 至于裴辞镜如今开始读书、显露武功—— 沈柠欢唇角弯了弯。 她嫁他时,他还只是个爱吃瓜、爱躺平、成日泡在茶馆听闲话的散漫公子,虽有本事却不愿外露,一心只想要做一条平的咸鱼。 但他也愿意,为了他们的将来,而不断努力。 这才是最难得的。 沈柠欢想着,忽然轻轻开口:“夫君。” 裴辞镜低头:“嗯?” “今日来都来了……”她抬眸,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我们也去求支签吧。” 第38章 他想当女孩! 青云观的正殿巍峨肃穆,殿内供奉着三清道祖的金身塑像,香烟缭绕,烛火长明。 裴辞镜与沈柠欢并肩立于殿中,在蒲团上躬身拜了三拜。 裴辞镜拜得很认真。 虽然他穿越前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对鬼神之说向来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但这不是都穿越了嘛,既然来了这道观,入乡随俗总是没错的,更何况—— 他侧眼瞄了瞄身旁的沈柠欢。 自家娘子拜得虔诚,眉眼间是难得的柔和与郑重,他便也跟着多拜了两拜,权当是求道祖帮忙把他俩的姻缘锁死。 拜毕,裴辞镜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往功德箱里投了进去。 银票落入箱底。 旁边伺候的小道童眼睛都直了——那银票的面额一百两,足够普通一大家子吃喝拉撒一年多的花销了。 “二位施主,可要摇支签?”小道童殷勤地迎上来,“本观的签文最是灵验,远近闻名。求姻缘、问前程、卜吉凶,都极准的。” 沈柠欢微微颔首:“好。” 小道士忙捧出一个紫檀木的签筒,筒身光滑,显然被人摩挲了多年,他双手奉上,十分有眼力见先递向了沈柠欢,恭敬道:“女施主请。” 沈柠欢接过签筒。 签筒入手沉甸甸的,她轻轻晃了晃,里面的竹签碰撞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她闭上眼,心中默默想着——不求大富大贵,只愿此生顺遂,夫君平安,家人康健。 手腕一抖。 一支竹签应声而出,“啪”地落在地上。 小道士弯腰拾起,看了一眼签上的编号,笑道:“女施主稍候,贫道这就去请解签的师叔。” 他转身往侧殿走去。 沈柠欢将签筒递给裴辞镜:“夫君也摇一支吧。” 裴辞镜接过签筒,随意晃了晃,他对这玩意儿没什么执念,摇签不过是陪娘子走个过场,权当凑个热闹。 签筒里“哗啦”一响。 一支竹签落下。 裴辞镜弯腰拾起,也没细看上面的签文,随手捏在指间。 不多时,小道士领着一个须发半白的老道长过来。那老道长身着青灰道袍,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格外清亮,像是能看透人心。 “二位施主,这位是敝观的玄真师叔。”小道士介绍道,“解签已有三十载,最是灵验。” 玄真道长微微颔首,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沈柠欢身上,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女施主,请将签文与贫道一观。” 沈柠欢递过竹签。 玄真接过,垂眸细看,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沈柠欢,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恭喜施主,此乃上上签。” 沈柠欢微微挑眉:“请道长详解。” “此签名为‘凤栖梧桐’。”老道长将竹签转向她,指着上面的诗句,“‘凤兮凤兮,栖于高冈。梧桐生兮,于彼朝阳。’施主命格清贵,姻缘天成,日后福泽深厚,贵不可言。”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施主此生,当遇良人,夫妻和睦,家宅安宁。晚年更是儿孙满堂,福寿双全。” 沈柠欢闻言,唇角弯起一抹浅笑。她侧眸看向裴辞镜,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得意,仿佛在说:听见没,我命好。 裴辞镜笑着点头,一副“娘子当然命好”的表情。 沈柠欢唇角微弯,微微颔首:“多谢道长。” 她心中其实并无太多波澜。 这些话,她嫁入二房后便隐约感觉到了——婆婆周氏待她如亲女,银钱首饰成箱往屋里抬;夫君裴辞镜虽松散,却对她真心实意;连那传闻严肃的侯府老夫人,见她也是和颜悦色。 她所遇的自然是良人! 玄真道长解完沈柠欢的签,转而看向裴辞镜:“施主,请将签文与贫道一观。” 裴辞镜随手递过。 玄真接过竹签,低头看去,签上的诗箴,只有短短四句——“客从何处来,归向何处去。心随天地阔,性任风云驭。” 玄真的手。 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盯着那签文,眉头缓缓拧起,越拧越紧,脸上的从容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困惑,甚至隐隐的惊疑。 裴辞镜挑了挑眉。 他其实不太信这些,但这求签就跟看病一样,不怕直说病情,就怕医生皱眉不语,见这道长这副表情,他也不由有些好奇:“道长,可是有何不妥?” 玄真没说话。 他只是盯着那签文,反复看了三遍,仿佛要从那简简单单的四句诗里,看出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来。 沈柠欢亦将目光落在他脸上。 下一瞬—— 她耳中便传来了玄真的心声。 「这签文......不对。」 「贫道解签三十载,从未见过这等命格。」 「客从何处来,归向何处去......这是、这是天外之人的命数?此人并非此界之人?!」 沈柠欢面上不动声色,心中亦是平静。 天外之人? 她大抵是懂了道长的意思。 她想起那些偶尔从裴辞镜心声里听到的、稀奇古怪的词——什么“穿越”“前世”“现代”……她便知道这夫君或许前世生活在另一个世界。 如今道长说他是“天外之人”,便不难理解了, 玄真道长依旧皱着眉。 他捏着那支签,像是捏着一块烫手的山芋,丢也不是,留也不是。半晌,他终于抬起头,看向裴辞镜的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 “施主。”他开口,声音竟有些干涩,“贫道......道行尚浅。这签文,贫道解不了。” 裴辞镜眉梢挑得更高了。 解不了? 他在茶馆听书多年,听过无数算命先生的故事,什么“天机不可泄露”“此乃大凶之兆需得加钱”都是常规操作,但“解不了”这种说法,还真是头一回见。 “道长要不再试试......”他试探道,“要不咱们还可以加钱?” 玄真道长被他这话噎了一下。 他像是贪财之人吗? 深吸一口气,他重新恢复了道门中人的从容:“施主说笑了。贫道虽解不了,但敝观观主——青云子师叔,道行精深,或许能为施主解惑。” 他顿了顿,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请随贫道来。” 裴辞镜与沈柠欢对视一眼,沈柠欢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两人跟着玄真往殿后走去。 穿过一道月洞门,绕过几丛翠竹,便到了一处幽静的院落,院内种着几株老梅,枝叶疏疏落落,想来冬日开花时,该是极美的景致。 玄真领着他们走到一间厢房前,推开门:“二位请在此稍候。师叔正在接待两位贵客,待客去,贫道便去禀报。” 裴辞镜点点头,拉着沈柠欢进了屋。 屋内陈设简单,一几两榻,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案上摆着一只青铜香炉,炉中燃着淡淡的檀香。 两人在榻上坐下。 裴辞镜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屋内的陈设,忽然压低声音,凑到沈柠欢耳边:“娘子,你说那老道长方才那表情,是不是想加钱?” 沈柠欢被他这话逗得哭笑不得。 她嗔了他一眼,轻声道:“夫君莫要胡说。玄真道长是得道高人,岂会如此。” 裴辞镜撇撇嘴。 不置可否。 沈柠欢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不由好笑。 …… 与此同时。 隔壁厢房。 李承陆端坐在窗边的圈椅里,一身月白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只是那过于单薄的身形,让他看起来像一株未经风雨的细竹,风一吹便要折。 他对面坐着李承裕。 而主位上,是一位鹤发童颜的老道长——正是青云观主,青云子。 “这几日,多谢道长开解。”李承陆微微欠身,语气谦和,“道长所言,‘外相不过皮囊,本心方为真我’,晚辈铭记于心。” 青云子微微一笑,捋了捋雪白的长须:“九殿下能领悟此理,便是与道有缘。人之一生,贵在自知,而非外物所扰。” 李承陆垂下眼。 轻轻“嗯”了一声。 但他心中其实并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这些日子,六皇兄带他走访大相国寺、青云观,请高僧名道为他讲经说法,主题无非一个——“不要在意自己的外相。” 李承陆不是傻子,他知道皇兄为何如此。 再过些时日,便要议亲了。 作为男子,他期望自己的身子高大强壮,如同皇兄一般英武,但实际上比妹妹婵瑛还瘦弱,身高也只与她齐平,力气更是小得可怜,连稍重一些的物件都搬不动。 父皇嫌弃他。 兄弟们背地里笑话他。 他都知道。 所以这些年来,他的内心一直都有些自卑的。 兄带他听这些开导,让他不要过多的在意这些,无非是怕他将来在妻子面前失了底气,被人轻视,可是—— 道理他懂! 做起来。 难!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 十指纤细,白皙如玉,比寻常女子还要秀气几分,这样的手,握剑握不稳,拉弓拉不开,连策马时攥缰绳都嫌费力。 他闭上眼。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那是某个深夜。 他独处寝宫,实在忍不住好奇,偷偷换上了妹妹的衣裙,鹅黄的衫子,月白的披帛,发间簪上一支珠钗。 铜镜里的人,眉眼柔和,肤光胜雪,竟比妹妹还多了几分楚楚之态。 他当时看得怔住了。 那感觉—— 很奇怪。 不是羞耻。 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隐秘的沉醉。 仿佛那才是他该有的模样。 李承陆猛地睁开眼,将这念头狠狠压下去。 不能想。 不能再想。 他深吸一口气,将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是一片小庭院,种着几株翠竹,竹影婆娑,在日光下摇曳生姿。隐约可见隔壁厢房的窗户,窗纸透亮,似乎也有人在内等候。 他收回视线,看向青云子,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道长所言,晚辈会努力参悟。” 青云子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仿佛洞悉了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微微一笑,轻声道:“殿下不必强求。有些事,时候到了,自然便明白了。” 李承陆一怔。 时候到了,自然明白? 明白什么? 他还想再问,李承裕却已站起身来:“叨扰道长久矣,今日便先告辞。改日再来请教。” 青云子起身相送:“二位殿下慢走。” 李承裕走到门口,忽然脚步一顿。 他侧头,看向隔壁那间厢房。 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一个身形颀长,姿态散漫;一个身姿纤秀,端坐如松,那散漫的姿态,竟有几分眼熟。 李承裕眸光微动,却没有多言,只是收回视线,带着李承陆离开。 脚步声渐远。 …… 屋内,裴辞镜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案上的香炉,忽然耳朵一动,他抬起头,看向门口,脚步声从门外经过,又渐渐远去。 他挑了挑眉,总觉得那脚步声里,有几分说不出的熟悉。 沈柠欢也抬头看向门口。 她的“他心通”能感知三丈之内,方才那两人路过时,她隐约捕捉到一丝飘忽的心声—— 「六哥待我真好......可我、可我怎么才能告诉他......我有时竟想做个女子......若是我生来便是个女子,或许不会有那么多苦恼吧?」 那心声太轻,太碎,一闪即逝,沈柠欢看向裴辞镜,欲言又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玄真道长回来了。 他推门而入,微微欠身:“二位施主,师叔客已送走,请随贫道来。” 裴辞镜站起身,顺手拉了沈柠欢一把,两人跟着玄真,穿过庭院,往隔壁那间屋子走去。 屋内,青云子正站在窗前,负手而立。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目光落在裴辞镜身上时,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闪过一道精光,精光一闪而逝,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裴辞镜只觉得背后一凉。 他下意识停下脚步,看向那位鹤发童颜的老道长。 青云子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山间的晨雾,却莫名让人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施主。”青云子开口,声音苍老却清朗,“请坐。” 第39章 命随心动! 厢房内燃着淡淡的檀香,青烟从铜炉中袅袅升起,在午后的日光里打着旋儿。 青云子站在窗前,逆着光。 那张布满岁月痕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甚至称不上严肃——他就那么站着,目光落在裴辞镜身上,浑浊的老眼里带着几分探究,几分兴味,还有几分......裴辞镜说不清的东西。 没有气势压迫。 没有居高临下。 甚至没有寻常得道高人那种“我看透你了”的故作深沉。 可裴辞镜就是觉得后背发凉。 那目光像是有实质,从他脸上缓缓扫过,从眉眼到鼻梁,从下颌到肩颈,一寸一寸,像是在打量一件稀罕物件。 又像是在看......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裴辞镜下意识挺直了背。 然后,他发现自己已经坐下了。 什么时候坐下的? 他分明记得自己刚才还站着,怎么一眨眼就坐到这圈椅里了? 裴辞镜侧头看了一眼沈柠欢——自家娘子也端坐着,姿态娴雅,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眉眼低垂,一副标准的小辈见长辈的模样。 两人不约而同地乖巧。 不约而同地安静。 裴辞镜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这不是怂,这是尊老爱幼,是守礼数,是......是这老头的眼神实在太他娘的渗人了! 让他想起前世高中时那个教导主任。 不,比教导主任还可怕。 教导主任顶多看出你昨晚没背课文,这老头…… 这老头看他的眼神,像是把他前世今生都翻了个底朝天,连他几岁尿床、几岁偷吃供果都一清二楚。 裴辞镜心里发毛。 面上却端得稳稳的。 沈柠欢亦是端坐着,目光落在窗边那道清癯的身影上,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 她听不到! 听不到任何声音。 青云子站在那里,明明不过两三丈的距离,正在她“他心通”的感知范围内,可她凝神细听,却什么也听不见。 不是空白。 不是沉默。 而是……什么都没有。 仿佛那人站在那里,却又不站在那里,仿佛此人并不存在,又仿佛他周身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她探出的“触角”轻轻挡了回来。 沈柠欢垂下眼,心中微微震动。 自她觉醒这能力以来。 从未失手。 无论是威远侯的权衡、侯夫人的惋惜、沈柠悦的妒恨,还是夫君那些乱七八糟的内心戏——她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可此刻。 她听不到青云子的心声。 “道行太高了么……”她在心里轻轻道。 倒也不慌。 只是有些新奇。 就像一直以为自己手中的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今日忽然遇见一块削不动的铁疙瘩,才知道这世上原来还有她“听”不了的人。 旁边传来裴辞镜的心声,嘀嘀咕咕,絮絮叨叨,像一只被踩了尾巴又不敢叫的猫。 「这老登到底在看什么......我脸上有花吗......他那眼神什么意思......我怎么感觉他什么都知道了......不会吧不会吧......」 沈柠欢唇角微微弯了弯。 还好。 至少夫君的心声还能听。 青云子终于动了。 他缓步走到主位,撩起道袍坐下,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给面前两个年轻人消化情绪的时间。 “贫道青云子。”他开口,声音苍老却清朗,如山间晨钟,“二位施主,久候了。” 裴辞镜忙拱手:“不敢不敢,晚辈裴辞镜,携内子沈氏,冒昧来访,打扰道长清修了。” 青云子摆了摆手。 那动作随意,却莫名让人不敢再客套。 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过,最终落在裴辞镜身上,久久未动。 半晌。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可裴辞镜就是觉得,这老头笑得很……意味深长。 “有意思。”青云子轻声道。 裴辞镜心头一跳。 什么有意思? 哪儿有意思? 他怎么有意思了? 青云子却不再看他,转而看向沈柠欢,目光温和了许多:“沈小姐命格清贵,贫道方才听玄真说了,凤栖梧桐,上上之签。日后福泽深厚,贵不可言。” 沈柠欢微微欠身:“多谢道长。” 青云子点了点头,又道:“沈小姐有此命数,乃前世修来之福,今生只需持心端正,顺其自然,便可得圆满。” 沈柠欢垂眸:“晚辈谨记。” 她心中却微微一动。 前世修来? 青云子的话,似乎别有深意。 但青云子并没有解释,只是又看向裴辞镜。 这一次。 他的目光更深了些。 “裴公子的签……”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那支竹签,在指间轻轻捻动,“贫道看了。” 裴辞镜乖巧地等着下文。 青云子却没立刻说,而是将竹签放回案上,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裴公子可知道,每个人的命数,其实是确定的?” 裴辞镜一怔。 青云子继续道:“人生一世,如舟行江海。或有风浪,或有暗礁,或遇顺流,或逢逆水——过程千变万化,可最终会抵达何处,却是早已写定的。”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比如沈小姐。”他看了沈柠欢一眼,“命定大富大贵,夫荣妻贵,晚年儿孙满堂。无论中途经历什么波折,最终都会走向这个结果。” 沈柠欢微微颔首,没有惊讶。 青云子又看向裴辞镜:“再比如裴公子——” 他顿了顿。 “若无变数,裴公子的命数,当是安稳一生。无功无过,无灾无难,在侯府庇佑下,平平淡淡过完这辈子。” 裴辞镜:“......?” 这是在说他本来是个米虫命? 青云子似乎看穿了他在想什么,唇角微微弯起:“不是米虫,是......闲散。这世上有些人,生来便不愿争、不愿抢,只想安安稳稳过自己的小日子。这没有什么不好。”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可那是‘若无变数’。” 裴辞镜心头一跳。 青云子的目光落在他和沈柠欢身上,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一眼,最后又落回裴辞镜脸上。 “贫道若没看错,二位本不该是夫妻。” 话音落下。 屋内静了一瞬。 裴辞镜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本不该是夫妻? 什么意思? 他和娘子是“换婚”成的亲,这事虽然不算秘密,可这老道是怎么看出来的?总不能是听八卦听来的吧? 沈柠欢也微微抬眸,看向青云子。 她心中倒没有太多波澜。 本不该是夫妻? 确实。 按原本的走向,她该嫁的是世子裴辞翎,而夫君该娶的是沈柠悦。只是那场“意外”,让两对新人的命运彻底调转。 可这老道长,是怎么看出来的? 「莫非......这就是道行精深之人的本事?能看出命数变动?」 她心中暗暗思忖。 面上却依旧温婉安静。 青云子看着两人,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都是聪明人。 没有惊慌失措,没有追问不休,更没有质疑反驳,只是静静坐着,等他继续往下说。 “二位不必紧张。”他温声道,“命数这东西,说玄也玄,说简单也简单。就好比......” 他想了想,指了指窗外。 窗外是那株千年银杏,枝叶繁茂,在日光下泛着金黄的光。 “就好比那棵树。今日有风,枝叶会向西倾斜;明日无风,枝叶便恢复如常。可无论风向如何变,树始终立在那里,不会移动分毫。” “命数也是如此。细枝末节或有变化,但最终的归宿,早已注定。” 他收回目光,看向裴辞镜。 “可二位的情形,却不同。” 他的声音沉了些。 “你们在一起,不是命数内的细枝末节——而是命数本身的变动。” 裴辞镜心头一紧。 青云子继续道:“贫道方才说过,若无变数,二位本不该是夫妻。可如今你们成了夫妻,这说明......有变数发生了。” 他的目光落在裴辞镜身上,意味深长。 裴辞镜:“……” 沈柠欢:“……” 两人都下意识想到了一个不久前便见到的人——沈柠悦! 沈柠欢瞬间明白,这变数大概就是她那蠢妹妹的重生,裴辞镜虽然不知道沈柠悦重生的事,但换婚确实因其而起。 青云子细说这个“变数”是什么。 他只是继续道:“变数发生之初,往往看不出什么。就像往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 他做了个抛掷的手势。 “石子入水的那一刻,不过激起一圈涟漪。可涟漪会扩散,会越扩越大,最终波及整片湖面。” 裴辞镜听得头皮发麻。 涟漪? 波及整片湖面? 这是在说,他和娘子在一起这件事,会影响很多人?甚至会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青云子看着他,目光幽深。 “而这颗石子最终会激起多大的浪,会扩散到多远,如今已与最初的变数无关了——现在的关键,在于你。” 他顿了顿,继续道:“在于你的心意。” 裴辞镜愣住了。 心意? 什么心意? 青云子却没有再卖关子,而是缓缓道:“裴公子的命数,贫道看了,客从何处来,归向何处去——这签文的意思是,你的命数,与旁人不同。” “旁人命数,是写定的。而你的命数......” 他微微倾身,直视着裴辞镜的眼睛。 “是随你的心意而变,要看你到底想要走什么样的路。” 裴辞镜心头剧震。 随心意而变? 这是说,他的未来不是注定的,而是取决于他想做什么? 青云子似乎看穿了他的震惊,微微颔首:“你若想安稳度日,便可安稳一生;你若想大展拳脚,便可成就一番事业。你的命数,不在天定,而在人为。”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裴公子来到这个世界,或许不必小心翼翼,亦可以......大展拳脚。” 此话一出,裴辞镜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到天灵盖。 来到这个世界? 来到这个世界?! 这老登......这老登是真的看出来了?! 他努力维持着脸上的平静,可后背的汗毛已经根根竖起,心里像有万马奔腾,喧嚣得能把屋顶掀翻。 「卧槽卧槽卧槽!」 「这老登怎么回事?什么叫“来到这个世界”?他是看出我是穿越者了?!」 「不可能吧?穿越者这事连娘子都没说。」 「他一个深山老观里的道士,第一次见面,怎么知道的?靠算的?算命的能算出穿越者?这科学吗?」 「哦对,穿越这件事本来就是个不科学……」 「可这也太吓人了吧?!」 「“大展拳脚”?这是在暗示我搞事业?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那是人干的事吗?!」 「我就是个吃瓜的,怎么就被盯上了?」 「为万世开太平……说得轻巧。」 「国家想要强盛少不了变革,而变革哪是那么容易的?都是要流血的啊!成了造福百姓,流芳百世;不成呢?抄家灭族,株连九族,坟头草三丈高!」 「再说了,我一个文科生」 「穿过来就带了个吃瓜系统,能搞什么大事业?造玻璃?造枪造炮?造蒸汽机?系统倒是能兑换资料,可那点数……死贵死贵的!」 「算了算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先苟着,先苟着……」 沈柠欢听着身边传来的这一长串心声,唇角微微弯了弯。 夫君这心里戏,还是那么真足。 她轻轻瞥了他一眼。 只见裴辞镜端坐着,面上波澜不惊,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晚辈听长辈训话的恭敬。 可她知道。 他心里已经翻天了。 沈柠欢收回目光,心中却也在思索青云子的话。 随心意而变? 来到这个世界? 她早就从裴辞镜的心声里知道,夫君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只是她从未挑明,也从未追问过。 在她看来,无论他来自何处,都是她的夫君。 这就够了。 可青云子的话,却让她不得不多想。 夫君将来真的会为大乾带来巨大的变化。 她想起裴辞镜那些偶尔冒出来的、稀奇古怪的想法,想起他说的“玻璃”“蒸汽机”“枪炮”这些她听不懂的词……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见识下。 或许。 未来真的会有那么一天? 青云子说完那番话,便不再多言。 他只是静静坐着,看着眼前这对年轻人。 男的面上一片平静,可眼神里那些微妙的波动,逃不过他的眼睛,女的温婉安静,可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分明藏着洞悉一切的清明。 有意思。 真有意思。 这两人,一个来自天外,一个身怀异术,偏偏还成了夫妻,偏偏还命数相连…… 他忽然有些好奇,这颗石子投下去,最终会激起多大的浪。 “裴公子。”他开口。 裴辞镜忙抬眼:“道长请讲。” 青云子微微一笑:“贫道方才所言,不过是签文之意。至于如何抉择,全在公子自己。”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了些。 “人生在世,各有各的活法。有人愿做那闲云野鹤,逍遥自在;有人愿做那搏击长空的雄鹰,建功立业。没有高下之分,只看……是否顺心。” 他直视着裴辞镜的眼睛。 “裴公子只需记得,无论选哪条路,但求问心无愧,便好。” 裴辞镜怔了怔。 问心无愧? 他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心里那股慌乱,渐渐平息了些。 是啊。 无论做什么,但求问心无愧。 他想躺平,就躺平;他想搞事业,就搞事业,只要不违本心,不伤天害理,有什么好怕的? 至于以后的事…… 以后再说吧。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朝青云子郑重行了一礼:“多谢道长指点。” 沈柠欢也起身行礼。 青云子摆摆手:“不必多礼。二位去吧。” 两人退出厢房。 门在身后轻轻掩上。 …… 厢房内。 青云子站在窗前,看着那两道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石阶尽头。 他负手而立,目光幽深。 良久。 他轻轻笑了一声:“有趣。” 身后传来脚步声,玄真推门而入:“师叔,那两位施主走了?” “嗯。” 玄真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却什么也没看见。 他犹豫了一下,问道:“师叔,那位裴公子的签文......当真无碍?” 青云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远处天际的云霞,缓缓道:“玄真,你说......一个人,能改变多少人的命运?” 玄真一愣:“师叔的意思是......” 青云子收回目光,转身向内室走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 声音悠悠传来。 “等着看吧。” “那颗石子,已经投下去了,就是不知道未来能够掀起多大的涟漪,给大乾带来怎样的风浪!” 第40章 前世?虚妄? 青云观的正殿巍峨肃穆,三清道祖的金身塑像在摇曳的烛火中俯视着众生,香烟缭绕,丝丝缕缕升腾而起,将那些泥塑木雕的神佛衬得愈发慈悲而遥远。 沈柠悦跪在蒲团上。 冰凉的青石板,有股莫名的寒意透过薄薄的裙料渗入骨缝,她却浑然未觉,她的目光落在供桌上那尊元始天尊塑像上,塑像垂眸,似在看她又似什么都没看。 她闭上眼。 双手合十。 心中翻涌的念头太多、太乱,乱到她不知该从何祈起。 求子嗣? 求世子回心转意? 求压过沈柠欢一头? 这些念头在心底打着旋儿,却始终落不到实处,最后,她只是深深拜了下去,额头触上冰凉的蒲团边缘,哑声道: “求道祖……给弟子一个答案。” 她想要一个答案,一个解答她心底疑惑的答案。 让她知道。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前世的记忆与今生处处对不上?为什么裴辞镜会武功、会上进、会那般温柔地待沈柠欢?为什么世子看她的眼神越来越淡,淡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亲人? 为什么她拼尽全力抢来的姻缘,握在手里却这般烫手? 她需要一个答案。 哪怕这个答案……是她最不想听到的那个。 拜毕,沈柠悦直起身,看向一旁案上那只紫檀木签筒,签筒光滑温润,被无数香客摩挲了多年,泛着暗沉的光泽。 她深吸一口气。 伸出手。 捧起签筒。 签筒入手沉甸甸的,里面密密麻麻的竹签相互碰撞,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她闭上眼,在心中默默念着—— “弟子沈氏柠悦,求问前程,求问……今生所历,究竟为何与前世所知,全然不同?” 手腕一抖。 一支竹签应声而出,“啪”地落在青石地上。 沈柠悦睁开眼。 她放下签筒,俯身拾起那支竹签。签身细长,一端染着朱红,另一端刻着编号,她翻过签身,看向上面的签文—— “镜花水月本非真,莫把虚妄作实痕。且惜眼前烟火色,方是人间自在身。” 很直白。 直白到不需要任何解签人。 沈柠悦盯着那四行字,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那一个个字像烙铁般烫进眼里,烫进心里,烫进每一寸血肉里。 镜花水月本非真。 莫把虚妄作实痕。 这是在说她所谓的前世……是虚妄?是镜中花、水中月,是根本不存在的虚幻? 她握着竹签的手开始颤抖,指尖泛白,骨节凸起,那支签像是有千钧之重,压得她手腕发酸,几乎握不住。 难怪。 难怪她所经历的一切,都与前世记忆中的全然不同。 难怪世子只是百户而非副千户,难怪裴辞镜会武功会上进,难怪沈柠欢过得那般滋润顺遂,难怪她抢来的姻缘这般烫手…… 原来她拼命想抓住的,她引以为倚仗的,她以为能让她母凭子贵、成为未来国公夫人的那些“记忆”—— 根本就是虚妄! 是根本不存在的幻影! 沈柠悦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她身子晃了晃,几乎瘫软在蒲团上,那支竹签从她指间滑落,“啪嗒”一声落在青石地上,滚了两滚,停在供桌脚下,但她并没有去捡。 她跪在那里,心乱如麻。 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的塑像,三清道祖依旧垂眸,慈悲而遥远。 若前世是虚幻,那她今生所做的一切,又算什么? 她抢走世子,设计那场“捉奸”,以此让裴辞翎与她敲定终身,让两家长辈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下这桩荒唐的亲事——她以为她赢了,以为她抢到了本该属于沈柠欢的锦绣前程。 可若那前程本就是虚妄…… 那她抢的是什么? 她争的是什么? 她这几个月来的算计、筹谋、隐忍、煎熬,又算什么? 沈柠悦忽然想笑。 可嘴角扯了扯,却扯不出任何弧度。 她想哭。 可眼眶干涩,连一滴泪都挤不出来。 她只是跪在那里,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泥塑,跪在香烟缭绕的三清座前,跪在她曾经寄予厚望的神佛面前。 不知过了多久。 她终于动了。 不是起身,而是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用力握签而微微发颤的手,这双手,曾经在沈府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如今却要自己梳头、自己更衣、自己去应付那些踩低捧高的婆子丫鬟。 她想起侯夫人克扣她份例时那冷淡的眼神。 想起那些婆子接过她打点的碎银子时,眼底一闪而过的不屑。 想起裴辞翎回府时,看她那逐渐变得客气而疏离的目光——不是厌恶,不是冷漠,只是……客气。 只是一个月。 他们之间就变得不像夫妻,而像对一个需要应付的远房亲戚。 她想起方才在银杏树下看见的那一幕。 裴辞镜抱着沈柠欢,从数丈高的树冠飘然而下,身姿如鹤,落地无声。他低头看沈柠欢时,眉眼温柔得像春水。 那种温柔,她前世今生两辈子,都不曾得到过。 沈柠悦闭了闭眼。 她忽然觉得很累。 从里到外的累。 不是身子累,是心累,是那种撑了太久、绷了太久、争了太久,忽然发现一切都没有意义的累。 她撑着蒲团,缓缓站起身。 膝盖早已跪得发麻,站起时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她扶住供桌边缘,稳住身形,没有回头再看那支落在地上的竹签。 她就那样走了。 脚步虚浮,身形摇晃,一步一步走出正殿,走出那缭绕的香烟,走出那慈悲的注视。 没有找人解签。 没有回头捡起那支签。 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那四行签文。 …… 殿内重归寂静。 香烟依旧袅袅,烛火依旧摇曳,三清依旧垂眸。 许久。 一道清癯的身影从侧殿缓步走出,停在供桌前。 青云子弯腰,拾起地上那支被遗落的竹签,他垂眸看着上面的签文,又抬眼望向殿外那道已经远去的、渐渐融入暮色的背影。 “痴儿。” 他轻叹一声,声音苍老而悠远,像从岁月深处传来。 竹签在他指间轻轻翻转,日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签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四行字在光影中明明灭灭,像极了这世间变幻莫测的命数。 青云子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目光幽深。 上天待她,其实不薄,她本就是有大机缘之人。 若非如此,也不会在天机波动之下,窥见那“未来一角”——虽然那只是无数种可能中最有可能的一种,虽然那只是镜花水月般的虚幻。 可机缘,终究是机缘。 若她珍惜当下,守着那份上天原本赐予的姻缘,日子绝不会差。 其原本的另一半,青云子刚刚就见过,那孩子看着散漫,实则通透温厚,他内心虽上进欲望不高,却也不会苛待妻室。 命里富贵,父母和善,若她嫁过去,以真心真意待人,虽无大富大贵的诰命可期,却也能安稳一生,衣食无忧,夫妻和睦。 那本是一条平坦顺遂的路。 可她偏偏…… 青云子摇了摇头。 人与人之间,生而不同。 哪有因为一段姻缘,便能轻易替代的道理? 她以为抢了嫡姐的姻缘,便能抢走对方的命数,却不知那命数,从来不在姻缘上,而在人身上。 自己是自己,别人是别人。 换个人,站在同样的位置上,也走不出同样的路。 过分强求。 非但不能得偿所愿。 甚至会适得其反。 青云子抬眸,望向殿外渐沉的天色,暮云四合,晚霞将天边染成一片苍凉的橘红,像火烧过的旧绸缎。 他握着那支签,沉默良久。 终究,只是又叹了一声。 “若能及时放下……或许,还能体面收场。” 声音很轻。 轻得像风。 消散在袅袅香烟里,消散在摇曳烛光里,消散在这座千年古观的寂静里。 殿外,暮色渐深。 那道失魂落魄的身影,早已消失在石阶尽头。 而那支竹签,被青云子轻轻放回签筒,“嗒”一声轻响,与无数支竹签混在一处,再分不出彼此。 仿佛从未有人求过这支签。 仿佛从未有人看过那四行字。 仿佛那些关于“镜花水月”的真相,从未被任何人知晓。 …… 青云观的山门外。 沈柠悦站在石阶上,望着渐沉的天色。 风从山脚下吹上来,吹乱她的鬓发,吹起她的衣袂。她站在那里,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远处传来隐约的晚钟声。 一下。 一下。 沉而缓。 像在催促香客下山,又像在送别什么,沈柠悦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巍峨的道观,暮色中观门缓缓闭合。 “吱呀”一声闷响。 隔绝了内外。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石阶,脚步依旧虚浮,身形依旧摇晃,但比来时,似乎少了什么。 少了那股撑着她的劲儿。 少了那股让她日夜难安的焦灼。 少了那股让她争、让她抢、让她不甘的……执念。 还是少了? 还是暂时压下去了? 沈柠悦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是走下山,走进渐浓的夜色里,走向那辆候在山脚下的、寒酸的马车,车帘掀开又落下。 遮住了她的脸。 马车启动,辘辘声响,渐渐消失在暮色深处。 而山上,青云观内。 最后一缕香烟散去。 最后一盏烛火熄灭。 三清依旧垂眸,慈悲而遥远,俯视着这芸芸众生。 俯视着那些痴的、嗔的、贪的、求的,俯视着那些在命数里挣扎、不甘、沉沦、醒悟的人,俯视着那颗最初投下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一圈一圈,扩散向未知的远方…… 第41章 从此以后你便是程璐! 六皇子府,书房。 暮色透过雕花窗棂斜斜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暖黄的光,案上燃着一盏孤灯,火苗微微跳动,将室内晕染得光影交错。 李承陆坐在窗边的圈椅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腰间玉佩的穗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六哥叫来,只说有要事相商,让他独自前来,连贴身内侍都不许跟。 他一路走来。 心里隐约有些不安。 这些日子,六哥带他走访大相国寺、青云观,请高僧名道为他讲经说法,话里话外的意思无非一个:“不要在意自己的外相”。 他以为,六哥是担心他因身子单薄、力气弱小,在议亲时被人轻视。 可今日这般郑重…… 莫非是议亲的人选定了,六哥要提前与他说? 李承陆垂下眼,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烦躁,议亲议亲,这些日子听得最多的就是这两个字,母后说要细细查访,六哥说要慢慢挑选,可他心里清楚——并不会拖多久的。 总要有个人选。 总要大婚。 而他这副身子…… 他咬了咬唇,将那个念头狠狠压下去。 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承裕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的亲卫无声地将门带上,隔绝了外间所有的声响。 李承陆忙站起身:“六哥。” 李承裕摆摆手,示意他坐下,他自己却没有坐,而是负手立在窗前,背对着暮色,目光沉沉地落在李承陆脸上。 那目光很奇怪。 不是审视。 不是关切。 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几分难以言喻意味的打量。 李承陆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六哥?怎么了?” 李承裕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却字字清晰:“承陆,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听完之后,无论多震惊,都不许喊叫,不许跑出去。你能够做到吗?” 李承陆心头一跳。 他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穗子,点了点头。 李承裕看着他,眸光微动。 “你可知道,自己为何每月都会腹痛?” 李承陆一怔。 这个问题,太医院的太医们问过他无数次,他也答过无数次——先天不足,肝郁气滞,寒凝血瘀,他早已背得滚瓜烂熟。 “太医说是……” “太医说的不对。”李承裕打断他。 李承陆愣住了。 李承裕深吸一口气,走到他面前,在他对面的圈椅里坐下,两人隔着一张紫檀木小几,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眼中的血丝。 “你那不是病。”李承裕一字一句道,“是天癸之痛。” 天癸? 李承陆眨了眨眼。 这两个字他当然认识,也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天癸者,女子之月信也,可这与他有什么关系?他一个男人…… “六哥。”他干涩地笑了笑,“你莫要与我玩笑……” “我没有玩笑。”李承裕的声音平稳得像一块磐石,“我已问过太医院院正华源,他亲口所说,你的脉象与女子无异。你之所以看起来是男人,是因为你患了先天‘外阳内阴’之症——外表似男,内里实女。你每月腹痛,是因你体内与寻常女子一般,有天癸之潮。” 李承陆的脑子“嗡”地一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女子? 他是女子? 他当了十六年的皇子,读了十六年的经史子集,习了十六年的骑射弓马,被人笑了十六年的“娘们唧唧”“身娇体弱”—— 然后六哥告诉他,他是女子? 那些嘲笑。 那些嫌弃。 那些他拼命想掩盖、想弥补、想克服的“缺陷”——原来不是缺陷,而是……本应如此? 李承裕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紧张。 他做好了准备,准备迎接弟弟的崩溃、羞愤、不敢置信,甚至歇斯底里,若是一旦有这些表现,他必须及时控制住。 不能让动静闹大! 一个当了十六年皇子的人,突然被告知是女子——这换谁能接受? 李承裕随时准备出手,可李承陆的反应,却让他愣住了。 那张与李婵瑛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上,最初的茫然过去后,浮上来的不是崩溃,不是羞愤,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 困惑。 恍然。 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惊喜? 李承陆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他偷偷穿过妹妹的衣裙,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眉眼柔和的人影,心里涌起的那种奇怪的、隐秘的沉醉。 想起每次被人嘲笑“不像男人”时,他心里那股说不清的委屈——不是委屈被骂,而是委屈自己无论如何努力,都变不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想起那些夜深人静时,他躲在被子里,悄悄想:“若我是女子,是不是就不用这么累了?” 他一直以为,这些念头是他软弱、是他有病、是他不正常。 可原来…… 原来不是他有病,或者说他确实是病了! 是她本来就不该是男人。 李承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十指纤细,白皙如玉,比寻常女子还要秀气几分,这双手,握剑握不稳,拉弓拉不开,连策马时攥缰绳都嫌费力。 她曾无数次为此自卑。 如今再看—— 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所以……”李承陆抬起头,看向李承裕,声音有些发飘,有些颤抖,却比想象中平稳,“六哥,我……我真的是女子?” 李承裕点了点头。 “那……那我以后……”李承陆顿了顿,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说不清是笑还是什么的表情,“是不是不用再装男人了?” 李承裕:“…………” 他准备好的所有安慰、所有开解、所有“你要坚强你要接受现实”的说辞,此刻全卡在喉咙里。 不用再装男人了? 这是……惊喜? 李承裕忽然想起这些日子带他走访的那些高僧名道。 莫非是那些“外相不过皮囊”“本心方为真我”的讲经说法,真的起效了?让承陆能够这般坦然接受? 还是说…… 承陆本就很希望自己是女子? 李承裕没有继续往下想,有些事情,不必刨根问底,只要最终的结果是好的,过程如何,并不重要。 他轻咳一声,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神色重新变得郑重。 “承陆,既然你能接受,那接下来的话,你要听好。” 李承陆收敛了那丝笑意。 正襟危坐。 李承裕将华源所说的“复本归源”之法,一五一十告诉了他——切除病灶,恢复女儿身,日后婚嫁生育皆与寻常女子无异。 然后,他顿了顿,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 “但在此之前,你必须‘死’一次。” 李承陆瞳孔微缩。 “你是九皇子。”李承裕的声音沉下去,“这个身份,容不下‘女子’。若你一直以皇子之身活着,这秘密迟早会暴露。届时,不止你性命不保,母后、我、婵瑛,所有与你亲近之人,都会被牵连。” “那些盯着我们的人,尤其是其他几位皇兄、皇弟,他们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直视着李承陆的眼睛,“‘九皇子实为女子,混淆皇室血脉’——只这一条,便是欺君之罪,便是灭门之祸。” 李承陆静静听着。 她没有惊慌,没有追问,只是垂下眼,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抬起头。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怯懦、几分柔软的眸子里,此刻竟有了几分与她平日不符的……冷静。 “所以,我必须‘死’。”她语气平稳得不像是在谈论自己的生死,“让九皇子李承陆从这个世上消失。然后,再以另一个身份,活下去。” 李承裕点头。 “母后已经安排好了。”他继续说道,“假死之药,华源那里有。已在死囚身上试过,服下后可让人气息全无、脉息断绝,持续三日。三日之后,药效自解。” “这几日,正好是你‘病发’之时!” “我会让华源多来诊几次脉,你表现得严重些。最多七日,便可传出‘九皇子病薨’的消息。” 他顿了顿,看着李承陆。 “之后,母后会安排人送你出宫。从此以后,你不再是李承陆。” “你的新名字——程璐。” 程璐? 李承陆在心中默念了两遍。 程璐,承陆。 音同字不同,却是截然不同的人生。 “我记住了。” 李承裕看着李承陆,忽然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那动作很轻,像小时候他们还在坤宁宫一起读书习武时那样。 “放宽心。”他温声道,“一切有六哥在。” 李承陆眼眶倏地一红。 她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不让那点湿意落下来。 “六哥……”她开口,声音有些发哽,“你们为我做了这么多……我、我……” 李承陆有些说不下去了。 都说皇家无亲情。 都说他们这些皇子公主,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是争权夺利的工具,是随时可以舍弃的筹码,可她在六哥身上,在母后身上,分明感受到了真真切切的、滚烫的温情。 他们明明可以不管自己的。 让她继续当皇子,娶妻生子,至于洞房花烛会不会暴露,暴露之后会怎样——那是她自己的事,与旁人何干? 毕竟这等奇症百年难得一遇,不曾听闻也情有可原。 要说牵扯,婵瑛与她为一母所生的双生子,两人的关系根本扯不断,而六哥和母后够只要无情,受不了多大影响。 完全可以作壁上观。 可他们没有。 他们为他铺了这条路,一条虽险、却能活命的路。 “傻话。”李承裕的手从他发顶移开,拍了拍他的肩,“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弟弟,我不护你,谁护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往后,是妹妹了。” 李承陆——不,程璐——破涕为笑。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激,还有几分从未有过的……轻松。 她终于不用再装了。 不用再努力做那个“应该成为”的男人。 不用再在意那些嘲笑和嫌弃。 她可以做自己了。 虽然代价是“死”一次,虽然从此以后要隐姓埋名,虽然再也回不到这金碧辉煌的宫阙—— 但她可以活了。 真真切切地,活下去。 …… 七日后。 九皇子府内外,一片素白。 白幡在风中飘荡,白烛在灵堂前燃烧,白色的纸钱被风吹起,纷纷扬扬,像一场无声的雪。 宫人来往穿梭,步履匆匆,脸上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戚。 灵堂正中,停着一具黑漆棺材。 棺盖紧闭。 里面躺着的,只是一套皇子服制,和一具形似九皇子的替身。 而真正的“李承陆”,此刻已换上一身寻常百姓的青布衣衫,低着头,跟着一个不起眼的老嬷嬷,从皇宫侧门悄然离去。 没有人注意到她。 没有人多看那对“出宫采买”的主仆一眼。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驶过那些她曾经熟悉的坊市,穿过一道又一道的巷口,最终拐进一条僻静的胡同。 车内,程璐掀起车帘的一角,回头望去。 皇宫的飞檐翘角,在暮色中渐渐模糊,渐渐隐没于重重屋宇之后。那些她生活了十六年的殿阁楼台,那些她曾以为会困住她一生的红墙金瓦—— 终于,成了身后的一抹剪影。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放下车帘,收回视线。 “走吧。”她轻声说,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这座载着她奔赴新生的马车。 马车辘辘向前。 暮色四合。 胡同尽头,是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黑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没有任何标识,与周围寻常民居别无二致。 可她知道。 门后等着她的。 是母后安排的人,是那个叫“程璐”的崭新身份,是一段未知却终于可以呼吸的人生…… 第42章 表小姐?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床榻上洒下细碎的金斑。 裴辞镜睡得很沉。 他从背后抱着沈柠欢,一条腿压在她腿上,一只手环在她腰间,另一只手不知何时探到了她颈下,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那姿势,像极了一只抱住浮木的八爪鱼。 沈柠欢早就醒了。 她睁着眼,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又侧头看了看身后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唇角微微弯起,带出几分无奈的笑意。 这人啊。 睡相是真不好。 可睡得也是真香。 她能感觉到身后传来的均匀呼吸,能感觉到他温热的胸膛贴在自己背上,能感觉到他偶尔咂巴一下嘴,也不知在梦里吃到了什么好东西。 想起这几日的种种,沈柠欢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上次在青云观的赌约,夫君赢了。 三次“卷面涂改豁免权”到手,他那尾巴简直要翘到天上去,偏他还装出一副“娘子输了别难过”的模样,嘴上说着为了安慰她,又自告奋勇多写了两篇经义、两篇策论。 沈柠欢当时看着他那副假惺惺的表情,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要精还得是夫君精,当初答应赌约,她只想着多做几篇文章,或者给三次卷面涂改豁免权,这两者二选一。 没想到。 夫君是个机灵鬼! 他让她知道了什么叫小孩子才做选择,大孩子全都要! 可不得不说。 有了豁免权护体,夫君写文章时明显放松了许多,昨日写策论时,忽然又连打三个喷嚏,笔尖一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当时脸色都白了。 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那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粉,最后嘿嘿一笑,大笔一挥,在涂改处画了只缩头乌龟。 “反正我有豁免权。”他说,理直气壮,“娘子不能克扣奖励。” 沈柠欢自然是没说什么,只是接过那篇画着乌龟的策论,仔细看了一遍。 文章写得确实不错。 思路清晰,论据充分,引经据典恰到好处,连父亲最看重的“策论要有实务之见”这一点,他也做到了。 所以她履行了赌约。 奖励嘛...... 沈柠欢脸微微热了热。 昨日夜里,两人折腾了好久方才歇下。 她原本以为,自己吃了夫君偷偷塞过来的几次健体丸,气力体质已不逊于寻常男子,应付他应该是绰绰有余的。 可事实证明...... 她高估了自己。 也低估了“小裴辞镜”。 这人平日里懒懒散散,怎么到了那事儿上,精力就旺盛得没边儿了? 沈柠欢正想着,身后那人忽然动了动。 不是醒。 是咂了咂嘴,又往她颈窝里蹭了蹭,温热的鼻息喷在她耳后,痒痒的。 沈柠欢失笑。 她微微侧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肩窝里的脑袋,轻声唤道:“夫君?” 没反应。 “裴辞镜?” 呼吸依旧均匀。 沈柠欢想了想,试着动了动身子,想从他怀里挣出来,谁知她刚一动,身后那人像是条件反射般,手臂收得更紧了,腿也压得更实。 “唔......”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声,也不知在说什么梦话。 沈柠欢:“......” 她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人,醒着的时候看着挺好说话的,怎么睡着了就跟个狗皮膏药似的,撕都撕不下来? 她继续试着往外挣。 一点一点。 小心翼翼地。 可她那番动作,非但没把夫君弄醒,反而—— 沈柠欢身子微微一僵。 她感觉到了。 在她身后的小裴辞镜要比裴辞镜先一步醒来,精神抖擞,尽显清晨的活力。 沈柠欢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这人! 睡个觉都不老实! 她咬了咬唇,将脸上那点热意压下去,继续往外挣,这一次,她用了些力,总算将那只缠在自己腰间的手扒开了一点点。 然后—— “娘子......”身后传来含糊的声音,“再睡会儿......” 沈柠欢动作一顿。 她转过头,正对上裴辞镜那双半睁不睁的眼睛。那眼睛里还带着睡意,迷迷糊糊的,像只刚睡醒的猫。 “夫君,”沈柠欢温声道,“该起了。” 裴辞镜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似乎没反应过来。 沈柠欢见他这副模样,只好又说了一遍:“今日表小姐入府,老夫人前些日子就着人通传了,让咱们今日准时去颐福堂正堂迎接。再不起,要迟了。” 表小姐? 裴辞镜的脑子转了转,终于从睡意中捞出了一点清醒。 是了。 昨日娘子提过这事,说是老夫人传话有位远房亲戚会来,是一位表小姐,将要入府暂住些时日,今日需得在颐福堂正堂集合迎接。 他当时没太在意,只当是寻常的亲戚往来。 可此刻...... 表小姐入府。 迎接。 迟到。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像一盆冷水,瞬间将他从睡意中浇醒。 老夫人! 迟到! 家法! 裴辞镜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他“腾”地坐起身,动作之快,连被子都掀飞了一角,沈柠欢只觉得背后一空,转头看去,就见自家夫君正坐在床上,眼睛瞪得溜圆。 “什么时辰了?”裴辞镜急急问道。 沈柠欢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还早。来得及。” 裴辞镜这才松了口气。 他抹了把脸,又揉了揉眼睛,那点残余的睡意终于彻底散去,他转过头,看向沈柠欢,脸上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娘子你早说嘛,”他嘟囔道,“吓我一跳。” 沈柠欢好笑地看着他:“我说了。是你赖着不肯起。” 裴辞镜一噎。 他想起方才自己那副“再睡会儿”的模样,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那什么......”他干笑两声,“我这不是没睡醒嘛。” 沈柠欢没再说什么,只是起身下床,走到衣架前,将早已准备好的衣物取下来。 裴辞镜也跟着下了床。 他一边穿衣,一边在心里默默嘀咕。 在娘子面前,他可以使点小性子,在父母面前,他也可以偷点懒,可在那位老夫人面前...... 他是一点都不敢造次。 别看老夫人终日礼佛,不怎么管府上的事,可这威远侯府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不怕她的。 据说当年老侯爷还在世时,老夫人就是出了名的雷厉风行。老侯爷在外打仗,她在内管家,把偌大的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无半点差错。 后来老侯爷过世,老夫人便搬进了颐福堂,每日吃斋念佛,不问世事。 可这不问世事,不代表她没手段。 府里那些偷奸耍滑的奴才,老侯爷花心留下的不安分的妾室,一旦闹到老夫人跟前,就没一个有好下场的。 裴辞镜记得小时候,也是有个远房表亲在府里借住,仗着老夫人的关系,在府里横行霸道,欺负下人,调戏丫鬟,闹得乌烟瘴气。 老夫人知道后,二话不说,命人将他捆了,亲自掌嘴二十,然后又重重打了三十军棍,最后伤不给时间养的,连夜派人送回了老家,据说回家的路还没走到一半,就死在路上了。 从那以后。 府里再没人敢在老夫人眼皮子底下作妖。 裴辞镜想到这儿,手上动作更快了几分,他可不想因为迟到,去领教老夫人的“家法”,传了三代的藤条可不好受。 两人洗漱完毕,穿戴整齐,出了安乐居,往颐福堂走去。 ...... 颐福堂正堂。 裴辞镜和沈柠欢到的时候,堂内已经坐了人了。 正中间的主位空着,那是老夫人的位置。 左侧下首,坐着一人,玄青锦袍,腰束玉带,面容清俊,却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寡淡,正是侯府的世子裴辞翎。 裴辞镜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这位大哥。 这次来得倒是早。 想是之前那一个月祠堂跪出来的教训,让他学会了“守时”二字。 裴辞翎似是察觉到有人进来,抬眼看了过来,目光在裴辞镜脸上掠过,又在沈柠欢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那态度,客气而疏离。 “大哥。”裴辞镜也拱了拱手,语气平淡。 沈柠欢跟着微微福了福身。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多余的客套,本就是面上过得去的关系,出了那档子事后,更是连面上的热络都懒得维持了,只要不撕破脸,保持表面和谐,便已足够。 裴辞镜收回目光,走到右侧,在靠后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坐的是右侧最下首的位置。 沈柠欢则在他旁边的椅子上落座,比他还要靠前一些。 裴辞镜对此毫无意见,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这是他们二房的“规矩”。 母亲已经将二房的掌家权交给了娘子,她是二房的主母,自然该坐在他前面,至于他嘛…… 裴辞镜往椅背上一靠,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自己的“家庭弟位”。 反正他也没打算在家里争什么地位。 舒舒服服躺平,开开心心吃瓜,偶尔写写文章换点“奖励”,这小日子,美得很。 他目光扫过堂内,忽然落在对面一个人身上。 那人站在裴辞翎身后。 一身藕荷色褙子,打扮得素净低调,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一截白皙的下颌,和微微抿紧的唇。 沈柠悦。 裴辞镜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不是因为避讳,而是因为—— 她是站着的。 满屋子的人,坐着的坐着的,站着的只有她一个。 妾室。 裴辞镜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这是正经场合,阖府上下都在,老夫人还没到,连他们这些小辈都有座位,可沈柠悦没有。 她是世子裴辞翎的妾。 在这样的场合,她连一把椅子都没有资格坐,只能站在世子身后,像一件可有可无的摆设。 不过这都是她自己选的。 裴辞镜收回目光,心中没什么波澜,他与这位曾经的“未婚妻”本就没多少交集,如今更是连陌生人都不如。 只是...... 他余光瞥见裴辞翎端坐的身影,和身后那道沉默的倩影,这两人当初不是爱的死去活来的吗,如今关系好像有些冷淡了呀! 堂内安静了片刻,陆续又有人到来。 威远侯裴富成与侯夫人一同进来,裴富成穿着石青色的家常袍子,面容威严,步履沉稳;侯夫人则是一身绛紫褙子,发髻高挽,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两人落座于左侧上首。 紧接着。 裴辞镜的父母也到了。 裴富贵穿着一身暗红锦袍,圆滚滚的脸上带着笑,一进门就朝裴辞镜和沈柠欢挤了挤眼;周氏跟在他身后,穿着秋香色褙子,头上簪着赤金点翠的钗环,通身的气派,一看就是个富贵的。 两人在右侧上首坐下。 周氏刚落座,便朝沈柠欢招了招手,压低声音问:“欢儿,昨儿睡得可好?” 沈柠欢脸微微热了热,却还是温婉地应道:“多谢母亲关怀,儿媳睡得极好。” 周氏满意地点点头。 睡得好就好! 要是睡的不好,她还怎么抱大胖孙子! 她这儿媳,她是越看越喜欢。 人长得俊,性子好,对辞镜那是真心实意的好,肚子里也是个有主意的,比她那个只知道躺平的跟条咸鱼的儿子强多了。 想到这儿。 周氏瞥了裴辞镜一眼。 裴辞镜正靠在椅背上,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堂内的摆设,察觉到母亲的目光,他抬起头,冲周氏露出一个乖巧的笑。 周氏:“......” 算了。 好歹最近开始读书上进了,也愿意写文章了,准备明年春闱,比从前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强。 她收回目光,继续与沈柠欢低声说话。 不多时,人便到齐了。 堂内莫名安静下来。 众人或端坐,或垂眸,或看着自己的脚尖,谁也不说话。 气氛有些微妙。 裴辞镜百无聊赖地数着堂内的柱子,一根,两根,三根......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后堂传来。 众人齐齐起身。 裴辞镜也连忙站起来,理了理衣襟,收敛了脸上那点闲散的神色。 脚步声渐近。 一道身影从后堂转出。 老夫人。 她穿着一身深青色的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着一支碧玉簪,脸上带着淡淡的皱纹,眉眼间却不见丝毫老态。 那双眼睛,清亮得像一汪深潭。 扫过众人时,仿佛能看透每一个人心里在想什么。 “坐吧。” 老夫人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众人这才重新落座。 第43章 你有资格做人家爹吗? 颐福堂的正堂,檀香袅袅。 老夫人端坐于主位,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目光落在堂中那些或坐或站的晚辈身上,面上是一贯的沉静,心中却忍不住叹了口气。 流年不利。 当真是流年不利。 自打老侯爷过世,她将这府里那些老侯爷遗留下的闹腾的侍妾该发卖的发卖、该送庙的送庙,彻底清理干净后,也算是过了几年安生日子。 每日吃斋、礼佛、养性,日子平平静静没什么大的变化,但却也甚是合她的心意,她原本想着,若能这般安稳度日,一直持续到她百年之后,自己便也是个有福气的了。 谁知道今年竟这般不安生! 先是定好的婚事出了那等变故——世子与二房原本的未婚妻私通,被人当场撞破,闹得满城风雨,她当时人在颐福堂,听到消息时,手里的佛珠直接捻断了线,散落了一地。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腌臜事没见过? 可别人身上的腌臜事,和自己身上的腌臜事能是一回事吗,自家孙子闹出这种丑闻,还是头一遭。 威远侯府的脸面,差点让那个不争气的东西丢尽了! 老夫人捻佛珠的手指微微用力,目光掠过左侧下首端坐的裴辞翎。 玄青锦袍,腰束玉带,面容清俊,坐姿端正,看着倒是一副人模狗样的好皮囊,可那眼神里少了些精气神,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寡淡——像是一株被霜打过的茄子,蔫了。 老夫人心里又叹了口气。 世子之位传于裴辞翎,她是真不满意。 可有什么办法? 嫡庶有别,大房就这么一个独子,再不成器也得捏着鼻子认,总不能越过嫡子,把爵位传给庶出的二房吧? 那才真是乱了套。 幸好。 幸好换婚之后,府里还算消停。 她抬眸看向右侧下首。 裴辞镜正靠在椅背上,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堂内的柱子,一副事不关己的闲散模样;沈柠欢端坐于他身侧,眉眼温婉,举止端庄,正低声与婆婆周氏说着什么。 这孙媳妇。 倒是个人物! 换婚那日,老夫人就注意到了。 沈柠欢看人的眼神清正,行事不卑不,做事进退有度,不似那攀高枝的轻浮女子,嫁入二房后这些日子,把安乐居打理得井井有条,与周氏相处融洽,对裴辞镜也是真心实意的好。 听说老二家的那个懒散儿子,如今都开始读书上进、准备科举了。 这其中应当全是沈柠欢功劳。 老夫人捻了捻佛珠,目光又掠过沈柠悦。 她站在裴辞翎身后,一身藕荷色褙子,低着头,像一株蔫头耷脑的草。 妾室。 老夫人心里掠过一丝冷意。 好好的正妻不做,偏要自甘堕落做妾,她以为抢了姐姐的姻缘就能飞上枝头?却不知这侯府里头,妾室连把椅子都坐不上。 目光短浅。 愚不可及。 老夫人收回视线,懒得再看。 大房这边倒是管得住人,没再弄出什么幺蛾子。 世子虽然不争气,好歹听话;那个妾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只要维持现状,等世子将来承了爵,再娶个正妻,日子总能过下去。 老夫人原以为,往后便可重新安稳下去。 谁知—— 又天降一个大麻烦! 前几日,皇后通过秦国公府秘密送来一封信。 信上言辞恳切,说是有位叫程璐的姑娘,父母双亡,体弱多病,需寻一处清静地方养病,威远侯府门风清正,老夫人慈和,此人又是侯府远亲,若能收留这位表小姐常住些时日,秦国公府上下感激不尽。 信末,还特意提了一句:此事乃皇后娘娘亲自关照。 老夫人当时看完信,手里的佛珠差点没捻住。 皇后娘娘亲自关照? 秦国公府自己不能安置,偏要送到威远侯府来? 若真是寻常的需要照顾的人,秦国公府那么大个宅子,难道还腾不出一间屋子?何苦巴巴地送到旁人家来? 还非得说是侯府远亲? 她怎么不知道? 这里头有事! 再一细想—— 最近与皇后有关的大事,可不就是九皇子病逝? 那位九皇子,老夫人虽没见过,却也听过些风言风语,说是生得极为俊美,比公主还像公主,性子也软和,不似其他皇子那般英武。 刚死没几天,这边就送来一位表小姐。 还姓程? 程璐。 承陆。 老夫人闭上眼,缓缓捻动佛珠。 她想起了一些陈年旧事。 当年老侯爷还在世时,曾与她提过一嘴:宫里那位皇后娘娘,是个有主意的,看着温婉,实则刚强,若有什么事触了她的逆鳞,她能把天捅个窟窿,能让皇后这般费心安排的人—— 除了她从小养在身边的九皇子,还能有谁? 而且还有一个疑点,为何让九皇子以女子身份入府……老夫人捻佛珠的手指顿了顿。 莫非。 九皇子本就是女子? 这个念头太过骇人,骇人到老夫人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 可仔细想想,若非如此,何须假死?何须改名换姓?何须以女子身份寄居他人府上? 若真是皇子,哪怕身子再弱,也是天潢贵胄,皇后大可光明正大地养着,谁还能说什么? 除非—— 这个“皇子”,根本就不能是皇子。 老夫人睁开眼,目光沉静如水,她大概猜到了真相,可猜到归猜到,这事该怎么办,还得仔细斟酌。 秦国公府那边的人情是推不开的。 秦国公府与侯府是过命的交情,若没国公的提携,老侯爷还想从亲兵做到参将,又从参将屡立战功获得爵位,还有当年老侯爷在战场上,是秦家国公救下来的。 虽然这花心老头子死了。 但这份情。 威远侯府得还。 而且皇后亲自安排下来的事,侯府也没有拒绝的余地,别说人家只是送个“表小姐”来养病,就是送个祖宗来供着,他们也得接着。 只能尽量妥善安置。 可怎么安置? 按规矩,这种事该交给大房。 老夫人目光落向左侧。 威远侯裴富成端坐于上首,面容威严,看不出什么表情;侯夫人李氏坐在他身侧,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再往下,是裴辞翎,和他身后站着的沈柠悦。 老夫人捻了捻佛珠。 这要是交给大房…… 世子那个不争气的东西,真怕他见色起意,万一见人家九皇子——不管现在是男是女——长得漂亮,起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老夫人目光微沉。 沈柠悦如今还在那儿杵着呢,她当初是怎么勾搭上世子的,老夫人心里门儿清,但这种东西是双向,世子要是自己身正,岂会…… 不妥。 交给大房,不妥! 老夫人目光转向右侧。 裴富贵正捧着茶盏,圆滚滚的脸上带着笑,也不知在乐呵什么;周氏挨着他,拉着沈柠欢的手,眉眼间满是慈爱。 再往后,是裴辞镜和沈柠欢。 裴辞镜依旧那副懒散模样,靠在椅背上,百无聊赖;沈柠欢端坐于他身侧,眉眼温婉沉静。 老夫人目光在沈柠欢身上停了停。 这个孙媳妇,她信得过。 人聪明。 行事有分寸。 难得的是心正,从她嫁进来这些日子的表现看,是个能担事的,若把那位“表小姐”交给二房安置…… 老夫人缓缓捻动佛珠。 周氏性子软和好说话,裴富贵是个厚道的,裴辞镜虽然懒散,却也不是惹事的人,沈柠欢当家,定能把人安置妥当。 最关键的是,裴辞镜和沈柠欢两人,小夫妻感情极好,蜜里调油似的。 那位“表小姐”住到二房去,就算生得再好看,也碍不着什么,不会有人对她起不该起的心思。 老夫人心中有了决断。 她抬眸,目光扫过堂内众人,缓缓开口:“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交代。” 堂内安静下来,众人皆看向主位。 老夫人捻着佛珠,语气平稳:“程璐这孩子,是老侯爷当年一起上战场的远方表亲的后代。两家长辈当年是过命的交情,如今她家道中落,只剩她一人,又先天体弱多病,此番进京求医,投奔咱们府上。” 她顿了顿,目光沉静地扫过众人。 “往后,她便在咱们府上长住。府中之人,需好生相待,万不可懈怠。” 众人齐齐应是。 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 她正要继续说下去,余光瞥见右侧下首——裴辞镜与沈柠欢似乎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好像猜到了什么? 事实上,两人听到名就反应过来,来侯府表小姐竟是九皇子! 毕竟他们都是九皇子秘密的知情者,程璐这名儿,他们听着自然耳熟——再加上九皇子病逝,满京城都传遍了。 他们还猜测九皇子会被安置到哪呢? 结果…… 不过两人都是聪明人。 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裴辞镜和沈柠欢两人,只是对视了一眼,便没有过多的动作。 老夫人收回目光,继续道:“程姑娘体弱,需静养。二房那边院子宽敞,也清净些,便由你们安顿照料。” 此言一出,堂内气氛微妙地动了动。 侯夫人李氏微微一怔,下意识想说什么,却被身旁的威远侯裴富成轻轻拍了拍手背。 那动作很轻,却足够让她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在侯府,老夫人已经做出的决定,任何人没有资格质疑。 只需执行! 李氏抿了抿唇,垂下眼,不再言语。 老夫人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微哂。 老大媳妇的心思,她不是不知道,大房是嫡长,按规矩,这种事确实该由大房出面,可规矩是规矩,实情是实情。 那位“表小姐”的身份,她敢往大房放吗? 不敢。 李氏这人,眼皮子浅,心思重,真要让她经手这事,指不定闹出什么乱子,她那儿子裴辞翎又是个拎不清的,万一…… 老夫人不再多想,只看向右侧。 裴富贵愣了一下,旋即站起身,拱手道:“母亲放心,儿子定当竭尽全力照料程姑娘,绝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就当——就当亲闺女待!” 他说得诚恳,圆脸上满是认真。 老夫人看着他,目光微软。 这孩子。 是她一手养大的。 当年老侯爷的侍妾生下他,没几年人就没了,她虽不是他亲生母亲,却也没亏待过他,从小养在身边,教他规矩,给他体面,让他平平安安长大成人。 这孩子性子随他娘,憨厚老实,没什么大本事,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没多大本事,所以没有试图在仕途上有所建树,只是安稳做个富贵闲人。 也算是有自知之明了吧! 要说其身上的优点。 大抵是待人真心。 他说“当亲闺女待”,那就是真会当亲闺女待。 老夫人微微颔首:“如此最好。” 只是—— 当亲闺女? 老夫人心里掠过一丝微妙的感觉。 老二啊老二,你可知道你要当亲闺女待的那位,前些日子还是“九皇子”?论身份,论辈份,论……你怕是没资格做人家的爹。 不过这话她自不会说出口。 老夫人捻了捻佛珠,正要再叮嘱几句,门外传来丫鬟的通禀声:“老夫人,表小姐到了。” 堂内众人皆抬眼望去。 老夫人微微颔首:“让她进来吧。今日都在,正好都见见,认认人。” 丫鬟应声退下。 片刻后,一道身影从门外缓缓而入。 鹅黄衣裙,身量纤细,步履轻缓。脸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面纱,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双眼睛——清凌凌的,像山间的泉水,干净得有些过分,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透着小心翼翼,仿佛在适应什么。 走到堂中,她停下脚步,对着主位盈盈下拜:“程璐,拜见老夫人。” 声音清清淡淡,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柔和。 老夫人看着她,目光幽深。 那眉眼,那身量,那动作间不经意流露的矜贵……纵然换了女装,纵然刻意收敛,那股自小养在宫中的气度,又岂是寻常闺秀能比的? 老夫人捻了捻佛珠。 果然。 她猜得没错。 “起来吧。”老夫人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往后便是在自己家了,不必多礼。” 第44章 保持纯洁的吃瓜友谊不好吗? 颐福堂内,檀香袅袅。 老夫人端坐于主位,手中的沉香木佛珠缓缓捻动,目光落在堂中那道鹅黄身影上,语气难得的轻柔:“程璐,你来之前,我们商议将你安置在二房那边。那边院子宽敞,也清净些,不知你意下如何?” 程璐微微一愣。 她原以为,以自己“表小姐”的身份,这种安排不过是长辈一句话的事,何曾想过还会问她意见? 可老夫人问了。 不仅问,语气里还带着几分真切的尊重。 程璐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只盈盈下拜,声音清浅:“全凭老夫人做主。” 礼数周全,态度恭顺,没有半分多余的话。 老夫人捻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在程璐身上多停了一瞬。 这孩子…… 心里暗暗点了点头。 不愧是宫里出来的,虽是那般离奇的身世,行事却这般有分寸,没有仗着那层身份拿乔,也没有因为换了个身份就畏畏缩缩。 这般识大体,再好不过了。 老夫人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右侧下首的沈柠欢。 “柠欢。” 沈柠欢忙起身,微微垂首:“祖母。” 老夫人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深意:“你与程璐年纪相仿,往后可多交流交流感情。你年纪稍长些,又是成了家的,可要照顾好这位妹妹。” 这话说得明白。 交给二房安置,是老夫人的决定;让沈柠欢照看,是老夫人的嘱托。 沈柠欢福了福身,语气温婉而笃定:“祖母放心,孙媳省得。” “听闻表姑娘要入府,昨日我便让人收拾出了一间院子,就在安乐居旁边,清静雅致,离我们近,也好照应。” “如今已布置妥当,待会儿便带程璐妹妹去看看,瞧瞧还有哪些要添置的物件,如果有缺漏,一并补上。” 此言一出,堂内气氛微微一滞。 昨日便收拾好了? 老夫人捻佛珠的动作顿住,看向沈柠欢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也多了几分……意外。 她记得清楚,之前传话去二房,只说有表小姐入府,让阖府上下准备迎接,可没提让哪边安置。 威远侯府虽不如宫里规矩森严。 却也是大门大户。 这种接待客人的事,向来是主母们商量着定,老夫人今日召集众人,本就是要把话说清楚、把人定下来。 可沈柠欢…… 竟在结果未定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老夫人目光微深。 这孩子,要么是心思缜密,未雨绸缪,把各种可能都想到了;要么就是……笃定了什么。 她缓缓捻动佛珠,语气里带了几分赞赏:“你倒是个周到的。” 这话说得平淡,可那“周到”二字,落在在场众人耳中,分量却不轻,能让老夫人亲口夸“周到”的孙媳妇,这府里可不多见。 沈柠欢却并无半分得意之色。 只微微一笑。 轻声解释道:“祖母谬赞了。前些日子只说程璐妹妹要入府,却没说何处安置。” “只是孙媳想着,不管妹妹住哪边,都是咱们侯府的客人,二房这边总得备着些。若是住别处,不过是白忙活一场,咱们也不缺那点功夫;若是住二房,也不至于临时失了准备,让妹妹觉得咱们怠慢了。” 她说得诚恳,语气谦逊,滴水不漏。 老夫人听着,眼底的赞赏又深了几分。 这话说得漂亮。 既承认了自己做了准备,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不是越俎代庖,不是自作主张,只是“以防万一”,只是“不想怠慢客人”。 这孙媳妇…… 确实不错。 做事周全妥当,未雨绸缪,却又不居功、不张扬,有大家风范,老夫人微微颔首,没再多说什么,只道:“如此甚好。那程璐便交给你了。” 沈柠欢再次福身:“是。” 然而,老夫人不知道的是——沈柠欢这番“未雨绸缪”,根本不是“以防万一”。 她几乎是笃定的! 笃定这位表小姐,一定会交给二房安置! 从接到消息的那一刻起,沈柠欢心里就确定了八九分。 老夫人特地吩咐阖府上下一起迎接,这是给程璐体面,更表明了老夫人对这位“表小姐”的重视。 能被老夫人这般郑重对待的人,必是有来头的。 既然重视。 就会尽可能杜绝一切可能发生的不好事情。 按规矩,这样重要的客人,应该由大房出面接待,毕竟大房是嫡长,是侯府未来的当家人。 可问题就出在这儿——这位表小姐,是个女子。 而大房的世子裴辞翎…… 是有前科的。 沈柠欢想起换婚那日的闹剧,老夫人出身将门,一辈子杀伐果断,最厌恶的就是后宅那些乌七八糟的事。 如今府里来了位“表小姐”,生得如何且不论,单凭能让老夫人亲自过问这一点,就断不能让她出半点岔子。 老夫人会把这样一个人,往一个有“前科”的孙子跟前送吗? 不会。 绝不会。 所以,二房几乎是唯一的选择。 沈柠欢垂下眼,唇角微微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当然,这只是她的猜测,若猜错了,也不过是白忙活一场罢了,二房不缺那点功夫,也不缺那点物件。 可若是猜对了…… 那她这份“未雨绸缪”,便能让程璐在踏入二房的第一步,就感受到这个家的善意和妥帖。 这份第一印象,千金难换。 而事实证明。 她猜对了! …… 颐福堂的接风仪式结束后,沈柠欢便领着程璐往二房走,穿过垂花门,绕过一处小小的花园,便到了二房的院落。 程璐一路走,一路静静看着。 这侯府,与她住了十六年的皇宫截然不同。 皇宫的殿宇巍峨,处处透着规矩和威严,连走路都有内侍嬷嬷盯着,该迈哪只脚、该走多快,半点差错不得。 可这里…… 春风拂过廊下的风铃,叮当作响。 远处传来洒扫婆子压低的说话声,带着几分家常的随意。墙角种着一丛丛不知名的花草,开得热热闹闹。 程璐忽然觉得,这里的空气,好像比宫里轻一些。 吸进去。 没有那么沉! “程妹妹,这边请。” 沈柠欢的声音温婉清浅,将程璐从出神中拉了回来。 程璐敛了敛神。 跟着她走进一处小院。 院门是月洞形的,门楣上刻着“静安”二字,推门进去,迎面是一架紫藤,藤蔓缠绕,绿叶成荫,垂下一串串淡紫色的花穗。 院中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放着一只青瓷花瓶,瓶中插着几枝新折的花卉。 正房三间,窗明几净。 廊下挂着竹帘,帘上绘着山水,透着几分雅致。 沈柠欢引着她进了屋。 屋内陈设简洁却不简单,一水的花梨木家具,案上摆着笔墨纸砚,博古架上放着几件精巧的瓷器,床榻上铺着崭新的被褥,是淡雅的藕荷色,绣着疏疏落落的兰草。 “不知妹妹喜欢什么样式,便只按着清雅的样子布置了些。”沈柠欢笑道,“若有什么不称心的,尽管与我说,咱们再添置。” 程璐站在屋中,环顾四周,一时竟有些怔住。 这里…… 显然是用了十分心的。 每一处都妥帖,每一件都恰到好处,不是那种堆砌的富贵,而是透着温情的周到。 程璐转过头,看向沈柠欢。 沈柠欢亦正含笑看着她,程璐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她忙垂下眼,将那点热意压下去,声音轻轻的:“多谢二嫂,这里……极好。” 沈柠欢看着她那微微泛红的耳尖,她走上前,轻轻握住程璐的手。 那手纤细冰凉。 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紧绷。 “程妹妹,”沈柠欢温声道,“往后这便是你的家了!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吃什么便吃什么,有什么难处只管来找我。二房这边人少,没那么多规矩,你只管安心住着。” 程璐抬眸看她,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动。 “好。” …… 安顿好程璐,沈柠欢离开静安院,往安乐居走去。 而此时,安乐居的书房里,裴辞镜正坐立不安。 他哪还有心思看书。 案上那卷《论语》翻开半天了,一页都没翻过去,他握着书卷,眼神却直直地盯着窗外,心思早不知飞到哪儿去了。 表小姐。 程璐。 李承陆。 这三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心烦意乱。 裴辞镜把书往案上一扔,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走到东墙,转身;走到西墙,转身。 裴辞镜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兔子,怎么也安生不下来。 他讨厌麻烦。 更讨厌大麻烦。 而这位九皇子化名的程璐小姐——毫无疑问,就是个天大的麻烦。 当那道鹅黄身影步入正堂的第一时间,裴辞镜悬着的心便彻底死了,虽然早有猜测,程璐便是李承陆,可见到之后,才真真正正地确认了。 那张脸! 那双眼睛! 那股子掩都掩不住的气度——她不是他,还能是谁? 同时系统的提示音也如约而至——【叮!成功吃瓜‘程璐竟是李承陆,皇子女装入侯府’,吃瓜点数+1438】 【当前吃瓜点:5312】 有吃瓜点入账固然让人高兴,但相比于瓜落到自己身边,他更希望不被瓜中之事牵扯到。 可如今这么个大麻烦,就被塞到家里来了? 裴辞镜停下脚步。 深吸一口气。 感觉有些牙疼。 他想起国子监那日,自己还好心分瓜子给李承裕吃,两人一起看了一场热闹,气氛融洽和谐,大家一直保持纯洁的吃瓜友谊不好吗? 非得像个狗皮膏药似的缠上来! 还有赏花会时暗示九皇子隐秘一事,李承裕这货欠的那份人情还没还呢,如今倒好,直接把麻烦塞家里来了! 裴辞镜越想越气,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李承裕这个不靠谱的!” 给九皇子设计假死脱身一事,并没有问题,以九皇子的身份天生这样的病症,“死”确实是其最好的出路了。 这也算是向死往生吧? 只不过…… 你都假死脱身了,不会把人送远点吗? 送南方去!送江南去!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一藏,谁知道她是谁啊?非得把人留在京城,往他们侯府送,往他裴辞镜跟前送? 这不是存心让他睡不着觉吗? 裴辞镜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仰头望着房梁,长长地叹了口气。 往后可怎么办? 这位可是货真价实的“前皇子”,虽然现在是“表小姐”了,可那身份要是泄露出去,那可是欺君之罪,要掉脑袋的! 他裴辞镜只想躺平吃瓜,安安稳稳过他的小日子,怎么就这么难呢? 门“吱呀”一声开了。 裴辞镜一个激灵坐直身子,转头看去——沈柠欢提着裙摆跨进门来,眉眼间带着浅浅的笑意。 “夫君?” 裴辞镜噌地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蹿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往角落里拉。 沈柠欢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有些哭笑不得:“夫君,这是怎么了?” 裴辞镜左右看看,确认无人,这才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道:“娘子,你也看出来了吧?” 他没说看出来什么。 但沈柠欢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她轻轻点头,声音也压低了些:“程璐应当就是李承陆。” 裴辞镜的表情瞬间变得微妙起来,那是一种混杂着“果然如此”和“完蛋了”的复杂神色。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追问:“娘子,你说他们这假死脱身,不该是远走他乡、隐姓埋名吗?走得越远越好,越没人认识越好,这样才能不留隐患。如今……如今把人塞咱们家里来,这算什么?” 沈柠欢看着他这副又急又气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她握住裴辞镜的手,温声道:“夫君莫急。” 娘子这般平静。 让裴辞镜不由一愣,看向她。 沈柠欢的手心温热,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道,她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平稳:“此事风险,其实并没有你想象的那般大。” 裴辞镜眨了眨眼:“怎么说?” 沈柠欢拉着他走到窗边的榻上坐下,细细给他分析起来…… 第45章 惨遭折辱的华太医 安乐居内,檀香袅袅。 裴辞镜坐在窗边的榻上,眉头紧锁,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鹌鹑,浑身上下都透着股“我好烦”“我太难了”的气息。 沈柠欢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她在他身旁坐下。 握住他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温热。 “夫君莫急。”沈柠欢温声道,“此事风险,其实并没有你想象的那般大。” 裴辞镜抬眼看她,眼神里带着几分狐疑:“娘子,你莫要宽慰我。那可是九皇子,是假死脱身,是欺君之罪,如今人又被塞到咱们家里来,万一走漏了风声,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沈柠欢轻轻摇头:“夫君,你且听我细细与你分说。” 她顿了顿。 语气平稳地开口—— “首先,最难的‘假死’这一步,已经过去了。” 裴辞镜一愣。 沈柠欢继续道:“九皇子已经过宫中核验,病逝下葬。” “从礼部到宗人府,从太医到内侍,该走的程序都走了,该死的人也都‘死’了,如今在世人眼中,九皇子李承陆已经是一具躺在皇陵里的尸骨,是一个死人。” “死人。”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看着裴辞镜,“夫君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裴辞镜眨了眨眼:“意味着……她已经不在这世间了?” 沈柠欢点头:“正是。只要再过些时日,等这阵风头过去,世人便会渐渐淡忘九皇子这个人。到那时候,就算程璐光明正大地走在盛京街头,也不会有人把她和九皇子联系起来。” “为何?”裴辞镜下意識问。 “因为她是女子。”沈柠欢微微一笑,“九皇子是男子,程璐是女子。这性别之差,便是天堑。世人只会想着,这姑娘生得好看,却绝不会往‘她是皇子’那方面去想——毕竟,皇子怎么可能是女子呢?” 裴辞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好像…… 有点道理? 沈柠欢见他神色稍缓,便继续道:“至于为何留在盛京,而不是送得远远的——我估摸着,一来是离得近好照应。六皇子跟九皇子情义深重,若把妹妹送得远远的,他如何放心?” 裴辞镜点头。 这倒是! 哪个当哥哥的舍得把刚“死”过一次的妹妹送得天涯海角的?不在眼皮底下盯着,万一被哪个黄毛拐跑了怎么办? “二来——”沈柠欢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九皇子’还得留在盛京治病。” 治病? 裴辞镜一怔,旋即反应过来。 是了。 九皇子那“外阳内阴”之症,可不是换个身份就能好的,若要根治,若要恢复真正的女儿身,还得靠太医调理,还得靠那些珍贵的药材。 而全大乾最好的医者,可不就集中在盛京么? “六皇子把她留在京城,多半还是想让她做回真正的女子吧。”沈柠欢轻声道。 裴辞镜沉默了片刻。 他似乎未对任何人说过,自己可以帮助九皇子恢复女儿身,若是娘子的猜测为真,这京中应是有人亦能做到此事…… 若真如此。 为了能做回真正的自己…… 那确实会选择该留下来。 裴辞镜心中的担忧又放下了一小半,却还是忍不住嘟囔道:“留在盛京也就罢了,非得安置在咱们侯府吗?找个庄子,找个别院,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藏着不行吗?” 沈柠欢失笑。 她看着裴辞镜那张写满“我不乐意”的脸,温声道:“夫君想想,为何是侯府?” 裴辞镜皱眉想了想,试探道:“因为……关系简单?” 沈柠欢点头:“正是。侯府门风清正,人口简单,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老夫人是个有手段的,府里上下被她管得服服帖帖,比外头的庄子别院稳妥得多。” “而且——”她顿了顿,目光里带了几分通透,“侯府有能力照应她。威远侯府在京城虽不算顶尖,可到底是有爵位的人家,府里有护卫,有婆子,有丫鬟,有人手。真出点什么事,也能护得住人。” 裴辞镜听着,心里的那点埋怨渐渐散了。 他不得不承认,娘子说得对。 换作别的府邸,要么关系复杂人多眼杂,要么没那个能力护不住人,侯府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还真是最合适的选择。 “再说了——”沈柠欢看着他,微微一笑,“咱们也拒绝不了,不是吗?” 裴辞镜一噎。 是了。 这上面大人物亲自安排下来的事,老夫人亲口拍板的安置——他们只是二房的小辈,哪有质疑和拒绝的余地? “那只能尽量把事做得周全一些了。”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命。 沈柠欢见他这副“被迫接受现实”的模样,忍不住又弯了弯唇角。 她站起身。 走到裴辞镜面前。 裴辞镜抬头看她,正要说什么,忽然觉得头顶一沉——沈柠欢的手落在他脑袋上。 轻轻地。 揉了揉。 裴辞镜:“……?” 他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沈柠欢的手在他发顶轻轻摩挲,那触感毛茸茸的,软乎乎的,比婆婆周氏养的那只小土狗“旺财”的狗头手感还要好不少。 她忍不住又揉了揉。 “娘子?”裴辞镜的声音带着几分茫然。 沈柠欢垂眸看他,眉眼弯弯,笑意盈盈。 “夫君放心。”她轻声道,声音温软得像三月的春风,“这程璐姑娘到了二房的后宅,我自会将她一切安排妥当。吃穿用度,起居坐卧,我都会盯着,绝不会让她出半点岔子!” 她顿了顿,手上的动作愈发轻柔。 “夫君安心读书便是。” “若能高中,若能金榜题名,往后遇事也能多几分底气。到那时候,就算真有什么风浪,咱们也能稳稳地站着,不至于被人轻易推倒。” 裴辞镜仰头看着她。 逆光里,她的眉眼温柔得像一幅画,那双眼睛清澈透亮,倒映着他的影子,仿佛天地之间,只装得下他一个人。 他心里那点残余的焦虑、埋怨、不乐意,忽然就散了。 散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从心底涌上来,漫过四肢百骸,漫过每一寸血肉。 他忽然伸手,握住她放在自己头顶的那只手。 “娘子。”他开口,声音有些发干。 沈柠欢:“嗯?” 裴辞镜看着她,认真道:“我听你的。” 沈柠欢微微一怔。 “我听娘子的。”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愈发郑重,“我会努力读书的,春闱必然考取功名,不为别的,就为将来真有什么事儿,我能护着你们周全。” 沈柠欢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写满“我说话算话”的脸,忽然觉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弯了弯唇角,轻声道:“好。” 然后—— 那只手又从裴辞镜头顶挪开,落在他脸颊上,轻轻捏了捏。 “那夫君可得好好用功。”她笑盈盈道,“若是偷懒,我可是要扣奖励的。” 裴辞镜:“…………” 他脸微微一红,却还是梗着脖子道:“那不行!奖励之事我们早有约定,做人不能言而无信!” 沈柠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清脆,像风铃叮当,在午后的阳光里轻轻回荡。 裴辞镜看着她笑靥如花的模样,心里那点被捏脸的羞耻感,忽然也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算了。 捏就捏吧。 反正——手感确实挺好的。 他偷偷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以后多让娘子撸撸头,说不定能多换几篇策论的豁免权? …… 皇宫,净身房。 这地方在皇城东北角一个不起眼的院落里,青砖灰瓦,与周遭的宫阙楼台相比,简陋得像被人遗忘的角落。 院墙高耸,隔绝了外间的喧嚣,只偶尔有几声尖细的哭喊从里头传出,又迅速被捂住了嘴。 华源站在院中,仰头看着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秋日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深吸一口气。 又缓缓吐出。 说实话,他在太医院当值三十余年,伺候过两任皇帝,见过的场面不计其数,唯独这净身房......还真是头一遭来。 “华太医——”身后传来内侍尖细的嗓音,带着几分阴阳怪气,“请吧,里头都准备好了。” 华源转过身。 那内侍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白净,眉宇间却带着几分小人得志的倨傲,他是皇后娘娘派来“监管”的,职责嘛,就是确保去势之事,华源必须亲自动手,不得假手他人。 华源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抬脚跨进了那扇门槛。 屋内光线昏暗。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扑面而来——药草、血腥、还有某种陈年积累的、令人作呕的腥膻。 墙角燃着炭盆。 火光明灭。 将屋内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几个半大孩子蜷缩在角落,面色惨白,瑟瑟发抖。 他们最小的不过八九岁,最大的也就十三四,都是从各地选送进宫、准备伺候贵人的。 再过半个时辰。 他们就不再是“他们”了。 “华源,开始吧。”那内侍靠在门边,手里捏着一方帕子掩住口鼻,语气里带着看好戏的意味,“皇后娘娘说了,您老可得亲自动手,一个一个来,仔仔细细地......做。” 华源没理他。 他走到炭盆前,拿起那把早已备好的利刃。 刀刃约莫七寸长,窄而薄,在炭火中烧得微微泛红,他举起刀,对着窗棂透进的光,细细端详。 刀身映出他的脸。 须发半白,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却也有一种旁人看不懂的......专注。 华源将刀刃重新插入炭火,缓缓翻动,让每一寸都均匀受热。火光跳跃,映得他脸上明明灭灭。 “华太医,还磨蹭什么呢?”那内侍催促道,“皇后娘娘可是吩咐了,今儿个这几个,都得您老亲自动手。” “您要是不乐意,咱家也好回去禀报——” “公公急什么。”华源头也不回,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这事急不得。刀不够热,下手不利落,孩子受罪不说,万一出了岔子,回头伤口溃烂,人没了,到时候问起来,是你担着还是我担着?” 那内侍一噎。 讪讪地闭了嘴。 华源依旧不紧不慢地翻动着刀刃,目光却落在那几个瑟缩的孩子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说起来。 他落到这般境地,外人看来,确实是够委屈的。 九皇子病逝。 太医院束手无策,这事儿满朝皆知。 可九皇子那是什么病?先天不足,肝郁气滞,寒凝血瘀......这些话他翻来覆去说了三年,三年来汤药不断,却始终不见起色。 最后人没了。 能怪他吗? 可皇后娘娘偏就怪了。 听说九皇子薨逝那日,皇后在坤宁宫哭得晕过去三次,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下懿旨:太医院院正华源,医术不精,延误皇子病情,革去院正之职,罚入净身房......亲自给新入宫的小太监去势。 这消息传出去,满朝哗然。 太医院院正,正五品的官,伺候了两任皇帝的国手,居然被罚去做那种事?这不是折辱是什么?这简直就是杀人诛心啊! 连皇上都看不太下去了。 华源想起三日前,皇上密召他入御书房时的情景。 老皇帝坐在龙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奏折,面上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歉疚。 “华源啊。”老皇帝开口,声音苍老却依旧威严,“老九那孩子的事,朕知道,不怪你。他那身子骨,打小就弱,能撑到如今......也是你的功劳。” 华源跪在地上,连连叩首:“臣不敢当。九皇子殿下病情虽棘手,但总归是臣无能,未能保得殿下安康......” “行了行了。”老皇帝摆摆手,“朕不是要听你请罪。” “皇后那边......你也知道,她自小把老九带大,母子情深,如今骤然失了孩子,心里头过不去那道坎。她这辈子,统共也没跟朕开过几回口,就这么一回任性,朕......不好驳她。” 华源垂首:“臣明白。” 老皇帝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考量:“朕已经安排好了。净身房那边,你就去待些时日。等皇后消了气,朕再寻个由头,把你调回来。太医院院正的位置,给你留着。” 华源再次叩首:“臣叩谢圣恩。” “起来吧。”老皇帝叹了口气,“你给朕调养身子这些年,朕心里有数。六十六了,还能隔三差五......咳,都是你的功劳,好好干,心里不要有怨言,朕不会亏待你。” 华源起身,垂首立于一旁。 老皇帝又叮嘱了几句,无非是“委屈些时日”“朕自会补偿”之类的话,华源一一应下,恭敬告退。 走出御书房的那一刻。 他抬头看了看天。 秋日的天空很高,很蓝,云淡风轻。 华源忽然想笑。 委屈? 他委屈什么? 他一点都不委屈! 因为这一切,本就在皇后的算计之中!不,应该说是皇后与六皇子的算计之中! 九皇子李承陆,如今该叫程璐了。 那孩子压根没死。 华源亲手配的假死药,亲手看着那孩子服下,亲手确认她气息全无、脉息断绝,三日后,药效自解。 人活过来了。 可活过来之后呢? 她得做回女子,得“复本归源”,切除那副困扰了她十六年的、无用的病灶,而能做这件事的人,放眼整个大乾,最合适的估计就他华源了。 毕竟华氏祖传的医书上,详细记载过这种病例。 祖上曾解剖过此类患者的遗体,对那病灶的位置、形状、与周围脏器的关联,早已了然于胸。 复本归源的设想,也是祖上提出的。 切除病灶,愈合伤口,辅以药剂调和阴阳,便可使人恢复本性,日后婚嫁生育,皆与寻常女子无异。 可设想终究是设想。 华源从未实操过。 他需要练手。 而净身房...... 华源唇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却带着几分老狐狸特有的、意味深长的笑意。 净身房,不就是最好的练手之地吗? 第46章 他们也是好运道! 成为一名出色的医者需要什么条件? 天赋? 勤奋? 华源觉得,还是得靠前人的积累。 晨光透过净身房那扇狭小的窗户,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华源站在那张用了不知多少年的旧木案前,将手中那把薄刃在炭火上缓缓翻转。 刀刃已被烧得微微泛红,火光跳跃,映得他脸上明明灭灭。 论天赋。 他不如家族初祖华陀。 据族内传记记载,初祖生得一双慧眼,即便不知其所以然,也能一眼找到患者病灶所在,看出病情严重与否,经他手的患者,基本没有重症之人——病情尚未恶化,就被他早早医好。 那双眼,是天赐的! 华源却始终没有生出那样一双慧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饶是诊了无数人的脉,他看一个病人,得四诊合参,得细细琢磨。 有时得翻遍医书,得反复推敲。 不像初祖。 一眼就能看透。 论勤奋,他不如家族三祖华珍。 三祖一生走遍大乾,只为尝遍所有可入药之物,山川河流,荒漠密林,但凡长叶子的、开花的、结实的,他都要摘下来尝尝。中毒是家常便饭,有几次差点就回不来了。 最终,他著得一本《百草经》。 厚厚一册。 记载了三千七百二十四种药材的性味归经、功效禁忌。 那是他用命换来的,也为他们这些后世子孙开方布药,提供了最有力的依据。 华源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想效仿三祖。 背着药篓走出家门。 可走了不到三个月,就灰溜溜地回来了——他受不了那风餐露宿的苦,更受不了那随时可能中毒的提心吊胆。 天赋不如初祖。 勤奋不如三祖。 那他是怎样将医术精进到今天这地步的呢? 华源将刀刃从炭火上取下,对着光细细端详。刀身映出他的脸,须发半白,眉眼间刻着岁月的痕迹。 他想起了华家的藏书楼。 那是一座三层的木楼,从外头看普普通通,里头却堆满了历代先祖留下的手札、笔记、医案。 有些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轻轻一碰就簌簌往下掉渣;有些墨迹已经褪得几乎看不清,得对着光才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字。 他最常做的事,就是窝在那座楼里,一卷一卷地翻那些手札。 初祖的、二祖的、三祖的、四祖的…… 一代一代,层层叠叠。 每一个病例,每一次试药,每一次失败,每一次顿悟,都被人用笔细细记下来,那些手札里,有成功的喜悦,有失败的懊恼,有面对未知时的迷茫,有参透玄机后的豁然。 华源记得,有一回他翻到三祖的手札,上面写着:“今日尝一草,入口麻,半刻后舌僵,一个时辰后不能言。幸得二祖所留解毒方,服之三日乃愈。此草有毒,记之。” 下面还用小字补了一句:“二祖之方甚妙,吾不及也。” 华源当时看着那行字,忽然就笑了。 原来三祖也会中毒。 原来二祖的方子,三祖也要拿来用。 原来他们这些被后世仰望的“神医”,也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也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世间病症那么多,一个人的寿元是有限的。想要纯靠自己的研究精通所有,是不可能的事。 医学的前路。 靠的就是一代代人不断开拓。 初祖留下那双慧眼,二祖留下那些方剂,三祖留下那本《百草经》,四祖留下那些外科手法,五祖留下那些针灸要诀…… 而他华源,不过是这些先祖举在肩膀上的孩童,看得稍远一些罢了。 至于那些疑难杂症—— 很多之所以难,是因为它少见,可供研究的患者太少,想要一次性参透病症变化、找到治疗方法,绝不是件简单的事。 所以在华家,遇到前所未见的病症,大家的第一反应从来不是“难办”,而是—— 兴奋! 这意味着华家医学的积累,将会多一分底蕴。 华源将刀刃重新插入炭火,缓缓翻动,火光跳跃,映得他浑浊的老眼里,也跳动着某种旁人看不懂的光。 九皇子的病。 “先天外阳内阴”,外表似男,内里实女。 这种病例。 华氏医书上只记载过一例。 是四祖遇到的。 那时患者已成年,病症拖得太久,病灶有变,私处腐败溃烂,四祖想尽办法,也无力回天。 临终前,那患者拉着四祖的手说:“若有来世,愿做真女子。” 四祖回来后,把自己关在藏书楼里整整三个月,写下了厚厚一册《阴阳错杂论》,其中提出的一种设想便是—— 切除病灶,复本归源。 他把那孩子的医案、自己的想法、所有推演的过程,一五一十写了下来,然后,他把那些手札放进了藏书楼,等着后来者去取阅。 华源十五岁那年,第一次翻到那些手札。 他记得那天夜里,他点着灯,把四祖的手札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后,他一个人坐在藏书楼的地上,坐了整整一夜。 窗外月光如水。 他忽然想,如果四祖当年早些遇到的那个患者,在病灶发生变故恶化之前,便进行治疗,那个患者是否有可能活下来? 可世上没有如果。 医学之路,从来都是踩着无数遗憾和失败,一步一步往前走的。 但—— 如今不一样了。 华源将刀刃从炭火中取出,刀身已烧得恰到好处,泛着灼目的红光。 之前因为涉及皇室秘闻,他虽诊断出了九皇子病症,但为了一家老小,乃至九族之性命,不得不按捺住出手的想法。 后九皇子病情被六皇子揭穿! 九皇子假死。 程璐那姑娘,如今已经在威远侯府安顿下来,六皇子安排得妥当,皇后也盯着,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而他要做的。 就是在这段时间里,把手艺练到极致。 复本归源那一步,容不得半点差错,一刀下去,切多一分不行,切少一分也不行;止血要快,缝合要准,后续的调理要细。 稍有差池,九皇子这辈子就毁了,他可承担不起责任。 所以华源需要练手。 需要把每一个动作练成肌肉记忆,需要把每一种意外都提前想好应对之策。 而净身房…… 华源唇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净身房,不就是最好的练手之地吗? 被送进这里孩子,都有“病灶”需要切除,虽然跟九皇子的情况不完全相同,但大体思路是一样的——切除,止血,愈合。 若是将九皇子治得好了—— 华源握着刀的手微微一顿。 若是治好了九皇子,他便是超越了先祖,成了治愈此病的第一人,到时候,族谱上也会为他单开一页。 “华氏第十七代孙华源,治先天阴阳错杂之症,复本归源之法,活贵人一命,永载族册。” 这哪个华家人能够受得了? 华源深吸一口气。 努力压下心中那股翻涌的热意。 不行,不能笑,得板着脸,万一突然笑出来,让人以为他受不了打击得了失心疯,那可就麻烦了。 “华太医!”门口那内侍又催了,“你还在磨蹭什么?” 华源赶忙定了定神。 转过身。 看向墙角那几个瑟缩的孩子。 “过来。”他招招手。 最小的那个孩子抖得更厉害了,却还是咬着牙,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华源面前,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华源看着那张脏兮兮的小脸,心里软了一瞬。 这孩子。 往后就是宫里的人了。 这一刀下去,他就不再是“他”了。 “叫什么名字?”华源问。 “狗……狗蛋。”孩子的声音细得像蚊子。 华源点点头:“狗蛋,躺上去吧。” 狗蛋爬上那张木板搭成的简陋床榻,身子绷得紧紧的,像一根拉满的弓弦,他闭上眼,嘴唇哆嗦着,却始终没喊一声怕。 华源从一旁的陶罐里舀出一碗药汤,递到他嘴边:“喝了。” 狗蛋睁开眼,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眼里闪过恐惧:“这……这是什么?” “麻沸散。”华源道,“喝了就不疼了。” 狗蛋愣了愣,似乎不太明白什么叫“不疼了”,他接过碗,仰头灌了下去,药汁苦得要命,他皱着脸咽下去,呛得咳了两声。 不多时,药效上来,他的眼神开始涣散,身子也软了下来。 华源看着他那张渐渐失去知觉的脸,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批小太监。 也算是享受到了部分皇家待遇了。 以往净身,不过是一刀下去,抹把草灰,能活就活,不活拉倒,毕竟都来当太监了,命就是这么贱。 宫里每年收的那些小太监,能活下来的,也就十之五六。 可他们到了华源手上—— 有麻沸散,有金针刺穴止血,有上好的金疮药,还有他这双四十年没抖过的手。 华源握着那把烧好的刀,深吸一口气。 手起—— 刀落。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 不多时便切除完毕,华源取出早已备好的鹅毛管,小心翼翼地为狗蛋插好,鹅毛管是他特意选的,粗细适中,光滑不伤皮肉。 插好之后。 他又取过一盒金疮药,细细地敷在伤口上。 那药粉是太医院特制的,用的都是上等药材,平日里只有贵人才能用上,如今也是用在这小太监身上了。 华源做完这一切,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直起腰,抹了把额上的薄汗,看着床上那个昏睡过去的孩子,眼里闪过一丝满意。 这孩子,应该能活。 门口那内侍一直盯着他看,眼神从一开始的不耐,慢慢变成了惊愕,又慢慢变成了……复杂。 等华源处理完第二个孩子,那内侍终于忍不住凑了过来。 “华太医,”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你这……这也太细致了吧?” 华源头也不抬,继续手上的动作:“怎么?细致不好?” “不是不好……”内侍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盒金疮药上,喉结动了动,“这药……怕是够买这孩子几条命了吧?” 华源“嗯”了一声,反问道:“怎么了,不让用吗?” 内侍沉默了。 他站在一旁,看着华源将第三个孩子也处理完毕,动作依旧那么稳,那么准,那么……熟练,那刀在他手里,就像画师的笔,绣娘的针,精准得让人说不出话来。 等到最后一个孩子被抬走,内侍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华源,”他声音有些发涩,“你方才说……那麻沸散,真能让人不疼?” 华源正收拾刀具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头。 看向那内侍。 内侍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生得白净。 此刻他站在门边的阴影里,脸上的倨傲早就没了,只剩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嫉妒?还是别的什么? 华源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内侍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当年我进宫那会儿,可没这待遇。” “一刀下去,疼得昏死过去。醒了之后,伤口烂了大半年,差点没挺过来。后来虽然好了,可那地方……时不时就侧漏,一股子腥臊味,怎么也遮不住。出门就得挂个香包,旁人还以为我是臭美,其实……” 他没说完。 但华源听懂了。 华源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继续收拾刀具。 “这些新来的,”那内侍又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酸意,“可真是好运道啊。” 华源没有说话。 他只是一下一下地擦着那把刀,刀身映出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双浑浊的老眼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 好运道吗? 或许吧…… 第47章 果然都是虚妄吗? 静安苑的午后,日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暖黄的光斑,屋角的铜炉里燃着淡淡的安神香,青烟袅袅,将整个屋子氤氲得宁静而安详。 华源坐在圆凳上,三指搭在程璐腕间,微阖着眼,神色专注。 程璐端坐着。 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那只枯瘦苍老的手上,又移开,看向窗外那架紫藤上,淡紫色的花穗垂挂下来,在微风里轻轻摇曳,几只雀儿在藤蔓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叫得欢快。 在宫里住了十六年,她从未见过这般鲜活的景致。 宫里的花木修剪得太齐整,齐整得没了生气;宫里的鸟雀也怕人,见了人影就扑棱棱飞走,不像这些小家伙,竟敢落在窗台上歪着头打量她。 她忽然想起,自己还是“九皇子”时,太医院那些太医来请脉,从来都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手指搭上来时总带着几分颤抖,眼神闪烁,从不敢与自己对视。 那时候她不懂。 如今懂了。 那些太医,怕是早就诊出了她的脉象有异,只是不敢说、不能说,只能硬着头皮,用那些“先天不足”“肝郁气滞”的套话糊弄过去。 一糊弄。 就是这么多年。 程璐唇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华源睁开眼,收回手。 “姑娘这脉象……”他顿了顿,苍老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比之上次,可好了不少。” 程璐微微一怔。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眸看向华源,眼里带着几分不确定:“当真?” 华源点头,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脉象平和有力,气血充盈,再无之前那等郁结之象。老朽行医数十载,这般变化……倒是少见。” 他顿了顿,又道:“想来是压在姑娘心头的那块石头,终于搬去了。” 程璐垂下眼,没有接话。 她当然知道华源说的是什么。 那些年,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与旁人不同,不知道自己每月为何要受那剥皮抽筋般的腹痛,不知道自己明明是“皇子”,为何比妹妹还瘦弱、还娇气。 她拼命想找出答案,却怎么也找不到。 那种困惑,那种自卑,那种“我身上有大病”的恐惧,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上,压了整整十六年。 如今,那块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她知道了真相。 知道自己没有病,知道自己本就是女子,知道那些让她痛苦不堪的腹痛,不过是寻常女子都会经历的天葵之痛。 程璐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她忙垂下眼,将那点热意压下去,轻声道:“多谢华太医。” 华源摆摆手,笑道:“姑娘客气了。老朽不过是诊个脉,真正让姑娘好起来的,是姑娘自己。” 华源从药箱中取出几张写满字的纸,递到她面前:“这是老朽新开的方子,调理气血的,姑娘按方服用便是。另外这膳食方子——” 他指了指另一张纸,语气郑重了几分:“姑娘可要记好了。接下来的日子,需得按照这方子上的膳食调理,多吃些补气血的,少吃生冷寒凉之物。身子养得再好些,才能......进行下一步。” 下一步。 程璐接过方子的手微微一顿。 她自然知道“下一步”是什么意思。 六哥跟她说过,要切除病灶,要复本归源,要做回真正的女子。那过程,大抵跟宫里那些小太监净身差不多——都是要动刀子的,都是要流血的,都是要......去掉那困扰了她十六年的、无用的东西。 太监净身。 程璐当时愣了一下,然后,忽然就笑了。 她想起那些年在宫里见过的太监,一个个尖细着嗓子,躬身弯腰,卑微得像一粒粒尘埃。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要经历与他们相似的事。 可那又如何? 不男不女地过下去,还是做回真正的女子,这个问题,她闭着眼睛都知道怎么选。 程璐低头看着手中的方子,那些字迹在她眼前微微晃动。 怕吗? 她问自己。 好像......也没有那么怕。 六哥说过,华太医家学渊源,祖上便研究过此症,对此已有成算。 自己假死之后,按照六哥和母后的安排,华太医如今在净身房那边日日练手,为的就是将手艺练到极致,确保万无一失。 而且...... 程璐想起六哥说这话时的神情——那张素来沉稳的脸上,带着几分心疼,几分愧疚,还有几分她从未见过的郑重。 “你放心,”他说,“六哥不会让你有事的。” 程璐唇角微微弯了弯。 有六哥在,有母后在,她怕什么呢? 至于其他,如私处被看光这个不可避免的问题,程璐抬起眼,看向华源,华源正垂着眼收拾药箱,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一双手稳稳当当,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这人。 都能当自己爷爷的年纪了! 程璐心中忽然涌起一丝好笑,若是在宫里,被太医看身子这种事,她怕是连想都不敢想,可如今…… 她是从鬼门关走过一回的人了,连“死”都死过了,还在乎这些? 知道的不过寥寥几人,都是真心待她之人。 她看得很开。 “华太医。”程璐开口,声音平静,“您方才说的,我都记在心里了。此事......劳您费心了。” 华源抬起头。 看向她。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姑娘言重了。”他站起身,朝程璐郑重行了一礼,“姑娘能想得开,便是最好不过的事,老朽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他顿了顿,没有说出“所托”何事,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程璐微微颔首:“有劳华太医了。” 华源收拾好药箱,正要告辞,忽然脚步一顿。 他回过头,看向程璐,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姑娘,那边的人……全部都很挂念您。” 程璐身子微微一僵。 她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看着自己膝上那几张纸,纸上的字迹渐渐模糊,又被她用力眨眼的动作逼得重新清晰。 假死之后,虽离开皇宫的时日不算太久,但那份思念不可避免的涌上心头,只是程璐深知现在远不是相见的时候。 如有可能他们之间的联系也要尽量减少。 书信是不能寄了! 半晌。 她轻声开口,声音有些发飘:“劳烦华太医……替我带句话。” “姑娘请说。” 程璐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窗外那架紫藤,花穗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极了坤宁宫廊下那几株她亲手种下的藤萝。 “就说……”她顿了顿,“就说我在这里过得极好,让他们……不必忧心。” 华源看着她。 看着那张平静的面容下,藏着的那些不能说、不能提、不能流露的思念,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郑重:“老朽一定带到。” 程璐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谢过。 华源不再多言,提起药箱,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院门外。 屋内重归寂静。 程璐依旧坐在原处,看着窗外那架紫藤。 日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那微微抿紧的唇,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 …… 不多时,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的脚步声轻快而从容,带着几分熟悉的节奏。 程璐回过神,转头看去。 沈柠欢提着裙摆跨进门来,眉眼间带着浅浅的笑意,一进门便关切地问道:“程妹妹,华太医怎么说?身子可还好?” 程璐站起身,迎了上去。 “劳二嫂挂念。”她轻声道,“华太医说,还需将养一段时日,待身子再好些,才能开始治疗。” 说着,她将手中那几张纸递了过去。 “这是华太医留下的药方和膳食方子。”程璐看着沈柠欢,目光里带着几分歉意,“往后这些……恐怕要麻烦二嫂了。” 沈柠欢接过,垂眸扫了两眼。 药方上的药材都是寻常之物,并不难寻,膳食方子写得更是细致,什么时辰吃什么、吃多少、如何烹制,一一列得清清楚楚。 她抬起头,朝程璐笑了笑。 “妹妹放心。”沈柠欢收起方子,语气温婉而笃定,“这些我都会安排妥当。厨房那边,我让信得过的婆子专门盯着,药材也会让人去最好的药铺采买,绝不马虎。” 程璐看着她,心中微微一暖。 这位二嫂。 待自己当真是没话说。 从入府那日起,衣食住行,一应俱全,样样妥帖;如今又揽下这许多琐事,没有半分不耐,甚至没有一句客套的推辞。 “多谢二嫂。”程璐轻声道。 沈柠欢笑着摆摆手:“妹妹又说客气话了。你来了咱们二房,就当是自己家便好。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往后有什么需求,尽管提,莫要见外。” 一家人。 程璐在心里默默咀嚼着这三个字。 她在宫中十六年,也是体会到家的温暖的,她虽然不是母后亲生的,但对方给予的母爱没有半分缺少;六哥亦待她如一母同胞一般,是处处护着她的极好的兄长。 本以为假死之后,来到一个陌生之地。 她会变成孤零零一个人! 没想到在这依旧感到家的温暖。 程璐垂下眼,将心头那点翻涌压下去,她绞着手中的帕子,犹豫了片刻,终于开口。 “二嫂……”她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几分试探,几分不确定,“我可不可以……请人教我做些女红?” 沈柠欢微微一怔。 「既然往后要做女子,女子该会的那些,我也该学一学。礼仪什么的还好说,自幼在宫中长大,见也见得多了,可女红这东西……」 「那是真的没碰过!」 「毕竟之前还以为我是男的,谁会教男的这些啊!」 「我是真的完全不会啊……」 「可我总归要做回女人的,现在不会,总不能一辈子不会,就算学得不好,但绝不能不会。不然往后出门见人,连个帕子都不会绣,像什么话……」 「嗯,拿针应该不会比拿笔难吧?」 沈柠欢听着那些飘进耳中的心声,唇角忍不住弯了弯,原来这位“前皇子”,心里是这么想的。 “妹妹放心,何须请旁人。你若想学,我每日来教一段时辰便是。”沈柠欢笑着开口,语气十分分认真。 程璐这也算是提醒了她。 她现如今声称在养病,有理由身居后宅、大门不出,可时间长了,总归是要外出见人的,以女子的身份! 可对方毕竟是当男子养大的。 就算改穿女装。 与人交流起来,要是有些东西不懂,倒是会显得怪异,到时候若让人看出破绽,所以还是要亲自给这位“皇子”把这部分知识补上啊…… 见到沈柠欢应下,还准备亲自教自己,程璐眼睛微微一亮。 “真的可以吗?”她声音里带了几分难得的雀跃,“会不会耽误二嫂的时间?” 沈柠欢笑着摇头:“不妨事的!每日午后,我正好要来给妹妹送膳食方子上那些汤汤水水,顺便教半个时辰,刚刚好。” 程璐看着她。 心中那股暖意又涌了上来。 她站起身,郑重地朝沈柠欢福了一福:“二嫂费心了!” 沈柠欢忙扶住她:“妹妹这是做什么,都说了不必客气。” 她顿了顿,又笑道:“若是不嫌弃,往后叫我欢姐姐便是,一直叫我二嫂,总觉着妹妹跟我们生分了。” 程璐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清澈含笑的眸子。 “欢姐姐。”她轻声唤道。 沈柠欢笑着应了一声,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散落的碎发,动作自然得像亲姐姐一般。 窗外,日光正好。 紫藤花在微风里轻轻摇曳,洒落一地淡紫色的光影。 …… 与此同时。 二房院墙外的小径上,一道藕荷色的身影静静站着,沈柠悦看着那道从静安苑方向走出来的苍老背影,眉头微微蹙起。 那是……太医? 她记得那张脸。 前世,她曾在威远侯府见过此人几次,听说是太医院的院正,如不是裴辞翎立了重大重大战功,根本请不来此等人物看诊。 可如今,这人怎么会出现在二房? 沈柠悦站在原处,目送那道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月洞门后。 她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前世……前世可没有什么表小姐来府里,也没有什么贵客值得老夫人如此费心,请太医院院正来给表小姐看病,也不知道老夫人花费了多少人情? 呵! 果然一切都是虚妄么? 沈柠悦忽然想起那日在青云观看见的裴辞镜,抱着沈柠欢从数丈高的树冠飘然而下,身姿如鹤,落地无声。 她想起那日签文上的字:镜花水月本非真。 她想起这些日子以来,所有与前世记忆对不上的一切。 沈柠悦垂下眼,唇角忽然弯了弯,不知是向上还是向下,那弧度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有疑惑。 有释然。 还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 原来一切从一开始,就都不一样了…… 第48章 渐行渐远 沈柠悦回到世子院时。 天色已近黄昏。 暮色将院落罩上一层灰蒙蒙的纱,廊下的灯笼还没来得及点亮,整个院子显得有些沉寂,她站在书房门前,看着那扇半掩的窗户,窗纸上映着昏黄的烛光,还有一道端坐的身影。 他在。 今日休沐,他在书房看书。 沈柠悦收回目光,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手中的帕子。 若是刚成婚那会儿,她此刻应该做什么? 提着点心盒,泡一壶他最爱的茶,腆着脸推门进去,笑意盈盈地走到他身边,柔声细语地问:“世子爷累了吧?妾身给您送些点心,您歇一歇再看。” 然后,他会抬起头。 看向她。 眼里尽是温柔。 她会借着布点心的由头,凑到他身边,手臂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肩膀,他会握住她的手,轻轻一拉,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她会娇嗔着推他,却推得不甚用力,最后半推半就地依偎在他怀里,听他低声说着那些让她心跳加速的话。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抓住了一切。 那时候,她觉得只要自己主动,只要自己用心,就能让这个男人的心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关心、情话、亲密接触——这些都是她的武器,无往不利,百试百灵。 可现在…… 沈柠悦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透出烛光的窗户,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那些武器,好像……失效了。 或者说,那个会为这些武器而心动的人,变了。 裴辞翎变了。 沈柠悦慢慢走到廊下,在书房门前的台阶上站定。隔着那扇门,她能听见里头偶尔翻动书页的声音,沙沙的。 一下一下。 像某种无声的催促。 她却没有敲门。 也没有像从前那样直接推门进去,然后笑盈盈地唤一声“世子爷”。 她就那么站着。 站了很久。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这些日子以来,那些被她刻意忽略、却又如影随形的念头—— 侯爷一个月的禁令之后,裴辞翎入职三千营之后,他们之间,就变得不一样了。 他说他忙。 说职事繁重。 说累了。 他依旧会宿在她房里,依旧会和她睡在同一张床上,只是两个人躺在那里,身体离得极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呼吸。 可心…… 沈柠悦闭上眼。 心,似乎隔得极远。 她试着主动过,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背上,轻声唤他“世子爷”。可他只是微微僵了一瞬,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说:“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那动作,那语气,温和得像对待一个需要安抚的孩子。 不是厌恶。 不是冷漠。 只是……客气。 沈柠悦睁开眼,唇角弯了弯,那弧度不知是向上还是向下,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怎样的苦涩。 名存实亡。 这四个字忽然从心底冒出来,像一根刺,狠狠扎在她最柔软的地方。 他们像是一对名存实亡的夫妻。 哦,不对,她只是一个妾,她身上并没有什么正经名分,世子正妻的位置空着,那是留给将来某位名门闺秀的。 他们连“夫妻”都算不上。 那她算什么? 不过是个妾,是个可以随时被冷落、被遗忘、被替代的玩意儿。 她想起当初,裴辞翎在床上拥着她,在她耳边低声许下的那些承诺—— “等我……” “将来……” “不会让你受委屈……” 那时候她听着,心跳得飞快,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运的女人,幸运的重生了,幸运地走上了正确的道路,幸运地抢到最好的人。 如今再想…… 沈柠悦忽然想笑。 将来? 什么将来? 侯夫人不会同意的,那位看似温和实则强势的婆母,从一开始就没正眼瞧过她,侯爷更不会允许,老夫人更是提都懒得提她。 就算裴辞翎有心,可他一个人的心,能顶什么用? 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当初她以为,只要抓住裴辞翎的心,就抓住了一切。 可真可笑啊。 光得到他一个人的心有什么用? 这侯府里,有几个人在乎他这颗心? 只有得到大多数人的认可,才能真正站稳脚跟,而她,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她以为抢了姐姐的姻缘,就能抢走姐姐的命数,却不知那命数,从来不在姻缘上,而在人身上。 自己终究不是沈柠欢。 换个人站在同样的位置上,也走不出同样的路。 沈柠悦低下头,看着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那影子被廊下的暮色拉得又长又淡,像一滩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水渍。 近些日子,就先这样吧。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子的累,是心累。是那种撑了太久、绷了太久、争了太久,忽然发现一切都没有意义的累。 她想静静。 好好想想,往后……该怎么办。 沈柠悦转身,没有敲门,没有进去,而是悄无声息地回了自己的厢房,门在身后轻轻掩上,隔绝了外间的一切,也隔绝了那道映在窗纸上的、端坐的身影。 …… 书房内,烛火通明。 裴辞翎端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卷《武经总要》,纸页泛黄,墨迹如铁。他的目光落在字里行间,一行一行,一页一页,看得极认真。 可若有人近前细看,便会发现那双漆深的眸子,许久未曾移动。 三千营的事,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 他占了空缺,空降成了三千营的百户,这是父亲动用人情为他谋来的位置,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可他坐得,并不安稳。 那件事。 已经传开了。 他这个侯府世子纳妾,本不是什么大事,满京城的勋贵子弟,谁还没几个房里人?像父亲那般一生只待一人的勋贵,少之又少,可他纳的这个人,身份太特殊了—— 二弟原本的未婚妻。 原未婚妻的妹妹。 还是那般不堪的“捉奸在床”之后,两家长辈捏着鼻子认下的荒唐亲事。 于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上司看他的眼神,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玩味。 同僚们面上客气,私下却疏远得很,聚饮议事从不叫他。连手下那些兵卒,看他的目光也带着异样的东西——不是敬畏,是好奇,是打量,是那种看戏似的、等着瞧他能闹出什么笑话的期待。 尤其是那两个副百户。 论资历,论战功,百户的位置空缺之后,本该由他们中的一个接任,这两人为此还斗了许久,水火不容,明争暗抢。 结果他一空降,两人反倒不斗了。 一致对外。 他这个“外”。 裴辞翎闭了闭眼,唇角微微弯起,那弧度里带着几分自嘲。 他没什么好抱怨的。 空降是事实,私德有亏也是事实。 他抢了二弟的女人,虽然那女人还未真正成婚,只是其未婚妻,可这事绕来绕去,终究是他理亏,那些异样的目光、疏远的态度、手下的不服——这些都是他自己招来的,怨不得旁人。 他能做的。 只有加倍努力。 把兵书啃透,把骑射练好,把营中事务摸清弄懂,每日最早到,最晚走,凡事亲力亲为,任劳任怨。他要用行动证明,自己不是只会靠祖荫的废物,不是只会睡女人的纨绔。 他要站稳。 只有重新立住了,他才能给两个人一个更好的未来。 即便那个未来—— 裴辞翎顿了顿。 即便那个未来,可能和沈柠悦想的不太一样,毕竟他们的事确实是错了,结出的果子自然只能是苦果! 他想起那个女子,想起她看他时眼里闪烁的光,想起她那些小心翼翼的讨好,想起她夜里贴过来的温软身子,想起她唤他“世子爷”时的柔媚嗓音。 他知道她要什么。 正妻的位置,侯府的认可,未来的体面。 可他给不了! 不是不想给,是给不了! 侯府上下,从祖母到父亲到母亲,没有一个会同意,他自己如今这个处境,连站稳脚跟都难,拿什么去给她许诺? 他只能…… 裴辞翎垂下眼。 他只能尽量对她好些,尽量护着她些,尽量不让那些风言风语伤到她,至于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翻开新的一页,继续往下看。 口干得很。 他顺手端起旁边的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凉的。 不仅凉,还浓了,苦涩涩的,在舌尖化开,一路苦到喉咙里。 这茶不是沈柠悦泡的。 她泡的茶,火候总是恰到好处,水温不烫不凉,茶叶不多不少,入口刚刚好。 裴辞翎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忽然想起,自己似乎很久没喝到她泡的茶了。不是她不泡,是他回来得晚,又累,倒头便睡。偶尔休沐,他也窝在书房,不愿多动。 他们之间,好像隔了什么。 他垂下眼,看着手中那盏凉透的浓茶,茶水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映出他模糊的面容。 他忽然觉得,这屋里有些空。 明明书房不算大,但只有他一个人,让他感觉空得厉害。 裴辞翎将茶盏放回案上,重新低头看向那卷兵书,纸上的字密密麻麻,一行一行,像无数双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 继续往下看。 窗外,夜色渐深。 书房与厢房之间,隔着短短一段回廊,回廊上的灯笼终于被人点亮,昏黄的光晕在风中微微摇晃,将两扇门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那道门里的身影,与这道门里的身影,各自端坐。 一个低头不语。 一个静静出神。 明明只隔了数十步的距离,却像隔了千山万水。 今夜月色甚好。 只是无人共赏…… 第49章 忠诚!忠诚! 皇宫,乾清殿。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进来,在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殿内香烟缭绕,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两班,朝冠上的珠玉随着轻微的呼吸微微晃动,一片肃穆。 老皇帝端坐于御座之上,冕旒垂落,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隐约可见一双浑浊却不失威严的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臣行礼如仪,山呼之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久久不散。 “平身。” 老皇帝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百官起身,各归其位。 接下来便是例行的殿议,户部奏报今岁秋粮征收之数,兵部呈上边关防务折子,礼部禀告秋闱筹备事宜,工部言及黄河秋汛加固堤坝的进度......一桩桩,一件件,按部就班,有条不紊。 老皇帝端坐御座,时而颔首,时而发问,处理得驾轻就熟。 待诸多要事议毕,殿内短暂地静了一瞬。 就在此时。 一道颤巍巍的身影从队列中缓缓移出。 老皇帝的目光落在那道身影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吏部尚书梅千图。 今年七十有八,须发皆白,身形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他穿着绯红官袍,那袍子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仿佛里头只剩一副骨头架子撑着。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手中的象牙笏板微微颤抖,却依旧稳稳地捧着。 走到殿中,梅千图缓缓跪下。 “臣,吏部尚书梅千图,有本上奏。” 声音苍老沙哑,却依旧清晰。 老皇帝看着他,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这已是今年第三次了。 三次上书乞骸骨。 眼前这位老人,是他潜邸时的旧人,从他还是太子时便跟在身边,一路辅佐,一路相伴,从潜邸到东宫,从东宫到御座,四十二年了。 四十二年,朝堂上换了一茬又一茬人,当年的旧臣死的死、退的退,如今只剩下梅千图一个。 老皇帝忽然有些恍惚。 他还记得当年梅千图初入潜邸时的模样,三十出头,意气风发,一双眼睛亮得像是能看透人心,如今那双眼睛已经浑浊了,曾经挺拔的脊梁也弯了下去,只剩这副风烛残年的躯壳,跪在这金銮殿上,用尽最后的力气递上那份乞骸骨的奏本。 内侍将奏本呈上。 老皇帝却没有立刻打开。 他只是看着跪在殿中的梅千图,良久,缓缓开口:“梅爱卿......真的不能再陪朕一段时日了吗?” 声音不高。 却带着几分罕见的、属于老人的不舍。 殿内众臣皆垂首,无人敢出声。 梅千图抬起头,看向御座上的老皇帝,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浮起一丝苦笑:“陛下厚爱,臣......感激涕零。” 他的声音苍老而缓慢,一字一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非是不愿,而是......臣做不到了。” 他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按在笏板上的那双枯瘦的手。 “去岁一场大病,臣侥幸挺了过来,可身子......到底是被掏空了根本。太医说,臣这身子,撑不了多久了。” “臣离家四十余年,当年离家时,家中老母还在,妻儿尚幼。如今老母已去,妻儿也已儿孙满堂。臣只希望在最后的日子里......能落叶归根,再看看故乡的山水。”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里带着几分恳求。 “求陛下成全。”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老皇帝看着那张苍老的面容,看着他眼中那抹恳切,心中纵有千般不舍,也只能化作一声长叹。 他不是不近人情之人。 相伴四十二年了,这般深厚的君臣之情,也该知足了,也是时候放人回家了。 “准了。” 老皇帝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几分释然。 梅千图深深叩首,苍老的身躯伏在金砖地面上,久久没有起身。 “臣......叩谢圣恩。” 老皇帝摆摆手:“赐坐。” 内侍忙搬来一张锦凳,扶着梅千图坐下。这位老臣,现在的身子骨,久跪之后连站立的力气都没了。 待梅千图坐定,老皇帝看着他,又开口问道:“梅爱卿此去,朕这吏部尚书一职......可有推荐之人?” 这是惯例。 老臣致仕,若有合适人选,朝廷自当优先考量。 梅千图却摇了摇头,没有半分犹豫,如今他也算是功成身退,自然不会再掺和进去,只是声音平淡的说道:“此事......当由陛下做主。” 老皇帝看着他。 心中了然。 梅千图这是不想掺和。 不过也是他都这把年纪了,马上就要告老还乡,何必再卷入这滩浑水?推荐了这个人,就得罪了那个人;若是卷入党争之中,他这把老骨头,还能不能安然回到家乡,都是两说。 “也好。”老皇帝点点头,目光扫过殿内众臣,“那便现在议一议吧。吏部尚书一职空缺,众爱卿都可说说自己的想法。” 话音落下。 殿内气氛微微一变。 早有准备的人,开始蠢蠢欲动,毕竟最高的那几个位置,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现如今大乾既无天灾,又无人祸,萝卜们没有犯错,自然不会轻易地将他们拔起挪动。 资历够了的人,就算想更进一步,也没有坑啊! 吏部尚书一职。 便是最近几年唯一的机会! 毕竟其他位置的大人,没有一个年纪超过古稀的,看他们的身体状况,不出意外再熬个五六年也是很正常。 所以此次机会。 有志者都不会放过,在梅千图第一次上书乞骸骨之后,自觉希望比较大的人都开始了准备。 最先出列的是礼部尚书周延。 “启禀陛下,”周延拱手道,“吏部右侍郎李元,在吏部任职十余年,熟悉部务,能力出众,臣以为可堪大任。” 话音刚落,兵部侍郎钱肃也站了出来。 “臣附议。李侍郎为人端方,处事公允,实为合适人选。” 又有几人陆续出列,皆是举荐李元。 老皇帝微微颔首,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紧接着,另一拨人动了。 御史中丞郑怀远出列:“启禀陛下,兵部左侍郎赵明,文武双全,曾任地方官多年,政绩卓著。臣以为,吏部尚书一职,赵侍郎亦可胜任。” “臣附议。” “臣亦附议。” 又是几人。 随后,第三拨人跟上。 大理寺卿孙谦出列:“陛下,刑部左侍郎林墨,在刑部多年,秉公执法,刚正不阿。臣举荐林侍郎。” “臣附议。” 老皇帝听着这些名字,看着那些出列的大臣,心中暗暗数着。 李元,赵明,林墨。 这三人的名字,被反复提起,各有拥趸,势均力敌。 而最微妙的是—— 支持这三人的大臣,隐隐分属不同的派系,却又不约而同地指向同一个方向。 老皇帝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站在最前列的太子。 太子李承潜,他的嫡长子,今年已经四十九岁了,过完年就是半百之人,发间已见白丝,面容沉稳,波澜不惊。 此刻他垂着眼。 仿佛对这一切充耳不闻。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尊雕塑。 可老皇帝知道,这三个人,都是太子的人,吏部右侍郎李元,是太子妃的族兄,兵部左侍郎赵明,是太子少傅的学生,刑部左侍郎林墨,亦是太子一党的核心人物,与太子往来密切。 老皇帝收回目光,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今年已经是第三次了。 三次,每一次重要的职位空缺,被推举上来的人,都跟太子脱不了干系。 他这个嫡长子,是不算年轻了! 而他这个做父皇的,今年六十有六,在位快四十年,身子骨虽然还算硬朗,可到底......还能坐几年? 他就这么等不及了么? 老皇帝垂下眼,冕旒的珠串轻轻晃动,遮住了他眸中一闪而过的暗色,演都不愿意演一下了么? 他心中轻轻叹了口气,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左相,右相,有何意见?”老皇帝按例问道。 左相卢舫出列,这位年逾花甲的老臣,朝冠端正,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一双眼睛里透着精明与世故。 他拱手,声音平稳:“启禀陛下,此事......当由陛下做主。” 右相杜汇几乎同时出列,与他并肩而立。 “臣亦以为,此事应由陛下圣裁。” 两人异口同声。 说完,还互相看了一眼,那一眼,有警惕,有打量,还有几分心照不宣的默契。 老皇帝看着这两只老狐狸,心中微微哂笑。 卢舫和杜汇。 朝堂上斗了十几年。 但凡有事,必是针锋相对,吵得不可开交,唯独在这种事上,他们出奇地一致——不表态,不站队,不掺和。 谁也不得罪。 谁也不举荐。 把球原封不动地踢回给他。 老皇帝也不恼,只是微微颔首,又问了几个重臣的意见,户部尚书刘淮,态度含糊,只说“几位侍郎都是能臣”,礼部尚书周延,话里话外偏向李元,却又不敢说得太明,工部尚书方诚,干脆称病没来。 老皇帝一一听罢,心中略有了几分计较。 殿内短暂地静了一瞬。 老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臣,最后,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那人站在皇子队列中,身姿挺拔,面容英挺,眉宇间带着几分沉稳与淡然,与其他皇子相比,他的年纪轻了许多,身上的朝服却依旧穿得一丝不苟——六皇子,李承裕。 老皇帝看着他,目光微微柔和了几分。 这孩子,是他和现任皇后所生,今年二十有三,排行第六,论嫡庶,他是嫡子;论长幼,他前面有五位皇兄,老皇帝每次看到他,总觉得像是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不仅容貌相似。 是那股子气韵。 沉稳中带着几分锐利,淡然中藏着几分通透。遇事不慌,处变不惊,该说的说,不该说的绝不多言。 老皇帝心中忽然微微一动,他开口,声音平稳:“老六。” 李承裕闻声,上前一步,拱手道:“儿臣在。” 老皇帝看着他,问道:“这事你怎么看?” 殿内众人皆是一愣。 这种议定要职的事,皇帝不问太子,不问其他年长皇子,却偏偏问六皇子?太子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依旧没有抬头。 其他几位皇子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过来。 李承裕面色如常,似乎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只是微微垂首,语气沉稳地开口。 “启禀父皇,儿臣以为——”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殿内安静下来,众人都等着听这位六皇子能说出什么高见。 李承裕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御座上的老皇帝,一字一句,不疾不徐:“吏部尚书一职,掌管我大乾官员的任免考课、升迁调动,上至关乎国策大计的朝堂重臣,下至关乎黎民百姓的州县官吏,皆由此出。” “此职事关重大,非同小可。” 众人点头。 这话说得没错,吏部天官,向来有“宰相之副”之称,谁都知道其分量,就是说了跟没说一样,废话一句。 李承裕继续道:“担任此职之人,必须忠于父皇,忠于大乾。唯有如此,方能秉公持正,不偏不倚,为我大乾选拔真正的人才。” 说完,他便垂下眼,不再多言。 没有举荐任何人。 没有偏向任何一方。 甚至没有对这几位热门人选做出任何评价。 可他的话说完了吗? 说完了。 在场众人,谁也不能说他什么都没说。 他说得冠冕堂皇,字字句句,都是大道理,都是必须遵守的原则。可细细品来,这几句话里,反复出现的,只有一个核心—— “忠于父皇,忠于大乾。” 不是忠于太子。 不是忠于任何一派。 是忠于父皇,忠于大乾。 老皇帝听着这番话,眸光微微动了动。 他看向李承裕,那张年轻的面容上,没有得意,没有邀功,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刚才那番话不过是例行公事,不值一提。 老皇帝心中忽然有些复杂。 这孩子……是心中没想法,还是故意这么说? 老皇帝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这番大家都懂的话,看似什么都没说,实则什么都说了——他没有得罪任何人,没有卷入任何纷争,却把最重要的一条原则,明明白白地摆在了所有人面前,吏部尚书,必须忠于皇帝。 忠诚! 忠诚! 还是忠诚! 第50章 皇储之争向来如此! 乾清殿内,香烟袅袅。 老皇帝端坐于御座之上,冕旒的珠串垂落,在他眼前投下细碎的光影,他垂着眼,目光从珠串的缝隙间穿过,扫过殿内分列两班的文武百官。 支持太子,无可厚非。 太子是他与先皇后所生的嫡长子,名正言顺的储君,地位稳的可以说是根深蒂固,只要不犯大错,这江山迟早是他的。 朝臣们提前向未来的君主示好,是人之常情,也是为官之道。 可—— 老皇帝握着龙椅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这个现任皇帝。 还没死呢! 目光从那些低垂的头颅上一一扫过。户部右侍郎李元,太子的人;兵部左侍郎赵明,太子的人;刑部左侍郎林墨,也是太子的人。 方才举荐那三人的大臣,明里暗里,哪个不与太子沾着关系? 整个朝堂。 何时成了太子一人的天下? 老皇帝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你们—— 所谓的忠诚呢? 他忽然想起方才六皇子李承裕说的那番话:“吏部尚书,必须忠于父皇,忠于大乾。” 忠于父皇。 不是忠于太子。 老皇帝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老六这孩子,倒是看得明白,正想着,他目光扫过队列,忽然在某处停住了。 说到忠诚。 吏部左侍郎沈忠诚。 这人一直站在队列中并不起眼,绯红官袍穿得一丝不苟,面容沉静,垂着眼,仿佛对方才那场明争暗斗充耳不闻。 老皇帝看着他,心中微微一动。 说起来。 梅千图大病之后精力不济之后。 吏部大部分事务都是沈忠诚在打理,那些繁杂的官员考课、升迁调动,他处理得有条不紊,从未出过差错。 论资历,他在侍郎位置上坐了六年,资历足够,论能力,吏部这大半年的运转就是明证,论熟悉程度,满朝上下,除了梅千图,还有谁比他更了解吏部的细务? 按理来说。 他才是吏部尚书最合适的人选。 可方才那么多人举荐李元、赵明、林墨,竟没有一个人提起沈忠诚的名字。 老皇帝目光微沉。 是没有想起来,还是——故意不提? 他又看了沈忠诚一眼。 那人依旧垂着眼,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可老皇帝是什么人?在位近四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沈忠诚那副淡然的样子,太过淡然了。 淡然得像是在刻意低调。 老皇帝忽然想起几个月前的那桩事——沈家两个女儿,一个与威远侯府世子私通,一个换婚嫁给了二房那个没什么出息的小子,那事闹得满城风雨,沈家清誉受损,沈忠诚这个当父亲的,自然也受了些牵连。 自那以后。 他便低调了许多。 不再像从前那般,在各部之间往来周旋,也不在朝议时频频发言,只是默默做着自己分内的事,像一滴水融入了江河,再不起眼。 老皇帝心中雪亮。 这是深受打击,还是顺势以退为进,明哲保身。 多半是后者吧? 吏部尚书这个位置,多少人盯着? 若沈忠诚还是几个月前那个炙手可热的“热门人选”,今日被推出来当靶子的,怕就不是李元、赵明、林墨三人,而是他了。 那些想让自己人上位的人,第一个要搬开的石头,就是他沈忠诚。 可现在—— 老皇帝唇角微微弯了弯,弧度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现在他缩回去了,反倒没人针对他了。 只是低调也有低调的坏处,那就是容易被上面淡忘,若无人提携,无人举荐,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只能在侍郎的位置上熬着,等着,盼着那个不知何时才会落下来的机会。 老皇帝收回目光,心中有了计较。 他想起方才六皇子那番话,吏部尚书必须“忠于父皇,忠于大乾。”,沈忠诚这个名字,可不就写着“忠诚”二字么? 呵呵! 这小子跟他老父亲耍心眼子吗? 不过…… 太子的人是该敲打一下了,一朝天子一朝臣,既然还在他这一朝,就不要认错应该排在最前面的人! 老皇帝眼皮微沉,缓缓开口:“沈忠诚。”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殿内气氛微微一凝。 沈忠诚从队列中迈出一步,绯红官袍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沉稳有力,走到殿中,对着御座深深一揖。 “臣在。” 声音平稳,不卑不亢。 老皇帝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考量,还有几分旁人看不懂的深意:“梅爱卿致仕之后,吏部事务,一直由你暂理?” 沈忠诚垂首:“回陛下,正是。” 老皇帝点点头,语气里带了几分赞许:“这大半年来,吏部运转如常,官员考课、升迁调动,无一出错。朕看过你呈上来的那些折子,条理清晰,处置得当,颇有梅爱卿当年的风范。” 这话一出,殿内众人神色各异。 赞许。 这是明明白白的赞许。 沈忠诚依旧垂着眼,面上看不出任何波澜,只是微微躬身:“臣不敢当。梅大人在时,对臣多有指点。臣不过是循着梅大人定下的规矩办事,不敢居功。” 老皇帝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人,倒是不贪功。 知道把功劳往致仕的老尚书身上推,既显得谦逊,又不着痕迹地替梅千图博了个“教导有方”的名声。 会做人。 “不必过谦。”老皇帝摆摆手,语气忽然一转,变得郑重起来,“吏部尚书一职,关系重大。朕思来想去,满朝上下,最熟悉吏部事务的,莫过于你。” “即日起,由你暂代吏部尚书之职,主持部务。”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众人都愣住了。 暂代? 不是直接任命,是暂代? 可暂代—— 那也是尚书啊! 沈忠诚也愣住了,只是他愣得比旁人更深一些,仿佛完全没有料到这个结果,他抬起头,看向御座上的老皇帝,目光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几分受宠若惊,还有几分—— 恰到好处的惶恐。 “陛下——”他声音微微发颤,“臣何德何能,敢当此重任?吏部尚书一职,需德高望重、资历深厚之人方能胜任。臣资浅望轻,恐难当大任。还请陛下收回成命,另择贤能。” 老皇帝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微微哂笑。 惶恐? 受宠若惊? 若真是这般惶恐,这般受宠若惊,他沈忠诚就不是那个能把吏部打理得井井有条的人了。 老皇帝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摆了摆手:“朕意已决。你且暂代着,若做得好了,这‘代’字迟早是要去的;若做得不好——”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意味深长。 “那便换人。” 沈忠诚心头一凛。 这话说得明白。 机会给你了,能不能抓住,看你自己的本事。 他深深叩首,声音郑重而沉稳:“臣,遵旨。” 老皇帝微微颔首,没再多说什么。 殿内众臣看着这一幕,心思各异。 太子李承潜依旧垂着眼,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其他几位皇子,有的若有所思,有的不动声色,有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而那些方才还争得热闹的大臣们,此刻都安静了下来,各自在心里盘算着—— 沈忠诚暂代尚书,这意味着什么? 他身后是谁?谁举荐的他?他什么时候入了陛下的眼? 还有—— 那个“代”字,什么时候能去掉? 沈忠诚退回到队列中,重新垂下了眼,仿佛方才那场变故与他无关。只是他自己知道,心跳得比平时快了些。 成了。 事情,成了一半。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层层官帽,落在大殿雕龙的藻井上,心中默默盘算。 暂代尚书,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 眼看就是年末了,又一轮官员课考将至,那些在地方任职满三年的、满六年的、满九年的官员,都要进京述职,等待新的任命。 届时,吏部将迎来一年中最繁忙的时候。 官员考课、政绩评定、升迁调动、职位安排——桩桩件件,都得他亲自过问,亲自处置。 若能把这些事务处理得妥妥当当,证明自己确实有执掌吏部的本事,那头上的这个“代”字,自然就能去掉。 若处理不好—— 沈忠诚目光微敛。 那便如陛下所说,换人,这个时节,任何一个人上位,都要过这一关,他不是例外,也不需要是例外。 他要做的,就是把这关过了。 沈忠诚垂下眼,唇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却带着几分笃定,几分从容。 他在吏部六年,跟着梅千图把里里外外的门道摸了个透,那些官员的底细、那些职位的轻重、那些盘根错节的人情关系——他了如指掌。 若说处理这些事务,他有十足的把握。 难的不是做事,是—— 沈忠诚余光扫过不远处那道挺立的身影。 太子。 还有太子身后那些人。 他暂代尚书,挡了多少人的路?那些人会不会给他使绊子?会不会在背后动什么手脚?会不会趁着年末课考,给他来一出“下马威”? 沈忠诚收回目光,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 至少现在,他有了机会,而他要的就是这个机会! …… “诸事已毕,退朝——” 内侍尖细的嗓音在大殿中回荡。 百官行礼如仪,山呼万岁,然后依次退出乾清殿。 殿外,日光正好。 秋日的阳光洒在汉白玉的石阶上,将那些进进出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几株老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曳,洒落一地斑驳的光影。 太子李承潜走在最前头,步履沉稳,面色如常,身后跟着几位大臣,不远不近地缀着,既不敢跟得太近,又不敢离得太远。 李承裕从殿内出来,脚步不疾不徐,与前面的太子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六弟。” 前面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李承裕抬头,就见太子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正转过身来看着他。那目光平静,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仿佛只是一个兄长在唤自己的弟弟。 李承裕加快几步,走到太子跟前,微微拱手:“皇兄。” 太子看着他,笑着摆了摆手:“你我兄弟之间,不必多礼。” 说着,他便抬脚往前走,李承裕跟在他身侧,稍稍落后半步,两人沿着汉白玉的石阶,缓缓向前。 秋风拂过。 吹动两人的袍角,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走了一段路程,太子忽然开口:“六弟,今日朝堂之上,真是好手段。” 声音很淡,淡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李承裕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正常,他侧头看向太子,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皇兄在说什么?臣弟怎么听不明白?” 太子没有看他,只是继续往前走,目光落向前方层层叠叠的宫阙楼台。 “六弟不必装糊涂。”他语气依旧平淡,“李元、赵明、林墨三人,其中有你的人吧?” 李承裕脚步停住了。 太子也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向李承裕,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感慨,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你我兄弟之间,有些事,不必说得太明。”太子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今日是你赢了一局。不过——下次,可就不好说了!” 他顿了顿,唇角弯了弯,那弧度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说罢。 他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那道穿着杏黄袍的身影,在秋日的阳光下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重重宫阙的转角处。 李承裕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久久没有动,秋风拂过,吹动他的袍角,也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 “果然被看穿了么……”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呢喃。 今日朝堂上那场“三足鼎立”的举荐,表面看是李元、赵明、林墨三人各有人支持,势均力敌。可实际上—— 太子原本只想推李元一人上去。 是他。 在后面又添了把火。 让人暗中推动赵明和林墨的参选,制造出“三足鼎立”的局面,让太子的人不能轻易得手。 这样一来—— 父皇就会注意到,朝堂上竟有这么多人急着往吏部尚书的位置上安插人手。 父皇就会警觉,这些人,都是谁的人。 父皇就会—— 想起那个没人举荐的沈忠诚。 李承裕垂下眼,唇角微微弯了弯。 沈忠诚那番关于“忠诚”的话,可不是白说的,他听得出来,父皇也听得出来。 一个名字里就写着“忠诚”的人,在所有人都争着抢着往太子那边靠的时候,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不争不抢,不言不语—— 父皇会怎么想? 父皇会觉得,这人,才是真正可用之人。 这些伎俩并不算复杂,很容易被人看出来,但合适就行,毕竟太子当太子太久了啊,李承裕抬起头,看向太子消失的方向,目光幽深。 别怪谁算计谁。 皇储之争向来如此! 争那个位置,不仅仅为了他的抱负,更为了护得亲近之人,李承裕不由地想到了母后,想到了支持自己的秦国公府,想到了暂时被安置在威远侯府的“九妹”,也不知道她过的怎样。 恐怕只有自己真正上位。 一家人才能够团聚…… 李承裕转过身,迈步向前,朝另一个方向走去,秋日阳光洒在他年轻的面容上,那面容沉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只是那双眼睛里,映着天光云影,映着重重宫阙,也映着——那些不能说、不能提、不能与人言的,心思。 身后,乾清殿的飞檐在日光下静静矗立,檐角悬挂的铜铃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叮当—— 叮当—— 像某种无声的催促,又像岁月悠长的叹息。 远处,太子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近处,六皇子的背影也渐行渐远。 只有那些铜铃,还在风中轻轻响着,一声一声,回荡在这座古老皇城的每一个角落…… 第51章 女孩子的醋你也吃? 安乐居内,午后的日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暖黄的光斑,裴辞镜躺在床榻上,睁着眼,直直地盯着帐顶。 帐顶绣着缠枝莲纹,淡青色的丝线在光影里泛着微微的光,一朵一朵,开得热闹,他却越看越烦躁。 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再翻了个身。 在床榻之上滚了又滚的裴辞镜,突然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抓了抓头发,发出一阵无声的哀嚎。 睡不着! 根本睡不着! 他扭头看向身旁空荡荡的位置,那床褥子铺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连个褶子都没有,仿佛在嘲笑他——“你家娘子不在哦~!” 裴辞镜盯着那空枕头。 眼神幽怨。 像一只被遗弃的独守空房的孤家寡人。 午膳过后的一个时辰,本该是他雷打不动的午睡时间,这段时间神圣不可侵犯,这是他从前世就保持下来的优良传统。 辛苦了一上午,总得劳逸结合吧? 曾经是睡个午觉回回血,下午好继续闲逛吃瓜,现在是不睡个午觉回回血,根本没精力跟那些经义策论死磕。 成婚之前,他是一个人睡的。 成婚之后,他可以抱着娘子睡。 那软软的身子,那淡淡的馨香,那温热的触感——裴辞镜光是想想,就觉得眼皮发沉,浑身舒坦,恨不得立刻钻进被窝里。 可如今呢? 本该被他抱在怀里的娘子,去了别人的房里,每天雷打不动,一个时辰,给那位程璐“姑娘”授课。 一个时辰! 整整一个时辰! 有的时候甚至更多,一待就是一个下午也不无可能。 裴辞镜仰头长叹,身子往后一倒,又砸回床榻上。 当初的预想成真了。 九皇子真跟他抢媳妇啦! 虽然他知道程璐是女子,虽然他知道沈柠欢去教的是女红、是女子该懂的规矩礼仪,虽然他知道娘子做这些都是为了把那位“前皇子”安顿好、不出岔子—— 可这并不妨碍他身上散发出淡淡的酸意。 就是吃醋了。 没错,他就是吃醋了。 裴辞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沈柠欢的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枕头上还残留着淡淡的馨香,是她惯用的那种香囊的味道,清清爽爽的,闻着就让人安心。 可这味道也在提醒他—— 娘子不在。 娘子去陪别人了。 裴辞镜闷闷地趴在枕头上,脑子里乱糟糟地转着各种念头。 九皇子之前是按男孩子养大的,当了十六年的皇子,读了十六年的圣贤书,习了十六年的骑射弓马。 虽然现在穿上了女装,虽然心里头想做女子,万一她的性取向有没有跟着一起变? 万一—— 万一她还是喜欢女子呢? 万一她跟娘子朝夕相处,处着处着,处出什么不该有的感情呢?她会不会学完该学的,还继续跟自己抢娘子? 裴辞镜一个激灵坐起来,眼神都直了。 不行! 绝对不行! 一切不可不防,他必须有所行动! 裴辞镜坐在床上,双手抱膝,开始认真思考对策。 首先,要确认一件事——程璐现在还是“外阳内阴”的状态,虽然脉象是女子,虽然每个月有天癸之痛,可那病灶还在,那副让她看起来像男子的东西还没去掉。 也就是说,从生理上讲,她现在还不算彻彻底底的女子。 而只有对方做回真正的女子,裴辞镜才能安心。 得加快进度啊! 那位华太医,应该就是九皇子的主治大夫,而对方应该是知道这种病症的,并且有医治的思路,不然六皇子也不会派他来侯府给程璐诊脉,开的那些方子,裴辞镜也都看过了,都是调养身子的方子,应当是在为后续手术做准备。 毕竟要动刀子。 无论前世,还是现在,有个良好的术前状态,对手术成功是很重要的,这样的医治思路并没有问题。 可这么长时间了,光调养,不动手。 显然是没有十足的把握。 裴辞镜皱着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他能理解。 毕竟是这种病症,古代有研究也不一定深入。 毕竟是那种手术,一刀下去,切多一分不行,切少一分也不行,稍有差池,九皇子这辈子就毁了。 华太医谨慎是对的。 可—— 太慢了! 万一在他谨慎来谨慎去的这段时间里,程璐跟娘子处出感情来了怎么办?裴辞镜越想越觉得有必要推一把。 反正没了娘子午睡也睡不着。 不如做点正事。 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下来,大步走到书桌前,一屁股坐下,铺纸,磨墨,提笔。 写什么? 写医书。 裴辞镜握着笔,闭目沉思片刻,然后睁开眼,落笔如飞,他不是什么医道天才,可他有个好东西——系统。 当初在赏花会上,他靠着“杏林圣手”的技能,一眼看出九皇子的病症,还推断出那是先天假两性畸形。 那技能可不止是看看而已。 兑换的时候,系统直接把一套完整的医学知识灌进了他脑子里,那些关于人体构造、病症机理、治疗方法的知识,就像他前世背得滚瓜烂熟的课文一样,只要想用,随时能调出来。 如今,这些东西正好派上用场。 裴辞镜笔下不停,一行行字迹在纸上铺展开来—— “先天阴阳错杂之症,又名假两性畸形。外显男相,内具女体,根源在于胎中阴阳二气混杂,男根未得全功,女体未得全形……” “其症可分三类:一曰外阳内阴,男子之相而内有女子之器;二曰外阴内阳,女子之相而内有男子之器;三曰阴阳混杂,表里皆不分明……” “先天外阳内阴之症,外显男相,内具女子胞宫、天葵之潮,其男根为病灶,无实际功用,且有病变风险……” 裴辞镜写得很细。 不仅写了病症的机理、分类、症状,还画了图。 几十张图。 每一张都细致入微,把那病灶可能呈现的形状、位置、与周围脏器的关联,画得一清二楚。 他一边画一边暗自庆幸—— 得亏前世学过素描,不然还真画不出来。 画完图,他又开始写手术步骤。 “切除病灶,需择天葵净后七日之内。此时气血平和,最宜施术……” “术前需备:麻沸散、金针、止血散、桑皮线、鹅毛管……” “施术之时,患者仰卧,双腿分开,以软枕垫高腰臀。术者坐于患者身前,以左手固定病灶,右手持刀……” “刀需烧至微红,以火酒拭净。切口宜小不宜大,宜浅不宜深,宁少切不可多切……” “病灶切除后,需以金针刺穴止血。取穴:关元、气海、三阴交……” “止血后,以桑皮线缝合切口。缝针宜细,缝线宜密,务使皮肉贴合,不留空隙……” “缝合毕,敷以金疮药,插入鹅毛管。鹅毛管需选细软者,以沸水煮过,火酒浸泡,方可使用……” 写完手术步骤,他又开始写术后调养。 “术后七日,需卧床静养,不得下地走动。饮食以流食为主,忌生冷辛辣……” “七日之后,可渐次下地,仍需以清淡饮食为主。每日以药汤清洗伤口,更换敷料……” “伤口愈合后,需以药汤坐浴。药方:当归、川芎、赤芍、丹参、益母草、香附……各适量,水煎坐浴,每日一次,每次一炷香……” “坐浴之后,需内服调理之剂。此方专为调和阴阳、激发女子根本而设——” 裴辞镜顿了顿,笔尖在纸上悬了片刻,然后稳稳落下。 “人参、白术、茯苓、甘草,此四君子也,补气健脾;当归、川芎、白芍、熟地,此四物汤也,养血调经;加益母草、丹参、香附、月季花,活血化瘀、疏肝理气;再加紫河车、鹿角胶、龟板胶,填补精血、激发本源……” “此方连服三月,可使天葵调顺,气血充盈,渐复女子之态。若配合针灸,取穴关元、气海、中极、子宫、三阴交,效更佳……” 他写完最后一笔,搁下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手腕酸得厉害。 可看着桌上那厚厚一叠手稿,心里却莫名地踏实。 他写的够详细的了吧,这玩意儿要是交给华太医,那老头应该能顺利完成手术了吧?若还不行,那太医院院正的名头就是骗来的! 裴辞镜伸了个懒腰,正准备把手稿整理一下,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他抬头看去。 门“吱呀”一声开了,沈柠欢提着裙摆跨进门来,眉眼间带着浅浅的笑意:“夫君,今日午时没歇息吗?” 裴辞镜眼睛一亮,噌地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蹿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 “娘子回来了!” 那语气,那眼神,那浑身上下透着的欢喜,活像一只等了一下午终于等到娘子回屋的侯府二少爷。 沈柠欢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回来了。”她温声道,“程妹妹今日学得认真,我多陪了她一会儿。” 裴辞镜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多陪了一会儿? 那不就是比平时更久吗? 他心里那股酸意又冒了上来,却又不便表露,只能干笑两声:“哦,那、那挺好的,认真好,认真学得快……” 沈柠欢看着他这副“我很高兴但我其实不太高兴”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她正要说什么,忽然瞥见书桌上那一叠厚厚的纸。 “夫君在写什么?” 裴辞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才想起来手里的东西。 “哦,这个——”他拉着沈柠欢走到书桌前,将那一叠手稿递给她,“娘子,这是我方才写的。关于九皇子那病症的一些东西。” 沈柠欢接过。 垂眸看去。 只看了几行,她的神色便微微一凝。 再往下翻,看到那些细致入微的图画时,她的目光顿了顿,抬头看向裴辞镜。 “夫君,这是……?” 裴辞镜挠了挠头,早就想好了说辞:“是以前偶然看到的一本古书上记载的。那书不知是哪位前辈医者留下的,里头详细写了这种病症的来龙去脉,还有治疗的法子。我当时觉得稀奇,就多看了几眼,记住了些。” 他顿了顿,指了指那叠手稿。 “今日想着华太医曾来诊脉,便把这些记着的东西写下来,若下次华太医来了,娘子可以交给他。兴许能帮上忙。” 沈柠欢听着他的话,目光落在那叠手稿上。 那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没有一处涂改,那几十张图,细致入微,连病灶可能呈现的每一种形状都画得清清楚楚。 那手术步骤、术后调养、药方配伍。 写得明明白白。 仿佛是位老医者毕生心血的结晶。 偶然看到的一本古书?多看了几眼就记住了?沈柠欢抬眸看向裴辞镜,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 别以为她不知道,这是从系统中兑换出的能力。 夫君的医术。 在大乾应当无人能及吧? 帮九皇子恢复女儿身不在话下,只是心有顾忌,不愿亲自动手,所以隐藏自己精通医术之事。 沈柠欢自然不会继续追问。 她只是将那叠手稿轻轻合上,温声道:“夫君有心了。下次华太医来,我便交给他。” 裴辞镜点点头,心里却在默默嘀咕—— 「华老头,你可要加油啊!」 「早点把九皇子变成真正的女子,让她身心都完成转变,让她从里到外都彻彻底底是个姑娘!」 「这样一来——」 「她就不会对娘子生出什么不该有的感情了吧?」 沈柠欢掩嘴轻笑,这夫君真是不知该说什么好,居然连女孩子的醋都吃,酸味都要飘出安乐居了! “夫君今日辛苦了。”她轻声道,声音温软得像三月的春风,但语气里又带着几分促狭。“怎么突然写起这个来了,可是方才一个人睡不着?” 裴辞镜脸微微一红,却还是梗着脖子道:“谁、谁说的?我一个人睡得可香了!一沾枕头就着!” 沈柠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清脆。 像风铃叮当,在午后的阳光里轻轻回荡。 裴辞镜被她笑得有些恼,正要说什么,却见沈柠欢收了笑,认真地看着他轻声道,“夫君,这些日子是我有些冷落你了。” 裴辞镜一愣。 沈柠欢继续道:“程妹妹新入府,人生地不熟的,又是那般身世,我心里总惦记着,她那些女子该懂的东西,若让外人去教,难免露出破绽,只能我亲自来。” “每日午后那一个时辰,确实是没法陪夫君了。” 她顿了顿。 伸手握住裴辞镜的手。 “不过夫君放心,我心里有数。程妹妹那边,我自会安顿妥当;夫君这边,我也不会亏待。” 她靠近一步,凑到裴辞镜耳边,压低了声音:“晚上,我给夫君补偿回来。” 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裴辞镜耳尖倏地红了。 他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沈柠欢退后一步,笑盈盈地看着他,眼底带着几分狡黠的光。 “夫君不说话,那就是应了。”她道,“我先去厨房看看晚膳备得如何,夫君再歇一会儿吧。” 说罢,她转身,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门在身后轻轻掩上。 裴辞镜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又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忽然咧嘴笑了。 娘子就是娘子。 明明是他吃醋,是她没时间陪他,可被她这么一说,反倒像是他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不过—— 晚上有补偿? 裴辞镜眼睛亮了亮,旋即又想起什么,连忙收敛了脸上的笑。 不行,不能表现得太明显。 要保持淡定。 要保持矜持。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正常,可那翘起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算了。 不压了。 裴辞镜转身,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不过—— 裴辞镜忽然想起什么,脸上的笑又垮了几分。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目光穿过重重院落,仿佛要穿透时空,落到某个不知名的地方。 李承裕那个狗东西! 非得把人塞侯府! 坏了他的午休不说,还累到了他的亲亲娘子! 每天午后一个时辰,娘子要去陪别人,他要独守空房——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裴辞镜收回目光,叹了口气。 算了。 先忍忍吧…… 第52章 是时候该动手了! 裴辞镜一忍,就是一个多月。 静安苑内。 屋内铜炉里燃着淡淡的安神香,青烟袅袅,将整个屋子氤氲得宁静而安详。 沈柠欢坐在窗边的绣墩上,手里拿着一方素白的帕子,正细细地绣着一朵兰花。 程璐坐在她对面,手里也拿着针线,低着头,绣得专注。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 在她们的面容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沈柠欢抬眼看了看程璐,唇角微微弯起,眼底带着几分欣慰,这一个多月的功夫,没有白费。 刚来时,程璐拿针的姿势都是错的。 握得紧紧的,像握笔杆子,恨不得把针戳进布里钉死,绣出来的第一朵花,歪歪扭扭,像被踩了一脚的毛毛虫。 如今再看—— 针脚虽不算细密,却已平整了许多;那朵绣了一半的梅花,花瓣虽不够圆润,却也勉强能看出是梅花,不是毛球。 沈柠欢想起自己的好闺蜜姜恬。 那位大小姐,绣鸳鸯能绣出两只大肥鸭,缝个荷包能缝成手提袋,还振振有词地说“这是新样式,你们不懂欣赏”。 比起姜恬…… 程璐尽管是初学,这水平,已经算是不错了。 “妹妹这几日的女红,大有长进。”沈柠欢温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赏。 程璐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不确定:“真的吗?” 沈柠欢笑着点头:“自然是真的。女红这东西,本就不是非要绣得多精巧。能绣出个样子,能认得好坏,便足够了。毕竟——” 她顿了顿,眼底浮起一丝促狭的笑意。 “这世上又不是人人都是绣娘。像我一自幼长大的闺中密友,让她拿针,她能把手指头扎成筛子。” 程璐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她知道沈柠欢是在宽慰自己。 可这份宽慰。 她受用。 一个多月来,这位二嫂待她,当真是无微不至。 衣食住行,样样妥帖;每日午后,雷打不动地来陪她,教她女红,教她妆扮,教她那些她本该从小就学、却从未有机会学的女子之事。 从最初的生疏笨拙,到如今的渐入佳境。 程璐看着镜中的自己,有时候甚至会恍惚,那个眉眼柔和、妆容精致的女子,真的是自己吗? “说起来,”沈柠欢放下手中的绣帕,仔细端详着程璐,“妹妹今日的妆容,比前几日又自然了些。” 相比于女红,妆造才是沈柠欢的重点。 毕竟识人先识面。 认识一个人往往是从对方的一张脸开始,看其眉眼五官,进而才是身高体态,音容举止,性格处事等。 所以妆容就显得重要了。 通过一系列的勾勒描绘,调整五官比例,配合上不一样的发型服饰,便能够让整个人焕然一新,程璐不可能时时带着面纱见人,而自己也不可能次次帮其化妆,所以此项技能她必须熟练。 如今看来,程璐在此道上还是有天分的。 学的相当不错! 程璐亦是直起身,看着镜中的自己。 眉是淡淡描过的,弯弯的,带着几分自然的弧度;眼尾晕着浅浅的胭脂,若有若无,却让那双原本清凌凌的眼睛多了几分女子的柔媚;唇上点了些红脂,不浓不艳,只是润润的,像晨露打过的花瓣。 这张脸。 与她当了十六年皇子的那张脸,明明是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轮廓,可通过一番打扮,看起来却像是另一个人。 “欢姐姐……”程璐轻声开口,目光依旧落在镜中,“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沈柠欢笑着摇头:“说的什么话。自家姐妹,何须客气。” 自家姐妹。 程璐在心里默默咀嚼着这四个字。 她在宫中十六年,也是有家的温暖的,母后待她如亲生,六哥护她如珍宝,与自己阮生的妹妹,两人之间的感情更不必多说。 而在这里…… 在这间小小的静安苑里,在这位二嫂面前,她也体会到了家的温暖,自己和当初似乎没什么不同,依旧一个妹妹,一个被真心相待的人,依旧能够找到可以依靠的人。 “欢姐姐,”程璐抬起头,看向沈柠欢,目光里带着几分郑重,“三日后,华太医便会来府上,给我……治疗。” 沈柠欢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里,那份平静,那份笃定,还有那份隐隐的、压不住的期待。 她伸手。 轻轻握住了程璐的手。 那手纤细微凉,却稳稳的,没有半分颤抖。 “妹妹放心,我这边一切都准备好了。””沈柠欢温声道,语气轻柔却笃定,“华太医是太医院院正,医术高超,不会有事的。况且——”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况且,前些日子的医稿,你也看过,定能助华太医一臂之力。” 程璐微微一怔。 她想起前些日子,沈柠欢来静安苑时,手里曾拿着一叠厚厚的纸稿。那时她问是什么,沈柠欢只笑着说“是给华太医准备的东西”。 她也看了。 那些纸稿上面,满满当当,全是关于她这病症的内容,不仅包含着病因,不同的病状,如何治疗,如何彻底康复等。 内容非常详实。 她也是大大的长了见识,有了这些前人的研究,再加上华太医的医术,以及他在净身房的磨砺,复本归源应该不会有问题。 程璐垂下眼。 心思百转。 她知道这侯府里,知晓她真实身份的,应该有几人。 其一,是那位她当初觉得“不太聪明”的裴二公子,裴辞镜。 据六哥说,是此人在赏花宴上点明了她的病症,应当是他在医书上看到过自己的病症,所以才识破自己的女儿身,才有了后来的假死脱身、换名换姓,六哥说他“通透、深藏不露”。 可程璐每次见裴辞镜,看到的都是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带着几分与世无争的慵懒,还有几分……清澈的愚蠢? 那眼神。 不像装出来的。 可若真是装的…… 程璐心中暗暗点头,那此人,大抵是真正的大智若愚。 其二,便是眼前的欢姐姐,她是裴辞镜的妻子,与他一心同体。 这一个多月来,是她亲力亲为地照料自己,衣食住行,一应俱全。 是她每日午后准时来静安苑,手把手教自己女红妆扮;是她用那些看似随意的闲聊,一点一点把那些自己从未接触过的女子之事,填进自己的认知里。 自己的所需所求,都是她一手操办。 自己的真实身份,她不可能不知道。 之前将医书的手抄稿送给华太医,如今又这样挑明了说“准备治疗”,便是把一切摊在明面上,再无遮掩。 其三,应该是老夫人。 六哥那边好像没有明说,可自己的“薨逝”之后,母后安排人送自己入侯府,以老夫人的阅历和手段,不可能毫无察觉。 但老夫人从未来静安苑。 只是让人传话,说“好生将养,缺什么只管说”。 程璐知道,这是老夫人的分寸。 不过问! 不打扰! 才是最好的庇护! 因为她的身份只是投奔侯府的后辈,交代好生照料便已是重视,若时时放在身边,这个度就过了,反倒容易引人注意。 至于其他人…… 程璐抬眸,目光落在窗外那架紫藤上。花穗已谢,只剩满架发黄的叶片,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这侯府上下,只当她是远房表亲,是来养病的可怜姑娘。 她得继续演下去。 在老夫人面前,在二房众人面前,在那些偶尔路过的丫鬟婆子面前——她得继续做那个体弱多病、安静本分的“程璐”。 可在这静安苑里,在欢姐姐面前…… 程璐唇角微微弯了弯。 或许,可以放松些。 “欢姐姐,”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软糯,“你说,三日后,华太医来了,那治疗……会疼吗?” 沈柠欢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微微低垂的脸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几分隐藏不住的忐忑。 她伸手,轻轻将程璐揽进怀里。 “会疼。”她没有骗她,语气却温柔得像哄孩子,“可疼过之后,就再也不用疼了。往后,你可以逐渐在外露露面,光明正大地做女子,可以穿最漂亮的衣裙,可以戴最精致的钗环,可以——”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了几分。 “可以堂堂正正地,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程璐靠在沈柠欢怀里,眼眶倏地一热,她低下头,将脸埋进沈柠欢肩头,没有说话,只是那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此刻翻涌的情绪。 窗外。 日光正好。 微风拂过,满架绿叶沙沙作响。 …… 与此同时。 皇宫。 净身房。 华源站在那张用了不知多少年的旧木案前,将手中那把薄刃在炭火上缓缓翻转,刀刃已被烧得微微泛红,火光跳跃,映得他脸上明明灭灭。 今日是最后一天。 躺在床上的。 这也是会经由他手的最后一个孩子,华源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一个多月来,经他手的孩子,少说也有七八十个了。 每一个,他都用了麻沸散,用了金针刺穴止血,用了上好的金疮药。每一个,他都细细地切,细细地缝,细细地包扎。 结果便是—— 一个多月来,经他手的孩子,全都活了下来。 一个都没死。 这在净身房的历史上,是从未有过的事。 消息传出去之后,宫里那些太监,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不管熟不熟,不管认不认识,只要见了他,那眼神里都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崇敬? 华源记得前些日子,有个在御前伺候的老太监,特意绕道来净身房,就为了给他作个揖。 “华太医,”那老太监说,声音尖细,却郑重得很,“您老这一手,可是给咱们这些没根的人,积了大德了。” 华源当时只是笑笑,没说什么。 可他心里清楚。 这些孩子能活下来,不是他医术有多高明。 是药好。 是麻沸散,是金疮药,是那些平日里只有贵人才能用上的药材。 而这些药。 都是皇后娘娘默许的。 华源将刀刃从炭火上取下,对着光细细端详,刀身映出他的脸,须发半白,眉眼间刻着岁月的痕迹,却也带着几分旁人看不懂的……满足。 这一个多月。 他做了七八十多例手术。 每一例,他都当成是为九皇子的那场大手术做练习。 手的角度,刀的力度,切多深,缝多密,止血要快,包扎要稳—— 这些原本需要无数年才能积累的经验,他在短短一个多月里,反复练习,反复琢磨,反复精进。 如今,他的手法,已经稳得不能再稳。 就算闭着眼,也能准确找到那病灶的位置,能避开那些要命的血管,能一气呵成地把该切的全切干净。 华源深吸一口气。 手起—— 刀落。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 切除、止血、缝合、包扎。 一气呵成。 等他从那孩子身边直起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时,门口那内侍走了过来。 那内侍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生得白净,正是这一个多月来一直“监管”他的人。 起初,那内侍看他的眼神,是倨傲的、轻蔑的、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后来,渐渐变成了惊愕。 再后来,变成了复杂。 如今—— 那内侍走到他面前,清了清嗓子,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的绢帛。 “华源接旨——” 华源微微一怔,旋即跪了下去。 那内侍展开绢帛,尖细的嗓音在净身房里回荡:“奉皇后懿旨:太医院院正华源,医术不精,延误九皇子病情,罚入净身房,以儆效尤。今已满月,华源诚心悔过,恪尽职守,深得宫人赞许。” “特此赦免,即日起复归太医院,仍任院正之职。钦此。” 华源深深叩首:“臣,叩谢皇后娘娘恩典。” 那内侍收起绢帛,上前一步,亲自将华源扶了起来。 “华太医,”他脸上带着笑,语气却有些复杂,“恭喜了。一个月的苦,总算是熬出头了。往后回了太医院,还是院正,还是伺候贵人的国手。您老这运道,旁人可羡慕不来。” 华源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微微一笑。 “多谢公公这些日子的关照。” 那内侍摆摆手,目光却落在那几个被抬出去的孩子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华太医,”他忽然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您老这一手,真是……绝了。这一个多月,经您老手的孩子,一个都没死。这事儿,宫里都传遍了。” “那些小崽子,运道可真好。” “赶上您老在净身房,赶上这些好药,赶上……唉。”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可华源听懂了,这内侍,也是净身进来的,当年可没人给他用麻沸散,没人给他用金疮药。 华源看着他,目光微微闪动。 “公公,”他轻声开口,“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那些孩子,赶上这时候,确实是运道好。可公公如今能在皇后娘娘跟前当差,不也是旁人羡慕不来的?” 那内侍愣了愣,旋即笑了。 “华太医说得是。”他拱拱手,“那咱家就送您老出宫了,往后,咱家还得仰仗您老多多关照呢。” 华源笑着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净身房。 跨出院门的那一刻,华源回头看了一眼。 青砖灰瓦的小院,在午后的日光里静静矗立,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依旧立在那里,枝叶稀疏,却顽强地伸展着。 一个多月。 他在这里待了一个多月。 在外人看来,这是受罚,是折辱,是苦不堪言的日子,不仅干的是一些脏活,还有损功德。 可华源心里清楚—— 这是他行医四十年来,过得最充实、最有收获的一个月。 那些孩子,是运道好,赶上了他。 可他呢? 华源唇角微微弯了弯。 他也赶上了这些孩子。 若非如此,他上哪儿去找这么多练手的机会?上哪儿去把那些纸上谈兵的理论,一一切实成真?上哪儿去积累这几十例手术的经验,把手法练到炉火纯青?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旁人看他是在受罚,可他…… 乐在其中。 “华太医?”那内侍见他停下脚步,回头唤了一声。 华源收回目光,迈步向前。 “走吧。”他说,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满足,还有几分旁人听不懂的意味。 两人沿着狭长的宫道,渐行渐远。 身后,净身房的院门缓缓闭合。 “吱呀”一声闷响。 隔绝了里外的世界。 而华源那道苍老的身影,踏着午后的日光,一步一步,走向他本该去的地方,是时候该动手了! 第53章 从今天开始你是女孩子了! 三日后,午时。 日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落下来,在威远侯府的青瓦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静安苑内,那架紫藤泛黄的叶片在微风里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院门外。 华源提着药箱,步履沉稳地跨进门槛。 他今日穿了一身青布直裰,身上一丝褶皱也无,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髻,用一根乌木簪别住。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 看不出什么表情。 只有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偶尔闪过一丝旁人读不懂的光。 沈柠欢已在院中等候。 见他进来,她微微福了福身,声音温婉:“华太医,有劳了。” 华源忙还礼,态度恭敬却不卑不亢:“沈娘子客气。老朽分内之事。” 两人寒暄几句,沈柠欢便引着他往正房走去。穿过月洞门,绕过那架紫藤,便到了程璐居住的正房前。 门半掩着。 隐约能看见里头有人影晃动。 华源脚步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那扇门上,深吸一口气。 这一步跨进去。 便是真正的开始了。 他偏头看向沈柠欢,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沈娘子,屋内的布置......” 沈柠欢微微一笑,推开门,侧身让开:“华太医请进,您亲自看看便知。” 华源点点头,抬脚跨进门槛。 然后,他愣住了。 屋内比他想象的要宽敞得多,正中摆着一张长条桌,约莫六尺长、三尺宽,高度正合适,桌面打磨得光滑平整,没有一丝毛刺,桌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白布,那布叠得整整齐齐,边缘垂下来,遮住了桌腿。 长桌一侧,是一张小小的几案。 几案上。 整整齐齐地陈列着一排物什—— 银针一包,大小粗细各不同,在日光下泛着清冷的光;刀具三把,形制各异,刀刃薄如蝉翼,显然开过刃;金疮药、止血散、麻沸散,各色瓶瓶罐罐,一字排开;桑皮线、鹅毛管、棉布、纱布,卷得整整齐齐;还有几只白瓷碗,几只铜盆,几块叠成方巾状的帕子...... 每一件。 每一处。 都摆得恰到好处,仿佛是按着某种图谱布置的。 华源的目光从那些物什上一一扫过,越看,眼中的惊异越浓。 他走到几案前,拿起一把刀,对着光细细端详。 刀刃开得极好,薄厚均匀,弧度流畅,他拿在手中手感正好,华源放下刀,又拿起那包银针,抽出几根看了看。 长短粗细。 各种类型样样齐全。 他又走到长桌前,伸手按了按桌面,结实,稳当,没有半分晃动。高度正好,他站着操作,不用弯腰,也不用踮脚。 他蹲下身,看了看桌腿,每一根都用木楔子加固过。 稳得不能再稳。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整个屋子。 墙角燃着炭盆,炭火烧得正旺,却用铜罩罩着,既保证了温度,又不会有火星溅出,窗户半开着,透进来的风正好,既不会太冷,又不会太闷,地面扫得干干净净,连角落都见不到一丝灰尘。 华源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最后他收回目光。 看向沈柠欢。 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意外。 赞赏。 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感慨。 “沈娘子。”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这屋子......是老朽行医四十年来,见过准备得最周全的手术之所。” 沈柠欢微微一笑,语气谦逊:“华太医过誉了。不过是照着医书上说的,一样一样备齐罢了。若有疏漏之处,还请华太医指点。” 华源摇摇头。 指点? 他指点什么? 这屋里的每一处布置,细致得连他都有些意外。那些他想到的,这里备好了;那些他没想到的,这里也备好了。 比如那桌腿下的木楔子。 比如那窗户半开的幅度。 比如那炭盆的摆放位置。 比如那几案上,刀具、银针、药物、纱布的排列顺序——只是一看他就知道很顺手。 华源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转过身,看向沈柠欢,目光里带着几分探寻:“沈娘子,老朽斗胆一问——这屋里的布置,可是照着前些日子那叠医书上的记载来的?” 沈柠欢微微一怔,旋即笑着点头:“华太医好眼力。正是照着那医书上的图示布置的。” 华源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他走到窗前,负手而立,看着窗外那架紫藤。 那叠医书。 他自然记得。 一个多月前,沈柠欢亲自送到他手上的,说是裴二公子交代,定要交于他手上,厚厚一叠,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本以为是什么寻常医案,打开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上面写的,正是九皇子的病症。 不仅写了病因、分类、症状,还画了几十张图,把那病灶可能呈现的每一种形状、位置、与周围脏器的关联,画得一清二楚。 不仅有图,还有手术步骤、术后调养、药方配伍。 每一步。 每一处。 都写得明明白白。 一看便知道是一代代老医者毕生心血的结晶。 华源当时捧着那叠纸,手都在抖。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种“先天阴阳错杂之症”,前人已经研究透了,意味着“复本归源”这个设想,前人不仅提出过,而且很可能已经实践过。 意味着他华源,不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他不能“单开族谱”了。 想到这里,华源唇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里带着几分释然。 他当初想着,若能治好九皇子,便是治好了此病的第一人,族谱上为他单开一页,那是理所应当的荣耀。 结果医书一到手,他翻了几页就明白——前人已经走在他前头了! 不知是哪家的医者,早已研究透了此症,把所有的门道都写得清清楚楚,他华源,不过是站在前人肩膀上,一一实践罢了。 单开族谱? 没戏了。 不过这份医书他受益良多,对手术的把握又多了不止一成,单开族谱固然重要,但最重要的还是患者身体的安康。 华源收回目光。 转身看向那几案上整整齐齐的物什。 这次他的把握极高,若是成了,单开一页族谱或许不能了,但族志上多写他两句话,应该是可以的。 毕竟华家之人虽有研究,却未实践过。 而他华源,亲手做了这一例,成功之后,便是完成了先祖的一个遗愿,将是华家治愈此病的第一人。 族志上多写两句话。 “华氏第十七代孙华源,承先祖遗志,治先天阴阳错杂之症,复本归源,活贵人一命。” 亦足够了。 而且更让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那叠医书。 华源的目光微微闪烁。 裴二公子裴辞镜,连记载这种罕见病症的医书都有,那他的藏书里,会不会还有其他宝贵的医书?会不会记载着更多他不知道的病症、他没见过的治法? 这可是一座未挖掘的宝藏啊! 若能把那些医书借来一观,长长见识,再添一份积累,那他华源的医术,岂不是又能精进一步? 华源心里活络起来。 只是…… 空手借阅,总归不太好。 他想了想,忽然想起祖上传下来的两个方子——一个是养颜秘方,据说是前朝某位宠妃用过的,能使肌肤白嫩细腻,容光焕发;另一个是壮阳秘方,这个就不必多说了,懂的都懂。 若能用这两个方子,做些成品出来,送给裴二公子夫妇,权当是借阅医书的谢礼…… 华源唇角微微弯了弯。 不过这都是后话。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给九皇子复本归源。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杂念压下去,重新看向沈柠欢,语气郑重:“沈娘子,这屋子准备得极好。老朽行医四十年,从未见过这般周全的布置。若说缺漏……老朽实在挑不出什么。” 他顿了顿,又道:“手术,可以开始了。” 沈柠欢点点头,转身看向门口。 门帘掀起。 程璐从内室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衣裙,月白色的褙子,淡青色的褶裙,发髻简单挽起,只用一根白玉簪别住。 脸上未施脂粉,却更显得眉眼清丽,肌肤胜雪。 她走得不快。 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到华源面前。 “华太医。”她福了福身,声音清浅,“有劳了。” 华源看着她,看着那张平静的面容下,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里,隐约闪烁的光。 有期待。 有忐忑。 还有几分......隐藏得极深的紧张。 华源心中一软,温声道:“姑娘放心。老朽行医四十年,从未失手。今日这一遭,定让姑娘……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 这四个字落在程璐耳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心弦。 她垂下眼,没有接话。 只是那微微抿紧的唇,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 沈柠欢走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手纤细微凉,却稳稳的,没有半分颤抖。 “妹妹。”沈柠欢温声开口,声音轻柔得像三月的春风,“我就在旁边,给华太医打下手,从开始到结束,我一直陪着你,哪儿都不去。” 程璐抬起头,看向她。 沈柠欢的目光清澈而温柔,里头倒映着她的影子,程璐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点热意压下去,轻轻点了点头。 “多谢欢姐姐。” 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我也在。” 两人转头看去。 裴辞镜不知何时到了门口,正站在门槛外,没有进来,他一身石青色的家常袍子,头发随意束起,看起来与平日没什么两样。 只是那双眼睛,此刻格外认真。 他看向程璐,又看向沈柠欢,最后目光落在华源身上。 “我会在外面一直守着。”他说,语气平常,却字字清晰,“如果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叫我。” 他说着,目光与沈柠欢对上。 那一眼很短暂。 却仿佛说了千言万语。 沈柠欢微微颔首,唇角弯了弯,她自然明白裴辞镜的意思,昨夜,两人在房中,裴辞镜难得认真地对她说了一件事—— “娘子,其实我也会医术。” 沈柠欢当时微微一怔,却并不意外,她早就知道,夫君从系统那里兑换了“杏林圣手”的技能,医术应当不差。 毕竟“圣手”二字不是随便说的。 “九皇子那手术,其实我也会做。”裴辞镜继续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可是娘子,我不能做。” 沈柠欢看着他。 “男女大防。”裴辞镜叹了口气,“我这身份,若亲自给她做那种手术,就算事后瞒得住外人,她自己心里也过不去那道坎,六皇子那边,也不会同意。” 他顿了顿,握住沈柠欢的手。 “所以这事儿,只能交给华太医。他本就是太医,年纪都能当九皇子的爷爷了,他来动手,最合适。” “不过——”他认真地看着沈柠欢,“万一华太医那边出了什么岔子,万一有什么他解决不了的事,娘子你立刻唤我。我进去接手,保她们母子……不是,保九皇子平安。” 沈柠欢当时听着,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人啊。 平日里看着懒懒散散,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可真到了要紧关头,他也愿意站出来,比谁都靠得住。 此刻,裴辞镜站在门外,说的那句“随时可以叫我”,便是昨夜那个约定的兑现。 沈柠欢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那眼神仿佛在说:“放心,我知道。” 裴辞镜也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 背对着门。 却侧着耳。 随时准备起身。 …… 屋内。 华源将药箱打开,取出最后一包东西——那是他这一个多月来,在净身房反复练习后,自己改良的一套刀具。 比寻常的更薄、更利、更趁手。 他将那些刀具一一摆放在几案上,与侯府准备的放在一处,然后抬起头,看向程璐。 “姑娘,可以开始了。” 程璐点点头。 她走到长桌前,看着那张铺着白布的长桌,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躺了上去。 白布柔软而洁净,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 她躺在那里,看着头顶的房梁,看着窗棂间透进来的日光,看着那些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心跳得有些快。 沈柠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碗里是麻沸散,调好了,黑乎乎一碗,药香浓郁。 “妹妹。”她轻声道,“喝了这个,就不疼了。” 程璐接过碗,看着那碗药汁。 黑乎乎的。 苦味直冲鼻腔。 她想起小时候,在宫里每次生病,都要喝这种苦药。那时她总皱着眉,要内侍们哄好久才肯喝。 如今…… 她端起碗,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 药汁苦得要命,从舌尖一路苦到喉咙,苦到胃里。她皱着脸咽下去,呛得咳了两声。 沈柠欢接过空碗,轻轻拍着她的背。 不多时,药效上来。 程璐的眼神开始涣散,眼皮越来越沉,身子也软了下来,她努力睁着眼,看着沈柠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沈柠欢俯下身,凑到她耳边。 “妹妹放心。”她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哄孩子入睡,“等你醒来,就什么都好了。” 程璐看着她。 看着那双清澈温柔的眼睛。 然后,眼睛缓缓闭上,意识陷入一片黑暗。 华源走上前,看着长桌上昏睡过去的程璐,深吸一口气。 他从几案上拿起那把最趁手的刀,对着光细细端详,刀刃薄如蝉翼,泛着清冷的光。 他又放下刀,拿起那包银针,抽出一根,在指尖轻轻捻了捻。 然后,他看向沈柠欢。 “沈娘子,可以开始了。” 沈柠欢点点头,站到他身侧,目光落在那几案上整整齐齐的物什上,只待华太医的吩咐,随时准备配合。 屋内,静得只剩呼吸声。 屋外。 裴辞镜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背对着门。 日光透过紫藤的叶子洒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院里的下人早已被屏退。 沈柠欢亲自挑的人,都是知轻重的,不会多嘴,也不会多事。此刻整个静安苑,静得只剩下风声,和偶尔几声鸟鸣。 裴辞镜抬眼看了看天色。 日头正当中。 午时。 他收回目光,继续等着。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日光缓缓西移。 紫藤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越来越长,裴辞镜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不知多少下的时候,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裴辞镜霍然起身。 转头看去。 沈柠欢先从门里走出来。 她脸色有些白,额上沁着薄汗,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可那双眼睛,却是亮晶晶的。 那眼神。 裴辞镜一看就懂了。 紧接着,华源也从门里走出来。 他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满足,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情绪。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却亮得惊人。 他走到裴辞镜面前,站定。 两人对视了一瞬。 然后,华源微微躬身,郑重地行了一礼。 “裴二公子。”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幸不辱命。” 裴辞镜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疲惫却满足的脸,看着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他那微微颤抖的、沾着血迹的手…… 曾经的九皇子。 从此刻。 算是彻底变成程璐姑娘了! 【叮!成功吃瓜‘太医院正施妙手,皇子复归女儿身’,吃瓜点+2438!】 【当前吃瓜点:7750】 第54章 术后 程璐是被疼醒的。 不是那种尖锐的、撕心裂肺的疼,而是一种隐隐的、闷闷的痛感,从下身某个平日里从未留意过的位置传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轻轻跳动着,提醒她——那里已经不一样了。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 能动。 又试着睁开眼。 眼皮有些沉,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一样,她用力眨了眨,终于掀开一条缝。 视线还有些模糊,模模糊糊能看见头顶的帐顶,淡青色的,绣着疏疏落落的兰草,是她住进静安苑后,欢姐姐特意让人换的。 程璐缓缓转动眼珠,看向床边。 一道身影坐在那里。 花白的头发,青布直裰,布满皱纹的脸——是华太医。 一番洗漱,将身上沾染的血污去除干净,又换了一身新衣裳后,他又回到了房间,坐在床榻边的椅子上,一只手搭在程璐腕间。 凝神诊脉。 那手指枯瘦而温热,按在手腕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 程璐没有出声。 她就那么躺着,看着华太医那张专注的脸,看着他那双微微阖着的眼睛,看着他那花白的胡须在呼吸间轻轻颤动。 心跳得有些快。 她想问。 又不敢问。 怕听到的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那个。 可华太医脸上的神色,却让她那颗悬着的心,一点一点放了下来,那神色是轻松的,是舒展的,是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满足。 不像是有事的样子。 程璐正想着。 华源便睁开了眼。 他收回手,目光落在程璐脸上,见她已经醒了,微微笑了笑,那笑容慈祥而温和,像家中长辈看着晚辈一般。 “姑娘醒了?” 程璐点点头,嘴唇动了动,声音还有些发飘:“华太医……我这结果如何?” 话一出口,她便觉得自己问得傻。 若是不好,华太医怎么会是这副神色? 可她就是想问。 想亲耳听到那句话。 华源看着她,看着那张苍白却强撑着平静的脸,看着她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里,那点隐藏得极深的紧张和期待。 他捋了捋胡须,语气温和而笃定:“姑娘放心。复本归源的过程,很顺利。” 很顺利! 这三个字落在程璐耳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炸开了,从耳中一路炸到心里,炸得她眼眶倏地一热。 她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将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些什么亮晶晶的东西。 “多谢华太医。”她轻声道,声音有些发哽。 华源摆摆手:“姑娘不必谢老朽。说起来,今日这手术能这般顺利,多亏了沈娘子。”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真切的感慨。 “老朽行医四十年,还从未遇到过与老朽配合这般默契之人。” 程璐微微一怔。 华源继续说道:“手术之时,老朽需要什么物件,只消目光一扫,沈娘子便能提前备好,递到老朽手上。无论是刀具、银针、药物、纱布——一样一样,分毫不差。” “老朽年纪大了,精神头不比从前,手术之时难免有些紧张,额上沁出汗来。不待老朽开口,沈娘子便拿着帕子上前,轻轻替老朽拭去。那动作又轻又快,丝毫不影响老朽手上的活计。” “这默契……” 华源摇了摇头,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说实话,老朽都有些怀疑,沈娘子是不是能听到老朽的心声。” 一旁,沈柠欢正站在几案边收拾那些用过的物什,闻言抬起头,微微一笑。 “华太医谬赞了。”她语气谦逊,温婉得体,“我不过是在一旁打打下手罢了。真正妙手回春的,还是华太医您。” “若没有您那四十年的医术,没有您那稳如泰山的手,准备得再周全,也是枉然。” 这话说得漂亮。 既承了华源的夸奖,又把功劳全推了回去。 华源听着,捋了捋胡须,眉毛不由的上挑,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这沈娘子。 当真是个通透人! 程璐躺在床上,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夸赞,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两位都不用客气了。”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虚弱,却也带着几分笑意,“总之,我在这里,一并谢过了。” 她顿了顿,目光从华源身上移到沈柠欢身上。 “多谢华太医妙手回春,亦多谢欢姐姐悉心照料。这份恩情,程璐铭记在心。” 沈柠欢走到床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妹妹又说客气话了。”她温声道,“咱们是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 华源也点点头:“沈娘子说得是。老朽是医者,治病救人是分内之事。姑娘不必挂怀。” 程璐看着两人。 心里暖暖的。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华源站起身,走到几案前,从药箱里取出几张写满字的纸,递给沈柠欢:“沈娘子,这是老朽开的方子。术后调理,需得按方服药。” 他顿了顿,开始交代医嘱—— “这两日,姑娘需得卧床静养,切不可轻易下床走动。伤口处要保持透气,尽量别沾水。若是要净身,需得用帕子蘸了温水,轻轻擦拭,切不可让水沾到伤口上。” “饮食方面,以清淡为主。这几日先吃些粥汤,过几日再慢慢加些补气血的。切忌生冷辛辣,忌酒忌腥。” “若是伤口疼得厉害,可用这药粉兑水外敷。若是发热、恶寒、伤口红肿流脓——需得立刻着人告知老朽。” 他一一交代,细致入微。 沈柠欢仔细听着,不时点头,一一记在心里。 华源交代完毕,又从药箱里取出几盒药,放在几案上。 “这是内服的药,一日一剂,水煎温服。这是外敷的药粉,若伤口疼得厉害,可用温水调了敷上。” 沈柠欢接过,郑重道:“多谢华太医,我都记下了。” 华源点点头,提起药箱。 准备告辞。 他走到门口,忽然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对了,”他看向沈柠欢,目光里带着几分探寻,“沈娘子,老朽冒昧一问——今日用的那金疮药,可是侯府自备的?” 沈柠欢微微一怔,旋即点头:“正是。” 华源目光闪了闪。 那金疮药,效果当真是好得惊人。 他本带了宫里的御品,那是太医院特制的,用的都是上等药材,平日里只有贵人才能用上,可手术之前,沈柠欢却拿出一盒药粉,说“侯府这边也备了些,华太医看看可合用”。 他当时将信将疑,打开一看,那药粉细腻如尘,色泽金黄,药香浓郁,比宫里的御品还要好上几分。 他试着用在伤口上—— 药粉一沾上去,伤口处便迅速结出一层薄薄的痂状物,如同自然结痂一般,稳固而服帖,轻轻碰了碰,竟不易脱落。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只要动作不大,伤口便不会有问题,意味着术后伤口溃烂的风险,大大降低。 华源行医四十年,还从未见过效果这般好的金疮药。 所以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对此沈柠欢只是微微一笑,语气谦逊:“不过是府里备的一些寻常药物罢了,华太医过誉了。” 寻常? 华源心里暗笑。 这要是寻常,那宫里的御品算什么? 不过他也明白,沈柠欢这般说,便是不愿多提,他也不好再追问,只是捋了捋胡须,目光微微闪烁。 「这侯府……」 「好东西当真是不少啊!」 他想起那叠医书,想起这金疮药,想起今日手术时那些准备得周全得不能再周全的物件—— 心里忽然有了计较。 「养颜膏和壮阳丹我还是尽早做出来,若是空着两只手怎么好意思借阅医书,还有这金疮药的药方,若是能换过来就再好不过了!」 “三日后,老朽再来复诊。”华源拱拱手,语气郑重,“这几日,就劳烦沈娘子多费心了。” 沈柠欢福了福身:“华太医放心,妾身省的。” 华源点点头,不再多言,提着药箱转身离去。 他走得有些快。 脚步匆匆的。 像是赶着去做什么要紧事。 沈柠欢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唇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里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 …… 院门口。 裴辞镜端着一只托盘,正往静安苑走来。 托盘上放着一只白瓷盅,盅里是刚炖好的补血药膳,热气腾腾的,药香混着肉香,飘得老远。 他走得不算快,一边走一边低头看着那盅药膳,生怕洒出来。 这是之前就在灶上炖着的,程璐手术后失血,得好好补补,沈柠欢便让人先炖上了,如今手术结束,便让他去厨房亲自端过来。 裴辞镜当时听了,心里又小酸了一下,娘子对那位“前皇子”,可真是上心啊。 不过他也只是酸了那么一下。 毕竟人家刚做完那么大的手术,挨了刀又流了血,虚弱得很,伤者病患最大,就让她先过段好日子吧。 反正她是女子了! 裴辞镜端着托盘,走到静安苑门口,正要进去,忽然一道身影从里头冲出来,差点撞上他。 “哎——” 裴辞镜下意识侧身一让,险险避开。 抬头一看。 是华源。 那老头提着药箱,脚步匆匆,像屁股后面着了火似的,一溜烟就跑出去老远。 裴辞镜看着那道背影,愣了愣。 华太医这是…… 怎么了? 他端着托盘走进院子,见沈柠欢正站在正房门口,便凑了过去。 “娘子,”他压低声音,朝院门外努了努嘴,“华太医怎么走得那么急?可是出什么事了?家里老房子着火了” 沈柠欢看着他这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没什么。”她轻声道,“大概是赶着回去准备礼物吧。” 裴辞镜:“???” 礼物? 什么礼物? 沈柠欢看着他那一脸茫然的表情,笑着解释道:“夫君给的那金疮药,效果极好,华太医用过之后,眼睛都看呆了!” 裴辞镜眨了眨眼。 金疮药? 那东西…… 是他很久之前,就从系统中兑换出来的,就是有备无患,防止哪天受伤流血了,身上没有药,今天要做手术,便拿出来用了。 看起来效果还不错? “那必须的。”裴辞镜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你夫君我出手的东西,能有差的吗?” 他心里默默补了一句:「系统出品,必属精品!好歹是花了吃瓜点的,统子诚不我欺!没有欺骗我这个消费者嗷!」 沈柠欢看着他这副嘚瑟的模样。 笑意更深了。 “再加上夫君之前给的那叠医书,”她继续道,“华太医怕是已经盯上咱们家的医书,还有那金疮药的配方了。这么匆忙地回去,多半是去准备礼物了,下次来拜访好借阅其他医书和配方。” 裴辞镜:“……” 他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盯上他家的医书? 还有配方? 裴辞镜想起那叠医书,想起那个金疮药的方子,又想起华源方才那匆匆离去的背影—— 心里忽然有些发毛。 那老头…… 自己要是拿不出来,他该不会天天来串门吧? 沈柠欢看着他这副表情,忍不住笑出了声。 “夫君放心。”她温声道,“华太医是懂分寸的人。他想借阅医书,必会备上厚礼,不会让咱们吃亏的,亦不会强求。” 裴辞镜想了想。 觉得也是。 华源好歹是太医院院正,正五品的官,伺候了两任皇帝的人物,这种人,最知道什么叫“礼尚往来”,什么叫“投桃报李”。 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不过医书和一些药品的配方,自己或许可以抽出空闲时间,慢慢攥写出来,一不算埋没了自己这身医术,二也算给这个世界留下点东西…… 他心里暗暗盘算着,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托盘。 “那什么……”他清了清嗓子,“娘子,药膳端来了,我进去给程姑娘送进去?” “不用了,交给我吧!”沈柠欢伸手接过裴辞镜手里的托盘,温声道,“程妹妹刚醒,还是我去喂她吃药膳。夫君先回安乐居歇着吧,晚些时候我再回去。” 裴辞镜点点头。 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娘子,”他认真道,“你若是累了,就让丫鬟们搭把手。别什么都自己扛着。” 沈柠欢看着他,心里软软的。 “知道了。”她轻声道,“夫君放心。” 裴辞镜这才点点头。 迈步离开。 沈柠欢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唇角弯了弯,然后端着托盘,转身进了房间。 第55章 这东西我需要吗? 日子一天天过去,裴辞镜觉得自己的小日子终于又回到了正轨。 读书。 吃饭。 睡觉。 被催稿! 每日清晨,在沈柠欢温软的催促声中醒来,磨磨蹭蹭地穿衣洗漱,然后被按在书桌前啃那些经义策论,午时用过饭,小憩半个时辰——如今这半个时辰,是他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光。 因为程璐在养伤。 术后康复的日子,正是最要紧的时段。 虽然华太医说手术很顺利,虽然那极品金疮药效果惊人,可沈柠欢到底不放心,每日大半时间都耗在静安苑,亲自盯着程璐的饮食起居,生怕出半点岔子。 裴辞镜对此表示理解。 毕竟那位“前皇子”现在可是个货真价实的病人,挨了刀流了血,虚弱得很,伤者病患最大,让人家先过段好日子吧。 更何况—— 如今午间,娘子会回来小憩。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程璐在养伤,午间也要休息,沈柠欢便趁着这个空档,回安乐居躺上一躺,虽然只是一个时辰,虽然两人只是安安静静地并排躺着,什么也不做——可对裴辞镜来说,这就够了! 床上不再是空荡荡的他一个人,那股熟悉的馨香又回到了枕边,他那顽固的“午间失眠症”,亦是不治而愈。 裴辞镜甚至觉得。 这几日自己读书的效率都高了不少。 毕竟午睡睡得好,下午精神足,写起文章来也有劲儿,沈柠欢看了他新写的几篇策论,眉眼弯弯地夸他“近来大有长进”。 裴辞镜当时谦虚地摆摆手,说“哪里哪里,都是娘子教得好”。 心里却在默默嘀咕—— 「主要是午觉睡得好。」 「要是能让娘子天天中午回来陪我睡,让我考个状元我也愿意啊!」 当然。 这话他是不会说出口的。 说了,娘子说不定会要捏着他脸,然后说“夫君胡说什么”,这样看这话似乎也不是不能说,裴辞镜想想那画面,就觉得心里美滋滋的。 总而言之。 这几日的小日子,过得还算舒心。 唯一的烦恼嘛——就是华太医那老头,有点烦人啊! …… “裴二公子在家吗?” 熟悉的嗓音从院门外传来,裴辞镜握着笔的手微微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果然。 那道苍老的身影正站在院门口,一手提着药箱,一手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满脸堆笑,正是太医院院正华源。 裴辞镜深吸一口气。 又来了。 这已经是第几次了? 术后第三日,华太医来“复诊”,说是看看程姑娘伤口愈合情况。裴辞镜当时还觉得这老头挺负责,亲自登门,细致入微。 术后第五日,华太医又来了,说是“例行复查”,看看有没有发热感染的迹象。 裴辞镜觉得也行。 毕竟术后前几日最要紧,多来看看是应该的。 术后第十日,华太医又双来了。说是“换药指导”,亲自演示了一遍如何给伤口换药,如何观察愈合情况。 裴辞镜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术后第十五日,华太医又双叒来了。说是“脉象复诊”,看看气血恢复得如何。 裴辞镜已经麻木了。 今天是术后不知道第多少日,华太医又双叒叕来了,裴辞镜放下笔,看向一旁的沈柠欢,一脸无奈之色。 沈柠欢正坐在窗边绣帕子,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分明写着几个字——“被我说中了吧?” 裴辞镜叹了口气。 娘子当初说得对,华太医果然盯上他了,什么复诊,什么复查,什么换药指导——都是借口! 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于山水之间也,这老头真正的目的,是他收藏的“医书”,还有那极品金疮药的配方! 裴辞镜站起身,理了理衣袍。 抬脚往外走。 人家都到门口了,总不好闭门不见。 再说,这老头每次来,都带着礼物,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他裴辞镜虽然懒散,却也不是那种不讲礼数的人。 “华太医来了。”他走到院门口,拱了拱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快请进,快请进。” 华源笑呵呵地还礼,跟着他进了院子。 两人在正堂落座,丫鬟上了茶,华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却不住地往书房的方向瞟。 裴辞镜装作没看见。 “华太医今日来,”他开门见山,“可是要看程姑娘?” 华源放下茶盏,捋了捋胡须:“正是正是,程姑娘身上毕竟动了刀子,伤口应当已经开始愈合,老朽需得亲自看看,才能放心。” 裴辞镜点点头:“那便请华太医移步静安苑。娘子正在那边,让她带您过去。” 华源却摆摆手:“不急不急。老朽方才进府时,已让人去静安苑通报了。沈娘子说程姑娘刚用了药,正在歇息,让老朽稍等片刻。” 裴辞镜:“……” 所以你就先来我这儿了是吧? 华源笑眯眯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期待,几分讨好,还有几分老狐狸特有的精明。 “裴二公子,”他压低声音,“上次您借老朽看的那几卷医书,老朽已经抄录完了。今日特地带来奉还。” 说着,他从那鼓鼓囊囊的布包里取出几本册子,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过来。 裴辞镜接过,随手翻了翻。 是他这些日子整理的那些医书手稿。 他每日抽出一些时间,将系统灌输的那些医术知识,一点点总结成文字,病因、病理、治法、方剂、针灸…… 能写的都写上,能画的都画上。 既然华太医想借阅,他也不是敝帚自珍之人,自己会的这些东西,流传出去,能多救几个人,似乎也不是坏事。 所以华太医每次来“复诊”,他就把新整理出来的手稿借给对方抄录。抄完了还回来,再借新的。 一来二去。 都快成固定流程了。 “华太医抄完了?”裴辞镜问。 华源连连点头:“抄完了抄完了。老朽这几日挑灯夜战,总算全部录下来了,裴二公子收藏的这医书,当真是字字珠玑,句句精妙。老朽行医四十年,从未见过这般详尽透彻的论述。” 他越说越激动,眼睛都亮了起来。 “尤其是那外科篇,对刀创伤口的处理,简直细致入微,老朽在净身房练手时,若是有这医书指点,怕是要少走许多弯路!” 裴辞镜听着,心里有点虚。 那些东西,都是系统直接灌进他脑子里的,他只是负责写出来而已,哪当得起“字字珠玑”这种夸奖? “华太医过誉了。”他谦虚道,“不过是前人积累,晚辈代为整理罢了。” 华源摆摆手:“总之裴公子愿意将医书借给老夫抄录,心胸亦是远超常人,华某在此谢过了” 他顿了顿,又从布包里取出两个精致的瓷盒,放在桌上。 “这是老朽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请裴二公子收下。” 裴辞镜看着那两个瓷盒,眼皮莫名跳了跳。 一个盒子是青瓷的,巴掌大小,上面绘着兰草,雅致得很,另一个盒子是白瓷的,略大一些,素面无纹,简洁大方。 “这是……”他问。 华源捋了捋胡须,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左边这个是养颜膏,是老朽祖上传下来的方子。据说前朝某位宠妃就是用这个养颜,年过四旬,肌肤仍如双十少女,已有人试过,效果确实不错。” 裴辞镜点点头。 养颜膏啊,听起来不错,不过娘子应该用不上了,毕竟他们一家子可是已经吃了驻颜丹的。 “右边这个呢?”他又问。 华源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压低声音道:“右边这个是壮阳丹。” 裴辞镜:“……” 他的眼皮跳得更厉害了。 “也是祖上传下来的方子?”他问。 华源点头:“正是正是。老朽祖上曾伺候过几代帝王,这壮阳丹,便是专门为宫中贵人准备的。” “药性温和,补而不燥,长期服用,可使人——” “行了行了行了!”裴辞镜连忙打断他,脸都绿了,“华太医,晚辈明白了,明白了!” 华源看着他这副模样,捋着胡须呵呵直笑。 “裴公子不必害羞。男儿本色,天经地义。老朽见您日日苦读,怕是耗神太过,这才备上此丹,聊表心意。” “裴公子可以放心服用,皇上他也在用的,没有任何问题!” 裴辞镜:“……” 他耗神太过? 他每天读书,读的是经义策论,不是“春秋”,怎么会耗神太过,而且他身体倍棒,阳气自然是充足的很…… 裴辞镜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算了。 这老头也是一片好心。 虽然这礼物送得有点……微妙,两样都不太用的上。 “多谢华太医。”他拱拱手,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真诚,“晚辈心领了。” 华源摆摆手,目光又往书房的方向瞟了瞟。 “那个……裴二公子,”他搓了搓手,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老朽冒昧一问,今日可有新的医书手稿?之前的几卷让老夫受益良多,但都已经看完了,就是有些意犹未尽啊。” 裴辞镜看着他那副期待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这老头。 还真是锲而不舍。 “有。”他站起身,走到书房,从书案上取下一叠新整理好的手稿,递给华源,“这是昨日刚整理好的,关于妇人科的几篇论述。华太医若不嫌弃,拿去抄录便是。” 华源双手接过,如获至宝。 他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脸上渐渐浮起一种近乎痴迷的神色。 那神色,裴辞镜很熟悉。 就像他前世在网上看到断更已久的更新时,一模一样。 “妙啊……”华源喃喃自语,“原来妇人产后诸症,可以这般调理……妙啊……” 裴辞镜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老头,虽然有点烦人,虽然每次来都盯着他的医书不放,虽然送的东西让人有点哭笑不得—— 可这份对医术的痴迷,这份活到老学到老的劲头,着实让人敬佩。 “华太医慢慢看。”他温声道,“不急,亦可以拿回家慢慢抄。” 华源抬起头,眼眶都有些红了。 “裴公子,”他声音有些发哽,“您这医书,可是给老朽开了大眼界了。老朽行医四十年,自以为医术已臻化境,可看了这书才知道,自己不过是井底之蛙。” “往后,老朽定当潜心研读,将医书里的医术发扬光大,救治更多百姓,如此,方不负您借阅之恩。” 裴辞镜被他这番话说得有点不好意思。 “华太医言重了。”他挠了挠头,“晚辈不过是整理前人智慧,哪当得起这般夸赞。您能用这些医术去救人,那就是最好不过的事了。” 华源郑重地点点头,将手稿小心翼翼地收进布包。 又寒暄了几句,便有丫鬟来报,说程姑娘醒了,请他过去诊脉。 华源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裴二公子,”他捋了捋胡须,笑眯眯道,“那壮阳丹,您先用着,若是效果不错,老朽下次再多带些来。” 裴辞镜:“……” 他挎着一张小黑脸,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华源已经提着药箱,脚步轻快地走了。 裴辞镜站在院门口,看着那道苍老的背影,心情复杂。 这老头…… 送什么不好,非要送壮阳丹! 他裴二少,最不缺的就是阳气好不好?这一点,问问他家娘子就知道了!就说昨天晚上他表现的好不好,是谁在频频求饶? 开什么玩笑! 裴辞镜红着耳朵回到屋里,看着桌上那两个瓷盒,陷入了沉思。 养颜膏,这个好办,交给娘子处理便是。 至于壮阳丹…… 他拿起那个白瓷盒,打开盖子,凑到鼻尖闻了闻,药香浓郁,气味温和,确实如华太医所说,补而不燥,算得上上上之品。 可他用不上啊! 裴辞镜盖上盖子,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忽然有了主意。 改天偷偷交给老爹吧。 老爹虽然身体硬朗,可毕竟上了年纪,这东西给他,也算是物尽其用,而且—— 裴辞镜想起自家老爹那张圆滚滚的脸,想起他每次看娘亲时那副“我媳妇真好看”的表情,唇角微微弯了弯。 老爹不是不行。 但偶尔雄风大振一下,应该能促进他们夫妻感情吧? …… 翌日清晨。 裴辞镜睡得正香,忽然觉得脸上痒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见沈柠欢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缕头发,轻轻扫着他的脸。 “夫君,该起了。” 那声音温软得像三月的春风。 裴辞镜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试图争取最后一点赖床的时间。 “再睡一会儿……” 沈柠欢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不行。”她温声道,语气却不容置疑,“老夫人昨日着人传话了,今日辰时,颐福堂正堂集合,有要事商议。” 裴辞镜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老夫人! 集合! 要事! 这三个词连在一起,杀伤力不亚于华太医的壮阳丹,他“腾”地坐起身下床,动作之快,连被子都掀飞了一角。 他抹了把脸,揉了揉眼睛,开始穿衣。 沈柠欢在一旁帮他系腰带,一边系一边叮嘱:“今日怕是有大事。老夫人轻易不召集全家,一旦召集,必定是要紧的。” 裴辞镜点点头,心里却在默默嘀咕。 大事? 能有什么大事? 老夫人什么性子,裴辞镜是在了解不过的,只要家里和睦、安稳,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她根本不会费心费神管的。 现在大房、二房基本各过各的。 便是老夫人做的主。 为的就是避免两方闹矛盾,这样她不需要出来主持公道,能够省点心。 因此喜欢清静的老夫人,没大事不会叫大家聚在一块,上上次是新妇入门要敬茶,长辈必须在,上次是程璐入府,也必须她亲自安顿,所以这次叫大家集合又是为了什么? 裴辞镜眉头不由跳了跳…… 第56章 宫宴 颐福堂的正堂内。 鸦雀无声。 众人皆已到齐,乖巧地坐在各自的位置上,等待着老夫人发话。 老夫人端坐于主位之上,一身深青色的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着一支碧玉簪,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 那佛珠也大有来历。 是当年老侯爷从战场上带回来的战利品,据说是某位番邦贵族的心爱之物,如今已陪了她三十余年。 珠子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光滑。 在指尖轻轻转动时,发出细碎的摩挲声。 “嗒——嗒——嗒——” 那声音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像某种无声的催促,又像岁月悠长的叹息。 堂内众人皆垂首静坐,无人敢出声。 老夫人捻了两圈佛珠。 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交代。” 众人皆抬眼看去。 老夫人继续道:“我与侯爷都接到了宫里的帖子。今年的宫宴,定在七日后。” 宫宴? 裴辞镜微微一怔,旋即反应过来。 是了,快年末了。 每到这个时候,宫中便会举办大型酒宴,邀请朝中重臣及其家眷赴宴,这传统从大乾太祖年间便开始了,一百多年从未间断,除非遇上严重的天灾人祸,否则雷打不动。 而这宫宴的性质,大抵和前世公司的年会差不多。 裴辞镜没参加过,但前世在公司混过几年,对此间内容也能猜测一二——无非是皇帝借着酒宴拉拢群臣,犒劳这些“朝廷牛马”一年来的辛苦,鼓励他们在新的一年里再接再厉,共同建设美好大乾。 顺便再画几个大饼。 他心里暗暗吐槽,面上却不动声色。 只不过,这宫宴的门槛可比前世的公司年会高多了。 不是什么人都能去的。 只有达到一定品级的高级官员,才会收到宫里的邀请,而像威远侯府这样的勋贵之家,有资格赴宴的,也不过两人—— 一是老夫人。她是前威远侯夫人,当年跟着老侯爷上过战场,封得二品诰命夫人,含金量自不必说。 二是威远侯裴富成。他袭承了爵位,且驻守过边疆,上过战场,立过战功,自然亦在邀请之列。 至于侯夫人李氏…… 她虽也有诰命在身,但是侯爷用军功换取,自身并无贡献,所以获封的品级尚差一线,并未在受邀之列。 不过这不是问题。 品级高的、地位尊崇之人,是有资格带人赴宴的。 如老夫人可带一女眷,侯爷裴富成可带一男丁,只是这人选需提前定下,上报宫中,好让内侍省提前安排席位。 在往年这个时候,老夫人带的自然是侯夫人李氏——这是给她作为侯夫人的体面,是威远侯府对外展示的“嫡长”姿态。 侯爷带的则是世子裴辞翎。 因为他是爵位继承人,需要在这些场合露脸,早早熟悉朝堂人物,认识那些将来要打交道的权贵。 至于二房…… 裴辞镜心里门儿清。 二房一则是庶出,二则是他老爹裴富贵本人并无官职,跟这事儿根本沾不上边,所以往年老夫人和侯爷带谁赴宴,从来都是大房内部的事,与二房无关,也无需拿到全家面前商议。 可今日,老夫人偏偏召集了全家。 莫非—— 情况有变? 裴辞镜心里暗暗琢磨,偷偷瞟了瞟旁边的沈柠欢。 娘子不愧是娘子,依旧端坐如仪,眉眼间看不出任何波澜,仿佛老夫人说的不过是“今日天气不错”之类的寻常话。 那双素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优雅得可以入画。 裴辞镜收回目光。 继续等着老夫人发话。 老夫人又捻了圈佛珠,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今年的宫宴,就带辞镜和柠欢你们二人前去。这几日好生准备,莫要失了礼数。” 话音落下,堂内静了一瞬。 那一瞬间的寂静,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水面先是一滞,然后才缓缓泛起涟漪。 裴辞镜心有预料,知道会有所变化,但还是愣了下。 带他? 还有娘子? 他下意识看向对面的父母。 裴富贵圆脸上带着笑,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那笑容越来越大,最后整张脸都像一朵盛开的菊花,周氏眉眼弯弯,看着他和沈柠欢,但两人的眼底是掩不住的惊喜,还有几分……不敢置信。 很显然,二房也没想到能有这种好事。 裴辞镜又看向上首。 威远侯裴富成面色不动,看不出任何表情,但也没有半分惊讶,眉宇间一片平静,显然这件事他已知晓,且无异议。 倒是侯夫人李氏—— 脸色微微一变。 那变化很细微,只是嘴角往下压了压,眉梢微微动了动,握着帕子的手指紧了紧,却没能逃过裴辞镜的眼睛。 李氏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忍住,开口道:“母亲,这不合适吧?往日都是带我和世子……” 话未说完。 老夫人的目光便扫了过来。 那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刀子,不带半分温度,却锋利得能剜人心。明明只是淡淡一瞥,却让李氏后半句话直接卡在喉咙里。 她脸色白了白。 垂下眼。 不敢再多言。 堂内气氛微妙地凝了一瞬。 威远侯裴富成缓缓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夫人,那目光里没有凌厉,只有几分复杂——无奈,失望,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叹息。 “母亲愿意带谁,自然是母亲的权利。”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寂静的堂中回荡,“辞镜科举在即,既然他有这份上进的心,我作为大伯,带他赴宴长长见识,有什么问题吗?”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 “这件事,母亲与我已经定了。你可是有异议?” 李氏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没有异议。” 裴富成看了她一眼。 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他搁在膝上的手,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 他这个夫人。 大问题其实也没有。 既不恶毒,也不害人,掌家亦算得上是勤勉。 可脑子终究不够好使,心胸气度也不够开阔,眼睛只盯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看到了大房的小家,却看不到整个侯府这个大家。 遇事还是容易拎不清啊! 母亲往年带她去,是给她侯夫人的体面;而今年不带,自然有不带的考量,她也不想想今年大房出了那样的事。 参加宫宴合适吗? 招笑吗? 还想着在宫宴上找世子夫人,也不想想别人能不能看得上。 还有如今带侄子、侄媳妇两人前去,除了明面上说的理由,还是对二房的一个补偿,同时更是对外释放一个信息,那就是侯府依旧和睦。 也算是为侯府挽回些名声…… 可她不问缘由,不想大局,第一反应就是“这不合适”——在她眼里,体面是她的,就该一直是她的,旁人拿去了,便是抢。 也不想想,这每一个决定背后的深意。 也不想想,母亲的决定何需她质疑?她能有母亲明智吗?若是做不到聪慧,那便要学会听明事理的人的话! 裴富成的目光从李氏身上移开,落在旁边一言不发的裴辞翎身上。 裴辞翎端坐着,面色沉静,仿佛方才那场小小的风波与他无关,他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面前的茶盏,那盏茶已经凉透了,他却浑然不觉,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裴富成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这不孝子。 倒是沉住气了。 看来赴职三千营这些日子,身上确实多了些沉稳,不再是当初那个被女人牵着鼻子走、闹出那般丑闻的糊涂虫了。 若是能一直这般长进下去。 那就好了…… 他收回目光,没继续往下想。 而老夫人用眼神从上至下将“刀”了李氏一遍之后,“刀”得李氏心里有些发毛,低下头不敢看人后,便收回了目光,也没出口训斥。 老大自己的媳妇,还是交给他自己管吧。 这李氏也是。 都这把年纪,四十好几。 也是当妈的人了,若能长进早也就长进了,她这个当婆婆的,前些年也说的够多的了,如今已经懒得多说什么了。 随即她转向裴辞镜和沈柠欢,目光缓和下来,语气也温和了几分:“此事就这么定了,你二人这些日子好好准备。尤其是辞镜,第一次入宫,柠欢要好生教教他,万不可失了礼数。” 裴辞镜嘴角微微一抽。 他有这么不正经吗? 他就这么让人不放心吗? 虽然他平时是散漫了些,但在正经场合,他还是很正经的好吧? 不过就是参加一个年会罢了,想当初前世公司也开年会,他还代表部门上台领过奖呢!领奖的时候他可是发言得体,举止端庄,一点儿没给部门丢人。 不过这话他自然不敢说出口。 旁边沈柠欢已站起身,微微福身,声音温婉得像三月的春风:“祖母放心,孙媳省的。这几日定会好好与夫君交代,将宫中的规矩礼仪一一讲明,万不会出岔子。” 娘子都表态了。 裴辞镜妇唱夫随,忙跟着站起了身,拱了拱手,一脸正经:“孙儿谨遵祖母教诲。” 老夫人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期许,还有几分……隐隐的笑意。 她其实能看出来。 辞镜这孩子打小是个聪慧的,不过可能是二房日子过得太好,反倒没了上进的心思,所以往日看着懒懒散散的。 换婚对大房也许是丑闻。 不过对这孩子来说,或许是件好事,娶了柠欢之后,有人督促引导,读书上进了,人也精神了,如今看着倒也入眼了许多。 她点了点头,语气里带了几分难得的温和:“行了,都散了吧。” 众人起身行礼。 依次退去。 …… 出了颐福堂,裴辞镜和沈柠欢并肩往安乐居走去。 冬日午后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忍不住想伸个懒腰。廊下的风铃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裴辞镜走得不快,目光却有些飘忽。 宫宴啊! 两辈子了,他都没进过皇宫! 前世好不容易请到了年假,去京城旅游,在故宫门口排了半天队,结果遇上闭馆维修,愣是没进去。 后来想着下次再来,可下次复下次,下次何其多。 没等到弥补遗憾。 他就被一颗西瓜子送走了,也就没能实现这个小小的愿望。 这辈子倒好,直接以宾客身份入宫赴宴! 「也不知道皇宫长什么样?」 「是不是真像书上写的,金砖铺地,玉柱盘龙?是不是真像戏文里唱的,三步一景,五步一画?是不是真有传说中的御花园,里头种满了奇花异草?」 「嗯,还有最重要的。」 「也不知道御膳房的菜怎么样?」 「御厨师父的功底,应该比自家酒楼强吧?有没有传说中的“满汉全席”?有没有那种吃一口就让人飘飘欲仙的绝世美味?」 「要是有机会,能不能打包点带回来?让爹娘也尝尝……」 裴辞镜想着想着,唇角忍不住微微弯起,眼神都亮了几分。 沈柠欢走在他身侧,余光瞥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这夫君。 真是只馋猫! 别人参加宫宴,都是想着长见识,他倒好只是好奇宫中饭菜好不好吃,瞧那眼神,亮得跟偷了油的老鼠似的。 她也不点破,只是轻轻咳了一声:“夫君在想什么?” 裴辞镜回过神来,连忙收敛了脸上的笑,一本正经道:“没什么。就是在想,第一次入宫,该注意些什么礼仪,万不能给侯府丢脸。” 沈柠欢看着他这副“我很正经”的模样,笑意更深了。 “夫君放心。”她温声道,“这几日我会细细教你。宫里的规矩虽多,却也不难,记熟了便是。况且——” “夫君这般聪明,定是一学就会的。” 裴辞镜被夸得有些飘飘然,却还是强撑着道:“那是自然。你夫君我别的不行,记性还是很好的。不就是些规矩嘛,小菜一碟!” 这皇宫规矩虽多。 但应该不难学吧,应该吧…… 第57章 入宴 七日时间,转瞬即逝。 裴辞镜站在铜镜前,被沈柠欢扳着肩膀转来转去,像摆弄一个等人高的布娃娃,她一会儿替他捋平衣袖,一会儿又绕到身后整理腰带,忙得不亦乐乎。 他偷偷瞄向镜中——乖乖,这还是他吗? 一身石青色锦袍,料子是前些日子周氏特意从库里翻出来的云锦,说是当年嫁妆里头的好东西,一直没舍得用。 当如今臭儿子要出入这般场合。 也是拿了出来。 为裴辞镜添置了一身新衣。 腰束玉带,玉带上嵌着几块青玉,雕工精细,一看就不是凡品,发髻高挽,用一根白玉簪别住,那簪子通体莹润,是沈柠欢亲自替他挑的。 这么一收拾,整个人挺拔俊朗,眉眼间竟也多了几分沉稳的气度。 裴辞镜眨眨眼,镜中那人也眨眨眼。 有点陌生。 这就是俗话中说的,“人靠衣装马靠鞍,狗配铃铛跑的欢”吗? 沈柠欢替他理了理领口,退后两步端详片刻,眉眼弯弯:“夫君今日,当真是一表人才。” 裴辞镜看着镜中的自己,忍不住扯了扯嘴角:“我怎么觉得……像换了个人似的?” 这话倒不假。 平日里他穿惯了家常袍子,料子虽好,款式却随意得很,发髻也只是随便一扎,有时候睡迷糊了,连簪子都懒得插。 如今这么一收拾,确实人模狗样的。 “可不就是换了个人?”沈柠欢笑着上前,替他正了正腰间的玉佩,那玉佩是成婚时周氏给的,说是二房的传家之物,“谁让你平日懒懒散散的,今日这一收拾,倒也有几分世家公子的模样了。” 她说话时眉眼含笑,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却也有几分真心的赞赏。 这人啊! 平日里散发的慵懒气息,沈柠欢其实并不讨厌,因为这让她待在旁边亦会不自主的放松,总之让人感觉很舒服。 但如今正经打扮起来,又是另一番的气度。 想来换婚那日,夫君心里暗叹自己天生丽质,也不算是过分自夸。 裴辞镜低头看向自家娘子。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那张清丽的面容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比平日多了几分柔和。 她今日也是一身新做的衣裳,藕荷色褙子衬得肌肤胜雪,发髻高挽,簪着赤金点翠的钗环,通身的气派。 他忽然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回赞道:“娘子今日也极好看。” 沈柠欢微微一怔,旋即笑了。那笑意从眼底漾开,比窗外的日光还要暖上几分。 “夫君这张嘴,今日倒是甜得很。” 裴辞镜眼咕噜一转,得寸进尺道:“我嘴甜不甜,娘子就忘了么,要现在再尝一尝吗?” “什么时候了,还不正经!” 沈柠欢见裴辞镜这番样子,伸手轻轻捏了下他的腰间软肉。 裴辞镜正要说什么,门外传来小厮元宝的声音:“二少爷,二少夫人,侯爷传话,该出发了。” 两人对视一眼。 不再耽搁。 沈柠欢最后替他正了正衣襟,裴辞镜握了握她的手,便携手出了门。 …… 侯府门外,马车已备好。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停着,前头那辆是侯府的,朱轮华盖,气派得很;后头那辆略小些,却也是新漆过的,车帘用的是上好的绸缎。 威远侯裴富成站在车旁,一身玄色锦袍,腰束金带,面容威严,正负手而立。见裴辞镜和沈柠欢并肩而来,他的目光便落在了裴辞镜身上。 那目光从上到下。 又从下到上。 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 裴辞镜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却还是稳稳地站着,任由大伯打量。他今日可是特意收拾过的,衣着大气妥帖,举止也算得体。 应该…… 不会给侯府丢人吧? 裴富成看了半晌,终于收回目光。 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这孩子,往日看着懒懒散散的,今日这一收拾,倒还真有几分气度在身上。 他微微颔首,开口嘱咐道:“辞镜,等会入了宫之后,记得谨言慎行,少说,多听,多看。宫里头不比外头,一句话说错,若是被有心人听去了,也可能就会惹来大麻烦。” 声音不高,却字字郑重。 裴辞镜认真听着,点了点头:“大伯放心,侄儿省得。” 裴富成继续道:“不过也不必太过于紧张,今日带你参宴,主要是长长见识。你如今读书上进了,明年春闱若能高中,往后步入朝堂,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遇事不易慌张。” 这话说得明白。 带他赴宴,不只是给二房体面,更是为他将来入仕铺路。 裴辞镜心中微动,拱手道:“多谢大伯提携。侄儿定当谨慎行事,不给侯府丢脸。” 裴富成看着他这副郑重的模样,点了点头,这孩子,倒是还是知道好歹轻重的,也不是完全听不进劝的倔驴。 这很好! “行了。”他摆摆手,“准备好了便出发吧,莫要误了时辰。” 至于沈柠欢那边,裴富成就没有开口嘱咐什么了,这孩子作为沈家嫡女,出入这种场合次数不算少,出不了什么问题。 宫宴亦是男宴、女宴分开,他只要盯好裴辞镜这个大侄子就好了! 这时,老夫人的马车也到了跟前。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却依旧威严的脸,老夫人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准备好了就出发吧。”她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路上仔细些,莫要误了时辰。” 众人齐齐应是。 …… 与此同时。 东宫。 庭院深深,古柏苍苍。 太子李承潜站在院中。 负手而立。 他目光落在远处天际那轮逐渐西斜的日头上。 日光已不似午时那般炽烈,柔和了许多,在天边铺开一片淡淡的橘红,那轮日头移动得很慢,却一刻不停地、坚定地向下沉去。 他看着那轮落日,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三十六载了。 他在东宫这地方,已经住了整整三十六载,从他十三岁被立为太子那日起,便住进了这里。 那一年,父皇正当盛年,龙体康健。 他跪在金銮殿上,听着内侍宣读立储圣旨,看着龙椅上父皇的身影,心中满是激动与憧憬。 那时他想,总有一天,他会从这东宫走出去,走进那座乾清殿,坐上那把龙椅。 可这一等。 就是三十六年。 三十六年来,他看着父皇从壮年走向暮年,看着朝堂上的人一茬一茬地换,看着那些自己的兄弟一个个出生,一个个长大。 而他还在这东宫里住着。 一日一日。 一月一月。 一年一年。 他的青丝变成了白发,面上亦有了皱纹。 李承潜垂下眼,目光落在脚下的青砖上,那些砖石已经被岁月打磨得光滑,泛着暗沉的光泽,仿佛也在诉说着什么——三十六年的等待,三十六年的煎熬,三十六年的日升月落。 他这一生,还能有多少个三十六年? 他很清楚。 至少不会再有下一个了。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李承潜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问道:“宫宴……都布置好了吗?” 脚步声顿住,旋即一道身影单膝跪地,声音低沉而恭敬:“启禀殿下,全部准备就绪。” 李承潜闻言,缓缓转过身来。 跪在地上的是他的贴身内侍,也是他最信任的心腹之一,姓魏,单名一个忠字,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普通,放在人群中可能都找不出来,只有眉眼间带着几分惯常的恭顺。 可此刻。 那双低垂的眼睛里,却燃烧着某种异样的光芒,那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的火焰。 李承潜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他走上前,弯下腰,亲自将魏忠扶了起来。 “起来吧。”他温声道,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今日的事,辛苦你了。” 魏忠身子微微一颤,抬起头来,眼眶竟有些泛红。 “殿下言重了。奴才这条命是殿下救的,能为殿下效力,是奴才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李承潜看着他,目光幽深。 他想起很多年前,魏忠还只是个小小的洒扫太监,因不小心得罪了某位贵人,被打得半死,扔在冷宫角落里等死。 是他路过。 随口吩咐人将他抬回去救治。 后来,这人机缘巧合之下又来到自己的身边,自此便死心塌地地跟着他,鞍前马后,从无二话。 二十年了。 时间过的真是快啊! 李承潜收回目光,看向远处渐沉的暮色。 “走吧。”他说,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几分旁人听不懂的意味,“今日的宫宴,可是件大事。去迟了,可不好。” 说罢。 他便迈步向前走去。 步子不急不缓,与平日并无二致。 魏忠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微微低着头,姿态恭顺,只有那双眼睛里,那狂热的火焰,烧得愈发炽烈。 是啊! 今日,大事,去迟了确实不好…… …… 马车在皇城门口停下。 裴辞镜下得车来。 抬头看向眼前那座巍峨的城门,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青砖灰瓦,高耸入云,那城门足足有三丈来高,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匍匐在那里。 城门洞开,里头是宽阔的石板路,笔直地通向深处,一眼望不到头。城墙上的砖石历经风雨,颜色斑驳,却自有一种沉甸甸的厚重感,仿佛每一块都在诉说着什么。 城门口。 已有内侍在等候。 验过名帖,一行人便入了皇城,裴辞镜走在沈柠欢身侧,目光忍不住四处打量。 这便是皇宫了。 与他想象中有些不同。 没有金砖铺地,也没有玉柱盘龙,有的只是宽阔的宫道,高耸的红墙,层层叠叠的殿宇楼阁,在暮色中静静矗立。 那红墙历经风雨,颜色已不似新刷时那般鲜艳,却自有一种沉甸甸的厚重感,仿佛每一块砖石都浸透了岁月。 他忽然想起前世旅游旺季,新闻上报道故宫门口排队的新闻,那时他看着视频里,紫禁城里头人山人海,心想这地方可真热闹。 有机会也要凑凑这热闹。 如今身在其中,才知那热闹不过是表象。这宫里头,其实静得很,静得只能听见脚步声,和自己的心跳。 宫道两旁,每隔几步便有内侍宫女垂首而立。 他们穿着统一的服饰,低着头,姿态恭顺,像一尊尊无声的雕塑。见人来便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悄无声息。 裴辞镜注意到。 那些人的眼睛始终看着地面,从不抬头打量过往的宾客。 沈柠欢走在他身侧,步履从容,姿态优雅。她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侧头,递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那眼神温软而笃定。 裴辞镜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专心走路。 一行人沿着宫道向前,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门,绕过一座又一座的殿。每一道门都有内侍查验名帖,每一座殿都有宫女垂首而立。裴辞镜默默数着,过了三道门,绕了四座殿,终于在一处灯火通明的殿阁前停下。 殿门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大字——含元殿。 这便是今晚宫宴的所在了。 殿前已三三两两的宾客正往里头走。 有身着官袍的朝臣,有年轻俊朗的世家公子,也有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正互相拱手寒暄,那笑语声、脚步声,混着暮色里的凉意,倒给这寂静的皇宫添了几分生气。 裴辞镜正打量着四周,便见一位身着青灰袍子的内侍迎了上来。那内侍约莫四十来岁,面容白净,眉眼间带着惯常的恭顺,躬身行了一礼。 “威远侯府的诸位贵人,请随咱家来。” 他引着威远侯裴富成和裴辞镜往含元殿正门走去,走了几步,裴辞镜下意识回头去看沈柠欢。 沈柠欢和老夫人正被另一位年纪稍长的嬷嬷引着,往另一条岔道走去,那嬷嬷穿着深青色宫装,步履沉稳,一看便是在宫里当差多年的老人。 沈柠欢似有所觉,恰好回过头来。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婉如常,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仿佛在说——无妨,各自跟着便是。 裴辞镜看着她随着那嬷嬷转过一道月洞门,身影消失在重重宫墙之后,这才收回目光。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沈柠欢教他的那些规矩。 男女分宴。 是大乾宫宴的定制。 朝臣、勋贵、世家公子在一处陪陛下饮宴,诰命夫人、闺秀小姐们则在另一处,由皇后娘娘主持。 只是这次分开,裴辞镜心中总有些隐隐的不安…… 第58章 为什么浪费食物? 含元殿内,灯火通明。 裴辞镜跟着内侍往殿内走去,目光忍不住四处打量。 这殿比他想象的要宽敞得多,殿内竖着十几根朱红大柱,柱上盘着金漆龙纹,在烛火映照下熠熠生辉。 殿顶是藻井式的,一层层往内收,最中央绘着一幅巨大的云龙图——那条金龙张牙舞爪,俯视着殿内众生。 四周悬挂着层层纱幔,将整座大殿衬得如梦似幻。 殿内已摆好百十张几案。 分列两侧。 案上放着各色果品点心,酒壶杯盏一应俱全,几案后已坐了人,有的低声交谈,有的正襟危坐,有的目光在殿内四处游移。 “裴侯爷,您的位次在这边。” 内侍引着裴富成往右侧前方走去。 那边有几张单独的几案,比后排的略宽大些,案上陈设也更精致。裴富成微微颔首,脚步沉稳地走了过去。 裴辞镜没有跟上。 他虽然跟着赴宴,但不代表他有资格与裴富成同席——事实上,他连单独的座次都没有。 “裴公子,您的位次在那边。” 内侍抬手一指,指向殿内最角落的方向。 裴辞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靠近殿门的角落里摆着几张长条桌,桌后坐着些年轻面孔。桌上没有单独的酒壶杯盏,只有几只公用的酒壶;几盘点心也明显不如前排的精致。 裴辞镜心中了然。 这大概跟前世的“小孩儿桌”差不多。 但他心中没什么不满,他是被裴富成带进来的,既无官身,又是庶出二房之人,能进这殿门已是大伯和老夫人的提携,哪敢奢望什么单独位次?能够吃席就行! 角落就角落吧。 前世吃席。 他就喜欢这种位置。 既不显眼,还自在,且能把全场尽收眼底。 他正要迈步过去,余光瞥见裴富成回过身来。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 裴富成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叮嘱,还有几分……隐隐的担忧。 裴辞镜读懂了。 大伯这还是在不放心他,多半担心他本性暴露,装不下现在这正经模样;担心他在宫宴上出什么岔子,给侯府丢脸;又或者担心他年轻气盛,不知深浅,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人。 裴辞镜心中微微一动。 他回了裴富成一个眼神,那眼神诚恳真挚,里面写着几个字:大伯放心,包不丢脸的! 裴富成看着他那副郑重其事的样子。 微微颔首。 面色不变地收回目光,转身往前排走去。 他信了? 还是不信? 裴辞镜也说不准。但大伯既然没再说什么,那就这样吧。 他亦收回目光,跟着内侍往角落走去。 那张长条桌后已经坐了五六个人,都是十几二十岁的年轻男子。有的穿着华贵锦袍,有的则是寻常世家公子打扮。 见有人过来。 几人抬头看了一眼——有的点头算打过招呼,有的则视若无睹。 对此裴辞镜也不是太在意,在角落里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板板正正地坐下。 内侍把人带到便离去了。 都坐到最角落里了,宫里也没特地给大家排位,只要有座就行。 殿内宾客陆续到齐。 最前方,是太子和几位皇子的席位。 太子李承潜坐在最左上首,一身杏黄色锦袍,面容沉稳,正与身侧的几位皇子低声说着什么。 他的目光偶尔扫过殿内众人。 又收回。 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六皇子李承裕坐在太子身侧偏后的位置,今日他穿了一身玄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英挺,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不甚在意。 只是目光掠过宫殿某个角落时。 微微眯了一下。 随后又很快移开了视线。 往后是几位年长的亲王,都是老皇帝的兄弟,须发皆白,却依旧穿着朝服端坐,面上带着惯常的恭顺。 再往后就是勋贵大臣了。 裴辞镜看见了大伯威远侯裴富成——他坐在左侧中间偏上的位置,与几位同样身穿锦袍的侯爷相邻,正微微颔首听着什么。 最后面。 便是他们这些“附带品”了。 十几张长条桌,后面坐着六七十个年轻子弟,有的像裴辞镜一样正襟危坐,有的已经开始小声交谈,还有的偷偷打量着前排那些大人物,眼中满是艳羡。 最前方中央的位置,依旧空着。 那张椅子比其他的都宽大。 雕龙画凤,铺着明黄色锦垫,在烛火映照下泛着尊贵的光。那张椅子比其他的都宽大,雕龙画凤,铺着明黄色的锦垫,椅背上的五爪金龙在烛火下熠熠生辉,仿佛随时要腾空而起。 椅子前方是一张同样宽大的几案。 案上摆着金樽玉盏。 还有几盘一看就与众不同的精致点心。 裴辞镜看着那张空椅子,心中默默嘀咕——这便是龙椅了,果然气派,只是不知,等会儿坐上这把椅子的人,又会是怎样的气度? 他正想着,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尖细的唱喏声—— “皇上驾到——” 那声音拖得长长的,尖锐而悠长,穿透了层层纱幔,穿透了满殿的灯火与人声,像一把无形的刀,将殿内的喧嚣齐齐斩断。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所有人齐齐起身。 裴辞镜也跟着站起来,微微垂首,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上。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不紧不慢。 一下一下。 像是踩在每个人心上。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裴辞镜能感觉到那脚步声正从自己身边经过,能感觉到那道明黄色的身影正一步一步走向最前方。 最后,脚步声停了,停在了那张龙椅前。 裴辞镜眼皮低垂,目光却偷偷上移,终于目睹老皇帝的真颜——那是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 须发已然花白。 面容清癯。 眉眼间带着久居高位者特有的威严,不是那种刻意摆出来的威严,而是长年累月坐在那个位置上,自然而然浸入骨髓的东西。 他身上穿着明黄色的龙袍,袍上绣着五爪金龙,在烛火下熠熠生辉,头上戴着翼善冠,冠上的珠玉随着他微微的动作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裴辞镜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又连忙收回。 心中却忍不住有些小激动。 毕竟这可是活的皇帝啊! 要知道这一物种在前世早已灭绝,是只能在电视剧里看到追忆的存在,如今活生生地坐在他面前。 要不是场合不对。 他真想掏出手机拍个照,然后发个朋友圈:“也是见到活的皇帝了!” 就是他好像没有手机…… “参见圣上!” 待到老皇帝在其专属座椅上坐定之后,众人齐刷刷躬身,山呼之声在殿内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落。 老皇帝那双浑浊却不失威严的眼睛,扫过殿内众人后,双手虚按,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众爱卿免礼,都坐下吧。” “谢圣上!” 众人起身,各自落座。 而后老皇帝举起面前的酒樽,道:“过去的一年,大乾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边疆无事,朝堂无恙。此乃众爱卿之功,亦是上天庇佑。” “来,众爱卿满饮此杯,敬大乾,敬上苍!敬诸君!” “敬大乾,敬上苍!敬圣上!” 众人齐齐举杯。 裴辞镜也连忙端起面前的酒杯,跟着众人一起饮尽。 酒液入喉,微微辛辣,却又带着几分甘甜。这是御酒,比外头的酒不知好了多少倍,他咂了咂嘴,回味了一下,觉得确实不错。 老皇帝放下酒樽,微微颔首:“今日是为庆贺,朕就不多说了,来人,奏乐,起舞,开宴!” 话音落下,殿外顿时响起悠扬的乐声。 一队乐师鱼贯而入,在殿侧落座,开始演奏,琴瑟和鸣,钟鼓齐鸣,那乐声庄重而典雅,是宫廷特有的礼乐。 紧接着,一队舞女翩翩而入。 她们穿着五彩霓裳,手持长袖,随着乐声翩翩起舞。那舞姿轻盈曼妙,长袖翻飞,如云如雾,看得人眼花缭乱。 与此同时,殿门大开。 一队内侍端着托盘鱼贯而入,托盘上放着各色菜肴——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烤乳猪、烧鹅、清蒸鲈鱼、红烧鹿筋、八宝鸭、芙蓉鸡片…… 内侍们有序地穿梭在几案之间。 将菜肴一一摆上。 一道道精致的菜肴从裴辞镜面前经过,那香味直往鼻子里钻,让留了一天肚子的他,目光不由随着托盘飘移。 可惜这都不是他这桌的。 毕竟前头的才是贵人。得把前面案席的菜上齐了,才能轮到他们这些“附带品”。 裴辞镜盯着一盘从面前路过的烤乳猪。 眼睛都直了。 那乳猪烤得恰到好处——表皮金黄酥脆,油光发亮,上面还撒着细细的椒盐,香气直往鼻子里钻,馋得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这味道有点扛不住啊! 要知道,他可是按照吃席的传统留了肚子的,早上和中午都没吃什么东西,就等着晚上这一顿。 不过快了快了。 等前面上完。 就该轮到他们了! 他正想着,目光无意中扫过那端菜的内侍——那内侍低着头,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裴辞镜心中忽然掠过一丝异样。 他的目光从那内侍身上移开,扫向其他端菜的内侍,扫向奏乐的乐师,扫向起舞的舞女—— 不对劲! 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这些内侍,舞女,乐师都不简单,裴辞镜的左眼皮猛地跳了跳,不好的预感再次涌上心头…… 就在此时,太子李承潜端着酒樽,缓缓站起了身。 他走出席位。 一步一步,往殿中央走去。 殿内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他身上。 老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太子的举动,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眯了眯眼,但他没有制止——作为东宫之主,作为储君,太子确实有资格在宫宴上说几句,拉拢拉拢朝臣,展现展现储君风范。 这都是正常流程。 老皇帝并不惊奇。 太子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到殿中央,在距离龙椅不远处的地方站定。 他转过身,面向老皇帝,深深鞠了一躬。 殿内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一幕。 太子直起身,抬起头,看向龙椅上的老皇帝,他的目光平静如水,面上甚至带着淡淡的笑意。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父皇年事已高,为国操劳数十载。儿臣每每思之,心中甚为不忍。今日宫宴之上,满朝文武、勋贵宗亲皆在,儿臣斗胆,有一事相求。” 他顿了顿。 那双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请父皇退位让贤,将这江山社稷,交与儿臣。”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龙椅上的老皇帝依旧端坐着,面面沉似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些勋贵大臣,那些皇子亲王,一个个都像被定住了一样,脸上全是难以置信的神色,有的张大了嘴,有的瞪圆了眼,有的手中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酒液溅了一身却浑然不觉。 太子这是? 太子这是要逼宫! 原本翩翩起舞的舞女,不知何时停下了舞步,她们的长袖里,忽然滑出了寒光闪闪的短剑。 乐师亦是停下了奏乐,从乐器中抽出兵刃。 那些内侍,原本端着托盘的,此刻托盘已被掀翻,菜肴洒了一地,而他们手里握着的,是托盘底下暗藏的武器。 一个内侍就站在裴辞镜面前不远处。 他方才还端着那盘烤乳猪,满脸堆笑地准备给裴辞镜这一桌布菜。 此刻,那盘烤乳猪已摔在地上——油光发亮的猪皮沾满了灰尘,摔得稀烂。而他手里握着的,是一把明晃晃的短剑。 剑尖正对着裴辞镜的方向。 裴辞镜看着那把剑,又看了看地上那只摔得稀烂的烤乳猪。 裴辞镜忽然觉得一阵心痛。 多好的一盘烤乳猪啊! 御膳房的师傅不知烤了多久,才烤出这么金黄酥脆的皮。那蜜糖一定刷了三遍,才能刷出那么诱人的光泽。那猪肉一定是最上等的乳猪,肉质鲜嫩,肥而不腻。 就这么…… 摔了? 浪费粮食,天打雷劈啊!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握剑的内侍,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刺客”,最后,他在心里默默地骂了一句——该死! 宫变就宫变! 为什么要浪费粮食? 第59章 天下岂有三十年之太子! 含元殿内,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 方才还悠扬悦耳的礼乐声早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刀剑出鞘的摩擦声,是舞女长袖中滑落的短剑落地的闷响,是内侍们掀翻托盘后露出的狰狞面容。 裴辞镜缩在最角落的几案后,看着眼前那个握剑的内侍,又看了看地上摔得稀烂的烤乳猪,心中五味杂陈。 多好的一盘烤乳猪啊! 就这么糟蹋了。 但吃瓜点的入账,让裴辞镜的心似乎又没那么疼了。 【叮!成功吃瓜‘含元殿上起刀兵,太子逼宫逆天行’,吃瓜点数+8888!】 【当前吃瓜点:16638】 看了看吃瓜点的余额,裴辞镜突然体会到了暴富的感觉,即便被那内侍的剑尖正对着似乎也不是那么不可接受。 他悄悄往后挪了挪,把自己缩得更小一些。 继续观察眼下局势。 目光扫过殿内—— 最前方,龙椅之上,老皇帝端坐如初。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浑浊却不失威严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站在殿中央的太子,看着自己的嫡长子,看着他展露出的獠牙。 老皇帝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忽然变脸的舞女、乐师、内侍,没有去看那些从四面八方冒出来的刀剑,没有去看殿内那些被吓得脸色发白、瑟瑟发抖的朝臣。 他只是看着太子。 看着这个他从十三岁起就立为储君、悉心培养了三十六年的儿子。 良久。 老皇帝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却依旧稳稳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承潜,你......当真要如此吗?” 他顿了顿,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为什么要......辜负为父的信任?” 这话说得平静。 可那平静之下,藏着的东西,比任何怒吼都要沉重。 说实话,太子作为嫡长子,老皇帝对他是寄予厚望的,即便前任皇后去世,即便太子年事渐高,即便后面新生的皇子逐渐成长。 老皇帝从未动过易储之心。 三十六年来,太子处理过的国事,老皇帝一件件看在眼里。 那些奏折。 那些决策。 那些朝堂上的应对,那些与朝臣的周旋——太子做得很好,好到老皇帝常常暗自庆幸,这个儿子,堪当大任。 所以这些年,老皇帝放手让他去管,让他去历练,让他去熟悉那个将来要坐的位置。 信任? 何止是信任。 这三十六年来,他给太子的,是完完整整、毫不保留的信任。 可如今—— 老皇帝的目光从太子脸上移开,落在那些手握刀剑的“刺客”身上,落在那些本应是伺候人的内侍、供人赏玩的舞女身上。 这些人,若无人在背后安排,怎么可能混进宫宴? 若无人在背后撑腰,怎么敢在这含元殿上亮出兵刃? 若无人在背后许诺,怎么敢对着满朝文武、对着他这个皇帝,露出如此狰狞的面目? 而这个人毫无疑问是太子! 老皇帝垂下眼,冕旒的珠串轻轻晃动,遮住了他眸中一闪而过的......痛色,怎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怎么还是……父子相残? 太子站在殿中央,听着父皇的话,看着父皇那张苍老的面容,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也说句实话。 父皇对他。 确实是没得说的。 那些信任,那些放手,那些寄予厚望的眼神,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就拿上次吏部尚书接任一事来说。 六弟使了些小手段。 他心里其实并不太在意。 他推荐李元上去,不过是正常为手下的人争取利益罢了,毕竟哪个储君没有自己的人?哪个储君不需要在朝堂上安插几个心腹? 即便推不上去,他也不会苦恼。 只要接任的那人确实有能力,只要那人当上吏部尚书确实有利于大乾,他都不会去针对,因为作为太子自当雅量,若自己的心胸装不下整个大乾,如何能做好这大乾的储君? 至于今日的宫变—— 太子闭了闭眼。 如果不是没办法,他也不想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如果还有足够的时间,他可以等,等到父皇寿终正寝,等到他顺理成章地继位,哪怕自己在位的时间不会太长,他也应该等下去。 那是为人子该做的。 也是为人臣该守的规矩。 可他等不到了。 太子睁开眼,那双眼睛里,此刻竟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三十六载。 他在东宫,住了整整三十六载。 那地方,说是储君居所,说是天下第二尊贵的地方,可实际上——那就是一座精致华丽的牢笼。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听着风光。 可那“一人之下”,是何等沉重的一座大山? 父皇在看着他! 群臣在看着他! 乃至大乾的百姓都在看着他! 他必须兢兢业业,不能露出一丝不足。 那些奏折,那些决策,那些朝堂上的应对,那些与朝臣的周旋——每一件,每一桩,他都必须做得滴水不漏。 一年。 两年。 三年。 十年。 二十年。 三十年。 三十六载。 他过得不是日子,是煎熬,那种时时刻刻绷紧神经、时时刻刻如履薄冰的日子,已经把他熬得心力交瘁。 他的身子,早已被掏空了。 剩下的时间...... 不多了。 在这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忽然想任性一回。 他这一生,克己复礼,循规蹈矩,从不越雷池一步。 可结果呢? 三十六年的等待,换来的不过是一具残破的身子,和一个遥遥无期的位置。 太子抬起头,直视着老皇帝那双复杂的眼睛。 他没有回避。 也没有躲闪。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与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对视。 “父皇。”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天下岂有三十六年之太子?” 这话一出,殿内更是死寂一片。 是啊。 天下岂有三十六年之太子? 这三十六年,换谁来,谁能受得了? 太子继续道:“父皇让儿臣......等得太久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似有怨,似有痛,但更多的是无奈,还有决绝。 “还请父皇即刻下旨,传位于儿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那些手握刀剑的人,又收回,落在老皇帝脸上。 “不要让大家脸上都不好看。也别想着拖延时间——禁军一时半会儿过不来的。” “里头有儿臣的人。” “请父皇......早做决断。” 话音落下,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那些被劫持的朝臣,有的脸色惨白,有的瑟瑟发抖,有的死死咬着牙不敢出声。 那些手握刀剑的“刺客”,一个个虎视眈眈,只待太子一声令下。 所有人都在看着龙椅上的那个人。 等着他的回答。 老皇帝听完太子的话,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仅剩的那点光,彻底黯淡了下去。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双眼睛里碎了。 碎得干干净净。 他缓缓站起身。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慢,却稳稳的,没有半分摇晃,冕旒的珠串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在烛火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就那么站着。 俯视着殿中央的太子。 俯视着这个他寄予厚望三十六年的嫡长子。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苍老,却依旧威严:“太子既然想要这个位置——” 他顿了顿。 目光如炬。 “那就亲自来拿。” 这话说得平静。 可那平静之下,是如山如岳的决绝。 当年他刚登基,国体不稳,北疆异族趁此机会入侵大乾,还派使者来要挟——必须派出公主去和亲,否则铁骑南下,踏平中原。 满朝文武,多数主张和亲,说异族势大,暂避锋芒为上,说公主一人,可换边境十年太平。 可他怎么回答的? 不。 他的回答就是这一个字。 不。 凭什么? 大乾的公主,凭什么要去和亲? 大乾的百姓,凭什么要用女子的眼泪换取太平? 他御驾亲征,带着大军北上。 那一战,打了整整三个月,他亲自上阵,亲自督战,亲自把那些异族打得抱头鼠窜,一路追到塞北,追到他们跪地求饶才收兵。 从那以后,北疆三十余年,再无大规模战事。 如今。 面对触犯底线的太子。 他的回答,依旧是那一个字——不! 太子听着这话,看着父皇那副岿然不动的模样,心中既在意料之中,又忍不住生出几分苦涩。 这么多年的父子。 他很清楚。 他这个父皇,性子看似温和,对待朝臣也多是宽厚,可那骨子里,从来不是随意妥协之人。 当年异族压境,他不妥协。 如今自己逼宫,他也不会妥协。 太子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变得坚定:“那儿臣......只好请您从那个位置上下来了。” 他抬起手。 一挥。 “给我上!” 话音落下,那些早已蓄势待发的“刺客”们,瞬间动了起来。 刀光剑影,在烛火下闪烁。 惨叫声,惊呼声,桌椅翻倒的碰撞声,顿时响成一片。 那些被劫持的朝臣,有的吓得瘫软在地,有的被刀架在脖子上动弹不得,有的大喊着“护驾”“护驾”,却被身后的刺客一脚踹倒。 殿内,乱成一团。 …… 老皇帝身边那几个贴身内侍,早已将他团团护住,护着他往后殿方向退去。 “护驾——” “护驾——” 尖细的嗓音在混乱中响起,却很快被淹没在刀剑碰撞的声响里。 老皇帝被护着后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殿中央那个身影——太子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些他亲手安排的“刺客”,一步步逼近龙椅的方向。 老皇帝深吸一口气,忽然开口,声音苍老却依旧洪亮,穿透了满殿的混乱—— “众位爱卿!” “拨乱反正,就在今日!” “随朕诛杀逆贼!” 这话一出,那些被吓得六神无主的朝臣们,顿时有人回过神来。 有几个武官出身的臣子,率先反应过来。 他们虽然手无寸铁,可身上的血性还在,当年的刀枪剑戟还没生锈,此刻被老皇帝这么一喊,顿时热血上涌。 “护驾——” “诛杀逆贼——” 几人朝着身边的刺客扑了过去,有的抱住对方的腰,有的死死抓住对方握刀的手,有的干脆用身子去挡那刺来的剑。 殿内,彻底乱成一团。 …… 威远侯裴富成站在前排的席位上,太子出列的那一刻,他便已经察觉到了不对,便已紧绷身体暗暗防备。 此刻,一个刺客手持长剑,朝着他直扑而来。 裴富成面色不变。 甚至没有半分慌张。 宫变? 他确实没想到。 太子会在这个时候动手,他确实没想到。 可厮杀? 他不畏惧。 他也是上过战场的,北疆异族王庭虽无大举入侵,但他并不能完全约束手下部落,每年小规模的摩擦时常发生。 厮杀在所难免! 近些年他虽在京城享福,可他每日习武不休,一身功夫从未落下,如今的状态,可依旧保持在巅峰。 那刺客的长剑刺来。 裴富成侧身一让。 动作不大,却刚刚好,那剑贴着他的衣襟划过,连一根毫毛都没伤到,他顺势伸出手,一把掐住对方握剑的手腕。 力道之猛,那刺客只觉得手腕一麻。 虎口剧痛。 握剑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 长剑坠落。 裴富成另一只手稳稳接住。 然后—— 反手一送。 剑尖从那刺客胸口刺入,从后背透出。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 那刺客瞪大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沫,然后软软地倒了下去。 裴富成收回剑,目光扫过殿内。 到处都是刀光剑影,到处都是喊杀声。 他没有急着往前冲,而是下意识地往大殿角落的方向看去,那张长条桌后面,空空如也,那几个年轻子弟,有的缩在桌下瑟瑟发抖,有的已经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唯独不见裴辞镜的身影。 裴富成眉头微微一皱。 那臭小子...... 方才明明还在那儿坐着,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他目光在殿内四处搜寻,却始终没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满殿的人,满殿的刀光剑影,哪里还分得清谁是谁? 裴富成深吸一口气。 罢了。 这混乱的场面,距离这么远,他也照看不到什么了。 大侄子啊! 你自己......自求多福吧。 他握紧手中的剑,转过身,朝着龙椅的方向杀去,作为军伍出身的他,渴望着建功立业,今日正是好时机! 护驾之功! 他裴富成来了…… 第60章 娘子我来救你啦! 含元殿内,杀声震天。 刀光剑影在烛火下闪烁,鲜血溅在金砖地面上,蜿蜒成触目惊心的红。惨叫声、惊呼声、桌椅翻倒的碰撞声,混着兵刃交击的刺耳尖鸣,将这座平日里庄严肃穆的殿阁变成了修罗场。 然而,这一切都与角落里的那群年轻子弟无关。 小宝子握着剑,目光从那些瑟瑟发抖的身影上一一扫过,眼底满是不屑。 一群废物! 他在这宫里当差多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世家公子。 平日里趾高气扬,仿佛这天下都是他们的;可真到了要命的时候,一个个缩得像鹌鹑,连抬头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若不是投了个好胎。 他们算什么东西? 小宝子心里啐了一口,却也没打算动手。 太子有令:在场之人若无异动,便不必造杀孽。 毕竟太子是要接手大乾江山的,杀戮过甚确实不好,这些人既然老老实实缩着,他也乐得省些力气。 小宝子的目光继续在人群中扫视,像一头巡视领地的豺狼,享受着这些贵公子们在他注视下颤抖的模样。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角落里。 一道身影正悄然后退。 那人穿着一身石青色锦袍,腰束玉带,发髻高挽,看着也是个体面人,可此刻,他正趁着混乱,一步一步往后挪,往殿门的方向挪。 挪得很慢。 很小心。 仿佛生怕被人发现。 那双眼睛还不时往四周瞟,带着几分做贼心虚的慌张。 小宝子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 想跑? 他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个嗜血的笑。那笑容在烛火映照下,阴森得吓人,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 “站住——” 尖锐的嗓音刺破混乱,带着几分猫戏老鼠的兴奋。 那道身影明显僵了一下,转过头来,与小宝子的目光对上,然后那人头也不回地往后跑。 “哪里跑!” 小宝子提着剑,大步追了上去。 他追得很快,脚下的步子又急又稳,踩在金砖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前面那人跑得慌不择路,跌跌撞撞,像只受惊的兔子,好几次差点被翻倒的几案绊倒。 小宝子心里更不屑了。 就这点胆量。 还敢跑? 跟其他人一样,好好待着留得一条小命不好吗,既然是个怂货,那就怂到底啊,不过幸好他逃跑了。 不然自己手中的剑,一点血都没见,也太过无趣了。 他追着那人绕过几张翻倒的几案,穿过几重垂落的纱幔,那人似乎被追得急了,一头钻进了殿侧最角落的帷幔后面。 帷幔厚重。 是深青色的锦缎。 从殿顶一直垂落到地面,遮住了后面的墙壁,此刻被那人一撞,帷幔剧烈晃动,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湖水。 小宝子脚步不停,直接掀开帷幔钻了进去。 开玩笑,自己手持利刃,对方手无寸铁,优势在他!这种怂包,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他也不带怕的! 帷幔落下,隔绝了外间的喧嚣。 光线陡然暗了下来。 帷幔后是一小块三角形的空间,约莫一丈见方,三面都是墙壁,小宝子的眼睛还没适应这片昏暗,便觉得颈间一紧—— 一只手。 一只骨节分明、温热有力的手,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 那只手力道大得惊人,五指如铁钳一般收紧,小宝子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觉得颈骨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那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可怕,像一根枯枝被折断。 他瞪大眼。 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 正是那个逃跑的怂包,可此刻,那张脸上哪还有半点慌张?那双眼睛里,哪还有半分恐惧? 平静。 如古井般平静。 那眼神落在他身上,就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没有杀意,没有得意,甚至没有半点波澜。 小宝子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想骂人,想质问——可喉咙被死死掐住,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这人是在玩自己吗? 这么强的武功,你跑什么啊,真要跑不应该是他跑吗? 最后小宝子的身体彻底瘫软,他最后的意识里,只看见那人微微垂下眼,用一种近乎温柔的语调,低声喃喃: “深呼吸,不要慌。” 那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仿佛在安慰自己,又仿佛在说给别人听。 “第一次杀人是这样的。你动作很利索,他走得……很安详。” 安详? 小宝子的意识彻底陷入黑暗。 最后闪过脑中的念头是—— 我安详你祖宗! …… 裴辞镜松开手。 那具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此刻还带着几分余温,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颈骨断裂时那种细微的触感。 一条生命。 就在他手中消逝了。 裴辞镜的心情有些复杂,不是恐惧,不是愧疚,也不是那种杀人后的兴奋或后怕,只是……有些复杂。 他本以为第一次杀人会有什么心理波动。 会手抖。 会恶心。 会做噩梦。 会在事后反复回想那一瞬间的感觉,就连洗手的时候,也会感觉自己的手中一片腥红,怎么洗都洗不掉,前世看过的那些电影里,不都是这么写的吗? 但事实上这些感觉一种都没有。 此刻站在这昏暗的帷幔后,看着脚边那具了无生气的尸体,裴辞镜的内心还是比较平静的,只是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复杂。 就像前世第一次探索蚯蚓的再生时,手持小刀片将蚯蚓对半切开的感觉有些相像。 有点新奇。 有点不适。 但也仅此而已。 开什么玩笑,对方都要拿剑捅自己了,他也没理由手下留情,让对方走得快一些,已经是他最大的慈悲。 至于愧疚? 裴辞镜想了想,好像真没有。 他不是那种圣母。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裴辞镜早就明白一个道理——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既然这内侍选择拿剑追他,就该做好被人反杀的准备。 裴辞镜收回目光,蹲下身,拾起那柄落在地上的短剑,他拾起来看了看,剑身细长,刃口锋利,入手沉甸甸的。 他握了握,手感不错。 便提在了手中。 然后,他掀开帷幔一角,往外看去。 殿内依旧乱成一团。 刀光剑影,喊杀震天。 那些太子这方虽然人数众多,可朝臣中也有不少硬骨头。 尤其是那武官出身的,基本都在此刻正奋力厮杀,地上已经躺了七八具尸体,有刺客的,也有朝臣的,鲜血在金砖上蜿蜒流淌,在烛火下泛着暗红的光。 他目光搜寻,很快找到了裴富成的身影。 这大伯的身手。 当真是了得! 那柄从刺客手中夺来的长剑,在他手里仿佛活了过来,剑光闪烁间,一个又一个刺客倒下。 他身上的玄色锦袍已经溅满了血迹,基本上是别人的,但也有一点点他自己的,可动作依旧稳如泰山,没有半分迟缓。 剑光所至,无人能近身。 这般勇猛。 落到老皇帝眼中,一个护驾之功是跑不了的。 裴辞镜又往别处看去。 太子依旧站在殿中央,负手而立,面色沉静,仿佛眼前的厮杀与他无关,周围几个贴身护卫将他护在中间,刀剑在手,虎视眈眈。 裴辞镜心中飞快地分析着局势。 这场宫变。 太子的胜算应当不大。 一来,他不占大义。 这殿中的朝臣,几乎没有太子谋逆的支持者,这一点,从方才那些武官全部都奋起反抗就能看出来。 二来,他没有速战速决。 拖得越久。 事情成功的概率就越低。 禁军虽然一时半会儿过不来,可迟早会来,太子说禁军中有他的人,可那些人能挡住支援多久?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一旦禁军大队赶到,这些刺客就是瓮中之鳖。 若为前程着想,他此刻最该做的,是参与平叛,跟在大伯身后杀几个刺客,露露脸,让老皇帝记住他裴辞镜的名字。 对他将来的仕途,绝对大有好处。 可裴辞镜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来越强烈,从那些舞女、乐师、内侍亮出兵刃的那一刻起,这股不安就萦绕在他心头。 起初他以为只是对这场宫变的紧张,毕竟第一次经历这种事,紧张也是正常的。 可此刻,那种感觉却愈发清晰。 像有什么东西。 被他忽略了。 是什么? 裴辞镜皱紧眉头,目光在殿内四处游移,试图找出那股不安的源头。刺客、朝臣、皇子、内侍……他一个个看过去,一个个排除。 忽然,他心头猛然一顿。 该死! 他居然才想起来—— 还有另一处宴所! 女眷们所在的华清苑! 太子选择了宫变这条路,老皇帝所在之处确实是主战场,可现任皇后,并不是太子的亲娘!太子既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逼宫,还会在乎多杀一个“不是亲娘”的皇后吗? 他未必不会趁此机会,一并解决掉那边的麻烦! 甚至—— 裴辞镜脑中闪过一个更可怕的念头。 太子布局这么久,怎么可能只盯着前殿?他若真想夺位,最稳妥的做法,就是两处同时动手,前殿控制老皇帝和朝臣,后殿控制皇后和女眷。这样,就算有一处出了岔子,另一处也能作为筹码。 而他娘子,此刻正在那边! 沈柠欢! 裴辞镜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脊背窜上来,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方才还冷静分析的脑子,此刻只剩一个念头—— 娘子有危险! 他两辈子才有这一个老婆! 太子! 你真是该死啊! 裴辞镜咬牙切齿,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把那狗太子剁了,可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急不得。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急。 他环顾一周,殿内众人依旧在械斗,没有人注意到他这个角落。 方才那个追过来的内侍,已经倒在了帷幔后,那些缩在角落里的世家子弟,一个个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缝里,没有抬头多看。 裴辞镜深吸一口气。 趁着混乱。 一个闪身从殿侧的角落潜了出去。 …… 殿外,天色已暗。 暮色四合,将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阴影里。远处天际还有最后一抹橘红,正在一点一点被黑暗吞噬,像一团燃烧殆尽的炭火。 含元殿前的广场上。 更是一片混乱。 原本守在殿外的禁卫,此刻已分成两派,厮杀在一起,刀剑相击,喊杀震天,不时有人倒下,鲜血在青石地面上蜿蜒流淌,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 火把被碰倒在地上,有的熄灭了,有的还在燃烧,将那些厮杀的身影映得忽明忽暗,像一群来自地狱的恶鬼。 没有人注意到裴辞镜。 他贴着殿侧的阴影,悄无声息地移动,脚步很轻,轻得像猫,像一片落叶,像一道掠过的风,每一次落脚,都恰好踩在阴影的边缘,踩在火光不及的角落。 他绕过几处厮杀的战场。 穿过几道回廊。 皇城内四处都有打斗的动静,远处隐隐传来喊杀声,不知是哪边的禁军正在交火。东边、西边、南边……似乎到处都有厮杀。 太子的准备果然很充足,这闹出的动静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但裴辞镜没有理会那些。 他只是认准一个方向—— 华清苑。 女眷们所在的地方。 脚下不停,身影在暮色中快速穿行,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赶得上,不知道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不知道沈柠欢有没有遇到危险—— 他只知道。 他必须去。 必须尽快。 必须赶在一切还来得及之前,站在她身边。 风在耳边呼啸,吹得衣袍猎猎作响。他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绕过一座又一座殿阁,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远处,后华清苑的方向,隐约传来几声尖锐的惊叫。 那声音划破夜空,刺入耳中。 裴辞镜的心猛地一紧。 他认出来了,那是恐惧的尖叫,是绝望的呼喊,是遇到危险时本能发出的求救信号,太子的人肯定是也对这边动手了! 该死啊! 娘子! 撑住啊! 我来救你啦! 裴辞镜咬紧牙关,脚下又快了三分,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消失在暮色深处。 第61章 老东西,你埋的地方是不是有问题? 华清苑内,灯火如昼。 这座庭院本就为宫宴女席所设。 宽敞开阔。 四面回廊环绕。 院中摆着数十张长案,案上陈设着各色精致点心与时令瓜果。 按照往年惯例,此时应是皇后娘娘说完开篇的场面话,众人便可自由走动,或三五成群叙旧闲话,或往来交际联络感情,端的是轻松自在。 这是大乾独一份的规矩。 据说当年跟着太祖打天下的开国皇后——马皇后,最厌烦那些繁文缛节,曾说:“咱们后宅妇人,一年到头累死累活操持家务,好不容易聚一回,还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做什么?该吃吃,该喝喝,有话说话,不自在吗?一个晚宴而已,搞那么复杂作甚!” 太祖爷对这位发妻敬畏十分。 马皇后说一。 他绝不敢说二。 这道“女宴自助”的规矩便从此定了下来! 历经数代皇帝,无人敢改,太祖在位时曾有几位老古板的朝臣上书,说此例不合礼制,有损皇家威严。 折子递上去没两天。 那几位便鼻青脸肿地告了病假——也不知是被人敲打了,还是自己突然开悟了,总之从此以后,再无人敢置喙半句。 因为大家都知道。 若是恼了太祖,还有马皇后帮着劝劝,若是恼了马皇后,太祖第一个拎刀砍人,所以有意见,也得憋在肚子里! 当今皇后秦氏也是个喜欢热闹的性子。 对这规矩更是满意至极。 每年宫宴,她只需说一番场面话,便能卸下那身凤冠霞帔般的沉重架子,与几位相熟的诰命说说话,或是独自在廊下赏赏花,看看月色,难得偷得半日闲适。 只可惜—— 今年的闲适,注定是要泡汤了。 此刻,庭院中央那本该笑语晏晏的空地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诰命夫人、闺秀小姐们聚在一处,面色各异,有的惶惶不安,有的强作镇定,有的紧紧攥着帕子,有的死死咬着嘴唇。那些往日的寒暄客套、攀比炫耀,此刻全被恐惧吞噬得干干净净。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同一个方向—— 那道紧闭的院门。 朱红的大门此刻像一道沉默的屏障,将外间的喧嚣隔绝开来。可那“隔绝”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院墙外隐约传来的喊杀声、刀剑碰撞的刺耳鸣响,还有那若有若无的惨叫,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外面,正在厮杀。 有人要杀进来。 皇后秦氏站在人群最中央,最前头是数十名忠心耿耿的内侍与禁卫,她穿着一身绛紫色凤袍,发髻高挽,珠翠环绕。 那通身的威仪气度,让惶惶的人心保持着镇定。 只是此刻,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容上,平静之下藏着旁人读不到的波澜——报信的人,已经派出去五人了。 第一人是从侧门潜出去的,杳无音讯。 第二人是从后墙翻出去的,没了动静。 第三人、第四人、第五人…… 一个都没回来。 秦氏垂下眼,指尖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 她心里清楚。 这宫内,只怕到处都出事了。 太子想要谋逆,筹谋必然已久,既然敢在宫宴上动手,必然是做了万全的准备。 这华清苑虽是女眷所在之地,可若说对方会放过这里—— 秦氏唇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很冷。 不可能。 太子对于她这个比他还小的皇后,这些年面上恭敬,背地里如何,她心知肚明,既然要夺位,最稳妥的做法,就是两处同时动手。 一边控制皇帝和朝臣,一边控制皇后和女眷。 这样似乎会分散力量,但就算有一处出了岔子,另一处也能作为筹码。 所以她没轻举妄动。 外面不知道有多少人,不知道太子策反了多少禁卫,贸然冲出去,不过是送死。 不如就地固守。 这华清苑虽不是堡垒,却有一道还算结实的院门,有数十名忠于她的内侍和禁卫,只要撑到分出胜负,撑到援军到来…… 秦氏的目光,从那些惶惶不安的女眷脸上缓缓扫过。 然后。 落在了人群中的一个方向。 那里,威远侯府的老夫人正端坐于一张椅子上。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头,握着一柄紫檀木的拐杖。 而老夫人身侧,站着一个年轻女子。 藕荷色褙子,发髻高挽,眉眼温婉沉静,正是沈家那个嫁入二房的小姑娘,她站在老夫人身侧,微微垂着眼,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偶尔抬头看向院门,目光沉静而专注。 秦氏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裴家当真是好运道。 这样的孙媳妇,真是让他们捡到了,若不是这沈家小姑娘机警,今日这华清苑里,怕是要血流成河了…… …… 一个时辰前。 华清苑内,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皇后秦氏刚说完开篇的场面话,众人便如往常一般,三三两两散开,或倚在廊下叙话,或围在案前品茶。 沈柠欢跟在老夫人身侧,听着老夫人与几位相熟的诰命寒暄了几句,但她突然轻轻拉了拉老夫人的衣袖。 不是她有意要打断这些寒暄。 只是此刻。 她有更要命的事情要跟老夫人说。 这要命源头,就是不远处的两个内侍。 那两人站在院门内侧,年纪都不大,约莫二十出头,生得白净,穿着统一的青灰袍子,低着头,姿态恭顺,与其他内侍并无不同。 可沈柠欢却能听见—— 听见他们心里那翻涌的念头。 「快了,快了……再过一会一切就开始了……」 「太子殿下的筹谋,今日终于……」 「等会儿动起手来,我们需保证院门敞开,使得殿下的人顺利进来……」 「若能立下大功,往后便是前程似锦……」 沈柠欢垂下眼,指尖微微收紧。 她听明白了。 太子要动手。 就在今日,就在这场宫宴上。 而她所在的华清苑,亦是对方的目标。 沈柠欢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的心跳得很快,可脑子却转得更快—— 这种事,她一个小辈处理不了。 遇事要分得清轻重,要拎得清自己的斤两,能处理的事,自己处理,这是独立自主;处理不了的事,要第一时间交给能处理的人。 天塌了。 该让个子高的人顶着。 而她身边,恰好就有一个“个子高”的人。 老夫人正与一位年长的诰命说着话,面色平静,言笑晏晏,说的也是些寻常的寒暄,但沈柠欢的动作让她迅速终止寒暄。 几句话结束了话题, 等那位诰命转身离去,等老夫人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欢儿,怎么了?” 老夫人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沈柠欢耳中。 沈柠欢微微福了福身,低声道:“祖母,孙媳有些话想与您说。” 老夫人看着她。 那双布满皱纹却不显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精光,这孙媳妇要说的事估计不小啊,而且很急。 要不然其不会这么着急,打断自己与其他长辈的谈话。 “说吧。” 沈柠欢没有犹豫。 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却字字清晰:“祖母,孙媳方才察觉那两名内侍不太对劲。今日这宫宴,恐有大事发生。” 老夫人听完,沉默了一瞬。 心如电转。 内侍不对劲?恐怕有大事发生?女宴全权是皇后负责,在场的应该都是皇后的人,这两名内侍却不对劲,定然是要对皇后不利。 要对皇后不利的大事。 那只有…… “走,我带你去拜见皇后娘娘。” 老夫人没有继续多问,也没有丝毫犹豫,握紧了手中的拐杖,脚步沉稳地朝皇后所在的方向走去。 沈柠欢跟在她身侧。 亦没有多问,没有多说,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神色,仿佛她们只是寻常地走过去,与皇后娘娘说几句客套话。 皇后秦氏正站在廊下,与几位诰命闲谈。 她远远便看见那道苍老的身影朝自己走来,步伐不快,却稳稳的,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威远侯府的老夫人。 小九还寄托在其府上,现在过来是想趁此机会聊聊小九的近况,还是有其他什么事,秦氏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含笑招呼道:“老夫人来了?快请,快请。” 老夫人走到近前。 微微福身。 秦氏忙伸手虚扶:“老夫人不必多礼。” 老夫人直起身。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秦氏,目光沉静如水,开口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秦氏耳中: “娘娘,老身有一事相禀。” 秦氏面上的笑意微微敛了敛。 她看了看老夫人,又看了看老夫人身侧那个安静站着的年轻女子,然后,她微微颔首,屏退了左右。 “老夫人请说。” 老夫人没有绕弯子。 她把沈柠欢说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皇后。 末了,她加了一句:“娘娘,老身这个孙媳妇,素来稳重,从不说没影的话。她既察觉不对,那便一定有问题。娘娘若信得过老身,还请早做打算。” 秦氏听完。 沉默了片刻。 她看着老夫人,又看了看老夫人身侧那个始终垂着眼、面色沉静的年轻女子。 沈家嫡女,沈柠欢。 换婚那事。 她自然听过。 当初还觉得可惜,好好一个嫡女,被妹妹抢了姻缘,只能嫁入二房,裴家老二是最先发现小九病症的,现在看来也不算错嫁。 夫妻俩都是聪慧的。 秦氏收回目光,她没有问沈柠欢是如何察觉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也没让沈柠欢拿出什么具体证据,因为只需知道先拿下那两个内侍,就能知道后面的一切真假了。 “来人。” 秦氏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威严。 几名心腹内侍迅速围拢过来。 秦氏目光扫过院门内侧那两名垂首而立的内侍,微微抬了抬下巴。 “拿下那两人。” 动作很快。 快得那两名内侍甚至来不及反应。 他们被按倒在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还是懵的,嘴里喊着“娘娘饶命”“奴才冤枉”,可那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心虚,却没能逃过秦氏的眼睛。 秦氏没跟他们废话。 她只说了两个字。 “审。” 她身边那个跟了她二十年的老嬷嬷,手段利落得很,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那两名内侍便把什么都招了—— 太子。 宫变。 含光殿,华清苑,一个都跑不了。 秦氏听完。 面上没有露出任何惊慌,惊慌解决不了问题。 她只是平静地吩咐下去:派人报信,从不同方向走,能出去几个是几个;剩下的所有人,原地待命,死守院门,不得轻举妄动。 然后,她把所有女眷召集到庭院中央。 她只说了一句话:“外面有歹人作乱,诸位且在此处等着。本宫的人在,便不会让人踏进这道门一步。” 没有人敢问是什么事。 没有人敢发出任何声音。 她们只是聚在一起,像一群受惊的羔羊,死死地盯着那道紧闭的院门,盯着那些守在门后的内侍和禁卫的背影,盯着那未知的、正在逼近的恐惧。 而老夫人端坐于椅子上。 脊背挺直。 双手交叠。 紫檀木的拐杖横在膝头。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似乎一点都不紧张,沈柠欢则是能确定老夫人确实不紧张,因为她听见其心里正不停的念叨。 「老头子啊老头子,你当年埋的那地方,是不是真有什么问题?」 「怎么今年这一年,侯府就没消停过。」 「先是世子闹出那般丑闻,又是九皇子假死入府,如今连参加个宫宴都能遇上逼宫……」 「再过几日就是年关了。」 「这都到年尾了,怎么事情还一件接着一件?」 「莫不是那风水真有问题?」 「等今晚若能全须全尾地回去,定要找个先生去给你看看……」 老夫人心里盘算着,面上却依旧沉静如水,旁边那些女眷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不由生出几分敬佩。 到底是上过战场的老夫人。 这份镇定。 当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 院墙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了。 那声音起初还只是隐隐约约,让人分不清是真是假。可渐渐地,那雷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逼近。 刀剑相击的刺耳鸣响,惨叫声,怒吼声,奔跑的脚步声,还有那让人胆寒的、濒死的哀嚎...... 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水,越来越烫,越来越滚,到最后—— “砰!” 院门被重重撞了一下。 那声音震得人心里一颤。 门后那几名禁卫死死抵着门板,牙关紧咬,额头青筋暴起。 “砰!” 又是一下。 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门缝里隐约能看见外头攒动的人影,明晃晃的刀光在火把下闪烁。 “砰!砰!砰!” 一下接一下。 越来越急。 越来越重。 那些女眷们脸色惨白,有的死死咬着嘴唇,有的紧紧攥着帕子,有的干脆闭上眼,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在求神拜佛还是在念叨什么。 老夫人则是站起了身。 握着拐杖的手,微微收紧了,那拐杖的底部,悄无声息地从地上抬起了一寸。 外面又是一阵剧烈的冲撞。 院门剧烈晃动,门缝越来越大,隐约能看见外头那些狰狞的面孔,还有那直往门缝里伸的刀尖—— 老夫人眼底。 忽然闪过一丝凌厉的光…… 第62章 厉害了,我的奶! 院门终究只是院门。 它或许能在第一次冲撞中岿然不动,能在第二次、第三次撞击中勉力支撑,可它到底不是那厚重的城门,没有铁水浇筑的门闩,没有能落下千斤闸的机关。 它只是一扇门。 一扇由木头制成、包着铜皮的门。 此刻,那扇门已经在不知多少次的撞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砰——!” 又是一下。 门板剧烈晃动,门缝里透进来的刀光又多了几道。那几个死死抵着门的禁卫,额头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依旧半步不退。 “砰——!” 门闩处传来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断了。 “砰——!砰——!砰——!” 一下比一下急,一下比一下重。 终于—— “轰!” 那扇朱红的大门,在最后一次猛烈的冲撞下,彻底脱离了门框,重重地向后倒去,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门开了。 门外,黑压压的叛军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火把的光芒将那些狰狞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刀剑在火光下闪烁,映出一道道冰冷的寒光。 喊杀声震天响,那声音像是从地狱里传来的,直往人心里钻。 “啊——!” 有女眷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尖锐的惊叫。 那惊叫声像是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恐惧。尖叫声、哭喊声、求饶声,顿时响成一片。 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诰命夫人、娇生惯养的闺秀小姐,此刻一个个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有的抱成一团,有的一屁股坐在地上,有的干脆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唯有两个人,依旧安稳的站着。 老夫人。 还有她身侧的沈柠欢。 老夫人拄着那柄紫檀木的拐杖,脊背挺得笔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浑浊却不失锐利的眼睛,静静地看着那些涌进来的叛军。 沈柠欢站在她身侧。 她没有退。 不是因为不害怕,而是因为她知道,害怕并不能解决问题,恐惧也不能保护自己,若因此失措只会让情况更糟。 况且身前是有人护着的。 那些守在门后的禁卫,并未因为院门被攻破就放弃抵抗。 依旧是死守! 一步不退! 迎着叛军的面冲了上去。 ——刀剑相击。 ——喊杀震天。 ——鲜血迸溅。 院门虽被撞开,可那些叛军想冲进来,却没那么容易。 那数十名禁卫。 是皇后娘娘身边最忠心的人。 他们或许人数不占优势,但身着甲胄,武器精良,他们死死地挡在院门口,一步不退,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筑起一道人墙。 刀砍过来,便用刀架住;剑刺过来,便用身子挡;有人倒下,立刻有人补上。 那些叛军几次冲锋,都被硬生生地打了回去。 院门口。 已倒下十余具躯体。 有叛军的,也有禁卫的。 鲜血在青石板上蜿蜒流淌,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暗沉的光,像一条条触目惊心的蛇。 禁军到底是死死地守住了那道门。 直到—— 一道身影,从叛军后方缓缓走出。 那是一个彪形大汉。 他的身形极为壮硕,高出周围人足足两个头,肩膀宽得能并排站下两个人,穿着一身黑色劲装,那衣裳紧紧绷在身上,勾勒出虬结的肌肉线条,像一头人形的野兽。 更可怕的是他的脸。 那张脸满是横肉,一双眼睛却极小,此刻正眯着,像两把藏在肉缝里的刀,冷冷地扫过那些挡在门前的禁卫。 他没有拿刀。 也没有拿剑。 他只是赤手空拳,一步一步朝前走来。 每一步落下,地面似乎都微微震颤。 那些叛军见他上前,纷纷让开一条道,那目光里,有畏惧,有崇敬,还有几分......看好戏的兴奋。 “让开。” 那大汉开口,声音粗粝得像砂石摩擦。 禁卫们没有让。 他们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刀剑,死死地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找死。” 大汉嘴角咧开,露出一个狰狞的笑。 然后,他动了。 他的动作与他那壮硕的身形完全不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便冲到了最前面的禁卫面前。 那禁卫大惊,下意识挥刀砍去。 刀锋落在大汉身上。 “当!” 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像砍在血肉之躯上,倒像砍在一块铁板上。禁卫只觉得虎口一震,刀差点脱手飞出。 他瞪大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人。 那人身上,被砍中的地方,衣裳破了,露出一道浅浅的白痕,那白痕很快便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就这点力气?” 大汉狞笑一声。 然后,他伸出手,一把掐住那禁卫的脖子。 “咔嚓。” 颈骨断裂的声音,清脆得像折断一根枯枝。 那禁卫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其他禁卫大惊失色,却依旧没有退。他们一拥而上,刀剑齐下,往那大汉身上招呼。 “当当当当——” 一阵乱响。 刀剑落在那大汉身上,有的被弹开,有的划破了衣裳,却只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白痕。 那白痕转瞬即逝,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那大汉,根本不管那些落在身上的刀剑。 他只是往前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每一步落下,都有一个禁卫倒下。 他用拳头砸,用脚踢,用头撞,甚至直接用自己的身体去撞。那些禁卫被他撞得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怪物......” “他是怪物......” 有禁卫的声音在颤抖。 可那大汉不管。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一路走,一路杀,刀剑临身,他不管;鲜血迸溅,他不管;那些倒下的尸体,他也只是随意地踢开。 他的眼睛里,只有那些缩在后方的女眷。 不。 准确地说,是那个穿着绛紫色凤袍的女人——皇后秦氏。 只要拿下她,便是大功一件! 他咧嘴笑着,一步一步朝前走去。 那些禁卫拼死阻拦,却只能拖延他片刻,他身上不知挨了多少刀,可那些伤口,连皮都没破,只有一道道转瞬即逝的白痕。 女眷们看着这一幕,彻底崩溃了。 “妖怪!他是妖怪!” “救命!救命啊!”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尖叫声、哭喊声、求饶声,响成一片。有的人瘫软在地,有的人抱头蹲下,有的人拼命往后退,退到墙角,退无可退。 可那大汉依旧在往前走。 一步一步。 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的声音,忽然在混乱中响起—— “攻他眼耳口鼻!” 那声音不高,却稳稳地穿透了所有的尖叫与哭喊,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所有人都是一愣。 包括那个大汉。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循声望去。 人群后方,一个身着深青色褙子的老妇人,正拄着拐杖,静静地站在那里,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只有那双浑浊却不失锐利的眼睛,正冷冷地看着他。 “还有下三路。” 老夫人又补了一句。 声音依旧平稳,仿佛在说吃鸡蛋要去掉蛋壳一般寻常。 刀枪不入确实了得,但老夫人并不觉得有什么惊奇,大乾这么大有一些奇人异士有什么值得稀奇的。 但她可不相信此人毫无破绽! 于是出言指点。 闻言后,那大汉的眉头,微微皱了皱,而那些禁卫,却是眼睛一亮。 是了! 刀枪不入,不代表无处可破!眼耳口鼻,皆是脆弱之处!还有下三路—— 有禁卫毫不犹豫地挺刀刺去,直奔那大汉的双眼。 大汉脸色微变,下意识侧头避开。 又有禁卫趁机绕到他身后,一刀往他股间捅去。 大汉大惊,连忙回身格挡。 这一挡,便露出了破绽。 他再也不能像方才那样不管不顾地往前走了。 那些禁卫得了指点,专往他要害处招呼。刀剑直奔眼睛、耳朵、鼻子、嘴巴,还有那最要命的下三路。 大汉左支右绌,略显狼狈。 他确实刀枪不入。 可那些要害之处,若是中了刀,一样要命。 他不得不分出心神去护持,不得不放慢脚步去格挡,不得不变得畏手畏脚。那些原本被他视若无物的禁卫,此刻竟成了棘手的对手。 可即便如此,他一个人,依旧拖住了近十名禁卫。 院门口的防线,因此出现了缺口。 三名叛军趁此机会,突破了禁卫的阻拦,直奔皇后杀去。 “杀——!” “拿下皇后!” 三人提着刀,如狼似虎地朝皇后冲去,挡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女眷。 那些女眷见他们冲过来,吓得魂飞魄散。 尖叫声再次响起。 有的人拼命往后退,有的人抱头蹲下,有的人干脆两眼一翻晕了过去。方才还勉强维持的秩序,瞬间土崩瓦解。 人群如潮水般往后退去。 唯独一人,没有退。 老夫人依旧站在原地。 她拄着那柄紫檀木的拐杖,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历经风雪的老松。她就那么站在所有女眷的最前面,站在那三个冲过来的叛军面前。 三个叛军越来越近。 十步。 五步。 三步。 刀光在火把下闪烁,映得那三张狰狞的脸忽明忽暗。 他们已经看见了那个挡在面前的老妇人,看见了那根拐杖,看见了那双浑浊却平静的眼睛。 他们根本没有把老夫人放在眼里。 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太婆,能有什么威胁? 三人直直地冲了过去,手中的刀高高扬起,准备将挡路的障碍一刀劈开。 然后—— 老夫人动了。 那柄紫檀木的拐杖,在她手里,忽然化作了一条黑龙。 她右脚向前一步,身体微侧,双手握住拐杖尾端,往前一送,那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像一道光,快到那第一个叛军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拐杖的尖端,已经洞穿了他的喉咙。 “呃......” 那叛军瞪大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老妇人。 拐杖也能杀人?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沫,然后,他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老夫人收回拐杖。 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第二个叛军的刀已经砍了过来。 老夫人双手握住拐杖中段,向上一架,“当”的一声,刀被架开,她顺势将拐杖往前一送,又往右一拨,那刀便偏到了一旁。 然后—— 她双手握住拐杖尾端,将整根拐杖抡圆了,往身前那个叛军的脑袋上砸去。 “砰!” 一声闷响。 那叛军的脑袋,像一只熟透的西瓜,瞬间开了瓢,他的身体晃了晃,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永远地安眠了。 第三个叛军终于回过神来。 他握着刀,瞪大了眼看着老夫人,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这老太婆是人是鬼,为何如此勇猛? 但他动作却没疑迟。 想不讲武德地从背后偷袭,可老夫人并没有如他所愿,让他得手,她双手握住拐杖,转身往后一送——回马枪! 那拐杖的尖端,准确无误地洞穿了最后一个叛军的喉咙。 “呃......” 那叛军瞪着眼,缓缓跪了下去,然后趴倒在地,再也没了声息,从第一个叛军倒下,到第三个叛军毙命,不过短短几息的时间。 三个如狼似虎的壮年男子,就这么死在了那根拐杖之下。 死在一个年近七旬的老妇人手里。 院内的尖叫声,不知何时停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那些瘫软在地的女眷,那些抱头蹲下的闺秀,那些躲在墙角瑟瑟发抖的贵妇,此刻一个个像被定住了一样,张大了嘴,瞪圆了眼,连呼吸都忘了。 这还是那个终日吃斋念佛、深居简出的老夫人? 这还是那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老人? 这...... 这分明是杀神转世! 老夫人拄着拐杖,大口喘着气。 终究是上了年纪。 不过收拾了三个小贼,居然就有些体力不支了。 她垂着眼,看着地上那三具尸体,又看了看自己微微颤抖的手,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老了。 真是不服老不行啊。 当年在战场上,她一个人能杀进杀出,杀得那些异族人仰马翻,如今不过是稍微动了这几下,就喘成这样。 岁月不饶人。 沈柠欢快步走了过来,想要上前搀扶,老夫人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无碍,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从天而降。 那身影落在老夫人前方不远处,落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凌厉的气势。 黑衣。 头戴斗笠。 那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分明的下巴。 在这混乱的院子里,在这火光与血腥交织的夜色中,这样一个打扮的人从天而降,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正经人。 可沈柠欢见此人的到来却是一阵心安。 因为她听到了。 听到了那道从天而降的身影,心里涌动的念头—— 「娘子我来救你了!」 「等等?」 「我去,厉害了我的奶!」 「三杀?!」 「这老太太,真是深藏不露啊!」 那声音,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带着几分急切,几分慌张,还有几分.……裴辞镜特有的、让人哭笑不得的跳跃式思维。 沈柠欢站在老夫人身侧,看着那道黑衣斗笠的身影,唇角忽然弯了弯,那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第63章 石灰!是石灰! 华清苑内,火光摇曳,血腥气混着夜风的凉意,在庭院中肆意弥漫。 裴辞镜落地的那一刻。 明显感觉到四周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有警惕,有疑惑,有戒备,还有几分——他自认为的——惊艳。 他微微抬起下巴。 兜笠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分明的下巴,夜风拂过,衣袂轻轻摆动,衬得那道黑色身影愈发神秘莫测。 帅呆了! 裴辞镜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了个满分。 这一身行头,花了他整整两百吃瓜点,一键换装,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从黑衣到兜笠,全是系统出品的高级货。 虽说贵是贵了点,但效果立竿见影。 这出场! 这气质! 这氛围感! 妥妥的世外高人范儿!! 值! 当然,换这身行头,不只是为了装酷。 裴辞镜心里门儿清——他来华清苑虽是救驾,可今夜宫变,含元殿那边才是主战场,老皇帝才是所有人该救的第一人。 可他呢? 他有这能力,不先救老皇帝,却舍近求远跑来救凤驾。 这事要是被有心人认出来,传出去,功劳也能变成祸事——旁人不会管他是担心娘子,只会说他目无圣上,置圣驾安危于不顾。 与其留下这样的隐患,所以倒不如一开始就遮掩身份。 正所谓,事了拂衣去,行善不留名,护得娘子周全,才是第一要事。 裴辞镜负手而立,兜笠的阴影下,唇角微微弯了弯。 完美。 然而—— 他并不知道,此刻在场众人心里想的,跟他想的完全是两码事。 禁卫们:这谁?一身黑漆漆的,还戴着兜笠,哪个好人会在皇宫里穿成这样?该不会是叛军的援兵吧? 叛军们:这谁?这打扮……难道是太子殿下安排的暗手?可这人怎么落地之后一动不动?到底是不是自己人?怎么还不朝皇后动手? 一时间。 两方人马,各怀心思,竟诡异地同时愣了片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道黑色身影上。 裴辞镜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心里暗暗得意——这气场,这排面,果然值两百吃瓜点。 瞧瞧这些人的眼神,都被他震慑住了吧? 他清了清嗓子。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让开,我来。” 禁卫们一愣。 叛军们也是一愣。 让开?让什么开?你来?你来干什么? 裴辞镜则是迈步向前,步伐不疾不徐,直直地朝被围攻的大汉所在的方向走去,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处,衣袂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围攻大汉的那几名禁卫,下意识地往两边让了让。 不是因为听话。 是因为他们一时没反应过来。 等他们回过神来,那道黑色身影已经走到了大汉面前不远处,然后—— 停下了脚步。 禁卫中有人终于反应过来这大概是自己人,急声喊道:“壮士小心!此人刀枪不入,力大无穷!我等围攻许久,伤不得他分毫!还是一起上吧!” 那声音里带着几分焦急,几分担忧。 裴辞镜微微侧头,兜笠的阴影下,传来一道平淡的声音:“无妨。你们去支援其他人,这里交给我。” 禁卫们面面相觑。 去支援其他人? 这里交给他? 他一个人? 那可是刀枪不入的怪物! 他们十几个人围攻都拿不下,他一个人能行? 可那道黑色身影就这么站在那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放心,我不是三四岁的小孩了,渴了自己会喝水的”,没有半分紧张。 禁卫们将信将疑,却也不敢违抗。 方才那老妇人一拐杖三杀的画面还在眼前,让他们明白了一个道理——这年头,越是看着不起眼的人,越不能小瞧。 他们缓缓撤开,却并未走远,而是一脸戒备地守在旁边,随时准备冲上去接应。 而那个大汉,从头到尾都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眯着眼看着裴辞镜,看着那些禁卫撤开,看着那道黑色身影一步步走近。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戏谑,还有几分猫戏老鼠般的玩味。 “小子!”他开口,声音粗粝得像砂石摩擦,“你胆子不小。” 裴辞镜没有说话。 大汉继续道:“方才那些人的话,你听见了吧?刀枪不入,力大无穷。他们十几个人一起上都拿我没办法,你一个人——” 他顿了顿,咧嘴露出一个狰狞的笑。 “你是来送死的吗?” 裴辞镜依旧没有说话,兜笠的阴影下,是一双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目光投在大汉身上,让他感觉背后有种莫名的凉意。 大汉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有些拿不准了。 这人…… 是真有本事,还是在装腔作势? 罢了! 管他呢! 既然敢一个人站出来,那就让他尝尝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大汉不再废话。 他猛地迈步,朝裴辞镜冲了过去。 那壮硕的身躯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微微震颤。他冲得极快,快得与那庞大的身形完全不符,像一头人形的野兽,带着呼啸的风声,直直地朝裴辞镜撞去。 ——他要用最粗暴的方式,碾碎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五步。 三步。 一步。 大汉冲到裴辞镜面前,蒲扇般的大手朝他抓去,准备像捏小鸡一样把他拎起来,然后—— 裴辞镜动了。 他抬起手,一拳打出,那拳头的速度并不快,力道看起来也平平无奇,直直地朝大汉的面门而去。 大汉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就这? 他还以为这人敢单挑自己,是有什么真本事,原来不过是装腔作势,这拳头的力道,怕是连给他挠痒痒都不够。 他咧嘴一笑,抬起手,准备一把抓住那拳头,让这小子知道什么叫绝望。 然而—— 迎接他的是一团粉末。 一团白色的、细腻的、带着刺鼻气味的粉末。 那粉末从裴辞镜的指缝间炸开,劈头盖脸地糊了大汉一脸,口鼻、眼睛、耳朵,全被那白色的粉尘覆盖。 “啊——!!” 大汉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粉末入眼,瞬间刺痛得他睁不开眼;入鼻,呛得他喘不过气;入嘴,辣得他舌头都麻了。 他的眼睛像被火烧一样,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涌,可越涌,那粉末越往深处钻,刺痛感越剧烈。 他下意识松开抓住裴辞镜的手,捂着自己的脸,疯狂地揉着眼睛,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裴辞镜后退一步,看着眼前这个捂脸惨叫的大汉,忍不住感慨了一句:“真是个憨憨。” 十吃瓜点。 一包生石灰粉。 系统出品,童叟无欺。 要是正经的战斗他也不是不能将其拿下,但总归是要费一番功夫的,所以裴辞镜决定玩点阴的,结果这货连躲都不躲,直接伸手来接。 这能怪谁? 裴辞镜摇了摇头。 不过话说回来,这也不能全怪这大汉。 谁能想到呢? 一个出场逼格满满、看似绝世高手的黑衣侠客,居然会玩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自己展现的逼格还是太高了啊! 正常人想不到,大汉自然也想不到。 所以他中招了。 中得结结实实。 裴辞镜看着眼前这个捂脸惨叫、毫无防备的大汉,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这简直是在欺负老实人。 但不好意思归不好意思,该做的事还是要做的。 他上前一步。 抬腿。 断子绝孙腿。 “嗷——!!!” 大汉的惨叫声陡然拔高了三度,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蜷缩成一团,双手从脸上移开,死死地捂住某个不可描述的部位。 他的身体剧烈颤抖,额头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嘴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那声音听着都让人觉得疼。 裴辞镜看着他这副模样。 心里默默盘算。 生石灰粉糊眼,断子绝孙腿伺候,双重打击,精神与肉体的双重折磨,这要是还能站起来,他裴辞镜就把名字倒过来写。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再补一脚吧。 他抬起脚。 对准大汉的太阳穴,一脚踹下。 “砰。” 一声闷响。 大汉的身体晃了晃,然后彻底软了下去,像一滩烂泥一样趴在地上,再也没了动静。 安稳入眠。 裴辞镜收回脚,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个昏死过去的庞然大物,满意地点了点头。 搞定。 前后不过三招,花费不过十吃瓜点,轻松拿捏。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四周。 那些随时准备接应禁卫一个个瞪大了眼,张大了嘴,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有的人下巴快掉到地上,有的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还有的人手里的刀没握稳,差点掉在地上。 这就……完了? 那个刀枪不入、力大无穷的怪物,那个他们十几个人围攻都拿不下的怪物,就这么被三招撂倒了? 一包粉末? 一脚断子绝孙? 又一脚踹晕? 禁卫们面面相觑,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辞镜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 他迈步向前,朝另一边战场走去。 那边,禁卫与叛军还在厮杀。刀光剑影,喊杀震天,鲜血溅在青石板上,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叛军人多势众,禁卫虽拼死抵抗,却渐渐落了下风。 裴辞镜迈步走进战场。 脚步不疾不徐,依旧如闲庭信步,他的身影在刀光剑影中穿梭,像一片落叶,像一缕清风,像一道若有若无的影子。 他每路过一名叛军身边,便随手一挥。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 只是那么轻轻一挥。 然后继续向前。 那叛军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觉得脖子上一凉。 他下意识伸手去摸。 摸到的,是一道细细的伤口。 也许是因为剑太快的缘故,他几乎感觉不到疼,可血却止不住地往外涌,温热的,黏腻的,从指缝间滑落。 他想喊。 可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身体晃了晃,然后无力地倒了下去。 裴辞镜没有回头。 他继续向前走。 每路过一名叛军,便随手一挥。 一道血线。 一声闷响。 一具尸体倒下。 他就这么走着,挥着,像收割麦子一样收割着那些叛军的生命。那些叛军甚至来不及反应,来不及抵抗,甚至来不及看清那柄从黑暗中掠过的刀锋。 一步。 一人倒下。 再一步。 又一人倒下。 那些禁卫们看得目瞪口呆。 这是…… 这是什么剑法? 他们打了半天,拼死拼活才勉强支撑的战场,在这人面前,竟像是孩童的游戏一般简单,他就这么走着,挥着,那些叛军就像割麦子一样,一片一片地倒下。 没有人能阻挡他。 没有人能靠近他。 甚至没有人能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他的身影在火光中若隐若现,像一道黑色的幽灵,收割着一条又一条生命。 叛军们终于慌了。 “跑!快跑!”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剩下的叛军再也顾不得什么皇后的悬赏,什么太子的赏赐,扔下手中的刀剑,转身就跑。 可他们跑得掉吗? 那些逃跑的叛军,跑得再快,也快不过那道从身后掠来的剑锋。 不过片刻,院内的叛军便清理干净了。 一具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鲜血在青石板上蜿蜒流淌,在火把的映照下,像一条条触目惊心的蛇。 唯独那道黑色的身影,静静地站在尸骸中央。 他的衣袍上,没有沾上一滴血。 他手中的剑,不知何时已经收起。 他就那么站着,负手而立,兜笠的阴影遮住了他的面容,夜风吹过,衣袂轻轻飘动。 那画面。 竟有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又或者说,是某种难以言喻的、超脱于凡俗的意味。 禁卫们站在原地,一个个像被定住了一样。 他们看着那道身影,看着他脚边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看着他身上那件一尘不染的黑衣,看着他那个始终未曾抬起过的下巴—— 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半晌。 有人终于回过神来,颤声道:“多……多谢壮士救命之恩!” 这话一出,其他人也纷纷反应过来,七嘴八舌地道谢,有的拱手,有的作揖。 裴辞镜摆了摆手,那动作很随意,仿若不过是做了一件顺手的小事。 “不必多礼。” 他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禁卫,越过那些惊魂未定的女眷,落在人群后方的某个方向。 那里,沈柠欢正搀扶着老夫人,静静地站着。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 沈柠欢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她的唇角弯了弯,弯出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可裴辞镜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个笑容,也看见了那笑容背后藏着的——她知道是他。 裴辞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收回目光。 转身。 朝院门走去。 不远处一队禁军喊着护驾,正朝着这边奔来,想来是斗争大致分出了胜负,这边应该不会有事了。 是时候撤退了! 老婆已经安全,该回到自己本该待的地方,不然一切落幕,自己不在场不太好交代。 禁卫们愣住了。 “壮士!壮士留步!” 有人喊道。 可那道裴辞镜的身影没有停留,甚至连脚步都没有放慢,他就这么走着,一步一步,穿过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穿过那道被撞毁的院门,走进夜色深处。 他的身影渐渐模糊,渐渐与黑暗融为一体。 最终。 彻底消失不见…… 【叮!成功吃瓜‘神秘高手救凤驾,事了拂衣不留名’,吃瓜点数+3888!】 【当前吃瓜点:20316】 第64章 尘埃落定? 夜色如墨,皇城内四处都是火光与喊杀声。 裴辞镜从华清苑出来,一路向北,身形在阴影中快速穿行,他走得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在火光不及的角落,像一道掠过的风,悄无声息。 身后,华清苑的方向隐隐传来欢呼声。 那是禁军到了。 裴辞镜没有回头。 娘子那边已经安全,他得赶紧回含元殿去,回到那个角落,回到那张长条桌后面,回到那群瑟瑟发抖的世家子弟中间。 他悄悄加快了脚步。 穿过一道回廊,绕过一处殿阁,眼前豁然开朗。 含元殿前的广场上,火把通明。 一队队禁军正从四面八方涌来,甲胄在火光下闪着冷光,脚步声整齐而沉重,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他们高喊着“护驾”“诛杀逆贼”,如潮水般朝含元殿涌去。 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叛军,被这突如其来的援军打得节节败退,有的扔下武器投降,有的转身就跑,有的还在拼死抵抗,却被禁军团团围住,乱刀砍死。 裴辞镜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 大局已定。 太子的这场宫变,终究是输了。 他收回目光,悄无声息地绕到含元殿侧面的角落,那里有一扇小门,是他方才出来时留的。 门虚掩着。 裴辞镜推门而入。 殿内,依旧杀声震天。 可那杀声,已不似方才那般激烈。 裴辞镜贴着殿侧的阴影,一点一点往那个角落挪去。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一只猫,轻得像一道影子。 那些正拼死厮杀之人,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 终于。 他摸到了那个角落。 帷幔依旧垂落着,遮住了后面那一小块三角形的空间,裴辞镜掀开帷幔一角,闪身钻了进去。 帷幔落下,隔绝了外间的喧嚣。 光线陡然暗了下来。 裴辞镜低头一看,那个被他拧断脖子的内侍,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裴辞镜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动手时说的那句话——“他走得......很安详。” 如今看来。 确实挺安详的。 裴辞镜收回目光,蹲下身,把那内侍的身体往角落里挪了挪,腾出一小块地方,然后,他靠着墙,坐了下来。 帷幔外,杀声震天。 帷幔内,一片寂静。 裴辞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方才在华清苑的那场厮杀,虽然只有短短片刻,但来回奔赴,却耗费了他不少心神体力,此刻坐下来,才觉得有些累了。 他靠着墙,透过帷幔缝隙,偷瞄着外间的动静。 这场大戏。 似乎马上就要尘埃落定了。 …… 殿内,战斗异常激烈。 太子的人还略微是占了上风,虽然忠心于老皇帝的人奋力抵抗,诸如裴富成这样的武将奋勇杀敌,但李承潜带人一步步逼近了老皇帝身前。 护卫着老皇帝的内侍一个个倒下。 一个。 又一个。 再一个。 最终—— 他的身前,只剩最后一名内侍。 那内侍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此刻却浑身浴血,握着一柄不知从何处夺来的长剑,死死地挡在老皇帝面前。 他的手在颤抖。 可他没有退。 一步都没有退。 而他对面,是太子李承潜。 太子依旧穿着那身杏黄色的锦袍,他就那么站在距离老皇帝不过三丈远的地方,负手而立,面色沉静。 他的身前。 是最后三名死士。 魏忠站在最前面,这个跟了太子二十年的贴身内侍,此刻浑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他握着一柄长刀,刀尖还在滴血,那双眼睛里,燃烧着近乎疯狂的忠诚。 三对一。 那年轻的内侍,赢不了。 老皇帝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了,声音苍老,却依旧平稳:“承潜,你听见外面的声音了吗?” 殿外,隐约传来禁军的喊杀声,还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一记记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太子没有回头。 他只是看着老皇帝,嘴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听见了。”他说。 老皇帝看着他,目光复杂:“护驾的禁军马上就到了。收手吧,承潜。父子一场,朕会给你一个体面的收场。” 体面的收场? 太子垂下眼,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老皇帝,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父皇。”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顿了顿。 “只要在禁军到来之前拿下父皇,那么赢的,就是儿臣。” 话音落下,他抬起手,往前一挥。 “拿下!” 魏忠毫不犹豫,带着那两名死士,朝最后那名内侍冲了过去。 刀光剑影,再次亮起。 那年轻的内侍拼死抵抗。 他的剑法并不算高明,可他不要命。 刀砍过来,他不躲,反而迎上去,用自己的身体去挡,然后一剑刺向对方的心口。剑刺过来,他不避,反而挺胸而上,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身后的老皇帝争取那片刻的时间。 以一敌三。 他撑了三息。 三息之后,他的剑刺穿了魏忠身旁那名死士的喉咙,可他自己,也被另一名死士的长刀贯穿了胸膛。 “呃……” 他发出一声闷哼,身体晃了晃,却没有倒下,他握紧手中的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往那死士身上一送。 剑尖入肉。 那死士瞪大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然后两人同时倒地,再也没了声息。 一换一。 用他自己的命,换了对方一条命。 老皇帝身前,再无一人。 魏忠握着刀,大口喘着气,浑身是血。他身边,只剩下最后一名死士,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迈步,朝老皇帝逼去。 一步。 两步。 他们距离老皇帝只剩最后一步。 老皇帝依旧站着,面色不变,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刀锋,看着那刀锋后,太子那张平静的脸。 就在这时—— 一柄长剑,无声无息地搭上了太子的脖颈,冰冷的剑锋贴着皮肤,带着死亡的气息。 太子身体一僵。 殿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柄剑的主人,从太子身后缓缓走出。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身姿挺拔,面容冷峻。 那张年轻的脸上,此刻满是肃杀之气。 八皇子,李承砚。 他手中的剑稳稳地架在太子脖子上,目光扫过殿内那些目瞪口呆的叛军,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太子已被拿下,还不束手就擒!”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些正在厮杀的禁卫和叛军,那些握刀持剑的朝臣,那些缩在角落的皇子——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那道身影上。 八皇子的剑,稳稳地架在太子脖子上。 剑锋贴着皮肤,只需轻轻一划,便能要了太子的命。 魏忠猛地回过头,看见那一幕,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刀,想要冲过去,可那刀锋离老皇帝只有一步之遥,太子的命却被人捏在手里。 他不敢动。 他不敢拿太子的命去赌。 李承砚没有理会那些叛军,也没有理会魏忠那要吃人的目光,他只是看着老皇帝,微微低下头,语气恭敬而愧疚—— “儿臣护驾来迟,请父皇恕罪。” 老皇帝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的面容,看着那柄架在太子脖子上的剑,忽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 憋在胸口已经太久了。 “无妨。”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几分释然,“承砚来得正是时候,做得很好。” 他顿了顿,目光从李承砚身上移开,落在太子脸上。 太子也正看着他。 父子俩的目光,在烛火下相遇。 老皇帝看着这个他寄予厚望三十六年的嫡长子,看着他鬓边的白发,看着他脸上那复杂的表情,心中五味杂陈。 “承潜。”他开口,声音苍老而疲惫,“你输了!让你的人,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了。” “一切,该结束了!” 太子听着这话,没有立即回应,他只是看着老皇帝,看着那张苍老的面容,看着那双浑浊却依旧威严的眼睛许久。 “是啊,父皇。”他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一切都结束了。” 话音落下。 然后。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却藏着太多太多的东西——不甘,释然,解脱,还有一丝旁人读不懂的意味。 笑着笑着。 他的身体忽然一震。 一口鲜红的血液,从他口中喷涌而出,那血溅在金砖上,溅在他的杏黄袍上,溅在李承砚架在他脖子上的剑上,触目惊心。 李承砚大惊,下意识想要收剑,可已经来不及了。 太子的身体晃了晃,然后缓缓倒下。 他的眼睛,至死都没有闭上。 那双眼睛里,依旧闪烁着光——那是什么光,没有人能读懂。是不甘?是释然?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没有人知道,只有太子自己知道。 棋面上。 他是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可那又如何? 他已经落下子,棋局不会因为他的死而结束,而是会继续延续,只是接手棋局的那个人,能不能走到最后,他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太子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嘴角依旧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笑容。 像是一个谜。 一个永远不会被解开的谜。 “殿下——!” 魏忠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呼。 他扔下手中的刀,扑到太子身边,抱起那具尚有余温的身体。他看着太子那张安详的脸,看着那双至死未曾闭上的眼睛,泪水夺眶而出。 “殿下!殿下!您怎么能……您怎么能……” 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悲鸣。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老皇帝。 那双眼睛里,满是悲愤,满是决绝,还有一丝……解脱。 “殿下,老奴随您去了!” 话音落下,他捡起地上的刀,往自己脖子上一抹。 鲜血迸溅。 他的身体软软地倒在太子身侧,与他的主子,死在了一处。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两具并排躺着的尸体,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片刻之后,大批禁军涌入含元殿。 他们甲胄在烛火下闪着冷光,刀剑在手,虎视眈眈。他们迅速控制了场面,那些还活着的叛军死士,一个接一个被按倒在地,束手就擒。 殿内。 终于安静下来。 六皇子李承裕终于松了口气,他靠在柱子上,大口喘着气,浑身上下不知有多少道伤口,有的还在渗血。 方才那场厮杀,当真是险象环生。 太子居然派了那么多来围攻他,一个个都是高手,招招往他要害招呼,那是真下死手,不是做做样子,是真的要置他于死地。 若不是他自己也有些本事,说不定…… 他真就没命了! 李承裕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只是他这大哥……真就这么轻易死了? 他睁开眼,看向殿中央那具躺着的尸体,太子静静地躺在那里,面容安详,嘴角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容…… 李承裕看着那笑容,眉头微微皱了皱。 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大哥这个人,他太了解了,筹谋多年,布局深远,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地认输?怎么可能就这么简单地赴死? 那笑容。 分明是得偿所愿的笑! 可他都输了,输得彻彻底底,还有什么可“得偿所愿”的? 李承裕的目光,落在太子那张安详的面容上,落在那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上,落在那双已经闭上的眼睛上。 这人都死了? 难道还留了什么后手? 李承裕的目光,在殿内缓缓扫过。 那些被押走的叛军死士,那些跪地求饶的余党,那些浑身浴血的朝臣,那些惊魂未定的其他皇子,英勇救驾的八皇子……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一切看起来都结束了! 殿中央,老皇帝依旧站着。 但他的目光,却始终落在太子的尸体上,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着那双至死未曾闭上的眼睛,看着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 他的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承潜…… 他默念着这个名字。 这个他从十六岁起就立为储君、悉心培养了三十六年的儿子,这个他曾经寄予厚望、视作继承人的嫡长子。 就这么死了。 死在他面前。 死在这场逼宫里。 老皇帝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已经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太子的尸体,看着那张至死未曾闭上的眼睛,看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没有人敢问。 他只是那么站着,看着,沉默着。 良久。 良久。 殿外,夜色渐深。 殿内,烛火摇曳。 这场惊天动地的宫变,终于落下了帷幕! 第65章 似乎有些不对劲? 直到第二天。 天蒙蒙亮。 晨光透过云层洒落下来,给整座皇城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那光本该是温暖的。 可落在那些一夜未眠的人身上,却只衬得他们愈发疲惫。 脸色惨白,眼眶泛青,嘴唇干裂,身上的衣袍皱成一团,有的还沾着血迹,狼狈得像刚从战场上爬出来。 宫门终于开了。 该放归的人,也终于可以放归了。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往外走,脚步急切,恨不能立刻离开这个一夜之间变成修罗场的地方。 宫门外。 裴辞镜一行人再次齐聚。 晨光熹微,将皇城的飞檐翘角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远处有早起的鸟雀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叫得欢快,仿佛昨夜那场血腥的厮杀,只是一场噩梦。 威远侯裴富成站在最前头。 他身上的玄色锦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血迹斑斑,有的已经干涸成暗褐色,像一块块污渍;有的还是新鲜的殷红,在晨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那些血迹,有他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他脸上也带着几道细小的伤口,是被刀锋擦过留下的,已经结了薄薄的血痂,像几道暗红色的蜈蚣趴在脸颊上。 一夜厮杀,他身上的力气早已耗尽,此刻站在宫门外,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没有半分松懈。 那股子劲儿,是从战场上带回来的本能。 再累! 也不能在人前倒下。 老夫人从后面缓缓走来。 她拄着那柄紫檀木的拐杖,步伐沉稳,面色如常,深青色的褙子依旧整洁,发髻一丝不乱,只有那拐杖底部隐约残留的暗红,无声地诉说着昨夜发生过什么。 那暗红已经干涸,渗进了木头的纹理里,怕是擦不掉了。 裴富成看见老夫人,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几分松动,他连忙快走几步,上前躬身请安:“母亲!您没事吧?” 那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几分担忧。 还有几分终于见到母亲后的如释重负。 昨夜他在含元殿厮杀,心里却始终悬着一块石头——华清苑那边怎么样了?母亲可还安好?有没有出事? 他一夜都在想这些问题,却分身乏术,根本顾不上。 如今见母亲安然无恙地走出来,他那颗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了地。 老夫人看着他。 目光从他身上那些血迹斑斑的伤口上一一扫过,尤其是肩头那道,像是刀砍的,破了衣裳,露出的皮肉翻卷着;手臂上那道,像是剑划的,长长一条,已经结了血痂;脸上那几道,虽不深,却也触目惊心。 她眼底闪过一丝心疼,面上却不动声色。 “无妨。”她开口,声音平稳,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老身那边并无大碍。华清苑虽也遭了贼人,但皇后娘娘布置得当,并未出什么大乱子。” 她顿了顿,目光从裴富成身上移开,落在他身后那些伤口上。 “倒是你,这一身伤……回去好生处理,莫要落下病根。” 裴富成连连点头,目光又往老夫人身后看去。 沈柠欢跟在老夫人身侧,一身藕荷色褙子依旧整洁,发髻虽有些散乱,却依旧端端正正簪着钗环。她面色微微泛白,却不见什么惊慌神色,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经历过风雨却依旧挺立的兰草。 裴富成看着,心里暗暗点头。 这孩子。 倒是个沉得住气的。 昨夜那等凶险,她一个年轻媳妇,跟着母亲在华清苑,能全须全尾地出来,已是万幸;能这般镇定从容,更是难得。 他正想着,便见裴辞镜凑到了沈柠欢身侧。 那小子一身石青色锦袍干干净净,不见半点血污,连褶皱都比旁人少些。他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茫然,仿佛昨夜只是被吓了一夜,什么都没经历过。 裴富成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这小子! 昨夜一直不见听到踪影。 一切落定后,才发现他竟躲在角落里,竟能毫发无伤,昨夜含元殿厮杀那般惨烈,也算是有几分运道在身上。 老夫人目光也从裴辞镜身上掠过。 那目光很淡。 只是随意一瞥,仿佛不过是确认他是否安好。 可那一瞥之中,却藏着几分旁人不易察觉的深意。 干干净净。 一尘不染。 前殿那般厮杀,连老大都浑身浴血,他却能毫发无伤,连衣袍都这般整洁? 昨夜华清苑那个黑衣人…… 身形。 似乎与辞镜有几分相似。 还有那出手的利落,那神出鬼没的身法…… 老夫人垂下眼,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但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地开口:“大家平安就好。”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裴富成、裴辞镜、沈柠欢。 那语气。 忽然沉了几分。 “今日之事,回府之后,需得守口如瓶。上面还未下定论,万不可有风言风语从咱们侯府流传出去。都记住了?” 这话说得明白。 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久居高位者特有的威严,像一块石头,沉沉地压在每个人心上。 宫变之事,牵扯太大。 太子谋反,皇位之争,这里头的弯弯绕绕,纵使他们亲眼见证,也不是他们这些臣子可以议论的。 上面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听。 上面没说的,他们就当没看见。 谁若是多嘴多舌,传出去什么不该传的话,轻则惹祸上身,重则牵连全族。 这个道理,在场的没有蠢人,心里都门儿清。 裴富成率先拱手,声音郑重:“母亲放心,儿子省得。今日回府,定当约束上下,绝不让半句闲话传出去。” 裴辞镜和沈柠欢亦齐齐应道:“孙儿(孙媳)谨记祖母教诲。” 老夫人看着他们这副模样,暗暗点了点头。 果然跟聪慧的人讲话就是轻松,不必说太多,不必解释太多,只需点到为止,他们便能明白其中的深意。 这侯府里。 幸亏还有几个明白人。 她不再多言,只摆了摆手:“明白就好。走吧,回府。成儿身上的伤还需早些处理,莫要耽搁了。” 她看向裴辞镜和沈柠欢,目光缓和了几分,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者特有的温和:“辞镜,欢儿,这次本是带你们长长见识,没想到反是受了惊吓。回去好好歇息吧,莫要多想。这几日什么都不必操心,把身子养好要紧。” 裴辞镜拱手,态度恭顺:“多谢祖母关怀。” 沈柠欢亦微微福身。 老夫人点点头,不再说话,拄着拐杖,率先朝马车走去。 那拐杖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轻响。 一下一下。 沉稳而有力。 裴富成连忙跟上,亲自扶着老夫人上了车。 一行人上了马车,辘辘的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渐渐驶离了那座一夜之间变了天的皇城。 …… 威远侯府。 安乐居。 裴辞镜和沈柠欢一进门,便看见元宝正一脸紧张地候着。 他们一夜未归。 其中发生变故是肯定的, 元宝心中很是担忧,见自家少爷回来,连忙迎上去,嘴里的话还没出口,便被裴辞镜塞了个东西在手里。 那是一个小小的白瓷瓶,入手沉甸甸的,还带着几分温热。 “把这个给大伯送去。”裴辞镜道,语气平常,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就说是我孝敬的极品金疮药,这药效果极好,比外头买的强百倍,需赶紧用上,伤口别拖着。” 元宝低头看着手里的瓷瓶,愣了愣,旋即回过神来,连连点头:“是!奴才这就去!” 说完,一溜烟跑了。 裴辞镜转过身,又对廊下候着的丫鬟道:“去厨房说一声,也不用做什么复杂的吃食,赶紧下两碗阳春面,送过来垫垫肚子。” “要快,饿得狠了!” 丫鬟应声而去。 裴辞镜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靠着椅背。 “饿死我了……” 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还有几分终于可以放松下来的懒散。 他可是留了一天的肚子,就等着晚上那顿宫宴好好吃一顿。 结果呢? 菜还没上齐,太子就开始整活了。 舞女变刺客,内侍变杀手,好好一顿御膳,全洒在地上喂了砖缝。 他不仅什么都没吃上,还奔波了一夜——又是杀人又是救人的,体力消耗巨大,此刻饿得前胸贴后背,感觉三口能吃下一头猪。 沈柠欢看着他这副模样。 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那笑意从眼底漾开,比窗外的日光还要暖上几分。 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陪着他。 屋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鸟雀偶尔叫几声,叽叽喳喳的,给这间屋子添了几分生气。 不多时。 丫鬟端着托盘进来。 托盘上放着两碗阳春面,热气腾腾,汤清面白,上头撒着细细的葱花,卧着一颗荷包蛋,还有两滴香油。 那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人食指大动。 裴辞镜眼睛都亮了。 他接过碗,也顾不得什么形象,拿起筷子便大口吃了起来。 那吃相,当真称得上风卷残云。 一碗面,不过片刻便见了底,他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这才放下碗,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 然后,他便托着腮,看着沈柠欢吃。 沈柠欢吃得慢条斯理,动作优雅,仿佛不是在一夜惊变后归家,而是在寻常午后用着寻常点心。 她夹起一筷面,轻轻吹了吹,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然后咽下。 一举一动。 都透着世家贵女的风范,赏心悦目。 裴辞镜就这么托着腮,看着她,嘴角不知不觉弯了起来。 娘子吃饭的样子,真好看。 沈柠欢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眸看他一眼,唇角微微弯了弯,却没说什么,继续低头吃面。 待她用完。 裴辞镜这才吩咐丫鬟将碗筷撤下。 “我与娘子要歇息一会儿。”他道,语气平常,听不出任何异样,“若无要紧之事,不要过来打扰。” 丫鬟们应声退下,门在身后轻轻掩上。 屋内,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人。 裴辞镜脸上的那点闲散之色,渐渐收敛了起来。 他转过身,看向沈柠欢,目光认真了几分,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眼睛,此刻却格外清明。 “娘子。”他轻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宫宴之事,你怎么看?” 沈柠欢微微一怔。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心中微微一动。 昨夜她在华清苑,从头到尾都待在那里,叛军攻门,老夫人连杀三人,神秘黑衣人(夫君)出手相救——她所见的也就华清苑发生的事了。 可关于含元殿的事,她确实知道得不多。 只知道太子谋反,宫变失败,太子伏诛。 至于具体经过,其中的细节,那些刀光剑影后的暗流涌动,她没有亲眼目睹,自然也就无从得知。 她走到裴辞镜面前。 握住他的手。 那手骨节分明,温热有力,此刻却微微收紧,像是握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夫君,怎么了?”她温声问道,目光清澈而专注,“可是有什么不妥?” 裴辞镜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拉着她走到窗边的榻上坐下,压低声音,缓缓开口—— “初时,我也觉得昨日之事,不过是太子在位时日过久,按捺不住,所以选择在宫宴之时发动宫变。” 而后他眉头微微皱起。 “可现在回想起来,细细品来,却有些不对味了……” 第66章 他在给人铺路! 裴辞镜握着沈柠欢的手,目光落在窗外某处,眼神却有些飘忽,那只手骨节分明,温热有力,此刻却微微收紧,像是握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沈柠欢没有催促。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 她了解自己这个夫君。 平日里看着懒懒散散,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可真到了要紧关头,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光,比谁都亮,比谁都清明。 既然他说有不对劲之处,宫变之事多半不如表面看到的那样简单。 片刻后。 裴辞镜收回目光,看向沈柠欢。 “娘子,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他压低声音,眉头微微皱着,平日里那副懒散的模样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派认真,“太子发动宫变的时机,选得不对。” 沈柠欢看着他,没有插话,只静静地听。 裴辞镜继续道:“宫宴这种场合,满朝文武、勋贵宗亲全都在场,在这种地方动手,就算成功了,太子坐上那把椅子,能坐得稳吗?”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剖析的意味。 “大乾立朝百余年,讲究的是礼法,是正统,是大义名分。太子若是在宫宴上杀父夺位,那就是弑君弑父,板上钉钉的乱臣贼子。” “那些朝臣当场不敢说什么,可事后呢?天下人会怎么看他?各地的藩王会怎么看他?那些手握兵权的边将又会怎么看他?”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这个道理。” “太子不会不明白。” “若是有心人想要作乱,反倒能打着拨乱反正的旗号,振臂一呼,从者云集。到那时,大乾江山怕是要四分五裂。太子要接手这样一个烂摊子,就算坐上那把椅子,又能坐几天安稳?” 裴辞镜说完,目光落在沈柠欢脸上,等着她的反应。 沈柠欢听完这番话,眸光微微闪了闪。 她轻轻点了点头。 这话确实有道理。 太子被立储三十六载,处理国事无数,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他比谁都清楚。这样的人,怎么可能选一个最糟糕的时机动手? 除非——他本就不打算善了? 沈柠欢心中暗暗思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静静地看着裴辞镜,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裴辞镜见娘子点头,知道她认同自己的分析,便又往她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道:“若我是太子,想要继位,根本不必弄出这般大的阵仗。” 沈柠欢抬眸看他。 这夫君。 当真是胆大包天,什么话都敢说啊。 裴辞镜却没注意到娘子的眼神,自顾自地继续自己大逆不道的发言:“我是太子啊,名正言顺的储君,只要老皇帝……咳,只要陛下驾崩,我继位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何必在宫宴上动手?何必闹得举世皆知?” “只需想办法让陛下‘病逝’,悄无声息地把事情办了,不比这稳妥一百倍?” “退一万步说,就算非要动手,也该选个人少的地方。” “比如说趁着陛下出宫祭祀,或者去行宫避暑的时候,把护卫换成自己的人,把事情做得干干净净。事后再说是突发疾病,或者说是意外,谁能挑出毛病?” “可太子偏偏选了宫宴,选了满朝文武都在的时候,选了最扎眼、最无法遮掩的方式。” 裴辞镜说着,目光里带着几分沉思的意味:“这说不通啊……” 沈柠欢听完这番话,忍不住抬起手,轻轻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她早知道自己这个夫君与旁人不同。 毕竟是从另一个世界穿越来的。 可今日这番话。 还是让她有些哭笑不得。 什么叫“若我是太子”?什么叫“让陛下病逝”? 这种话换个其他的人来听,怕是当场就要吓得腿脚发软直打哆嗦,若是传到有心人耳中,一个“大不敬”的罪名是跑不了的,严重些,甚至能扣上“心怀不轨”的帽子。 她叹了口气。 抬起头。 看向裴辞镜。 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嗔怪,还有几分……隐藏得极深的宠溺。 “夫君。”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方才这番话,咱们夫妻二人私下说说便罢了。出了这道门,可万万不能再说半个字。” 她顿了顿,语气郑重了几分。 “无论太子选的是什么时机,无论这其中有什么蹊跷,那都是皇室的事,是朝堂的事。咱们是臣子,是侯府二房的人。这种话传出去,轻则惹祸上身,重则牵连全族。慎言。” 裴辞镜眨了眨眼。 看着娘子那副郑重其事的模样,他非但没有觉得被训斥,反而觉得有些可爱——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分明写满了“你这冤家,真拿你没办法”的意味。 他弯了弯唇角,握住沈柠欢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的笑意:“娘子放心,我都懂的。” “这种话,也就是跟娘子你说说。在外头,我绝对忠君爱国,绝对拥护陛下,绝对政治正确。该磕头的时候磕头,该喊万岁的时候喊得比谁都大声。这套规矩,我门儿清!” 绝对忠君爱国?绝对拥护陛下? 呵呵! 沈柠欢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白了裴辞镜一眼,他都谋算怎么让陛下“病逝”了,还忠君爱国。 不过政治正确,这个词倒是有点意思。 这人啊…… 平日里看着懒懒散散,可心里头什么都明白。 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知道在外头该怎么装,在自家人面前又该怎么放松。 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轻轻点了点头:“夫君明白就好。” 顿了顿,她又道:“夫君方才的话,抛开对陛下的不敬不谈,确实有几分道理。太子选在宫宴动手,确实不合常理。这是一处疑点。” 裴辞镜眼睛亮了亮。 娘子认可他的分析! 他正要继续说,沈柠欢却又问道:“除了这处,夫君可还发现了别的蹊跷?” 裴辞镜点点头。 他收敛起脸上的笑意,认真了几分:“还有一处。” “娘子昨日在华清苑,可曾注意那个带头冲击的壮汉?就是那个刀枪不入、力大无穷的?” 沈柠欢微微颔首。 她自然记得。 那人冲进来的时候,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 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微微震颤,禁卫拼死抵挡,刀剑落在他身上,却只发出“当当”的闷响,连皮都破不了,最后还是老夫人出言指点,禁卫们专攻他要害,才勉强拖住了他的脚步。 再后来…… 便是某个“黑衣人”从天而降,用一包生石灰粉加一脚断子绝孙腿,三招把人撂倒了。 沈柠欢唇角微微弯了弯,又很快压了下去。 裴辞镜没注意到娘子的表情,继续道:“那人身手了得,刀枪不入,一看就是太子精心培养的死士,或是花重金请来的奇人异士。这种人,不应当是用在最要紧的地方的吗?” “最要紧的地方?”沈柠欢问。 “含元殿。”裴辞镜道,“那里才是真正决定胜负的地方。只要拿下陛下,控制住朝臣,大局便定了。皇后那边,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可太子偏偏把这么个高手,派去了华清苑。” 裴辞镜说着,眉头又皱了起来。 “娘子你说,这合理吗?好钢要用在刀刃上。这等高手,不用来对付陛下,不用来对付那些拼死护驾的武将,却派去拿捏一群女眷?” 他摇了摇头。 “若是含元殿那边失败了,就算拿捏住皇后和那些诰命,又能如何?陛下会因此退位吗?朝臣会因此臣服吗?不可能的事。” “这根本就是不分主次。” 沈柠欢听完这番话。 沉默了。 她垂着眼,回想着昨夜华清苑的情形。 那个壮汉冲进来的时候,确实凶猛异常,禁卫拼死抵挡,却根本拦不住他。若不是老夫人出言指点,若不是后来有人出手……华清苑那边,怕是真要血流成河。 这样的人,居然派来袭击她们这群女眷? 确实说不通! 沈柠欢心中忽然想到了什么。 她抬起头,看向裴辞镜,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夫君,含元殿那边,两方是否势均力敌?” 裴辞镜微微一怔,有些诧异:“娘子怎么知道含元殿那边的情况?你又没去过。” 沈柠欢微微一笑。 没有解释。 她只是看着裴辞镜,等着他的回答。 裴辞镜也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娘子猜得不错。含元殿那边,太子一方确实只是略占上风。有像大伯那样的武将拼死护驾,有那些忠心的内侍以命相搏,太子虽然人多,却始终没能真正拿下陛下。” “若那个刀枪不入的壮汉,当时是在含元殿……”沈柠欢轻声喃喃道。 若是那人在含元殿,以他那刀枪不入的本事,护驾的那些人,未必挡得住他,他若是直冲陛下而去,后果不堪设想。 可太子偏偏把他派去了华清苑。 派去对付一群女眷。 这算什么? 沈柠欢心中渐渐明朗起来,她看着裴辞镜,目光里带着几分洞明:“夫君,太子恐怕根本没想赢。他这是在有意平衡两方的力量。” 两人彼此对视了一眼。 目光在空中交汇。 片刻后。 沈柠欢继续轻声道:“若真是如此,那这一切,都是太子设计好的。宫变失败,本就是他计划中的一环。他……”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他是在给人铺路。” 两人都沉默了片刻。 然后,异口同声地说出一个名字—— “八皇子。” 话音落下。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窗外的鸟雀还在叽叽喳喳地叫着,日光透过棂格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切看起来都与寻常无异,平静得仿佛昨夜那场血雨腥风只是一场噩梦。 可这间屋子里,两人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八皇子李承砚。 昨夜宫变中,那个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把剑架在太子脖子上的人。 若没有他,老皇帝怕是已经被太子拿下。若没有他,这场宫变的结局,怕是要彻底改写。 他是救驾的功臣。 是挽大厦于将倾的英雄。 是所有人眼中的忠臣孝子! 可若这一切,本就是太子设计好的呢? 若太子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赢,而是打算输,打算用这场宫变,把这个弟弟送上功劳簿呢? 裴辞镜脑中飞快地闪过昨夜的画面—— 太子站在殿中央,负手而立,面色平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那种平静,不是强装出来的镇定,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从容,仿佛他才是那个看戏的人。 太子被八皇子用剑架住脖子,却没有丝毫惊慌,反而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旁人读不懂的……释然。 太子死前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 那笑容。 分明是得偿所愿。 裴辞镜闭上眼,又睁开,看向沈柠欢,沈柠欢也在看着他,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惑—— 八皇子凭什么让太子用性命给他铺路? 太子又凭什么愿意用性命给八皇子铺路? 这两人之间。 到底有什么旁人不知道的关联? 第67章 八弟,猜猜我是谁? 屋内安静了片刻。 日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光影随着时辰缓缓移动,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着时间的弦。 裴辞镜和沈柠欢对视一眼。 这一眼很长。 长到足够把对方眼中的情绪看个分明——那里面有震惊,有恍然,有复杂,还有一丝隐隐的……果然如此。 “所以……”裴辞镜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太子这场宫变的真实目的,基本可以确定了。” 沈柠欢轻轻点头。 推八皇子上位。 这个结论方才只是猜测,可越是细想,越发现它能把所有说不通的地方一一解释清楚。 “难怪他要选在宫宴上动手。”裴辞镜的目光落在窗外某处,眼神却有些飘忽,像是在复盘那一夜的每一个细节,“毫不避讳,甚至可以说是大张旗鼓。他要的就是众目睽睽,要的就是满朝文武都在场。” 他顿了顿。 语气里带着几分剖析的意味。 “英雄得有英雄的舞台。而宫宴,就是太子给八皇子搭建的、最盛大的舞台。” “在最关键的时刻,八皇子从天而降,力挽狂澜。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是这场大戏的观众,都是他救驾之功的见证者。” “这份恩情,他们得承。这个人情,他们无形之中就欠下了。” “至于老皇帝心中会怎么看待这个临危救命的儿子……”裴辞镜微微摇头,“就更不用多说了,那是刻在心里的感激与信任。” 沈柠欢听着,轻轻点了点头。 将这些分析。 与她在华清苑的经历一一印证。 “兵力部署也是如此。”裴辞镜继续道,眉头微微皱起,又缓缓松开,“含元殿那边,要的就是势均力敌。甚至太子一方要略占上风。” “不然怎么有八皇子出场的机会?怎么显得他出手的关键?” “若是一上来就把陛下拿下了,那还救什么驾?若是太子这边太弱,八皇子随随便便就赢了,又怎么能显出他的力挽狂澜?” “必须恰到好处。必须千钧一发。必须让所有人捏一把汗,然后在最危急的时刻,他出现了。” 沈柠欢听着这番话,忽然想起那个刀枪不入的壮汉。 “那个派去华清苑的高手……”她轻声开口,“恐怕也不是为了挟持皇后吧?” 裴辞镜看向她。 两人目光相遇。 “娘子,这怎么说?” 沈柠欢的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几乎像一阵风就能吹散:“他真实目的可能不是拿捏要挟,而是多半想……杀了秦皇后。” 话音落下,屋内又静了一瞬。 裴辞镜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是了。 这样就说得通了。 秦皇后是六皇子的生母,而六皇子李承裕,在太子死后,按法理便是最年长的嫡皇子。 若太子事败身死,继承大统的最大热门,就是六皇子。 可若是六皇子也死了呢? 若是秦皇后也死了呢? 剩下的皇子中,八皇子的优势便无人能及了。 裴辞镜脑中飞快地闪过昨夜的画面——六皇子好像遭受了围攻,大戏落幕之时,那一身的伤,浑身上下不知多少道口子。 只能靠在柱子上大口喘气的模样。 “难怪。”他喃喃道,“难怪太子派了那么多人围攻六皇子,一个个都是高手,招招往要害招呼。那是真下死手,不是做做样子。” “所以含元殿那边,太子也想趁机除掉他。” 沈柠欢沉默片刻,轻声道:“那个壮汉也没能得手……因为我出言提醒,皇后提前部署了防御,祖母出言指点,禁军拖慢了其脚步,最后一名神秘黑衣人将其制服。” 她说着,目光落在裴辞镜脸上。 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有庆幸,有后怕,还有一丝隐藏得极深的……温柔。 若不是祖母经验老道,出言指点禁卫攻其要害;若不是某个“黑衣人”从天而降,用那种……不太光彩的手段把人撂倒。 华清苑那边。 是什么样的结局恐怕真不好说。 秦皇后若是有个三长两短…… 沈柠欢没有继续往下想。 裴辞镜干咳一声,移开目光,继续分析道:“这么看来,太子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八皇子扫清障碍——用自己的死,成全八皇子的救驾之功;顺便除掉六皇子和皇后,为八皇子日后继位铺路。” “可为什么?” 他眉头皱起。 “太子如此急迫,多半是命不久矣,这个可以理解,他想在临死前为身后事做个安排,也说得过去。可他想推人上位,为什么不推自己的亲儿子?为什么要推八皇子?” 这是个关键问题。 沈柠欢沉思片刻,轻声道:“多半是因为……太孙不能继位吧。” 她顿了顿,解释道:“前朝就是因为强行隔代传位,导致叔侄相残,国体四分五裂,出了大乱子。大乾太祖就是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从微末中崛起,最终一统山河。” “以史为鉴,所以大乾历代都有规矩——只要不是中间一代死绝了,或者一个合格之人都找不出来,皇位绝不隔代相传。” 她抬眼看向裴辞镜。 “太子很清楚,自己死后,太孙是坐不上那个位置的,所以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在兄弟中选一个他最认可的,推上一把。” 裴辞镜听完,却摇了摇头。 “可这也说不通啊。” 他眉头皱得更紧,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着。 “这代价太大了!太孙就算继承不了大统,一个亲王、郡王总是跑不了的,富贵荣华享用不尽。可太子这么一闹,太孙的下场就很难说了——有个谋反的父亲,往后能有什么好日子?” “不被清算就不错了。” “运气差些,贬为庶人,圈禁终身,都是有可能的。” “同父异母的兄弟,难道比传承自己血脉的亲儿子还亲?就算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也做不到这地步吧。除非……”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 沈柠欢也顿住了。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猛地窜了出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的迷雾。 除非…… 太子和八皇子之间,不是普通的兄弟关系。 而是更亲的。 裴辞镜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那个猜测太过大胆,大胆到让他觉得有些离谱。 但似乎只有这个猜测。 才能解释一切。 “除非……”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八皇子是太子的……儿子” 沈柠欢的脸色微微变了变,旋即恢复如常,可那双眼睛里的震惊,却怎么也藏不住。 这个猜测看似有些离谱。 但却非常合理!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太子为何愿意用自己的命给八皇子铺路,为何宁愿牺牲亲生儿子的前程也要推这个弟弟上位。 因为那不是弟弟。 那是他的儿子。 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鸟雀还在叽叽喳喳地叫着,日光依旧温暖地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切看起来都与寻常无异,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这间屋子里,两人心里,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就在这时—— 一道清脆的提示音在裴辞镜脑海中炸响,吓得他浑身一激灵。 【叮!成功吃瓜“太子:八弟,猜猜我是谁?我是你爹!”,吃瓜点+5318!】 【当前吃瓜点:25734】 裴辞镜:“…………” 他瞪着眼前虚空中的那行字,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系统! 你是懂总结的! 你是懂起标题的,你是懂在人家最震惊的时候出来补刀的,一切实锤了,可这真相也太……让人一言难尽了。 太子果然是个大孝子。 他让老皇帝头顶的颜色,变得很健康,很环保,充满了生命力。 裴辞镜忍不住在心里默默给老皇帝点了三根蜡——陛下啊陛下,您养了这么多年的好儿子,不仅想夺您的位,还想夺您的……咳,不对,是早就夺了。 这要是让老皇帝知道了真相,不知会作何感想? 暴跳如雷? 痛不欲生? 还是直接一口老血喷出来,当场驾崩? 裴辞镜甩了甩头,把这个危险的念头甩出脑海,皇家的事,轮不到他操心,不过还是感谢太子和老皇帝,贡献的一大波吃瓜点。 阿里嘎多! 不过话说回来,他对这种事也没什么太大感触。 前世历史上。 这种皇室秘闻他见得太多了。 就说那个赫赫有名的唐朝吧,国力鼎盛,万国来朝,可皇室里的那些事儿,子承父妻,父夺子妻,发生不止一次。 说出来都让人不知该夸他们开放,还是该骂他们离谱。 相比之下。 太子让皇帝喜当爹这种事,虽然劲爆,倒也不算空前绝后。 裴辞镜甚至还有闲心在脑子里盘点了一下——嗯,野史上好像记载过某位皇帝,死后发现好几个皇子都不是自己亲生的,那才是真正的“绿巨人”呢。 当然,这话他不敢说出口。 说出来裴辞镜怕污染,娘子那纯洁的大脑。 一切真相明了。 裴辞镜那颗一直紧绷着的心,终于慢慢松弛下来。 推理了这么久,分析了这么多,吃瓜也吃到饱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一夜没睡,困意如潮水般涌上来,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也开始发沉。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那哈欠打得眼泪都出来了,眼眶泛着微微的红。 方才那副运筹帷幄、洞察一切的智者模样,瞬间就垮了下去,变回了平日里那副懒懒散散、能躺着绝不坐着的模样。 “娘子。”他软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困倦的慵懒,“方才那些,都是咱们的猜测。真相到底如何,跟咱们也没什么关系。不如……先补个觉?” 他眨巴着眼睛看向沈柠欢。 那双眼睛因为困倦而显得水汪汪的,配上那张清俊的脸,竟有几分……可怜巴巴的意味。 “困死了。一夜没睡,又打打杀杀的,累得骨头都散了。” 沈柠欢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这夫君。 方才还一副智珠在握、指点江山的模样,转眼间就变回了那个爱撒娇、爱赖床的懒虫。 可这模样。 她看着却觉得格外安心。 在外面,他是能扛事的;在她面前,他是不用装的。 “好。”她温声道,伸手替他捋了捋有些散乱的发丝,“此事到此为止。夫君辛苦了一夜,是该好好歇歇了。” 裴辞镜站起身。 拉着沈柠欢的手往里间走。 “走走走,睡觉睡觉。天大地大,睡觉最大。管他什么太子八皇子,管他什么皇家秘闻,都等睡醒了再说。”他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熬了一夜了,必须得好好补一觉,不然明天肯定头疼……” 沈柠欢由着他拉着。 进了内室。 两人宽了外衣,躺到床上。 裴辞镜一沾枕头,困意便彻底涌了上来,他本能地伸手揽住沈柠欢的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然后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那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沈柠欢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温暖,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却没有立刻睡着。 她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帐顶的兰草绣纹上。 那些兰草绣得极好,叶片舒展,花朵清雅,是她的陪嫁之物。日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漏进来,在帐顶上投下细细的光纹,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她的思绪。 却飘得很远。 他们夫妻二人,如今知道的有点多了。 不仅知道八皇子的真实身世,还知道了太子与八皇子的那层关系,这些秘密,随便哪一个传出去,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但这其实影响不大,只要不乱说,就没什么问题。 反倒有件事情需要提防注意下了——此次宫宴,他们侯府的表现,怕是已经在某些人心里挂上号了。 明面上,侯府参宴之人,除了夫君都有“护驾之功”。 大伯那边拼死杀敌,奋勇当先,并无不妥。 可女宴这边呢? 是她提醒了皇后,让华清苑提前有了防备,是老夫人出言提点拖住了壮汉的脚步,还杖毙三名叛贼,稳住了局面。 最后皇后安然无恙。 皇后安然无恙,这就意味着,太子的谋划,被他们破坏了一环,给八皇子铺的路,被他们挖掉了一块基石。 八皇子若是知道了这些,会怎样呢…… 第68章 有些真相,不必写在纸面上!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烟气袅袅升腾。 那烟气极细极淡,起初还能看出形状,一缕一缕地缠缠绕绕,升到半空便散开了,将整座殿宇熏染得朦胧如梦,明黄色的帐幔被烟气洇湿了颜色,远远望去,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 香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响,落在这寂静得近乎凝固的殿宇中,便显得格外清晰,像有人在耳边敲了一下,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碎裂。 华源跪伏在地。 额头几乎贴着冰冷的金砖,一动不敢动。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 久到膝盖失去了知觉,久到后背的汗水浸透了里衣,贴着皮肤,黏腻得让人难受,像有一条湿冷的蛇盘在背上。 可他不敢动。 甚至不敢发出多余的呼吸声。 御案后头,老皇帝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一份奏折,目光却落在虚空中的某处,久久没有翻动一页。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华源只觉得自己脖子上凉飕飕的,像搁着一把无形的刀,那刀还没有落下,可那种悬而未决的恐惧,比刀刃本身更让人窒息。 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太医这一行。 当真是刀尖上行走。 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只把姿态放得更低,伏得更紧,恨不能把自己缩成一粒尘埃,让人看不见才好。 又过了许久。 久到华源以为老皇帝已经忘了自己还跪在这里的时候,头顶终于传来了声音。 “华源。” 那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像一潭死水,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华源浑身一凛,连忙叩首:“臣在。” 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太子的遗体,你已经看过了。”老皇帝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情绪。 片刻后,才继续道:“你说他突然口吐鲜血而亡,是因为其本就时日无多,情绪激荡之下的结果?” 这话说得很慢。 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砸在地上,听得人心口发沉。 华源低着头,不敢抬眼看老皇帝的表情,只恭声道:“回陛下,确是如此。” 话音落下。 御书房里又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龙涎香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能听见窗外远处宫道上巡逻侍卫的脚步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快,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华源屏住呼吸,等着老皇帝继续发问。 果然。 片刻后,老皇帝又开口了。 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却比方才多了几分探究的意味,像一根针,细细地扎进来:“太子怎么会时日无多了呢?可是得了什么绝症?” 这句话说得很轻。 轻得像是自言自语,轻得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可华源很清楚,这不是自言自语,这是老皇帝在问他。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紧张压下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回陛下,臣仔细查看过太子的脉案,也亲自查验过太子的遗体。据臣观察,太子并未患有任何绝症。” 他顿了顿。 似乎在斟酌措辞。 有些话,说轻了不行,说重了也不行,要说得恰到好处,要说得让陛下自己悟出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老皇帝的声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疑惑,也带着几分催促。 华源咬了咬牙,说出了那个他反复推敲过无数遍的答案:“臣以为,太子殿下应是长期劳累,心力交瘁,以至元气大伤,五脏俱损。昨夜宫宴,殿下情绪激荡,气血攻心,故而……” 他没有把话说完。 也不需要说完。 有些话,点到即止,让陛下自己去想,比他说透了要好一万倍。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华源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已经响得整个屋子都能听见,久到他觉得金砖上的凉意已经渗进了骨头里。 老皇帝没有出声。 华源不敢抬头,只能通过声音判断他在做什么——他听到了奏折被放下的声音,听到了茶杯被端起又放下的声音,听到了椅子微微响动的声响。 然后。 他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落在这寂静的殿宇里,却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深潭,激起层层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久久不散。 “累的?” 老皇帝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又带着几分……恍然。 那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老皇帝的眼神有些飘忽,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事,又像是在确认一个他从未认真思考过的事实。 华源不敢接话,只静静地伏着。 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 老皇帝没有再问他,似乎已经忘了他还跪在这里。 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眼神悠远而复杂,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情,又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他自以为了解的人。 他登基那年,才二十余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他的父皇,先帝爷,是在位第十三年上驾崩的。他在太子的位置上,只待了不到四年。 四年和三十六年。 这个差距太大了。 大到他对“当了三十六年的太子”这件事,其实并没有太深的感触,没有经历过,如何感同身受? 如今回头细细想来,太子过得确实不轻松。 太子成年之后,为了对他进行培养,自己开始逐渐把一些不太重要的政务交给他去处理。起初只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修缮宫殿,安置流民,审理一些不太重要的案件。 太子做得很好。 每一件事都办得妥妥帖帖,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得周周全全,批阅的奏折条理清晰,面见的大臣进退有度,从不出错,从不逾矩。 他很满意。 于是,他开始把越来越多的政务交给太子。 从不太重要的,到比较重要的,再到至关重要的;从几件,到十几件,再到几十件;从偶尔,到时常,再到几乎全部。 他记不清是从哪一年开始的了。 朝堂上的那些奏折,十之七八都是太子批阅的;那些棘手的问题,那些难缠的纠纷,那些需要耗费大量心力的国事……都是太子在扛。 而他呢? 只需要做最后的审批即可。 他从繁杂的政务中脱身出来,有了大把的时间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去后院赏花,去御花园遛鸟,去和那些年轻貌美的嫔妃们吟诗作对,风花雪月。 他很享受那样的日子。 轻松,自在,逍遥,快活,这才像皇帝该过的日子嘛。 他觉得那是正常的,甚至觉得自己是个懂得放权、会培养储君的明君,至于太子,辛苦一些,是应该的——登基前不多熟悉政务,待到以后接手一切岂不是会手忙脚乱? 可现在想来…… 太子虽为储君,可毕竟没有真正坐上那把椅子,他不是真正的君主,做事自然比真正的君主更加束手束脚。 既要让他这个父皇满意,不敢有丝毫懈怠;又要让下面的群臣服气,不敢有半分差池;还要防着那些觊觎储位的手足兄弟,不敢有一刻放松。 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要周全。 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这些年。 太子一直都做得很好。 好到让他挑不出任何毛病,好到让所有人都觉得,太子本该如此。 可这“好”字背后,是多少个不眠之夜?是多少次殚精竭虑?是多少回心力交瘁? 老皇帝的目光微微一顿。 他想起太子最后这几年,鬓边的白发,已经比自己还多了。 那白发是什么时候开始多的? 他记不清了。 他只知道,每次见到太子,太子的鬓角都比上次更白一些,眼角的皱纹也更深一些,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抽干了。 可他从来没有往心里去。 只觉得那是自然的衰老,是人之常情,是太子该承受的磨砺。 现在想来…… 那是累的。 那是耗的。 老皇帝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里,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看了眼依旧跪在地上的华源,忽然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在驱赶一只无足轻重的飞虫:“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华源如释重负,几乎要瘫软在地。 “臣,告退。” 他起身,低着头,弓着腰,一步一步往后退。 每一步都走得极稳极慢,不敢有丝毫慌乱,不敢发出多余的声响,仿佛身后有千军万马在注视着他。 直至退到了门口,他才快速转身。 出了御书房。 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华源才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他的腿都在发软,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骨头,冷汗把里衣湿透了,贴在身上。 风一吹。 凉飕飕的。 从脊背一直凉到心底。 华源靠在廊柱上,缓了好一会儿,才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日光很暖。 一切都和来时一样。 可他觉得,自己好像老了好几岁。 “唉——” 他在心里默默哀嚎。 太医这一行,是越来越难做了。 他们华家,从大乾太祖皇帝那会儿起,就每一代都有人进太医院,伺候过不知多少位皇帝,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 这一任,是最难伺候的! 先是九皇子的外阳内阴之症,现在又是太子宫变失败暴毙。 一个接一个。 都是要掉脑袋的大事! 偏偏他还不能躲,不能逃,这个太医不当也得当——杏林华家的名头太响了,上面下旨直接征辟,你还能抗旨不遵不成? 华源苦笑一声,拖着发软的双腿,一步一步往太医院的方向走。 他得回去好好喝碗安神汤。 压压惊。 …… 御书房内。 华源退下之后,老皇帝又独自坐了很久。 龙涎香的烟气依旧袅袅升腾。 一切都和方才一样。 可老皇帝觉得,这屋子好像空了许多,连那烟气都显得孤零零的,在殿中飘来荡去,找不到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最终散成虚无。 他终于提起了笔。 该给太子的事,做个定论了。 笔尖蘸满了朱砂,在奏折上落下第一笔的时候,老皇帝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那朱砂的红,浓得刺眼。 像血。 他一字一句地写下—— “宫宴之上,有贼人作乱,惊扰圣驾,太子李承潜受惊过度,旧疾复发,薨。” 写完了。 老皇帝搁下笔,看着那几行字,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日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奏折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薨”字的一半隐在阴影里,若隐若现,像是随时都会消失。 有些真相,不需要写在纸上。 太子与此事无关。 太子是病逝的。 这就是他要告诉天下人的答案。 至于太子那一家子——搬出东宫,降为普通宗室吧。 一部分,是因为父子之情。 太子到底是他的儿子,养了三十六年。就算犯了天大的错,人已经死了,其后代,他也不想赶尽杀绝。 留一条命,给一口饭吃,算是他这个做父亲的,最后的一点仁慈。 另一部分,是为了皇室的颜面。 父子相残,放在民间尚且是了不得的丑闻,放在皇室,更是天大的笑话。若是让人知道太子是谋反失败的,那皇室的威严何在?朝廷的脸面何存?后世史书又该如何落笔? 太子人都死了,就这般遮掩一二吧。 老皇帝把写好的那一页翻过去,开始处理善后的事宜。 该清算的,必须清算。 太子的那些心腹,那些参与宫变的叛贼,那些拿了他好处、替他卖命的乱臣贼子,一个也不能放过。杀鸡儆猴,以儆效尤。让所有人都看看,背叛朕的下场是什么。 该嘉奖的,也不能吝啬。 那些拼死护驾的,那些奋勇杀敌的,那些在这场宫变中立下功劳的,必须重重赏赐,只有赏罚分明,群臣才会死心塌地地效忠,才会知道跟着谁才有肉吃。 老皇帝提笔,开始拟定嘉奖名单。 他写得很顺。 一个名字,一笔赏赐,一句嘉奖,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直到—— 他写到了八皇子李承砚。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老皇帝看着那个名字,沉默了很久。 宫变那夜,老八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把剑架在太子的脖子上,逼得太子的手下停手。那时候,自己怕是已经被太子拿下了。 他是救驾的功臣。 是挽大厦于将倾的英雄。 是所有人眼中的忠臣孝子。 只是…… 老皇帝的眼神微微闪烁。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犹疑,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不安。 那夜的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第69章 封赏 宫变过后第三日。 威远侯府。 颐福堂。 堂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所有人已到齐,各就其位,无人说话,昨日便有消息传到侯府,今日会有人来宣旨,赐下封赏,要侯府准备迎旨。 宫变之后。 侯府护卫有功。 论功行赏是题中应有之义,只是这赏赐到底是什么,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敢打听,只能等着。 “来了来了!” 一个小丫鬟快步从外头跑进来,气喘吁吁地福了福身,“老夫人,侯爷,宫里的公公已经到了二门了!” 老夫人手中的佛珠微微一顿,旋即继续转动起来,轻轻点了点头。 裴富成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沉声道:“走,出去迎。” 众人跟着起身,鱼贯而出。 侯府大门敞开。 一名身着深蓝色圆领袍的中年内侍,正站在门内,身后跟着两名小太监,手里各捧着一只黄绫包裹的匣子。 那内侍约莫五十来岁。 面容白净。 眉眼间带着宫里人特有的恭顺与矜持,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裴富成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臣威远侯裴富成,恭迎天使。” 老夫人亦微微福身。 裴辞镜、沈柠欢等人在后头齐齐行礼。 那内侍连忙伸手虚扶,笑呵呵道:“侯爷不必多礼,老夫人不必多礼,诸位快请起。咱家今日来,是替陛下传旨的,诸位且站好了,听咱家宣旨。” 说着,他从身后小太监手中接过一卷明黄色的绸缎,双手捧着,面色一正。 众人皆是躬身。 严阵以待。 那内侍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在空中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宫宴惊变,逆贼作乱。威远侯裴富成,临危不惧,奋勇护驾,斩杀逆贼多名,忠勇可嘉。特加食邑二百户,以彰其功。钦此。” 裴富成叩首:“臣领旨谢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双手接过圣旨,站起身来,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那握紧圣旨的手指微微泛白,泄露了几分心绪。 食邑加二百户。 加上之前的,总食邑来到了一千户。 虽然只是虚封,没有实际的封地,但这“千户侯”三个字,分量就不一样了,在勋贵的圈子里,这是一个门槛,跨过去了,便是另一番天地。 裴富成心中暗暗舒了一口气。 这些年他袭了爵位。 但食邑只有五百户,因驻守过边疆,立过战功,又加封了三百户,可跟真正顶尖的勋贵圈子,始终差那么一口气。 如今这一千户的食。 虽只是虚封。 却也足以让他在所有勋贵中挺直腰杆了。 那内侍等他接完旨,又从小太监手中接过第二卷圣旨,展开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威远侯府太夫人刘氏,德高望重,深明大义,宫变之夜,临危不乱,护卫凤驾有功。特加封一品诰命夫人,赏金百两,锦缎百匹。钦此。” 老夫人在沈柠欢的搀扶下,缓缓跪下。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浑浊却不失锐利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老身领旨谢恩。” 她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获封一品诰命夫人。 老夫人心中还是有些激动的,毕竟这在诰命的路上,她已经是走到顶了,人生如此已经可以知足了。 那内侍笑眯眯地恭喜了几句。 又拿起第三卷圣旨。 那内侍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再次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威远侯府孙妇沈氏柠欢,聪慧机敏,临危示警,护佑凤驾有功。特封六品诰命,赏金五十两,锦缎五十匹。钦此。” 话音落下。 堂内静了一瞬。 那一瞬间的寂静,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水面先是一滞,然后才缓缓泛起涟漪。 沈柠欢示警有功! 封六品诰命! 沈柠欢有功获赏,理所应当,上面向来不会无视有功之人,只是这个诰命的品级…… 侯夫人李氏的脸色。 微微一变。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都泛了白,她也不过是六品,可现在这个刚进门没几个月的新妇,二房的媳妇,居然跟她平起平坐了? 李氏的嘴唇动了动。 想说什么。 可余光瞥见老夫人那淡然的目光,瞥见裴富成那张看不出表情的脸,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裴富贵和周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六品诰命! 这是他们二房想都不敢想的事! 周氏的眼眶微微泛红,她悄悄看向沈柠欢,那目光里有激动,有欣慰,还有十分要溢出来的……骄傲! 这孩子。 当真是他们二房的福星啊! 裴辞镜倒是一脸淡定,甚至还微微弯了弯唇角。 六品诰命。 挺好啊! 娘子有本事,这是她该得的。 只是他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娘子现在是六品诰命了,跟大伯母平级,这以后在家里,是不是就更不用看大伯母的脸色了? 嗯! 应该可以。 沈柠欢微微垂首,起身上前接旨。 “臣妇领旨谢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的声音清浅,不卑不亢,姿态从容,仿佛接的不是一道圣旨,而是一件寻常的赏赐。 她接过圣旨。 转身回到裴辞镜身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裴辞镜冲她眨了眨眼,那眼神里写着几个字——“娘子真厉害!” 沈柠欢唇角微微弯了弯,又很快压了下去。 那内侍宣完旨,笑呵呵地拱手道:“恭喜侯爷,恭喜老夫人,恭喜裴二少夫人,咱家在这儿给诸位道喜了。” 裴富成连忙还礼。 正要说什么。 便见一道圆滚滚的身影从后头挤了过来。 裴富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到了前头,那张圆脸上堆满了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悄悄从袖中摸出一大锭黄澄橙的东西,不动声色地塞进那内侍手中:“公公辛苦了,这点小意思,请公公喝茶。” 那内侍一愣,低头一看—— 乖乖! 好大一锭金子! 以他多年的经验,这金子至少有二十两!二十两黄金啊!他在宫里当差跑腿这么多年,见过不少打赏,可这么大手笔的,还真不多见。 这侯府。 出手真是阔绰! 那内侍的眼神微微一亮,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却还要故作推辞:“哎呀,裴二爷,这怎么好意思呢……” 裴富贵笑呵呵地按住他的手:“公公别客气,大老远跑一趟,辛苦了。这点心意,不成敬意,公公拿着喝茶。” 那内侍这才“勉为其难”地收下,脸上的笑意真诚了不少,又说了几句吉利话,便带着两个小太监告辞离去。 裴富贵送出门去。 回来的时候。 那张圆脸上的笑意怎么也收不住。 他走回周氏身边,压低声音道:“哈哈哈!娘子,咱们二房,如今也有诰命夫人了!” 周氏白了他一眼,却没有说什么,只是扭身往屋内走去。 接完旨。 众人渐渐散去。 老夫人被丫鬟搀扶着回了内室,裴富成和李氏也起身离开,李氏走的时候,脚步有些急,背影绷得紧紧的,像是在忍耐什么。 裴富成跟在她身后,眉头微微皱着。 却没有开口。 裴富贵和周氏倒是满脸笑意,拉着沈柠欢说了好一会儿话,才依依不舍地放人。 裴辞镜和沈柠欢并肩走向安乐居。 冬日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几分寒意。廊下的风铃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清脆悦耳。 裴辞镜走得不快,目光却时不时往沈柠欢手中那卷明黄色的圣旨上瞟。 “六品诰命。”他咂了咂嘴,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娘子,你这升职速度,比我可快多了。我这还没考上功名呢,你就已经是朝廷命妇了。” 沈柠欢被他这副装出来的酸溜溜模样逗笑了,唇角弯了弯,凑上前去轻声道:“夫君若是想要,宫变那夜为何不去救圣驾。” 裴辞镜亦凑到其耳边,回道:“那个老男人有什么可救的,高官厚禄,金银财宝,这些哪抵得上娘子的安危重要啊!” 耳边呼来的热气,让沈柠欢耳根有点发烫。 夫君真是的! 两人并肩往安乐居走去。 经过一处回廊的时候,沈柠欢的脚步微微一顿,她偏过头,目光越过几株枯瘦的梅树,落在远处的一道身影上。 那是沈柠悦。 她站在世子院外的小径上,远远地看着这边。 距离有些远,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那道纤瘦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遗忘在角落的梅树。 沈柠欢收回目光。 没有再看。 她的脚步没有停顿,继续往前走去。 身后,那道身影依旧站着,一动不动。 …… 沈柠悦站在小径上,远远地看着沈柠欢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她的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子已经被揉得皱皱巴巴,像她此刻的心。 圣旨的事。 她已经听说了。 侯爷加食邑二百户,老夫人封一品诰命,沈柠欢封六品诰命。 每一个人,都有赏赐。 每一个人,都风光无限。 而她呢? 她是妾。 是见不得光的妾。 这种官方的正式场合,她需要回避,需要躲在自己的小院里,需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需要等一切结束了才能出来打听消息。 她远远地看着那道宣旨的队伍进府,远远地看着所有人跪地接旨,远远地看着那些人脸上的笑意,远远地看着沈柠欢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绸缎走出来。 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 又一切都是那么的不同。 她记得前世宫宴也出了变故,有贼人作乱,威远侯府因功得了封赏。 侯爷护卫有功,食邑加两百户,老夫人因功绩封一品诰命,沈柠欢示警有功封六品诰命。 这些。 都没有变。 可有些东西,变了,前世赴宫宴的人里,有裴辞翎。 他护卫有功,从副千户升任了三千营的千户,那是他仕途上最重要的一步,也是他前世最引以为傲的资本。 今生赴宫宴的人里,没有裴辞翎。 去的是裴辞镜。 而裴辞镜,什么都没有。 沈柠悦的眉头微微皱起。 她在青云观亲眼见过,裴辞镜抱着沈柠欢跃上那棵数丈高的银杏树,那轻功,那身法,分明是高手。 宫宴那夜,他明明有机会立功,明明可以像前世的裴辞翎一样,凭借护卫之功升官进爵。 可他为什么什么都没有? 是没有机会? 还是…… 他根本就不想要? 沈柠悦的目光落在远处那道渐渐消失的背影上,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以为自己了解裴辞镜。 前世十年夫妻,她以为他不过是一个平庸的、无能的、靠着家族荫庇过日子的废物。 可这一世,她发现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他。 他会武功。 他肯读书科举。 他愿意为沈柠欢展露锋芒。 可为什么……在宫变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面前,他却选择了隐藏?他到底在想什么? 沈柠悦站在那里。 想了很久。 却始终想不明白。 风吹过来,带着冬日的寒意,吹得她袖中的帕子猎猎作响。那帕子上的兰花绣得极好,是方姨娘一针一线绣给她的,说是“兰心蕙质,方为女子”,可她现在,既没有兰心,也没有蕙质。 她有的,只是一团乱麻般的心绪,和那个越来越模糊的、所谓的“前世记忆”。 前世! 这两个字,曾经是她最大的依仗,是她所有的底气。 她以为自己比别人多活了一世,比别人更知道命运的走向,比别人更懂得如何正确的道路,所以她想走上沈柠欢前世的那条路。 可现在呢? 她抢来的姻缘,已经开始烫手。 她算计的一切,正在渐渐偏离轨道。 她引以为傲的“前世记忆”,正变得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雾,怎么看都看不真切。 她想走的路,只是刚踏出一步,便已经不知道该如何走下去了。 沈柠悦闭了闭眼,她想起青云观那支签文——“镜花水月本非真,莫把虚妄作实痕。” 果然。 都是虚妄吗?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往自己的小院走去。 脚步有些虚浮。 背影有些落寞。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告别什么。 身后,日光正好。 颐福堂的方向隐隐传来笑语声,那是二房的人在庆贺,世子院的方向安安静静,那是裴辞翎又回了书房。 而她。 夹在这两个世界之间。 既不属于那头的热闹,也融不进这头的安静…… 第70章 外祖来了! 安乐居,书房。 窗台上那盆水仙开得正好,洁白的花瓣在日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幽幽的香气混着墨香,在屋内弥漫开来,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裴辞镜伏在书案上,刚写完最后一笔。 他搁下笔。 将那篇写好的经义拿起来。 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字迹工整,一笔一画都端端正正,卷面洁净如新,没有一个涂改的痕迹,连墨迹的浓淡都均匀得像是印上去的。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满意的神情。 这几个月的苦读。 倒真没白费。 想当初刚准备科举那会儿,写一篇文章要涂改七八处,交到娘子手里时自己都不好意思抬头看她的表情。 如今一气呵成,一字不改,连他自己都有些佩服自己了。 裴辞镜放下文章,靠在椅背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咔咔”的轻响,像是一架许久未上油的机器终于得到了舒展。 这段时间,他当真拿出了当年高三的劲头。 早起晚睡,埋头苦读,经义、策论、时务策,一样不落,沈柠欢给他布置的功课,他件件完成,从不拖延。 倒不是他突然开窍了。 知道上进了。 也不单纯是为了拿奖励——而是娘子都封了六品诰命了,他这个做夫君的,要是连个功名都没有,走出去多跌份? 大可以设想一下。 出门赴宴。 人家先介绍娘子:“这位是六品诰命夫人沈氏。” 然后转头看向他:“这位是沈娘子的夫君,威远侯府的裴二公子。” 他站在旁边,跟个挂件似的。 那画面,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虽然他这个人平日里懒散惯了,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可在娘子面前,他还是想要些面子的。 男人嘛! 不跟别人比,在自家媳妇跟前,总得支棱起来。 裴辞镜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目光又落在那篇刚写好的经义上,忍不住琢磨起大乾的科举来。 说实话,这大乾的科举,比他前世在历史书上看到的那些,要友善太多了。 经义题基本都是从四书五经里选取一句话,以此为中心观点,解读延伸,进而形成一篇文章即可。 题目出得规规矩矩,从不搞什么幺蛾子。 比如题目是“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那就围绕着义利之辨来写,把道理讲透,把观点说清,把层次理顺,便是一篇好文章。 主要比拼的是考生的思想深度。 还有见识广度。 只要你书读透了,道理想明白了,文章自然就能写出来。 不像他前世看过的那段历史——明清科举,那才叫一个变态,大抵是因为历朝历代都在考,能选的完整句子都被选完了,为了不出重复的考题,考官们绞尽脑汁,竟搞出了一种叫“截搭”的题型。 什么叫截搭? 就是从四书五经中,把风马牛不相及的几个词,硬生生搭在一起,形成一句话,要你解题,不仅要找出这些词分别出自哪篇典籍,还要把它们联系起来,解读出一篇文章来。 有时候出处隔了十万八千里,意思更是八竿子打不着,考生得绞尽脑汁在二者之间架桥铺路,所以写出来的文章往往牵强附会。 裴辞镜记得前世看过一个段子,有道特别著名的截搭题,直接就是一个圈:“○”。 对! 就是一个破圈。 要求考生破题,这玩意儿怎么破?从哪儿下手?哪个典籍里有个圈?实际上典籍正文里确实没有这个圈,是书籍开头印刷上去的。 就这也要人破题,立意,写文章。 简直是为难人。 但据说当时真有个神人考生解出来了,立意还贼高大上,其破题写道:“圣贤立言之先,得天象也。” 裴辞镜想到这个段子。 又好笑又庆幸。 好笑的是古人为了出题,什么抽象的题目都能想出来。 庆幸的是自己不用面对这些,不然以他这半路出家的学问底子,怕是连题目都看不懂。 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沈柠欢端着一盏茶走进来,藕荷色的褙子衬得她肌肤胜雪,发髻松松挽着,只簪了一支白玉簪,通身的气派,温婉又从容。 她走路的姿态极好,步子不疾不徐,像一朵云轻轻飘过来,裙摆微微晃动,却不发出一丝声响。 她走到书案前,将茶盏放下。 “写了这么久,先喝口茶歇歇。”声音温软,像三月的春风拂过耳畔。 裴辞镜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温度刚刚好,他抬头看向沈柠欢,她正站在书案旁,目光落在那篇刚写好的经义上。 “娘子看看,可有需要修改的地方?”他把文章递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又有几分故作镇定。 沈柠欢接过文章,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细细地看了起来。 她看得很认真。 日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她低垂着眼,睫毛又长又密,在眼下投出一片小小的阴影,像两把微微合拢的小扇子,鼻梁挺秀,唇色天然带着淡淡的红,不施脂粉却自有一种清雅的气韵。 看文章的时候,沈柠欢有个小习惯。 会微微蹙眉。 手指会不自觉地轻轻点着纸面。 若是看到精彩处,眉心便会舒展开来,唇角微微上扬,像一朵花缓缓绽放。 裴辞镜坐在旁边,托着腮,静静地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就弯了起来。 娘子真好看。 比那些经义策论好看一万倍。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愿意日日坐在书房里苦读,多半不是为了什么功名前程,而是为了看她批阅文章时这副认真的模样。 窗外有鸟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日光慢慢移动,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切都安静而美好,像一幅画。 裴辞镜不由地伸了一个懒腰,舒展活络了一下筋骨,做文章还是挺费神的,也不知道到了官场上会如何。 说到这,他突然有些佩服自己这老丈人沈忠诚。 原本他升任代吏部尚书,年末课考便是在他主持下进行,本来已经理顺得差不多了,哪些人该升,哪些人该降,哪些人该调,哪些人该留,都已经有了章程,只等最后走个过场便可定下。 可太子宫变一事,把一切都打乱了。 大批人员被清洗。 那些跟着太子谋反的,那些知情不报的,那些态度暧昧的,一茬一茬地被拎出来,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该罢官的罢官。 朝堂上一下子空出了大批位置。 从六部到地方,从京官到外官,到处都在缺人,原先定好的升贬调度,又得推翻重做。 毕竟空出来的位置太多。 不可能一直空着。 政务不能停,朝廷不能乱,空缺必须尽快填补。 这可是一件不小的工作,牵一发而动全身,要权衡资历,要考量能力,要平衡各方势力,还要让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来。 作为代吏部尚书。 老丈人这段时间每日下职极晚。 常常天不亮就出门,夜深了才回来,这么多工作任务的前提下,他居然还能抽出时间,不时给自己出出考题、批阅文章。 前几日送去沈府的那几篇策论,老丈人不但逐一批阅了,还在每篇文章后面写了详细的评语,指出哪里写得好,哪里还需要改进,甚至连用词不当的地方都一一标注出来。 那密密麻麻的批注,比他自己写的文章还要长。 而且就这般忙碌之下。 他甚至还将大舅哥的亲事处置妥当了,这心力裴辞镜当真是自愧不如。 没错! 大舅哥沈明轩的亲事定下来了。 就是在青云观约见的那位姑娘——顾若璃! 那位蜀州来的姑娘,长得清清秀秀,看着温温柔柔,可一出手就是一把七寸短刀,刀刃抵喉,发丝触刃即断,面不改色心不跳,当时把沈明轩吓得直接跪了,跪完之后还被人家拽着后衣领拖去算八字。 那画面。 裴辞镜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好笑。 据青云观观主青云子的师弟紫云道长所说,两人是天作之合,八字相合,命数相配,五行互补,是难得一见的好姻缘。 紫云道长是青云观除了青云子外。 道行最深的道长。 他看过的八字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他老人家拍着胸脯说“此乃天作之合”,那应该就是真的天作之合了。 所以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这桩亲事。 顾姑娘很满意。 据沈柠欢说,顾姑娘回去之后,特意托人送了一封信来,信上只写了一句话:“这人我要了。” 干脆利落,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老丈人沈忠诚很满意。 他觉得沈明轩这些年一直不肯议亲,都快成他的一块心病了,如今总算定下来,对方家世清白,姑娘本人也利落大方,没有什么可挑剔的。 入京叙职的顾父顾母,看过沈明轩后也很满意。 顾父是蜀州的地方官,为人耿直,看人看品性,他跟沈明轩谈了一个下午,出来之后对沈忠诚说:“这孩子实诚。” 能给出这评价。 便算是应了。 至于说某个人的意见,并不重要,少数总是要服从多数的。 大舅哥也是有福了,居然能够娶到一位蜀州的甜妹,不过裴辞镜并不羡慕,蜀道山,哪里比得上自己温文尔雅的娘子? 顾姑娘性子热烈,说话做事风风火火,爱憎分明,喜欢你就对你好得不得了,不喜欢你连看都不看你一眼。 这种性格,裴辞镜觉得挺好的,直来直去,不拐弯抹角,相处起来应当是不累的,但要说娶回家当媳妇,他还是觉得自家娘子最好。 温温柔柔的,说话轻声细语,做事妥帖周到。 从来不跟他急眼。 就算他犯了懒、赖了床、文章写砸了,她也只是笑笑,用那种让他浑身酥软的语气说“夫君明日继续努力便是”。 这样的娘子。 天底下哪里找第二个去? 裴辞镜想着,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目光落到娘子身上便有些离不开,沈柠欢忽然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裴辞镜被抓了个现行。 却不慌不忙。 反而理直气壮地冲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赖皮,有几分得意,还有几分毫不掩饰的欢喜。 沈柠欢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却没有说什么,只是将那篇文章放下,轻轻点了点头。 “夫君,写得不错。”她的声音温软,带着几分赞许,“比上一篇又进了一步。尤其是这一段——” 她指着文章中间某处,认真道:“对‘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解读,很有见地,不是空泛说说,而是从自身做起,由近及远,层层递进。” “这个思路很好。” “夫君把‘修身’放在了最前面,说一个人若连自己都管不好,谈何齐家治国?这话虽然朴实,却说到点子上了。” 裴辞镜被夸得有些飘飘然,正要谦虚几句—— “二少爷,二少夫人!” 元宝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激动,还带着几分急促,像是跑着过来的。 “外祖老爷来了!” 裴辞镜一愣。 外祖? 他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娘亲周氏的娘家,是江南的商贾之家,祖上几代经商,积攒了偌大的家业。 他外祖父周老爷子年纪大了。 生意近些年已经交给了几个儿子打理,自己带着老伴在江南老家养老,含饴弄孙,悠游自在,日子过得不知道多舒坦。 逢年过节,一直都有书信往来,礼物不断。 但老爷子本人,已经好几年没来过京城了——毕竟这古代出趟远门着实不容易,没有汽车、高铁、飞机,路上动不动就是十天半个月的。 怎么忽然就来了? 但甭管怎么说,能见到许久不见的外祖父,心中的喜悦是止不住的。 裴辞镜又惊又喜,霍然起身,拉起沈柠欢的手就往外走:“外祖父来了?娘子,走,我们一起去迎!” 沈柠欢被他拽着,脚步有些踉跄,却也不恼,只是笑着提醒:“夫君慢些,外祖父他又不会跑。” 第71章 怎么都不认识我了? 富贵院正堂。 这间屋子不算特别大,却处处透着一股子富丽堂皇的气派。 紫檀木的家具上雕着繁复的花鸟纹样,上面摆着各色珍玩——汝窑的瓷瓶、和田玉的摆件、还有几件一看便是前朝古物的铜器,错落有致地陈列着,倒也不显得杂乱。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虽不是名家手笔,却也是当世颇有几分名气的文人所作,画的是江南水乡的景致,烟雨蒙蒙,小桥流水,与这满室的富贵气倒是相映成趣。 最惹眼的,还是那张八仙桌。 桌面是整块的黄花梨木,纹理如行云流水,四只桌腿雕成兽首形状,栩栩如生。 桌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 茶香袅袅。 混着堂中炭盆里燃着的上等银丝炭,暖意融融,不见半分烟气。炭盆边上还煨着一把小铜壶,壶嘴微微冒着白汽,发出细细的声响。 此刻,正堂首位上,坐着一位身材圆润的老者。 他穿着一身看似普通的石青色直裰,料子却是上好的杭罗,针脚细密,领口袖口处绣着暗纹,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面容圆润饱满,肤色红润,一双眼睛不大,却亮晶晶的,笑起来的时候眯成两条缝,像两弯新月。 此刻他正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吹着茶沫子,嘴角微微翘起,心情显然极好。 此人正是裴辞镜的外祖父——周有福。 周有福的两侧是裴富贵和周氏夫妇。 裴富贵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宝蓝色锦袍,那肚子愈发显得圆滚滚的,正笑眯眯地听着岳父说话,时不时点头应和两句,脸上的肉跟着一颤一颤的。 周氏坐在母亲身侧,一身藕荷色的褙子,发髻上簪着几支赤金嵌宝的钗环,通身的气派比往日更添了几分郑重。 她今日眉眼里都是笑意,看着父亲的眼神又敬又亲,时不时伸手替他续上热茶,动作轻柔而自然。 下首坐着一个中年汉子。 这汉子约莫四十来岁,皮肤黝黑,像是常年在外头奔波晒出来的,身上穿着一身玄色劲装,款式却利落得很,没有半分拖沓,只是他精壮的身材,在一众身材圆润的人中间,画风着实有些不同。 堂内众人不知聊到了什么趣事,皆是哈哈笑了起来。 气氛一派融洽。 周有福放下茶盏,看着女儿女婿这般恩爱模样,心中说不出的熨帖。 这次进京。 他可不是临时起意。 说起来,外孙原定大喜的日子前些时间,他就打算携厚礼进京庆贺了。 那会儿他高兴得好几个晚上没睡好觉,翻来覆去地盘算着该送些什么——辞镜这孩子打小就招人疼,如今娶媳妇了,他这个做外祖父的,自然不能含糊。 金银器皿要备,田庄铺面要备,还有些压箱底的老物件也得翻出来…… 礼单他改了又改,添了又添,总觉得不够。 光是那份单子,前前后后写了七八遍,把管账的先生都折腾得够呛。 谁知—— 婚事出了变故。 接到女儿来信的时候,他正让人打点行装。 准备出发。 信使快马加鞭赶到了府上,他还以为女儿来信,是为了提醒自己别忘了时日,出发迟了就赶不上吃喜酒了,于是笑着让人赏了银子。 他打开信件。 信上含含糊糊的,只说婚事出了些变故,总之最后结果是,外孙与沈家二姑娘的婚约作废,沈家二姑娘嫁给了世子裴辞翎做妾,而沈家大姑娘主动提出换婚,嫁给了辞镜。 周有福当时看完信。 沉默了半晌。 他捏着那几张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任何一个字,同时也确认了事情的真实性。 虽然信上没明说。 但他还是品出了些味道。 这里头的弯弯绕绕,他活了大半辈子,还是能够猜出一些来的。 他放下信,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都什么事儿! 他也不知道是该心疼外孙,好好一桩姻缘被搅和成这样,还是该说外孙运气好捡着了——毕竟原先婚约里的沈家二姑娘只是庶女,沈家大姑娘却是正儿八经的嫡女。 其名声他也听说过,知书达理,温婉贤淑,是京中有名的才女。 这么一想。 应当算件好事吧? 他当即改了主意,不急着进京了。 一来,两家人为了遮掩丑事,把婚期提前了不少,他算算日子,信到的时候,喜酒早就喝完三天了。 二来,他想着,反正马上赶过去也迟了,索性等到年关再进京,到时候和多年不见的女儿女婿一起过个团圆年,热热闹闹的。 更重要的是! 这新婚贺礼,得重新准备了。 原先备的那些,是给沈家二姑娘的,如今新娘子换成了沈家嫡女,自己这边的东西,还得再加点分量才是。 不能让外孙在媳妇面前跌份! 周有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堂前空地上摆着的那些箱笼上,整整有大大小小十几个箱子,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 箱盖半开着。 露出里头的东西。 金丝楠木的匣子,里头装着成套的赤金头面;有紫檀木的盒子,里头是上好的和田玉镯、翡翠扳指;还有几只大箱子,里头是各色绫罗绸缎,蜀锦、云锦、妆花缎,码得整整齐齐,色彩斑斓。 这份礼放在哪都是重的了。 但周有福的目光从那些箱笼上收回来,心中却还在暗暗思忖。 这些东西。 在京城的清贵人家看来,怕是有些俗气了。 可他周家是商贾,家族底蕴还是差上了许多,能拿得出手的,也就是这些黄白之物了。 只盼着外孙媳妇不会嫌弃。 他正想着,又听女儿说起,前些日子宫宴出了大事,外孙媳妇沈柠欢因为示警有功,被陛下封了六品诰命。 听完。 周有福眼睛又亮了几分。 六品诰命! 这可是正经的朝廷命妇! 早听闻辞镜在准备科举,这他外孙还没考上功名呢,外孙媳妇倒是先封了诰命。 这姑娘,当真是不简单! 周有福心里头又喜又忧——喜的是外孙娶了个有本事的媳妇,忧的是事发突然,自己备的这份礼,怕还是不够周全。 应当再多备一份的! 他暗暗盘算着,等会儿见了外孙媳妇,得好好看看这姑娘的气度,若真是个好的,改日他再让人从江南送一批东西来,添作贺礼。 正想着—— “来了来了!二少爷和二少夫人来了!” 门外传来小丫鬟清脆的声音,带着几分雀跃和欢喜。 周有福抬眼望去。 只见一对璧人手牵着手,脚步匆匆,越过堂前摆满箱笼的空地,朝正堂走来,午后的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像是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走在前头的,是他的外孙裴辞镜。 一身石青色锦袍。 腰束玉带,发髻高挽,用一根白玉簪别住,身形修长挺拔,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却又透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朝气。 周有福看着,心里头一阵欢喜。 这孩子,长高了,也长开了,比上次见时更精神了,眉宇间那点稚气褪去了不少,多了几分少年郎的英气。 外孙身后半步,跟着一个年轻女子。 藕荷色褙子,月白色褶裙,发髻高挽,簪着赤金点翠的钗环。那钗环做工精巧,一看便知不是凡品,可戴在她头上,却半点不显张扬,反倒衬得她愈发端庄雅致。 她走路的姿态极好,步子不疾不徐,裙摆微微晃动,却不发出一丝声响,像一朵云轻轻飘过来。 待走近些。 周有福看清了她的面容。 —柳眉杏眼,鼻梁挺秀,唇色天然带着淡淡的红。肌肤胜雪,在日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通身的气派温婉从容,不卑不亢,一看便知是大家闺秀的做派。 周有福心里暗暗点头。 不愧是沈家的嫡女,这通身的气质,果然不是寻常人家能比的。 他这些年走南闯北,见过不见过的人也算不少了,能比得上眼前这位的,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他这般想着,目光又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外孙牵着外孙媳妇的手,大大方方地走进来,没有半分扭捏。 那握手的姿态。 自然得很。 像是做过千百遍。 两个人走在一起,一个潇洒不羁,一个温婉从容,偏偏看着就让人觉得般配。 周有福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这孩子。 果然是福气不浅。 当年抓周的时候,满桌的东西他什么都不要,就抓着自己放的那个脸盆大的金元宝,死死不放,拽都拽不开。 周有福当时笑得前仰后合,说这孩子有眼光,有大福气。 如今看来,确实不错。 裴辞镜牵着沈柠欢跨进正堂,一眼便看见了坐在首位上的外祖父。 那圆润的身形,那笑眯眯的眼睛,那慈和的面容,与记忆中的模样一般无二,几年下来,其变化并不算多,只是鬓边的白发比上次见时又多了些,脸上的皱纹也深了几道。 他连忙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外祖,您来了!” 声音里带着几分欢喜。 几分亲近。 周有福笑呵呵地点头,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又落在他身后的沈柠欢身上,那目光里带着审视,更多的却是慈爱和期待。 裴辞镜会意,侧身让开,将沈柠欢引到身前,朗声道:“外祖,这是孙儿的媳妇,沈氏柠欢。” 他顿了顿,偏头看向沈柠欢,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温柔,还有几分——显摆。 像是在说:外祖父您看,我媳妇好不好看? 沈柠欢上前一步,微微福身,姿态优雅从容:“外祖父万福。” 声音清浅,却字字清晰,不卑不亢,恰到好处。 周有福看着,连忙虚扶一把:“快起来,快起来,一家人不必多礼。” 同时也趁此机会,上上下下打量了沈柠欢一番。 结果越看越满意。 这姑娘,当真是挑不出半点毛病,容貌、气度、举止,样样都是顶尖的,难得的是那份从容,不卑不亢,既没有因为自己是商贾之家而露出半分轻视,亦没有因为自己是长辈而刻意讨好奉承。 这样的姑娘,和外孙简直是绝配。 周有福笑眯眯地看着两人,从袖中取出一本大红色烫金封面的礼单,双手递了过去。 那礼单厚厚一册,封面用金粉写着“天作之合”四个字,笔力遒劲,一看便知是请了名家写的。 “辞镜,柠欢。”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又带着长辈特有的慈和,“这份礼,虽然迟了些,但外祖父还是在这里,祝福你二人——新婚幸福,白头偕老。” 那礼单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 瞧着便觉分量不轻。 沈柠欢微微一怔,连忙推辞:“外祖,这如何使得?您大老远来,已是——” 她话还没说完。 便被裴辞镜笑嘻嘻地打断,并接过了话头:“娘子!长者赐,不可辞。” 他看向沈柠欢,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又有几分认真:“娘子,都是一家人,不用太客气。收下吧,不然外祖该生气了。” 说罢,他转过身,笑嘻嘻地从周有福手中接过礼单,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沈柠欢面前:“娘子,收着。” 那模样殷勤得很,惹得周氏在旁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却也没说什么。 沈柠欢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这人啊! 她瞪了裴辞镜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嗔怪。 然后,她转过身,郑重地向周有福行了一礼:“多谢外祖厚爱。孙媳愧领了。” 裴辞镜亦是行了一礼,嘴上却说道:“外祖,我就不跟您客气了!” 周有福看着沈柠欢收下礼单,含笑点头,捋了捋胡须,目光转向裴辞镜,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你什么时候跟我客气过?” 裴辞镜挠了挠头。 嘿嘿了两声。 那模样看似有几分不好意思,实则完全没有客气的样子,大家都是亲近之人,彼此都是真心相待,何必客套太多? 他没接话。 只是目光一转,落在了下首那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身上,那汉子正端着茶盏喝茶,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眼看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裴辞镜看着那张脸,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张脸…… 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浓眉大眼,鼻梁挺直,五官端正,依稀能看出几分熟悉的影子。可那精壮的身形,黝黑的皮肤,与记忆中的人怎么也对不上号。 裴辞镜张了张嘴,想打个招呼,可话到嘴边又吐不出来。 叫他什么? 周大哥? 周大叔? 还是……要是叫错了可就尴尬了! 裴辞镜的目光在中年汉子脸上转了几圈,越看越觉得眼熟,可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那五官轮廓,那眉眼之间的神情,分明是熟悉的,可偏偏就是对不上号。 他正愣神间,身后忽地挨了一巴掌。 “啪!” 不重,却清脆得很。 裴辞镜被拍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回头——周氏正站在他身后,收回手,一脸嫌弃地看着他。 那巴掌拍得不疼。 却恰到好处地把他的魂儿给拍了回来。 “傻愣着干什么?”周氏没好气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快喊人啊,连你三舅都认不出来了?” 三舅? 裴辞镜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转过头,重新看向那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 三舅周大河? 那个白白胖胖、见人就笑的三舅? “三……三舅?”裴辞镜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还有几分震惊,“你……你咋变这样了?” 周大河放下茶盏,一脸黑线。 怎么着? 不过就是几年时间没见,这一个个的全都认不出自己了…… 他抬眼看向裴辞镜,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那张黝黑的脸上写满了无奈。 第72章 三舅周大河 富贵院正堂内,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周大河端坐在下首。 黝黑的面容上写满了无奈。 他那双浓眉大眼此刻微微耷拉着,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我已经习惯了”的颓废感。 裴辞镜站在堂中,目光在三舅、外祖父、自家娘亲之间来回转了几圈,脑子里头的问号一个接一个往外冒。 就跟煮沸了的粥似的,咕嘟咕嘟停不下来。 他记得三舅。 当然记得。 外祖周有福膝下共有三子一女,长子周大海,次子周大江,三子周大河,一女便是他的娘亲周氏了。 小时候,外祖父曾带着三个舅舅进京来侯府做客。 那时候的三舅,白白胖胖,圆滚滚的像尊弥勒佛,见人便笑,说话慢条斯理的,脾气好得不得了,是三个舅舅里最温和的一个。 可眼前这人—— 裴辞镜的目光在三舅周大河身上转了好几圈,硬是没能把眼前这个精壮黝黑的汉子,跟记忆中那个白白胖胖、见人就笑的三舅对上号。 他张了张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辜,又似有几分委屈:“三舅,这真不能怪我。您这变化也太大了——黑了,瘦了,连气质都变了。” 他说着摊开手,一脸“我这都是实话实说”的表情。 话刚说完。 后脑勺又挨了一巴掌。 “啪!” 不重,却清脆得很,在堂内回响了一瞬。 周氏收回手,叉着腰,柳眉倒竖,一脸嫌弃地看着自家儿子:“臭小子,连自家三舅都认不出来了,你还有理了?还敢顶嘴?” 裴辞镜捂着后脑勺,委屈巴巴地看着亲娘,嘴唇微动,像是想辩解什么,终究还是识趣地闭了嘴。 一旁,裴富贵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忍得辛苦。 只因方才自家娘子也没认出小舅子,也是愣了好一会儿,直到老爷子开口介绍,她才反应过来这是她亲弟弟。 当时那场面。 愣住、皱眉、上下打量、难以置信。 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人点了穴似的,然后才扑上去,拉着弟弟的手又哭又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全然没了平日的端庄模样。 现在转头就教训起儿子来了。 对此裴富贵默默地看着一切发生,没有半分阻止的意思,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娘子教训臭儿子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这个当爹的要是敢插嘴,下一个挨巴掌的就是他。 虽然吧。 这臭小子挺有孝心的。 前些日子偷偷摸摸塞给他一盒壮阳丹,说是华太医配的,效果极好。他起初还不信,觉得这小子是拿他寻开心。 后来试了一回。 咳! 效果确实不错。 可谓是雄风大振,让他有种能在二房当家做主的感觉。 但这份孝心,他只能先记着了,不然火就要烧到自己这儿来了,毕竟……他也没认出小舅子。 裴富贵把嘴巴捂得更紧了些,眼睛弯成两道缝,继续看戏,那副幸灾乐祸的模样,活像只偷了腥的猫。 周大河看着姐姐追着外甥教训,又看看姐夫那副想看热闹又不敢出声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摆了摆手道:“姐,这事也怪不得辞镜。我出海之后,变化是大了些。当初就连爹也没认出我来。” 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好笑,还有一丝历经沧桑后的淡然。 说着。 他将目光投向周有福。 那眼神里,有无奈,有调侃,还有几分幽怨,分明是在说:爹,别在旁边看着了,您也好不到哪儿去。 周有福原本正端着茶盏喝茶。 闻言手一抖。 茶水差点洒出来,几滴茶汤溅在衣襟上,他也顾不上擦。 他放下茶盏,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有尴尬,有心虚,还有那么一点点恼羞成怒的意思。 周大河继续道:“记得第一次出海,我带着人和收货,本来高高兴兴的回来,结果您倒好,看到我们直接趴地上哭嚎起来,说我‘没了’。” 他顿了顿,语气幽幽的,像是把这件事在心底藏了很久,今日终于说出来了:“那场面,我记一辈子。” 话音落下。 堂内静了一瞬。 裴富贵再也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又连忙捂住嘴,假装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周氏也绷不住了,唇角弯了弯,又强压下去,到底还是没忍住,扭过头去,肩膀微微颤抖。 裴辞镜更是笑得眉眼弯弯,心里那点委屈顿时烟消云散。 三舅,您这话说得太对了! 原来外公也干过这种事,那他认不出来,岂不是情有可原? 周有福脸上那叫一个精彩。 红一阵白一阵,像开了染坊,又像戏台上换了脸谱。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有些理亏,气也壮不起来,只能小声喃喃道:“臭小子,还真打算记一辈子啊!” 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哪还有半分一家之主的气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多了几分委屈:“那不是担心你嘛!你一出海就是两年,变化还那么大,我一眼没找到你,还以为你……以为你……” “以为我‘没了’?”周大河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眼底却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周有福瞪了他一眼。 却没有反驳。 堂内气氛微妙地凝了起来,方才的轻松笑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酸涩。 窗外有鸟雀啁啾,衬得这份沉默愈发深沉。 沈柠欢见状轻轻上前一步,声音温软,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宽解,出言道:“三舅也莫要怪外祖,长辈哪有不希望我们小辈好的?毕竟出海那么久,外祖也是担心您。” 她顿了顿,看向周有福,又看向周大河,目光清澈而温柔,像春日里的一泓清泉:“外祖是太在乎三舅了,才会那般失态。这份心意,比什么都珍贵。” 这话说得漂亮。 既给了周有福台阶下,又让周大河心里熨帖,还点明了父子情深的本质,字字句句都落在人心坎上。 堂内众人听完,都不由暗暗点头。 裴辞镜更是忍不住在心里给娘子点了个大大的赞。 瞧瞧! 什么叫说话的艺术? 这就是! 不偏不倚,恰到好处,既宽了三舅的心,又圆了外公的场子,还让这气氛从方才的尴尬转为温情。 周大河听完,脸上的幽怨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动容,他沉默了片刻,喉结滚动了几下。 然后转过身。 郑重地向周有福行了一礼。 “是孩儿不孝,让父亲担忧了。” 周有福看着儿子那黝黑的面容,那精瘦的身形,那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模样,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想起之前大河还是白白胖胖的模样,如今站在面前的这个人,颧骨高耸,皮肤黑得像涂了墨,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可那双眼睛却比从前亮了,亮得像天上的星。 他站起身,上前几步,一把握住周大河的手。 那手粗糙得很,掌心全是厚茧,指节粗大,手背上还有几道新旧不一的伤痕,有的已经泛白,有的还泛着淡粉。 周有福摩挲着那些伤痕,来来回回,像要把它们都抚平似的。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字字真切:“大河,这些年,是你辛苦了。” 短短几个字,却重若千钧。 父子俩对视一眼。 那眼神里。 有千言万语,却不必再说出口。 堂内众人看着这一幕,都不由动容,裴富贵悄悄吸了吸鼻子,假装眼睛进了沙子,使劲眨了眨。周氏更是红了眼眶,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帕子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裴辞镜也安静了下来,没有再插科打诨。 他站在一旁,看着外祖父和三舅握在一起的手,心里头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这就是家人啊,吵吵闹闹,哭哭笑笑,到头来,心里头装的还是彼此。 沈柠欢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目光温和地看着这一幕。 她没有再说话,这种家人与家人之间的温情。 不应该被打断。 只需要安静地看着便好。 周大河反握着父亲的手,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庆幸,还有几分劫后余生的释然。 “出海远航确实不容易。” 他顿了顿,目光有些悠远,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望向那片遥远的海。 “海上风浪大,有时候一个浪头打过来,船晃得像要翻了一样,人在甲板上站都站不稳,得用绳子把自己绑在桅杆上。” “遇上风暴的时候,那才叫吓人——天是黑的,海也是黑的,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浪头一个接一个打过来,船在浪尖上颠簸,随时都可能被吞没。” “那时候我就想。” “这回怕是真要交代在海里了。” “还有那些暗礁、海盗、疫病……每一样都能要人命。”他说着,语气却渐渐轻快起来,像是从那些惊心动魄的日子里品出了别样的滋味。 “但收益也确实大。” “海外的那些货物,运回大乾,能卖出好几倍的价钱。香料、宝石、象牙、珍珠、珊瑚……这些东西在大乾都是稀罕物,可在那边的国度,却不算什么。我们拿茶叶、丝绸和瓷器去换,人家高兴得很。” “而且能见到许多在大乾不曾见过的风景。”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盛了一片海。 “那边的天比大乾的蓝,海比大乾的绿,蓝得透亮,绿得深沉。有一种鸟,羽毛五彩斑斓的,飞起来的时候像一道彩虹从天上落下来。还有一种树,叶子比脸盆还大,下雨的时候可以当伞用,当地的孩子常常举着它满街跑。” “那边的姑娘……”他说到这儿,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干咳一声,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耳根子却悄悄红了一片。 “总之,确实长了不少见识。” 周有福在旁边听着,嘴角抽了抽,心里升起的心疼瞬间散去,忽然有点想抽这个儿子,到底还是忍住了。 只是拿眼刀子剜了他一下,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回头再跟你算账。 周大河回过神来,重新看向裴辞镜,那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还有几分感激:“不过,出海能平安回来,多亏了辞镜给的那套航海典籍。”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那些照着典籍保命的日日夜夜:“那典籍里,不光有航线、海图、风向、洋流,还记载了怎么防海盗,怎么在风暴中保船,怎么辨认暗礁,怎么补充淡水和食物……每一条都是保命的本事。有些东西,是一辈子的经验,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出发之前,我们照着典籍上的记载,一样一样地做准备,船上的绳索怎么绑、货物怎么码、遇到风暴往哪个方向避,都反复演练过。” “要不是有这本典籍,做了周全准备,说不得还真回不来了。” 周大河走到裴辞镜面前,站定,然后整了整衣襟,双手抱拳,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 “辞镜,三舅在此谢过了。” 这一礼,行得端正,行得诚恳,没有半分敷衍,他那黝黑的脸上,每一道纹路都写满了认真。 裴辞镜被这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闪身避开,伸手去扶周大河:“三舅!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 他一边扶,一边急声道,声音都高了半度:“三舅这就见外了!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海上的分成我可没少拿——坐在家里坐享其成,我可从来没客气过!” 这话说的是真的。 周家出海。 给他分了红利,真金白银,年年都送到他手上。 他确实没推辞过,也确实没客气过,在他看来,一家人本该如此,你帮我我帮你,算得太清反倒生分。 周大河被扶起来,看着裴辞镜那副“您别这样我真受不起”的焦急模样,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你这孩子,还是这般实在。” 裴辞镜嘿嘿笑了两声。 挠了挠头。 露出几分少年心性。 那模样,看着有几分不好意思,实则心里虚得很,说起来,周家开始出海,导致三舅经历这么多风险,跟他脱不了关系。 第73章 压力更大了! 说起来,周家能有今日的光景,着实不容易。 周家的起家。 是从周有福的爷爷周八月开始的。 那会儿周八月还只是一个小货郎,一根扁担两个筐,走街串巷,卖些针头线脑、胭脂水粉。 后来攒了些银钱,便在镇上盘下一间小铺面。 算是有了个落脚的地方。 就这么一代传一代,勤勤恳恳,本本分分,到周有福父亲那辈,已是当地小有名气的商户,再到周有福手上,又扩大了许多,虽比不得那些百年世家、豪商大族,却也算得上殷实富足了。 转折点,是周氏嫁入威远侯府。 这门亲事。 说起来还是老夫人给定下的。 周家虽是商贾,可裴富贵本人也没太大志向,也就没太必要用姻亲来换官场上的助力,再加上周氏人品模样样样不错,老夫人看着觉得这姑娘有福气,配自家二小子正合适。 正好自己二小子也看对眼了。 事就定下来了。 自打周氏嫁入侯府,周家的生意便渐渐顺遂起来。 有了侯府的庇护,行商过程中少了许多掣肘,那些关卡、地头蛇、大小衙门,看侯府的面子,都不怎么为难。 十几年间。 周家的家财翻了几番,逐渐走出了省城。 可做到这个份上,瓶颈也来了。 生意做到一定程度,便不是自己肯不肯努力的问题了,而是要跟别人抢食,大乾的商路就那么多,能赚钱的买卖就那些,你做得大了,自然就碍了别人的眼。 盐、铁暂且不说。 茶、丝、瓷等,但凡是做的大的生意,哪一样背后都有世家大族的影子,你周家有钱,人家也不穷;你有侯府撑腰,人家的靠山也不比你差。真金白银面前,谁也不可能轻易退让。 所以那几年,周家的生意虽说还在赚钱,却已经很难再往上了。 裴辞镜十一二岁那年。 周有福带着几个儿子进京,在侯府住了一段日子,有一回也是在富贵院正堂,一家人坐着喝茶说话,不知怎么的就聊到了生意上的事。 周有福说起如今的困局,叹了口气:“咱们周家的生意,做到这个份上,也算到头了,再往上,就不是光靠勤快能成的了。” 几个舅舅也都沉默,显然这事已经琢磨了很久。 却一直没什么好法子。 裴富贵和周氏就更不用说了,生意上的事他们就没操过什么心。 裴辞镜当时正坐在窗边的榻上吃点心,一手捏着桂花糕,一手端着杏仁露,静静地听着大人们说话。 他本没想插嘴,可听着听着,那颗想装逼的心,就有些按捺不住了,脑子里刚冒出个念头,嘴就比脑子快,一句话脱口而出—— “外祖,为何非要把目光放在大乾之内呢?” 话音落下,堂内安静了一瞬。 几个大人都转过头来,看着那个坐在窗边、手里还捏着半块桂花糕的半大孩子。 周有福没有生气,也没有不耐烦。 他这辈子,最疼的就是这个外孙,不光因为他是女儿的孩子,更因为这孩子打小就机灵,说话做事总透着股与旁人不同的灵气。 他放下茶盏,温声解释道:“我们也不是没有想过,把生意做到大乾外,只是路子都行不通,往西域的商路虽然已经开辟,可那是皇家垄断的,咱们沾染不了分毫,与北部蛮族互市,也被几个大族把控着,咱们插不进手。” 对于外祖的说法,裴辞镜微微一笑。 他放下桂花糕,从榻上溜下来,走到窗边,负手而立,微微抬起下巴,四十五度角望着窗外,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那背影,看着有几分滑稽,又有几分认真。 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一字一句道:“外祖,那您有没有想过——出海?” 周有福听着,眉头微微一动。 出海? 他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出海?出海打渔吗?” 裴辞镜摇了摇头:“不是打渔。是走得更远些——就如同前朝走通了西域之路一般,若是能走通海上的路子,到达前人未曾踏足的地方,收获未必会比西域商路小。” 堂内安静了下来。 周有福看着窗边那个半大孩子,目光渐渐变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走南闯北,见过的人不知凡几,可能说出这种话的,这个十一二岁的少年郎,是头一个。 但细想这话确实很有道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 “好!” 这一声“好”,把裴辞镜吓了一跳。 “出海!”周有福的眼睛亮得惊人,那张圆润的脸上,此刻满是兴奋的红光,“辞镜说得对!大乾之内走不通,那就往海上去!西域的路走不通,就走海上的路!” 几个舅舅也纷纷反应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海上的路子,确实可行,西域之路可带来那么大的利润,海上商路未尝不可!” “可风险也大,海上不比陆地,风浪、暗礁,哪一样都能要命。” “咱们周家本就是行商起家的,什么苦没吃过?什么风险没担过?只要得利够高闯一闯未尝不可!” 一时间,堂内议论纷纷,几个舅舅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见了海上的金银财宝在向他们招手。 裴辞镜坐在窗边,手里的桂花糕渐渐不香了。 他本来只是想显摆一下,装个逼,让大家震惊一下,倒吸一口凉气,夸赞句“此子不凡”什么的,满足一下在家人面前虚荣心。 可看外祖父和舅舅们这架势,这分明是要来真的啊! 他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完了。 装过头了。 裴辞镜连忙清了清嗓子,试图往回找补:“那个……外祖,我细细想来出海这事儿,风险确实不小。海上风浪大,船要是翻了,连个尸骨都找不回来。还有那些暗礁,撞上了就是船毁人亡……” 他掰着指头,一项一项地数。 可周有福听着。 只是笑眯眯地点头,却不接话。 几个舅舅也是越听越兴奋,根本没人把他的“风险提示”当回事。 “船只的问题,可以找沿海的船匠打造,咱们出得起银子。” “人手也好办,南边有经验的渔民、水手不少,重金聘请便是。” “至于怎么判断风向、辨别方向,这些都可以慢慢摸索。” 周大河更是直接站起身,在堂内来回踱步,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爹,这活儿我来干!我身子骨结实,又不怕水,出海的事,交给我!” 裴辞镜看着三舅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心里更慌了。 —外祖父说一不二,大舅稳重,二舅谨慎,可三舅周大河,看着温温和和的一个人,骨子里却有一股子闯劲儿。 他们一旦认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风险? 人家不怕。 说困难? 人家愿意克服。 裴辞镜闭上嘴,默默地在心里叹了口气,他也看得出来,周家的人骨子里都有鼓劲,也有他们内心的追求。 劝是劝不回来的。 算了。 谁让他管不住这张嘴呢。 既然祸是他闯出来的,就得他来收拾,总不能让外祖和三舅两眼一抹黑地往海里闯,用人命去探路。 那天晚上,裴辞镜把自己关在房里,咬着牙,从系统中兑换了一本书——一本厚厚的航海知识大全。 从船只建造、航线规划、风向洋流,到如何辨认方向、如何判断天气、如何应对海盗、如何在海上补充淡水和食物。 凡是能想到的,全都记载得清清楚楚。 书是做旧过的,纸张泛黄,边角微卷,看着像是传了几代的老物件,实则花了他四千吃瓜点。 四千点。 那是他当时所有的积蓄。 这是他兑换杏林圣手技能后,好不容易一点点积攒起来的,兑换完的那一刻,系统余额直接归零,干干净净,一个子儿都不剩。 裴辞镜看着那本厚厚的册子。 心疼得直抽抽。 还好只是兑换记载知识的书籍,这要是像兑换“杏林圣手”这种将知识直接灌输,形成能够实操的技能,那是另外的价格,四千吃瓜点根本不够看的。 可心疼归心疼,该给的还是得给。 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外祖和舅舅们用人命去填那片海。 第二日,裴辞镜把那本航海大全递给了周有福。 周有福接过书,翻开第一页,看了几行,脸上的表情就变了,再翻几页,手都开始发抖。 他抬起头,看着外孙,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才挤出几个字:“辞镜,这书......哪儿来的?” 裴辞镜早就想好了说辞,一本正经道:“外祖,这是我遇到的一位老道长给我的,他说与我有缘,便赠予了我此书,之前提到出海,就是看了这本书才有的想法。” 周有福没有任何怀疑。 毕竟当初抓周他就看出来,自家外孙是有福气的,如今看来果然如此,不然怎么被得道高人赠予此书? 周有福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他把那本书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不,这就是金山银山。 后来的事。 便顺理成章了。 周家开始造船,招募水手,筹备出海的事宜,而最初领队出海、负责开拓海上商路的,正是三舅周大河。 第一次出海,去了两年。 两年后。 船队回来了。 因为准备的周全,不但人都回来了,还带回来满满一船的货物——香料、宝石、象牙、珍珠、珊瑚,每一样在大乾都是稀罕物。 那批货出手之后。 赚的银子。 比周家一年进项的总和还多。 从那以后,周家的海贸生意便一发不可收拾。 一年比一年大,一趟比一趟远,船队从最初的两三条船,变成了十几条;足迹逐步蔓延至南洋诸国。 …… 以上都是一些久远的回忆了。 众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日头渐渐高了,已是半晌午的光景,颐福堂也来人通知用膳,老夫人说今日亲家来了,得在那边用饭,不能失礼数。 裴辞镜听了,便扶着沈柠欢起身,又去搀周有福。 一行人出了富贵院,沿着回廊往颐福堂走去。 午膳摆在颐福堂的正厅。 老夫人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的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那支碧玉簪,通身的气派,威严又不失亲切。 她早早地坐在主位上等着。 周有福进门,老夫人便站起身来,微微颔首,语气温和:“亲家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周有福连忙行礼,笑呵呵道:“老夫人客气了。老朽来得唐突,叨扰了。” 两人寒暄几句,各自落座。 裴富成、裴富贵两兄弟作陪,李氏、周氏在旁边张罗着布菜,裴辞镜和沈柠欢坐在下首,安安静静地吃饭。 菜肴一道道上来,有江南口味的清蒸鲈鱼、糖醋排骨,也有京城做法的烤鸭、烧羊肉,还有几道蜀地的麻辣菜式,算是照顾周大河的口味——他在海上跑久了,口味重,寻常的菜吃着没滋味。 老夫人举筷,众人便跟着动筷。 席间气氛融洽,周有福说话风趣,几杯酒下肚,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老夫人虽不苟言笑,却似乎对出海一事很是好奇,也不时问几句,周大河一一作答,说得头头是道。 裴辞镜注意到,老夫人看向自家三舅的目光,带着几分赞许,显然,她对敢闯敢拼的三舅,是有些欣赏的。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撤了席面。 丫鬟们上了茶,众人又坐着说了会儿话。 老夫人放下茶盏,看向周有福,语气诚恳:“亲家远道而来,今日天色也不早了,不如就在府里住下?我让人收拾院子,被褥铺盖都是现成的。” 周有福摆了摆手,笑呵呵道:“老夫人好意,老朽心领了,这次来,已经在外面置办了住处,就不叨扰了。” 他说着,从袖中摸出一串钥匙,在手里晃了晃,那钥匙黄铜铸的,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盛京最近出了不少宅邸,价钱比往年便宜了许多。老朽让人打听了几处,挑了个地段好的,已经买下来了。院子不算大,住我们几个绰绰有余。” “毕竟这次来,待的时间可能会长久些,多半会等辞镜春闱之后再回去,我还等着看外孙金榜题名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眯眯地看着裴辞镜,那眼神里满是期待。 裴辞镜正端着茶盏喝茶,闻言手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 金榜题名。 这四个字从外祖父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可落在他耳朵里,沉甸甸的,像一块大石头压在胸口。 他干咳一声,放下茶盏,挤出几分笑容:“外祖,这科举的事,也不太好说……” 周有福笑眯眯地摆摆手:“你这孩子,从小就聪明,又是有福气的,如今肯用功了,考个功名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外祖信你。” 裴辞镜嘴角抽了抽,心说外祖父您这信心也忒足了。 他悄悄转头,想向沈柠欢求救,谁知沈柠欢正端端正正地坐着,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压根没看他这边。 他又看向自家老爹。 裴富贵正低着头喝茶,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裴辞镜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这下好了。 又多了一个外祖盯着自己,他这日子,怕是没法过了。 万一要是考不上...... 裴辞镜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往下想,那太令人失望了,他拱了拱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一些:“外祖放心,孙儿一定努力。” 心里却在默默哀嚎—— 怎么办! 压力更大了啊! 第74章 父皇心里是有我的! 大乾盛京的这个年,过得依旧热闹。 街市上张灯结彩,孩子们穿着新衣裳在巷口追逐打闹,手里捏着糖葫芦或糖人,脸蛋冻得红扑扑的,笑声却飘荡得很远,那糖葫芦的酸甜味儿,在冷风里飘散,成了年节里特有的气味。 酒楼茶肆日日爆满。 说书先生把那些有趣的故事,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又一遍,都是喜庆的、热闹的、让人听了舒坦的故事。 茶客们嗑着瓜子,听得津津有味,时而拍手叫好,时而啧啧称奇。 至于宫宴上那场厮杀,似乎就那样过去了。— 没人提。 也没人敢提。 太子是“病逝”的。 这是朝廷给出的说法,也是所有人必须记住的“事实”。 只是太子李承潜病逝,不仅没有举国哀悼的诏书,也没有辍朝三日的规矩,甚至连丧仪都办得低调得很,仿佛这位当了三十六年储君的皇子,不过是这皇城里一个无足轻重的存在。 死了便死了。 日子照过。 而盛京之中,确有些变化。 有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府邸,忽然就空了。大门上贴着的封条白得刺眼,门前石狮子依旧张牙舞爪,却再没有车马停靠。 偶尔有行人经过,会压低声音议论几句,说着说着,声音便低了下去,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那紧闭的门扉后头,空空荡荡的,让人莫名觉得凄凉。 盛京之内,人气似乎不如往昔,但也不过就是这几日的光景,因为另一批人,正从大乾各地蜂拥入京——那是来自各州各府的举子。 三年一度的春闱。 要开始了! 正月十五还未过,盛京的客栈即便涨价三五倍,依旧挤满了人。 南腔北调的口音在街头巷尾交汇,有江南的软语,有蜀地的辣嗓,有齐鲁的豪腔,还有两广那听不大真切的土话。 举子们穿着各色长衫,有的鲜亮,有的半旧,三五成群地聚在茶楼里高谈阔论,从经义策论聊到朝政时弊。 说到激动处,拍案而起,唾沫横飞;说到忌讳处,又压低了声音,鬼鬼祟祟地四处张望。 书铺的生意也好得不得了。 历年试题、名家点评、时文精选,但凡跟科举沾边的,都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老板们个个笑得合不拢嘴,一边收银子一边在心里盘算,这一届的举子比往年多了两三成,这买卖还能再做一个月。 更有那精明的店家,请人连夜赶制各种“考前秘卷”,封面上印着大大的“绝密”二字,价钱翻上十倍,照样有人抢着买。 整个盛京城,都因着这场春闱,躁动了起来。 …… 乾清殿。 朝议已近尾声。 大大小小的事务议了半日,从人事调动到银钱划拨,从北疆的军饷到南方的水患,从漕运的疏通到盐税的调整。 事情一样一样地过。 一件一件地定。 该争论的争论过了,该吵的也吵过了。 到这会儿。 殿内的气氛已平和了许多,有几位老臣甚至悄悄打了个哈欠,只等着散朝的钟声响起,好回去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龙椅上的老皇帝接过内侍递来的热茶。 抿了一口。 茶汤滚烫,入喉却已品不出什么滋味。他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后问道:“还有何事未议?” 礼部尚书出列,躬身道:“回陛下,春闱在即,各项筹备事宜已按制分派各部。只是正、副主考官的人选,还需陛下钦定。” 他双手将折子递上,内侍接过来,转呈御前。 老皇帝接过折子。 翻开。 上面列着长长一串名字——大学士、尚书、侍郎、翰林学士,皆是进士出身、资历深厚的老臣,每一个名字后面都附着小传,哪年中的进士,历任什么官职,学问如何,品行如何,写得清清楚楚。 春闱作为科举最关键的一场,通常由礼部全权负责筹备与主持。 从考场的修缮、桌椅灯火的配置,到考题的拟定、印刷与保管,再到考官及工作人员的选拔,均由礼部仪制司牵头操办。 而考场安保与后勤,则是由京府及兵部、刑部协同负责,包括管理“号舍”的用水用炭、派遣兵丁维持秩序、搜检防止夹带等。 都察院的监察御史负责巡视考场纪律,稽查有无舞弊。 正、副主考官需皇帝钦点。 此时礼部尚书呈上的折子,便将合适的候选人都列出来。 供天子圈选。 老皇帝的目光从那些名字上一一扫过,却没有急着落笔,他靠在龙椅上,目光落在殿外的某处,眼神有些悠远。 如果是往年。 这件事不需要思虑过多。 只需要选学问深厚、资历够深、镇得住场子的官员即可,这些礼部考虑得很周全,折子上的人都没什么问题,自己只需要圈选便是。 只是今年有些变化。 太子没了。 有些事情,压不下去,也绕不开。 他今年六十有七,在这把龙椅上坐了接近四十年,从壮年到暮年,从意气风发到鬓发如霜,他想要在皇位上待到寿终正寝,但不会去避讳培养继承人的事情。 因为只有传承有序,大乾才不会发生大的动荡。 如今太子没了。 重新选一个继承人,也要提上日程。 老皇帝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殿中几位皇子身上掠过。 太子已薨! 剩下的儿子里,嫡子便只有现任皇后秦氏所出的六皇子李承裕。 论出身,他是中宫嫡出,名正言顺;论年龄,正值青壮,年富力强;论为人,不张扬跋扈,也不低调软弱,做事进退有据。 其在朝臣中风评不差。 他就是最佳人选。 但老皇帝心里,终究还有一层顾虑。 太子的合适,是长时间以来接连不断处理国事、从来没出过大问题证明自己,可老六他到底是纸上谈兵,还是真有经世之才? 平日里看着不错,可那都是在太平日子里。 真正的君王,要担负的东西可多着,也沉重着,得在风口浪尖上站得住,得在惊涛骇浪中掌得了舵。 老六需要证明自己。 也要让所有人看看,他这个人,值不值得托付江山。 此次春闱便是场考验! 老皇帝的目光收了回来,落在那份折子上,他没有在其中圈选,而是合上折子,放在御案一角。 “这次春闱——”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老六,老八,你二人做副主考官。” 此言一出。 殿内彻底安静了。 那安静来得突然,像是有人猛地掐住了所有人的嗓子。 几位老臣原本还在半眯着眼打盹,这会儿一个激灵清醒过来,面面相觑,却谁也不敢出声,连一旁的内侍都屏住了呼吸。 一时间。 偌大的乾清殿里。 只剩下了铜鼎中袅袅升起的香烟,无声地散开。 六皇子李承裕站在队列前列,玄色蟒袍,腰束玉带,面容沉静。听到父皇的任命,他微微垂首,声音平稳:“儿臣遵旨。” 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是那垂下的眼睫底下,眸光微微闪了闪,旋即又归于平静。 八皇子李承砚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闻言亦是躬身,声音里却比六皇子多了几分压不住的激动:“儿臣遵旨!” 那声“遵旨”说得很快,像是怕父皇反悔似的。 他直起身时,目光飞快地扫过殿内众人,又收了回去,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怎么也藏不住。 那光里头有兴奋,有得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劲儿。 副主考官。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一个虚职,不是挂个名的荣誉,而是真真切切的实权。 从考场的布置到考题的拟定,从考官的选拔到考生的录取,副主考官都有说话的份量。 更重要的是。 这是父皇给自己的一个机会。 父皇不是糊涂人,不会无缘无故把他和六哥一起放在这个位置上,这是考验,也是较量,谁做得好,谁做得不好,父皇都看在眼里。 他想起那夜的宫变。 想起自己在最关键的时刻,拿下了太子,想起父皇看向他的那个眼神——那眼神里有惊讶,有欣慰。 但那更是赞许。 那是父皇开始认真看他了。 八皇子垂下眼,将那份激动压下去,面上恢复了平静,可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掌心传来微微的刺痛,那痛意让他更加清醒。 虽然那人计划中要除掉的人,一个都没死;虽然皇后安然无恙,六哥也活着走出了含元殿。 可那又如何? 他站到了父皇面前。 他让所有人看见,在关键时刻,是他李承砚挺身而出,力挽狂澜。 他还有机会。 而且机会还很大,庶子和嫡子争家产,庶子本没有机会,但依旧被列入了继承者的候选名单中,其中的偏向已经很明显了!最终决定权只在一人之心意! 老皇帝将两个儿子的反应看在眼里。 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只是微微颔首,目光从六皇子身上移到八皇子身上,又从八皇子身上移开,落在杜汇脸上。 “杜爱卿,这正主考,便辛苦你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叮嘱:“倒也不用特别操劳。让老六、老八多历练历练,你居中坐镇便是。” 杜汇心中苦笑。 居中坐镇? 这话说得轻巧。 两位皇子做副主考,他这个右相“坐镇”——老皇帝大致什么想法,杜汇要是看不出来,他在朝堂这么多年就白混了! 这是要为立储做准备啊! 所以此事有些难办。 既要放手让两位皇子施为,不能处处掣肘,才能看出两位皇子各自的能力;又不能真的放手不管,万一两位皇子在考场里明争暗斗,坏了选才取士的大事,他也吃不了兜着走。 杜汇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恭恭敬敬地出列,躬身道:“臣领旨。” 他直起身时,余光瞥见左侧队列里的左相卢舫,对方正低着头,嘴角微微翘起,那弧度很浅,浅到旁人根本看不出来。 可杜汇跟这老狐狸打了十几年交道,一眼就看出那是在幸灾乐祸。 那老东西。 怕是心里头正偷着乐呢。 杜汇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退回队列,他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怎么不让这只老狐狸接这烫手山芋、蹚这浑水啊! 可骂归骂,老皇帝钦点,这活由不得他不接。 杜汇盘算着,回去得好好琢磨琢磨。 这主考官到底该怎么当,才能既让陛下满意,又不能让两位皇子闹得太难看,还得保证这一届的科举不出岔子。 难! 真难! 太特么的难了! …… 朝议散了。 群臣鱼贯而出,三三两两地低声议论着今日这出人意料的任命,有几位老臣走得慢了些,凑在一块儿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可那眉宇间的神色却藏不住——有惊讶的,有揣摩的,更有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六皇子李承裕走在最前头,步子不疾不徐,面色平静如水,阳光落在他肩头,将那玄色蟒袍照出一层幽幽的光泽。 八皇子李承砚走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脚步却比平日轻快了几分,面上依旧端着皇子该有的沉稳,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却出卖了他的心情。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乾清殿。 殿外的日光洒下来,照在汉白玉的台阶上,白得晃眼。 远处的宫墙在日光下泛着朱红,墙头上几只乌鸦扑棱棱飞过,叫了两声,便消失在了琉璃瓦的尽头。 李承裕忽然停下脚步,侧过身,看向身后的八皇子。 “八弟。”他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春闱之事,你我二人还需多多商议。到时候,少不得要辛苦八弟了。” 李承砚微微一怔,旋即笑道:“六哥客气了。这是分内之事,谈何辛苦?”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倒是六哥,若有顾及不上的地方,尽管吩咐弟弟便是。” 两人对视一眼。 一个平静如水,一个笑意盈盈。 那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便各自移开,只是那一瞬间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在两人之间划过,无声无息,却锐利得很。 李承裕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去。他的背影挺得笔直,脚步依旧不疾不徐,仿佛两人之间的交锋只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李承砚站在原地,看着六哥的背影渐渐走远,嘴角的弧度慢慢收敛,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那光里有嫉妒,有野心,更多的是想要除之而后快的狠辣。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脚步依旧轻快,可那轻快底下,藏着一股子沉甸甸的劲儿。 那是一个皇子,对那个位置的渴望。 宫道上。 两拨人马渐行渐远。 一拨往东,一拨往西,像是两条岔开了的路,不知日后,还会不会再交汇到一处。 春风拂过宫墙,将檐角的铜铃吹得叮当作响,那声音清清亮亮的,传出很远,很远…… 第75章 暗流之下 朝议的余波还未散尽,盛京城里便已掀起了另一番汹涌暗潮,右相杜汇任春闱正主考官,六皇子与八皇子同领副主考。 不过半日功夫。 这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一般,飞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稍有眼力、心思通透之人,略一琢磨,便嗅出了其中非同寻常的意味。 前太子“病逝”,东宫之位悬空。 朝野上下暗流涌动,谁都清楚,虽然没有明确的表示,但帝王心中早已在暗中甄选下一任储君。 而这一次春闱,分明便是帝王摆下的第一重试金石。 科举取士。 本就是国之大事。 此番偏偏让两位皇子同任副主考,与其说是辅佐主考官,不如说是让他们提前历练储君之权。 春闱所选。 皆是未来朝堂的中坚力量。 谁能在这场科考中展露气度、识得人才、收拢人心,谁能表现得更合老皇帝的心意,谁便离那至尊之位更近一步。 可以预见的是,两位皇子少不得针锋相对。 这是场风波。 不过亦是滔天机遇。 上面在考验两位皇子,作为未来储君主持的春闱,又何尝不是在为储君挑选合适的人才?历朝历代,新君登基,用的不都是自己做主考时点中的那批人? 门生故吏,这四个字的分量。 可不轻! 这一届的举子,若是能在春闱中崭露头角,入了某位皇子的眼,待到日后那位皇子坐上龙椅,那便是天子门生,前程似锦,不可限量。 退一万步说,就算没有被皇子看中,只要考得好,被杜相看中了,那也是天大的造化。 右相的门生,放在朝堂上,谁敢轻看? 有那消息灵通的,端着茶盏议论纷纷;有那后知后觉的,挤在人堆里竖着耳朵听,生怕漏掉半个字,还有那心思活络的,茶没喝完便匆匆结了账,一路小跑着往书铺去了。 考卷的评判。 每个主考官嘴上都会说着公平公正,可人心偏私、文风好恶,本就是最主观之物,想要金榜题名,光有才学不够,还得摸透考官的心思,投其所好,方能事半功倍。 六皇子温润,八皇子如今锋芒毕露,二人偏好无人能尽知。 可右相杜汇为官多年,文章政见流传甚广,他推崇何种思想、偏爱何种文风,有心人一查便知。 一时之间。 盛京各大书铺门前排起了长龙。 杜汇所著文集、批注典籍,一夜之间被抢购一空,当真到了一书难求的地步,有那来得晚的,站在书铺门口,看着“售罄”二字的牌子,只能急得直跺脚。 不少士子托关系、出高价,只为求得一册。 彻夜苦读。 揣摩相爷心意。 甚至有人在茶楼里高价借阅,读一晚便要五两银子,照样有人抢着掏钱。 有那机灵的掌柜,连夜请人抄录杜相旧日科考文章,装订成册,封面上大书“杜相秘卷”四字,价钱翻上十倍,照样被抢购一空。 至于里头内容真假,便无人深究了——在这节骨眼上,哪怕只是一线希望,也没有人愿意放过。 这场春闱,还未开场,便已是暗流涌动。 安乐居,书房。 窗台上那盆水仙已经开到了尾声,花瓣边缘微微泛黄,香气却依旧清幽,混着案上的墨香,在屋内织成一层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裴辞镜的书案上,静静摆着一本崭新的《杜相文集》。 书页还带着淡淡的墨香,边角平整,显然被人仔细呵护过,封面是上好的洒金笺,题签上“杜相文集”四个字端正沉稳。 这书放在市面上也算典藏版了。 是外公周有福一早亲自送来的,他老人家和三舅周大河这几天天不亮便出门,连着跑了四五家书铺,皆被告知售罄。 最后在一家偏僻小铺里遇上最后一册,不惜重金买下,一路小心翼翼揣在怀里,送到侯府时,额上还沁着薄汗,衣襟都被晨露打湿了一片。 “辞镜啊,”老人家把书递过来时,那双笑眯眯的眼睛里满是期待,“外祖别的不懂,帮不上你什么忙。这书你好生读着,金榜题名时,外祖给你包个大红包!” 裴辞镜指尖轻轻抚过封面。 心中暖意上涌。 这一本费尽周折得来的书,沉甸甸的,装的哪里是纸墨,分明是老人家对外孙最恳切的期盼,如今这份沉甸甸的期盼,压在他肩头。 他抬眸望向窗外。 日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院中那架紫藤的枝条已经开始泛青,细小的芽苞鼓鼓囊囊的,像是随时都会绽开,只等一场春风,便能铺天盖地地绿起来。 春闱在即。 连草木都蓄着劲儿。 可裴辞镜的目光里,却藏着一层旁人看不透的深意,旁人只看科考,他却看得更深。 这场春闱,考的是天下士子。 更是在考两位皇子。 帝王心术,最深不可测。 老皇帝究竟是何用意,裴辞镜一时还拿捏不准——是真心将八皇子当作堪当大任的人选,借着救驾之功扶他一把?还是仅仅将他当作一块磨刀石,磨去六皇子身上的青涩,为其铺就一条坦荡的储君之路? 若是前者,那春闱便是八皇子收拢人心、展露锋芒的舞台。 若是后者,那八皇子不过是六皇子的陪练,待到磨刀石用完,便只能被弃如敝履。 这其中的分寸,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夫君在想什么?” 温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裴辞镜的思绪。 沈柠欢端着一盏茶走进来,藕荷色的褙子衬得她肌肤胜雪,发髻松松挽着,只簪了一支白玉簪,那簪子通体莹润,是她陪嫁之物中顶素净的一件,可戴在她头上,却比任何珠翠都显得雅致。 她走路的姿态极好,步子不疾不徐,像一朵云轻轻飘过来,裙摆微微晃动,却不发出一丝声响。 只有腰间系着的那枚白玉禁步随着步履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玉石相击的清音,像春日檐下的风铃。 裴辞镜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 还是娘子泡的茶他最爱喝! 茶汤是今年新上的龙井,清冽甘甜,入口便有一股豆香在舌尖化开,整个人都跟着清爽了几分。 他没有隐瞒,将心中所思一一道来。 “这场春闱,怕是没那么简单。两位皇子同任副主考,说是历练,倒不如说是较量。老皇帝这是在给他们搭台子,看谁能唱出好戏来。” 他将茶盏搁在桌上。 指尖轻轻点着那本《杜相文集》,一下一下,若有所思。 “只是我不确定,老皇帝到底是真心要把八皇子扶上去,还是只拿他当磨刀石。” 沈柠欢在他对面坐下,听完这番话。 沉默了片刻。 “夫君不必过早纠结储位之事。”她开口,声音温软却清晰,像春日里化开的溪水,“如今重中之重,是会试本身。只有金榜题名,才算真正步入朝堂。在这之前,思虑太多,反倒容易分心,于读书无益。” 裴辞镜点了点头。 这话在理。 无论老皇帝怎么想,无论两位皇子如何明争暗斗,他眼下最要紧的事,是把这场试考好。 没有功名在身,连站到棋盘上的资格都没有,又谈何应对风浪? 沈柠欢顿了顿,继续说道:“只是有一件事,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该提醒夫君。” “什么事?” “前太子在世时,宫变就是为八皇子筹谋算计,其中不少事——”她抬眸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郑重,还有一丝隐藏得极深的忧虑,“都被我们从中破坏了。” 裴辞镜微微眯了眯眼。 沈柠欢继续道:“华清苑那边,若不是我提前示警,皇后未必能提前防备。那个刀枪不入的壮汉,若不是祖母出言指点成功禁卫将其拖住,皇后怕是凶多吉少。” “八皇子不会管我们坏了他的好事是为了自保,可他只需知道,威远侯府在这件事上,没有站在他那边,便足够了。宫变之后,他虽得了救驾之功,可原本计划中要除掉的人,一个都没死——皇后安然无恙,六皇子也活着走出了含元殿。” “这份账,他未必不会记在侯府头上。”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慎重:“此番他身为副主考,手握阅卷取士之权,虽不能明着动手脚,可若他想暗中使绊子、寻个由头为难你,并非不可能。夫君,我们不得不防。” 裴辞镜听完,眸色微冷。 片刻后,他缓缓点头。 “我明白。”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从容不迫。 他是有这个底气的! 若八皇子真敢派人下黑手,玩一些脏手段,他这杏林圣手加武学大师,也不是摆设。 他也许不会主动去取人性命,可若真有人不知死活,让对方下半辈子半身不遂,还是不难的。 “圣手”和“大师”,可不是白叫的。 一个是救命的手艺,一个是取人性命的本事,他两样都有,只是平日里藏着掖着,懒得张扬罢了。 可若真有人欺到头上,他也不介意让那人知道。 什么叫做“深藏不露”! 裴辞镜心里默默盘算了一圈,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神情淡然平静。 沈柠欢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这人啊,看着懒懒散散的,可每次到了要紧关头,心里头都有数得很,他既然说了“明白”,那便是真的放在了心上。 不是敷衍。 也不是逞强。 “夫君也不必太过忧虑。”她温声道,语气比方才松快了几分,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八皇子不傻。这场春闱本就是皇帝对他与六皇子的考验,他若是敢在考场里明目张胆地报复侯府、把事情闹大,便是因小失大,自毁前程。” “他应当不会如此不理智。” 裴辞镜沉吟片刻,颔首认同。 “娘子说得有理。他若真敢乱来,且不说因为程姑娘还在咱们府内,六皇子不会坐视不理。上面派右相坐镇,估计也有看顾之意,不希望因有人胡来导致取士不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春闱之间表现如何,上面可一直看着,两位皇子谁做得过分,谁就在老皇帝心里失了分。” “这个道理,八皇子不会不懂。” 他不再多想储位纷争与暗害之忧,伸手便要翻开那本《杜相文集》,打算先仔细研读,揣摩杜汇的文风政见。 手刚碰到书页,便被沈柠欢轻轻按住。 那只手纤细白嫩,指尖微凉,却稳稳地压在他手背上,力道不重,却让他动弹不得。 裴辞镜一怔,抬眼看向她。 沈柠欢唇角微扬,眼底带着几分柔和的笑意,那笑意从眼角漾开,比窗外的日光还要暖上几分。 “先不急着看书,收拾一下,我们一起去趟沈府,方才父亲派人传了消息过来,让我们晚间去那边用膳。” 裴辞镜动作一顿,瞬间便明白了其中深意。 “岳父可是有要事交代?” 沈柠欢笑着点头:“应当是与会试相关。父亲对你参加科举之事,一直以来都上心得很,此番召我们回去,多是考校一下夫君的火候,且有要紧的叮嘱和提点。” 裴辞镜心中一动。 老丈人沈忠诚,如今是代吏部尚书,公务繁忙得很。 自太子宫变之后,朝堂上空出了大批位置,从六部到地方,到处都在缺人,那些跟着太子谋反的、知情不报的、态度暧昧的,一茬一茬地被拎出来处置,空出来的位置多得让人眼花缭乱。 老丈人每日天不亮便出门,夜深了才回来,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连口热饭都顾不上吃,案上的公文却永远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可即便如此,他仍时不时给自己出考题、批阅文章。 前几日送去沈府的那几篇策论,老丈人逐一批阅,每篇后面都写了密密麻麻的评语,指出哪里好、哪里需要改进,连用词不当的地方都一一标注,甚至连一个标点的用法都要斟酌半天。 那份用心。 裴辞镜记在心里。 如今能得到他的提点,是再好不过了。 裴辞镜合上尚未翻开的文集,起身整理衣袍,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既如此,那我们收拾一番,即刻前往沈府。” 沈柠欢也站起身,替他正了正衣襟,又绕到身后整了整腰带,动作细致而自然,她微微踮脚,将他肩头一根细细的落发拈去,又退后两步端详一番,满意地点点头。 “夫君这身衣裳好,不必换了,只是个家常便饭,太过隆重反倒不自在。” 裴辞镜由着她摆弄。 乖乖站着。 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娘子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只要负责听话便好。 两人收拾妥当,吩咐元宝备车,便携手出了安乐居。 暮色渐浓,天边的最后一抹余晖也隐入了地平线,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橘红色光带,像一条褪了色的绸带,铺在天际尽头。 街市上的灯笼次第亮了起来,一盏接一盏,像撒落人间的星子。酒楼茶肆里传来丝竹之声,混着晚风,飘得很远。 马车辘辘地驶出侯府大门,拐过巷口,汇入长街的车马人流中。车帘偶尔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外头渐次亮起的灯火,与车内那盏小小的羊角灯遥相呼应,明明灭灭,像隔着一层薄纱。 裴辞镜靠着车壁,目光落在妻子安静的侧脸上。 沈柠欢正低头整理袖口,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眸一笑。 “怎么了?” “没什么。”裴辞镜也笑了笑,伸手握住她的手,“就是在想,岳父今晚会出什么题目考我,我可不想在岳父面前给娘子丢脸。” 沈柠欢任他握着,唇角弯了弯:“这什么话,你我二人有什么丢不丢脸之说,况且夫君对自己这段时日的苦读成果,没有信心吗?” 裴辞镜想想也是。 从最初那些被批得满篇朱砂的文章,到如今偶尔能得到一句“尚可”的评价,这一路走来,虽然辛苦,却也踏实。 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闭上眼睛。 靠着车壁养神。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像一首老旧的歌谣,在夜色里慢慢哼唱…… 第76章 提点 暮色四合,沈府门前的灯笼已经点亮。 橘红色的光晕洒在青石台阶上,将两尊石狮子的轮廓勾勒得柔和了几分。裴辞镜扶着沈柠欢下了马车,抬头看了眼门楣上“沈府”二字,那匾额在暮色中泛着暗金色的光,笔锋遒劲,是沈忠诚自己题的。 “走吧。”沈柠欢轻声道,替他整了整衣领,动作自然而熟稔,“父亲怕是等了好一会儿了。” 两人刚跨进二门,便见一个小厮快步迎上来,躬身道:“姑爷,大姑娘,老爷在花厅等着呢,晚膳已经备好了。” 裴辞镜点点头,与沈柠欢一起往花厅走去。 沈忠诚已经在花厅里坐着了。他今日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家常袍子,腰间系着一条素色的腰带,发髻用一根乌木簪别住,通身没有多余的装饰,却自有一种久居官场者特有的沉稳气度。 见两人进来,他放下茶盏,微微颔首:“来了?先吃饭。” 一家人围着圆桌坐下,菜肴一道道摆上来,多是裴辞镜爱吃的口味。沈忠诚吃饭时不怎么说话,偶尔夹一筷子菜放到沈柠欢碗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多年养成的习惯。 沈柠欢垂着眼,慢慢吃着,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裴辞镜也安安静静地吃饭,心里却知道,重头戏在饭后。 果然。 撤了席面,丫鬟们上了茶,沈忠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裴辞镜身上:“辞镜,跟我到书房来。” 裴辞镜应了一声,站起身来,看了沈柠欢一眼。 沈柠欢冲他微微一笑,那眼神里带着几分鼓励,还有几分“放心去吧”的意思。 沈府的书房在沈府的东侧,是一处独立的院落,院子不大,庭中老梅树上,花依旧零星的开着,书房的门半敞着,昏黄的灯光从里头透出来,在廊下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晕。 裴辞镜跟着沈忠诚跨进门槛。 书房三面墙上都是书架,满满当当塞着各类典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纸页特有的气息。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堆着几摞文书,砚台里的墨还是湿的,显然主人方才还在伏案。 沈忠诚走到书案后坐下,从案头那一摞文书中抽出一叠纸来,递了过去。 “你前两日送来的那几篇策论,我看过了。” 裴辞镜双手接过。 低头一看。 果真是自己送来的那几篇文章。 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朱砂批注,有的地方用圈圈出了精彩之处,有的地方则画了横线,旁边写着“欠妥”“可再斟酌”等字样。 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越看越认真。 沈忠诚的批注写得很细,不只是泛泛地点评,而是逐字逐句地推敲。有一处他用了“矫枉过正”四个字,旁边沈忠诚批了一行小字:“此论虽有理,然失之偏激。天下事少有非黑即白,宜留三分余地。” 另一处他引用了《左传》中的一句话,沈忠诚则写道:“引用恰当,然未阐发其义,可惜。” 每一处批注都言之有物,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 裴辞镜看完,抬起头,诚恳道:“多谢岳父指点。这几处确实是我写得急了,没有细想。” 沈忠诚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然后忽然开口:“我且出几道题,你大致说说解题思路即可。” 裴辞镜微微一怔,旋即正色道:“岳父请讲。” 沈忠诚放下茶盏,沉吟片刻,缓缓道:“第一题,‘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此句出自《孟子》,你如何理解?” 这是经义题的常见考法。 裴辞镜略一思索,便开口道:“此句核心在于‘民本’二字。孟子所言,并非贬低社稷与君王,而是阐明三者的轻重次序。民为国之本,本固则邦宁。若民不聊生,则社稷虽存而实亡,君王虽在而位危。故明君治国,必以安民为先。” 他顿了顿,继续道:“若以此立论,可从三个层面展开:一曰‘民为邦本’之理,二曰‘得民心者得天下’之鉴,三曰‘重民、爱民、安民’之法。层层递进,以史为证,以经为据,便是一篇完整的文章。” 沈忠诚听完,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又问道:“第二题,‘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此句出自《大学》,你如何破题?” 裴辞镜稍作沉吟,开口道:“此句论修身之本,在于正心诚意。大学之道,明德新民,止于至善,而下手处却在此八字之中。心不正,则好恶偏私,所见皆非其实;意不诚,则自欺欺人,所行皆伪。故君子欲修其身,必先于独知之地用力,使此心廓然大公,此意表里如一,然后视听言动皆合乎礼,修身之功方可言成。” 他略顿了顿,继续道:“若以此为题,可从三个层次展开:一论心为身之主宰,心不正则身不可修;二论意乃心之发动,意不诚则心不可正;三论正心诚意之功,在于慎独,在于务实,不尚虚文。层层递入,引经据典,便可成篇。” 沈忠诚听完,面色依旧平淡,只是又点了点头,语气不疾不徐地出了第三题:“‘刑乱国用重典’,你如何看?” 这道题比前两道都难。 “刑乱国用重典”出自《周礼》,讲的是治理混乱的国家需要严刑峻法。但这其中涉及一个度的问题——重典用得好,可以迅速稳定局势;用得不好,则可能激化矛盾,适得其反。 裴辞镜没有急着回答,而是认真地想了想。 然后他开口,不紧不慢:“此语有其道理,亦有其局限。乱世用重典,意在迅速震慑宵小、稳定局面,此为‘治标’之策。然重典只能治标,不能治本。若一味依赖严刑峻法,而忽视了教化、民生、吏治等根本问题,则乱虽暂平,祸根犹在,迟早会再次爆发。” “故真正的治国之道,应当是标本兼治。以重典定乱,以仁政治本,二者相辅相成,不可偏废。” 他说完,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沈忠诚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裴辞镜,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 “火候够了。”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却掷地有声。 裴辞镜一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沈忠诚已经继续说了下去:“这几道题,虽只是口头作答,但思路清晰,层次分明,引经据典恰到好处,不浮夸,不卖弄,言之有物。”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肯定:“今年春闱,只要你运道不算太差,考中不难。” 运道不算太差…… 裴辞镜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微微抽了抽。岳父说话还真是……留有余地啊。 不过能得到这样的评价,他已经很满意了。 想来他的努力没白费! 他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都是岳父教导得好。若无岳父这段时日的指点,小婿怕是连门都摸不着。” 沈忠诚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嘴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很浅,却带着几分受用的意思。 裴辞镜重新落座,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岳父,小婿有一事想问。” “说。” 裴辞镜斟酌了一下措辞,道:“是关于春闱文风的事。如今市面上都在传,杜相出任正主考,许多举子都在研读杜相的文集、政论,揣摩杜相的文风喜好。小婿想请教岳父,这文风……是否需要向杜相靠拢?” 他说完,看着沈忠诚,等着岳父的回答。 这个问题在他心里盘桓许久了。 外祖父费尽周折买来的那本《杜相文集》就摆在案头,他虽只翻过几页,但不得不佩服杜汇的文章确实写得漂亮,辞藻华丽,气势磅礴,读来令人击节赞叹。 可他自己的文风,却是另一种路子。 他写文章,不喜欢堆砌辞藻,更注重逻辑和说理,用最直白的话把道理讲清楚,把事情说明白。 这大概是前世写议论文留下的习惯——辞藻再华丽,逻辑不通也是白搭;道理讲透了,朴素些反而更有力量。 但这种文风,放在杜汇那种华丽派面前,会不会显得……太素了? 沈忠诚听完这个问题。 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嘴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促狭。 “我就猜到你会问这个问题。” 裴辞镜面色微赧,干咳一声,等着岳父的下文。 沈忠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杜相文风,向来以华丽著称。辞镜,你能写得出来吗?” 裴辞镜面色一僵。 这…… 他还真办不到。 不是能力问题,是路子不对。 他的文章就像他的性子,喜欢把事情往简单了说、往明白了说,让他去堆砌辞藻、雕琢词句,不是做不到,而是写出来会不伦不类——就像让一个习惯了白话的人硬要去写骈文,怎么看怎么别扭。 但想要做到,也不是没有办法。 他倒是可以在系统商城兑换一个“文学大家”的技能。 只是看一眼价格——两万吃瓜点。 两万! 他攒了这么久,经历了宫变、吃到了“太子是八皇子亲爹”这种惊天大瓜,加上之前各种零零碎碎的进项,现在余额也不过两万五千多点。 花两万点就为了应付春闱那几篇文章? 裴辞镜觉得牙有点疼。 下次可不一定能再碰到宫变、皇子变皇孙这么劲爆的瓜了!如果非是必要这笔“巨款”还是省着点花比较稳妥。 沈忠诚看着裴辞镜脸上那精彩的表情——先是僵硬,然后纠结——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慢悠悠道:“行了,不逗你了。” 随后语气认真了几分:“保持你现在的文风即可。经义、策论,只要不离经叛道,且言之有物,表达自己的观点即可,不必特别去迎合什么。” 裴辞镜听着,心里微微一松,可随即又升起一丝疑惑,岳父这话说得直白,他自然听得懂——就是什么改变都不用做。 可他总觉得…… “岳父,”他斟酌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小婿斗胆一问。若是不去迎合杜相的文风,会不会……少些竞争力?” 这话问得直白,却是他心中真正的困惑。 科举取士。 考官的个人喜好本就是不可忽视的因素。 若主考官偏爱华丽文风,朴实路子的文章天然就吃亏,这不是能力的问题,而是“对不对胃口”的问题。 如果可以。 他还是想把自己的排名往前整点。 沈忠诚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考量,还有一丝……隐隐的笑意。 若是平日,他大概会让这傻女婿自己去悟,读书人嘛,有些道理自己琢磨出来的,比旁人告诉的要深刻得多。 可如今—— 他想到女儿沈柠欢。 女儿如今已经是六品诰命了,这女婿还是个白身,说起来实在是不匹配,虽说夫妻之间不能只看这些虚名。 可在旁人眼里。 总归是有些……不好看。 况且距离开考也没多少时日了,与其让这小子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浪费心思,不如直接给他说明白。 沈忠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清了清嗓子。 “迎合文风、政见,也要看人。”他缓缓开口,语气不紧不慢,“只有那些自以为是的考官,才会觉得跟自己一样的就是最好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杜相何许人也?能做到右相这个位置,岂是心胸狭隘之辈?其人虚怀若谷,从不以己度人。我们这些做下属的,平日里与他意见相左的时候也不少,只要言之有理,且想法确实比他好,他亦能欣然接受。” “若事事只知道追寻他的脚步,邯郸学步,他反倒会觉得——这人没主见,没能力,不堪大用。” 裴辞镜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他明白了。 “所以……小婿只要做好自己便可?”他试探着问。 沈忠诚看着他,目光里露出几分“孺子可教”的神色,微微颔首:“正是。做好自己便可!” 他放下茶盏,语气又郑重了几分:“且不说你改变文风之后,文章是否还能像现在这样流畅自然——就说市面上流传的那些《杜相文集》《杜相政论》,你怎么知道现在的杜相对待事物的看法,还如当年著书立说时一般?” “人是在变的。” “二十岁的杜相,四十岁的杜相和六十岁的杜相,看待问题的角度、处理事情的方式,不可能完全相同。你若是引用了他早年那些如今已被他自己推翻的观点,被他看到了,你觉得杜相会是什么心情?” 裴辞镜听到这里,后脊背微微发凉。 他之前还真没想过这一层。 那些《杜相文集》,多是杜汇早年为官时的文章合集。 那时的杜汇,看问题的角度、提出的观点,自然与如今这个在朝堂上沉浮数十年的杜汇不同,若是自己不加分辨地引用了,他早年那些已被其推翻的观点,被杜汇看到了…… 裴辞镜打了个寒颤。 那场面。 简直不敢想。 考官看着你的文章,心说你引用的这个观点我自己都不认了,你还拿来当论据?就算是拍马屁,你这功课做得也太不到位了。 印象分直接归零。 “多谢岳父提点!”裴辞镜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语气诚恳得不能再诚恳,“若无岳父指点,小婿这次怕是真的要掉坑里了。” 岳父大人真是个好人啊! 不仅生出了柠欢这么好的娘子嫁给了他,还对他这般掏心掏肺地提点,若是没人跟他说这些,他就算花两万吃瓜点兑换了“文学大家”的技能,怕是也得不到多好的名次。 因为按岳父口中杜汇的为人。 这一届春闱取士。 恐怕真的是要取“经世致用”之才! 那些辞藻华丽但言之无物的文章,或许能糊弄一些平庸的考官,但在杜汇这种真正有见识的人眼里,怕是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裴辞镜想起前世历史上那些著名的文学大家——多少人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却屡试不第,一生潦倒。 不是他们才学不够。 而是他们的文章“不对路”。 考场要的是经世致用之才,不是吟风弄月的文人。 沈忠诚看着他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今天就到这里吧。”他摆了摆手,语气比方才松快了几分,“你和柠欢早些回去歇着。这些时日好好准备,心态放轻松些——你还年轻,不必太过焦虑。” 年轻? 裴辞镜眨了眨眼。 这倒是个实话,他这辈子到十九周岁还有好几个月呢,放在大乾的举子中,确实算是非常年轻的那一档了。 可他不想再等三年啊! 再来一次,他这把骨头怕是扛不住,这种备考的苦,再加上考试的苦,他觉得自己是吃不了第二遍的。 一想到春闱那几天,天不亮就得起来,在号舍里缩着,又冷又饿又紧张,写不出文章来还得抓耳挠腮…… 裴辞镜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岳父放心。”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小婿唯有全力以赴,不负众望耳!” 那语气里。 带着一股子“不成功便成仁”的决绝。 沈忠诚看着他,目光微微闪了闪。 这小子。 眼里有光! 不是那种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莽撞,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认准了目标并决定为之拼尽全力的坚定。 沈忠诚心里啧啧称奇。 成亲这事。 当真有这么大的魔力? 想当初换婚之前,他虽与裴辞镜接触不多,但也知道这孩子的名声——威远侯府二房的独子,打小锦衣玉食,读书不上心,做事不上心,整个人懒懒散散的,像一块扶不上墙的烂泥。 他当时虽同意了换婚,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担忧的——女儿嫁给这么个不求上进的人,日后能有好日子过吗? 可如今再看—— 读书上进了,眼里有光了,做事也有章法了,整个人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 这变化,简直判若两人。 沈忠诚的目光微微偏移,落在书房门外廊下那道隐约的身影上。 那是他的女儿,沈柠欢。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用完了茶,静静地站在廊下,没有进来,只是隔着门扉看着这边,昏黄的灯光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温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着屋内那个年轻人的背影。 沈忠诚收回目光,唇角微微弯了弯。 这丫头! 当真是有本事。 不愧是他沈忠诚的女儿! “去吧。”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柠欢还在外头等你呢。早些回去歇着,明日还要读书。” 裴辞镜应了一声,又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便看见沈柠欢正站在廊下,昏黄的灯光洒在她身上,将那件藕荷色的褙子染成了温暖的橘色。 裴辞镜伸手握住她的手,那手纤细微凉,握在掌心里却格外踏实。 两人并肩往外走,身后书房的灯还亮着,沈忠诚坐在书案后,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却没有喝,只是看着门口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目光悠远而温和。 廊下的灯笼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剪影,安静而美好。 沈忠诚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案上那叠批注得密密麻麻的文章,沉默了片刻,然后提笔,在最后一篇文章的末尾,又添了一行字—— “勉之。” 只有两个字。 笔锋沉稳,力透纸背。 然后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一届春闱,恐怕要热闹了…… 第77章 入场 二月初九,四更天。 盛京的天还黑得像罩了一口铁锅,浓稠的墨色里望不见一颗星子,唯有远处城楼上几点昏黄的灯火,像瞌睡人的眼,一眨一眨的,随时都要灭了一般。 安乐居内。 裴辞镜坐在桌前,面前摆着满满一桌菜——红烧肘子、清蒸鲈鱼、酱牛肉、葱烧海参、鸡汤炖蘑菇、四喜丸子、桂花糯米藕…… 零零总总摆了一桌子。 中间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银丝面,面上卧着两个荷包蛋,撒了碧绿的葱花,滴了香油,那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左手一只鸡腿,右手一双筷子。 左右开弓。 吃得风卷残云。 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活像只存粮的仓鼠,咀嚼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囫囵往下咽。 沈柠欢坐在他旁边,托着腮,眉眼弯弯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几分无奈,几分好笑,更多的却是心疼。 “夫君,差不多莫要再吃了。” 她轻声劝道,语气温柔却带着几分认真,“这般吃法,对肠胃不好。况且该出门了,再不走,就要误了入场的时辰了。” 裴辞镜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手上却没停。他又夹了一块红烧肘子塞进嘴里,肥而不腻的肉在舌尖化开,那滋味美得他眼睛都眯成了缝。 “再吃一口,就一口。” 他咽下嘴里的,又去捞那碗银丝面。面条吸溜进嘴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吃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沈柠欢看着他这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忍不住掩唇一笑,伸手替他拭去嘴角的酱汁,动作轻柔而自然。 “你呀,昨儿晚上不是用过饭了么?怎么还跟饿了三天似的?” 裴辞镜终于放下筷子,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桌上那些残羹,那眼神,像要与至亲至爱之人分别一般,充满了眷恋与不舍。 “娘子,你不懂。”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沧桑,“接下来几日,我怕是不怎么能好好吃顿饭了。这顿不吃饱,下一顿就不知是啥时候了。” 他说着,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丢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那药丸入口微苦,旋即化开,一股清凉之意从喉咙蔓延到胃里。 “肠胃负担不必担忧,我有消食药丸,好用得很。” 沈柠欢看着他那一脸认真的模样,笑意更深了,人啊,总能在这种要紧关头,做出些让人哭笑不得的事来。 她站起身,替他整了整衣领,又绕到身后理了理衣袍,最后退后两步端详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了,该出发了。爹娘还在外头等着呢。” 裴辞镜应了一声。 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些菜肴,深吸一口气,斩断了眼中的不舍,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似的,毅然转身。 侯府门口,两盏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将门前那片地照得昏黄而温暖,裴富贵和周氏已经等在那里了。 周氏眼眶有些泛红,手里攥着一条帕子,帕子已被揉得皱皱巴巴。她上前几步,拉住裴辞镜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路上小心。”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哽,“考得好不好不打紧,身子要紧,你从小大到大就没吃过苦,也不知你受不受得了。” 裴辞镜心里一暖,反握住娘亲的手,用力握了握,笑着道:“娘,您放心,您儿子我身子骨好着呢,不过是几天罢了,还是能扛得住的。” 裴富贵站在一旁,圆滚滚的脸上带着笑,却难得没有接话打趣,看向裴辞镜的目光里有骄傲,有期许,还有几分掩饰得不太好的紧张。 他走上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没多说什么。 但一切尽在不言间。 “爹,娘,我走了。” 马车已经备好,停在门外。那是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车帘是新换的,车里的坐垫也加厚了一层,还放了一床薄毯,是沈柠欢提前让人准备的。 裴辞镜扶着沈柠欢上了车,自己跟着跳上去。 掀开车帘。 朝外头挥了挥手。 “爹,娘,回去吧,外头冷!” 裴富贵和周氏站在门口,望着马车辘辘地驶出巷口,消失在夜色里。周氏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裴富贵伸手揽住她的肩,轻轻拍了拍。 “莫哭了,辞镜只是去考场了,又不是上刑场了。” 周氏吸了吸鼻子,瞪了他一眼:“你说的什么话?我都晓得!就是……就是心里头还是惦记着。” 裴富贵笑了笑,说道:“要不,我们再去捐点香火钱?” “嗯,多捐点吧!心意必须到了,上面才会保佑!”周氏点了点头,对裴富贵的提议表示赞同。 两人吩咐下人再备一辆马车…… …… 裴辞镜乘坐的马车辘辘地往前,窗外的夜色渐渐变淡,从浓稠的墨色变成深灰,又从深灰变成浅灰,天边隐约透出一线鱼肚白。 随着不断前行。 路上的车马渐渐多了起来。 有马车,有驴车,有轿子,也有步行的,三三两两,从各条街巷汇聚而来,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去。 有的举子坐在车里还在翻书,借着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点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嘴里念念有词;有的则与同伴低声交谈,互相勉励,说到紧张处,声音便压得更低了;还有的独行,背着考箱,脚步匆匆,面色沉凝,目不斜视。 送考的家人、仆从、车夫,各色人等混在一处,把这条通往贡院的官道挤得水泄不通。 马车行到半路。 便走不动了。 裴辞镜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前头黑压压的全是人头,马车、轿子、驴车挤在一处,寸步难行。 有人扯着嗓子喊“让一让”,有人敲着车辕催促,还有人在吵架,声音尖利,混在嘈杂的人声里,听不真切。 “娘子,我在这儿下车吧。” 沈柠欢看了看外头,点了点头,从座位旁取出一个考箱,递给他。 那考箱不大。 是沈柠欢特意让人做的。 木质轻便,边角都磨圆了,不会硌手,里头分了几层,笔墨、砚台、蜡烛、干粮、水壶,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每样东西都是她亲手检查过的,朴实无华,一眼便能瞧出没有夹带。 “东西都在这儿了,你再看一眼,莫要落下什么。” 裴辞镜接过考箱,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背在肩上,他跳下马车,转过身,望着车帘后那张温婉的面容。 他挥手告别。 沈柠欢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在晨光里,像一朵缓缓绽开的花。 “夫君,我等你回来。” 裴辞镜心里头一热,用力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汇入那黑压压的人流里。 贡院在盛京的东南角,取的是“紫气东来”的寓意。 这座建筑已有百余年的历史,灰墙黑瓦,巍峨庄严,门前两尊石狮子张牙舞爪,怒目圆睁,仿佛在警告所有心怀不轨之人——这里是文教重地,不容亵渎。 大门上方悬着一块匾额,上书“贡院”二字。 笔锋遒劲。 据说是太祖皇帝御笔亲题。 那字经年累月,风吹日晒,墨色已经有些斑驳,可那股子气势却丝毫未减,隔着老远便能感受到。 裴辞镜跟着人流,一步一步往前挪。 他走得不快,却走得很稳,考箱背在肩上,不算重,却也不敢大意。周围有人让仆人帮忙拎着行李,三五成群,说说笑笑;有人则和他一样,自己背着箱子,面色凝重,目不斜视。 裴辞镜没让元宝跟来。 这些东西。 还是得自己看着才安心,万一被人动了手脚,偷偷塞进什么不该有的东西,那就是有嘴也说不清了。 这种事。 历史上不是没有过。 有人嫉妒同窗的才学,便在考具里做手脚,塞进夹带的小抄,入场时被搜出来,那人百口莫辩,不仅取消了考试资格,还被革了功名,一生尽毁。 裴辞镜可不想成为这种冤大头。 他虽然防着八皇子使坏,但也知道,在这种人山人海的场合,想精准地在他身上做手脚,得先能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他再说。 几万人汇集于此,光是要在人群里找出一个裴辞镜,就不是件容易的事。更何况还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往他考箱里塞东西。 这难度。 不比登天小多少。 但他还是小心为上,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明面上的敌人,而是其他看似不起眼的人心里的恶。 贡院门前,已经排起了长龙。 几条队伍蜿蜒出去,一眼望不到头,裴辞镜站在队伍中间,随着人流一点一点往前挪。 晨光渐亮,天边那抹鱼肚白已经变成了淡淡的金色,有几缕光穿过云层,落在贡院的灰瓦上,镀上一层薄薄的暖意。 终于,轮到他了。 入场的第一步,是核对入场凭证。 裴辞镜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准考证”,一张盖着礼部大印的文书,上面写着他的姓名、籍贯、年貌,还有三代履历。 负责核验的官吏接过文书,对照着上面的描述,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裴辞镜站着不动,任他打量,面色平静,目光坦然。 那官吏点了点头,在名册上画了个勾,将文书递还给他。 “下一个。” 裴辞镜收好文书,跟着指引,往第二道关卡走去。 这里是搜检处,也是所有考生最紧张的一关。 大乾对夹带的防范极为严格。 考生入场时,需脱去外袍,解开头发,接受从头到脚的搜查。帽子、靴子、腰带、衣缝,每一处都要翻检,甚至连干粮都要掰开来看,以防里头藏了字条。 这种搜检,对读书人来说,多少有些折辱,但规矩就是规矩,朝廷定下的制度,没有人能例外。 裴辞镜排在队伍里。 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被搜检。 有人面色如常,坦然受之;有人则满脸通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还有的,被搜出夹带,当场被押了出去,面色惨白,哭喊声在贡院上空回荡,听得人心头发紧。 轮到裴辞镜时,他将考箱放在桌上,然后脱下外袍,解开头发,张开双臂,任人搜查,十分坦然。 搜检的官吏动作利落,从头到脚,从衣缝到鞋底,每一处都仔细翻检过。有人打开他的考箱,将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笔墨、砚台、蜡烛、干粮、水壶,每一样都仔细查看。 那干粮是沈柠欢亲手做的——几块烧饼,用油纸包着,扎得结结实实。官吏拿起来,掰开看了看,确认里头没有夹带,才放回去。 一番搜查下来,什么也没搜出来。 那官吏点了点头,将外袍递还给他,语气平淡:“穿上吧。” 裴辞镜接过外袍,穿好,又将头发重新束起。他动作不紧不慢,神色从容,这场搜检不过是例行公事,不值得紧张。 他拎起考箱,跟着指引,往下一处走去。 分配考号的地方,设在贡院的中厅。 大乾为了主打一个公平,考号完全随机,直到考生通过检查,才由官员抽签决定,这个规矩,从太祖年间就定了下来,一百多年从未更改。 中厅里摆着几张长案,案上放着几只签筒,里头插满了竹签,每支竹签上写着一个编号,对应着贡院里的一间考舍。 考生凭签入场,抽到哪个是哪个。 全凭运气。 没有考生能事先知道自己坐哪里。 裴辞镜走进中厅时,里头已经排了不少人,他站在队伍里,目光不经意地往签案的方向扫了一眼。 然后,他微微一怔。 签案后头,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负责抽签的官员,穿着青色的官袍,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看着就是个老实本分的人。 另一个,穿着一身玄色便服,负手而立,面容英挺,目光沉静,正看着那些抽签的考生,不知在想什么。 六皇子,李承裕! 李承裕也看见了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又各自移开,没有任何交流,甚至没有多停留片刻,就像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裴辞镜心里却微微一动。 六皇子怎么会在这里? 他在这里。 是巧合,还是…… 裴辞镜没有多想,面上依旧平静如水,他排在队伍里,一步一步往前挪,轮到他时,将文书递了上去。 那官员接过文书,核对了一下,然后随手从签筒里抽出一支竹签,递给他——“天字丙舍,三十七号。” 裴辞镜接过竹签,低头看了一眼,拎起考箱,转身往外走。 而李承裕正看着另一个方向,仿佛对这边的事毫不在意,直到裴辞镜走远之后,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唇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他垂下眼,心中哂笑。 他在笑李承砚的肚量,宫变那夜,威远侯府坏了太子给其铺路的计划,便记恨在心,想在考场里报复。 安排臭号! 给间破烂考舍! 这种小手段,也亏他想得出来,堂堂皇子,格局竟如此之小,李承裕实在想不通,太子大哥为何会给老八铺路? 其中必有隐秘! 李承裕没去深想,目光落在那位抽签官员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他早几日便得了消息,老八找到了手底下这位负责抽签的官员,许了不少好处,让他把威远侯府那个考生的号签,换成地字号最臭的那几间,再分一间最破的考舍。 那官员当场没敢拒绝。 但有几分骨气。 官不大,却不愿做这种亏心事,所以找到他寻求庇佑。 李承裕当时便应了,他没有让此人把这事捅出去,毕竟没实质证据,对李承砚造成不了什么影响,所以他换了种方式处理。 没有盯着自己负责的事务。 而是专门在这位抽签官员身边打转,时不时“巡查”一番,这样此人就有了理由推脱,说有他在场盯着,不好动手脚。 老八那边也不会怀疑。 只会当自己故意找茬,坏了他的好事。 而官员不用再为难,只需要正常从签筒里抽签,一支一支,公公平平,至于裴辞镜抽到哪个号,全凭他自己的运气。 好也好!坏也罢! 他李承裕不会特别关照,也不会故意刁难。 侯府的人情,他记在心里,但人家没上门来要,他自然不会强行去还,他能做的,就是保证这场考试的公平! 若是裴辞镜运气不好,当真抽到了臭号,那也是命,怨不得旁人。 可他今日运气,似乎还不错。 李承裕的目光落在裴辞镜离去的方向,微微眯了眯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负手而立,看着下一批考生入场。 …… 裴辞镜沿着贡院里的甬道,一路往东走。 天色已经大亮,晨光透过贡院高墙上的垛口洒下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甬道两旁种着几株老槐树,枝干遒劲,光秃秃的,还没发芽,可那树皮上已经泛出了淡淡的青色,再过些日子,怕就要抽枝了。 考舍区在甬道的尽头。 裴辞镜远远便看见了那一排排低矮的小屋子,像蜂巢一样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一间挨着一间,整整齐齐。 这就是考舍。 每间考舍不过三尺宽、四尺深,刚好容得下一个人转身,里头只有一张窄窄的木板床,一张矮桌,一盏油灯。 裴辞镜找到了天字丙舍区,一间一间地数过去,在第三十七号前停下。 他探头往里看了看。 考舍不大。 却还算干净。 墙上没有霉斑,地上没有积水,屋顶的瓦片也整整齐齐的,不像漏雨的样子,那张矮桌虽旧,却还算稳当,他伸手按了按,没有晃动。 裴辞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还行。 至少离茅厕挺远的,这味道,还能接受。 他将考箱放在桌上,在木板床上坐下,伸手摸了摸床板,硬邦邦的,光秃秃的,连张草席都没有。 裴辞镜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巴掌大的地方,还没家里的双人床大呢。 他想起安乐居那张宽大的拔步床,铺着厚厚的褥子,盖着软和的棉被,旁边还躺着香香软软的娘子…… “唉——” 裴辞镜又叹了口气,把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甩出脑袋,打开考箱,将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在桌上摆好。 裴辞镜靠在墙上。 闭上眼。 他忽然想起方才在中厅看见李承裕的事,反正他这一路,从入场到抽签,顺顺利利,没有人刁难,也没有人做手脚。 八皇子…… 当真这般大度? 裴辞镜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可能。 那人在宫变中没除掉皇后和六皇子,便已经记恨上了侯府,如今有机会报复,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 可一路上。 确实什么都没发生。 裴辞镜琢磨了一会儿,想到刚刚遇见的六皇子,或许某些人并非没使坏,只是被人拦下来了? 他不再多想。 听着外头渐渐安静下来的声音。 考试,就要开始了…… 第78章 三场九日 大乾的会试,共分三场。 每场三天两夜,前后加起来,足足九天方能考完。 第一场考的是“四书义”三道、“五经义”四道,重在思想阐发,考的是读书人肚子里的墨水。 第二场考论一道、判语五条、诏诰表选一,侧重公文写作与政论能力,看的是将来做官的功底。 第三场考时务策五道,需结合经史分析时政,提出对策——这才是整场会试的重头戏。 三场之间,每场结束收完考卷之后,考生可以出号舍,在贡院内小范围活动活动筋骨,却不许踏出贡院大门半步。 得等到三场全部考完。 方能离场。 这规矩,是太祖皇帝定下的。 据说早年间的会试,每场结束的第三天晚上,本是允许考生回家歇息调整的,后来有个考生,头两场考得稀烂,自觉无望,便在回家那晚夹带了一肚子小抄进来,指望第三场搏个翻身。 结果入场搜检时被查了出来。 顺藤摸瓜。 竟揪出一整条舞弊的链子。 太祖大怒,这每场之间回家休整,本是给读书人的款待,但有人给脸不要脸,辜负了这份信任,那索性九天考到底。 这也并非没人劝说。 但这位马上皇帝脾气上来,除了马皇后,谁劝也不好使。 他一拍龙案,当场下旨,废了回家调整的规矩,三场连考,中途不得出贡院,其原话是:“大乾不需要吃不了苦的书生,这点磨练都受不住,趁早回家种地去,别想着考科举做官!” 至于那个舞弊的考生,下场自是不必多说。 太祖眼里向来容不得沙子,那人的功名革了,前程断了,连带着几家同谋的,该流放的流放,该罢官的罢官,一个也没跑掉。 裴辞镜坐在号舍里,想起这段典故,忍不住在心里啐了一口。 那货真是千古罪人! 要不是这哥们,他何至于在这三尺见方的破地方窝九天?何至于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何至于九天都见不到娘子一面? 可恶啊! 也不知道那货死后转世到什么地方了,若是让他寻到,非得邦邦给对方送上两拳解解恨不可! 可惜,人死不能复生,破镜难以重圆。 太祖爷下的旨,就如同泼出去的水,这个规矩定下便改不得,而且对于礼部官员来说,中途不出场还更好,会试还能少不少事。 无非是苦一苦考生罢了! 正所谓:“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想要做官? 吃点苦怎么了? 至于再到后来,基本上的官员都吃过这苦,也就彻底没人提,毕竟大家都淋过雨了,后辈们也该一起感受下前辈们吃过的苦。 裴辞镜叹了口气。 把这口气咽回肚子里。 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也是白搭,如今能做的,只有熬。 他低头在矮桌上摆好的笔墨,号舍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天边泛着鱼肚白,晨曦从屋檐的缝隙里透进来。 落在桌面上。 照出几道深浅不一的刻痕。 也不知是哪个年代的考生留下的,字迹早已模糊,只能依稀辨出个“愁”字的轮廓。 九天啊! 九天! 裴辞镜收回目光,落在面前的试卷纸上,卷子已经铺平,墨也磨好了,笔搁在笔架上,笔尖蘸饱了墨,饱满欲滴。 他深吸一口气,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此次拼尽全力! 他是不想吃第二遍这种苦了。 这念头一冒出来。 裴辞镜脑子里忽然闪过另一个念头——若是能一次考中,回去跟娘子讨个奖励,她应当不会拒绝吧? 想到沈柠欢那张温温柔柔的脸,想到她笑起来时弯弯的眉眼,想到她说“夫君辛苦了”时那软软的语调,还有那双素白的手递过来一盏热茶时的模样…… 裴辞镜只觉得一股暖意从心底涌上来,身上瞬间涌现出了无穷的动力。 不就是九天嘛! 熬过去就是光明大道! 放题的鼓声从明远楼传来,沉闷而悠远,在贡院上空回荡,一声一声,像是敲在人心上。 四书题三道,五经题四道,规规矩矩,没有偏怪。 裴辞镜略略扫了一遍题目,心中便有了底,这样的题目难度不高,但也好,不会让人在第一场就乱了阵脚。 待逐渐进入答题状态之后,后面的考试也会越来越顺。 他提起笔。 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道题目的破题。 笔尖落纸的瞬间,这几个月来读过的书、背过的经义、写过的文章,全在脑子里活了过来。 那些在岳父帮助下一遍遍修改打磨的文章,那些和沈柠欢对坐时随口论起的经义典故——全都在这一刻汇聚到了笔尖。 他写得不算快。 却极稳。 一笔一画,端端正正,没有涂改,亦没有犹豫。 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光线从窗棂的这一角移到那一角,号舍外的光线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鼓声! 锣声! 号声! 一声接一声地响过,告知着时间的流逝。 第一场考完,裴辞镜走出号舍活动筋骨。 他沿着号舍前的甬道慢慢走了一圈,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揉了揉手腕,周围的考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人低声交谈,有人闭目养神,也有人面色灰败,显然发挥得不太如意。 第二场接着来了。 论、判、诏诰表,考的是公文写作。 这些都有规格制式,裴辞镜平日练习不少,还有岳父沈忠诚这个高手的范文可以观摩学习。 沈忠诚做官多年,公文写得极老到,措辞精准,条理清晰,每一篇都是现成的范本。裴辞镜把这些文章翻来覆去地读,读到后来,闭上眼睛都能背出其中的章法结构。 这一场于他而言。 亦不算难。 第三场是时务策,五道策论,道道都是当朝时政。 考的不是死记硬背的功夫,而是读书人胸中丘壑——能不能看清时弊,敢不敢直言要害,有没有实实在在的解决之道。 历年来不知有多少考生,前面两场发挥得再好,到了这一场若是言之无物、空话连篇,照样名落孙山。 按照岳父的提点。 言之有物、切中时弊便好,不必刻意迎合谁。 裴辞镜拿到题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心中也有了数,他提笔蘸墨,在草稿纸上书写了起来。 每一道策论,都是先陈弊病,把问题是什么、症结在哪里,一条一条掰开揉碎了说清楚;再析根源,不浮在表面,往深里挖,挖出问题的根子在哪里;后列对策,前面说了什么病,后面就开什么方。 一一对应,环环相扣,层层递进,条理分明。 对于策论他还是有信心的。 毕竟他也算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前世见识让他如同站在几百年后看现在,有些当下的难题,在未来却已有行之有效的办法。 有时岳父沈忠诚也不得不高看他一眼。 如今书写起来。 真可谓是下笔如有神! 只是写到第三道策论时,隔壁号舍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哽咽声。 裴辞镜笔尖一顿,侧耳听了听,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拼命忍着,却怎么也忍不住,此人多半是考崩溃了! 对此他只能说:“老弟,下次继续吧!” 这九天里,有人欢喜有人愁,有人胸有成竹,有人已经知道结局,贡院这方寸之地,装得下满腹经纶,也装得下无数心碎。 最后一场的卷子交上去的时候,裴辞镜坐在号舍里,愣了好一会儿。 号舍里安静得只剩下风从墙缝里钻进来的声音,呜呜咽咽的,像是有人在远处吹埙,抒发着几百年间所有考生的情绪。 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结成一块黑疙瘩,干裂出几道细纹。 毛笔搁在笔架上,笔尖还有些分叉,沾着干涸的墨渍,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九天的辛劳。 终于结束了! 收拾完东西,裴辞镜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骨头发出“咔咔”的脆响,从颈椎一路响到肩胛,像是生锈的机器重新转动起来,他的腰背酸痛得厉害,双腿也有些发麻,手腕上沾着墨渍,袖口也蹭花了一片。 拎起考箱,走出号舍的那一刻,日光落在他身上。 暖洋洋的。 驱散了九天积攒的阴冷。 他眯着眼站了一会儿,深深吸了一口气,方才继续往外走。 这破地方! 他一辈子都不想再来了。 他沿着甬道往外走,脚步有些虚浮,却越走越快。 脚下的青石板被无数考生的脚步磨得光滑发亮,两侧的号舍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是一片沉默的蜂巢,每一间里都装着一个读书人的九年寒窗、一肚子经纶和满心的忐忑。 穿过一道道门,经过一座座殿。 贡院的大门。 就在前方。 门外,人头攒动。 接人的家人、仆从、车夫,黑压压地挤了一片,都伸着脖子往里看,在一张张疲惫的面孔中寻找自家的人。 有人在喊名字,有人在招手,有人提着食盒在人群里挤来挤去,还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仆,站在角落里偷偷抹眼泪。 裴辞镜跨出贡院门槛的那一刻。 阳光正好。 他眯着眼,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然后—— 看见了沈柠欢。 她就站在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下,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褙子,发髻挽得整整齐齐,簪着他最喜欢的那支白玉簪。 日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她身上落了一层碎金,风一吹,光影斑驳,像是给她披上了一件流动的锦衣。 她正微微踮着脚,往贡院门口张望。 那双素日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里,难得地带着几分急切,一只手扶着树干,另一只手攥着手帕,指尖微微收紧,像是在忍着什么。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倦色,显然这些天也没有睡好。 裴辞镜心头一热。 他大步走过去,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到了她面前。 沈柠欢看见他,眉眼弯弯地笑了。那笑容,比这三月的春光还要暖上几分,像是冰雪消融后的第一缕春风,吹得他心尖都软了。 裴辞镜站在她面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嗓子有些发哽,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咧嘴笑了。 “娘子,”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沈柠欢看着他,伸出手,替他整了整歪斜的衣领。 指尖微凉,动作轻柔,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细细的涟漪,她的手指在他领口停留了一瞬,又顺势往下,拂去了他肩头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片枯叶。 “我们回家。” 她声音很轻,却像这世上最动听的话。 裴辞镜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往马车的方向走去。 沈柠欢走在他身侧,脚步不快不慢,刚好配合着他有些发飘的步子。她的手偶尔碰到他的手背,暖暖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馨香。 裴辞镜犹豫了一下。 悄悄伸出手。 握住了她的指尖。 沈柠欢没有挣开,只是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 身后,贡院的灰墙黑瓦在日光下静静矗立,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匍匐在盛京的东南角,等待着下一批读书人来赴这场九日的煎熬。 马车的帘子掀开,里面铺着软软的垫子,矮几上搁着一盏温着的热粥,还有几碟清淡的小菜,角落里甚至还放了一只小手炉,炭火已经燃尽,余温还在,散发着淡淡的暖意。 裴辞镜坐进去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软软地靠在车壁上。沈柠欢在他身边坐下,替他掖了掖膝上的毯子,又将热粥递到他手里。 “先喝口粥暖暖胃,回去再好好歇着。” 裴辞镜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 米粒已经熬得软烂。 入口即化。 带着淡淡的清甜。 温热的粥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暖意从胃腹蔓延到四肢百骸,驱散了九天的寒气。他一口一口慢慢地喝着,喝到碗底,才发现粥里还卧了几颗红枣,已经熬得绵软,甜丝丝的。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街市上的喧闹声渐渐近了。 又渐渐远了。 裴辞镜靠在车壁上,看着对面的沈柠欢。 她正低头收拾矮几上的碗碟,侧脸被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照着,轮廓柔和得像一幅画。 他忽然觉得,这九天所有的苦,都值了…… 第79章 考后归家 马车辘辘地穿过长街,拐进侯府所在的巷子时,裴辞镜已经靠着车壁,眼皮沉沉地耷拉下来。 九天。 整整九天。 他在这巴掌大的号舍里坐了九天,写了九天,熬了九天。 那些经义策论,那些时务对策,一笔一画,一字一句,都是拿心血熬出来的,如今考完了,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忽然松下来,整个人便像被人抽去了骨头,软得只想躺下。 沈柠欢坐在他身侧。 没有出声。 她只是悄悄地将膝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交叠在腹前的手,又往他那边挪了挪,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马车在侯府门前停稳。 车帘掀开,裴辞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便看见两道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正翘首往这边张望。 裴富贵今日穿了一件宝蓝色的锦袍,那肚子依旧圆滚滚的,却难得地站得笔直,没有半分平日里那副东倒西歪的模样。 周氏站在他旁边,一身簇新的藕荷色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是那双眼睛,在看见裴辞镜从车上探出头来的那一刻,倏地红了。 “辞镜!” 周氏快步迎上来,上上下下打量着他,目光从那张略显憔悴的脸上扫过,又落在他有些发青的眼底,落在他比九日前清减了几分的下颌线上。 心疼。 像针扎似的,细细密密地疼。 “瘦了。”她开口,声音有些发哽,“脸都尖了,眼睛也凹下去了,这九日,怕是没吃好,也没睡好吧?” 裴辞镜急忙从车上跳下来,咧嘴笑道:“娘,我好着呢。不过是几天没睡踏实罢了,养养就回来了,您别担心。” 裴富贵也凑了上来。 他没有像周氏那样红着眼眶,只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几分沉甸甸的意味。 “回来了就好。”他顿了顿,又道,“听说今年春闱,有不少人中途病倒了,能全须全尾地出来,便是万幸,考得好不好,那是后话,先把身子养好要紧。” 这话说得朴实。 却字字在理。 裴辞镜点点头,心里头暖洋洋的。 他没有急着跟父母说考得如何,一来是真的累了,二来虽然他对自己考场上的发挥有数,却也不想在结果出来之前,说那些“考得不错”之类的话,也算是给一切留有余地。 万一呢? 万一没中呢? 那不是让爹娘空欢喜一场? 沈柠欢从车上下来,走到裴辞镜身侧,先向裴富贵和周氏福了福身,才温声开口:“爹,娘,夫君路上已经用了些粥食,我出门前便吩咐人烧好了热水,先让夫君洗漱一番,身子干净了,也好歇息。” 她说得不急不缓。 温温软软的。 却把什么事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周氏听着,目光从儿子身上移开,落在这个儿媳妇脸上,那目光里是说不出的满意。 这孩子。 当真是贴心。 从辞镜进考场那日起,柠欢嘴上不说,可心里分明是挂念着的,那偶尔走神的模样,那每日总要往贡院方向望几回的习惯。 这些周氏都看在眼里。 如今辞镜出来了,她又把什么都安排好了——热水烧着,吃食备着,连换洗衣物都提前让人收拾妥当了。 这份周到。 这份体贴。 放眼整个盛京,怕是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周氏握住沈柠欢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庆幸:“柠欢,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沈柠欢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婉如常:“娘说的哪里话。夫君在考场里熬着,我在家里等着,不过是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 周氏听着。 心里头更熨帖了。 她偏过头,看了裴富贵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在说:“咱们家这个傻儿子,能娶到这般体贴的媳妇,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裴富贵读懂了娘子的眼神。 嘿嘿笑了两声。 那张圆脸上的肉都跟着颤了颤。 儿子当然是有福气,才能娶到这样的媳妇,自从两人成了亲,臭儿子整个人都变了——开始读书上进了,不再学他整日闲逛,如今连科举都敢去考了,搁在从前,他想都不敢想。 这媳妇。 当真是他们二房的福星! 裴辞镜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娘亲拉着娘子的手,心里头那点感动,跟煮开的粥似的,咕嘟咕嘟往外冒。 娘子实在是太懂他了! 九天没见。 他想她想得厉害。 方才从贡院出来的那一刻,看见她站在老槐树下,日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像是镀了一层金边,他当时恨不得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把她抱进怀里,闻闻她发间的馨香,感受一下她身上的温度。 可他忍住了。 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模样。 九天没洗澡,号舍里那股子霉味儿、墨汁味儿、蜡烛燃尽的烟熏味儿,全沾在身上、头发上、衣服上。 连他自己闻着都嫌弃,哪好意思去碰香香软软的娘子? 精神的疲惫可以忍受,但身上的污垢必须去除,此刻裴辞镜站在门口,听娘亲和娘子说话,脑子里却只有一个念头—— 洗澡! 热水! 快点! 沈柠欢似是察觉到了他的心思,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还有几分忍俊不禁的笑意。 “爹,娘,”她转过头,温声道,“夫君这几日累坏了,我先带他回去歇着,等他缓过来,再陪二老说话。” 周氏连连点头:“去吧去吧,好好歇着。这几日什么都别想,先把身子养回来要紧。” 沈柠欢应了一声,转身走到裴辞镜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走吧。” 裴辞镜如蒙大赦,朝爹娘挥了挥手,便跟着娘子快步往内院走去。 身后,周氏看着两人并肩而行的背影,忍不住又红了眼眶。 “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她喃喃道,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裴富贵伸手揽住她的肩,轻轻拍了拍:“长大了不好吗?会读书了,会疼媳妇了,连科举都敢去考了。咱们该高兴才是。” 周氏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高兴。”她说,声音里带着笑,“高兴得很,这几天去大相国寺和青云观祈福,两边的大师都说,辞镜他前程一片光明,这次科举应该是能够高中的吧?这样的苦,咱家儿子哪吃得了第二次啊……” “别想那么多了,大师的话你还不信吗?再说就算没考上又能样,就咱们家这情况,还会有苦日子吗?”裴富贵听出周氏的忧心,安慰道。 听到这话。 周氏白了自家相公一眼,说道:“呸呸呸!我儿子肯定能考上,我可是要当进士的娘的人,不与你一道了!” 说罢。 她甩开裴富贵,向屋内走去。 裴富贵见状,连忙追着粘上…… …… 浴室设在安乐居的东厢,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浴桶里灌满了热水。 热气腾腾的。 氤氲了半间屋子。 水面上飘着几片花瓣,是沈柠欢让人放的,说是能安神。 衣架上整整齐齐地挂着干净的衣物,从里到外,一件不落,连腰带都备好了两条——一条素色的家常款,一条青色的,配新做的春衫。 裴辞镜站在门口。 他转过头。 看向身侧的沈柠欢。 她正低着头,检查浴桶旁的小几上有没有备好皂角、巾布,又伸手试了试水温,确认还烫着,才满意地点点头。 果然有娘子的他,是最幸福的人! 沈柠欢抬头,只见裴辞镜还站在门口,于是催促道:“还愣着干嘛,快进去洗吧,水凉了就不好了。” 裴辞镜应了一声,转身进了浴室。 关上门。 脱衣钻入浴桶。 热水漫过肩头的时候,裴辞镜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舒展开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抚平了,熨帖了。 九天的疲惫。 九天的酸痛。 九天的紧绷。 全在这温热的水里,一点一点地化开了,融了,散了。 他靠在浴桶边缘。 闭上眼。 任由那股暖意从皮肤渗进去,渗进肌肉里,渗进骨头里,把那九天积攒的寒气、湿气、浊气,一点一点地逼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水渐渐凉了,他才依依不舍地起身,擦干身子,换上干净衣裳。 走出浴室的那一刻,裴辞镜只觉得整个人都轻了。 像是卸下了一副沉甸甸的枷锁,又像是从泥潭里爬出来,洗干净了身上的泥泞,重新变回了那个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自己。 他大步往卧室走去,步子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推开门。 一眼便看见了那张阔别九日的大床。 那床比他走时铺得更厚了些,褥子是新的,被子也是新晒过的,蓬蓬松松的,散发着阳光的气息。 枕头边上还放着一只小小的香囊。 绣着兰草。 是他最喜欢的那只。 裴辞镜恨不得一个箭步冲上去,扑进那柔软的被褥里,痛痛快快地睡上一觉。 可他的目光,却被床边那道身影勾住了。 沈柠欢坐在床沿,手里拿着一块干燥的巾布,正低头摆弄着,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裴辞镜站在门口,头发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水,水珠顺着发梢滑落,洇湿了肩头的衣料。 她愣了一下,旋即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这人啊。 洗了澡,换了衣裳,偏偏忘了擦头发。 果然以她对这夫君性子了解,洗完澡能记得穿衣裳就不错了,哪还会记得擦头发这回事? 她坐在这里等他,便是知道他会忘了这茬。 “过来。”她轻声唤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更多的却是宠溺,“头发还滴着水呢,不擦干了就睡,回头该头疼了。” 裴辞镜乖乖地走过去。 在床边坐下。 沈柠欢拍了拍自己的腿,示意他躺下来,裴辞镜心领神会,身子一歪,便枕了上去。 娘子的腿软软的。 暖暖的。 带着淡淡的馨香。 裴辞镜枕在上面,舒服得差点喟叹出声。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九天前他还蜷在那三尺见方的破号舍里,硬邦邦的木板,冷冰冰的墙,连翻个身都费劲,如今却枕着娘子软乎乎的腿,闻着她身上淡淡的兰草香,等着她给自己擦头发。 这落差。 简直是从地狱到天堂。 “辛苦娘子了。”他闭着眼,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几分餍足。 沈柠欢没有接话,只是轻轻笑了笑,将那巾布覆在他湿漉漉的头发上,开始一点一点地擦拭。 她擦得很轻。 很慢。 力道恰到好处,不轻不重,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物品。 先从发梢开始,将那些积攒的水分一点一点地吸干;再往上,到发中,到发根,每一缕都不放过,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偶尔触到头皮,带着微微的凉意,却让裴辞镜感觉格外舒服。 裴辞镜闭着眼,感受着那双温柔的手在自己发间穿梭,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浴室里的热气似乎还萦绕在鼻尖,混着皂角的清香,还有娘子身上淡淡的兰草香,织成一张温柔的网,将他密密实实地裹住。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温柔乡,英雄冢。 他自认不是什么英雄。 可他宁愿溺死在这温柔里,也不想再回那破号舍了。 沈柠欢擦得很认真,也很耐心。 她将巾布翻了个面,又从头开始,一缕一缕地揉搓,直到那些湿漉漉的发丝渐渐变得干燥,变得蓬松,变得顺滑。 确认每一缕都干透了,她才停了手,将那巾布叠好,放在一旁。 她想要起身,却忽然发现—— 裴辞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 他就那么枕在她腿上,呼吸绵长而平稳,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张略显憔悴的脸上,此刻没有了半分防备,只有一种全然放松之后的安宁。 眉头是舒展的。 嘴角微微翘着。 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沈柠欢低下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地、轻轻地将手覆在他的发顶,指尖穿过那些已经干透的发丝,缓缓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她舍不得叫醒他。 可她的腿已经开始发麻了。 沈柠欢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托住他的后颈,另一只手护住他的后脑勺,慢慢地、慢慢地将他从自己腿上移开,轻轻地放在枕上。 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搬一件易碎的琉璃。 裴辞镜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嘴唇动了动,却没有醒。他的头在枕上微微蹭了蹭,像是在寻找什么,那眉头又慢慢皱了起来。 沈柠欢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眉头依旧皱着,嘴唇微微抿着,一只手搭在被沿上,另一只手却在身侧摸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那只手摸了几下,没摸到想要的,便又往前探了探,还是空的。 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沈柠欢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好笑。 她知道他在找什么。 她在床边站了片刻,轻手轻脚地熄了灯,只留一盏昏黄的小灯,然后,她脱了外裳,掀开被角,躺在了他身侧。 还没等她躺稳,一只手便伸了过来。 那手探得很准,像装了导航似的,精准地揽住了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然后,他的脸埋进她的颈窝,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那眉头,终于舒展开了。 嘴角,又翘了起来。 沈柠欢被他箍在怀里,动弹不得,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这人啊,睡着了也不老实。 她没有挣扎,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然后闭上眼睛,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温暖。 窗外,夜幕四合。 屋内,昏黄的灯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幔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悠远而绵长。 这一觉。 怕是能睡到日上三竿…… …… 而此刻的贡院,却是另一番光景。 考完的举子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有的被家人搀扶着上了马车,有的独自拎着考箱,脚步虚浮地往客栈方向走,还有的站在贡院门口,仰头望着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九天的郁结都吐干净。 待所有考生离去后。 贡院的大门缓缓合上,将那些疲惫的背影隔绝在外。 而里头,灯火却通明起来。 考官们不能走。 考试结束了,可他们的活,才刚刚开始。 明远楼内,一箱箱试卷被抬进来,整整齐齐地码在长案上,礼部的官员们围坐一圈,拆封、编号、登记,流水线似的,有条不紊。 从春闱开始起。 他们便在这贡院里住下了。 至于说什么时候能从这贡院出去,那得看什么时候把所有的卷子批完,什么时候会试的榜单排出…… 第80章 阅卷 贡院,阅卷大殿 殿内烛火通明,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几十张长案整齐地排列着,每张案后都坐着一位考官。有的埋头批阅,笔尖在纸上游走如飞;有的提笔沉吟,眉间拧出浅浅的川字纹;有的低声交谈两句,又迅速回到面前的卷子上。 空气中弥漫着墨汁的气息,混着茶香、烛烟,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 这里头坐着的,都是从各部门抽调上来的饱学之士——有翰林院的编修,有六部的郎中,有国子监的教授、教谕,每一个,都是正经的进士出身;每一个,肚子里都装着满腹经纶。 此刻,他们正做着同一件事:批阅考卷。 从会试结束那日起,他们便住进了这贡院,吃喝拉撒全在这方寸之间,每日除了批卷便是批卷,连睡觉都只能和衣而卧,在偏殿的矮榻上凑合几个时辰。 杜汇坐在中央的主位上,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家常袍子,发髻用一根乌木簪别住,通身没有多余的装饰。 这么看着。 就像个寻常的教书先生,而非那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右相。 面前的长案上摆着一盏茶。 茶汤已经凉了。 他却也不在意,偶尔端起来抿一口,又放下。 目光从那些埋头批卷的考官身上扫过,又从殿左的六皇子移到殿右的八皇子身上,最后收回来,落在虚空中的某处。 老神自在。 像在看戏。 这场春闱,比他想象的要顺利许多。 开考之前。 他其实做过最坏的打算。 想过两位皇子同任副主考,明争暗斗,你拆我的台,我挖你的墙,闹得鸡飞狗跳,一团糟的场景,最后还要他来收拾烂摊子。 他甚至在心里盘算过,万一两人当众撕破了脸,他该怎么说、怎么做,才能既不伤皇家的体面,又不坏了取士的大局。 可这些天下来,比他预想的要太平得多。 两位皇子在考务安排上,也都没出什么纰漏。从考场的巡查到考官的调度,从试卷的分发到编号的登记,每一环节都办得妥妥帖帖,井井有条。 李承裕沉稳,做事滴水不漏。该他管的,他管得严严实实;不该他管的,他绝不越雷池半步,就连杜汇让人暗中观察,回馈的消息也是“六皇子殿下沉稳持重,无一丝逾矩”。 李承砚看着也不差。 精力旺盛,事必躬亲,连考场茅厕的清扫都要过问。虽说有些过了,可那份认真劲儿,倒也让人挑不出毛病。 底下人虽然觉得这位八皇子管得太细,可谁也不敢说一个不字——人家是皇子,肯过问这些琐碎事,已是难得。 如今六皇子和八皇子的书案,一左一右,摆在阅卷大殿的东西两侧。 相隔不远。 却像是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两人各自带领着一批考官,各自批阅着各自手中的卷子。偶尔抬头,目光在空中交汇一瞬,又各自移开,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 杜汇心里暗暗点头。 这两人,暂时都没有犯蠢。 估计他们心里都清楚,这场春闱,不只是考生在考,他们也在考。老皇帝把他们放在副主考官的位置上,不是让他们来争来抢的,是让他们来展露才学、展露气度、展露为君之道的。 若是闹得太厉害,闹到明面上来,闹得满城风雨,那便是自毁前程。 上头看着呢。 满朝文武也看着呢。 谁做得过分,谁就在老皇帝心里失了分;谁失了分,谁就离那个位置远了一步。 这个道理,六皇子懂,八皇子也懂。 所以两人都克制着,都端着,都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出来。至于那些或多或少的小动作,两人之间还是有的——毕竟较着劲呢。 这都是人之常情。 杜汇也能够理解。只要不影响大局,不坏了取士的公平,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没看见。 既是不想管,也是不必管。 上边的意思,本就是让这两位皇子多历练、多展现。展现得越多,大家对他们看得越清;看得越清,日后选谁、立谁,心里也越有数。 他只要坐在这个位置上,稳住了,镇住了,保证这场春闱不出大乱子,便算交差了。 …… 大殿东侧,李承裕坐在书案后,面前堆着小山似的考卷。 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便服,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坐姿端正,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面前的考卷上,一字一句地读着。 这份卷子是下面同考官刚呈上来的荐卷,上头已经附了三位同考官的批语——一人曰“文辞畅达,条理清晰”,一人曰“引经据典,言之有物”,一人曰“可取”。 三位同考官都点了头,说明这份卷子的质量不差。 但李承裕没有急着下结论。 他将卷子从头到尾细读了一遍,又翻回去,把策论那部分重新看了一遍,这才提起笔,在卷尾写下自己的批阅意见。 字迹工整,一笔一画,端端正正。 批完一份,搁下笔,拿起下一份。 他批卷的速度不快,却极稳。每一份都看得认真,批得仔细,不敷衍,不走过场。 他十分清楚:这场会试不只是对考生的考。 更是对他的一场考试。 考验的不只是他的组织能力、办事能力,更是他的学识、见识、政事能力,还有识人辨才的眼力。 试问,若是一个主考官自身学识不足,如何能判断出考生文章的优劣?若是不通政务,如何分辨考生的策论是否可行?若是没有识人之明,如何从万千考生中挑出真正的人才? 他和老八看似掌握着考生的生杀大权,在给这些考生分高下、定名次。实则他们的每一份批阅、每一条意见,都会被杜相复阅,都会被记录在案。 等会试结束,他们在阅卷中的表现,自会在父皇那里分个高下。 谁批得准,谁荐得对,谁的眼光更好,谁的见识更深——这些,都会成为父皇衡量他们的标尺。 李承裕批完手头这份卷子,搁下笔,轻轻揉了揉手腕。 他看了一眼旁边那堆依旧高耸的考卷,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此次会试,考生共一万大几千人,考卷大致对半分——他带着一半考官批阅,老八带着另一半。 他不需要每张考卷都细读。主要审阅下面同考官交叉批阅后、认为优秀进而呈上来的荐卷,以及偶尔抽检那些被初判“不取”的落卷,以防有遗珠之憾。 可即便如此,他要看的卷子依旧不少。 下面的人也怕遗漏优秀考生,所以呈上来的荐卷,比最终的录取名额要多出不少。这些卷子,每一份都要他亲自过目,亲自给出意见,决定是“取”还是“不取”。 这些天里,他至少要批阅几百份荐卷。 除此之外,老八那边呈上来的荐卷,他也得交叉审阅。 因为最后所有取中的卷子,都要他和老八共同签字确认。若他只看自己这边的,对老八那边取中的考生一无所知,到时候两人若起了分歧,他连辩驳的底气都没有。 所以他不但要批自己这边的卷子,还要看老八那边的。 看那些卷子的质量,看老八的批阅是否公允,看他取中的标准是什么。心里有了数,到时候若真有不妥之处,他才能有理有据地提出异议。 李承裕想到这,又叹了口气。 批卷子便罢了,他心里还得有个大致的排名。等所有卷子批完,他和老八少不得要在那些有分歧的卷子上针锋相对——你觉得该取,我觉得该落;你觉得该列前茅,我觉得只配末等。 到时候,又是一番唇枪舌剑。 头疼。真头疼。 李承裕低下头,又拿起一份荐卷,暂且搁置了心中的杂念,默默干活…… …… 大殿右侧,李承砚也在埋头批卷。 他穿着一身靛蓝色的锦袍,腰束玉带,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通身的做派比平日多了几分郑重,少了几分随意。 面前同样堆着小山似的卷宗。 他的批阅速度比李承裕快一些。一份卷子从头到尾看完,提笔写几行批语,搁下,换下一份——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 偶尔遇到写得精彩的,他会多看两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几分赞许的神色;遇到写得差的,他会皱眉,将卷子丢到一边,动作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批了一会儿,他搁下笔,抬起头,目光不动声色地往大殿左侧扫了一眼。 李承裕正低着头,认真地看着面前的卷子,笔尖在纸上缓缓移动,像是在斟酌什么。 李承砚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又很快收了回来。 这场会试,是父皇给他的机会。 这一点,他从一开始就很清楚。 前些日子的考务安排,他和老六都没有出什么纰漏——场地准备、人员调配、安保搜检,样样都按部就班地完成,挑不出毛病。 但光靠这些,拉不开差距。 想证明自己比老六更优秀,只有在阅卷上分高下。 谁的判卷更准确,谁推荐的考生录取更多、排名更前,谁的眼光更好——这些都是实打实的成绩,做不了假,也糊弄不了人。 至于该怎么做好这件事—— 李承砚的目光微微偏移,落在大殿中央那道正在伏案阅卷的身影上。 右相,杜汇。 这场春闱真正的掌控者。 杜汇在朝堂沉浮数十年,历经三朝,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他是什么样的人?喜欢什么样的文章?看重什么样的才能? 若是能把这些问题想明白,阅卷时便有章可循。 只是这其中的分寸,需要细细揣摩。 李承砚垂下眼,嘴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里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意味。 他提起笔,翻开下一份卷子,继续批阅…… …… 随着阅卷工作的不断推进,一份份汇总了数位同考官意见、以及两位皇子批阅意见的考卷,被源源不断地呈到杜汇的桌案上。 杜汇也清退了桌上凉透的茶水,让侍从换了一杯热的,然后开始进入了工作状态。 他看得很认真。 这不仅关乎着参考考生的命运,更事关朝廷后续人才的储备。 大乾的未来。 要靠这些年轻人来撑。 他们这批身居高位之人,终将会老去,说不定未来取代他们的人便会出自此中,若是选错了人,让庸才进了朝堂,让废物占了位置——那不是耽误一个两个人的事,而是误国误民。 所以杜汇不敢不认真。 每一份送到他案头的荐卷,他都会从头到尾细读一遍,有时还会翻回去重看某一段,他不是在挑毛病,而是在掂量,掂量这份卷子背后的那个人,将来放在哪个位置上最合适。 但他看得也很快。 一份卷子,从破题看到结尾,从经义看到策论,从头到尾过一遍,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有时甚至更快,半盏茶便能定下优劣。 这倒不是他敷衍。 而是以他的阅历和见识,这些参考的考生,终究还是太稚嫩了。 他们的文章,无论写得多么花团锦簇,在杜汇眼里,都能一眼看出底子——读过多少书,肚子里有多少墨水,思路清不清,见识够不够,有没有真才实学。 这些东西。 藏不住。 也装不出来。 就像一个人站在你面前,张口说几句话,你就能听出他的斤两,稍稍看看他们的文章,便能大致判断出水平高下。 杜汇批完一份,放在右手边,又拿起下一份。 他的批语写得很简洁。 有时只有一个字——“可”或“否”;有时多几个字——“文笔尚可,见识不足”“策论切中时弊,可取”“词藻华丽,言之无物,不取”。 简练! 精准! 一刀见血。 那些被他判了“否”的卷子,大多连再被提起的机会都没有,就此尘封。连同它们主人的功名梦,一起湮没在这座贡院的某个角落里,也许三年后还会重见天日,也许永远都不会了。 而那些被他判了“可”的,则会进入下一轮——排名。 会试取士。 不是简单的“取”与“不取”。 取中的卷子,还要分出高下,排定名次,谁排在前头,谁排在后头,全都要在这间大殿里定下来。 第一名和最后一名,虽然都叫“贡士”,可日后的前程天差地别。 这才是最难的部分。 杜汇揉了揉眉心,又拿起下一份卷子。 当然,他还得关注一下两位皇子对卷子的评判,上面说不定会有关于这方面的问话,他得做到心中有数,到时候不管皇上问什么,他都能对答如流。 只是随着一张张卷子被翻阅,杜汇的目光逐渐变得深邃…… 第81章 定榜 杜汇又看完一张卷子,搁下笔,眉头微微皱了起来,那褶皱并不深,却像是一道刻在眉心的细痕,久久不曾散去。 随后的几张卷子,他放慢了速度。 看得更加仔细。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句一句地揣摩,偶尔提起笔,在卷子边缘批几个字,笔迹工整而克制,不见半分潦草。 这些被举荐上来的考卷,本身并没有什么大问题。 或多或少都有着可取之处——或文笔畅达,如行云流水;或引经据典,旁征博引,显见得腹笥深厚;或见解独到,虽未必句句中的,却也能自圆其说,让人眼前一亮。 相较于录取标准,这举荐标准放得更松一些。 是惯例。 也是为了避免遗珠之憾,并无什么不妥。 历届会试都是如此。 主考官定下录取的线,副考官们则把那些在线边缘、或有些许瑕疵却仍有可取之处的卷子荐上来,再由主考官定夺取舍。 这样层层筛选。 既保住了质量,也不至于因一人之见而埋没了真正的人才。 所以杜汇的重点,并不在卷子本身,他在观察两位皇子对考卷的评判,而令他皱眉的,也正是他们的评判。 六皇子李承裕那边,做的可以称得上是妥当。 评判大抵上做到了客观公正,该取的取,该落的落,批语也写得中肯——不是那种泛泛而谈的“文理通顺”“词藻可观”,而是切中要害,看得出是认真读了卷子、认真思量过的,每一句批语都落在实处。 但杜汇还是能看出这位皇子的一些倾向。 李承裕对第三场策论的看重。 明显高于前两场! 在他的评判体系里,策论做得出的彩的考生,即便经义和公文写作只是平平,也能在他那里得到比较高的评价。 有好几张卷子。 经义部分不过中人之资,判语、诏诰也只能算工整而已,偏偏策论写得意气风发,李承裕便毫不犹豫地将它们擢入了荐卷之列。 这倒不算大错错。 策论考的是见识、是格局、是经世致用的本事,本就是三场中的重中之重,朝廷取士,要的不是只会死读书的书呆子,而是能办实事、能断大事的干才。从这个角度说,重视策论是对的。 只是。 这其中的平衡需再思虑一二。 经义是根底,公文是实务,策论是见识,三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若一味重策论而轻前两场,难免会取中一些眼高手低之辈。 说起来头头是道,落到实处却寸步难行。 杜汇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没有急着下结论。 然后他看向八皇子李承砚那边。 这一看,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些,八皇子那边,得到高评价的考卷,基本上都有一个共同特点——文风华丽。 辞藻堆砌得越多越好,排比对仗越工整越佳,典故用得越密集越显学问,有一些卷子上的文章,读起来花团锦簇,富丽堂皇,像是用锦绣堆出来的一般,处处透着精致。 而那些文风朴实、言之有物却不善修饰的卷子,在他那里大多只能得个“尚可”的评价,偶有几张甚至直接落了榜,连荐卷都没能进去。 这是个人的偏好? 杜汇可不这么认为。 他在朝堂沉浮数十年,历经三朝,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那些面上不显、心里弯弯绕绕的心思,他看得太多了,八皇子此举,怕不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这个大乾右相,文风向来以华丽著称。 这是朝野皆知的事。 当年他那一篇殿试策论,洋洋洒洒千余言,辞藻之富丽、用典之精妙,让先帝读罢拍案叫绝,当场点为状元。 此后数十年。 他的奏章、文章,无不是这种风格。 如今八皇子在阅卷中格外偏爱华丽文风,未必是真的喜欢,而是以为他杜汇喜欢。 这让杜汇心里有些哭笑不得。 这些日子。 他确实看到了不少考卷,在努力向自己的文风靠近,那些考生大概是觉得,正主考官喜欢华丽,那自己也写得华丽些,总不会错。 对此杜汇不置可否。 若是有真材实料,言之有物,他并不在意该考生是何种文风。 毕竟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行文习惯和风格。,就像左相卢舫那家伙,行文朴实得很,有时候甚至朴拙得不像个状元出身,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大白话,全无半点文采可言。 但他从不因此否定卢舫的文章。 —那老家伙虽然说话噎人,写起奏章来却句句都在点子上,针针见血,让人无从反驳。 文章的好坏,在骨不在皮。 皮相再华丽,骨子里空空洞洞,也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罢了。 八皇子这么做,大概是因为自己这个正主考官,看似放手让两位皇子施为,但实际上最后拍板、一锤定音的,还是他杜汇。 八皇子想要证明自己,证明自己的眼光,便揣摩他杜汇的倾向与心思,他以为,自己做出的选择越贴近杜汇,所取之人与杜汇的品味越吻合,就越能证明自己眼光独到、与杜相英雄所见略同。 杜汇摇了摇头。 这八皇子只比六皇子小两岁,却显得有几分稚嫩啊。 这等心思。 未免太过着相了。 一个人若太急于表现自己,太在意别人的评价,就容易失了分寸,忘了根本,科举是为国取士,不是用来讨好谁的,更不是用来证明什么的,八皇子这般做法,看似聪明,实则落了下乘。 不过这些念头,杜汇都压在心底,面上不动声色。 对于两位皇子。 他心底微微有些偏向。 但这场会试,他不会真的偏向谁。 水。 依旧会端平。 考生的选录,他也会按自己能做的最公正的方式来,这是他做人的底线,也是他为官数十年的底线——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大乾的江山,对得起天下读书人的期盼。 这是他杜汇。 对这天下的交代…… …… 二十余天时间转眼过去。 判卷来到尾声。 最后一份荐卷批完,殿内的气氛终于从紧绷中松动了几分。 几位年轻些的考官悄悄活动着僵硬的脖子,骨骼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响。年长的则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有的甚至发出了轻微的鼾声,显然这些日子累得不轻。 负责添茶倒水的小吏们,轻手轻脚地在人群中穿行。 生怕惊扰了这些大人。 李承裕和李承砚两人,各自拟出了自己的录取单子,并按优劣给卷子的编号排好了名次,交由杜汇审阅。 杜汇接过两份名单,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然后和自己拟的那份对照了一番,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从两位皇子脸上扫过,那目光平和,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两位殿下,”他开口,语气不疾不徐,像是在跟自家晚辈说话一般随意,“老夫也拟了一份单子。请两位殿下过目。” 说着他将自己那份名单递了过去。 李承裕双手接过,李承砚也凑过来,两人并肩而立,低头看着那张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 待两人看完,杜汇才继续道:“两位殿下有异议的地方,尽可说来。大家在一起,可以再商议商议。” 这话说得客气,但谁都知道,“再商议商议”这四个字从杜相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李承裕和李承砚对视一眼,各自低头,重新审视起手中的名单来。 说实话,几份单子上录取的卷子,大差不差。 大家都是有一定眼光的人。 好坏还是分得出。 那些真正优秀的卷子,落在谁手里都会被取中,这是毋庸置疑的。 一篇策论写得酣畅淋漓、见识超群,经义也扎实,公文也得体,这样的卷子放到任何一位考官面前,都不可能不取。 若是不取。 其他两人也不会同意。 差别只在前面几人的排名,以及排在较后面的那些卷子的取舍上。 有些实在不分伯仲,各有千秋,这个人经义略胜一筹,那个人策论别有洞天;这个人文风老练,那个人见解新颖,所以几个人各有取舍与倾向,你取了这个,我取了那个;你把这个排在前头,我把那个排在前头。 这些都在情理之中。 李承裕看完杜汇的单子,率先开口。 “杜相。”他指着名单上某几处编号,语气不卑不亢,“这几张卷子,策论做得不错,我在阅卷时,以为可取中上之列。杜相的单子上,排在中下,是否有些不妥?”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这头名会元。我仍认为自己选定的那张卷子当得。其策论详实,也有新意,所提出的几条政策,虽未经验证,但在学生看来,若能推行下去,必然利国利民。” “这样的见识和担当,远非其他卷子可比。” 他说得认真,目光直视杜汇,没有半分躲闪,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一种特有的认真。 他即便知道坐在自己面前的是当朝右相,是整个大乾最有权力的大臣之一,是父皇派来观察他表现的之人,但他也没有退缩,只是把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说出来,等着对方的答复。 杜汇听完。 面上并无不悦之色。 他微微颔首,耐心解释道:“殿下所言有理,那张卷子的策论,老夫也看了,确实出彩,见解独到,放在历届会试中都是拔尖的。” 话锋一转,他继续道:“只是科举所要看的不只是一场的表现,需三场综合起来评判。此人的策论可为第一,但其经义只能算是中流,判语、诏诰可称中上。三场加权,综合下来,老夫将其排在了第六。”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地看着李承裕:“其他考卷亦是此理,策论虽重,却不可偏废其余。殿下以为然否?” 李承裕听完,沉默了片刻。 殿内很安静。 能听到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然后他微微躬身,行了一礼:“杜相所言极是,受教了!” 他确实没想到这一层。 在他心里,策论的分量远超前两场,以至于看到策论出彩的卷子,便下意识地拔高了整体评价。 他觉得一个能写出好策论的人,必定是有真才实学的,经义和公文差一些,不过是平时练习不够,日后稍加磨砺便可补上。 而杜汇的做法,才是真正的公允——不偏不倚,三场兼顾。 既看到了策论的闪光点,也没有忽视前两场的短板,加权综合,给出一个恰如其分的评价,这才是真正的“取士之道”。 李承裕在心里暗暗记下了这一课。 杜汇点点头。 转向八皇子李承砚。 “八殿下,可有觉得不妥之处?” 李承砚正低头看着名单,闻言抬起头来,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笑意。 “杜相考虑得更加周到,”他语气谦逊,姿态放得很低,“我没有异议。” 他面上平静,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着。 杜汇拟的单子,跟他自己拟的,有许多不同的地方。 有些他单子上取中的人,杜汇的单子上没有;有些他排在前面的人,在杜汇的单子上被往后推了不少,跟他想的有很大不同。 仔细品味后。 他又理解了其中的深意,确实是他自己做的不够周全。 杜相有偏好。 但人家不能做得太明显。 毕竟杜相是正主考官,天下人都在看着,若是取中的卷子清一色都是华丽文风,那不就明摆着告诉天下人“我有偏私”吗? 那会试的公正性何在?杜相的名声何在? 所以杜相不能那么做。 这般做,有取有舍,有前有后,才是正确的、无可指摘的做法,既照顾了公平,也保住了体面。 况且—— 会元,赫然是他所推荐的那张卷子。 这就够了。 李承砚的目光在那行字上轻轻掠过,眼底闪过一丝满意。那张卷子是他从数百张荐卷中一眼看中的,文风华丽,辞藻精美,对仗工整得几乎无可挑剔,读起来朗朗上口,让人拍案叫绝。 肯定合杜相的口味。 所以他把这张卷子放在了第一名。 如今杜相也把它放在了第一名,这已经足以证明他辨识人才的眼光。会元是他看中的,是他从万千考卷里挑出来的。 这功劳,谁也抢不走。 既然如此。 他还有什么好异议的? 李承砚微微垂下眼,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满意,面上仍是那副谦逊恭谨的模样,仿佛自己不过是顺水推舟,一切都仰仗杜相的英明决断。 杜汇见两人都没了异议。 便点了点头。 “既然两位殿下都没有意见,”他拿起那份最终拟定的名单,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石子落入深潭,激起一圈圈涟漪,“那便按这份单子去拆封、登名。” 这话一出,殿内的气氛陡然变得严肃。 几位负责拆封的考官站起身来,面色郑重,像是要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一般,一直候在一旁的礼部官员也走上前来,铺开纸笔,准备记录。 拆封,是会试最后一道工序,也是最让人紧张的一环。 在此之前。 所有考卷都是糊名的。 考生的姓名、籍贯被密封起来,考官只能看到卷子上的编号,看不到是谁写的,这是科场的老规矩了,从前朝开国起就是这样做的。 这样做。 是为了公平。 不管你是王公贵胄的子弟,还是穷乡僻壤的寒门,到了考场上,大家都是一样的,考官只看文章,不看家世;只看才华,不看门第。 这是科举最可贵的地方,也是科举的根基。 如今名次已定,该拆开封条,看看这些编号背后,到底是谁家的子弟、哪个州府的举子了。 一张张考卷被取来。 去除糊名。 负责拆封的考官动作利落,用小刀轻轻挑开封条,发出细微的嘶啦声,他将考生的姓名、籍贯露出来,声音微微发紧,像是在揭开一个酝酿了许久的谜底。 一旁的礼部官员提笔记录,一笔一画,一丝不苟,墨迹在纸上缓缓洇开。 最先拆的。 自然是会元。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会元——”拆封的考官看了一眼糊名下的名字,声音微微扬起,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江浙承宣布政使司,苏州府,吴县举子,柳知行。” 这个名字一出,殿内响起几声低低的议论。 柳知行。 这个名字,在场的人大多不陌生。 江浙的解元,文风昌盛之地杀出来的头名。 江浙是科举大省,每三年一次的乡试,应试者成千上万,能在那样激烈的竞争中脱颖而出、夺得解元,此人才学之名早有耳闻。 如今在会试中再夺会元,倒也不算意外,不过是众望所归罢了。 杜汇微微颔首,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在那名字上停留了一瞬。 柳知行的卷子他看过。 经义扎实,每一道题都答在点子上,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却没有那种生搬硬套的痕迹,策论出彩,见识不凡,提出的几条政见,思路清晰、逻辑严密,稍加打磨便是栋梁之材。 三场发挥稳定,没有明显的短板。 确实当得起这个会元。 拆封继续。 一张张考卷被打开,一个个名字被念出,有的名字平平无奇,从未在京城出现过,大约是从偏远州府来的,默默无闻地走到这一步,有的则已在京城小有名气,是各大书院争相延揽的才俊,走到哪里都有人认得。 念到第六名时。 一个两位皇子都很熟悉,又有些意外的名字冒了出来。 拆封的考官念道:“第六名,顺天府,威远侯府,裴辞镜……” 第82章 放榜 三月十五,春闱放榜。 天还没亮,贡院外便已是人山人海。 盛京三月的清晨,春寒料峭,风里还带着几分冬日的余威,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可这一点也不影响举子们的热情。 有人天不亮就来了,裹着厚厚的大氅,缩在墙角,眼巴巴地望着贡院紧闭的大门;有人更夸张,昨夜干脆就没回去,在贡院外的茶棚里凑合了一宿,说是怕错过放榜的时辰。 此刻贡院外的空地上,黑压压的全是人头。 有穿着体面的富家公子,有布衣旧衫的寒门士子,有白发苍苍的老举人,还有一脸稚气的少年郎,南腔北调的口音混在一处,嗡嗡嗡嗡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所有人都在往前挤。 伸长了脖子,踮起了脚尖,恨不得把前面的人扒拉开,好让自己站得更前一些,看得更清楚一些。 “别挤了别挤了!” “谁踩我脚了!” “前头的能不能别往后退!” 嘈杂的人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几声不满的咒骂,时不时有人被挤得踉跄几步,又被人流推着往前,身不由己。 贡院门前的高墙上,还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可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那片空白,仿佛只要看得够久、够用力,那榜单就能早一些贴出来似的。 元宝觉得自己快被人挤成肉饼了,裴辞镜作为少爷,自然是不会来这人挤人的,所以这个活就落到了他元宝身上。 天刚蒙蒙亮,他就从侯府出发,一路小跑着往贡院赶。 出门的时候他还在想,自己来得够早了吧,毕竟看榜一事事关重大,侯府待他不薄,他可不能耽误事。 结果到了贡院一看—— 好家伙! 已经来了这么多人! 好的位置全被占完了,他只能站在人群外围,踮着脚尖往里头张望,可他那身量本就不算高大,踮起脚也只能看见前面一排排黑压压的脑袋。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换个位置,后头的人就涌上来了。 一个接一个。 一波接一波。 像是赶集似的,呼啦啦地往这边涌,元宝被裹挟在人群中间,进退两难——往前,挤不进去;往后,退不出来。 他就这么被人流推着,一会儿往左歪,一会儿往右斜,整个人像个不倒翁似的,晃晃悠悠,东倒西歪。 “别挤了别挤了!” 元宝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没人理他。 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前面的人纹丝不动,他被夹在中间,胸口被前面的人背顶着,后背被后面的人撞着,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元宝欲哭无泪。 早知道就该带两个家丁一起来的,好歹有个照应,现在倒好,孤家寡人一个,被挤在人群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就在这时—— 贡院的大门,开了。 两扇朱红色的大门缓缓敞开,发出沉闷的吱呀声,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落进人群里,瞬间将所有的嘈杂都压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 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几名礼部官员从门内走出,当先一人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绸缎——那便是会试榜单,身后跟着两列侍卫,甲胄鲜明,腰佩长刀,一个个面无表情,目光冷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窄窄的通道,倒不是大家突然变得讲礼貌了,而是那些侍卫腰间明晃晃的刀,比什么话都好使。 官员走到张贴榜单的高墙前。 站定。 侍卫们在两侧排开,将人群隔开,腾出一片空地。 那官员展开黄榜,在墙上刷了一层浆糊,然后将榜单贴了上去,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可所有人的心,都随着他那双手,悬到了嗓子眼。 黄榜贴上墙的那一刻,人群沸腾了。 “贴了贴了!”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前面的人让一让!” 方才那点被刀光压下去的躁动,此刻全数爆发了出来,人群像决了堤的洪水,呼啦一下涌了上去,那些侍卫虽然凶悍,却也拦不住这成千上百双通红的眼睛。 元宝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身后的人推着往前冲。 脚下踉踉跄跄,差点摔个狗啃泥,他拼命稳住身形,却发现自己根本控制不了方向,只能随着人流往前涌,像一片被浪花裹挟的落叶。 也不知被挤了多少下。 被踩了多少脚。 元宝终于踉踉跄跄地挤到了榜单前。 他稳住身形,顾不上整理被扯歪的衣裳,第一眼就往榜单最前头看去——第一名,柳知行。 不是少爷。 元宝愣了一下,心里头顿时涌上一股不服气,我家少爷那么有学问的人,怎么连会元都不是?这考官是不是有眼无珠? 他在心里嘀咕了几句,又不敢真说出来,只能继续往下看。 第二名,不是。 第三名,不是。 第四名,不是。 第五名,也不是。 元宝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难道少爷落榜了?不可能啊,少爷那么厉害,怎么可能…… 他的目光落在第六名的位置上,终于是舒了一口气。 第六名,顺天府,威远侯府,裴辞镜。 元宝瞪大了眼睛,仔仔细细地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任何一个字,然后,他笑了,咧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中了! 少爷中了! 会试第六! 虽然比他想的名次低了些,可这毕竟是会试啊!天下多少举子来考,能考进前十,说明主考官的眼光也不是那么差嘛! 元宝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可身后的人还在往前挤,他根本跳不动,只能咧着嘴傻笑,活像个捡了金元宝的傻子。 笑完了。 得赶紧回去报喜。 元宝转过身,开始往外挤,可进来不容易出去更难。 他面前是密密麻麻的人墙,一个个人头挨着人头,肩膀擦着肩膀,根本找不到缝隙钻过去。 他往左挤,被人挡回来;往右挤,又被人推回来;想从人缝里侧身钻过去,刚迈出一步就被后面涌上来的人撞得歪到了一边。 元宝深吸一口气,咬着牙,贴着墙,一点一点地往外蹭。 身后的人还在往前涌,他就像逆流而上的鱼,每一步都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衣裳被挤得皱巴巴的,鞋子被人踩了好几脚,发髻也歪了,几缕头发散落下来,狼狈极了。 他呐喊道:“你们不要挤啦!先放我出去啊!” 可他的声音淹没在嘈杂的人声里,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 …… 威远侯府,富贵院。 正厅。 二房所有人齐聚一堂,就连外祖周有福和三舅周大河也在,所有人在此共同等待裴辞镜会试的结果。 周氏站在堂中,正来回踱步。 她今日穿了一件簇新的石榴红褙子,发髻上簪着赤金嵌宝的钗环,通身的气派比往日更添了几分郑重。 可那张脸上,却写满了焦虑。 裴辞镜坐在沈柠欢旁边,半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睁半闭,一副还没睡醒的模样。 他今日是被周氏从被窝里硬拽起来的。 原本他打算睡到自然醒,等元宝回来看榜就行了,反正考都考完了,结局已经定了,急也急不来,慌也慌不得。 可周氏不这么想。 放榜这么大的事,你还能睡得着觉? 于是天还没亮透,周氏就冲进了安乐居,掀了他的被子,把他从床上薅了起来,裴辞镜当时还在做梦。 梦见自己又穿回了前世,自己被瓜子呛了后,被抢救回来了,自己迷迷糊糊醒来,眼前冒出一个人影,是公司新上任的身家千亿的女总裁,表示他在公司吃瓜被呛是工伤,她会对自己负责的。 而女总裁的脸,赫然与自家娘子的一模一样。 裴辞镜一脸害羞。 正盘算怎样回复,才能将软饭硬吃下。 然后就被亲娘一巴掌拍醒了。 裴辞镜迷迷糊糊地被拽到正厅,洗了脸,梳了头,换了衣裳,坐在椅子上,脑子还没完全清醒。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快出来了。 周氏见他这般模样,不由说道:“臭小子,都什么时候了还打瞌睡!今日放榜你知不知道!” “娘,您别急嘛,我已经让元宝去看榜了,等会儿自然就知道结果了,您这么早把我拽起来,我也不能让榜单贴得更快些不是?” 周氏眉毛一挑,指着他的鼻子,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臭小子!你倒是长点心吧!这么重要的事,你就一点都不放在心上?一点都不紧张?” 裴辞镜双手一摊,一脸无辜:“娘,考都考完了,结局已经定下了,我紧张有什么用?又不能把名次紧张得往上挪一挪。倒不如把心态放平,该吃吃,该睡睡,等消息就是了。” 周氏被噎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骂他几句,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孩子的歪理,听着离谱,细想又有几分道理,可这道理搁在放榜这种人生大事上,怎么听怎么让人觉得……欠揍! 她是该夸他心态好呢,还是该说他死猪不怕开水烫? 想想还是不能骂,毕竟是自己生的,掌握不好分寸,很容易连累到自己头上。 周氏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回去,又瞪了裴辞镜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给我等着,等会儿再跟你算账。 沈柠欢见状有些哭笑不得,只得起身走到周氏身边。 拉着她的手,温声安抚道:“娘,您莫要着急。我父亲前些日子考校过夫君,说他的学问火候已经够了,只要运道不算太差,考中不难。” 她顿了顿,语气轻柔而笃定:“父亲在科举一事上从不虚言,他既这般说了,夫君应当是有把握的。” “您且放宽心,再等等,好消息自会来的。” 周氏听了这话。 脸上的焦急之色缓和了不少。 她对这个儿媳妇是打心底里信服的,不光是因为儿媳妇能力出众,更因为她自己的父亲沈忠诚,那可是朝中的吏部代尚书,学问、眼光都是一等一的。 亲家都说火候够了,那应当是真的够了。 周氏点了点头,拉着沈柠欢的手拍了拍,语气软了下来:“柠欢啊,还是你会说话。不像那个臭小子,气死人不偿命。” 裴辞镜在旁边听着,嘴角抽了抽,默默闭上嘴。 他在心里嘀咕:娘,您夸娘子就夸娘子,能不能别捎带着踩我一脚? 他悄悄看了一眼沈柠欢,沈柠欢正好也看过来,两人目光相遇,沈柠欢微微弯了弯唇角,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宠溺,还有几分“你自找的”的意思。 裴辞镜默默收回目光。 算了。 反正在娘心里,他这个儿子的地位早就排在娘子后头了。 周氏又坐了回去。 她环顾了一圈正厅,发现好像只有她一个人沉不住气。 好大儿依旧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半靠在椅背上,眼睛又眯起来了,也不知道是真困还是在养神。 裴富贵坐在她旁边,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品茶,那表情,那姿态,活像是在自家后花园赏花,惬意得很,哪里有半分紧张的样子? 周氏瞪了他一眼,裴富贵感觉到了娘子的目光,抬头冲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喝茶。 周氏懒得理他。 目光又转向父亲周有福和三弟周大河。 老爷子正端着茶盏跟三弟低声说话,两人脸上都带着笑,那表情不像是等放榜,倒像是在等人来拜年。 周氏心里嘀咕:老爷子这是信心满满?还是根本不知道科举有多难考? 她想起父亲前些日子说的话——“我还等着看辞镜金榜题名呢!”。 那语气,那神态,笃定得像是已经看见了榜单似的。 周氏叹了口气。 算了算了,就她一个人急,合着全家人里就她一个沉不住气,她闭上嘴,坐回椅子上,耐着性子等。 屁股刚挨上椅子面,还没坐热—— “少爷!少爷!中了!中了!” 元宝的声音从院外传来,由远及近,带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还有压不住的狂喜。 那声音尖利又兴奋,像一把剪刀,划破了正厅里的安静。 裴辞镜睁开眼睛。 周氏霍然起身。 裴富贵放下茶盏。 周有福和周大河对视一眼,齐齐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门口。 一道身影踉踉跄跄地冲了进来。 元宝衣裳皱巴巴的,像是被人揉成一团又展开的纸,发髻歪到一边,几缕头发散落下来,脸上还有一道不知道被谁指甲划出的红痕,鞋子沾满了灰,狼狈得像从战场上刚爬下来。 可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嘴角咧到了耳根,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冲进正厅,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喘着粗气,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少爷!中了!会试第六!” 会试第六。 这四个字落在正厅里,像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一圈圈涟漪。 正厅里静了一瞬。 然后—— “好!”周有福第一个出声,老爷子一巴掌拍在椅子扶手上,声音洪亮得把旁边的人都吓了一跳,“我就知道!辞镜一定能中!” 周大河也是一脸喜色,黝黑的脸上笑意怎么都藏不住,他用力点了点头,看向裴辞镜的目光里满是欣慰和骄傲。 裴富贵倒是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几分,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那姿态,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只是那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有些发颤。 周氏站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 她的眼眶慢慢红了,帕子捂住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落下来。 第六名。 会试第六。 她的儿子,考中了。 她转过头,看向裴辞镜,那目光里有骄傲,有欣慰,刚才那点不满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只要考上。 那就是她的好大儿! 裴辞镜此时已经完全清醒了,他坐在椅子上,听到“第六”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头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稳稳当当地落了地。 会试第六。 这个名次,比他预期的要好。 他原本想着,能考中就行,预计的排名也只是中等偏上,毕竟相比人家学了那么多年,自己这多少有点临时抱佛脚。 如今考了个第六,不但交差了,还超额完成了任务。 他嘴角微微翘起,心里头美滋滋的,面上却还端着一副淡定的模样,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之中。 他转过头,看向沈柠欢。 沈柠欢正站在周氏身边,一只手扶着周氏的手臂,另一只手递过帕子,温声宽慰着。 似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她微微侧头,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沈柠欢冲他浅浅一笑,那笑容里,有欢喜,有骄傲,还有一丝“我就知道你可以”的笃定。 裴辞镜心里头一暖。 他冲她眨了眨眼,那眼神里写着几个字—— 娘子,我没给你丢脸吧? 沈柠欢看懂了他的眼神,唇角又弯了弯,那弧度很浅,却比三月的春光还要暖。 裴辞镜收回目光,看向还跪在地上喘气的元宝,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元宝,辛苦了!起来吧,去账房领个金元宝,你最先看到本少爷的名次,怎么着也得让你沾沾喜气。” 元宝眼睛一亮,他就知道少爷不会让他失望,磕了个头,爬起来,咧着嘴笑道:“多谢少爷!多谢少爷!” 他一边说一边往外退,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补了一句:“少爷,您的排名还是低了,我觉得会元才是您该待的位置!” 说完,他一溜烟跑了,留下一屋子笑声。 裴辞镜失笑摇头。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走到周氏面前,正正经经地行了一礼。 “娘,儿子没让您失望吧?” 周氏看着面前这个眉目清俊、已经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儿子,眼泪终于没忍住,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她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捶了一下。 “臭小子!” 声音哽咽,却带着笑。 第83章 喜报! 富贵院正厅的喜气,像三月里的春风,吹遍了每一个角落,连廊下伺候的丫鬟小厮们,脸上都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少爷会试第六。 这是多大的荣耀啊! 搁在整个盛京城,那也是数得着的,二房出了个进士,往后在侯府的地位,那可就不一样了。 而且二老爷和二夫人向来阔绰,少爷高中这样的喜事,赏赐是少不了的,几个丫鬟凑在一起,压低声音嘀咕着这回能多发几个月的月钱,眉眼间都是期待。 元宝从账房出来的时候,怀里揣着那枚沉甸甸的金元宝,走路的步子都轻快了几分,他特意绕了个远路,从下人房前头经过,那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活像一只刚打了胜仗的公鸡。 “元宝哥哥,听说少爷赏了你一个金元宝?” 一个小厮凑上来,眼睛直往他怀里瞟,那目光里头有羡慕,有眼红,还有几分“你小子运气真好”的酸意。 元宝停下脚步,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掏出那枚金元宝,在手里掂了掂。那金元宝在日光下泛着黄澄澄的光,晃得人眼睛都花了。 “喏,就这个。”他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少爷说了,我头一个看到榜单,该沾沾这喜气。” 那小厮看得眼睛都直了,咽了咽口水,心里头那叫一个后悔——早知道少爷这么大方,他早上也该求了差事去贡院门口守着,说不定这金元宝就是他的了。 可后悔也没用。 谁让人家元宝是从小跟着少爷长大的家生子呢? 这种好事。 只会落到他头上。 元宝把金元宝揣回怀里,拍了拍,嘴角翘得老高。 他没有多停留,快步往正厅走去,少爷那边还等着他伺候呢,他可得好好表现,不能让人觉得他得了赏就飘了。 正厅里,周氏还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 她拉着沈柠欢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柠欢啊,你方才听见没有?第六!会试第六!我儿子考了会试第六!” 那语气里头,满满的都是骄傲,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 沈柠欢任她拉着,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温声应和着:“听见了,娘,夫君给您争光了。” “争光!那是大大的争光!”周氏松开她的手,转过身,目光在正厅里扫了一圈,落在裴富贵身上。 裴富贵正端着茶盏,笑眯眯地看着自家娘子,那表情,活像一只偷了腥的猫。 周氏白了他一眼:“你倒是沉得住气,儿子考了第六,你就知道在那儿傻笑!” 裴富贵放下茶盏,嘿嘿笑了两声:“娘子,我这不是高兴嘛!高兴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只能笑。” 周有福坐在上首,捋着胡须,那张圆润的脸上满是欣慰,他看向裴辞镜,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几分赞许。 “辞镜啊,外祖当初说什么来着?你一定能中!如今可不就中了?还是第六!好!好啊!”他说着,又转向周大河,“大河,你说是不是?” 周大河黝黑的脸上笑意满满,用力点了点头:“爹说得对。辞镜这孩子,打小就聪明,如今肯用功了,考个功名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说着,又看向裴辞镜,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慨。 这孩子。 是真的长大了。 裴辞镜站在堂中,被一家人围在中间,左一句“有出息”,右一句“争气了”,听得他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他其实心里也高兴,但面上还端着几分淡定。 毕竟会试取中,殿试基本就没有不通过的,他也算是半只脚踏上仕途的人了,得知道什么叫“胜不骄败不馁”,虽然心里头早就乐开了花,但面上还是要保持几分沉稳。 只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沈柠欢站在一旁,看着夫君那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得太明显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这欢喜又热闹的氛围,就是让人舒心。 不过有些事还是得准备下。 “娘。”她转向周氏,声音温软却清晰,“按例会试中了,礼部是要派差役来报喜的。夫君此次排名前列,算算时辰,喜报应该快到了。” 她顿了顿,语气郑重了几分:“我们得准备好迎接,不能失了礼数。还有祖母那边,侯爷那边,也需要派人通传一声。” 周氏一听,愣了一下,旋即拍了拍额头:“对对对!柠欢说得对!我这脑子,光顾着高兴了,把这茬给忘了!” 她说着,又有些急了。 “可这临时准备,来得及吗?赏钱、茶水、糕点,一样都不能少,还有迎喜的规矩,我这......” 她越说越急。 目光在正厅里扫了一圈。 落在裴富贵身上,瞪了他一眼;又落在裴辞镜身上,又瞪了一眼;最后落在周有福和周大河身上,还是瞪了一眼。 “你们这些男人,就没一个顶事的!这么大的事,怎么就没一个人提醒我?” 裴富贵被瞪得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娘子,我这不是高兴忘了嘛......” 裴辞镜也缩了缩脖子。 没有说话。 这个时候,还是少说话为妙,不然他娘的火气就该冲着他来了。 周有福倒是淡定,捋着胡须,笑眯眯地看着女儿发急,一副“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的模样。 周大河更是直接转过头,假装在看墙上那幅字画,仿佛那画里有什么了不得的学问。 沈柠欢见周氏急了,连忙拉住她的手,笑着道:“娘,您别急。这些我已经吩咐人准备好了。” 她转过身,指着厅外廊下,“等会儿差役来了,夫君领头接喜报,爹和娘站在后头,外祖和三舅在旁见证便是,说这些,只是想让大家有所准备,避免接喜报时乱了手脚。” 周氏听完,脸上的焦急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欣慰。 她拉着沈柠欢的手,用力握了握,眼眶又有些泛红:“柠欢啊,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想到了?我这个当娘的,倒像个没头苍蝇似的。” 沈柠欢微微一笑,温声道:“娘是太高兴了,一时没想到也是常情。这些事本就是媳妇分内该做的,谈不上什么。” 周氏看着面前这个温婉从容的儿媳妇。 心里头那叫一个熨帖。 这媳妇,当真是他们二房的宝,什么都替他们想周全了,什么事都办得妥妥帖帖。 她正要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来了来了!” 一个小丫鬟快步跑进来,气喘吁吁地福了福身,“老爷,夫人,外头来了一队人马,敲敲打打的,往咱们府上来了!说是来报喜的!” 周氏一听,霍然转身,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来了!真来了!” 她快步走到裴辞镜面前,替他整了整衣领,又绕到身后理了理衣袍,退后两步端详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快,快出去迎!别让人家等久了!” 裴辞镜被她推着往外走,脚下踉跄了两步,差点被门槛绊倒,沈柠欢跟在后面,忍不住掩唇一笑。 …… 侯府门外,唢呐声震天响。 一队人马从街口浩浩荡荡地过来,打头的是两名差役,高举着彩旗,旗上写着“捷报”两个大字,在春风里猎猎作响。 后面跟着四个吹鼓手,唢呐、铜锣、钹,吹吹打打,热闹非凡,那唢呐声高亢嘹亮,穿透力极强,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 再后头,是一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中年差役,身着青色公服,腰束革带,面容方正,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步行的年轻差役,一个个挺胸抬头,精神抖擞,像是要去办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这阵仗。 把左邻右舍都惊动了。 沿街的住户纷纷推开门窗,探头张望。 “这是哪家高中的喜报?” “唢呐都吹到咱这条巷子了,看来是往威远侯府去的!” “威远侯府?谁中了?” “听说是二房的那个公子,裴辞镜!侯府就他参加了春闱。” 议论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唢呐声和锣鼓声,整条巷子都热闹了起来。 马上的中年差役,正是王差头,他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嘴角带着几分矜持的笑意。 “都精神点!”他压低声音,对身后的几个弟兄嘱咐道,“这趟差事是我好不容易争取下来的,一会儿到了侯府,好话别停!谁要是给我掉链子,回去有你们好看的!” 几个年轻差役齐齐点头,一个个把腰板挺得更直了,脸上的笑意也更浓了几分。 队伍继续往前,唢呐声愈发嘹亮。 有个年轻点儿的差役凑上来,压低声音有些不解问道:“王头,以您的背景,分配活的时候,完全可以争取到给会元送报,那不更风光么?怎么偏偏选了这第六名?” 王差头骑在马上,闻言笑而不语。 他只是微微侧头,看了那年轻差役一眼,那目光里有几分意味深长,却没有解释。 旁边一个中年差役见状,伸手拉了拉那年轻差役的袖子,压低声音道:“风光有啥用?能当饭吃吗?能到手的喜钱才是最实在的。跟着王头,你有吃过亏吗?” 年轻差役一愣,旋即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懂了懂了!多谢李哥提点!一会儿我一定好好表现!” 王差头听着身后几人的对话,嘴角微微弯了弯,没有多说什么。 他在上头有些关系。 所以才能争取到这趟美差。 至于为什么选威远侯府,而不是去给会元送报,这里头的门道,他当然不会放在明面上说。 给会元报喜当然风光。 可风光能当饭吃吗,能比得上到手的实惠吗? 可威远侯府二房就不一样了,他在宫里的干爹说过,这二房的老爷裴富贵,虽然没什么大本事,可架不住人家有钱啊。 出手也是阔绰! 给这样的主家送喜报,喜钱能少得了? 王差头心里头盘算着,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把腰杆挺得更直了些,嘴角的笑意也更深了几分。 队伍拐进侯府所在的巷子,唢呐声又拔高了一个调。 沿街的百姓越聚越多,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者,还有几个半大小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看热闹看得不亦乐乎。 “到了到了!侯府到了!” 有人喊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座朱漆大门。 侯府的正门。 缓缓打开。 裴辞镜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裴富贵和周氏,再后头是周有福和周大河,沈柠欢走在最后面,步伐从容,不紧不慢。 今日他是主角,所以由他领头。 这规矩。 是沈柠欢交待的。 接喜报是大事,家里谁出面、谁站什么位置,都有讲究,不能乱。 裴辞镜穿着一身石青色的锦袍,腰束玉带,发髻高挽,用一根白玉簪别住,这身衣裳是沈柠欢提前备好的,熨得平平整整,连腰带的长短都反复调整过。 他走出大门的那一刻,阳光正好落在身上,将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王差头远远看见侯府大门打开,连忙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快步上前。 身后几个差役也跟着下马,彩旗高举,唢呐声戛然而止,巷子里忽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道年轻的身影上。 王差头走到裴辞镜面前,抱拳行礼,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传遍了整条巷子:“请问,可是威远侯府裴二公子?” 裴辞镜微微颔首,声音平稳:“正是在下。” 王差头双手捧着那卷大红色的喜报,恭恭敬敬地递上前,声音又拔高了几分:“恭喜裴公子,会试第六!” 那声音在巷子里回荡,左邻右舍听得清清楚楚。 “会试第六!不仅考中了,还排第六!” “了不得!了不得!侯府二房这是要出大人物了!” “裴二公子平日里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没想到这么有学问!”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夹杂着赞叹和羡慕。 裴辞镜接过喜报,双手捧着,转过身,递给身后的沈柠欢,沈柠欢接过,微微低头,目光在那大红喜报上掠过,唇角弯了弯。 第六名。 她抬起头,看向裴辞镜,两人目光相遇,她冲他微微点了点头,那眼神里写着两个字—— 真好。 裴辞镜心里头一暖,转过身,从袖中摸出一个荷包,双手递给王差头。 那荷包不大,青色的绸缎面,绣着几竿修竹,针脚细密,看着朴素,却透着一股子雅致。 “辛苦诸位跑一趟,一点心意,请诸位喝茶。” 王差头接过荷包,手指一捏,心里头便有了数。 这荷包不算饱满,捏在手里硬邦邦的,里头只装了一块东西,可那沉甸甸的压手感,让他的心跳都快了几分。 是金子! 他捏了捏,感受着那熟悉的重量和质感,心里头那叫一个美,比起那种看着鼓鼓囊囊、里头却全是铜板的荷包,这才是到手的实在! 宫里的干爹说的果然没错,这威远侯府二房就是阔绰! 王差头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连连道谢,那好话像不要钱似的往外倒—— “裴公子少年英才,金榜题名,前程似锦!” “裴公子日后必是朝廷栋梁,国之柱石!” “裴公子——” 他身后的几个差役也跟着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好话连篇,把那喜庆的气氛推到了顶点。 裴辞镜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面上却还端着几分淡定,微微颔首,道了几声“辛苦”。 王差头又说了几句吉利话,这才带着几个差役告辞。 但也没多耽搁。 毕竟他可不只接了这一家的活,还的继续给其他考中的举子送报,唢呐声再次响起,队伍渐行渐远,那热闹劲儿却还留在巷子里,久久不散。 差役们一走,左邻右舍便围了上来。 “裴二公子,恭喜恭喜!” “令郎高中,裴二爷好福气啊!” “裴二少夫人好眼光,嫁了个进士老爷!” 道喜的声音此起彼伏,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都凑上来想沾沾这喜气。 裴辞镜被围在中间,一一拱手还礼。 面上带着笑。 嘴里说着“同喜同喜”。 而丫鬟们则是端出早已备好的糕点,分发给围观的邻里。 “来来来,大家都沾沾喜气!” 丫鬟们端着托盘,在人群中穿行,托盘上是精致的桂花糕、枣泥酥、绿豆糕,码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邻里们也不客气,纷纷伸手接过,有的当场就咬了一口,连连称赞“好吃”;有的则小心翼翼地用帕子包好,说要带回去给孙子尝尝。 后边的周氏听着这些话。 脸上笑开了花。 这一天,也是算是她这辈子最有脸面的一天了。 裴富贵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心里头也是一个美。 儿子中了进士,他脸上有光;儿媳妇把迎喜的事安排得妥妥帖帖,他省心;邻里们都来道喜,他面上有光。 今天可真是个好日子! 裴辞镜好不容易从人群里脱身,走到沈柠欢身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娘子,这些人也太热情了。”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好笑,“我都快被挤成肉饼了。” 沈柠欢看着他衣袍上被人群蹭出的褶皱,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 “这是喜事,大家来道喜是给面子,夫君可不能嫌人家烦。” 裴辞镜嘿嘿笑了两声:“不嫌不嫌,怎么会嫌呢?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说罢两人牵着手,并肩往府里走去。 身后。 巷子里的热闹还没散。 几个孩子捧着糕点,你追我赶,笑声清脆得像银铃,日光正好,照在侯府门前那两尊石狮子上,泛着温润的光。 第84章 现在还是白天 安乐居内,侯府一家全部到场,摆了一桌席面,小小的庆祝了一番。 桌上摆满了菜肴,虽不及宫宴那般奢华,却也是周氏花了大心思张罗的——红烧肘子、清蒸鲈鱼、四喜丸子、桂花糯米藕……全是裴辞镜平素爱吃的口味。 一道道菜码得整整齐齐,热气腾腾地摆在桌上。 香气四溢。 勾得人食指大动。 一家人团团围坐,气氛比过年还要热闹几分。 “来,好儿子,再吃一块排骨!” 周氏的筷子就没停过,不停地往裴辞镜碗里夹菜,那碗里堆得跟小山似的,连米饭都快看不见了。 她夹菜的动作又快又准,仿佛生怕儿子饿着似的。 那架势。 恨不得把整桌菜都塞进裴辞镜碗里。 裴辞镜连忙护住碗,身子往后仰了仰,哭笑不得地道:“娘,够了够了,我这碗里还没吃完呢!” “你吃你的,我夹我的,不耽误。”周氏理直气壮,又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放到他碗里,还细心地把鱼刺挑了挑,“多吃鱼,补脑子。你这段日子读书读得太辛苦了,得好好补补。” 裴辞镜哭笑不得,却也不敢再推,只能埋头苦吃。 他一边吃一边偷偷给沈柠欢递了个求助的眼神,沈柠欢却只是抿嘴笑了笑,端起碗来了口米饭,装作没看见。 裴富贵坐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端着酒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他那张圆脸上满是红光,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今天他可谓是得意得不行。 周有福捋着胡须,那张圆润的脸上满是红光,笑得合不拢嘴。他看着外孙,越看越满意,越看越欢喜。 实在忍不住把夸了几遍的话再次夸道:“辞镜啊,外祖当年说什么来着?你一定能中!如今可不就中了?还是第六!好!好啊!” 他说着,放下酒杯,双手比划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得意:“你那些表兄弟,我也供他们读书,请的还是江南有名的先生,可考了这么多年,连个秀才都没中几个。你倒好,不声不响就考了个会试第六!” 裴辞镜放下筷子,谦虚道:“外祖,您别这么说,孙儿不过是运气好些罢了。” “运气?”周有福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那力道震得杯中的酒都晃了几晃,“你当外祖是老糊涂了?会试是侥幸能过的?那你怎么不让别人也侥幸侥幸?” 这话把裴辞镜噎得无话可说,只能嘿嘿笑了两声,端起酒杯敬了外祖一杯,周有福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那豪迈的劲儿,倒不像个商人,更像是个豪侠。 老夫人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菜肴没怎么动,只是偶尔夹一筷子青菜,慢慢咀嚼。 她的目光落在裴辞镜身上,看着这个二孙子被一家人围在中间,左一句“有出息”,右一句“争气了”,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端着一副沉稳的模样。 那目光里,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侯府如今。 才算是真正的后继有人了。 这个二孙子虽然不袭爵,可会试取中,排名还如此靠前,殿试定然不会差到哪里去。 待其步入官场,有着沈柠欢这层关系在,沈家不会放任不管——沈忠诚是吏部代尚书,提携自家女婿,天经地义,谁也挑不出毛病。 这孩子的前程,未来可期啊。 但老夫人真正看重的,不是裴辞镜未来能做到多高的位置,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这个孙子。 将科举这条路走通了。 这才是她设想中,侯府后人应该走的道路。 代代都托身军伍,并不是长久之计,威远侯府以军功起家,可这份富贵,不能一直靠命去换,侯府虽然现在人丁并不算兴旺,但未来总会逐渐开枝散叶的。 待到后人众多之时,总是要谋个前程的。 全塞去军队。 上面会怎么想? 一个家族,几代人都握着兵权——这放在哪个皇帝眼里,都是心头的一根刺。 读书就不同了。 有真才实学,考上了就是考上了,不会引起忌惮,文官再显赫,手里没有刀子,动摇不了江山社稷的根本。 这才是真正的长久之路。 老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又落在裴辞镜身上,眼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满意,她想起去年那段灰暗的日子,再看着眼前这个争气的孙子,心里头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算是落了地。 饭后,丫鬟们撤了席面。 上了热茶。 众人又坐着说了会儿话,气氛渐渐从热闹转向了家常。 周氏拉着沈柠欢的手,低声说着什么,两人脸上都带着笑意,裴富贵和周有福凑在一起,声音不高,却说得起劲。 老夫人放下茶盏,看向裴辞镜,开口时语气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辞镜,殿试在即,这几日好生准备,莫要松懈。虽说会试取中,殿试少有黜落,可名次前后,关系到日后授官,不可等闲视之。” 裴辞镜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神色认真:“祖母教诲,孙儿记下了。” 老夫人点点头,目光又转向沈柠欢,语气柔和了几分:“欢儿,你多费心,看着他些。这孩子别的都好,就是有时候犯懒,得有人在旁边督促。” 沈柠欢微微一笑,福了福身,声音清脆:“祖母放心,孙媳省的。” 老夫人这才满意地颔首,撑着拐杖站起身来。 周氏连忙上前搀扶,老夫人摆了摆手,示意不用,自己拄着那柄紫檀木的拐杖,慢悠悠地往外走。 那拐杖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轻响,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走出安乐居的门槛时,老夫人停了停脚步。 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西斜,春光正好,院子里的杏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有几片飘落下来,落在她的肩头。 她没有拂去,只是静静看着那满树繁花,目光悠远。 给老头子墓地挪一挪的事。 倒是可以先放下了。 或许去年遭遇的那些破事,多半是侯府本就要遭受的劫数,躲不过,也绕不开,如今辞镜会试高中,侯府也算是否极泰来了,该来的劫难已经过去,该来的福气正在路上…… …… 裴辞翎从安乐居出来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他走在回世子院的路上,脑子里却还回响着方才席间的那些欢声笑语,那些夸赞,那些期许,那些欣慰的目光——都落在裴辞镜身上。 而他,只是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吃完了那顿饭。 直到散席时。 他才上前低声对裴辞镜说了句“恭喜”。 裴辞镜冲他笑了笑,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那一句“恭喜”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能看得出来,他这个二弟的未来,多半是他不能比的了。 也许刚步入官场,裴辞镜的品级会比他低一些,可文武本就是两套不同的体系,职位所带来的权力和地位,不是单单品级能够概括的。 一个七品的都察院御史,能参劾朝廷上文武百官;一个五品的翰林院侍读,能日日陪在皇帝身边,天子的喜怒哀乐、朝堂的风吹草动,都能第一时间知晓。 而他呢? 武将在京城,若无战事,便像是被束之高阁的利剑,锋利依旧,却无处可用。 至于说爵位——看似显贵,但也要有实权撑着。 一个没有实权的世子,说出去好听,可在这侯府里、在这京城中,分量到底有多重,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未来能达到父亲裴富成现在的高度吗? 裴辞翎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条路,比他想象的要难走得多。 他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往世子院走去。 背影有些落寞,步子却还算稳当,一阵风吹得他的衣角翻飞,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蝴蝶。 …… 热闹散尽,裴辞镜和沈柠欢并肩往卧房走去。 午后日光暖洋洋地洒在廊下。 驱散了几分春寒。 廊外的风铃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清脆悦耳,像是一首不知名的曲子。 裴辞镜走得不快,脚步却比平日轻快了几分,像是踩在云上似的,他偏过头,看着身侧的沈柠欢,日光落在她脸上,将那清丽的面容映得柔和而温暖,连耳朵尖上细细的绒毛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手纤细,握在掌心里,软软的,像握着一块温润的玉。 沈柠欢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挣开,只是任由他握着,她的掌心贴着他的掌心,温度一点一点地传过来,不烫,却暖到了心底。 沈柠欢微微侧头看了裴辞镜一眼。 唇角弯了弯。 那笑意在日光下,格外温柔,像是三月里初绽的桃花,不张扬,却让人移不开眼。 两人就这么牵着手,慢慢地走着,谁也没有说话。 廊下的光影一格一格地从他们身上掠过,明暗交替,像是时光本身在缓缓流淌,这种安静,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心安。 穿过月洞门,绕过那架紫藤,便到了卧房。 院里的丫鬟已经退下了,只留了两个在廊下候着,见两人回来,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门带上,她们的脚步轻得像猫,连呼吸都刻意放慢了,不敢打扰主子们的清净。 裴辞镜推开卧房的门,侧身让沈柠欢先进去,然后跟着跨进门槛,顺手将门关上。 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轻响。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在两人之间划出了一道界限——门外是世间的喧嚣,门内,只属于他们两个人。 裴辞镜站在门口,看着沈柠欢走到桌边,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递给他,沈柠欢倒茶的动作很好看,手腕轻轻一倾,茶水便如一线清泉落入杯中,姿态优雅得像一幅画。 他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放在桌上,青瓷的茶盏落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然后忽然从身后搂住了自家娘子的腰。 那动作来得突然,却并不粗鲁,只是那么轻轻一揽,将其揽进怀里,手臂环在腰间,力道恰到好处,不紧不松,下巴搁在肩窝,蹭了蹭,像只撒娇的猫,又像是在寻找一个最舒服的姿势。 沈柠欢任何挣扎任他抱着,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她颈侧,温热而均匀,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节奏。 “娘子。”裴辞镜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还带着一点点酒气,“我考了第六。” 沈柠欢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会试第六。”裴辞镜又说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还有几分讨赏的意思,他特意把“第六”两个字咬得很重。 像是在提醒她。 这个名次很厉害,值得好好奖励一番。 见沈柠欢好像没反应过来,裴辞镜顿了顿,又蹭了蹭她的肩窝,声音放得更软了:“娘子,你这边可有什么奖励?” 沈柠欢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侧过头,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那脸上带着几分赖皮,几分期待,还有几分“我不管,反正你得奖励我”的无赖,活像一只等着被喂食的大型犬。 她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那手感不错,滑滑的,软软的,像是捏着一块刚出锅的糯米糕。 “夫君想要什么奖励?” 裴辞镜嘿嘿笑了两声,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又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却带着几分暗示,他的鼻尖贴着她的肌肤,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馨香,像栀子花,又像清晨的露水,清清淡淡的,却让人沉醉。 “娘子知道的。” 沈柠欢白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嗔怪,几分无奈。 夫君这点小心思,她不需要读心都能猜出来,这狐狸尾巴露的这么明显,她岂能不懂对方的话中所指。 “现在还是白天呢。”她轻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提醒,却没什么威慑力,反倒像是一种默许。 裴辞镜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子。 日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光影缓缓移动,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慵懒的、令人心安的气息。 有几缕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眼映得格外明亮。 他收回目光,一本正经地看着沈柠欢,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带着几分赖皮的笑。 “娘子,”他开口,一字一顿地道,“没关系,虽然是白天,但是我已经做好战斗准备!” 沈柠欢:“.……”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裴辞镜已经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大步往床榻走去。那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像是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又像是等了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 沈柠欢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稳住身形。 她的手指攥紧了他的衣领,指节微微泛白,她低头看着他那张带着几分得逞笑意的脸,忍不住又瞪了他一眼。 “夫君!”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他低头吻住了唇角。 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全化作了一声无奈的叹息,消散在唇齿之间,那吻很轻,像羽毛拂过,却带着一种让人心颤的温度。 裴辞镜将她放在床上,自己也跟着躺上去,顺手拉过被子,将两人裹住,被子是新晒过的,蓬蓬松松的,带着阳光的气息,混着两人身上的馨香,织成一张温柔的网,将他们密密匝匝地裹在里面。 沈柠欢被他箍在怀里。 动弹不得。 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其实也没说不答应啊,可每次都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好像她是个多不情愿的人似的。 她闭上眼,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温暖,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像是一首古老的催眠曲。 她的嘴角不知不觉弯了起来,弯成一个温柔的弧度。 算了! 由他去吧。 窗外日光正好,那架紫藤的枝条上,芽苞已经鼓鼓囊囊的,只等一场春风,便能铺天盖地地绿起来。 有几只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飞着。 忙碌而满足。 像是也知道春天来了。 几只鸟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清脆的声音传进屋里,给这安静的午后添了几分生气,它们不知忧愁地唱着,唱的是春光正好,唱的是岁月悠长。 屋内,被子下伸出一只手,将帐幔轻轻拉下。 那帐幔是藕荷色的,绣着疏疏落落的兰草,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帐幔落下,遮住了一室春光。 只剩下那架紫藤,安安静静地等着春风…… 第85章 朕欲大乾江山永固 三月二十八,殿试。 四更天,盛京的天还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浓稠的墨色里望不见一颗星子。安乐居内却已经亮起了灯。 裴辞镜是被沈柠欢从被窝里捞出来的。 倒不是他赖床,今日这个日子,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赖,只是娘子比他起的要早,他才不得不接受这唤醒服务。 “夫君,醒醒。” 沈柠欢的声音温软,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她坐在床沿,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已经备好了今日要穿的衣裳。 裴辞镜睁开眼,入目便是娘子那张清丽的面容。 烛火映在她脸上,将那双清澈的眼睛照得格外明亮,里头盛着的,有期待,有叮嘱,还有一丝隐藏得极好的紧张。 “娘子放心,我这就起。” 他咧嘴笑了笑,翻身坐起来。 沈柠欢白了他一眼,将衣裳递过来,嘴里却没停:“快穿上,别磨蹭。爹娘已经在等着了,早饭也备好了。今日殿试不比会试,是在金銮殿上,陛下亲临,规矩大得很,你可不能出半点岔子。” 裴辞镜一边穿衣一边听着,不住点头,娘子说什么都是对的,他只要照做就好。 洗漱完毕,到外间用饭。 桌上摆着的依旧是沈柠欢亲手准备的吃食,比往日清淡些,却样样精致。一碗鸡丝粥,两碟小菜,一屉灌汤包,还有一杯温水。 “别吃太饱。”沈柠欢坐在他旁边,托着腮看他,“七八分就够了。吃太饱容易犯困,吃太少又没力气,还有,这杯水你等会儿路上喝,润润嗓子即可。” 裴辞镜埋头吃饭,嘴里含含糊糊地应着,心里头却暖洋洋的。 娘子什么都替他想到了。 用过饭,周氏和裴富贵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周氏的眼眶又有些泛红,却没掉眼泪,只是拉着裴辞镜的手,翻来覆去地叮嘱:“好好考,别紧张,考成什么样都行,家里不缺你这一口饭吃。” 裴辞镜哭笑不得。 连连点头。 裴富贵倒是没多说什么,挥了挥手手说道:“去吧,别误了时辰。” 马车已经在门外等着了。 裴辞镜跳上车,掀开车帘,朝外头挥了挥手,沈柠欢站在门口,晨光熹微,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温暖。 她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却让裴辞镜心里头一下子安定了下来。 车帘落下,马车辘辘地驶出巷口,汇入长街的车马人流中。 盛京的四月。 天还凉着。 马车从侯府出发,穿过几条长街,拐过几道巷口,便汇入了通往皇城的官道,路上已经有不少马车了,都是从各处赶来的考生,朝着同一个方向去。 裴辞镜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他没有想太多有点没的,殿试再怎样也就是场考试,心态很重要,至于其题目说不好是什么,但万变不离其宗,考的是胸襟、见识、格局。 这些东西。 他肚子里有。 马车在皇城外停下,裴辞镜跳下车,抬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城门。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将城墙的轮廓映得格外清晰。 青砖灰瓦,高耸入云,与上次宫宴来时一般无二。 只是今日的心情,大不相同了。 上次来是赴宴,是宾客;今日来是殿试,是考生,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随着人流往里头走。 进宫的手续比上次简单些,却也不含糊。 查验身份、核对名册、搜检,一道一道关卡走过去,裴辞镜面色如常,不卑不亢,倒是让负责查验的官员多看了他两眼。 过了最后一道关卡,便有内侍引着他们往偏殿走去。 殿试的考场设在太和殿,那是大乾最庄严的正殿,平日里只有重大典礼才会启用,考生们先在偏殿等候,待时辰到了,再统一入殿。 偏殿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裴辞镜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殿内约莫有三四十人,都是从会试中脱颖而出的贡士,再过几个时辰,他们中的大多数便会成为真正的进士。 有人正襟危坐,面色凝重;有人低声与邻座交谈,试图缓解紧张;还有人在闭目养神,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默背什么。 裴辞镜注意到,坐在前排的一个年轻举子,手一直在抖。那手搁在膝上,抖得跟筛糠似的,连带着整条胳膊都在微微发颤。 他默默收回目光。 心中没有半分紧张,毕竟他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宫宴上太子逼宫,刀光剑影,血流成河,他缩在角落里看完了一整场大戏,还顺手杀了个追他的内侍,华清苑那边,他穿着黑衣从天而降,一包生石灰粉加一脚断子绝孙腿,把刀枪不入的壮汉撂倒在地。 那才是真正的刺激。 相比之下,殿试不过是坐在太和殿里写一篇文章罢了。 小场面。 裴辞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继续养神。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唱喏声:“时辰到——诸位贡士,请随咱家入殿——” 偏殿里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齐齐起身,整了整衣冠,跟着内侍鱼贯而出。 太和殿在皇城的中轴线上,是整座皇宫最宏伟的建筑,汉白玉的台阶层层叠叠,朱红的大门敞开着,殿内金砖铺地,雕梁画栋,十二根盘龙金柱直通殿顶,气势恢宏。 裴辞镜随着人流走进大殿,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桌上已经备好了笔墨纸砚,砚台里甚至已经磨好了墨,只等考生落笔。 他坐下来,将桌上的东西检查了一遍。 确认无误后。 便安安静静地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盏茶的功夫,也许是半个时辰——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内侍尖细的声音划破了寂静: “皇上驾到——!” 殿内所有人齐齐起身,躬身行礼。 裴辞镜跟着众人的动作,低着头,目光落在金砖地面上。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一下一下。 那道明黄色的身影从身边经过,带起一阵微风。 然后,脚步声停了。 停在了最前方,停在了那把龙椅前。 “诸位爱卿,平身。” 苍老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众人直起身,重新落座。 裴辞镜坐下的同时,飞快地抬眼看了一眼龙椅上的那个人。老皇帝今日穿了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戴翼善冠,面容清癯,须发已然花白。 与宫宴那夜相比,他似乎苍老了一些。 也正常。 太子的事,再怎么遮掩,对一个父亲来说,终究是剜心之痛。 老皇帝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那双浑浊却不失威严的眼睛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期许。 他的目光从一张张考生的脸上掠过,最后收了回来。 “今日殿试”老皇帝开口,声音苍老,却依旧中气十足,“朕只问你们一个问题——大乾如何兴盛不衰?” “大乾立国百年,如今四海升平,百姓安居。然天下之势,盛衰有常,治乱交替。朕欲使大乾江山永固、社稷长存、世代不衰,诸卿以为,当如何为之?” 话音落下。 殿内一片寂静。 “大乾如何兴盛不衰”,这题目,看似寻常,实则暗藏玄机。 老皇帝问的不是“如何治国”,不是“如何富民强兵”,而是“如何让大乾世代不衰,永不断绝”。 这背后,藏着的是一个帝王的野心。 他不只是想当一个守成之君,他想让大乾的国祚,超越前朝,超越上古,超越历史上所有的王朝。 这题好答,也不好答。 说好答,是因为如何让国家长久兴盛这个问题,在场的诸位贡士,但凡不是滥竽充数之辈,谁都可以说出一些老生常谈的建议—— 吏治清明,选贤任能。 君臣同心,上下一体。 富国强军,固本培元。 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这些道理,谁都知道,谁都懂。 说不好答,就在于这些道理太寻常了,寻常到任何一个人都能写出来,寻常到一千份卷子里,有九百份都会是这些内容。 若只是把这些老生常谈的道理罗列一遍,写得再花团锦簇,也不过是中规中矩,泯然众人。 想要出彩,想要让老皇帝眼前一亮,就必须另辟蹊径。 只因谁都能看出来老皇帝要的。 不是那些陈词滥调。 他要看的,是这些年轻人的胸襟、见识、格局,他要看的,是谁能说出些不一样的东西,谁能给他一个真正的答案。 “开始吧。”老皇帝靠在龙椅上,目光平静地看着殿内众人,“时辰不限,诸位可以动笔了。” 殿内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人提笔蘸墨,有人铺开试卷纸,有人伏案疾书,有人蹙眉沉思。 裴辞镜坐在位子上,没有急着动笔,而是闭上眼睛,在脑子里飞快地梳理着思路。 后世看来。 历史上的政权兴衰治乱、往复循环,呈现一种周期性的现象。 从秦汉到唐宋,从元明到他所在的大乾,无论哪个朝代,似乎都无法跳出这种周期。 历朝历代,兴衰治乱,往复循环。 开国之君雄才大略,立下不世功业;二代三代守成之主,尚能维持局面;传到后面,便是一代不如一代,积弊丛生,民不聊生。 最终。 改朝换代! 似乎无论哪个朝代,都逃不脱这个定律,都无法跳出这个怪圈,至于如何终结这个周期,如何走出这个怪圈—— 未来已经给出了答案。 自我变革! 一个国家,一个政权,要想跳出兴衰周期律,就必须不断地自我革新、自我调整,顺应时代的变化,顺应民心的向背。 不能因循守旧,不能固步自封。 当然,有些太过超前的话,他肯定不会说,什么“制度自信”“道路自信”之类的话,说出来也没人听得懂,反而可能成为祸事。 他得用这个时代能够接受的语言,将那些超前的思想,包装成一篇中规中矩的策论。 裴辞镜深吸一口气,提起笔。 蘸墨。 落笔。 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他的脑子已经转了起来。 破题,他用的是《易经·系辞下》中一句十分有名的话——“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这句话,恰到好处。 既点出了“变革”的核心思想,又有经典典籍作为依据,不会让人觉得是在标新立异,更不会让人觉得是在离经叛道。 然后,他顺着这个思路,一层一层地展开。 裴辞镜写得很快,笔下的文字便如流水般倾泻而出,他没有用那些华丽的辞藻,也没有堆砌什么生僻的典故,只是用最朴实的语言,把道理讲清楚,把观点说明白。 他没有具体写“哪些要变”,也没有大放厥词地提出什么颠覆性的主张,他只是引经据典,指出一个道理—— 天下万物,没有一成不变的。上古之时,结绳而治;中古之时,封建诸侯;前朝之时,郡县天下。 时代不同。 制度亦不同。 这是因为时势变了,治理的方式也必须跟着变,大乾相较于上古、中古,乃至前朝,经过漫长岁月,是有着显著不同的。 上古之制,未必适用于中古。 中古之法,未必适用于前朝。 前朝之策,未必适用于今日。 时代在变,国情在变,民情也在变,以往的政策、制度、法令,是在那个特定的历史条件下制定的,适用于那个时代。 大乾立国百余年,历经数代帝王。 如今的政治、经济、民生,与开国之初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那些曾经行之有效的政策,放在今天,未必还适用;那些前人定下的规矩,放在今天,未必还合理。 不是前人的智慧不够,而是时移世易,物是人非。 所以,想要大乾兴盛不衰,不能墨守成规,不能抱残守缺,而要根据当下的国情,因地制宜,因时制宜,该调整的调整,该变革的变革。 裴辞镜写到这里。 笔锋一转。 又具体阐述了变革的方式方法。 变革不能过激,不能急于求成,过激的变革,容易引发动荡;急于求成,容易适得其反,需循序渐进,稳扎稳打。 可取一地进行试点。 先在小范围内推行,观察效果,检验利弊。 若效果好,再逐步推广;若效果不好,及时调整,不至于伤筋动骨,如此,既能推动革新,又能控制风险,稳中求进,方为长久之策。 他写得越来越顺,笔尖在纸上飞舞。 字迹工整,行文流畅,一气呵成。 从破题到立论,从立论到论证,从论证到对策,环环相扣,层层递进,逻辑严密,条理分明。 最后,他以一句话收尾—— “变者,天下之公理也。不变,则退;变,则通;通,则久。大乾之盛,不在守成,在日新。” 搁下笔。 裴辞镜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确认文中没有不当言语,没有触犯忌讳,没有离经叛道之处。 通篇都是引经据典,讲的都是大道理,挑不出任何毛病,可那些真正超前的思想,就藏在这些“大道理”的字里行间。 懂的人,自然懂。 至于有多少人能看懂其中的深意,裴辞镜不知道,但他知道,这篇文章,放在所有考生里,至少不会是泯然众人的那一篇。 答卷完毕。 裴辞镜也没有继续磨时间,便站起身,将试卷整理好,双手捧着,走向前方的收卷处。 将答卷递给收卷官员。 微微躬身,然后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走出太和殿的那一刻,日光正好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殿内积攒的几分阴冷。 他眯着眼站了一会儿,深深吸了一口气。 殿试,考完了。 不管结果如何,他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便交给阅卷的考官,交给老皇帝,交给命运。 裴辞镜迈步往宫外走去,步子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出宫,干饭。 饿死了。 马车已经在宫门外等着了,裴辞镜跳上车,车帘一放,整个人便软了下来,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元宝坐在车夫旁边,探过头来,笑嘻嘻地问:“少爷,考得怎么样?” 裴辞镜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你猜。” 元宝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这还用猜,少爷那肯定是考得极好!会试没能第一,这次元宝还等着少爷中状元呢!” “大宝子,还是你会说话!” 裴辞镜闭上眼。 嘴角的弧度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马车辘辘地驶过长街,朝着威远侯府的方向而去。 春日正好,柳絮飘飞,盛京的街头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有人挑着担子卖糖葫芦,有人推着车卖馄饨,还有几个孩童在巷口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不管最终的名次如何,科举这条路他已经走完了。 马车在侯府门前停下。 裴辞镜跳下车,还没站稳,便看见门口站着的那道身影。 沈柠欢站在门槛内,微微踮着脚往这边张望,看见他从车上跳下来,眉眼间那点隐隐的紧张,便化作了温柔的笑意。 裴辞镜大步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娘子,我回来了。” 沈柠欢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他完好无损,才点了点头,轻声道:“回来就好,饿了吧,我们去吃饭……” 第86章 这风险冒得值啊! 三月三十日,御书房。 暮春的日头斜斜地照进窗棂,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御书房里焚着龙涎香,青烟袅袅,混着墨香和旧书卷的味道,氤氲出一片沉静的威严。 老皇帝靠在龙椅上,身下是明黄色绣金龙靠枕,由于长时间的久坐,绸面磨得发亮。 他手里捏着一份奏折。 眉头微蹙。 目光在字里行间缓缓移动,偶尔停顿,若有所思。 御案上堆着几摞文书,朱砂笔搁在青玉笔架上,笔尖的朱砂还未干透,在光线下泛着暗沉的红。 沈忠诚站在御案前,微微躬着身,姿态恭谨却不卑怯。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官袍,补子上的锦鸡纹样绣得精致,腰间束着墨色革带,整个人收拾得利落干净。 声音不高不低。 条理分明地禀报着吏部的事务。 “……刑部郎中一缺,臣拟了三人。原刑部员外郎赵志远,在刑部任职六年,熟悉刑名事务,判案公允,可升郎中。御史台监察御史林清,曾在地方任职多年,办案经验丰富,亦可胜任。还有——”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抬眼看了一下老皇帝的脸色。 老皇帝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沈忠诚便继续道:“还有大理寺少卿正方砚,此人通晓律令,在大理寺任上平反多起冤案,臣以为,此人堪当大用。” 他说完便垂下目光。 静静等着。 老皇帝没有立刻回应。 他伸手端起御案上的茶盏,揭开盖子,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是今年新贡的龙井,汤色清亮,豆香扑鼻。 他品了品茶味,才将茶盏放下,微微颔首,没有当场表态,只是将那份奏折放到御案的一角,示意他放一放再议。 沈忠诚心领神会. 不再多言. 准备继续禀报下一项事务。 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铜漏的水滴声,一滴一滴,不紧不慢。 正说着,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声音:“陛下,礼部张侍郎求见,呈送殿试考卷。” 老皇帝抬头,目光微微一动。 殿试前日才考完,昨日阅卷,今日礼部便将考卷呈上来了——这速度倒是快,往年总要拖上三五日,礼部那帮人为了排名争得面红耳赤,今年倒像是有几分默契。 “让他进来。” 片刻后,张侍郎躬身入内,手里捧着一只黄绫包裹的木匣,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臣张伯元,叩见陛下。” 老皇帝摆了摆手:“起来吧。卷子都阅完了?” 张伯元起身,双手将木匣呈上,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回陛下,此次殿试共取贡士二百三十六人,考卷已全部阅毕,排名也已初步拟定。” “这是前二十名的考卷,请陛下御览。” 老皇帝接过木匣。 打开。 黄绫掀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叠考卷,每一份都用细麻绳扎着,糊名的红签封得严实。他随手取出一份,展开。 卷子是用上好的宣纸写的,字迹工整,墨色均匀,每一份都糊着名,只看得见编号,看不见考生的姓名。 老皇帝随手翻了翻,目光在那些字迹上掠过,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看向沈忠诚。 “沈爱卿,你来得正好。朕正想找人一起看看这些卷子,你且留下,替朕读卷。” 沈忠诚微微一怔,旋即躬身道:“此次殿试,臣的女婿裴辞镜亦在贡士之列。臣若参与读卷、评判,恐有瓜田李下之嫌。臣以为,理当避嫌。” 他说这话的时候。 面色平静。 语气不卑不亢,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心里头,却自有计较。 避嫌。 这是明面上的道理。 他是吏部代尚书,女婿参加殿试,他若参与阅卷,传出去不好听,落在有心人眼里,更是一桩把柄,朝堂之上,明枪暗箭,多少人盯着他这个“代”字,巴不得他出一点差错。 说不定会因此导致“代”字无法去除,一辈子的仕途就卡在这个字上。 所以他必须主动提出来。 这是态度问题,更是自保之道。 可这避嫌,也不全是坏事,他提了,不管老皇帝会不会继续让他读卷,裴辞镜这个名字,便已经在老皇帝心里挂上号了。 若是裴辞镜的卷子不在前二十名之列,老皇帝或许会来了兴趣,让人把卷子调来看一看——多一个被看见的机会,总是好的。 若是裴辞镜的卷子在前二十名之列,他主动避嫌,更能显出他的公正无私,老皇帝对裴辞镜的关注,也会更多一些。 一举两得。 何乐而不为? 沈忠诚垂着眼,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将那点算计藏得干干净净。 老皇帝听完沈忠诚的话,微微挑了挑眉,那双浑浊却不失威严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味。 “哦?”他放下手中的卷子,靠在龙椅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沈爱卿的女婿,可是威远侯府那个……二房的孩子?” 沈忠诚点头:“正是。” 老皇帝捋了捋胡须,目光悠远了几分,像是在回忆什么。 威远侯府。 宫变那夜,他记得很清楚。 那一夜的血光,至今想起来仍觉得心头沉重。 太子举兵逼宫,宫中乱成一锅粥,喊杀声、哭叫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威远侯裴富成奋勇杀敌,一身是血,忠勇可嘉。 侯府的老夫人在华清苑,临危不乱,护卫凤驾,三杀叛贼,那份胆识,连他都觉得意外。 还有沈忠诚的女儿……叫什么来着? “沈爱卿的女儿,可是那个在华清苑示警的孩子?”老皇帝问。 沈忠诚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恭声道:“回陛下,正是小女。宫变那夜,小女察觉内侍异样,便及时告知皇后娘娘。” 老皇帝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 那夜的事。 他后来都听说了。 若不是沈柠欢提前示警,华清苑那边未必能防得住太子的突袭。皇后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后果不堪设想。 这两家子都是忠臣。 虽然出了点糟心事,但这并不妨碍老皇帝心中的好感。 老皇帝收回目光,又看向沈忠诚,语气里多了几分随意:“沈爱卿的女婿,会试考得如何?” 沈忠诚答道:“回陛下,会试第六。” 会试第六。 这四个字落在御书房里,像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一圈圈涟漪,老皇帝的眼睛微微眯了眯,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会试第六。 这个名次不低。 能在一万多举子中杀出重围,从千军万马里闯出来,排到第六,说明此人才学确实不差,会试不是儿戏,那是天下读书人十年、二十年寒窗苦读的较量,能进前三百名已是人中龙凤,何况第六? 听说那孩子还很年轻,应该是二十不到。 老皇帝忽然来了兴趣。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避什么嫌?杜爱卿你还不了解吗?做事最是公正不过,你家女婿能排第六,定是有真才实学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忠诚脸上,语气多了几分笃定:“沈爱卿不必紧张,结果如何,朕心中自有评判。” 沈忠诚心中一定,面上却依旧恭谨。 老皇帝都这么说了,他自然不会再推辞,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显得心里有鬼。 为官之道,讲究的是顺势而为,恰到好处。 “臣遵旨。”他躬身道。 老皇帝点了点头,将那叠考卷推到他面前。 “读吧。” 沈忠诚上前一步,拿起最上面那份卷子,展开,纸张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格外清晰。 卷子上的字迹清秀工整,一笔一画都透着沉稳。 沈忠诚扫了一眼开头。 清了清嗓子。 开始读了起来。 “臣对:陛下垂问,大乾如何兴盛不衰?臣以为,当以君德治本,以敬天保民为要,以慎始慎终为戒……” 他读得很稳,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将文章的内容一字不落地念了出来,他的嗓音有些沙哑,但不难听,反倒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像老树盘根,扎实而从容。 这篇文章,以“君德治本”破题,开篇便点明了主旨——君主是国家的根本,君主的德行决定了国家的兴衰。 文章从三个层面展开论述: 其一,君心正,则天下定。人君修德勤政、亲贤远佞,为长治久安之本。君主若贪图享乐、亲近小人,则朝政腐败,国家必衰。 其二,敬天保民。畏天命、顺民心,以仁政固邦本。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民心即天心,得民心者得天下。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个道理。 历代明君都懂。 其三,慎始慎终。戒骄奢、防怠惰,守成与创业并重。开国之君多能励精图治,守成之君却容易耽于享乐,唯有慎始慎终,方能保住江山。 文章引经据典,旁征博引,既有古人的教训,又有现实的建议,逻辑严密,辞藻华美而不浮夸,读起来朗朗上口,让人眼前一亮。 老皇帝听着,不住点头。 这篇文章,堂皇大气,“君德治本”这四个字,说到了他的心坎上,若每一代君主都能做到慎始慎终、勤政爱民,大乾的江山自然不用愁。 他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子孙不孝,把祖宗打下来的基业败光了。 所以传承一事,不可不慎重。 老六这次科举的表现,他都看在眼里,与当初的太子相比,确实有所差距,但也不算差,中规中矩。 未来还需要再磨练磨练。 虽然对这篇十分欣赏,但所有卷子尚未读完,老皇帝也没有轻易定下名次,他只是看向沈忠诚,微微颔首:“这篇不错,继续。” 沈忠诚放下第一份卷子。 拿起第二份。 展开的那一刻,他的目光微微一顿。 那字迹,他太熟悉了。 一笔一画,端端正正,不潦草,不花哨,没有华丽的连笔,没有刻意的修饰,就是最朴素的楷书,每一个字都写得认认真真。 这是裴辞镜的字。 他不动声色,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一下。在官场浸淫了几十年,他早就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藏在平静的面皮底下。 清了清嗓子,他开始读了起来。 “臣对:陛下垂问,大乾如何兴盛不衰?臣以为,当以‘变’应天下,以‘新’求长久……” 老皇帝原本半阖着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些。 变? 这个字,在殿试的考卷上可不常见。 大多数考生,都在说“守成”“仁政”“得民心”,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老生常谈的道理,不是说这些道理不对,而是听得太多,耳朵都要起茧子了。那些文章读起来四平八稳,挑不出毛病,可也挑不出亮点,像一碗白水,解渴但无味。 可这篇,一开口就说“变”。 有意思。 老皇帝坐直了些,原本靠在龙椅上的背挺了起来,目光落在沈忠诚手中的卷子上,耳朵却竖了起来。 沈忠诚继续读道:“《易》云: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天地万物,无时不变,无事不变。日月星辰,运行不息,四时更替,寒暑相推,此天道之变也。人事代谢,制度更迭,风俗移易,此人事之变也……” 老皇帝的眉头微微一动。 引《易经》开篇,以“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破题,这个起手不凡,不是空谈变通,而是从天道自然之理说起,层层递进,将“变”这个字拔高到了宇宙规律的高度。 沈忠诚继续读下去,声音平稳,可心里却在飞速地转着。 这篇文章,他之前没看过。 现在听来,这孩子的思路确实大胆,殿试策论,历来以稳妥为上,考生们大多选择四平八稳的路子,不敢标新立异。 可裴辞镜偏偏选了“变”这个字,新意自然是有新意的。 但风险亦是存在。 他能看出来,这篇文章说的十分在理,且以史为镜,每次成功的变革确实能让国家更加强盛,这个道理放在大乾上也没问题。 只是并不是所有君主都喜欢变化…… 他余光瞥见老皇帝的神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多了一丝专注,像是猎人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这不是敷衍的“嗯嗯啊啊”,而是真正的感兴趣。 这风险冒得值啊! 第87章 钦点探花郎!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烟气袅袅升腾。 老皇帝靠在龙椅上,半阖着眼,听着沈忠诚一字一句地诵读那份考卷,他的手指搁在扶手上,一下一下,轻轻叩击着,节奏不紧不慢,像是在打着拍子,又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沈忠诚读得稳。 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 将裴辞镜那篇文章的内容,一字不落地念了出来,从“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的破题,到“天地万物,无时不变”的立论,再到“以史为镜,可知兴替”的论证,最后以“变者,天下之公理也”收尾。 层层递进,环环相扣。 老皇帝听着。 手指的叩击渐渐停了下来。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那双浑浊却不失威严的眼睛里,多了几分深思。 变法。 这篇文章的核心思想,他读懂了。 不是修修补补的小打小闹,不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权宜之计,而是只要是大乾有阻碍的地方,都需要改变。 这个想法。 很大胆! 老皇帝微微眯了眯眼。 他在位近四十年,什么样的文章没见过?那些歌功颂德的,那些老生常谈的,那些辞藻华丽却言之无物的,那些慷慨激昂却不切实际的。 他见得多了。 可像这样,把“变法”二字摆在台面上,说得理直气壮、引经据典的,还真不多见。 “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老皇帝喃喃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很浅,却带着几分品鉴的意味。 这篇文章,他越品越有味道。 不是那种浮于表面的“变法”,不是空喊口号,而是有根有据、有史有鉴,从上古结绳而治,到中古封建诸侯,再到前朝郡县天下,每一个例子都恰到好处,每一段论证都环环相扣。 变法不是离经叛道,而是顺势而为。 时代变了。 制度也得跟着变。 这个道理,放在任何时候都说倒也没错。 老皇帝又闭上眼,在心里把这篇文章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他得承认,这篇文章,是有道理的。 大乾立国百余年,开国之初的那些制度、政策,有些确实已经不适用了,不是说祖宗之法不好,而是时移世易,物是人非。 就像一件衣裳,穿在太祖身上正合身。 可传了几代。 穿在曾孙身上,未必还合身。 不是衣裳不好,是人的身形变了,想要衣裳继续合身,就得修改,就得裁剪,放在国事制度上就是因地制宜,因时制宜。 这个道理,老皇帝心里是认同的。 只是—— 知易行难啊。 变法哪里是那么好推行的? 牵一发而动全身,动了这里,那里就会跟着动;改了这一条,那一条就显得不合时宜。利益盘根错节,关系千丝万缕,真要动手去改,不知道要触动多少人的利益,得罪多少人。 何况—— 变法需要天时、地利、人和,君臣同心,上下一体,才能推动,若君臣异心,上下猜忌,别说变法,连维持现状都难。 老皇帝微微叹了口气。 这文章的想法可行,也确实有益于大乾,不过需要好的时机,如今他年纪大了,精力不济,最要紧的,已经不是变法图强,而是平稳交接,把这江山社稷,完好无损地交到下一任手里。 至于变法—— 老皇帝的目光微微闪了闪。 那是下一代人的事了。 这个考生,倒是颇有见识,胆子也大,敢在殿试上写这样的文章,有冲劲,有想法,大乾有这样的人才倒也不错。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已经有些凉了,他却浑然不觉。 “此人倒有几分见识。” 老皇帝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沈忠诚手中的卷子上。 “沈爱卿,把糊名揭了吧,让朕看看,是哪位才俊。” 沈忠诚应了一声,将卷子放在御案上,伸手去揭那道糊名的红签。 他的动作很稳。 手指没有颤抖,呼吸没有紊乱,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红签粘得紧,他用指甲轻轻挑开一角,然后缓缓撕开。 那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就在他揭到一半的时候—— 老皇帝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脸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了他那压抑着喜色,却不住微微上翘的嘴角上,老皇帝的眼睛微微眯了眯,他在朝堂上摸爬滚打几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心思没猜过? 沈忠诚表情虽然很是克制,但还是被他察觉到了。 那双微微发亮的眼睛,那抿得有些紧的嘴唇,那垂在身侧微微攥紧的手指——全都在告诉老皇帝,这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沈尚书,此刻心里头,正美着呢。 老皇帝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几分了然,还有几分“被朕看穿了吧”的得意。 “沈爱卿,”他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这不会是你那女婿的卷子吧?” 沈忠诚不语。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将那张红签一点一点地揭下来。 一昧地揭糊名。 沉默。 有时候是最好的回答。 老皇帝也不催,就那么靠在龙椅上,笑眯眯地看着他。 红签终于完全揭开,糊名下的名字露了出来——“裴辞镜”,三个字,端端正正,墨迹清晰。 沈忠诚看着那个名字,深吸一口气,将那点喜色压回心底,双手捧着考卷,恭恭敬敬地呈到老皇帝面前。 “陛下,”他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藏不住的轻快,“方才臣只觉得字迹眼熟,如今糊名揭开,方能确定。这确实是臣的女婿,裴辞镜的卷子。” 老皇帝接过卷子。 低头一看。 “裴辞镜。”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沈忠诚,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沈爱卿,你有个好女婿啊。” 这五个字,分量不轻。 沈忠诚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躬身,语气谦逊:“陛下谬赞了。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文章写得大胆了些,让陛下见笑了。” 老皇帝摆了摆手。 不以为然。 “大胆?”他哼了一声,“朕倒是觉得,这篇文章写得很好。有理有据,言之有物,比那些只会说‘仁政爱民’‘君臣同心’的陈词滥调,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顿了顿。 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 “敢想,敢写,还敢让朕看见。这份胆识,不是谁都有的。” 沈忠诚听着,心里头又喜又惊。 喜的是,女婿的文章确实入了陛下的眼;惊的是,陛下的评价比他预想的还要高。 他正要说什么,老皇帝忽然话锋一转。 “对了,这孩子今年多大了?” 沈忠诚微微一怔,旋即答道:“回陛下,今年算是十九了。” “十九。”老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微微点了点头,目光悠远了几分,“年轻,正是朝气蓬勃、敢想的年纪。有冲劲,有想法,不错!” 他捋了捋胡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沈忠诚说:“年轻人,就该有年轻人的样子。若是十九岁就跟那些老油条一样,瞻前顾后,畏首畏尾,那还有什么意思?” 沈忠诚没有接话。 他只是安静地站着,等着老皇帝的下文。 老皇帝沉默了片刻,忽然又问:“沈爱卿,这篇文章的观点,你可曾指点过他?” 这话问得看似随意,实则别有深意。 沈忠诚心里明镜似的。 陛下这是在试探,这篇文章到底是裴辞镜自己的意思,还是他沈忠诚在背后指点,若是他指点的,那裴辞镜不过是个传声筒,文章的含金量就要大打折扣。 若是裴辞镜自己的意思,那此人的见识、胆识,就值得高看一眼。 沈忠诚没有丝毫犹豫,语气笃定:“回陛下,臣从未在这方面指点过小婿。” 他说的是实话。 他为官多年,行事稳健,最讲究分寸。 裴辞镜参加科举,他指点经义、批阅策论,教的是基本功,是行文之法,是逻辑之严密,是说理之透彻。 但他从不教裴辞镜“该写什么”“不该写什么”。 因为那是裴辞镜自己的事。 每个人的想法不同,见识不同,看问题的角度也不同,他不能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女婿,更不能让女婿成为他的传声筒。 况且—— 殿试策论,考的就是考生自己的胸襟、见识、格局。 若连这个都要别人指点,那还考什么? 老皇帝听完沈忠诚的回答,微微颔首,目光里的审视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赞许。 他没有再问。 其心里其实早就已经有了判断,这篇文章的观点,确实是裴辞镜自己的,因为沈忠诚这个人,他了解。 为官多年。 沈忠诚的行事风格,是出了名的稳健。 这样的人行事风格已经刻进了骨子里面,要他写一篇“变法”的殿试策论,他未必敢,也未必会。 不是他没有这个见识,而是他的性格使然。 稳健,就意味着不冒进;不冒进,就意味着不会在殿试这种场合,写一篇可能会触怒龙颜的文章。 可裴辞镜写了。 说明这孩子,有自己的想法,也有自己的胆识,不是那种唯唯诺诺、人云亦云的书呆子,也不是那种只会揣摩上意、投其所好的人。 敢想,敢写,还敢把自己的想法摆在他面前。 这份胆识,这份自信。 不是谁都有的。 老皇帝看着那份考卷,沉默了片刻,然后摆了摆手道:“继续读吧。” 沈忠诚应了一声,拿起下一份考卷,展开,继续诵读。 御书房里,又响起了他不疾不徐的读书声。 一篇。 又一篇。 再一篇。 二十份考卷,一份一份地读过去。 每一份,老皇帝都听得很认真,有的文章,他听了几句便微微摇头;有的文章,他听着听着便皱起了眉头;还有的,他听完了还会让沈忠诚把某一段再读一遍,细细品味。 二十份考卷读完。 老皇帝靠在龙椅上,闭着眼,沉默了很久。 沈忠诚安静地站在一旁,不敢出声打扰,一直在一旁候着的张侍郎也垂着手,屏着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铜漏的水滴声,一滴一滴,不紧不慢。 过了好一会儿。 老皇帝睁开眼,他坐直身子,伸手从那叠考卷中,抽出一份,放在左手边,又抽出一份,放在右手边,再抽出一份,放在中间。 一份。 又一份。 他抽得很慢,每一份都要看上几眼,斟酌片刻,才决定放在哪个位置,沈忠诚看着老皇帝的动作,心里头跟着一紧一松。 他知道,陛下这是在排定前十的名次。 十份考卷,一字排开。 从左到右,第一名到第十名,顺序分明。 老皇帝看着那十份卷子,又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颔首,似乎对自己的排序颇为满意。 “就按这个顺序登记吧。”他看向张侍郎,语气平淡,像是在吩咐一件寻常小事,“至于剩下人的名次,由礼部自行排序。” 张侍郎连忙上前,恭声道:“臣遵旨。” 他走到御案前,目光落在那排考卷上,从第一名开始,一一看过去,看到第三名时,他的目光停住了。 是裴辞镜的。 张侍郎心里头那叫一个酸啊。 他偷偷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沈忠诚,沈忠诚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微微垂着眼,像是在看地上某处。 可张侍郎觉得,这人心里头,怕是早就乐开了花。 殿试第三! 探花! 虽然不是状元,可这个名次的分量,一点都不比状元轻! 尤其是裴辞镜才十九岁,十九岁的探花,这是什么概念? 放眼大乾开国以来,能在二十岁之前考中进士的,已经是凤毛麟角;能在二十岁之前考中探花的,更是屈指可数。 这意味着裴辞镜不仅起步比别人高,且时间也比别人多,只要他身体不出问题,在朝堂上再混个五六十年,也是有可能的。 五六十年。 时间意味着资历,也意味着上限更高! 还有—— 这个探花,是入了皇帝眼的。 殿试的排名是陛下定的,老皇帝的刚才的反应,张侍郎可是全放在眼里,陛下把裴辞镜放在第三,说明陛下对他的文章是认可的,对他这个人是欣赏的。 入了皇帝眼的探花,和寻常的探花,分量能一样吗? 状元年年有。 可入了皇帝眼的探花,确是难得。 张侍郎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他看了一眼沈忠诚,又看了一眼那份考卷,心里头酸得像吃了十颗柠檬。 他比沈忠诚还大两岁呢。 论资历,他入朝比沈忠诚早;论出身,他也是正经的进士。 可如今,沈忠诚已经是吏部代尚书了,他还在礼部侍郎的位置上熬着,仕途上落后一步也就算了,怎么后人也比不过? 人家儿子早考中了进士,女婿如今又考中了探花。 而他家那两个臭小子呢? 一个乡试刚过,一个还在府试上磨蹭。 回家还是得让他们再刻苦些! 张侍郎在心里暗暗发狠,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只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开始登记名次。 沈忠诚站在一旁,看着张侍郎提笔登记,面色依旧平静如水。 可他的心里,却并不像表面上那般波澜不惊。 第三。 探花。 这个名次,在他意料之中,也在他意料之外。 说意料之中,是因为他知道裴辞镜的才学不差,殿试发挥也好,进前十是板上钉钉的事,说意料之外,是因为他本以为,陛下会把裴辞镜放在第五、第六的位置。 毕竟太年轻了。 年轻,往往意味着不那么稳重。 上面为了磨砺年轻人,也为了平衡各方,通常会适当地压一压名次,不让他们窜得太快,不让他们太早出头。 这是官场上的惯例,也是帝王心术的一部分。 可陛下把裴辞镜放在了第三,这说明,陛下是真的很欣赏这篇文章,很欣赏这个人。 沈忠诚在心里默默盘算着。 这个名次,不只是对裴辞镜的认可,还有另一层味道,这次科举,考验的不仅是考生,两位皇子亦在考验之列。 六皇子和八皇子同任副主考,阅卷、排名,都是他们表现的机会。 而陛下把裴辞镜放在探花的位置,这是把裴辞镜列为预备人才了,不是寻常的进士,不是寻常的探花。 而是被皇帝记住、被皇帝看中的储备力量。 沈忠诚垂着眼,将那点心思藏得严严实实。 他心里头高兴,却不敢太表现出来,在官场上,喜怒不形于色,是最基本的修养,尤其是这个时候,他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可不想给人留下“得意忘形”的印象。 张侍郎登记完名次,又核对了一遍。 确认无误后。 才将那份名录呈给老皇帝过目。 老皇帝看了看,点了点头。 “行了,就按这个办。”他摆了摆手,“你们都退下吧。” 沈忠诚和张侍郎齐齐躬身,退出了御书房。 出了门,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 暮春的风吹过来,带着几分暖意,拂在脸上,很是舒服。 宫道两旁的花开得正盛,粉的、白的、红的,一簇簇,一团团,在日光下摇曳生姿。 张侍郎偏过头,看了沈忠诚一眼,沈忠诚面色如常,走得不紧不慢,目光平视前方,看不出任何异样。 张侍郎在心里又酸了一下,忍不住开口:“沈大人,恭喜啊。” 沈忠诚微微侧头,看向他,嘴角弯了弯,那弧度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太冷淡,也不会显得太得意。 “张大人客气了。”他语气平淡,“不过是年轻人运气好些罢了。” 张侍郎嘴角抽了抽。 运气? 会试第六,殿试第三,这叫运气? 那他家的两个臭小子,是不是运气太差了点?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加快脚步,往礼部的方向走去。 沈忠诚看着他的背影,微微摇了摇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的步子依旧不紧不慢。 可他的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那弧度不大,却怎么都压不下去,今晚回去,得好好喝一杯…… 第88章 传胪大典 四月初五,四更天。 盛京的天还黑着,威远侯府却已是灯火通明。 裴辞镜站在安乐居卧房里。 闭着眼。 张着手臂。 任由沈柠欢在他身上忙活,礼部统一发放的进士服被穿上,深蓝色的袍子,宽袖大襟,腰间束着青色的绦带,帽子上缀着一颗小小的银珠。 沈柠欢绕着他转了一圈,将领口整了整,又将腰带束紧了些,退后两步端详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夫君,可以了。” 裴辞镜睁开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渗出两滴泪来,那哈欠打得响亮,在安静的卧房里回荡了一瞬。 沈柠欢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这夫君是真的一点不紧张,从被窝里被拽出来到现在,哈欠就没停过,可那双眼睛里虽带着几分惺忪,却也有几分清明。 “走吧,爹娘该等着了。” 裴辞镜点点头,伸手牵住她的手,两人并肩往外走。 侯府门口。 裴富贵和周氏已经等着了。 周氏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绛紫色褙子,发髻上簪着赤金嵌宝的钗环,通身的气派比往日又添了几分郑重,裴富贵站在她旁边,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肚子依旧圆滚滚的,面上却难得地没有笑,带着几分紧张。 周氏看见裴辞镜出来。 连忙迎上去。 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会儿。 “这进士服穿着,精神!”她伸手整了整儿子的衣领,又绕到身后理了理衣袍,动作比沈柠欢方才还要仔细,“我儿子穿着就是好看,比谁都不差。” 裴辞镜任由她摆弄,咧嘴笑道:“娘,您儿子穿什么都好看。” 周氏白了他一眼,却没有反驳,只是又替他正了正帽子,才退后一步说道:“去吧,路上小心!” 裴富贵那张圆脸上带着笑,眼睛却有些发亮。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力握了握儿子的肩头,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像是把他所有的期许都压在了这一下里。 裴辞镜冲爹娘笑了笑,转身看向沈柠欢。 沈柠欢站在门槛内。 晨光还未亮起。 廊下的灯笼将她笼在一层暖融融的光里,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褙子,发髻松松挽着,只簪了一支白玉簪,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里头盛着的,有温柔,有笃定,还有一丝隐藏得极好的期待。 她冲他微微一笑,轻声道:“夫君,我等你回来。” 裴辞镜心里头一热,用力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大步往马车走去。 马车辘辘地驶出巷口,裴富贵和周氏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青帷马车消失在夜色里。 周氏还是没偶压抑住自己的紧张,双手绞着帕子,声音有几分颤抖,又带着几分期待问道:“富贵,你说辞镜这回能考个什么名次?” 裴富贵揽着她的肩,轻轻拍了拍,那张圆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得的认真。 “二甲前列应当不是问题。”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但柠欢嫁进来之后,咱们收到的惊喜还少吗?会试第六,那可是天下第六,搁在从前,你敢想?” 周氏愣了一下,旋即眼睛亮了起来。 “你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裴富贵打断她,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我只是觉得,梦还是要做一做的。万一今天就变成现实了呢?” 周氏深吸一口气,转身就往府里走。 “你去哪儿?”裴富贵追上去。 “去佛堂!”周氏头也不回,“给菩萨上香!万一菩萨今天心情好呢!” 裴富贵看着自家娘子风风火火的背影,忍不住笑了,那笑声在晨风里荡开,带着几分期待,几分紧张,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希冀。 他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 然后转身。 跟着周氏往佛堂走去。 马车辘辘地穿过长街,裴辞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却没有再打哈欠,方才在府里那副困倦的模样,此刻已经褪去了大半。 今日是传胪大典,殿试的排名将会在典礼上宣布。 要是说不紧张。 那是假的。 但他的紧张,和别人的紧张不一样,别人紧张,是怕自己考得不好,怕名次太低,怕十年寒窗付诸东流,怕无颜面对家乡父老。 他并不紧张这些。 对于殿试的表现,他还是有些许自信的,名次应该不会太低。 只是会试第六,已经让娘子高兴了一回,若是殿试名次掉了,虽说娘子不会说什么,可他心里头多少有些不自在。 若是殿试名次比会试还好,那回去讨奖励的时候,是不是能多讨一些? 裴辞镜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可翘到一半又压了下去。 算了,不想了,想再多也没用,卷子已经交上去了,名次已经定下来了,他再怎么想,也改变不了什么。 马车在皇城外停下。 裴辞镜跳下车,抬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城门,晨光熹微,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将城墙的轮廓映得格外清晰。 这是他第三次来这里了——第一次是宫宴,第二次是殿试,第三次是传胪大典。 每一次的心境都不同。 宫宴那次是吃饭,殿试那次是考试,这一次,是来领成绩单的。 他整了整衣冠,迈步往宫门走去。 皇城外,已经有不少贡士在等候了,三三两两地站着,有的低声交谈,有的闭目养神,有的来回踱步,有的盯着宫门发呆。 裴辞镜找了个角落站定,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殿试那天见过的人,大多都在,坐在前排那个手抖的年轻举子,此刻正靠在墙根,双手抱在胸前,手指紧紧攥着衣袖,指节都泛了白。 他旁边站着个年纪稍长的贡士,正低声跟他说着什么,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张兄,别紧张,以你的才学,二甲肯定没问题。” 那手抖的贡士苦笑了一声,声音有些发涩:“二甲?李兄,你也太看得起我了。我只要能留在二甲末流,就谢天谢地了。三甲同进士,那可是要外放的,我家里还有老母幼弟,若是外放到偏远之地——”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那姓李的贡士叹了口气,也没有再说什么。 裴辞镜听着,心里头微微一动。 殿试的排名,分为三甲。 一甲进士及第,状元、榜眼、探花,直接授官,起步就是翰林院,前程不可限量。 二甲进士出身,虽然比不上三鼎甲,但只要努努力,留京的机会还是极大的,尤其是排名靠前的那一批。 三甲同进士出身,如果没有大关系,多半是要被外放的,到地方上做个知县、推官,再想回到这权力的中心,就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了。 这里头的差别,可谓是天壤之别! 甚至存在着一条看不见的鄙视链——一甲的看不上二甲的,二甲的看不上三甲的,三甲的看不上落第的。 懂的都懂。 裴辞镜收回目光,靠在墙上,闭上眼,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宫门缓缓打开,几名礼部官员从门内走出,当先一人面容清瘦,正是负责今日传胪大典的张侍郎。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官袍,腰间束着银带。 面色肃穆。 目光在贡士们脸上扫过。 “诸位贡士。”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时辰已到,请随本官入宫。入宫之后,按会试名次排好队伍,依次入场,不得喧哗,不得拥挤,不得失仪。违者,重责不贷。” 贡士们齐齐应了一声。 开始整队。 等到所有人都各归其位,队伍动了,一步一步,穿过宫门,走过长长的甬道,穿过一道道门,一座座殿。 所有人的脚步都放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只有衣袍摩擦的窸窣声,和偶尔有人压抑不住的低咳。 穿过最后一道宫门的那一刻,裴辞镜的眼前豁然开朗。 乾清殿前,那无比宽敞的白玉广场,此刻被晨光照得一片明亮,汉白玉的地面泛着温润的光泽,倒映着天边的朝霞,像是铺了一地碎金。 广场两侧,文武百官依品级序列分列而立。 文官在东,武官在西,一个个身着朝服,头戴乌纱,腰束革带,面容肃穆,一动不动,像两排沉默的石像。 再边上是旌旗仪仗。 明黄色的旗帜在晨风里猎猎作响,御前侍卫身披甲胄,腰佩长刀,一个个面无表情,目光冷峻,森然站立。 这场面,远比殿试时候宏大肃穆得多,因为这本就不是一场考试能比的,这是一场真正的国家级别的大典礼! 裴辞镜跟在队伍里,一步一步走到广场中央,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定。 他能感觉到,身边有几个贡士的腿在发抖,那抖动通过地面传过来,细微却清晰,有人的呼吸变得急促,有人的手指攥得发白,有人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在晨光里闪着微光。 裴辞镜:“…………” 这倒有点显得他过于淡定了。 不过他也能理解,不是所有人都是见过大场面的,相比他之前经历的事情,传胪大典不过是个毕业典礼罢了。 成绩早就定了,紧张也没用。 所有人站定。 广场上安静了下来。 那安静来得突然,像是有人猛地掐住了所有人的嗓子,连风都不敢大声喘气。 晨光从云层里倾泻下来,落在白玉地面上,落在文武百官的朝服上,落在贡士们的进士服上,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裴辞镜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往广场两侧扫了一眼,文官队列的最前方,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沈忠诚。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朝服,补子上的锦鸡纹样绣得精致,面色平静,目光平视前方,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裴辞镜注意到,岳父的嘴角,似乎微微弯了弯。 那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可他看见了! 裴辞镜心里头一动,老岳父心情似乎不错啊,看来应该是有了一些消息,自己的成绩应该不错,只是岳父嘴严没提前透露风声。 收回目光。 裴辞镜继续平视前方。 忽然—— 庄严的礼乐声响起,钟鼓齐鸣,那声音从广场四周传来,沉浑而悠远,像是从天际滚过的闷雷,又像是从地底涌出的泉水,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皇上驾到——!” 一声穿透力极强的唱喏,从大殿方向传来,尖细而高亢,在广场上空回荡,那声音还没落下,便见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在众多内侍、宫女的簇拥下,从乾清殿内缓缓走出。 老皇帝今日穿了一身明黄色的朝服,龙袍上绣着五爪金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头戴翼善冠,冠上缀着一颗鸽卵大的东珠,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的面容清癯,须发已然花白,可那双浑浊却不失威严的眼睛里,却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 他走到广场前方的御阶上,站定。 文武百官齐齐躬身,贡士们跟着跪地,动作整齐划一,衣袍摩擦的声音汇成一片。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数百人的声音汇成一道洪流,在广场上空回荡,惊起了远处宫墙上的几只飞鸟,扑棱棱飞走了。 老皇帝微微抬手,声音苍老却依旧中气十足:“众卿平身。” “谢万岁!” 众人齐齐起身,垂手直立,广场上又安静了下来。 礼乐声渐渐停歇,只剩下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还有铜鼎里袅袅升腾的烟气,那烟气极细极淡,升到半空便散开了,将整座广场笼罩在一层若有若无的薄雾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广场前方——集中在张侍郎手中那卷明黄色的诏书上。 大家都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传胪唱名! 这是整场典礼最核心、最激动人心的环节。 所有人的名次,都会在这广场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当着皇帝的面,被一个一个地念出名字。 张侍郎手持诏书,走到广场前方,站定。 他展开诏书,清了清嗓子。 广场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快。 “传胪大典,现在开始——” 他顿了顿,目光在诏书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一甲第一名——”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柳知行。” 这个名字从张侍郎嘴里说出来,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一圈圈涟漪。 柳知行! 又是柳知行! 江浙乡试第一,会试第一,殿试第一,连中三元,大乾开国以来,能连中三元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可以预见的是,这柳知行要光宗耀祖、名扬天下了。 贡士队列最前头,一个年约二十七八身形修长柳知行走了出来,他面色平静,看不出太多激动,只是那微微泛红的耳尖,出卖了他的心情。 他走到广场中央,行礼道:“臣,柳知行,谢陛下隆恩!” 老皇帝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几分赞许。 张侍郎继续唱名。 “一甲第二名——” “——陈望北。” 一个身形魁梧、面容方正的中年贡士从队列中走出,他的眼眶有些泛红,嘴唇微微颤抖,走到广场中央,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 “臣,陈望北,谢陛下隆恩!” 张侍郎的目光落在诏书上的下一个名字上,他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洪亮,依旧中气十足。 “一甲第三名——”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他身上,广场上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心跳声。 “——裴辞镜。” 裴辞镜。 这个名字在广场上空回荡,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贡士队列中,裴辞镜微微怔了一下,他听见了自己的名字,自己居然是探花,名次又往前了一些,难怪岳父的心情不错。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队列。 脚步很稳。 一步,一步,走向广场中央。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文武百官的目光,贡士们的目光,御前侍卫的目光,还有,老皇帝的目光。 他走到广场中央,行礼道:“臣,裴辞镜,谢陛下隆恩!” 他的声音稳稳地传了出去,不高不低,不卑不亢。 老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双浑浊却不失威严的眼睛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欣赏,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裴辞镜没有抬头,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张侍郎继续唱名。 二甲第一名、第二名、第三名……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从广场上传开。有人激动得声音发颤,眼泪抑制不住流出,落在了白玉地面上,有人上前谢恩时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是被旁边的同窗及时搀扶才没出大岔子。 裴辞镜站在原地,垂着眼,心跳略微加快,他没有去想太多,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探花。 他考了探花。 一甲第三,进士及第,待会游街之时,自己好像也能骑马,也算真正的打马游街,不用苦哈哈靠双腿赶路,跟在后面吃灰。 嗯! 不错,真滴不错…… 第89章 打马游街 传胪唱名,持续了整整半日。 从一甲三人,到二甲七十六人,再到三甲一百八十二人,共计二百六十一名新科进士,一个接一个地走到广场中央,行礼谢恩,再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张侍郎的嗓子已经有些沙哑了,可那声音依旧洪亮,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落在白玉地面上,像是钉子钉进木头里,结实而笃定。 待到最后一个名字念完,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 “敬谢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数百人的声音汇成一道洪流,在广场上空久久回荡。 那声音里有感激,有敬畏,有激动,还有十年寒窗终于得偿所愿的百感交集,有人喊着喊着就哭了,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有人喊得格外大声,像是要把这些年受的苦、熬的夜、被轻视的白眼,全都喊出来。 老皇帝微微颔首。 随后转身。 在內侍的簇拥下,缓缓往乾清殿走去,明黄色的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殿门深处。 礼乐声再次响起。 比方才更加庄重,更加恢弘,钟鼓齐鸣,丝竹同奏。 乐声从广场四周涌来,像是潮水,一层一层地漫上来,将所有人都淹没在这一片庄严与喜庆之中。 传胪大典! 礼成! 但这一日的热闹,才刚刚开始。 唱名既毕,金榜便要被礼送出宫,张贴在宫墙之上。 这才是真正的“金榜题名”! 不是一句空话,不是一句诗,而是一张实实在在的、写着每一个进士名字的皇榜,黄绫为底,朱砂为字,盖着礼部的大印,盖着天子的玉玺。 多少人十年寒窗,二十年苦读,为的,不过是让自己的名字,出现在这张榜上。 而一甲三人。 却被礼部的官员“请”到了一旁。 裴辞镜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几个官员围住了,那几人动作利落,显然是做惯了这差事的,一个手里捧着红绸,一个手里端着花簪,还有一个拿着铜镜,笑眯眯地看着他。 “探花郎,请吧。” 裴辞镜愣了一下,然后认命地张开手臂。 罢了罢了,入乡随俗,入乡随俗。 红绸披上肩,从胸前交叉而过,在腰间束紧,那红绸是上好的云锦,绣着暗纹,在日光下泛着低调而贵气的光泽。 花簪插上帽檐,那是一朵绢制的芍药,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嫩黄的花蕊颤颤巍巍,做得极精致,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待到三人皆装扮妥当,柳知行居中,陈望北与裴辞镜落后一步,分处左右,三人并肩而立,状元、榜眼、探花。 身后,二甲、三甲的进士们已经重新列队完毕,二百多人整整齐齐地站着,一个个昂首挺胸,目光灼灼。 队伍动了。 浩浩荡荡地向着宫外走去。 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一条条甬道。 然后—— 御道。 那条平日里只属于天子一人的御道,就铺在脚下。 汉白玉的砖石。 一块一块。 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 倒映着天光云影,倒映着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正中那条略微凸起的御路,雕着腾云的龙纹,张牙舞爪,栩栩如生,平日里,除了天子的龙辇,没有人有资格踏足其上。 王公贵胄不行,皇亲国戚不行,权倾朝野的勋贵不行。 唯有今日。 唯有此刻。 唯有他们三人——三个从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读书人,才有资格在这条路上,落下自己的脚印。 这是朝廷对天下读书人的最高礼遇。 裴辞镜踩在御道上,脚下传来石面特有的微凉与坚实,他忽然有一种身价倍增,毕竟这条路的意义不凡。 整座大乾。 有几个人能在上面走一遭? 而此刻,他就走在上面,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后那些目光,那些从二甲、三甲进士队列中投来的目光,有羡慕,有向往,有感慨。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柠檬般的酸味。 对此裴辞镜只能在心里默默表示—— 兄弟们,别太羡慕。 等到千百年后,转世投胎到了现代社会,出门旅游的时候,这御道大家想走就走,想拍照拍照,想直播直播,只要别乱扔垃圾,怎么走都行。 当然,这话他也就是在心里想想,说出来怕是会被当成失心疯。 裴辞镜微微翘了翘嘴角,将那点笑意压下去,面上依旧端着一副沉稳从容的模样,脚步不疾不徐,身姿挺拔如松。 宫门。 就在前方。 御街夸官,就要开始了,而此刻的盛京城,早已是万人空巷。 传胪大典的消息,天不亮就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今日是新科进士游街的日子,谁不想一睹天子门生的风采? 尤其是那些家里有待嫁闺女的,更是早早地占了最好的位置。 只等着看这一届的进士里,有没有年轻俊俏、尚未婚配的,好替自家闺女相看相看。 临街的酒楼、茶肆,靠窗的位置早在几日前就被预定一空,有那精明的店家,把二楼的雅间价格翻了十倍,照样有人抢着要。 沿街的住户更是近水楼台,早早地搬了凳子坐在门口,摆上茶水点心,呼朋引伴,只等游街的队伍经过。 小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手里举着糖葫芦。 笑声清脆得像银铃,从巷子这头传到那头。 街边的小贩们也嗅到了商机,挑着担子、推着小车,在人堆里穿梭叫卖,卖糖炒栗子的,卖桂花糕的,卖糖画糖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混在嘈杂的人声里,热闹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来了来了!队伍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整条街的人都伸长了脖子,往皇城的方向张望。 威远侯府二房。 自然不需要苦哈哈地去街上抢位置。 游街的线路是既定的,从皇城正门出发,沿御街主干道一路向南,途经几个主要的坊市,最后在状元下榻的客栈前结束。 而在这条线路经过的崇文坊,恰巧有一家酒楼,正挂在周氏的名下,是周氏的陪嫁产业之一。 酒楼平日里生意便不错。 靠着地段好、菜式精致,在盛京的食客里头颇有些名气。 每年到了新科进士游街这一日,临街的几间包厢更是抢手得很,早早便有人捧着银子来问价,价钱一个比一个出得高。 可今年。 掌柜的一个都没应。 东家早就吩咐过了,今年游街,靠街的那间最大的包厢,不对外,留作自用。 对此掌柜的心里门清。 东家的公子今年参加科举,会试还考了第六,殿试再怎么着,一个进士是跑不了的。 自家公子要游街,东家自然要把最好的位置留给自己人。 于是这一日。 酒楼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掌柜的亲自盯着后厨,把最拿手的点心一样一样备好。 跑堂的伙计们被支使得团团转,擦桌子、摆椅子、换新桌布、备茶水,连楼梯扶手都擦了两遍。 几个小丫鬟更是一大早就出了城,去郊外的庄子里采摘最新鲜的鲜花,一筐一筐地往回抬,花瓣上还带着晨露,娇艳欲滴。 此刻,那间最大的包厢里,已经摆满了鲜花。 一簇簇,一团团,粉的、白的、红的、紫的,码得整整齐齐,只等裴辞镜经过,便要劈头盖脸地往他身上招呼。 周氏站在窗前,双手攥着帕子,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往远处张望。 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 久到脖子都有些发酸,可她浑然不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御街的尽头,生怕错过了什么。 沈柠欢站在她身旁,一只手扶着她的手臂,她的面色比周氏平静得多,但那种期待并不比周氏少多少。 裴富贵、周有福、周大河三个男人站在后面一点的位置,面上看着一个比一个淡定,可那眼神,却都齐刷刷地往窗外飘。 包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直到—— 远处隐隐传来锣鼓声。 那声音起初还很远,像是从天边滚过的闷雷,朦朦胧胧的,听不真切。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锣声、鼓声、唢呐声,混在一处,铺天盖地地涌过来。 “来了!来了!” 周氏一把握住沈柠欢的手,整个人都趴到了窗子上,半个身子探了出去,哪里还有半分侯府二房夫人的端庄。 沈柠欢被她拽着,也往前凑了凑,目光投向御街的尽头。 锣鼓声越来越近。 先出现的是仪仗。 彩旗猎猎,在春风里舒卷翻飞,旗上绣着的龙纹虎纹在日光下泛着金灿灿的光。锣鼓手们穿着簇新的红衣,一个个精神抖擞,鼓槌落下的节奏整齐划一,震得人心头发颤。 然后是侍卫。 身着甲胄的御前侍卫分列两侧,腰佩长刀,目不斜视,将围观的百姓隔在街道两旁,百姓们倒也不怕,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踮起了脚尖,拼命往队伍后头张望。 然后—— 他们出现了。 三匹高头大马,并辔而行。 居中那匹枣红马上,是状元柳知行,他身形修长,面容清癯,簪着大红芍药,身披红绸,端坐马上,目不斜视,面上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矜持与清傲。 左侧那匹黄骠马上,是榜眼陈望北,他身形魁梧,面容方正,簪着大红芍药,身披红绸,坐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 但这两人都被房间内的所有人略过。 大家的目光。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齐刷刷地落在了右侧那匹白马上。 那是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马鬃被精心梳理过,编成了几股小辫,缀着红色的绒球,马鞍是上好的牛皮,镶着银质的饰件,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马上的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进士袍,宽袖大襟,腰束青带,帽檐上簪着一朵粉白的芍药,红绸从肩头绕过,在腰间束紧,衬得整个人精神又喜庆。 可真正吸引所有人的,不是那身衣裳,不是那匹白马,而是那张脸。 那是一张极年轻的脸。 眉眼明亮,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而不失柔和。 皮肤比寻常读书人要白些,却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一种干干净净、温温润润的白,在春日的阳光下,几乎有些晃眼。 他端坐马上。 脊背挺直,却不显得僵硬。 嘴角微微翘着,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像是对这满街的喧闹并不怎么在意,又像是在享受着这一刻的风光。 “那是探花郎?” “是探花!一甲第三,探花郎!” “天爷啊,这也太年轻了吧?看着还不到二十!” “这么年轻的探花,大乾开国以来也没几个吧?” “不止是年轻,你瞧瞧那张脸,比戏台上的小生还俊!” 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一浪高过一浪。 沿街的姑娘们更是看得眼睛都直了,有那胆大的,已经把手里的荷包攥得紧紧的,只等那白马经过,便要往他身上扔。 周氏趴在窗子上,看着那匹白马越走越近,看着马上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伸出手。 一把掐住了旁边裴富贵的胳膊。 “富贵。”她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在做梦,“那是我们儿子不?” 裴富贵疼得龇牙咧嘴。 娘子的手劲还是一如既往的大,这一下掐得他胳膊上的肉都快拧成麻花了,可他不敢喊疼,娘子正激动着呢。 他要是敢喊疼,回头准没好果子吃。 他顺着娘子的目光望过去,看着那匹白马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那张圆脸上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是,是咱们儿子。”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自豪,“我就说嘛,就算是白天,也得敢于做梦。这不,美梦成真了!探花!一甲第三!咱们儿子是探花!” 周氏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可她顾不上擦,也顾不上什么端庄不端庄了,她猛地转过身,一把抱起窗台上最大的一捧芍药,整个人几乎要探出窗外去。 “是我儿子!探花是我儿子!” 她的声音又尖又亮,在嘈杂的锣鼓声和欢呼声里,硬生生杀出一条路来,传出去老远。 “快!快!都别愣着!”她一边招呼着所有人,一边把怀里的花举得高高的,“等辞镜到了咱们楼下,一起扔!使劲扔!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我儿子才是最受欢迎的崽!” 沈柠欢也被她拽着抱起了一大捧花,几个丫鬟更是人手一捧,连裴富贵、周有福、周大河三个大男人,手里都被塞满了花瓣。 周大河看着自己怀里那堆粉粉嫩嫩的花瓣,黝黑的脸上满是无奈:“姐,我这……” “这什么这!”周氏瞪了他一眼,“我儿子,你外甥,探花!让你扔个花怎么了?” 周大河立刻闭嘴,把那一捧花瓣抱得紧紧的,姐夫都不敢吭声,他还是识相点比较好。 队伍越来越近。 状元过去了。 沿街的百姓欢呼着,把花瓣、荷包往柳知行身上扔。柳知行端坐马上,微微颔首,面上带着矜持的笑意,倒也颇有几分状元郎的威仪。 榜眼过去了。 陈望北比柳知行更拘谨些,面对满街的欢呼,他只是僵硬地点着头,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惹得几个姑娘掩嘴偷笑。 然后—— 探花来了。 裴辞镜骑着白马,不紧不慢地走在队伍右侧。他的目光从沿街的人群里扫过,嘴角那抹慵懒的笑意始终挂着。 然后,他看见了那座酒楼,看见了二楼窗子里探出的那几道身影。 外祖父、三舅、老爹、亲娘,还有—— 娘子。 沈柠欢抱着满怀的芍药,正站在窗前看着他,晨光落在她脸上,将那清丽的面容映得柔和而温暖。 两人目光相遇的那一刻,沈柠欢微微弯了弯唇角,冲他轻轻点了点头,那笑容很浅,却比这满街的春光还要暖。 裴辞镜心头一热,正要冲她露出一个帅气逼人的笑容—— 一个荷包从斜刺里飞过来,直直地砸向他的面门,裴辞镜只能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以毫厘之差躲了过去。 第二个荷包又来了。 第三个。 第四个。 沿街的姑娘们像是疯了一样。 绣着鸳鸯的、绣着并蒂莲的、绣着双飞燕的,五颜六色的荷包从四面八方飞来,铺天盖地,像是下了一场彩色的雨。 裴辞镜不得不轻微晃动着身子。 左偏一下,右闪一下,那些荷包擦着他的肩膀、帽檐、衣袖飞过去,纷纷落在马前马后,却一个都没能砸中他。 这让他面色微微有些发窘。 状元和榜眼自然也收到了不少荷包,可那两位一个看着太清冷,一个看着太严肃,姑娘们扔了几个便有些讪讪地收了手,可裴辞镜不一样——他年轻,他俊俏,他嘴角还挂着那种让人心跳加速的慵懒笑意。 这样的人。 若是不努力争取,可是会后悔一辈子的。 于是荷包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裴辞镜躲得也越来越辛苦。 他面上还端着探花郎的从容。 心里却在疯狂吐槽。 姐妹们,你们的准头能不能练练再扔?这要是砸到花花草草也就算了,砸到小朋友怎么办?就算砸不到小朋友,砸到我这匹白马,惊了马,那可就是御街夸官变御街翻车了! 沈柠欢站在窗前,将夫君那些不动声色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旁人看不出来。 可她日日与他朝夕相对,怎么会看不出? 那微微偏过的角度,那看似不经意实则恰到好处的侧身,那每一次都以毫厘之差“恰好”躲过荷包的时机。 分明是故意的。 这人啊,连躲荷包都躲得这般滴水不漏,既不让姑娘们太难堪,也不让那些荷包真落到自己身上。 沈柠欢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然后,她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鬼使神差地。 她伸手探向腰间,解下了自己随身佩戴的那只荷包,那是一只月白色绸面的荷包,绣着几竿修竹,针脚细密而雅致。 是她出嫁前亲手绣的。 一直贴身佩戴。 沈柠欢掂了掂那只荷包,然后,朝着裴辞镜的方向,抛了出去。 裴辞镜正躲着左边飞来的一只大红荷包,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熟悉的月白色影子,从酒楼二楼的方向飞过来。 那是娘子的荷包。 他认得那只荷包。 娘子的东西,怎么能让别人得去? 裴辞镜也顾不上什么“不动声色”了,他看准了那只荷包飞来的轨迹,伸手一抓,稳稳地将它捞进了掌心里。 握住了。 他抬起头,望向酒楼二楼,望向那个站在窗前、正看着他的女子。 他咧开嘴。 露出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刻意端着的沉稳,没有半分方才躲荷包时的从容,就是纯粹的、发自心底的欢喜。 他举起那只握着荷包的手,朝沈柠欢挥了挥,像是在说—— 娘子,你看,我接到了! 沈柠欢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掩唇一笑,那笑容里,有温柔,有甜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那是她的荷包。 她的人! 就在这眉目传情的当口—— “扔!快扔!” 周氏一声令下,亲友团火力全开。 芍药、牡丹、月季、蔷薇,粉的、白的、红的、紫的,铺天盖地的花瓣从二楼窗子里倾泻而下,像是一场五彩斑斓的花雨,朝着裴辞镜劈头盖脸地淋了下来。 裴辞镜还没反应过来,便被那花雨浇了个正着。 花瓣落了他满头满身,落在那件深蓝色的进士袍上,落在帽檐那朵粉白芍药的旁边,落在白马的马鬃上,落在他还高高举着的那只手上。 他整个人都被花瓣淹没了。 那刚刚酝酿到一半的、帅气逼人的笑容,就这么僵在了脸上,然后,变成了几分无奈,几分窘迫,还有几分认命的哭笑不得。 因为他看得清清楚楚,那花雨的正中央,他那亲娘周氏,正抱着最大的一捧芍药,一边往下倒一边冲他挥手,嘴里还喊着什么。 隔着锣鼓声和欢呼声,他听不太清,可从口型依稀能辨出几个字—— “儿子!好样的!” 裴辞镜:“……” 娘! 您真是我亲娘! 他默默地放下那只举着荷包的手,将那只月白色的荷包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然后认命地低下头,把头发上、肩膀上的花瓣一片一片地拂去。 可那花雨还在下。 周氏显然还没尽兴,又从丫鬟手里接过一捧牡丹,继续往下倒,裴富贵在旁边看得嘴角直抽,想劝又不敢劝。 周有福倒是看得哈哈大笑,捋着胡须,一脸“我女儿就是有活力”的骄傲。 周大河抱着花瓣,一边往下撒一边咧着嘴笑,那黝黑的脸上满是与有荣焉。 沈柠欢站在窗前。 看着楼下那个被花瓣埋了一半的夫君,看着他手忙脚乱地拂去脸上的花瓣,又小心翼翼地护着胸口那只荷包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轻轻的。 被锣鼓声和欢呼声盖住了…… 第90章 双喜临门? 暮色四合,天边的最后一抹余晖也隐入了地平线,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橘红色光带,像一条褪了色的绸带,铺在天际尽头。 威远侯府门前,却是灯火通明。 两排大红灯笼高高挂起,将门前那片地照得亮堂堂的,连石狮子脸上的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灯笼是老夫人吩咐换上的,比平日过节用的还要大上一号,红绸上绣着暗金色的祥云纹,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像是在替这座侯府笑着迎客。 正门大开。 这是侯府最高规格的礼遇。 平日里,即便是来了贵客,也不过是开侧门、走回廊,只有逢年过节、祭祖大典,或是接旨迎驾,这扇朱漆大门才会敞开。 可今日。 它敞开着。 因为今日归来的人,值得这扇门为他而开。 门槛内,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威远侯府上下,从主子到仆从,一个不落地全站在门口。 老夫人拄着紫檀拐杖立于中央,脊背挺直,那双平日威严的眼睛里却透着少见的柔和。 裴富成稍后半步,嘴角那道总抿紧的弧线难得微微上扬。侯夫人李氏双手交叠身前,端庄姿态下,目光不住往巷口瞟带着一些热切。 裴富贵圆脸红光,笑得见牙不见眼,一旁的周氏眼眶还红着,笑意却压不住,周有福捋须望着巷口,目光骄傲又欣慰;周大河黝黑面庞带笑,站得笔直如标枪。 裴辞翎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面容沉静,他身旁站着的沈柠悦,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就连平日里不怎么出院门的程璐也来了。 她站在人群后方。 她的身段变化极大,那月白色的褙子穿在她身上,竟被撑出了几分起伏的弧度,纤秾合度,玲珑有致,与数月前那个身形单薄、看不出男女的程姑娘,简直判若两人。 华太医的药,当真是有效。 那汤药喝了几个月,加上心境渐渐开阔,饮食起居皆有人悉心照料,她身上那些曾经被压抑了十九年的女子特征,竟像是春日里的花木一般,一点点地舒展开来,抽枝、发芽、含苞、绽放。 再加上梳妆打扮一番。 已经看不出半点当初九皇子的影子。 远处,隐隐传来马蹄声。 那声音还很远,朦朦胧胧的,听不真切,可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巷口的方向。 马蹄声越来越近。 终于,一匹白马从巷口拐了进来。 马上的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进士袍,宽袖大襟,腰束青带,帽檐上还簪着那朵粉白的芍药。 红绸从肩头绕过,在腰间束紧,衬得整个人精神又喜庆。 只是那进士袍上,还沾着不少花瓣,粉的、白的、红的,有的嵌在衣褶里,有的挂在腰带上,有的还黏在肩头。 显然是白日里那场花雨的"战果"。 他的头发上也还沾着几片细碎的花瓣,在灯笼的光里,像是落了满头的星子。 裴辞镜骑着马,远远便看见了侯府门前那片灯火通明,看见了那扇敞开的朱漆大门,看见了门槛内黑压压站着的那一群人。 他愣了一下。 这阵仗,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原以为,不过是爹娘和娘子在门口等他,祖母和大伯那边,顶多派个人来道声喜,便算全了礼数。 可眼前这阵仗,分明是阖府上下,倾巢而出。 连久居后院、深居简出的程璐都来了。 裴辞镜不敢怠慢,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小厮,快步往门口走去。他走得不快,步子却稳,那件沾满花瓣的进士袍在夜风里轻轻飘动,像是披着一身的春光。 走到老夫人面前,他站定后整了整衣冠,然后深深躬下身去。 "祖母,孙儿来迟,让祖母和大家久等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老夫人看着他,看着面前这个躬着身的年轻人,看着他进士袍上那些五颜六色的花瓣,看着他帽檐上那朵粉白的芍药,眼底的慈祥,几乎要溢出来。 她伸出手,扶住裴辞镜的手臂,将他扶了起来。 "不迟。"她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还有几分打趣的意味,"咱们侯府出了个探花郎,这可是脸上有光的大喜事。如今探花回来了,总不能连个迎接的人都没有吧?" 裴辞镜听着祖母的打趣,嘴角微微翘了翘,却没有接话,只是恭恭敬敬地站着,面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笑意。 笑而不语。 是最好的应对。 老夫人也没再多说,只是扶着他的手臂,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 这一打量,她的目光便微微顿了顿。 她这个二孙子,今日确实与往常不同了,不是衣裳不同,不是装扮不同,而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韵,变了。 从前裴辞镜身上,总带着一股子慵懒。 那慵懒不是装的,是真真切切沁进骨头里的,走路不紧不慢,说话不疾不徐,天塌下来也能先打个哈欠再想办法。 老夫人从前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头是有些无奈的。 这孩子,年纪轻轻的,旁的没学会,倒是把他爹裴富贵的生活作风学了个十成十,安逸享乐,悠游自在。 可今日。 或是因为年纪轻轻高中探花,或是因为打马游街劲头未过,那股子慵懒竟被冲淡了不少。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少年得志的意气风发。 不是那种张扬跋扈、目中无人的得意,而是一种内敛的、沉甸甸的自信,像是被春雨浇透了的笋,一夜之间拔节而起。 挺直了腰杆,撑开了枝叶。 老夫人看着,心里头那点欣慰,便像春日里的溪水,汩汩地漫了上来,这孩子,总算是走上正道了。 老夫人的目光又慈和了几分,拍了拍裴辞镜的手臂,温声道:"好,好。回来就好。" 裴富成走上前来,他站在裴辞镜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那目光很认真,不像是看一个晚辈,倒像是校场上检阅士兵。 裴辞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却还是站得笔直,任由他打量。 片刻后,裴富成开口了。 “此次做得不错。”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也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可裴辞镜听得出来,这五个字里头,有几分真心实意的认可。 裴富成顿了顿,又道:“不过,戒骄戒躁,不能因此得意忘形。殿试探花,只是仕途的起点,往后的路还长着。朝堂之上,比你位高权重的人多了去。你年纪轻,资历浅,初入官场,多看,多听,少说。凡事三思而后行,不可因一时得意而失了分寸。” 这话说得严肃,脸上的表情也是一贯的刻板。 大伯这个人,天生就不会说软话,明明是关心,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总带着几分训诫的意味。 可裴辞镜听得出那些话底下的真心。 对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为他着想,那些叮嘱,那些提醒,那些看似刻薄的“不可得意忘形”,分明是一个在官场、军中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长辈,对即将踏入同一个圈子的晚辈最恳切的提点。 因为在乎,才会说这些。 若是不在乎。 大可说几句“恭喜”便敷衍过去。 裴辞镜双手抱拳,正正经经地行了一礼:“大伯教诲,侄儿记下了。” 裴富成看着面前这个眉目清俊、比自己矮不了多少的侄儿,目光微微闪了闪,然后点了点头,退后一步,没有再说什么。 接下来,便是家人亲人的各种道喜夸赞。 裴富贵凑上来,那张圆脸上满是红光,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两条缝。他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骄傲:"好小子!探花!比你爹我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裴辞镜被他拍得肩膀一歪,龇牙咧嘴地道:"爹,您轻点,您儿子这肩膀还要用呢。" 裴富贵哈哈大笑,又拍了一下,才退到一旁。 周氏挤上来,拉着儿子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眼眶又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千言万语都堵在嗓子眼里,最后只化作一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裴辞镜看着亲娘这副模样,心里头一软,握住她的手,笑着道:"娘,您儿子给您争光了吧?" 周氏用力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没忍住,扑簌簌地落了下来。她连忙用帕子捂住嘴,转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 周有福和周大河也上前来,老爷子捋着胡须,笑得合不拢嘴,连说了三个"好"字,周大河黝黑的脸上满是笑意,用力握了握外甥的手臂,那力道比裴富贵还大,疼得裴辞镜嘴角直抽。 然后是府里的丫鬟、小厮、婆子、家丁,一拨一拨地上前道喜。 "恭喜二少爷高中探花!" "二少爷真给咱们侯府争光!" "探花郎!探花郎!" 裴辞镜一一应着,面上带着笑,嘴里说着"同喜同喜"。 他其实已经有些累了,白日里游街,被人围观了一路,花瓣荷包砸了一路,回到府里还要应付这么多人的道喜,他觉得自己脸上的肌肉都快笑僵了。 可他知道,这都是大家的心意,不能怠慢。 正想着。 一道身影走到了他面前。 裴辞镜微微一愣。 是侯夫人李氏,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的褙子,珠翠环绕,通身的气派倒是不差,可此刻她站在裴辞镜面前,面上却带着几分不自在,像是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那神情,颇有几分扭捏。 裴辞镜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头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恭恭敬敬地站着,等着她开口。 李氏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了:"辞镜啊,伯母早就看出来了,你这孩子打小就聪明。如今高中探花,当真是实至名归。" 这话说得有些干巴巴的,像是临时想出来的,又像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李氏自己也觉得有些别扭,说完便抿了抿嘴,目光飘忽了一下。 裴辞镜听着。 心里头有些哭笑不得。 大伯母这话,跟她从前说过的那些,可有些背道而驰了。 他还记得,从前李氏提起他时,用的词可不是"聪明",而是"懒散""不上进""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时候她看他的眼神,带着几分轻视,几分不以为然,仿佛他是这侯府里最不成器的那一个。 如今倒好。 一转头。 就成了"打小就聪明"。 这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主动上门道喜,他总不好给人难堪,更何况,李氏这般放低姿态,他心里也大致能猜到是为了什么。 多半是为了下一代。 虽然一切都还没影,但终归要做些打算的,万一下一代有从文的天赋,想走科举这条路,在外面请先生指点,花银子不说,还要欠人情。 哪有他这个探花叔叔,直接教导来得强? 既省了银子,又全了情分,说出去还好听——"我儿子的学问,是探花郎亲手教的"。 李氏态度或许是因为这些,所以有了转变。 不过裴辞镜对此并不排斥。 一来,孩子是无辜的,若是真有从文的天赋,他顺手提点一下,也算是一件善事,二来,相较于从前那种冷淡相对、暗中较劲的氛围,整个侯府和和睦睦的,怎么说都是一件好事。 家和万事兴嘛。 他笑了笑,拱了拱手,语气诚恳:"多谢大伯母夸奖。侄儿不过是运气好些罢了,当不得伯母这般夸赞。" 李氏见他态度和善,没有半分拿乔的意思,心里头暗暗松了口气,脸上的笑意也自然了几分,又说了几句吉利话,便退到了一旁。 最后走上前来的,是裴辞翎和沈柠悦。 裴辞翎今日穿了一身藏青色的袍子,面容沉静,站在裴辞镜面前,目光与他对视了一瞬。 兄弟俩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没有火花,没有暗流,只是一种平静的、坦然的交汇。 裴辞翎拱了拱手:"二弟,恭喜。" 四个字,简简单单,没有多余的修饰。 裴辞镜也拱了拱手:"多谢大哥。" 也是四个字,同样简简单单。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太多的热络,却也没有了从前那种隐隐的隔阂,像是两条曾经交汇又分开的河流,终于找到了各自的方向。 沈柠悦站在裴辞翎身侧,微微垂着眼,上前一步,福了福身:"恭喜二公子高中探花。" 她的声音不高,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不冷淡,也不热络,像是例行公事一般,把该说的话说完,把该行的礼行完。 裴辞镜微微颔首:"多谢。" 他的语气同样平淡,既没有刻意的疏远,也没有多余的热情,就像对待一个寻常的亲戚,该有的礼数都有了,仅此而已。 沈柠悦直起身。 目光在裴辞镜脸上停了一瞬。 眼前的这个人,穿着深蓝色的进士袍,帽檐上簪着芍药,周身透着少年得志的意气风发。这张脸,与她记忆中的那个人,有几分相似,又有几分不同。 相似的是眉眼。 那眉眼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明亮,慵懒,带着几分什么都不太放在心上的散漫。 不同的是气韵。 记忆中的裴辞镜,是一摊扶不上墙的烂泥,终日无所事事,浑浑噩噩,她前世从未在他脸上见过今日这般的神采。 可这一世,他考了探花,他入了仕途,他站在这里,周身的气度比前世任何时候都要耀眼。 沈柠悦收回目光。 垂下眼。 将那些翻涌的思绪压回心底。 她已经不想再去比较什么了,也已经没有力气再去算计什么了,她转过身,准备退回裴辞翎身侧。 可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 一股翻涌的感觉忽然从胃里涌上来,毫无征兆,猝不及防。 那感觉来得又急又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胃里搅动,酸水直往嗓子眼里冒。她下意识捂住嘴,弯下腰,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干呕。 "呕——!!" 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所有人都愣住了。 裴辞镜也愣了一下,虽然因为换婚一事,大家的关系有些微妙,但事情过去那么久了,也没必要这么喜庆的日子中呕出来吧? 裴辞镜看着弯着腰干呕的沈柠悦,看着她捂着嘴的那只手,看着她微微泛白的脸色,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想差了。 沈柠悦应该不是有啥意见。 而是另有情况。 他转向裴辞翎,拱了拱手道:"大哥,恭喜了,咱们侯府,今日怕是要双喜临门了。" 双喜临门。 这四个字落在庭院里,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了层层涟漪…… 第91章 合着就我是恶人么? 庭院里安静了一瞬。 那安静来得突然,像一阵风忽然停了,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了,只剩下廊下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裴辞镜那句“双喜临门”说得轻巧,可落在在场每个人耳中,却品出了截然不同的滋味。 周氏一下就反应过来了,目光从沈柠悦捂着嘴的手上移到那张微微泛白的脸上,又从那张脸上移到她依旧纤细的腰身上,最后落在她方才干呕时弯下腰去的姿态上。 都是过来人。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周氏的嘴角抽了抽,她下意识偏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裴富贵。裴富贵也反应过来了,那张圆脸上的笑意不减,只是伸手拉了拉娘子的衣袖,微微摇了摇头。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别掺和,别多话。 人是大房的人。 后面怎么处理都是大房的事。 周氏心领神会,只垂下眼,看着自己的鞋尖。 而大房那边,气氛肉眼可见地凝滞了。 李氏脸上的笑意,在反应过来沈柠悦是何种症状的那一刻,便僵住了。不是那种被人泼了冷水的僵硬,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吞了只苍蝇又不好吐出来的憋闷。 她的目光落在沈柠悦身上。 这个庶女出身的妾室,此刻正弯着腰,捂着嘴,脸色微微泛白,那副模样落在旁人眼里,或许会心生怜惜——毕竟是怀了裴家的骨血。 可李氏心里头,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搅在一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好事? 不。 对于大房来说,这算哪门子好事! 裴辞翎的婚事,本就是她心头的一根刺,那桩丑事虽然被摁下去了,两家长辈对外也只说是“阴差阳错、亲事调换”,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京城里的明眼人,谁心里没有一本账? 这些日子她为了给儿子相看一门合适的正妻。 可谓是操碎了心。 门当户对的人家,她托人递了话,备了厚礼,亲自登门,好话说尽,可那些夫人们,面上客客气气的,嘴里说着“世子一表人才”,转头便没了下文。 派出去的媒人回来禀报。 措辞委婉。 可意思她听得明白——人家看不上。 不是看不上裴辞翎的品貌,是看不上这桩糊涂事,堂堂威远侯府的世子,未来的威远侯,原本好好的婚事闹成这样?哪家心疼女儿的,愿意把闺女嫁进这样的门庭? 李氏不死心。 又把条件放宽了些。 门第低一些也无妨,只要姑娘人品好、家世清白,低娶便低娶,总比娶不进来的强。 可即便如此,应者依旧寥寥。 有几家动了心的,毕竟侯府门第摆在这,只不过派人来打听,回去之后便没了消息,不用多想结果肯定是悬了。 条件估计还得再放低些。 本身李氏就忧心,给裴辞翎相看的条件一降再降,如今倒好,沈柠悦怀孕了,无论生下来是男是女,裴辞翎的婚事,都更难了。 若是男孩,便是世子庶长子,未来的威远侯长子。 正妻还没进门,庶长子先落地了,哪家愿意把闺女嫁过来,还没当娘先当嫡母?若是女孩倒还好些,可也好不到哪里去。 庶长女占了个“长”字,说出去也不好听。 李氏心里头叹了口气,那股子憋闷,忍不住往上涌。 这叫什么事啊! 裴富成站在一旁,面色不动。 他的目光从沈柠悦身上掠过,在裴辞翎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那张方正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 沈柠悦弯着腰,捂着嘴,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那些目光有惊讶,有了然,有复杂,还有几道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的。 她没有抬头,也不敢抬头。 胃里那股翻涌的感觉已经渐渐平复了,可她的心却像是被人攥住了,越收越紧,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怀孕了。 她怀孕了。 曾经她以为,怀上裴辞翎的孩子,是她翻身的唯一机会。 她不止一次地幻想过这个场景——她怀了世子的骨肉,母凭子贵,抬为平妻,甚至扶为正室。到那时候,她便可以扬眉吐气,把沈柠欢踩在脚下,把前世失去的一切都夺回来。 那些幻想。 支撑着她度过了一个又一个难熬的夜晚。 可后来,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 裴辞翎公务繁忙,每日天不亮便出门,夜深了才回来,两人之间的夫妻之事少得可怜,一月不过一两次。 她起初还以为是运气不好。 后来渐渐发觉。 裴辞翎似乎在有意识地规避什么。 他总是在她月事结束之后的那几日才碰她,其余时候,即便她主动靠近,他也只是轻轻推开她,说一句“累了”,便转身睡去。 她起初不明白,后来渐渐懂了。 他在控制。 他不想要孩子。 或者说,他不想让她在这个时候怀上孩子。 所以她不再奢望了,不再算计了,甚至不再去想什么“母凭子贵”了。她只是日复一日地活着,像一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草,没有阳光,没有雨露,只是麻木地、顽强地活着。 可现在,她竟然怀孕了。 算算日子,正是上个月裴辞翎碰她的那一次,那时候她月事刚走,按理说不易受孕,可偏偏……偏偏就怀上了。 沈柠悦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 若是从前,她大概会欣喜若狂——怀上了!她终于怀上了!这是她的翻身之本,是她通往国公夫人之位的唯一筹码! 她会小心翼翼地护着这个孩子,用尽一切手段保住他,让他成为她爬上高位的垫脚石。 可现在,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是那虚无缥缈的未来。 而是这个孩子,她保得住吗?不是身体保不保得住,而是侯府,会让这个孩子活着生下来吗?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李氏脸上。 李氏正看着她,那目光里的复杂,她读得懂,那里面有嫌弃,有憋闷,有无奈,还有一丝隐隐的、让她脊背发凉的冷意。 沈柠悦打了个寒颤,低下头,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角。 裴辞镜站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方才那句“双喜临门”。 本意是打圆场。 沈柠悦对着自己干呕成那样,场面是有些尴尬的,自己这么开心的日子,还是别整的太难看为好。 道一声喜。 把这事揭过去。 可他没想到,这句“恭喜”说出口之后,大房那边的气氛会凝滞成这样,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 坏菜了! 怀孕这种事情,放在普通人家,自然是天大的喜事,添丁进口,香火有继,阖家欢庆,可放在大房,放在裴辞翎身上,就成了一块烫手山芋——正妻还没着落,庶子先来了,议亲难度直接翻倍。 裴辞镜挠了挠头。 他真只是想打圆场,没想到这一句“恭喜”,反倒把大房架在火上烤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补救一下,可一时间又想不到该说什么。 正踌躇间,一只温软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 是沈柠欢。 她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侧,面色如常,唇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她握了握他的手,那力道很轻,却像是在说——别急,我来。 然后她松开手,上前一步,转向老夫人,声音温软而清晰:“祖母,天色不早了,咱们也别总在门口站着了。席面再不吃就凉了,有什么话,进去坐下慢慢说也不迟。” 她顿了顿,目光从沈柠悦身上掠过,没有刻意停留,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便移开了。 “今日是夫君大喜的日子,大家都等了这么久,想必也都饿了。有什么事,先用过饭再说,您看可好?”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没有提沈柠悦怀孕的事,也没有刻意回避,只是用一句“有什么事”轻轻带过,把所有人的注意力从那个尴尬的话题上移开,转移到“吃饭”这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上。 既全了大房的面子,又不至于让沈柠悦太难堪,还给了大家一个台阶下,裴辞镜心里头暗暗给娘子点了个赞。 还是娘子会说话! 他还得学习啊! 他连忙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撒娇:“柠欢说的是啊,祖母,我都饿了!游了一天的街,那马背上颠得我骨头都快散架了。咱们先吃饭吧?有什么话,吃饱了再说!” 他一边说一边凑到老夫人跟前,眨了眨眼,那模样倒有几分像小时候故意装小孩缠着祖母要糖吃的样子。 老夫人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复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无奈的纵容。 这臭小子,为了打圆场,连撒娇都用上了。 堂堂探花郎,这般放下身段,她若是不配合,反倒显得她不近人情了,老夫人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庭院里的众人。 “都散了吧。”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该做什么做什么去,不必都围在这里。” 丫鬟小厮们如蒙大赦,齐齐应了一声,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脚步声轻得像猫,衣袂摩擦的窸窣声渐渐远去,庭院里一下子空了下来。 程璐站在人群后方,从一开始便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没有上前凑热闹,也没有急着离开,此刻见老夫人遣散下人,她便知道,接下来的事,她不适合听。 她是“表小姐”。 是投奔侯府的远亲。 这种涉及大房阴私、妾室有孕的敏感话题,她一个外人杵在那里,只会让所有人都不自在。 她上前一步,向老夫人行了一礼,姿态端庄,礼数周全,声音清清淡淡:“老夫人,璐儿有些乏了,便先告退了。”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满意。这孩子,当真是有眼力见,不用她开口,自己便知道该退避了。 她点了点头:“去吧,早些歇着。” 程璐应了一声,又转向裴辞镜,微微福了福身:“恭喜表哥高中探花,璐儿为表哥贺。” 裴辞镜拱了拱手:“多谢表妹。” 程璐直起身,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往内院走去。 老夫人目送程璐离去,收回目光,看向大房的三人。 “都别站着了。”她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一起去用膳吧,有什么事,别在这说。” …… 颐福堂的正厅里,席面已经摆好了。 菜肴一道道码得整整齐齐,有红烧肘子、清蒸鲈鱼、四喜丸子、桂花糯米藕,还是裴辞镜平素爱吃的口味。 那肘子炖得烂烂的,皮色红亮,用筷子轻轻一戳便能戳进肉里,鲈鱼是清蒸的,上面铺着姜丝葱丝,淋了豉油,鲜香扑鼻。 可此刻,满桌的菜肴,却没什么人有胃口。 老夫人坐在主位上。 面前的碗筷几乎没怎么动。 裴富成坐在她右手边,端着酒杯,一口一口地抿着,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不知在想什么,李氏坐在他旁边,筷子拿起来了又放下,放下了又拿起来,面前的碟子里空空如也。 裴辞翎坐在下首,面前的菜肴同样没怎么动,他坐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二房这边,大家倒是想吃,可看着大房那边凝滞的气氛,也不好意思大快朵颐。 见场面如此不痛快,老夫人放下筷子。 那筷子落在瓷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不大,却在这安静得近乎凝滞的厅堂里格外清晰,像是一滴水落进了滚油里。 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老夫人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她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钉子钉进木头里,结实而笃定:“沈柠悦的事,你们打算怎么办?” 这话一出,席上彻底安静了下来。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筷子。 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老夫人的目光从大房三人脸上扫过,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李氏、裴富成、裴辞翎——每一个人的表情,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怀都怀了,总得有个章程。”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你们大房自己的事,我不会插手。但既然是一家人,总该有个说法。遮遮掩掩的,像什么样子?” 裴辞翎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筷子,站起身来,椅子腿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在这安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他整了整衣袍,转向老夫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祖母。”他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既然怀了,那就生下来吧。无论如何,那都是孙儿的骨血。我不会放弃的。” 他说完,深深躬下身去:“请祖母成全。” 厅堂里又安静了一瞬。 老夫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双浑浊却不失锐利的眼睛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探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裴辞翎,像是在掂量什么。 片刻后,她开口了。 “这是你们大房自己的事。”她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我这个老婆子,不会插手。” 裴辞翎暗暗松了口气,又行了一礼,然后直起身,目光转向裴富成。 裴富成坐在那里,面色依旧刻板,看不出喜怒,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慢慢地转动着手中的酒杯。 许久裴富成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高。 语气平平淡淡的。 像是在问一件寻常事。“你可想清楚了?” 可裴辞翎知道,这不是寻常事。 父亲这是在问他——你可想清楚了,这个孩子生下来意味着什么?你可想清楚了,你未来的路会因此变得更难走?你可想清楚了,你担得起这份责任吗? 裴辞翎没有犹豫。 他坚定地点了点头。 “想清楚了。” 三个字,简简单单,没有多余的修饰。 裴富成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没有再说话。 他低下头。 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的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那微微松开的眉头,那比平日舒缓了几分的嘴角,却泄露了几分心绪。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 这逆子! 倒也是成长了一些。 能认清自己想要什么,能认下自己该担的责任,能扛住那些随之而来的麻烦与非议——这份担当,比什么功名利禄都来得实在。 裴富成将茶盏放下,没有再开口。 那便是默认了。 裴辞翎转向李氏。 不光是他,二房那边,所有人的目光也都投了过来,裴富贵放下了筷子,周氏放下了茶盏,周有福端着的酒杯也停在了半空,周大河甚至忘了咀嚼,嘴里还含着半口饭。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有同情,还有几分难以捉摸的味道。 李氏被这些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 她能读懂那些目光里的意味,在所有人眼里,她大概就是那个恶婆婆,那个会给妾室灌避子汤、容不下庶子出生的歹毒主母。 戏文里都是这么唱的,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 可她是吗? 李氏咬了咬牙,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意味:“都看着我做什么?合着就我一个坏人了呗?” 厅堂里没人接话。 李氏深吸一口气,索性把话挑明了:“避子汤喝多了容易坏了身子,我可是一次都没让人给她喝过!只是让你小心点,别在正妻进门之前闹出庶子来,将来不好议亲。” “如今出了事,你们都盯着我干什么?”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越来越高,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裴辞翎身上:“我若是真想让她生不出来,法子多的是!何必等到今日?”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难听,可在场的人听完,目光里的那些意味,反倒淡了几分。 是啊。 李氏若真想动手脚,有的是机会。沈柠悦每日的饮食起居,哪一样逃得过当家主母的眼睛?她若真想让人不孕,只需在饮食里动些手脚,神不知鬼不觉,谁也挑不出毛病。 可她没做。 只是让裴辞翎“小心点”。 这已经算是仁慈了。 裴辞翎听完这番话,面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那双眼睛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他走到李氏面前,站定,然后双手抱拳,深深行了一礼。 “母亲。”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诚恳,“孩儿知道,母亲都是为了孩儿好,之前我们两人闹出那种事,母亲不待见柠悦也是常情,但此事,还请母亲成全。” 李氏看着面前这个躬身行礼的儿子,看着他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挺拔身姿,看着他眉宇间那点从前没有的沉稳。 心里头那股子气。 忽然就泄了。 她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无奈,有心疼,还有几分认命。 “行了,起来吧。”她摆了摆手,语气软了下来,“这孩子你想要就要吧。侯府子嗣单薄,有新生儿也是好事。” 裴辞翎直起身,正要说什么,李氏却又开口了,语气比方才郑重了几分:“但是,有些话必须说清楚,不是我故意要做恶人。” 她的目光落在裴辞翎脸上,一字一顿地道:“她有孕,不能作为她抬身份的倚仗。你的正妻,永远不可能是她。这一点,你可明白?” 厅堂里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裴辞翎身上。 这是一个很重的问题。 不是问他“知不知道”,而是问他“明不明白”。知道是一回事,明白是另一回事,知道不过是听见了、记住了;明白,却是想清楚了、接受了、不会再心存侥幸了。 裴辞翎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 短到旁人几乎察觉不出。 可裴辞镜察觉到了——他这大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拢,又缓缓松开。 然后,裴辞翎点了点头。 “孩儿明白。” 李氏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又叹了口气,摆了摆手,没有再说什么。 老夫人见大房这边已经把事情说清楚了。 便收回目光。 重新拿起了筷子。 “事都说清楚了,那就好好吃饭吧。”她开口,语气比方才松快了几分,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放在碗里,“辞镜考了探花,是咱们侯府的大喜事,这顿饭,本就是为了庆贺他高中的,别让旁的事坏了兴致!” 裴富贵立刻会意,端起酒杯,笑呵呵地道:“对对对!娘说得对!来来来,辞镜,爹敬你一杯!探花郎!给咱们二房争光了!” 裴辞镜连忙端起酒杯,跟老爹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周氏也笑了起来,拿起筷子给沈柠欢夹了一块桂花糯米藕:“柠欢,你尝尝这个,今儿新做的,甜而不腻,软糯得很。” 沈柠欢接过,微微一笑:“多谢娘。” 周有福捋着胡须,哈哈大笑:“辞镜啊,外祖当初说什么来着?你一定能中!如今可不就中了?还是探花!来来来,外祖也敬你一杯!” 周大河黝黑的脸上满是笑意,端起酒杯,也不说话,只是冲裴辞镜举了举,然后一饮而尽。 裴辞镜一一应着,酒一杯接一杯地喝,脸上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方才那凝滞的气氛,像一层薄冰,被这几杯酒一浇,便渐渐化开了,融了,散了。 笑声、说话声、杯盏碰撞声,又重新回到了这间厅堂里。 裴辞镜端着酒杯,余光瞥见裴辞翎也端起了酒杯。 兄弟俩的目光在空中相遇,裴辞翎冲他微微举了举杯,嘴角弯了弯,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谢意,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裴辞镜也举了举杯,一饮而尽。 他没有说什么。 窗外,夜色渐浓。 廊下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将温暖的光晕洒在青石地面上,颐福堂里的笑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融进这四月的春风里,飘得很远,很远…… 第92章 娘的愿望必须满足 宴席散尽,灯火渐阑。 颐福堂里的笑声还在廊下回荡,人却已经三三两两地散了。 丫鬟们提着灯笼在前头引路,昏黄的光晕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将青石小径照得忽明忽暗。 裴辞镜今晚喝了不少酒,脚步有些发飘,却还撑得住。 他走在沈柠欢身侧,袖子底下的手不老实地勾着她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晃着,像小时候逛庙会,牵着娘亲的手不肯撒开。 沈柠欢由着他闹,只是在拐弯的时候扶了他一把,轻声道:“看路。” 裴辞镜嘿嘿笑了两声。 乖乖看路。 裴富贵和周氏走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 裴富贵今晚也喝了不少,圆脸上红扑扑的,走路倒还稳当,只是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调子跑得厉害,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周氏走在他旁边,难得没有嫌弃他吵,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前方的夜色,目光有些飘忽。 一行人穿过月洞门,绕过那架已经冒了新芽的紫藤,便到了岔路口。 往左是富贵院,裴富贵和周氏的院子,往右是安乐居,裴辞镜和沈柠欢的院子。 本该在这里分道扬镳。 各回各院。 裴富贵已经往左迈了半步,嘴里的小调还没停,裴辞镜也牵着沈柠欢往右拐。 周氏忽然停下了脚步。 “富贵。”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味道,“你先回去。” 裴富贵脚步一顿,回过头来,圆脸上满是茫然:“娘子?” 周氏没看他,目光落在沈柠欢身上:“辞镜也先回去吧,我有些私密话,要跟柠欢说。” 私密话? 裴富贵和裴辞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迷茫,父子俩大眼瞪小眼,谁也没搞明白这又是要整哪一出。 大晚上的,有什么私密话不能明天再说? 什么话非要背着他们说? 裴富贵张了张嘴,想问,可看见自家娘子那副“别多问”的表情,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成亲这么多年,他早就学会了一个道理,娘子说话的时候,听着就好,问多了容易挨训。 他“哦”了一声。 乖乖转身往富贵院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裴辞镜使了个眼色,那眼神分明在说——臭小子,咱们爷俩同病相怜,就别多嘴了,撤吧。 裴辞镜收到老爹的信号,嘴角抽了抽。 他低头看了沈柠欢一眼,沈柠欢冲他微微点了点头,唇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他也只能把那点好奇压回肚子里。 “那娘子,我先回去了。”他松开沈柠欢的手,又看了周氏一眼,“娘,您也早些歇着。” 周氏摆了摆手,那动作分明在说——别磨蹭了,快走吧你! 裴辞镜不再逗留,转身往安乐居走去。 脚步倒是比方才稳了不少,夜风一吹,酒意散了几分,脑子也跟着清醒了些,他一边走一边琢磨,娘到底要跟娘子说什么? 女人和女人之间私密话? …… 岔路口只剩下婆媳二人。 夜风拂过,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沈柠欢安静地站着,面色如常,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她当然知道周氏要说什么。 方才在席上,周氏的心声就没停过,跟开了闸的洪水似的,哗啦啦地往她脑子里灌。 「孙子,孙子,我要大孙子。」 「沈柠悦都怀上了,我们家柠欢怎么还没动静?」 「柠欢的身子看着挺好的,气色红润,腰是腰腚是腚,一看就是好生养的模样,应当没问题啊……」 「难道是辞镜那臭小子读书把身子读坏了?」 「也是,那臭小子这几个月起早贪黑的,人都瘦了一圈,该不会真把身子熬坏了吧?」 「不行不行,得让华太医给他开个方子补补。」 「明天就备上厚礼,去找华太医!」 沈柠欢听着这些碎碎念,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有些哭笑不得,婆婆这思绪,从孙子跳到儿子的身子,从儿子的身子跳到华太医,跳得又快又急,让人应接不暇。 周氏清了清嗓子,拉着沈柠欢的手,往旁边的廊下走了几步。 四下无人。 只有夜风偶尔拂过树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周氏压低声音,开口道:“柠欢啊,方才席上你也瞧见了,沈柠悦……她怀上了,这件事情你怎么看?”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沈柠欢脸上,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 沈柠欢眨了眨眼。 她自然知道婆婆真正想问的是什么,可她偏偏不想主动点破,这种事,谁先开口谁就输了,她得让婆婆自己说出来。 于是她一本正经地回道:“娘,这件事是大房的事。祖母、侯爷、伯娘都没有反对,我自然没什么看法。” 周氏嘴角抽了抽。 谁问你这个了! 谁问你对大房的看法了!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再说什么,却见沈柠欢忽然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娘。”沈柠欢的声音温软,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我知道,当初沈柠悦做的事,对不起大家。” “但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您不必一直因此介怀。她如今安安分分地待在大房,与咱们二房井水不犯河水,您放宽心便是。” 周氏听完这番话。 面色一囧。 她是那么小气的人吗? 说句实在话,要不是沈柠悦整出那幺蛾子,她也捡不着现在这个六品诰命、温婉贤淑的好儿媳,从某种意义上说,还真是福祸相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所以她对之前那些事,早就不放在心上了。 过好眼下的日子。 才是正理。 至于沈柠悦,只要她安安分分的,不整什么幺蛾子牵扯到二房这边,周氏觉得大家做个陌生人挺好的。 可她要说的不是这个啊! 这儿媳妇,平素里一点就通,怎么今天就跟听不懂人话似的,抓不住她话里的重点呢? 周氏深吸一口气,索性也不再绕弯子了,一把握住沈柠欢的手,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柠欢啊,娘不是那个意思。娘是想问,你看,沈柠悦都怀上了,你们俩……什么时候能让娘抱上孙子啊?”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辞镜他如今考中探花,也算是出息了,娘这辈子也就没什么别的什么念想了,就盼着抱上孙子,含饴弄孙,享享天伦之乐。” “到那时候,娘这辈子,也就算圆满了!” 她一边说,一边搓着沈柠欢的手,那模样不像婆婆对儿媳妇说话,倒像是小孩子在向大人许愿。 沈柠欢看着她这副模样。 有些哭笑不得。 “娘。”她轻声道,语气温软,“这种事情,得看缘分的。” 周氏听了,脸上的期待却没有减少半分,反而握紧了沈柠欢的手,语重心长地道:“柠欢啊,娘知道得看缘分。可这生孩子的事,不能光指望上天,得自己努力才行。”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一本正经地道:“这就跟种田一样,只有认真播种,辛勤耕耘,到了秋天才有好收成。光指望老天爷赏饭吃,那地早就荒了。你们小夫妻,还年轻,正是好时候,可不能偷懒啊。” 沈柠欢:“......” 种田?播种?辛勤耕耘? 婆婆这比喻,当真是——又朴实,又让人没法反驳。她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只能红着脸,连连点头应是。 周氏见她应了。 脸上的笑意又多了几分。 她拍了拍沈柠欢的手,温声道:“好了好了,娘也不多说了,天色不早了,你赶紧回去吧,辞镜那臭小子怕是等急了。”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又叮嘱道:“路上小心些,让丫鬟把灯笼打亮些,别绊着了。” 沈柠欢福了福身:“娘也早些歇着。” 她转过身,往安乐居的方向走去,丫鬟提着灯笼在前头引路,昏黄的光晕将青石小径照得明暗交错。 沈柠欢走得不快,步子稳稳的。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背上,没有移开,她甚至能“听”到尚未走远的周氏心里那翻涌的碎碎念—— 「加油!努力!」 「儿媳加油!儿子加油!」 「我的大孙子,祖母等着你呢!」 沈柠欢的唇角微微弯了弯,脚下却没有停,刚走出两步,她又“听”到周氏的思绪忽然拐了个弯。 「对了,改天得去太医院走一趟。」 「华太医跟咱们家也算有交情,程姑娘的病就是他给治好的。他那儿的方子肯定多,我去问问他,有没有什么生子秘方......」 「嗯,得给辞镜那臭小子用上。」 「读书把身子读坏了可不行,得补,得大补!」 沈柠欢脚步微微一顿,差点被自己的裙摆绊倒,她深吸一口气,将那点哭笑不得压下去,继续往前走。 婆婆这思绪,当真是跳跃得很。 不过,夫君身子坏了? 倒也不至于。 不过婆婆既然想去找华太医,她也不会拦着,毕竟以裴辞镜的性子,要是知道自家亲娘怀疑他“不行”,怕是能当场跳起来。 那画面。 想想还挺有意思的。 沈柠欢的唇角又弯了弯,加快了脚步。 ...... 安乐居。 裴辞镜已经洗漱过了,换了一身月白色的中衣,坐在床沿上等着。 他头发还带着几分潮气,显然是刚擦过的,却没有完全擦干,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烛火映在他脸上,将那眉眼照得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时不时往门口瞟一眼,耳朵竖着听外头的动静。 娘子怎么还不回来? 娘到底跟她说什么了? 他正琢磨着,外头传来了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一下一下,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节奏。 裴辞镜立刻坐直了身子。 门被推开,沈柠欢走了进来。 她已经换了一身家常的衣裳,藕荷色的褙子,月白色的褶裙,发髻也拆了,青丝松松地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清丽的面容愈发柔和。 裴辞镜站起身,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外裳,挂在衣架上。那动作自然得很,像是做过千百遍。 “娘子,娘跟你说什么了?”他转过头,好奇地问。 沈柠欢没有避讳,直言道:“娘想要抱孙子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可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却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看着裴辞镜。 裴辞镜:“……” 他就知道! 从娘把娘子单独留下那一刻起,他心里就有了隐隐有些预感,毕竟子嗣传承在这个时代不是件小事。 沈柠悦怀孕了。 娘看着肯定眼热,心里头不平衡了。都是裴家的儿媳妇,大房那边已经有了动静,二房这边还静悄悄的,娘能不着急吗? 可他没想到,娘催生都催到娘子面前来了。 催生这事儿。 他前世在网上见得多了。 什么“趁我们还能动赶紧生一个我们帮你带”,什么“隔壁老王家都二胎了你们怎么还没动静”,什么“再不生生孩子就有危险了”......七大姑八大姨轮番上阵,花样百出,让人防不胜防。 没想到,穿越到大乾,还是逃不过这一遭。 这才成亲还不到一年啊! 急什么! 每天可以搂着娘子睡到自然醒,可以跟她一起用早膳、午膳、晚膳,可以牵着她的手在院子里散步,可以枕在她腿上看闲书,可以闻着她身上的馨香入眠...... 这样的二人世界都还没过够呢!! 要是真来了个小东西,半夜哭、白天闹、拉屎撒尿都要人伺候,娘子肯定围着孩子转,哪还有空理他? 不行! 绝对不行! 引进“神兽”这个项目,还是往后推推吧。 不过——裴辞镜掐指一算,忽然眼睛亮了起来,今日正好是娘子的安全期,也就是说,不管怎么努力,都不会闹出“人命”来。 既能让娘子交差,又能满足娘亲的愿望,还不会有任何“风险”。 天时地利人和。 全齐了。 一举两得,完美! 裴辞镜嘴角微微翘起,上前一步,握住沈柠欢的手,那手纤细柔软,握在掌心里,像是握着一块温润的玉,一脸正经地说道:“娘亲的愿望必须满足。娘子,夜深了,我们该就寝了。” 沈柠欢看着他这副“一本正经耍流氓”的模样,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可那白眼翻得没什么力道,反倒带着几分欲拒还迎的意味。 裴辞镜嘿嘿一笑,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大步往床榻走去…… 第93章 求姐姐指点迷津! 清晨,安乐居。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光影缓缓移动,无声无息,带着春日特有的温柔与慵懒,将满室照得亮堂堂的。 裴辞镜站在卧房中央。 闭着眼。 张着手臂。 任由沈柠欢在他身上忙活。 今日是琼林宴,礼部为新科进士设的赐宴,规格极高,马虎不得。沈柠欢天不亮便起来了,将他今日要穿的衣裳熨了又熨,连腰带上的一道细褶都不肯放过。 此刻她正低着头,替他将那条青色绦带束紧,十指纤纤,动作灵巧而从容,束好了,退后两步端详一番,又上前将衣领整了整,将袍角扯了扯,将那顶崭新的进士巾正了又正。 “娘子。”裴辞镜睁开一只眼,嘴角微微翘起,“你已经整了三遍了。” 沈柠欢手上动作不停,只是抬起眼,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懂什么? 裴辞镜识趣地闭上眼,又乖乖张开手臂,任由她继续摆弄。 “琼林宴不比寻常宴席。”沈柠欢一边替他整理腰间的绦带,一边轻声道,“虽说陛下未必亲临,可主宴的大臣、同科进士都在看着。夫君是新科探花,多少人会盯着你看。衣裳若有不整,旁人不会说衣裳不好,只会说咱们侯府没有规矩。”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可不能让人看轻了去。” 裴辞镜听着这番叮嘱,心里头暖洋洋的,娘子总是替他想得这般周全,连衣裳皱了会被人笑话这种事都考虑到了。 “娘子放心。”他睁开眼,看着面前这张清丽的面容,笑着道,“我今日一定规规矩矩的,绝不给娘子丢脸。” 沈柠欢弯了弯唇角,又替他正了正帽子,才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了。” 裴辞镜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行头。 他果然是最俊的崽! 于是他张开双臂,在自家娘子面前转了一圈,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怎么样?探花郎是不是很英俊?” 沈柠欢看着他这副嘚瑟的模样。 忍不住掩唇一笑。 “嗯!”她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夫君最英俊。” 裴辞镜嘿嘿笑了两声。 两人并肩走出卧房,穿过回廊,往侯府大门走去。 晨光正好,院子里那架紫藤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一串串花苞鼓鼓囊囊的,只等一场春风便能铺天盖地地绽放,几只鸟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替这春日添几分热闹。 侯府门口。 马车已经备好了。 分别前,裴辞镜转向沈柠欢,额头上轻轻啄了一下:“娘子,我走了啊。” 沈柠欢替他抚了抚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轻声道:“去吧,路上小心些。” 裴辞镜跳上车。 掀开车帘。 朝沈柠欢挥了挥手。 沈柠欢站在门槛内,晨光落在她身上,将其染成了温暖的橘色。 她冲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很轻,却像这春日里最暖的一缕风,吹得人心尖都软了。 “早去早回。”她轻声道。 裴辞镜用力点了点头。 放下车帘。 马车辘辘地驶出巷口,拐过长街,渐渐消失在晨光里。 沈柠欢站在门口,目送那辆马车走远,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她望着空荡荡的巷口,心里头忽然浮起一个念头—— 琼林宴。 科举共有四宴,鹿鸣、琼林、鹰扬、会武。 鹿鸣宴是为新科举人所设,鹰扬宴是为新科武举所设,会武宴是为新科武进士所设。而这琼林宴,又称喜闻宴、恩荣宴,是专为新科进士所设的赐宴。 虽说是皇上赐宴,但依着惯例,皇上并不会亲临,多是派一位重臣主持,不过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 琼林宴的规格极高。 为了显示朝廷对读书人的重视,宴席上的菜肴皆由宫中御厨亲手烹制,宫廷乐队载歌载舞,丝竹管弦,极尽荣宠。 沈柠欢记得很清楚。 上次宫宴,虽然夫君嘴上不说,但是心里是很遗憾的,毕竟上次他可是将肚子空了一整天,就准备再宫宴上大快朵颐。 品一品,传说中御厨的手艺。 只可惜。 太子逼宫,刀光剑影,血流成河。 好好一场宫宴,变成了修罗场。 她那馋嘴的夫君,一口都没吃上。 回来之后,那副闷闷不乐的模样,她可是看得分明,心里时不时念叨总是念叨——“那道烤乳猪,皮烤得金黄金黄的,隔着老远都能闻到香味……可惜了,可惜了。” 沈柠欢想到这里,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希望今日的琼林宴上。 也有烤乳猪吧! 至少,让她这夫君好好吃上一顿,弥补一下上回的遗憾,她收回目光,转身往府里走去。 …… 安乐居,书房。 沈柠欢推门进去的时候,晨光已经将整间书房照得亮堂堂的。 窗台上那盆水仙早已谢了,换了一盆新开的兰草,细长的叶片舒展开来,油亮油亮的,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淡淡的兰香混着墨香,在屋内弥漫开来,清清雅雅的。 她在书案后坐下,从抽屉里取出那本厚厚的账册,翻开。 这是二房的账本。 自打她嫁过来,婆婆周氏便将二房的账目交给了她打理。 倒不是周氏懒惰,而是这儿媳妇实在太能干了——账目理得清清楚楚,收支算得明明白白,比她自己管的时候还要井井有条。 周氏乐得清闲,索性彻底放了手。 沈柠欢翻开账册,一页一页地看过去。这个月的进项、支出、结余,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周家的海贸分红依旧是最大的一笔进项,三舅周大河这次带来的红利,比去年又多了两成。 田庄的收成、铺子的租金,也都按时收了上来。 支出这边,日常开销、丫鬟小厮的月钱、人情往来,一样一样,都有定数。 她看得很认真,偶尔提笔在账册上标注几处,字迹清秀工整,看完账目,她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架紫藤上。 新芽已经冒出来了。 嫩绿嫩绿的。 在晨光里轻轻摇曳,她的思绪,也跟着飘远了…… 自打嫁进侯府,她的日子便过得深居简出。 一来,夫君要参加科举。 她深知他的性子——聪明是聪明,可那股子懒散劲儿,比谁都重,若无人督促,他能躺在榻上看一整天闲书,连吃饭都嫌起身麻烦。 想要让这样的人长久坚持读书。 陪伴是不可少的! 所以裴辞镜读书的时候,她多半会伴在左右。 他写文章,她便在旁边看书,或者做些针线活。 他写累了想偷懒,她便端一盏热茶过去,温声说一句“夫君再写一会儿,写完这段便歇息”。 他写着写着开始烦躁,她便替他揉揉眉心,轻声道“不急,慢慢来”。 那些日子,她就像一根定心针,把他那颗躁动的心,一下一下地按回书案前。 二来,程璐入府之后,她的安置也花费了不少心思。 从静安苑的陈设布置,到丫鬟婆子的挑选,再到日常起居的照料,每一样都要她亲自过问。 程璐初来乍到,身份又特殊,处处小心翼翼,生怕给侯府添麻烦。她看在眼里,便时常去静安苑坐坐,陪她说说话,教她女红,带她慢慢适应这侯府的生活。 好在程璐性子温顺,心思也单纯,两人相处得极好,几个月下来,程璐已经将她当成了亲姐姐一般,有什么心事都愿意跟她说。 这两件事。 几乎占满了她全部的时间。 细想起来,自打成亲之后,她几乎没怎么出过门,从前那些手帕交,也都疏于联络了。 不过如今。 倒是可以盘算盘算了。 夫君考中了探花,按大乾惯例,一甲前三名无需参加朝考,直接授官。状元授从六品翰林院修撰,榜眼、探花授正七品翰林院编修。 待他入了翰林院。 开始上值。 每日早出晚归。 她白日里的时间,便会多出许多来,到时候,或许可以跟从前玩得不错的小姐妹聚一聚。 比如姜恬。 那丫头天真烂漫,心思单纯,上回在赏花会上见面,她还受母命来打听兄长的婚事,那副又羞又窘的模样,沈柠欢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好笑。 还有顾若璃。 这位准嫂子,她只见过一面,却印象深刻。 在青云观情缘树下,顾若璃一把短刀抵在兄长喉间,说“在蜀州,放姑娘鸽子,要挨刀子的”。 那气势,那利落劲儿,让她当时便在心里暗暗赞了一声。 后来兄长被顾若璃拽着后衣领拖去算八字,那副求救无门的模样,更是让她笑了许久。 这样的女子,配她那一本正经的兄长,倒是有趣得很。 说起来,兄长和顾若璃的婚期定在了八月,也没几个月了,她这个做妹妹的,于情于理,都该多与这位准嫂子走动走动,联络联络感情。 兄长的性子她最清楚不过——做事一板一眼,说话耿直不绕弯,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样的性子,或许不算差,可做夫君,就有些……不太够用了。 她得多帮衬帮衬。 沈柠欢想着,嘴角微微弯起,正盘算着该挑个什么日子下帖子请顾若璃过府一叙——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二少夫人。”是丫鬟秋月的声音,“沈姨娘求见,说是有事想与您说。” 沈柠欢微微一怔。 沈姨娘。 沈柠悦。 她这个妹妹,自打嫁入侯府为妾,两人便几乎没有了往来。 不是她刻意疏远,而是沈柠悦自己躲着她,偶尔在府里碰见,沈柠悦也只是低着头,匆匆行个礼,便快步走开,像是怕与她多待一刻似的。 她自然也不会主动凑上去。 两人虽是姐妹,却早已形同陌路。 昨夜在门口,沈柠悦被诊出有孕,她也没有上前道喜,不是她小气,主要裴辞翎还没有求娶正妻,妾室先怀孕,是好是坏真不好说。 可今日。 沈柠悦竟主动求见? 沈柠欢微微蹙眉,沉吟片刻。 若沈柠悦是想仗着腹中孩子来闹事,那未免太蠢了些。 且不说她只是个妾,一没钱二没地位,根本闹腾不起来;就算她想闹,这侯府上下,谁会站在她那边? 昨夜在侯府门口,沈柠悦听到自己怀孕的消息时,脸上闪过的不是惊喜,而是恐惧。 她怕的! 她的内心在担忧这个孩子保不住。 想来在侯府待了这么久,她应当已经认清楚了自己的处境,那她今日来,应当不是为了闹事。 沈柠欢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让她进来吧。” 秋月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不多时,门外再次响起了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带着几分迟疑,几分小心翼翼,在门槛外停了一瞬,才迈了进来。 沈柠悦走进书房的时候,沈柠欢正坐在书案后,手里端着一盏茶,茶盖轻轻拨着浮沫,神色淡然。 她今日穿了一件半旧的褙子,料子还算体面,款式却已是去年的了,发髻上只簪了两支素银簪子,通身没有多余的装饰,与从前那个爱打扮、爱出风头的沈家二姑娘,判若两人。 她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沈柠欢身上。 晨光从窗棂洒进来,落在沈柠欢身上,将其整个人照得莹润生光,对方的发髻只是松松挽着,簪着一支白玉簪。 这通身的打扮并不比她华丽多少,可那股从容淡雅的气韵,却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怎么都遮掩不住。 光彩依旧。 不。 比从前更加光彩夺目了。 沈柠悦心里头泛起一阵苦涩,她曾经以为,沈柠欢之所以过得好,是因为她嫁入了侯府长房,是因为她做了世子夫人。 可如今呢? 沈柠欢嫁的是二房,是那个被所有人认为不成器的裴辞镜。 论门第,二房不如长房;论前程,裴辞镜当初连个功名都没有,与世子裴辞翎差了十万八千里。 可沈柠欢还是过得好。 裴辞镜为了她读书科举,考中了探花;婆婆周氏将她当亲生女儿疼爱,连账本都交给她打理;老夫人看重她,侯府上下无人敢轻视她。 她依旧活得风光无限。 这一切,不是因为嫁得好,而是因为她有将日子过好的本事。 事实就摆在眼前。 她怎么可能还认识不到? 或许她早就该意识到这一点的,若是早些想明白,她还会做出那些糊涂事吗?还会去抢那门自以为能让她翻身的好亲事吗? 可惜。 没有如果。 沈柠悦垂下眼,将那些翻涌的思绪压回心底,她今日来,不是来诉苦的,更不是来闹事的,更不是仗着腹中孩子来趾高气昂的。 她是有所求的。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行那寻常的福礼,而是双膝一弯,直直地跪了下去,膝盖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她以头触地,额头贴着冰凉的砖石,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颤抖—— “求姐姐,为我指点迷津!”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那架紫藤在风里轻轻摇曳的声音,能听见远处廊下丫鬟们低低的说话声,能听见茶盏中茶水微微晃动的声响…… 第94章 且惜眼前烟火色,方是人间自在身! 晨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光影缓缓移动,无声无息,像是时间本身在青石地面上流淌。 沈柠欢坐在书案后,看着跪在地上的沈柠悦。 晨光落在沈柠悦身上,将那件半旧的褙子照得愈发寒素。她跪在那里,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待一个判决。 沈柠欢没有立刻开口。 她的目光落在沈柠悦微微颤抖的肩头,落在那攥紧衣角、指节泛白的手指上,思绪却飘回了很远很远的从前。 那时候,她们姐妹之间,也曾有过一段亲密无间的时光。 她还记得。 那会儿沈柠悦五岁。 刚搬出方姨娘的院子,开始跟着她一起读书习字。 小丫头最喜欢跟在她屁股后面,像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她走到哪儿,沈柠悦便跟到哪儿,嘴里“姐姐”“姐姐”地叫个不停,声音又脆又甜。 她去花园里摘花。 柠悦便提着裙摆跟在后面跑,跑得脸蛋红扑扑的,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却不肯停下来歇一歇。 她摘了一朵芍药递给那小丫头,沈柠悦便捧着那朵花,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那时候的沈柠悦,眼睛里是亮的,看着她的时候,满是依赖和仰慕。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是再大一些。 沈柠悦渐渐明白了嫡庶的区别。 她开始注意到,自己住的院子不如姐姐的大,自己的衣裳不如姐姐的好,来府里做客的夫人们,目光总是先落在姐姐身上,对她不过是客套地夸一句“二姑娘真乖巧”便移开了眼。 她开始注意到,父亲考校学问的时候。 总是先问姐姐。 对她的课业却不怎么上心。 下人们面上恭敬,背地里却议论纷纷,但却总在比较她们两人,说“到底是庶出,比不得嫡出的大姑娘”。 那些话,像针一样,一根一根地扎进沈柠悦心里。 她的眼神渐渐变了。 不再有那种纯粹的依赖和仰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观察,一种暗暗的计较,和一丝隐藏得并不高明的嫉妒。 沈柠欢不是没有察觉。 她试过主动靠近这个妹妹,试过像小时候那样拉着她的手去花园里玩,试过把自己新得的珠花送给她,试过在父亲面前替她说好话。 可沈柠悦的反应,总让她觉得无力。 她送的珠花,沈柠悦收下了,却从不戴出来。 她在父亲面前替妹妹说话,沈柠悦知道了,非但没有感激,反而用一种更复杂的目光看着她,像是在说——你这是在炫耀吗?炫耀你有资格替我说话? 久而久之。 沈柠欢便不再尝试了。 不是不想亲近,而是她明白,有些隔阂,不是她一个人努力就能弥合的,嫡庶的鸿沟,是这座侯府、这个世道,刻在沈柠悦心里的。 她越是想拉她一把,沈柠悦越觉得她在施舍。 姐妹俩就这样。 渐行渐远。 到了去年,沈柠悦一场高热过后,整个人彻底变了。 沈柠欢记得很清楚,那场高热来势汹汹,沈柠悦烧了整整三天三夜,方姨娘守在床边,眼睛都哭肿了。 她去看望的时候,沈柠悦正烧得迷迷糊糊,嘴里说着胡话,一会儿咬牙切齿,一会儿又哭哭啼啼。 那时候她便知道,这个妹妹彻底不一样了。 她“重生”了! 从前的沈柠悦,虽然心里有计较,面上还会装一装乖巧温顺,可高热之后的沈柠悦,连装都懒得装了。 她看着沈柠欢的目光里,不再是暗暗的计较和嫉妒,而是一种赤裸裸的敌视,还有一股子让人费解的狂热。 对荣华富贵的狂热。 她开始精心打扮自己,开始四处钻营,开始用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目光看着裴辞翎,像是在看一件志在必得的猎物。 后来的事,便都知道了。 换婚,入府,为妾。 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沈柠欢垂下眼,看着跪在地上的沈柠悦。 此刻跪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和去年那个满眼狂热、满心算计的沈柠悦,又不一样了,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从前那种赤裸裸的敌视,也没有了那种让人费解的狂热。 她是真的想明白了。 也放下了! 沈柠欢能肯定这一点。 不只是因为沈柠悦能将姿态放得这么低,跪在这里求她指点迷津,更因为她听见了沈柠悦内心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是风吹过水面荡开的涟漪,稍纵即逝,可沈柠欢听得清清楚楚。 「孩子。」 「我的孩子。」 「我不求他大富大贵,只求他能平安长大。」 「我不求什么国公夫人的位置了,我只想安安稳稳地活下去,只想我的孩子,不要因为我做的那些蠢事,被人看轻,被人欺负。」 「姐姐是有大智慧的人,她一定知道该怎么做。」 「求求她,告诉我。」 那声音里,没有了从前对荣华富贵的狂热追求,有的,只是对安定的渴望,对腹中孩子未来的迷茫和担忧。 所以她来了。 跪在这里。 额头贴着地面,等着她开口。 沈柠欢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既然这个妹妹想要变好,她也不会去为难她,说到底,侯府虽然分了大房二房,可终究还是一家人。 若是大房那边能彻底安定下来,对整个家都是一件好事。 一家人。 终究是一家人! 沈柠欢收回思绪,看向沈柠悦,开口时语气平静,带着几分温和:“不必行此大礼,起来坐下说话。” 沈柠悦跪在地上。 没有动。 她依旧保持着额头触地的姿势,像一尊沉默的石像,晨光落在她弓起的脊背上,将那件半旧的褙子照得愈发单薄。 沈柠欢看着,心里又叹了口气。 她懂沈柠悦的沉默,这不是没有听见她的话,也不是故意违逆她的意思,这是一种固执的、以自己的方式表达的歉意和诚意。 沈柠欢看着沈柠悦微微颤抖的肩头,看着她攥紧衣角、指节泛白的手指,看着她弓起的脊背上那一根根微微凸起的骨节。 瘦了不少。 怀着身孕的人,本不该这般瘦的。 沈柠欢的语气软了几分,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真切的关切:“起来吧,坐下说话,不用这般为难自己,既然怀有身孕,就更应该爱惜自己。” 她顿了顿,将语气放得更温和了些:“有什么问题就问吧,指教称不上,我会尽力给你解答的。” 沈柠悦的肩头微微一颤。 她听懂了,姐姐这话,是应了,不是在敷衍她,不是在看她的笑话,是真心实意地,愿意给她指一条路。 她缓缓直起身,额头离开地面的时候,那冰凉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她的膝盖有些发麻,站起身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下意识扶住了旁边的椅子扶手。 稳住身形。 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那姿态像是个初来乍到、生怕坏了规矩的客人,只敢坐椅子的三分之一,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手指却还在微微发颤。 她抬起头,看向沈柠欢。 沈柠欢的面色平和,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她,没有嫌弃,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淡淡的、让人心安的平静。 沈柠悦深吸一口气,开口时声音有些发涩,却字字诚恳:“姐姐,过去是我糊涂,做下了蠢事。”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鼓起勇气,声音微微颤抖着,却努力让它平稳下来:“如今我已真心悔过。我不知道姐姐该如何才能原谅我,我知道有些错,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去的。” “但我知道姐姐是有大智慧的人。”她抬起头,目光与沈柠欢的目光相遇,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从前的敌视和嫉妒,只有恳切,只有期盼,“求姐姐帮我指点迷津,我以后在侯府,该如何自处?” 她说完了,便安静下来,等着沈柠欢的回答,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沈柠欢没有直接回答。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沈柠悦脸上,反问道:“你可知道,即便你生下的是长子,你也不可能成为世子的正妻?” 这句话问得很直白。 甚至有些尖锐。 沈柠欢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沈柠悦脸上,观察着她的反应。 沈柠悦眼里没有失落,不是那种强装出来的无所谓,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平静,像是一潭死水。 被投入一颗石子。 却连涟漪都懒得泛起。 沈柠悦垂下眼,嘴角微微动了动,那弧度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自嘲,还有几分释然。 昨夜,裴辞翎找过她。 她从颐福堂回来之后,便一直坐在房里,抱着膝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发呆,她不知道这个孩子能不能保住,不知道侯府会怎么处置她,不知道明天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她只是坐在那里。 一动不动。 像一尊泥塑。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吓了一跳。 裴辞翎站在门口。 他今日也喝了不少酒,面色有些发红,脚步却还稳当,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在打量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下意识站起身,手足无措地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裴辞翎走进来,在桌边坐下,沉默了很久,她也站着,不敢动,不敢说话,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不知过了多久,裴辞翎开口了。 “孩子的事,你不用担心。”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可沈柠悦听得出来,那几个字里头,有几分真切的安抚。 “好好养胎,把孩子生下来。” 就这两句。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温言软语的安慰,没有信誓旦旦的保证,可沈柠悦那颗悬了许久的心,就在这两句话里,落了大半。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眼眶也跟着热了起来。 低下头。 用力点了点头。 裴辞翎没有再多说什么,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脚步,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早些歇着。” 然后便走了。 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轻响,沈柠悦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有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不管如何。 她的孩子应该是保住了! 沈柠悦收回思绪,将那股再次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心底,她抬起头,看向沈柠欢,嘴角那抹自嘲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姐姐。”她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却字字清晰,“这些我都明白了,也早不做指望。” 她顿了顿,目光微微垂下,落在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那只手不自觉地覆了上去,轻轻贴着,像是在感受着什么,又像是在守护着什么。 “只是希望我的孩子,不会因为我的关系,受到影响。”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可那轻飘飘的语气底下,却藏着一股子沉甸甸的、属于母亲的力量。 沈柠欢看着她,看着她覆在小腹上的那只手,看着她眼底那点从前从未见过的柔软。 她是真的不指望了。 不是嘴上说说,是真的,从心底里放下了。 沈柠欢微微颔首,语气里多了几分真诚:“既然你已经认清了自己的处境,那便珍惜眼下,安心好好过日子吧。” 这话说完,她自己先顿了一下。 珍惜眼下。 安心好好过日子。 这话说得有些太简单了。 对于她来说,这四个字的分量,她自然明白,可对于沈柠悦——这个有些蠢,但又不算太蠢的妹妹——以她的智慧,恐怕不太能理解其中的深意。 她想了想。 还是决定多费些口舌。 既然已经开了口,那就说透吧,省得这傻妹妹回去琢磨半天,琢磨出个南辕北辙来,反倒辜负了她今日这一跪。 沈柠欢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然后放下,看着沈柠悦,语气不疾不徐,像是在教一个不开窍的学生。 “侯府并没有什么恶人。” 她竖起第一根手指。 “老夫人是明事理的。她出身将门,杀伐果断,最厌烦的就是后宅那些弯弯绕绕的手段。你只要安分守己,不做那些让人戳脊梁骨的事,她不会为难你。”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 “侯爷亦是如此。他虽然面上冷硬,可他昨夜没说过一个‘不’字?他没有反对,便是默认了,让你把孩子生下来,这便是他的态度。” 她竖起第三根手指。 “世子此次亦是维护于你。他当着阖府上下的面说‘那是他的骨血’,你可知道这句话的分量?他是世子,未来的威远侯,他认下了这个孩子,便是给了你们母子最大的庇护。”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柠悦脸上,语气平和却直白:“侯夫人亦没有针对你。你自己应该知道,之前的事并不光彩,换谁来都不会待见你。她若是真想对付你,有的是法子,何必等到今日?” 沈柠悦垂下眼,手指微微收紧。 这些话,字字句句都像针,扎在她心上。她知道姐姐说的是实话,正因为是实话,才格外疼。 可疼过之后。 心里头反倒清明了几分。 “如今你怀了世子的骨肉。”沈柠欢继续道,语气依旧不疾不徐,“该认错就去认错,摆出态度来。” 她看着沈柠悦,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不是让你去低三下四地求饶,而是真心实意地、为自己从前做过的那些事去认错。老夫人是明白人,侯爷是明白人,你真心认错,他们看得出来。” “你若是装模作样,他们也看得出来。” “认了错,之后便安安稳稳过日子。大家不会为难你。”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往后世子迎娶正妻,亦是此理。” “新妇进门,你恭敬着些,安分着些,不要去争那些不该你争的东西。你是妾,她是正妻,这是改不了的事实。你越是安分,她越没有理由为难你。你若是不安分,便是自己把刀递到人家手里。” 沈柠悦听着,手指攥紧了衣角,又慢慢松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柠欢看着她这副模样,语气又放缓了几分:“孩子的未来,也无需担忧。” 她微微侧身,目光往窗外望去,望向富贵院的方向:“你看二房便知。我家公公虽是庶出,可侯府没有过分偏颇。该给的都给了,该分的都分了。老夫人待他,与待侯爷,并无不同。” 她收回目光,看向沈柠悦:“所以,过去的便过去了。你只要珍惜眼下,好好过日子便可。” 她说完,停下来,看着沈柠悦,目光平静而温和。 “我说的如此明白,你可懂了?”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鸟雀还在叽叽喳喳地叫着,晨光依旧温暖地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盆兰草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兰香幽幽。 沈柠悦愣在那里。 她张着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沈柠欢,像是在消化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又像是一个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的人,忽然被一道光照亮了前路,一时间竟有些不敢相信。 珍惜眼下。 好好过日子。 就这么简单? 她想起那如泡沫般幻灭的前世记忆。 她曾经以为,沈柠欢之所以风光无限,是因为她嫁入了长房,是因为她做了世子夫人,是因为她命好。 可她从来没有想过,沈柠欢过得好,或许不是因为嫁得好,而是因为她懂得珍惜,懂得经营,懂得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而她呢? 她从始至终,眼里只看见了沈柠欢的风光,却从未看见过自己所拥有的东西。 前世,她嫁给了裴辞镜。 那时候,她满心满眼都是不甘,觉得命运亏待了她,觉得所有人都欠了她,她看不起裴辞镜,觉得他没出息,觉得是这桩婚事毁了自己的一生。 她从未给过他一个好脸色。 从来没有。 哪怕是在新婚之夜…… 她嫌他没本事,嫌他不上进,嫌他整日懒懒散散,连个功名都不去考回来,她看他的眼神里,满是嫌弃和鄙夷,说话也总是冷言冷语,夹枪带棒。 她以为,是他不好,她才这般对他。 可她从未想过,人都是面镜子,你怎么对别人,别人便怎么对你。 她对他冷言冷语,他又怎会对她温言软语?她看他处处不顺眼,他又怎会对她关怀备至?她从未给过他一个好脸色,他又怎会捧着一颗热心往她的冷脸上贴? 她不给他好脸色,他便也冷冷淡淡地对她。 她不关心他,他便也不关心她。 两个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却像两个素不相识的陌路人,各过各的,谁也不搭理谁。 她以为那是他薄情寡义,可现在想想,薄情寡义的,究竟是谁? 是她自己。 是她先把人推开的,是她先把路堵死的,是她自己把日子过成了那副模样,却怨天尤人,觉得全天下都欠了她。 沈柠悦的泪水无声地滑落。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只是静静地、无声地淌着,像是积攒了两辈子的眼泪,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便再也止不住了。 她闭上眼。 将那股翻涌的酸涩压回心底。 忽然想起在青云观求到的那支签文——“镜花水月本非真,莫把虚妄作实痕。” 那时候她只觉得自己悟了,原来所谓的前世记忆不过是虚妄,不该执着,可签文还有下半段,她看了,却没有放在心上,觉得不过是寻常的劝世之言,没什么稀罕。 此刻,那下半段签文却忽然浮上心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且惜眼前烟火色,方是人间自在身。” 且惜眼前烟火色,方是人间自在身! 她现在明白了。 不是“放下虚妄”便够了。 而是要把那颗总盯着虚妄、总盯着别人的心收回来,放到眼前,放到当下,放到那些实实在在的、触手可及的烟火气里。 珍惜眼前,才是真正的自在。 可她明白得太晚了。 若是前世便明白这个道理,或许……没有或许。 过了许久,她抬起头,看向沈柠欢。 “姐姐。”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明,“我明白了。” 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襟,然后双手交叠,端端正正地向沈柠欢行了一礼,那礼行得极认真,不是妾室见嫡女的寻常福礼,而是一个妹妹,对姐姐,最真诚的感谢。 “多谢姐姐指点。” 沈柠欢看着她,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脸颊上未干的泪痕,看着她那双从前满是敌视和狂热、此刻却变得清明的眼睛。 她微微颔首,嘴角弯了弯,那弧度很浅,却带着几分真切的欣慰。 “明白了就好。”她开口,语气比方才又温和了几分,“有时间,也回趟沈府吧。” 沈柠悦微微一怔。 沈柠欢继续道:“向父亲认个错。”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父女之间,没有解不开的结。你做错了事,便去认错,他不会不认你这个女儿的。” “顺便看看方姨娘。”她的声音又温和下来,“你们也有许久未见了吧?” 沈柠悦心头一颤。 方姨娘。 她的生母。 她这才想起,自打嫁入侯府,除了回门那日,她便再没有回去看过姨娘,起初是不急,想着未来风风光光的回去。 让对方长长脸。 后来是没脸回去,因为她把一切都搞砸了。 再到后来她甚至很少想起姨娘,那个怀胎十月把她生下来的人,那个在她生病时彻夜不眠守在她床边的人,那个把所有体己都悄悄塞给她、自己却穿着半旧衣裳的人,那个在她出嫁那天站在门口、望着她的轿子远去、却连哭都不敢哭出声的人。 她把她忘了。 她忘了。 这位与自己关系不好的姐姐却记得。 或许这就是两人的差距吧!沈柠悦有些恍然,她突然觉得自己对姐姐过上好日子一点都不嫉妒了,因为一切都是对方应得的。 沈柠悦的眼眶又红了,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我……我回去,我明日就回去。” 她直起身,看向沈柠欢,又行了一礼,这一礼比方才更深,更久。 然后她转过身。 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姐姐,对不起!”她没有回头,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谢谢你。” 说完,她便迈出了门槛。 晨光落了她一身,将那道纤瘦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那影子在青石地面上缓缓移动,一步一步,走出了安乐居的院门,走过了那架紫藤,走过了那道月洞门,渐渐消失在晨光里。 沈柠欢坐在书案后,目送那道背影远去。 晨光依旧温暖地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盆兰草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兰香幽幽。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已经有些凉了。 她却不怎么在意。 窗外的鸟雀还在叽叽喳喳地叫着,不知在争些什么,忽然有一只扑棱棱飞起来,落在了紫藤架上,晃得那嫩绿的新芽轻轻摇曳。 沈柠欢看着那只鸟雀,嘴角微微弯了弯,且惜眼前烟火色,方是人间自在身么? 不错! 珍惜眼下,好好过日子。 这话,是对沈柠悦说的,也是对她自己说的。 她收回目光,重新翻开面前的账册,提笔蘸墨,继续方才未完的账目,笔尖落在纸面上,字迹清秀工整,一笔一画,端端正正。 窗外,晨光正好…… 第95章 琼林宴暗涌 巳时三刻,琼林宴。 大殿巍峨,朱门洞开,春风裹着花香从殿外涌进来,将满室的酒香、墨香搅在一处,熏得人醺醺然。 裴辞镜跨进门槛的时候,殿内已经到了七七八八。 二百多名新科进士,清一色的深蓝色进士袍,宽袖大襟,腰束青带,帽上缀着银珠,齐刷刷地站成几排。 那场面,远远望去像一片深蓝色的海,波涛不惊,却自有一种沉甸甸的气势。 他目光一扫,便看见前排那几个空位。 最前方正中央,一张朱漆长案,上面摆着整套的银质餐具,筷箸、匙碟、酒盏,样样俱全,在日光下泛着莹莹的光。 那是状元的席面。 独占一席。 摆在大殿最显眼的位置,像是众星拱月的那轮明月。 往后半步,左右各设一席,同样是朱漆长案,同样是整套银质餐具,只是位置稍稍偏了些,像是拱卫明月的那两颗最亮的星。 那是榜眼与探花的席位。 再往后,便是两人一桌,桌案比前头矮了几分,餐具也换成了瓷质,虽也精致,却少了那股子鹤立鸡群的贵气。 更往后,四人一桌,桌案更矮,餐具更素,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是夜空里那些黯淡的星子,虽有光,却远远够不着月亮的边。 一甲、二甲、三甲。 进士及第、进士出身、同进士出身。 三个等级,三等待遇。 就这么明明白白地摆在大殿里,摆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连遮掩都懒得遮掩。 裴辞镜心里暗叹,他也是能坐单独桌子的人了。 面上却不动声色,脚步不自觉地轻快了几分,找到自己的席位站定。 左右看了看,榜眼陈望北已经站在了左侧那张长案后,身形魁梧,面容方正,站在那里像一尊铁塔,纹丝不动,裴辞镜冲他拱了拱手,陈望北也拱了拱手,两人相视一笑,算是打过招呼。 就在此时。 一甲三缺一的状元也到了。 柳知行穿着一身簇新的进士袍,袍角随着步伐轻轻飘动,他身量颇高,却不显单薄,脊背挺得笔直,走路的时候目不斜视,面上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清冷与矜持。 他走到最前方那张朱漆长案后,站定,整了整衣冠,然后微微侧身,朝裴辞镜和陈望北拱了拱手。 “陈兄,裴兄。” 声音不高,清清淡淡的,像是山间流过的溪水,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陈望北连忙还礼:“柳兄。” 裴辞镜也跟着还礼:“柳兄,久仰了。” 柳知行微微颔首,没有再说什么,转回身去,目光平视前方,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裴辞镜收回目光。 学着他的样子站直了身子。 殿内的进士们也都安安静静地站着,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东张西望,能走到这一步的,没有一个是蠢人。 今日这琼林宴。 虽说皇上大概率不会亲临,可主持宴席的大臣品级绝不会低,若是给人留下了轻浮失仪的印象,那可就因小失大了。 殿内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春风从殿外涌进来,拂过众人的衣袍,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不知过了多久。 殿外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止一人,杂沓却有序,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殿内的进士们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先进来的,是两列身着青衣的礼部官员,鱼贯而入,分列两侧,然后,一道身影跨进了门槛。 那是一个身形清瘦,面容清癯的老者,穿着一身紫色官袍,补子上绣着锦鸡,腰束玉带,头戴乌纱,通身的气度沉稳而从容,像一棵历经风霜却依旧挺拔的老松。 右相,杜汇! 殿内所有人齐齐躬身,衣袍摩擦的声音汇成一片。 “见过杜相。” 杜汇微微颔首,面上带着几分淡淡的笑意,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不必多礼。” 话虽如此,可没有人敢真的“不必多礼”。 所有人的目光,在行完礼的那一刻,便不约而同地从杜汇身上移开了,不是杜汇不值得看——堂堂右相,当朝一品,主持这琼林宴绰绰有余,甚至有些超规格了。 往届来的,多是礼部尚书,甚至只是侍郎主宴。 可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后那两个人身上。 那是两个青年。 一个身着玄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沉静,目光平和,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像是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藏着看不见的暗流。 六皇子,李承裕。 另一个身着靛蓝色锦袍,同样腰束玉带,面容比六皇子多了几分锐气,眉宇间带着一股子掩不住的意气风发,步伐比六皇子快了些,像是迫不及待要走进这座大殿。 八皇子,李承砚。 殿内的气氛,肉眼可见地变了。 进士们的呼吸,有的变得急促,有的压得更低;有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机会;有的则垂下眼,将那份激动小心翼翼地藏起。 但无一例外。 众人的心跳都快了几分。 皇上虽然没有亲临,可两位皇子来了,右相主宴,两位皇子亲至,这琼林宴的规格,可不是简简单单的比往年高出一筹。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朝廷对他们这一届进士的重视,意味着他们这一届,是不一样的。 不少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最前方那三道身影——状元柳知行,独占一席,摆在最中央最显眼的位置;榜眼陈望北,探花裴辞镜,稍后一些,却也一人独占一席。 他们三人。 站在所有人最前面。 站在两位皇子、右相和诸位大人眼皮子底下,想不被注意到都难。 尤其是柳知行。他那张朱漆长案,就摆在大殿正中央,像是舞台正中的那个光点,所有人的目光都会不由自主地落在那里。 那些目光里,有羡慕,有嫉妒,有感慨,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 真是人比人。 气死人! 不过考不人家,也只能认了。 繁琐的礼仪一道一道地过,杜汇率众官员入座,两位皇子入座,然后是新科进士们依着名次依次落座。 裴辞镜在自己的席位上坐下,方才有机会看眼,面前的长案上那摆满的菜肴,只是一看,他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烤乳猪。 居然有烤乳猪。 那乳猪烤得金黄油亮,皮脆肉嫩,切成薄薄的一片一片,整整齐齐地码在瓷盘里,旁边还配了一碟蘸料,色泽红亮,香气扑鼻。 上次宫宴的遗憾,这次就弥补回来了啊! 裴辞镜的目光落在那些金黄油亮的肉片上,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杜汇站起身来。 端起酒杯。 殿内安静了下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历经风霜后的沉稳与厚重:“诸位,今日琼林赐宴,是朝廷对尔等的荣宠,亦是尔等十年寒窗、一朝登科的见证。从今往后,尔等便当不负皇恩,精忠报国,为朝廷分忧,为百姓请命。” “这杯酒,本官代陛下,敬诸位。” 殿内所有人齐齐起身,端起酒杯:“谢陛下隆恩!敬杜相!” 数百人的声音汇成一道洪流,在大殿上空回荡。 众人一饮而尽。 落座。 这些老生常谈的场面话过后,殿内的气氛便渐渐活络了起来。 丝竹声从殿角响起,悠扬的乐声像春水一般漫过来,将方才那庄严肃穆的气氛冲淡了几分。 有人开始起身敬酒了。 先从杜汇开始,再到两位皇子,再到几位陪同的礼部官员。 敬酒的人排着队,端着酒杯,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说着那些不轻不重、恰到好处的恭维话。 裴辞镜没有立刻起身,毕竟敬酒的人太多,倒是可以先吃点,等人没那么多的时候再去,打个时间差。 但他没料到的是。 作为探花。 他不找别人,别人也会找他。 一片烤乳猪刚刚下肚,还未细品其滋味,便有人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裴探花,在下二甲第七名,江南举子方文清,久仰探花郎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人家主动结交,裴辞镜也不好失礼。 于是他站起身,端起酒杯,面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笑意:“方兄客气了。同科进士,便是同年,何必如此见外?来,裴某敬方兄。”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方文清见他态度和善,没有半分探花郎的架子,又说了几句“日后多多关照”之类的客套话,才心满意足地退了下去。 裴辞镜重新坐下,拿起筷子,再夹了一片烤乳猪,蘸了蘸料,塞进嘴里,外皮酥脆,内里鲜嫩,油脂在舌尖化开。 那滋味。 简直绝了! 他正吃得欢,又有人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裴探花,在下三甲第一百零三名……” “裴兄,在下二甲第三十五名……” “探花郎,在下……” 一个接一个,络绎不绝。 裴辞镜只得放下筷子,站起身,端起酒杯,跟这个碰杯,跟那个寒暄,面上的笑意始终挂着,没有半分不耐烦。 毕竟这些都是同科进士。 亦叫“同年”! 在官场上,同年是一层极重要的关系。 虽说以他现在的背景和起点,这些人多半是帮不上什么忙的,可官场上的事谁说得准呢? 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人情多扇门。 这个道理裴辞镜还是懂的,所以他还是一一应着,来者不拒,只是每送走一个,他便立刻坐下来,抓紧时间夹一筷子菜塞进嘴里,飞快地嚼几口咽下去,然后等着下一个敬酒的人过来。 陈望北坐在他旁边,看着他这副忙里偷吃的模样,那张方正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裴兄,你这吃相,倒是一点都不像个探花郎。” 裴辞镜咽下嘴里的菜,端起酒杯冲他举了举,一脸理所当然:“陈兄此言差矣。探花也是人,探花也要吃饭。” “这些菜可都是御厨的手艺,平日里想吃都吃不着,今日不多吃几口,岂不是暴殄天物?而且若是不吃完,不是浪费了吗?” “浪费粮食的事。” “我可不干!需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陈望北嘴角抽了抽,这裴探花真是个有趣的人,没想到自己只是打趣两句,没想到对方下子蹦出这么多话来,而且还挺有道理的。 他只得端起酒杯,两人碰了一下。 皆是一饮而尽。 裴辞镜放下酒杯,烤乳猪已经吃完了,他要品鉴其他菜色了,余光却瞥见最前方那张朱漆长案前有人走了过去。 不是那些排着队敬酒的进士。 是一道靛蓝色的身影。 八皇子,李承砚。 李承裕走到柳知行面前站定,手里端着酒杯,面上带着笑,那笑意比方才对旁人时要热切得多,不是那种端着架子的、高高在上的笑容,而是一种刻意的、近乎纡尊降贵的亲近。 “柳状元。”李承砚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周围人耳中,“会试之时,本王阅卷,便一眼看出了柳状元的卷子。那文章,文采斐然,见识超群,本王当时便觉得,此子必成大器。”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还有几分不加掩饰的欣赏:“本王当即举荐为会元。如今柳状元连中三元,状元及第,当真是可喜可贺,本王亦与有荣焉。” 他举起酒杯,目光灼灼地看着柳知行:“来,本王敬柳状元一杯。” 面对李承砚的敬酒,柳知行面上没有激动之色。 恰恰相反,他听着八皇子那句“本王当即举荐为会元”,听着那句“本王亦与有荣焉”,心里头却泛起一阵说不出的腻歪。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他岂会听不出来? 他十年寒窗,灯火彻夜,伏案苦读,那一笔一画、一字一句,都是他自己熬出来的。 会试的卷子是他亲手写的,殿试的策论是他亲手作的,连中三元是他凭自己的本事考出来的。 可从八皇子嘴里说出来,倒像这一切都成了他的恩赐。 什么叫“本王当即举荐为会元”? 会试阅卷,糊名、誊录、交叉批阅,层层筛选,岂是一人能说了算的?他柳知行的会元,是三位同考官一致推举、杜相亲自点头的,八皇子不过是副主考之一。 怎的到了他嘴里,就成了他慧眼识珠、一手提拔? 什么叫“本王亦与有荣焉”?他柳知行十年苦读、连中三元,与八皇子何干? 这些话,八皇子说得理所当然,仿佛他柳知行就该感激涕零,就该顺理成章地站到他那边去,成为他夺嫡路上的一枚棋子。 凭什么? 就凭他是皇子? 柳知行心里厌恶,面上却不能显露分毫,他是状元不假,可在皇子面前,一个状元又算得了什么?八皇子他得罪不起。 “多谢殿下赏识。”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平淡淡,“殿下厚爱,柳某愧不敢当。” 他说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那姿态恭谨,礼数周全,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他垂下的眼睫底下,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却没有半分感激涕零的意思,有的只是淡淡的疏离,和一丝隐藏得极深的厌恶。 他放下酒杯,重新落座,目光平视前方,依旧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仿佛方才不过是一场寻常的敬酒,不值一提。 殿内,不少人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后头的几桌,有人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艳羡:“八皇子亲自敬酒,柳状元这面子可真是够大的。会试的时候就是八皇子举荐的,如今殿试中了状元,八皇子又亲自来敬酒,这份恩宠,满殿上下谁比得了?” “可不是嘛。柳状元这是入了八皇子的眼了,日后前程不可限量啊。” “连中三元,又有皇子赏识,这往后的路,怕是要平步青云了。” “真让人羡慕啊。” 那些声音压得很低,可那份艳羡却怎么都藏不住。 说话的那几人望着柳知行的方向,目光里满是渴望,恨不得坐在那里被八皇子敬酒的人是自己。 可也有人,看着这一幕,眼底翻涌着不一样的意味。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柳状元这个大三元太过耀眼,本就如烈火烹油,如今八皇子又这般大张旗鼓地拉拢……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皇子与皇子之间的斗争是那么好掺和的? 六皇子那边会怎么看他?朝中那些中立的官员会怎么看他?一个初入仕途的状元,根基未稳,便被卷进这等旋涡里,未必是什么福气。 这朝堂之上。 最怕的不是无人赏识,而是赏识你的人,本身就是一把双刃剑,柳知行被八皇子盯上,往后的路,怕是没那么好走了。 殿内的气氛依旧热闹着。 敬酒的,攀谈的,寒暄的,络绎不绝,丝竹声悠扬,酒香弥漫,觥筹交错间,这场琼林宴渐渐接近了尾声。 不知过了多久。 杜汇站起身来,端起了最后一杯酒。 殿内安静下来,所有人齐齐起身,端起酒杯。 杜汇的声音依旧不高,却稳稳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今日琼林宴,到此为止。愿诸位日后在各自的任上,尽忠职守,报效朝廷,不负皇恩,不负今日之志。敬诸位。” 所有人齐齐举杯,一饮而尽。 进士们鱼贯而出,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可那股子暗流,在这大殿的喧嚣散去后,依旧无声无息地涌动着…… 第96章 初入翰林 琼林宴的热闹散去之后,便是接连数日的繁琐流程。 谢恩、释褐、谒师、拜座主…… 一套程序走下来,裴辞镜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太好了,见了这个大人要行礼,见了那个前辈要鞠躬,脸上的笑容从早挂到晚,回到家里连腮帮子都是酸的。 好在这些流程虽繁琐。 但也是有收获的。 毕竟这一套流程下来之后,他也成功授官——他裴辞镜,从今往后,便是大乾朝廷正儿八经的在编公务员了。 正七品! 翰林院编修! 官不大,却是清贵之选,翰林院号称“储相之地”,多少宰辅重臣,都是从这条路上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虽说不是每个翰林都能走到那一步。 可至少。 门是开了,路是铺了。 至于能走多远,端看个人的造化与机缘。 这一日,是裴辞镜头一回到翰林院上值的日子。 晨光初亮。 裴辞镜便已经醒了,但他依旧眯着眼睛,没有立即起身,倒不是他想要赖床,而是在等着娘子的专属叫醒服务。 沈柠欢已经起了起的更早一步。 她坐在床沿。 手里捧着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绿色官袍,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领口、袖口、襟前、腰带,每一处都细细看过,确认没有一丝褶皱、半点线头,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夫君,起来了。”她轻声唤道,语气温软,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今日是头一天上值,可不能迟了。” 裴辞镜闭着眼,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身子却没动。 沈柠欢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子:“快起来,再赖我可要生气了。” 裴辞镜这才佯装不情不愿地睁开眼,入目便是娘子那张清丽的面容。 晨光映在她脸上,将那双清澈的眼睛照得格外明亮,里头盛着的,有温柔,有期待,还有一丝藏得极好的骄傲。 他咧嘴笑了笑,翻身坐了起来。 “起起起,娘子发话了,我哪敢不起。” 沈柠欢白了他一眼,将那套官袍递过去,嘴里却没停:“快穿上,别磨蹭。今日是头一天,早些出门,路上从容些,不至于慌慌张张的。” 裴辞镜接过官袍。 展开来。 那是一身绿色的圆领袍,补子上绣着鹭鸶纹样,针脚细密,栩栩如生,布料是上好的杭罗,挺括而不失柔软。 这是朝廷规制。 七品文官,服绿,佩鹇补。 裴辞镜将官袍穿好,沈柠欢便绕到他身后,替他整理领口、束紧腰带、正了正乌纱帽,动作轻柔而熟练。 她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里带着几分满意,又上前将他的腰带正了正,才终于点了点头。 “好了。” 裴辞镜走到铜镜前,左右转了转身子,端详着镜中那个一身官袍、眉目清俊的年轻人。 绿袍乌纱,腰束银带。 比穿便服时多了几分郑重,少了几分慵懒。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可嘴上却不饶人:“绿袍,这颜色不太好看啊。我还是觉得紫袍、绯袍更适合我,那才叫气派。” 沈柠欢听他这般贫嘴,忍不住掩唇一笑。 大乾官制,一品至四品服绯,五品至七品服青,八品九品服绿,紫袍还需御赐,夫君这身青色官袍,虽说比不得那些绯袍大员的贵气,却也自有一股清正端方的味道。 对于刚入官场之人来说,已然是很不错的了。 但对于裴辞镜的贫嘴。 她没有反驳。 只是走上前,替他正了正帽檐。 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几分打趣:“对对对,夫君穿这身绿袍真是委屈了。那妾身便等着,等着夫君穿紫袍的那一天哦。” 裴辞镜嘿嘿一笑,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娘子放心,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这话说得轻巧,可他心里清楚,从七品到三品,中间隔着多少级台阶,又需要多少年的资历和功绩。 官场之上。 最讲究的就是一个“熬”字。 熬资历,熬考课,熬人脉,熬机缘。 三年一考。 考课优异者方能升迁。 一步一个脚印,急不得,也跳不得,除非立下大功,或是入了上面的眼被破格提拔,否则,便只能按部就班地慢慢来。 不过。 裴辞镜倒也不急。 他才十九,有的是时间。 而且七品虽然不高,可总算是有了官身,走出去腰杆也能挺得直一些,只是娘子是六品诰命,比他高了一级,站在她身边虽说还是低了一头,可至少不再是单纯的“挂件”了。 想到这里。 裴辞镜的嘴角又翘了起来。 欧耶! 沈柠欢见他站在那里傻乐,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替他提起那只装满了文书笔墨的公事匣子,递到他手里。 “好了,该出门了,莫要让同僚们等你。” 裴辞镜接过匣子,应了一声,俯身在娘子额头上轻轻啄了一下,然后大步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冲她眨了眨眼:“娘子,等我回来吃晚饭!” 沈柠欢冲他微微一笑道:“好。” 马车早已在门口备好了。 裴辞镜跳上车,车帘一放,马车便辘辘地驶出了巷口,汇入长街的车马人流中。 翰林院在皇城的东南隅,离侯府不算太远,坐车约莫小半个时辰的路程,裴辞镜靠着车壁,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在默默盘算着今日要做的事。 报到、拜见上官、熟悉同僚、熟悉衙门里的规矩…… 头一天。 多半不会有太多正事,主要是个“认门”的过程。 马车在翰林院门前停下时,天色已经大亮。 裴辞镜跳下车,抬头看了一眼那座灰砖黑瓦、门楣上悬着“翰林院”匾额的院落。 那匾额是太祖皇帝御笔亲题的,笔锋遒劲,气势恢宏,历经百余年的风吹日晒,墨色已经有些斑驳,可那股子威严却丝毫未减。 翰林院。 他以后便要在这里头当差了。 裴辞镜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迈步往门口走去。 还没走到门口,便看见两道身影正站在门廊下,一个清瘦修长,一个魁梧方正,正是状元柳知行和榜眼陈望北。 三人对视一眼,齐齐拱了拱手。 “柳兄,陈兄,早。” “裴兄,早。” “裴兄来得正好,咱们一道进去吧。” 三人并肩往翰林院里走去。 穿过门廊,走过一条青石甬道,便到了前院。 院子里种着几株老槐树,枝干遒劲,新芽已经冒了出来,嫩绿嫩绿的,在晨光里轻轻摇曳。 迎面便是一间宽敞的厅堂,门口站着一名三十余岁的文官,身形修长,面容清秀,蓄着三缕长髯,穿着一身青色官袍,补子上绣着鹭鸶纹样,品级比他们高了几等。 他看见三人走来,面上露出几分笑意,上前一步,拱手道:“可是今科一甲三位?在下翰林院侍读学士林益,奉掌院学士之命,在此恭候多时了。” 裴辞镜三人连忙还礼。 “下官柳知行,见过林大人。” “下官陈望北,见过林大人。” “下官裴辞镜,见过林大人。” 三人齐齐躬身,姿态恭谨,礼数周全。 林益的目光从三人身上扫过。 在柳知行和陈望北身上只是寻常地停留了一瞬,态度淡淡的,不算热络,也不算冷淡,恰到好处的公事公办。 毕竟一甲出身,在这翰林院并不稀奇,就算状元也就那样。 好像谁不是呢? 能否走到高处,还是要看个人,在翰林院一辈子,至死也只是一个侍读的老翰林也并非没有,这两人并不值得他另眼相待。 可他的目光落在裴辞镜身上时。 却微微顿了一下。 眼底闪过一丝不一样的光。 “裴编修。”他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热切,“不必这般见外,说来我与沈尚书有旧,当初我初入翰林院,便是沈尚书带的我。” “那些年,沈大人对我颇为照顾,这份情谊,我一直记在心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裴辞镜脸上,语气又温和了几分:“你若是不嫌弃,便叫我一声兄长便是,大可不必唤我‘大人’,那样反倒生分了。” 这话一出,柳知行和陈望北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往裴辞镜身上瞟了一眼,但裴辞镜心里头明镜似的。 林益待他热络。 是因为沈忠诚的缘故。 官场之上,人情往来,本就是常事,沈忠诚带过林益,林益记着这份情,如今见了他这个沈忠诚的女婿,自然要多照拂几分。 可这份照拂。 他不能就这么生受了。 不是因为不领情,而是因为不合适。 他若是顺着杆子往上爬,当场便喊一声“林兄”,旁人会怎么看他?柳知行和陈望北会怎么看他?翰林院里的其他同僚又会怎么看他? 一个初来乍到的新人。 头一天报到。 便仗着岳父的关系与上官称兄道弟,传出去,旁人只会说他轻浮、没规矩、不知分寸。 这官场之上。 第一印象极重要。 他可不想给人留下这样的印象,于是裴辞镜拱了拱手,语气诚恳,却不失分寸:“林大人的好意,下官心领了,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又认真了几分:“下官初入翰林,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正该谨守本分,以公事为重。若因私废公,对林大人格外亲近,旁人看在眼里,难免会说闲话,反倒让林大人不好做。” “所以,下官以为,还是唤‘大人’更为妥当。请林大人见谅。” 他说完。 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林益看着他,目光里的热切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切的、发自心底的欣赏。 此人年纪轻轻便考中探花,却没有半分骄纵之气,遇事不慌,进退有据,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不错! 他方才那番话,既是试探,也是好意。 试探的是裴辞镜的为人,是那种仗着岳父的关系便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还是沉稳持重、知进退的明白人。 这关系着他如何照拂裴辞镜。 毕竟沈忠诚如今是吏部代尚书,日后“代”字去掉是迟早的事,与沈忠诚的女婿打好关系,于他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但可不意味着,他愿意为了打好关系,被不知轻重之人拖下水啊! 裴辞镜这番回应。 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 不卑不亢,既领了他的情,又没有顺杆子往上爬,还把话说得漂漂亮亮,让双方都体面。 这份通透,这份分寸感,不是谁都能有的。 林益看着裴辞镜,目光里的欣赏又浓了几分,他微微一笑,语气里多了几分真诚:“也罢,便依你的意思。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又温和下来:“你在翰林院若是遇到什么不懂的、不会的,尽可来找我,不必客气,也不必顾虑。” “你我之间,虽不必以兄弟相称,可多几分照拂,也是人之常情。” 裴辞镜心里头一暖,拱手道:“多谢林大人。下官若有不周之处,定当向林大人请教。” 林益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过身,朝柳知行和陈望北也笑了笑,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客气:“三位,请随我来。我引你们在翰林院里转转,认认门。” 他一边走。 一边介绍着翰林院的情况。 “翰林院分左右春坊、国史馆、起居注馆、编检厅等若干处所,各有职司。你们初来,暂时编在编检厅,先熟悉熟悉公务,日后再依着各人的专长与表现,调整职司。” “掌院学士今日不在,改日再引你们拜见。编检厅的主事大人姓王,为人宽厚,你们不必紧张。” “翰林院的值房规矩,每日卯时三刻点卯,午时用膳,申时三刻散值。每旬末尾两日休沐,其余时日,若无特殊情况,不得无故缺席。” 他说着,便领着三人穿过一道月洞门,走进了一处安静的院落。 院子里种着几株翠竹,修长挺拔,竹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带着几分清雅的意趣。廊下摆着几盆兰草,幽香隐隐,沁人心脾。 林益推开一扇门,侧身让三人进去。 “这里便是你们三人的值房了。” 裴辞镜跨进门槛,四下打量了一番。 值房不大。 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三张书案并排摆着,每张案上都备好了笔墨纸砚,整整齐齐。 靠墙是一排书架,上头摆着几摞文书和典籍,窗台上还放着一盆文竹,细碎的叶片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绿意。 三人各自挑选了位置。 安安静静的。 谁也没有多说什么。 林益看着这一幕,微微颔首,又叮嘱了几句“有什么不懂的便问王主事”之类的客套话,便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