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世宇宙大将军》 第一章 穷家少年 南北朝时期,在北魏的北方六镇之一的怀朔镇(今内蒙古固阳县)的北城门外,有一片低土岗地,三个十几岁的少年正在掏野兔子窝,领头是一个身穿粗劣翻毛羊皮袄的十一、二岁的少年,他体格瘦小单薄,左脚还有点残疾,他正兴致勃勃地指挥着其他两个少年抓野兔,他叫侯景,是镇上猎户侯标的儿子。另两个少年都约莫十四、五岁,其中一个穿着精制的貂皮大衣,他是镇里的名门贵族贾家的大公子贾显智,另一个的衣着也非常考究,他是镇上的富商刘老爷的儿子刘贵。 “吹火!”侯景用尖细的嗓音大叫,“贾公子,你离火那么远,如何吹旺火?要像刘哥那样靠近蹲下,用力吹。” 刘贵正撅着屁股往一个地洞里添柴吹火,不远处,贾显智很不情愿地蹲下身子,往另一个地洞里添柴,抬起一只胳膊挡着脸,另一只手抓起一把枯枝乱草,向洞里煽火,侯景趴在第三个地洞旁,警惕地盯着洞口。 这时,一个身体修长的少年正向这片低土岗地奔来,他衣着朴素,健步如飞,他是原镇远将军高树生的长子高欢,高家家道中落,高欢从小是由大姐高娄斤和大姐夫尉景抚养长大。高欢现已十六岁,身体虽然仍显单薄,但已具有魁梧身材的雏形,他才是岗地三个少年的头,他刚从私塾先生的家里出来,他要赶紧去带领他的三个小伙伴练习拳脚。 高欢看见三个小伙伴没有在练武,而是在掏地洞,只是皱了皱眉头,并没有生气,他跑到贾显智身旁,单腿跪地,俯身向洞口吹气。贾显智见有人帮自己吹火,就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烟尘,向侯景处看去。突然,一个身影从地下窜出,贾显智惊讶地张开嘴,声音尚未发出来之际,侯景已倏地扑了过去。“兔子!”等贾显智叫出声时,侯景已将一只兔子按在了身下。“啊!”又一声惊叫。声音未落,侯景已跪起身,甩手投出一颗石头。刘贵惊叫的嘴还未合拢,一只飞兔已如坠石般砸在地上。高欢微笑着起身看去,只见侯景一手拎着一只兔子,高举过头顶摇晃。贾显智、刘贵分别向侯景跑了过去,侯景却跑向高欢,欢快地大叫:“大哥,晚上烧兔子吃!” “万景,”高欢喜欢叫自己给侯景起的字,这样可以约束点他的粗俗,相反高欢已给自己起了个鲜卑名“贺六浑”,希望自己能更粗犷些,对侯景,高欢一向是既慈爱又严厉,此时对得意忘形的侯景,高欢表情严肃地说,“让你们来练武的,谁让你们抓兔子的?” “是侯景叫我们掏兔子窝的。”贾显智抢先说。 “大哥,也不全怪他,我们也想逮兔子。我们仨从三面包抄兔子,让它们无路可逃。”厚道的刘贵为侯景开脱说。侯景瞪了一眼贾显智,又向刘贵投以感激的目光。 “确切地说,这是围城必阙,引蛇出洞。”高欢缓和了语气说。 “引蛇出洞,我知道,就是把蛇从蛇洞里赶出来,就像把兔子从兔子洞里赶出来一样,对不对,大哥?”侯景眨着不大的双眼,仰头望向高欢,拎着兔子的双手已垂了下来,渴求地问,“围城必缺,‘必缺’什么?” “不是缺什么东西,是说,围攻敌人的城池时,不要包围得死死的,要给敌人留一条逃生路。”高欢俯身看着侯景求知欲旺盛的双眼说。 “噢,我明白了,就是我们只烧两个兔子洞,留一个洞让兔子逃出来,等兔子逃出时再抓住它们。”侯景睁大双眼,射出清澈的目光,脸上流露出兴奋的笑容说。 高欢满意地点了点头说:“这就是打仗的谋略,但打仗光懂谋略还不够,还要有真刀真枪上的功夫,有武功才能上阵杀敌,能上阵杀敌才有机会运用谋略。” 贾显智和刘贵都听得入神,他们佩服高欢的见识,愿意跟着他练功习武。 “我要当一个用谋略打大胜仗的大将军。”侯景双眼充满憧憬地望向远空说。 “好,侯大将军!”高欢拍了一下侯景的肩头说,“我们开始练功吧。” 四个小伙伴在土岗上勤奋练功,直到天色渐暗,才欢快地向城内跑去。高欢在最前面小跑,侯景在他身后大步追,贾显智、刘贵各拎着一只兔子紧随在后。 “贺六浑,你小子再不回来,本官就关门了。”城头上一个军官对高欢大喊。 “谢谢段大哥!”高欢仰头向那个军官报以感谢。段大哥叫段长常,一名军主(基层军官的职称),是高欢姐夫尉景的好友,非常欣赏高欢,每次高欢等出城练功,他都要等到高欢他们进城,才下令关城门。 四人走进城不久,贾显智就被前面的一个飘逸的背影所吸引,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两只轻盈交替前行的靴子,禁不住轻声惊呼:“吉莫靴!” 高欢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清瘦的身影,衣着华丽,脚踏一双精美的靴子,高欢知道穿这种靴子的人非富即贵,然而前面那个人看上去却很年轻,步态舒展又十分收敛,身边没有随从,又似乎不是富贵之人。 “好漂亮的吉莫靴,我爹就是舍不得给我买,穿上它多高贵呀!”贾显智盯着那双靴子的目光从羡慕到怨恨又转为嫉妒,语气也做了三层转换。 “嗤,穿一双臭靴子就高贵了?要不我给你一双,你叫我一声爹。”侯景用挑衅的目光看着贾显智说。 “你叫我一声爹才是。把你家全卖了,也不值那双靴子。”贾显智对侯景反唇相讥。 “贾公子,先别说谁叫谁爹。”侯景并不生气,而是嬉皮笑脸地说,“我们打个赌,我今天就把那双靴子拿给你,我做到了,你叫我爹,做不到,我叫你爹。敢不敢赌?” “有什么不敢?抢可不算,别指望我们帮你抢。”贾显智不服气地说。 “抢算什么本事,看我的。”说完,侯景向高欢做了个鬼脸,然后跑向那人。 高欢本想制止,但想看看侯景会有什么鬼办法,因而没动声色。 只见侯景跑到那人身边,伸手摘下那人的帽子,加快速度继续向前跑。那人先是一愣,接着就追了上去。侯景跑出十几步,将帽子扔上一个屋顶。那人追到那屋顶下,也不再追了,跳着去够帽子,可是够不着。此时高欢走了过,友善地对那人说:“这位大哥,要不站在我肩上,就能够到了。”说完,高欢蹲了下去。那人见高欢是个眉清目秀的小伙子,不像坏人,且态度诚恳,于是说了声谢谢,抬腿就要站上高欢的肩。可是,他脚抬到半空,又停了下来,连忙说了声对不起,而后放下脚,脱下靴子,再站上高欢的肩。高欢站起身时,脸上露出诡谲又满意的笑容。贾显智、刘贵如同手里拎着的死兔子,一动不动地呆立在旁边看着。那人刚够到帽子,侯景已悄悄地折返回来,拎起那人脱在地上的靴子就跑。那人的眼角余光扫到了侯景拿走靴子的举动,立即要追,竟然忘记了自己还站在高欢的肩上,身体一歪,就要摔了下来。高欢迅速伸出手,将那人扶住,然后稳稳地将那人放到地上。那人急着要去追侯景,被高欢呵呵笑着拉住,高欢歉意地说:“那是我的小兄弟,跟你开个玩笑,过一会,就会将靴子送回来的。” 那人这才认真打量高欢,但见眼前的少年皮肤润滑、牙齿洁白,相貌端庄、额头高起,没有少爷公子身上的矜情作态、轻浮自大的作派,也没有奴仆隶卒身上的卑躬屈膝、粗野庸俗的低贱;举手投足落落大方,流露出读书人的文雅;目光炯炯、神情沉稳,周身散发出凛然难犯的气场。那人心中不禁惊叹:“好一个气质非凡的少年!”他忽然有所悟地问:“你就尉狱队(监狱的下级官吏名)的内弟贺六浑高欢?” “是我,叫我高欢,或叫贺六浑都行。大哥贵姓?在哪高就?”高欢微笑着问。 “我叫司马子如,是你姐夫的朋友,担任镇省事(文职官名)。”司马子如谦和地回答。 “既然是姐夫的朋友,那就是我的朋友,刚才多有得罪。”高欢边说边向司马子如作揖。 司马子如连连摆手说:“没关系,开个小玩笑,无伤大雅。” “刘贵,去把万景叫回来,给司马大哥赔个不是。”高欢转身对还有些发愣的刘贵喊道。 不一会,刘贵把侯景找了回来,侯景直接走向贾显智,双手将靴子递到贾显智的面前,得意地说:“给,叫一声爹。” 贾显智的脸涨得通红,瞪着侯景,说不出话来。 “万景,别闹了!把靴子还给司马大哥。”高欢对侯景叫道。 侯景没有反应,仍举靴冲着贾显智,等他叫爹。刘贵抢过靴子,递还给司马子如。在司马子如穿靴子时,高欢将刚才事情的起因简要地告诉他,司马子如听完,已笑容满面,赞赏地看了侯景两眼。 “显智、刘贵,把兔子送给司马大哥,赔个不是。”高欢又发话。 侯景没当上“爹”,又要搭进去两只兔子,心里很不高兴,撅起了嘴。 司马子如赶紧爽朗地说:“不用,不用。如果各位不嫌弃,我请大家下馆子,交个朋友。” 侯景顿时高兴起来,欢快地说:“好啊,好啊!下馆子去,不仅有兔肉吃,还有酒喝。” 经过简短的交流,高欢看出司马子如不是凡夫俗子,愿意结交这个朋友,于是欣然接受了司马子如的宴请。酒席上,高欢与司马子如谈得非常投机,而侯景吃得非常开心,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到这么高档的餐馆吃饭,吃这么多好东西,还有酒喝。饭后,高欢将吃饱喝足、坠入梦乡的侯景背了回家。 接下来的日子里,馆子里的美味佳肴老是勾引着侯景肚子里的馋虫,侯景心想:“我要是有一大笔钱多好,就可以去吃馆子了,家里贫见不到钱,掏一窝鸟蛋、逮一只兔子,也换不到一两枚小钱,我要弄一大笔钱,能去馆子吃喝的一大笔钱。”侯景盯上了来往做生意的柔然人,他们三五成群,身上有钱又粗心大意,好下手。接连几天他都趴在土岗上观察着路上的行人,这一天,他发现不远处有两个柔然人正躺在一棵大树下休息,于是悄悄地摸了过去。 高欢和往常一样,下了学就直奔北门外那片练武的土岗,来到土岗只看见刘贵和贾显智在练功,没见侯景。 “万景呢?”高欢皱眉问道。 “刚才还在,说是去那边转转。”刘贵指着西边的土坡。 “他这两天老是心神不宁的,趴在那土坡上不知看些什么。”贾显智补充道。 正当三人议论时,从不远处传来惊叫声:“放开我,放开我!” “是万景。”高欢立刻做出反应。三人循声望去,只见两个大人正在捆绑一个小孩。 高欢立即带着刘贵、贾显智冲了过去。 “住手!”冲到他们跟前,高欢大喝一声。 两个柔然商人刚把侯景绑结实,正将一块布塞进侯景的嘴里,听到喊声,扭头一看,只见三个少年怒目瞪着他们。他们马上明白,三个少年是来解救这个小男孩的,他们中的一个阴沉着脸说:“他是小偷。” “凭什么说他是小偷?”站在高欢身后的刘贵质问道。 “他偷了我们的东西。”柔然人答道。 “偷了你们什么东西?在哪?”高欢大声问。 “偷我们的银子。”柔然人指着地上的一个小皮囊说。 “既然是他偷你们的银子,为什么装银子的皮囊不在他身上,而在地上?”高欢瞪着柔然人的眼睛问。 “我们刚从他手中夺回来的,他还撞翻了我们的一坛酒。”柔然人又指着倾倒在地上的酒坛子说。 高欢看了一眼酒流一地的坛子,眼前立即浮现出两个柔然人抓绑拼命挣扎的侯景,慌乱间不知谁将酒坛子碰翻的情景,心中马上有了主意,故意放慢语速说:“噢,你说是他撞翻了酒坛子,我还说是你们捆他时,自己打翻了酒坛子。” 柔然人听言先是一愣,立马指着侯景大叫:“就是他,不是他偷我们的银子,酒坛子怎么会打翻?” “这么说,你们并不能证明是他撞翻了酒坛子,也就是说,你们也无法证明是他偷了你们的银子。”高欢抓住柔然人内心里的迟疑,马上发起反攻。 “对,对,你们无法证明。” “就是,你们拿不出证据。” 刘贵、贾显智见高欢占了上风,也跟着嚷嚷起来。 柔然人一时语塞,接着挺了挺胸说:“我们有证据。” “什么证据?拿出来。”高欢逼问道。 “我们抓住他,绑了他就是证据。”柔然人扯着嗓子叫道,“在我们柔然国,抓住小偷,就可以绑回去当奴隶。” “我还说你们绑架小孩,要抓你们去见官。”高欢厉声说道。 一个柔然人倏地拔出腰刀,刘贵紧张地后退了两步,贾显智被吓得脸色煞白,连连后退,高欢却纹丝不动,直视着柔然人的愤怒目光,正色说道:“要动武?这可是在大魏国,不是你们柔然国,我身后就是怀朔要塞,我的大哥段军主就站在城头上。你们敢动武,只有死路一条。” 刘贵被高欢的气势所感染,握紧双拳,瞪起眼睛,靠近高欢挺立着,贾显智脸上也有了血色,壮起了胆子,紧贴在俩人身后。 两个柔然人嘀咕了一阵后,收起了刀,捡起了地上的东西,牵着马走了。 刘贵冲上前,贾显智也跟过去,为侯景解绑。绳子还没完全解开,侯景就挣脱着要去追赶柔然人,被高欢一把拉住。高欢取出侯景嘴里的塞布,神色严肃地说:“你偷人家银子?” 侯景低下头,嗫嚅道:“我、我就是想去馆子吃顿饭…” 高欢看着他单薄的身子,叹了口气:“想去馆子就跟我说,何必做这等事?” “我不能总让大哥破费。”侯景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倔强,“我家穷,但我也想吃好的,想穿好的!” 高欢凝视着侯景,从这个小兄弟眼中深切地看到了不甘与欲望。他拍了拍侯景的肩:“走吧,今天大哥带你们去吃面。” “呸,呸,”侯景朝着柔然人离去的背影,啐了两口唾沫,愤愤地说,“大哥,下次我再遇到柔然的狗商人就先宰了他们,再拿他们的钱,请大哥去馆子大吃一顿。” 高欢含笑瞧着侯景,心说:“万景真是个狠角色,但愿没人敢欺负他。” 自与司马子如结识后,高欢常去找司马子如讨教。这一日,二人又在司马子如家中谈论兵法。 “贺六浑果然见识过人。”司马子如赞赏地说,“你虽年少,却已通晓谋略,将来必成大器。” “全仗司马大哥指点。”高欢诚恳地说,“若不是那日相识,我至今还只是个茅塞不开混沌小子。” 司马子如微笑:“你我有缘,其实我也从你身上学到不少东西,在这怀朔镇,能与你这样的英才结交,是我的荣幸。” 从司马子如家出来,高欢迎头碰见气喘吁吁地跑来找他的刘贵。 “出什么事了?这么慌张。”高欢惊讶地问。 “侯景家出大事了,他被人绑了。”刘贵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怎么又被人绑了!”高欢也顾不上细问,感叹一声,撒腿就向侯景家跑去。二人跑到侯景家,只见低矮的土坯房窗破门倒,屋内一片狼藉,一个中年汉子蹲在墙的角落里抱头哭泣,高欢上前轻声问道:“侯叔,发生什么事了?” 那中年汉子抬起头,哀戚地看向俯身探问的高欢,泪水禁不住刷刷地流出。高欢将侯景的爹爹侯标搀扶起来,侯标断断续续地讲述起家中发生事情。 前年,侯景的妈妈因病去世,侯标独自拉扯着侯景兄妹过活,为给妻子治病、办丧事,侯标借了高利贷,今天一大早,债主就来砸门催债。 咚咚咚,一阵急促的砸门声,将侯标惊醒,侯标翻身起床,衣服还没穿好,门已被砸开,几个彪形大汉挟带着寒风闯进门来。 “阿标,今天是最后的期限,再不还钱,休怪我们不客气!”一个尖嘴猴腮、管家模样的男人从几个大汉身后走上前来,恶狠狠地说。 “贺老爷,再宽限些日子,小人实在拿不出钱了。”侯标哀求道。 “宽限个屁,再拖下去,你更还不起了,我看你还是拿女儿抵债的好。”怀朔镇的一霸万俟仵的管家贺保山不耐烦地说。 “贺老爷,您行行好,琴儿还小,我不能把她往火坑里推。”侯标哀求声中带着惊恐。 “少啰嗦,还不起钱,就该拿女儿抵债。”贺管家一挥手,一个大汉上前就去抓蜷缩在床角、瑟瑟发抖的侯琴。侯标要去阻拦,被另两个大汉扭到了一边,侯景冲过去,挡在妹妹的前面,举起一把短刀,怒吼道:“谁敢动我妹妹,我就宰了谁!” 那大汉被侯景的举动镇住了,不敢再上前。 “废物!一个毛孩子就怕了?”贺管家训斥那大汉。 那大汉往下一蹲,双手一用力,将床掀翻。侯景和妹妹都被掀到地上,那大汉拎起侯琴就走,侯景翻起身,一个箭步冲上前,一刀刺进那大汉的屁股。“啊!”那大汉杀猪般惨叫一声,丢掉侯琴,回身一掌,将侯景打翻在地。侯景还想冲上前搏斗,却被另一个大汉死死按住。 “反了,反了!侯家的兔崽子,竟敢持刀杀人。把他绑到衙门去。”贺管家恶狠狠地骂道。 大汉们七手八脚地把侯景捆了起来,挣扎中,侯景咬伤了一个大汉。 “琴儿呢?”听完侯标的讲述,高欢关心地问。 “被他们卖给怡红院了。”侯标悲伤地说。 “琴儿还这么小,他们竟把她卖给怡红院!”刘贵知道怡红院是做什么的,他愤恨那帮恶徒,更同情侯琴。 高欢听完,脸已十分阴沉,低声骂道:“欺人太甚!”然后招呼刘贵说:“走,找我姐夫去。”二人去监狱找到尉景,将侯家发生的事告诉尉景,高欢恳求说:“姐夫,你帮帮侯景。” 尉景一脸难色地说:“贺六浑,不是姐夫不帮你,你知道贺猴子是谁家的管家吗?是万俟仵酋长家的,万俟氏是匈奴贵族,万俟仵行事凶狠残暴,官府都畏惧他三分,姐夫只是一名小狱掾,怎敢与万俟家作对!” “侯景这下可惨了,万俟家会整死他的。”刘贵焦急地说。 “唉!他们想整死他并非难事,给衙门使些银子就能做到。我去疏通疏通衙役们,请他们手下留情,让侯景少遭点罪。”尉景很无奈地说。 离开姐夫,高欢无心去上学,垂头丧气地往家走,刘贵也一脸沮丧地跟着,口中嘟哝地说:“要是认识衙门里的老爷就好了,我们也使些银子,求老爷放过侯景。” 高欢没有理会他,心想,姐夫都没有能力去求衙门里的老爷,自己和刘贵这样的毛头小子恐怕连衙门的大门都进不去。 回到家中,高欢的姐姐高娄斤惊讶地问:“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发生什么事了?” 高欢不吭声,垂头坐在门槛上。刘贵把今天发生的事讲述给高娄斤听。高娄斤听完,抚摸着高欢低垂的头说:“阿欢,别怪姐夫,他官小,这种事他确实帮不了。”见高欢的头几乎埋进了两腿间,高娄斤心痛地说:“姐姐知道你讲义气,不忍心小兄弟遭难而不能相救,可世上有很多事都是我们这样的下层人家不敢违抗的。” 高欢仍是默不作声,他不仅为侯景难过,也为自己的身世悲伤,他想到自己父亲,心说:“父亲还是镇远将军就好办了,可父亲生性豪放、重义轻财,厌恶官场腐败辞去了官职,又无心置办田产,而是周游四方、结交天下豪杰,家中没有积攒下什么财产,母亲生下自己后就离世了,父亲将自己丢给了大姐和大姐夫,大姐夫只是怀朔镇的一名狱掾,官职低下,收入微薄,只能供自己吃饱穿暖,家中省吃俭用也只能供自己读读私塾。” 高娄斤见弟弟如此伤心,不由得叹息说:“要救侯景,也得好好想个法子。阿欢,你不是有个朋友,叫司马什么的,不是在衙门里做事吗?你不是常说他见多识广,乐于助人吗?找他也许有办法。” 高欢猛地抬起头,感激地看了姐姐一眼,倏地站起身,大步向外走去。 “阿欢,别为难人家。”高娄斤在高欢身后喊了一句。 找到司马子如时,他正在书房读书。见高欢神色不对,司马子如连忙放下书卷问:“贺六浑,何事如此慌张?” 高欢将侯景的遭遇一五一十地道来,刘贵在一旁补充。 司马子如听罢,在屋内踱步良久,突然停下问刘贵:“你刚才说,对方是万俟仵家?” “是万俟仵酋长家的人。”刘贵点头说,脸上流露出厌恶的神色,“他们家一向仗势欺人。” “我知道他家,就是个土恶霸,没有什么官府背景,许多名门贵族都讨厌万俟家族。”司马子如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说,“我有办法了。”他走到书案前,提笔疾书。 高欢接过纸张,仔细,眼中逐渐放出光彩:“这样能行吗?” “能行,只是要破费些银子。”司马子如自信地说。 “银子,我向家里要。”刘贵立即表态。 司马子如赞赏地看向刘贵,又对高欢说:“此事只要贺拔允大公子肯出手相助一定能成。贺拔允的父亲贺拔度拔将军向来看不起万俟仵,贺拔允为人仗义,曾经痛打过欺压百姓的万俟家恶奴,贺拔将军府与万俟家关系早已交恶。我想,此忙他会帮。” “可如何跟贺拔公子说呢?”高欢又谨慎地问。 “这个不难,我跟贺拔将军的长子贺拔允有私交,他也是一位英雄豪杰,我早已有心将你引见给他,今天正是个好机会。我前两天刚得了一张好弓,你就拿这张弓去拜访他。”司马子如爽朗自信地说。 高欢脸上的阴云顿时消散,感激地说:“我替万景谢谢司马大哥了!” 司马子如摆了摆手开心地说:“都是兄弟,不必见外。” 此时,高欢非常开心,一件坏事竟变成了一件大好事,不仅能救出侯景,还能结识贺拔将军这样的豪门显贵,他已认定司马子如将是自己人生中的贵人。 司马子如带高欢和刘贵来到贺拔将军家的一处练武场,一位身着短衣、身材魁梧的青年人正练刀,这刀耍得虎虎生风,高欢心中暗叫:“好刀法!” 贺拔允瞥见司马子如,就收了刀,看见司马子如身后跟着两个少年,一个衣着富贵,但没有一点富贵的骄横气,一个衣服朴素,但气度不凡,心想,这位衣着朴素的少年大概就是司马子如常夸赞的贺六浑,这人值得结交。 “贺拔兄,好身手!今天让我们兄弟三人开眼了。”司马子如高声恭维道,有意加重了“兄弟”两字。 “过奖,怕是不入你兄弟的眼吧?”贺拔允既是谦虚,也有意试探司马子如口中的英雄少年。 “贺拔兄太谦虚了,怀朔镇谁人不知你父子四人英勇神武!”司马子如由衷地称赞说。 贺拔允知司马子如说得是真心话,哈哈地笑了,他见高欢身背一张大弓,一眼就看出是良弓一张,于是对高欢说:“小兄弟大概是练武之人?” 高欢还没回话,司马子如就抢先说:“这就是我向你提及的贺六浑,这是他的小兄弟刘贵。今天,两兄弟特来向他们一向仰慕的贺拔英雄献宝弓。” 贺拔允满意地点了点头说:“既然带弓来了,不妨露一手。” 高欢知道贺拔允要试探兄弟俩的本事,他把弓箭递给了刘贵,刘贵接过弓箭,走到射箭位,沉着地拉开弓,一松手,箭嗖地飞出,射中了靶心。 “不错!”贺拔允鼓了一下掌说。 刘贵高兴地走回来,把弓又递给高欢,高欢接过弓后,没有马上走向射箭位置,而是抬头向天空望去,看见了一只飞鸟,他迅速抽箭搭弓,贺拔允也随即抬头向天空看去,只见飞鸟已被一物击中,倏然下坠,心中惊叹:“好快的身手!”噗地一声,飞鸟带着长箭应声砸在地上。 “好箭术!”贺拔允不禁脱口赞叹,竖起大拇指。 “这不算什么,我兄弟侯景捡地上的石头也能掷落飞鸟。”高欢不失时机地提到侯景。 “你还有这样的兄弟,今天为什么没一起来?”贺拔允好奇地问。 高欢低头不语,司马子如连忙将侯景被万俟仵的家丁捆绑进衙门的事讲了,但故意对侯景刺伤咬伤家丁的情况轻描淡写。 “万俟仵这个匹夫,越发嚣张了!只是可惜了一个少年奇才。”贺拔允叹息说。 “是呀,所以贺六浑正在想办法营救侯景兄弟。”司马子如一副心情沉重的样子说。 “想到办法了吗?”贺拔允关心地问高欢。 “办法倒是有,只是,可能要麻烦贺拔大哥。”高欢欲言又止地说。 “有什么办法?说说看,如果我能帮忙,绝不推辞。”贺拔允爽快地说。 司马子如接过话说:“侯景的妹妹被他们卖给了妓院,用来抵债。如果侯家之前就已答应将女儿送给你们贺拔将军府当丫鬟,那他们就是抢了贺拔府的人了。” “这个办法似乎可行,可是……”贺拔允有点犹豫地说。 “我们不会让贺拔兄为难,我们会事先将衙门里的人上上下下地都打点好,侯景家欠万俟家的债务,我们也替他还上。这样就不会有多少阻力了。”司马子如耐心地解释道。 贺拔允频频点头,听完畅快地说:“好计策!既能救人,又能煞煞万俟家的威风。这个忙,我帮了!” 司马子如见状,轻缓地掏出写好的契约递给贺拔允,贺拔允看契约上写着侯家将女儿侯琴卖给贺拔家,契约日期在十天前。贺拔允读完契约会心一笑,心说:“司马兄,真有你的,事情办得滴水不漏。不过,我也不需付出什么,还能卖给司马子如一个大人情,结交贺六浑这样前途不可限量的少年英才,还有那个尚未谋面的少年侯景,小小年纪,胆量过人,我今日出手相救,他日必将得到他的回报,况且他的妹妹还在我的手中。” 万俟仵得知侯家之前已将女儿卖给了贺拔将军家,又有人替侯家还清了债务,觉得没有必要为出一口恶气,坚持修理侯家,而开罪贺拔家,于是令人将侯琴从怡红院要了回来,送到贺拔将军府。 衙门里的人得了司马子如的好处,万俟家又服软了,于是做了个顺水人情,将侯景释放了。 侯景虽然只在牢里关了两天,但这两天的经历让他终生难忘。牢房里的惨状令他毛骨悚然,衙役个个都如凶神恶煞,囚徒被他们折磨得哭爹喊娘、生不如死,他亲眼看见一个不肯认罪的犯人被衙役活活打死,那绝望的眼神深深烙印在他心中。他庆幸自己没有成为衙役们的施暴对象。 当高欢来接他出狱时,侯景恍如隔世。他紧紧抓住高欢的手说:“大哥,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高欢看着他苍白的脸,心疼地说:“没事了,万景,大哥带你回家。” 隔日,高欢领侯景去感谢司马子如。侯景扑通一声跪在司马子如面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司马大哥的救命之恩,侯景永世不忘!” 司马子如连忙扶起他:“快快请起,你我都是贺六浑的兄弟,要谢,你该好好谢谢你的贺六浑大哥。” 随后,高欢带侯景去拜谢贺拔允。走在贺拔府华丽的庭院中,侯景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做富贵。亭台楼阁,奴仆成群,与他家那破旧的土坯房判若云泥。 贺拔允心安理得地接受了侯景的跪拜,还大度地让他去见妹妹侯琴。侯琴经此惊吓,见人就哆嗦,见到哥哥,只是抽泣不停。 “妹妹别怕,”侯景紧紧抱住妹妹,“哥哥一定会出人头地,再不让任何人欺负我们!” 回到家中,看到家徒四壁的破屋,看到苍老哀戚的爹,侯景的心如同被刀割一般。他想起妹妹恐惧的目光,想起牢房里的惨状,想起贺拔府的富贵,想起万俟家的嚣张… 夜深人静,侯景独自坐在土岗上,望着怀朔镇的点点灯火,心中翻腾着复杂的情绪。他感激高欢大哥的仗义相助,感激司马子如的巧妙计策,但也清楚地认识到,若不是贺拔家的权势,他根本不可能获救。 “权力…”侯景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只有掌握了权力,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才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第二天,侯景找到高欢,郑重地说:“大哥,我想读书认字。” 高欢惊讶地看着他:“怎么突然想读书了?” 侯景握紧拳头:“我不想将来再被人用一纸契约戏弄,我要读懂所有的律法条文,我要明白这世道的规则!” 高欢看着侯景坚定的眼神,忽然觉得这个小兄弟在一夜之间长大了。他看到了侯景眼中的火焰,那是不甘平凡的火焰,是渴望权力的火焰。 “好,”高欢拍了拍侯景的肩,“从今天起,我教你读书认字。” 四个少年依旧每日在土岗上练武,但侯景的变化大家都看在眼里。他练武更加刻苦,读书格外用心,那个顽皮捣蛋的少年似乎一夜之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目光坚定、心怀大志的侯景。 只有高欢偶尔会在侯景眼中看到一闪而过的阴郁,那是对命运的不甘,也是对权力的渴望。他不知道,这份渴望将来会把这个小兄弟带向何方… 第二章污肥的土壤 朗朗的晴空下,一队官兵在苍茫的大草原上游走,当兵的第二天,没有军服没有武器的侯景就随队巡逻,他兴高采烈地紧跟在队伍的最后,尽力保持平稳的步伐,不想让人看出他左脚的残疾。风和日丽,正映照着侯景的心情,出人头地、当将军的梦想,如蓝天一样高远,如草原一样辽阔。“高欢大哥十七岁多才当兵,我不到十七岁就当兵了,不比大哥差。”侯景美美地想着,“这些年有大哥的接济,有大哥的关照,家里的日子有了起色,老爹也似乎没有那么衰老了。还有司马子如大哥,不仅资助自己读书认字,而且去贺拔将军府时,常过问妹妹侯琴的情况,因而妹妹在贺拔将军家过得不赖,是大公子贺拔允夫人的跟随丫鬟,在丫鬟奴婢中的地位不低。” “我要早立战功,立大军功,当队主、军主、戍主,做将军、都督、镇都大将。”侯景暗自立誓,“到时候,我好好报答高大哥,关照司马大哥,让他当长史,让爹爹在家中享清福,让妹妹在贺拔家里的地位更高,不,让妹妹不再伺候别人,而让妹妹被人伺候。” 队伍突然停了下来,侯景抬头看去,只见队长指着侧前方另一支队伍说着什么,那支队伍仿佛感受到队长指点的压力,队伍折了个弯,背对着巡逻队走去。 “队长好像在打那支商队的主意。”侯景前面一个士卒说。 “他们已躲着我们走,恐怕没有机会了。”另一名士卒说。 “如果他们能攻击我们就好了,哪怕他们去追打别人也行。”前一个士卒说。 “他们可不傻,怎么会给我们攻打他们的借口。”后一个士卒说。 侯景悄悄地离开了队伍,从右侧向商队迂回过去,恰巧队长带领巡逻队向左前方跟随商队,整个巡逻队没有人注意到侯景。 侯景摸近到距商队仅有五十来步时,忽然投出两颗石头,石头打中了商队殿后的两匹马,马惊叫跃起,猝不及防地将马上的人甩落下来,商队的人回头看去,只见一个身体单薄的年轻人站在不远处,正对着他们傻笑。被甩下马的两个人爬起身来,一个冲着侯景大骂:“狗东西,是你使得坏?” 侯景仍然傻笑着,突然一挥手,“啊!”正张口大骂的人惨叫了一声,伸手捂住脑袋,鲜血从指缝中渗了出来,另一个人愤怒地冲向侯景,身后又有两个人跟着冲向侯景,侯景转身撒腿就跑。 “杀啊!”一阵冲杀声从另一侧传来,追赶侯景的人赶忙跑回来护卫商队,冲杀过来的人不由分说,挥刀就砍,商队里几个敢反抗的人旋即就被砍翻倒地,其他的人赶紧跪地哀求: “兵爷饶命啊!我们只是小老百姓。” “我们没做坏事,只是挑担运货的,挣点养家糊口的钱。” “我们都是苦力,老实本分。” “老实本分?我看你们是通敌,是柔然人的内应,是大魏国的叛徒。”队长厉声喝斥道。 “冤枉啊!” “不敢呀!” “饶命啊!” 一片哭号声。 队长对众士卒使了个眼色,士卒们端枪举刀,一阵疯狂地砍刺,将可怜的苦力们全都杀死了。刚走过来的侯景看得心惊肉跳。 “哈哈哈,”队长见侯景一脸惊恐,开怀大笑,走过去拍拍侯景的肩头,嘲笑说,“还是个没开过苞的处子,下次让你也开开荤。” 扑哧、哈哈、嘿嘿、嘎嘎,队长的调侃引来一阵哄笑。侯景脸红了,也跟着呵呵地笑。说也奇怪,侯景一笑出声,恐惧顿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越笑越开心,越笑越豪放。侯景的大笑,引发队长和士卒们更放肆的狂笑,笑声刺向晴空,刺荡起层层热浪,笑声横扫草地,震荡起瑟瑟颤抖。 “馘俘(割取敌人的左耳计数报功),清财,焚尸。”队长大声下令。 侯景学着样,从尸体上割下耳朵,翻找财物,一一堆到队长跟前。 当焚烧尸体时,侯景有些不解地问队长:“队长,为什么不放了那些苦力?” 队长瞪了侯景一眼说:“笨蛋,放了他们,万一他们说漏了嘴,我们还能报功领赏吗?” “对,多杀一个苦力,还能多报一份功。”侯景频频点头说。 队长满意地看着侯景说:“好小子,够机灵的,今天你立了头功。” 此时,士卒们已将抢掠来的财物分成一个大堆和若干小堆,队长对众人道:“老规矩,把马和武器都上报请功,一半财物孝敬长官,剩下的一半,大家一人一份。” 众士卒嗷嗷地欢叫起来。 “我的一份呢?”队长大声问。 一名士卒捧上了一份的财物,侯景看出这一份明显比其他的都多。 “给侯兄弟。”队长豪爽地向侯景一挥手,那名士卒略迟疑了一下,然后笑嘻嘻地把财物捧到侯景的面前,侯景连连摆手不敢接。 “侯兄弟,今天你立了头功,该你得的。今后,我们就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好兄弟。”队长十分爽朗地说。 “拿着吧!” “去下馆子!” “逛窑子去!” 士卒们开心地起哄。 “别听他们的,拿回去置办些武器和盔甲,打起仗来,刀剑不长眼。”队长如关心小弟一样说。 侯景心中一动,感激地看向队长,接过财物,心又被刺痛了一下,他想到了差点坠入窑子火坑的妹妹。 手中有钱了,侯景急迫地请高欢、司马子如、刘贵、贾显智喝酒,高欢虽然埋怨侯景不该乱花钱,但架不住侯景的再三恳求,还是邀司马子如和刘贵一起赴侯景的宴请,贾显智已当上了军主,推辞说有军务缠身,没有来。 “万景,听说你第一次去巡逻就遭遇了柔然的抢劫人马?”高欢带着明显的关心语气问。 “是,真走运。”侯景不无得意地回答。 “走运?你已将遭遇柔然人的侵扰当作走运了?”司马子如语带感慨地说,“难怪军中大大小小的带兵人都盼着柔然人来入侵。” 侯景并没有完全明白司马大哥话里的意思,但他对“盼着柔然人来入侵”有切身的同感,开心地回答说:“当然是走运,杀柔然人才能立功发财吗!” “听说柔然人很凶狠的。”刘贵担心地说,“阿景,你还是要小心点。” “听段大哥说,因为政治中心南移,北方六镇的地位大不如从前,边镇的将领们情绪很大,抱怨得不到朝廷的重视,朝廷拨给六镇的钱粮日渐不足,边镇将领也难有晋升的机会。”高欢对带兵人为什么盼望敌人来入侵有深刻的理解,借段长常的话说出自己的忧虑。 “你的段大哥刚升任戍主(戍城的军政长官)吧?”司马子如慢悠悠地问。 “是,他很走运。”高欢的表情阴沉,似乎并没有为段大哥的“走运”而高兴。 “大哥,你走运当戍主就好了,我也可弄个队主、军主当当。”侯景不明白高大哥为什么有一个当戍主的大哥反而不高兴,他真心希望自己的大哥能“走运”当上戍主,当然他更希望自己能“走运”当上戍主,于是用羡慕的语调说。 “你大哥大概不会‘走运’了。”司马子如浅浅地一笑说,“据说朝廷将推行《停年格》的吏部制度,文武官员的晋升全都论资排辈,不分能力高下,不讲贡献大小。” “唉!”高欢叹了一口气。 “凭什么?”侯景一听到“论资排辈”,就本能地生出了反感,因而连带着对朝廷也产生了厌恶的情感。 “两位大哥说的事我不懂,反正跟着两位大哥干就行了。我敬两位大哥一杯酒。”刘贵憨憨地举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我也敬两位大哥。”侯景也干一杯。 高欢、司马子如也喝了杯中酒。 高欢又问刘贵:“阿贵,你家的买卖是不是越来越难做了?” “可不是吗!”刘贵满脸忧愁地说,“镇里的人都穷得买不起东西了,豪门大户又强买强卖,官府的赋税越来越重,各衙门时不时地乱搞摊派,去北边做生意,常被柔然人、高车人抢劫,往南边做生意,各地又处处设卡、层层盘剥。我爹说,再这样下去不仅生意没法做,日子也过不下去了。” “段大哥说,柔然人和高车人鹬蚌相争,我们渔人得利,否则边界会更不太平。”高欢面无表情地说,伸出手撕下一块肉放进口中。 “什么相争?大哥是说柔然人和高车人打架,我们趁机去抢东西?”侯景也像高欢一样撕下一块肉塞入嘴里,边大口咀嚼边大声问。 司马子如夹了一筷子小菜,慢条斯理地送到嘴中,细嚼慢咽后含笑地说:“侯景,你还得多读些书,抢东西发小财没多大出息,将来你还要跟你高大哥做大事呢。” 侯景赶紧将口中的肉吞了下去,抹了把嘴点头说:“是,是,多读书,长能耐,干大事。”说完,抄起酒壶猛灌了几口酒,把堵在嗓子里的肉冲下肚,这才舒坦地打了两个嗝。侯景觉得司马大哥的话既对也不对,读书识字是必要的,但最终还要看拳头硬不硬,拳头硬才能做大事,拳头硬才能说了算。 “阿景,你喝慢点,喝酒也不是干大事,那么猛干嘛!”刘贵责怪侯景说。 高欢向侯景颔首微笑,又转头对司马子如说:“如今天下的大事有些看不清。” “矛盾重重,错综复杂。”司马子如意味深长地说,“不仅北方汗廷里骨肉相残、血流成河,我大魏国也危机四伏,南边的朝廷新贵与北边的鲜卑旧豪门相互敌视,得宠的文官们和失势的武官们相互仇恨,掌权的达官显宦和守疆的部落酋长相互猜忌,上层勾心斗角、争权夺利,下层贫困潦倒、心灰意冷。皇权不稳,高层无能,国家如同立于累卵之上,民众好似躺在干柴之中。稍有风吹草动,但有火星溅起,国家必危,天下必乱。” 司马子如的长篇大论听得高欢心事重重,也让侯景昏昏欲睡。然而侯景的心中却有一棵骚动的火苗不停地往上窜,将他醒眼惺忪的眼皮一次次地挑开,国家大事不能驱赶走他的瞌睡虫,孰是孰非不能搅动醒他的昏睡梦,唯有“危、乱”字眼闪烁着他的心。 高欢让刘贵搀扶侯景回家,他要和司马子如深入交谈。刘贵搀扶着侯景,侯景没有朝家走,却将刘贵引到贺拔将军府,刘贵请门人将侯琴叫出来,侯景从怀中掏出一个玉簪,含糊不清地说:“让琴儿戴、戴…”刘贵担心侯景将玉簪跌落打碎,从侯景手中接过了玉簪。 侯琴款款从深宅中走了出来,刘贵的眼睛一亮,从前可怜兮兮的小女孩,如今已出落成楚楚可人的大姑娘了。 “刘贵哥,我哥怎么了?”侯琴清脆甜美的声音令刘贵怦然心动,张开口却没说出话。 “你哥我能、能怎么了,你哥我、我有钱了。”侯景在刘贵的搀扶下左摇右晃地说,伸手去口袋里掏东西。 刘贵赶紧将玉簪递给侯琴说:“哥给你的。” 侯琴一听,脸颊绯红。 “不、不、不,是你哥给、给、给你的。”刘贵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结结巴巴地解释。 侯琴更是羞得低下了头,用衣带反复缠卷着手指。 “给、给琴儿戴、戴上。”侯景嘟嘟噜噜地命令刘贵说。 侯琴一跺脚,作势要转身进去。刘贵尴尬地将玉簪举到侯琴的面前,侯琴低着头不接,两人就这样僵持着。 侯景伸手去拿玉簪,刘贵慌忙躲闪,怕他撞坏了玉簪,侯琴赶紧接过玉簪,揣入怀里。 “戴上,戴上。”侯景指着妹妹的头说。 “哥,你喝了多少酒呀!下次少喝点。”侯琴嗔怪哥哥道,又低声对刘贵说,“刘贵哥,你扶我哥哥回去吧,别让他闯祸。” “好,好,你放心,我会将你哥安全送到家,你也回去吧。”刘贵温柔地说。 侯琴含笑转身进去了。刘贵目送侯琴走进深宅,心中既甜美又惆怅。 侯琴对玉簪爱不释手,她长这么大第一次拥有自己的珍贵首饰,没人时,她就偷偷地将玉簪插在发髻上,照着镜子、映着水面,反复欣赏,甜蜜畅想。侯琴怪异的举动引起另一个丫鬟的注意,她悄悄跟在侯琴的身后,看见了侯琴插在头上的玉簪,她先是一惊,后是嫉妒,心说:“好啊,竟敢偷夫人的簪子。”这丫鬟立刻向女主人贾氏举报,贺拔允的妻子贾氏听后大怒,立即将侯琴叫过来讯问,侯琴坚称自己没有偷主人的东西,贾氏哪里相信,令人搜身,果然搜出了玉簪。 贾氏冷笑地说:“还敢抵赖,这是什么?” 侯琴哭着说:“这不是偷的,是我自己的。” 贾氏柳眉倒竖呵斥道:“呸,下贱胚子,你还配有首饰?” “夫人,是我自己的,是我哥给我的。”侯琴又急又怕地辩解说。 “你那个贼眉鼠眼的卑贱哥哥,当兵混口饭吃,哪里来的钱买这么高贵的首饰?”贾氏对侯琴的辩解嗤之以鼻。 侯琴也怀疑玉簪不是哥哥的,而是刘贵哥假借哥哥的手送给自己的,于是赶紧解释说:“不是我哥哥的,是我刘贵哥给的。” “又冒出个刘贵哥,我看你和你那个卑鄙下流的哥哥一样,不是什么好东西,满口谎言。”贾氏早从堂弟贾显智口里得知,侯景是专干偷鸡摸狗事情的小人,对侯琴的申辩更加厌恶,于是恶狠狠地说。 贾氏的话刺痛了侯琴,她大声反驳道:“我哥哥不是卑鄙下流的人,我也没有说谎,夫人房里根本就没有这样的簪子。” 贾氏诧异侯琴竟然敢这样大声地对自己说话,她看了看手中的玉簪,确实有点眼生,可是她的自尊心受到了严重的挫伤,因而怒从心中起,啪地一声将玉簪摔碎在地上,大骂道:“反了,你个下贱胚子!竟敢顶撞我!连你都是我的,还敢说这破簪子不是我的。” 侯琴哇地扑到地上,嚎啕痛哭地搜罗着玉簪碎片,手被划破流出血,也没停手。 “把这个竟敢勾引野汉子的下贱胚子拖出去,关三天。”余怒未消的贾氏声色俱厉地叫道。 晚上,回到家的贺拔允责怪贾氏小题大做,叫人将侯琴放了出来。侯琴出来后,不吃不喝,也不理人,除了哭泣,就是发呆,这样一连好几天。贺拔允担心出事,令人将侯琴送回侯家休养。 第三章借刀杀人 侯景得知侯琴在贺拔家被羞辱,左脚就隐隐作痛,他一言不发地盯着妹妹憔悴的脸、呆滞的眼,几年前万俟仵的家奴破门抢人的情景再次浮现在眼前,小妹惊恐的哭声又扎得耳膜生疼,他用右脚狠命地踩隐隐作痛的左脚,这踩出的剧痛将隐痛完全覆盖了,侯景在施暴和受虐的混合感觉中,找到了一种用疼痛和畅快揉捏而成的“痛快”感。“小妹,你等着,哥会给你更多更好的玉簪,还有金钗、银珰、玉环,贾氏有的,你都会有。哥会让万俟家、贺拔家都跪拜在我们侯家脚下。”侯景心中发誓,右脚再用力狠踩了一下左脚,疼痛再次麻酥了周身。 刘贵三天两头去侯家看望侯琴,给她带些小吃的、小装饰等小礼物,陪她聊天,侯琴的情绪一天天好起来,憔悴的脸也丰润了。可是好景不长,刘贵一连三天没过来了,侯琴倚在门框上,左手托着刘贵送的小布猫,右手不停地抚摸着猫身,眼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盼望突然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然而滑过视线的都是陌生的身影,如同天上的乌云,它遮蔽了太阳、充塞了视野,可侯琴的心仍能穿透乌云看到明媚的太阳、晴朗的天空。忽然,侯琴的眼睛一亮,她的眼角余光抓住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她站正身子,停下手,扭脸看去,那熟悉的身影从街的拐角处冒了出来,大步向这边走来。“唉,是哥哥。”侯琴心里叹了一声,身体又向门框倚去,右手刚摸触到布猫,陡然停住,她猛地转过身再看,“哥哥身后低头跟随的人,不正是刘贵哥吗!”心中的悸动令侯琴感到脸颊发热,她急促地捏着布猫,忽又停住,心一紧暗道,“不对,刘贵哥有些不对劲。哥哥也有些不正常,好像是要去和谁打架似的。” 侯琴看着哥哥与刘贵哥带着一股阴寒之气走进家门,跨进家门时,哥哥冷冷地丢下一句话:“你进来。” 侯琴瞧向刘贵,刘贵哥低头走进房间,没有看她,但侯琴分明看见了刘贵哥的伤心难受。 侯琴忐忑不安地跟进屋内,哥哥的目光似刀子一样划在侯琴的脸上,侯琴下意识地捏紧了布猫咪。 “你明天就回贺拔家。”侯景的话比目光更锋利,刺得侯琴身体一颤。 “不,我不想回去。”侯琴用低得似乎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说,她瞥了一眼刘贵,他仍低垂着头,仿佛比侯琴的声音还要低。 “为你刘贵哥,你必须回去。”侯景的话斩钉截铁,不留丝毫回旋余地。 “为什么?”侯琴惊讶地问,瞪大眼看向刘贵,刘贵仿佛被侯琴的目光重击了一下,猛地蹲下身去,双手抱压着低垂的头,发出呜呜的哭声。 一颗泪珠挂在了侯琴的脸颊上,她转眼看向哥哥,眼神中满是疑惑和哀求。 “好妹妹,你现在还是贺拔家的人,哥哥一定会将你解救出来。你明天回去,既是去帮你刘贵哥,也是去帮你自己。”侯景放缓语气说,目光却越过侯琴的头,望向门外。 “去帮刘贵哥?帮什么?”侯琴擦拭掉脸上的泪珠,瞪大双眼轻声问哥哥。 “你刘贵哥家中遇到大麻烦了。”侯景语气严峻地说,“还记得万俟家吗?” “记得,万俟家差点让我们家破人亡。”侯琴低轻的声音中包裹着尖利的仇恨。 “现在,万俟家又要作恶,要让你刘贵哥家破人亡了。”侯景几乎是紧咬着牙根说。 “他们也要打砸刘贵哥的家吗?”侯琴惊恐地问。 “不,他们要强行压价抢走刘家进的一批茶叶,这批茶叶是刘家用尽家产从南方千辛万苦购买运回来的,要转手卖给柔然人的,刘家已收了柔然人的定金。如果被万俟家强行低价买去,刘家不仅血本无归,而且还会遭到柔然人的报复。”侯景的话让侯琴听得不寒而栗,刘贵呜呜的哭声又让侯琴战胜了恐惧。 “哥,你让我怎么做?”侯琴昂起头问侯景,像一名即将冲锋陷阵的战士。 侯琴回到贺拔将军府,敬送给贾夫人一只纯白色的小猫,贾氏虽然是贵夫人,但也从未见过这么喜人的小猫,毛色纯净,手感细腻,双眸圆亮,撩人心魂,贾氏抱在怀中喜笑颜开,小猫也乖顺地蜷缩在贾氏的环抱中,发出几下迷心摄魂的“喵喵”叫声。 “是你那个什么哥给你的?”贾氏斜着眼对侯琴说。 “是刘贵哥特意孝敬夫人的。”侯琴低眉顺眼地回答。 “你那个刘贵哥还是个有钱人。”贾氏翻了翻白眼,撇着嘴说。 “他家是做生意的,跟蛮人做生意。他说蛮人有很多稀罕的东西,这猫叫波斯猫,是柔然商人从很远的地方带来的小精灵。”侯琴将哥哥侯景教给自己的话,认认真真地说出来。 “他家有不少稀罕东西吧?”贾氏眯着眼瞧侯琴仿佛发现了一件稀罕物,轻起朱唇说,“你这个小丫头片子,倒是有福气,攀上一个有钱人家。” “小女只是夫人的奴婢,怎敢高攀富贵人家。刘贵哥倒是很想高攀夫人。”侯琴仍是陪着小心地说,脸上闪过极细微的一丝诡笑。 “就送来一只小猫?”贾氏翘起下颚,扬起眉毛说。 “刘贵哥说,如果夫人喜欢蛮人的新奇东西,他还会孝敬夫人的。他想仰仗夫人,跟蛮人做大生意,和夫人一起发大财。”侯琴手心生出细汗,极力保持着平静地说。 “是吗?”贾氏挺直身体,扬起嘴角,拖长声音问。 侯琴稳了稳神,继续低垂着眼说:“刘贵哥说,他家与柔然人有一桩大买卖,好几百两银子的大买卖。” “好几百两银子?什么买卖,要好几百两银子?”贾氏双眼圆睁,身体前倾,怀中的小猫“喵”地一声窜了出去,贾氏慌忙伸手去抓,小猫已跳进侯琴的怀里。 侯琴像抚摸那只布猫一样抚摸了几下小猫,然后轻抱着将小猫重新送入贾氏的怀抱里。贾氏举手在小猫头顶空拍了两下,嗔骂道:“小畜生,再跑,我撕烂你的脸。” 侯琴的脸痉挛一跳,双手不自觉地护向胸口,小布猫的身影在眼前闪过。 “发什么呆?还不快讲,什么大买卖要几百两银子?”贾氏瞪了一眼侯琴,没好气地说。 “我,我,我也不清楚,好像是,是什么茶叶生意。”侯琴确实有点紧张,又着实需要紧张,因而结结巴巴地说。 “嗯。”贾氏从鼻孔里喷出一个轻蔑的声音。 “姐,姐,有一件大好事!”随着亲切的叫喊声,一位衣着艳丽的年轻武官走了进来。 “什么大好事?”贾氏笑脸相迎道。 “有一桩茶叶生意,一桩大买卖。”来人得意洋洋地说。 “几百两银子的大买卖?跟柔然人做的大买卖?”贾氏边问,边兴奋地将小猫捧到脸前嗅了嗅,将小猫柔软丝滑的毛轻偎在脸颊上。 “名贵的波斯猫!没有一根杂毛的洁白高贵的名猫!姐,哪弄来的?”来人伸手去摸小猫,小猫“喵喵”地似要躲闪。 贾氏的脸笑开了花,将小猫收进怀里,笑眯眯地说:“还是我的显智兄弟有见识,有眼光,有人孝敬你姐的。”说话间,贾氏用眼睛的余光扫了扫侯琴。 贾显智这才看见贴靠在墙边,垂手低头的侯琴,客气地说:“侯琴妹子也在。”贾显智明白了刚才堂姐为何知道是跟柔然人做生意,心中又迅速把侯景的计谋重新盘算了一遍,仍旧确定自己在这桩买卖中只赚不赔,于是堆起笑脸说:“姐,弟弟要帮姐发一笔横财。” “还不把猫抱去梳理。”贾氏转脸对侯琴呵斥道。 侯琴小心接过小猫,低头含胸地小步走了出去。贾显智瞧见侯琴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就想起她哥哥侯景来求自己时的卑微相,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满足感,笑颜绽开地说:“姐,这宝贝叫什么?” 贾氏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侯琴走出门,好似生怕侯琴弄伤了她的宝贝猫,听弟弟问,才收回目光说:“还没起呢。” “叫贺拔猫吧。”贾显智脱口而出,随即潇洒地扬了扬眉。 “拔毛?”贾氏拧着眉毛问。 “呸、呸、呸,”贾显智连啐了几口唾沫,一脸尴尬地笑着说,“怎么能叫这么倒霉的名字,姐的宝贝应该叫,贺拔宝贝,不,贺宝贝,对,叫贺宝猫。” “贺宝猫?”贾氏拧着的眉毛顿时舒展开了,欢喜地说,“这个名字好,贺拔家的招宝猫。” “对,对,对,贺拔家的招宝猫。”贾显智也得意地笑了,随后从袖子里掏出一支银簪子,双手递给堂姐说,“这是招宝猫招的第一件宝。” 贾氏笑盈盈地伸出纤手夹住银簪子,双眸被簪头精巧的小银猫完全霸占了,她将银簪插上发髻,又拔下端详,再插上,再拔下,不知如何是好。 “这枚纯银簪子足有半两重,关键还不在于它的份量,它的精美制作才显其高贵,只有姐这样的高贵夫人才配得上它。”贾显智不失时机地奉承说。 “你孝敬姐的?”贾氏娇声娇气地问。 “是我的兄弟刘贵孝敬姐的。”贾显智欠身含笑地说。 “就孝敬半两银子?”贾氏十分不屑地说,摊开手中的银簪。 “哪能呀!他要孝敬给姐的不是几两银子、十几两银子,而是几十两银子,甚至是上百两银子。”贾显智故意用前低后高的语调说,眼睛还不停地扫视堂姐的面部表情,他感觉到堂姐的脸随着他的声音提高,也在不断地上扬,目光也越来越灼热。 “他真会孝敬那么多吗?”贾氏终于忍不住问。 “当然,只要姐能帮他渡过难关,他一定会孝敬那么多的。”此时,贾显智变得十分严肃地说。 “什么难关?我能帮他吗?帮不了,就拿不到银子了?”贾氏见堂弟的脸阴沉下来,不由得心里一颤,攥紧了手中的银簪,焦急地问。 “只有姐能帮他。”贾显智非常庄重地盯着堂姐紧张的眼睛说,“刘贵兄弟渡不过难关,也没银子孝敬姐了。” “姐如何帮他?”贾氏的声音有点颤抖地说。 贾显智见火候已到,于是不紧不慢地将侯景讲给自己的话,学给堂姐听:“刘贵家收了柔然人的定金,从南方千辛万苦地购回来了一大批茶叶,准备六百两银子卖给柔然人。然而万俟家仗势欺人,硬要用二百两银子强买这批茶叶,刘家花费了近四百两银子才把茶叶运回来,他万俟家竟要用区区二百两银子占为已有,这不是明抢吗?” 贾氏听得入神,心说:“万俟家将这批茶叶转手卖给柔然人,就能白得四百两银子,发一笔横财。”但嘴上却愤恨地说:“万俟家凭什么霸占这批茶叶,难道他家比我贺拔家还强?” “在怀朔镇,谁家还能强过贺拔家?”贾显智语气激昂地说,“贺拔将军府都不会明抢豪夺,他万俟家竟敢如此猖狂霸道!” “他家敢!有我们贺拔将军府在,谁家也别想在怀朔地界上猖狂。”贾氏柳眉倒竖,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 “对,有贺拔将军府在,谁家也别想豪横。”贾显智说得也好像正气凛然,接着放缓语气说,“只要姐夫愿出五百两银子买这批茶叶,刘家就能顺利地让柔然人用六百两银子买走茶叶,刘家说,事成之后,拿一百两银子孝敬姐和姐夫。” “你姐夫哪有五百两银子!”贾氏脸露不悦地说,心中却寻思,“我们五百两银子买下了,再六百两银子卖给柔然人,本来就能赚一百两银子,哪里是刘家孝敬的。” 贾显智干笑两声说:“姐误会我了,姐夫一两银子也不用出,只要声称愿出五百两银子就行,这样万俟家就不敢用二百两银子强买茶叶,刘家就能将茶叶卖给柔然人了。” 贾氏转怨为喜,将银簪插进发髻,娇笑地说:“得了一百两银子,姐和姐夫少不了你的好处。” “不敢、不敢,小弟愿为姐和姐夫效劳,不敢图回报。”贾显智装出卑恭的样子说,心中却暗自好笑说,“我还不知道你的德性,得一百两银子,你能施舍给我的最多也就二三两,还不如这枚银簪值钱。我自有银子得,谁稀罕你这点施舍!” 走出贺拔将军府,贾显智直奔另一处私宅,他的大把银子要从那家主人处拿。贾显智熟悉地从侧门进入私宅,尖嘴猴腮的宅主人将他让进后院的秘室。 “贾大人,谈妥了吗?”宅主人的声音比秘室还阴暗,习惯性低头哈腰地递上一杯茶。 贾显智翘起二郎腿,仰靠在椅背上,慵懒地伸手接过茶杯,不紧不慢地说:“贺老爷放心,全妥了,贺拔家出价五百两银子,刘家答应四百两就可以出货,中间有一百两的差额,能拿多少就看你这个大管家了。” “嘿嘿,”万俟家的大管家贺保山发出两声猫头鹰叫似的干笑,坐回自己的椅子,也翘起二郎腿,仰着头说,“拿多少也少不了你贾大人的一半。” “好茶!”贾显智放下二郎腿,坐起身,抿了一口茶,压抑住兴奋的心情轻赞道,暗说,“刘家还答应给一份,我何止拿一半哟!” “茶好!”贺保山也咧开嘴角阴笑,他心中想的也是刘家承诺给的一份回报。 夜里,贾氏在床上使出浑身解数伺候丈夫,完事后,贺拔允四仰八叉地步入梦乡。贾氏撒娇地趴在丈夫的胸口,轻推丈夫,娇嗔道:“享受完了就睡!我还有大事跟你说呢。” “你一个妇道人家还会有什么大事?”贺拔允一翻身,将贾氏趴在自己胸口上的头,甩到了背后。 贾氏用力推搡丈夫,生气地说:“一百两银子不是大事吗?” “你又惦记父亲的银子了,不是告诉你了吗,府里拿不出一百两现银。”贺拔允用背拱开贾氏,没好气地说。 贾氏索性坐了起来,噘嘴说:“谁惦记他的银子了,我自己赚一百两银子不行吗?” “你赚一百两银子?”贺拔允扭过头嬉笑地对贾氏说,“把你全身的肉卖了也不值五两银子。” “你才卖肉呢!”贾氏死命地揪丈夫胳膊上的肉,但像揪一块榆木疙瘩一样,一点也揪不动,她又气急败坏地拍打了两下“榆木疙瘩”,丈夫没有一点反应,贾氏却打得手生疼,捏着手流下了眼泪。 贺拔允赶紧也坐起来,将妻子搂进怀里,爱怜地说:“好、好、好,不卖肉,我怎么舍得卖娇妻的肉呢?” 贾氏破涕为笑,在丈夫胸上轻捶了两下说:“我说的是真事,下午我堂弟贾显智来过,他带给我们一个发财的机会。”于是,贾氏将堂弟带来的发财机会,绘声绘色地讲给丈夫听,而且反复强调不用出半两银子,就能赚到一百两银子。 贺拔允听后,将信将疑地问:“能行吗?” “怎么不行?你忘了,当年我们没出一文钱,就白得了侯琴这个丫鬟。”贾氏提醒丈夫说。 “是呀!如今侯琴已长成楚楚可人的大姑娘了。”贺拔允下意识地搂紧贾氏的玉体,眼望门外说。 贾氏猛地推开丈夫,拉下脸说:“又动坏心事了。” 贺拔允咯咯笑着重将贾氏搂进怀里说:“我是说,上次只是一个小丫头,万俟家可以不与我们计较,这次有上百两银子的利益,万俟家怎肯善罢甘休,说不定会和我们家翻脸。” “我们贺拔家还怕他们万俟家不成?你做你的生意,我做我的买卖,谁出价高,谁买下这批茶叶,他们万俟家还敢动武,硬抢我们贺拔家的买卖不成?”贾氏抚摸着丈夫坚硬厚实的胸肌,底气十足地说。 “不是怕他们,只是…”贺拔允还要解释,已被妻子蹬了两脚。 “不怕他们,为什么不赚这笔钱?一百两银子呀,你去哪里赚这么多钱?”贾氏从贺拔允的怀中挣脱出来,瞪着他的眼睛说。 “行,好吧。”毕竟是一百两银子,贺拔允岂能不动心,他先挺胸后又含胸说,“你告诉显智不要太招惹他们。” “知道了。”贾氏高兴地将贺拔允扑倒在身下。 万俟家很快就知道贺拔家强行插手刘家的茶叶生意,当家的万俟仵非常愤怒,他让管家贺保山暗中凑足五百两银子,决意与贺拔家争个高下。万俟、贺拔两家为争夺茶叶生意而私下较劲的事,在怀朔镇不胫而走。贺拔度拔将军不愿和地方豪强万俟仵酋长发生正面冲突,把儿子贺拔允狠狠地训斥了一顿,令他立即收手,贺拔允不敢违抗父亲的命令,但为了颜面,又不能公开认输,只好外出暂时躲避,听任事态自行发展。 贺保山抓住时机对家主万俟仵说,他能用四百五十两银子拿下刘家的茶叶,再以六百两银子的价格卖给柔然人,既能狠狠地羞辱贺拔家,又能稳赚一百五十两银子。万俟仵听了非常高兴,让他抓紧去办。贺保山用四百两银子买下茶叶,其中扣下二十五两银子作为刘家答应的回报,未付出的五十两银子,他分一半给贾显智,自己私吞下另一半,然后令刘家抓紧联系柔然人来取货。 高欢从刘贵口中,得知侯景借茶叶生意挑起万俟、贺拔两家的冲突,大吃一惊,担心万俟家发现内幕后,会对侯景、刘贵下毒手,强迫两人去戍城投靠段长常大哥,侯景说还有些事要处理,过几天就去。贾显智得了贺保山分的二十五两银子和刘家给的二十两报酬银,心里有些发虚,躲在军营里不敢出来。贾氏空忙了一阵,最后一分钱也没捞到,气得在家中摔东西、打奴婢,她恨刘家不守信用,她怨堂弟办事不力,她骂丈夫骨头软,不敢违抗父命,不敢与万俟家对抗到底。 几天后,柔然人通知送货,万俟仵派家丁将茶叶护送到柔然人指定的地点,然而交接时,柔然人只给了四百两银子,说他们已为这批茶叶支付了二百两银子的定金。万俟家的人无奈,只好先拿回四百两银子。 万俟仵对此暴跳如雷,令贺保山去刘家索要二百两银子,贺保山怒气冲冲地带着家丁直奔刘家,半路上正巧碰见刘贵,贺保山二话不说,令家丁去捆绑刘贵。一个瘸子冲上来阻拦,贺保山一眼认出这个瘸子,十几天前,就是这个瘸子找上门为刘家求情,后来,也是这个瘸子牵线,将贺拔家大公子夫人的堂弟贾显智介绍给自己的。 那天,一个年轻人一瘸一拐地上门求见,瘸子先送上三样礼物,一个布猫咪,一枚银制猫簪子,一只银白色小猫。瘸子又是打躬又是作揖,谦卑地说:“我家公子刘贵,早就听说贺老爷能左右万俟家的事,特让小的来府上求情。” 贺保山见瘸子有点眼熟,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瞥了瞥礼物,撇着嘴说:“你家公子就拿这些破玩意儿求人?” “贺老爷也知道,刘家几乎用尽家产才运回来一批茶叶,本想卖给柔然人赚一大笔钱,这不,被你家主人逼得喘不过气来。这三样玩意儿也算不上礼物,只是三件信物而已。”瘸子仍是毕恭毕敬地说,但并没有怯弱的表情。 “信物?如何讲?”贺保山眯眼审视着瘸子问。 “你家主人要用二百两银子买下这批茶叶,而刘家已为这批茶叶花费了四百两银子,刘家无论如何也不能答应赔进二百两银子卖出这批茶叶。刘家虽是布衣之家,就如同这只布猫,然而布猫也是猫,是猫就有九条命,被逼急了,刘家宁舍八条命也要拼一拼。”瘸子的态度仍然谦恭,但话中不可欺辱的气势已逼得贺保山睁开了眼睛,贺保山发现瘸子的站姿有点奇怪,原来他两脚并在一起,右脚踩在左脚上。 “小小刘家还敢和我万俟家拼命?”贺保山瞪大眼睛,端住架子说。 “刘家不愿跟万俟家玩命,不被逼上绝路,谁还不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瘸子满脸堆笑地说,“这不来求贺老爷高抬贵手了吗!逼急了刘家,万俟家可能一点好处也捞不到,你说是吗,贺老爷?” “哼!我不相信刘家还有法子对抗万俟家?”贺保山嘴上虽这么说,但心里也犯嘀咕,“刘家果真狗急跳墙,可能就会是鸡飞蛋打,万俟家真的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刘家当然不会坐以待毙,已联系贺拔家,打算以保本价把茶叶卖给他们。”瘸子虽然仍是轻声轻气地说话,但已是不卑不亢了。 贺保山瞧见瘸子的双脚已分开,知道他留有活口,于是故意阴沉下脸说:“既然已联系贺拔家,还来我这干吗?” 瘸子一提到贺拔家,贺保山就想起几年前的事,贺拔家曾从万俟家手中抢走了一个小女孩,当时刘家的公子刘贵就来送礼求情,但陪他来的青年人高大英俊,和眼前这个瘸子一点也不像。后来,虽然得知贺拔家买小女孩的契约是假的,但自己收了刘贵的钱,没敢让主人知道这事。没想到,今天刘贵又搬来贺拔家与万俟家作对。 “当然要来找您了!只有您才能避免两败俱伤的悲剧。”瘸子又是一副讨好的神态,笑嘻嘻地说,“这银簪和银猫,就是刘家的诚意。如果贺老爷能让刘家保住本钱,刘家愿意让万俟家赚一大笔银子,也会报答您贺老爷的。就像银簪和银猫,银猫虽大,但它是万俟家挣的大把银子,对您来说只是一堆银白色的东西;这银簪虽小,却是实实在在的银子,刘家愿意用和白猫同等重量的银子,来报答您。” “这瘸子一定是设计坑害万俟家的主谋。”今天再次见到瘸子,贺保山心里嘀咕道,因而大喝一声,“把这个瘸子也绑了。” 贺保山将两人捆回万俟家,分别绑在后院的两个柱子上。刘贵不断用眼神去探寻另一个柱子上绑缚的人,刘贵想用他的镇定来平复自己紧张的情绪。那个被绑的瘸子,仿佛无事一般,两**替地相互踩压。瘸子不瘸,只是左脚有点残疾,他完全能像正常人一样走路,刘贵也弄不明白他的侯景兄弟,左脚到底有没有毛病,因为他时而走得非常平稳,时而又一瘸一拐。 砰的一声,院门被人撞开,一个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的壮汉挟着一股阴风跨入院中,他身后是佝偻着腰、小步跟跑着的贺保山。啪,啪,那壮汉走到侯景身边,挥鞭就狠抽了侯景两下。 “就是这个死瘸子,帮刘家勾结柔然人,坑走了老爷的四百多两银子。”贺保山恶狠狠地指着侯景骂道,双眼射出的凶光将他尖斜的脸翘起,活像刚扬到一半的粪铲,但腰身却硬邦邦地勾曲着,又好像一个粪耙。 侯景感到脸上身上火辣辣的疼,心中骂道:“好你个狗奴才,你家主子万俟仵来了,你的下场也到了,你家主子越狠越好,小爷非弄死你不可!”火辣的疼痛顺着热血传遍周身,侯景的肌肉微微颤栗,令他有一种难言的快感。 “不能打人!”刘贵大叫,愤怒中带着哀求,“我们没有坑万俟家的银子,你们三百多两银子买进茶叶,我们刘家又帮你们四百两卖出,怎么就坑你们的银子了?” “你说什么?”万俟仵瞪了一眼刘贵,又转脸瞪向贺保山。 贺保山被瞪得一激灵,但随即故作镇定地指着刘贵说:“他胡说八道,他们刘家一开始他就想收买我,被我拒绝了,今天他就反咬一口。” “万俟酋长,我没有胡说。讲好的四百两银子,贺管家只给了三百七十五两银子,说要扣下二十五两的辛苦钱。”刘贵虽然惊悸未消,但也勇敢地用事实反击,脸上的诚实完全掩盖了恐惧。 万俟仵瞪贺保山的目光更加凶狠,贺保山身上的鸡皮疙瘩起来了,他慌忙扯起嗓子对刘贵吼道:“你血口喷人!我没拿一两银子。说我扣下二十五两银子,你拿得出证据吗?” “那你怎么证明四百两银子都给了刘家,一文钱也没有扣下?”侯景此时冷不防地从贺保山的身后厉声问道。 贺保山扭过头怒视侯景尖声叫道:“我当然一文钱也没扣,全都给他们了。” “哼哼,”侯景冷笑道,“贺老爷,你听清楚了,我可说的是四百两银子。” 侯景的话音刚落,贺保山的粪铲脸已吓得惨白,万俟仵吃人的目光一口咬住了贺保山的魂魄,贺保山扑通跪下,拼命磕头,嘴中哀号着:“老爷,我被他诓了!我给刘家的不是四百两,是四百五十两,他设圈套害我!” “你分给贾显智的二十五两银子,也是我设下的圈套吗?”侯景像似又掷出一枚坚硬的石头直击贺保山的面门,贺保山抬起磕得血流满面的脸,惊恐地看向侯景,侯景带着冷笑的目光又如利剑般刺向贺保山,侯景用右脚狠踩左脚,用踩出的剧痛驱赶鞭子抽出的火辣痛。贺保山的眼神由惊惧慌乱到挣扎,再变为狡诈凶残,他挺直上半个身体,用阴森的声音说:“老爷,我全明白了。这个瘸子勾结贺拔家出高价买刘家的茶叶,迫使我们不得不花大价钱买茶,然后从中捞好处。对,那个贾显智就是这个瘸子介绍给我的,说他是贺拔家大公子夫人的堂弟,明面上说是帮我探听贺拔家的消息,暗下里却是给我们施加压力,将我们一步步带进沟里。我明明给了他们四百五十两银子,刘家公子却说只收到三百七十五两银子,差额全被这个瘸子和那个贾显智私吞了,不,贺拔大公子和夫人应该拿了大头。”贺保山为自己抓住了绝地反击的机会而暗暗得意,但他得意的目光碰到万俟仵的目光,霎时又灰暗了,万俟仵的眼睛仍如血盆大口一样对着他。 “不错,贺拔大公子和夫人拿了大头,但给他们的正是你贺老爷,是你和他们合谋从茶叶生意中盘剥了一百多两银子,你让他们拿了大头,也就是一百两银子。”侯景虽然被绑在柱子上,但仿佛是端坐在公堂上的判官,正义正辞严地审讯着跪在跟前的贺保山。 “哈哈哈,无稽之谈!老爷,我从来就没有踏进过贺拔家的大门,他纯粹是栽赃陷害。”贺保山听侯景无中生有的说词,心中的勇气又重新升起,他扬起脸干笑说。 万俟仵吃人的目光射向侯景,刘贵好奇地听侯景与贺保山的争辩,似乎在看戏,竟然忘记了自己是被人劫持的人质。 “你没有进过贺拔家?那三只猫是谁送进去的?”侯景再次严厉质问。 “哪三只猫?”贺保山不明所以地问,目光呆滞。 “一只布猫,一只银簪猫,一只波斯猫。”侯景眨着眼,语气诡异地说。 刘贵惊恐地看向侯景,他想到侯琴,想到自己送给侯琴的布猫。贺保山也惊恐地看向侯景,他想到这个瘸子送给自己的三只猫,他想到喜欢布猫的儿子,戴着银簪猫的妻子,逗弄银白猫的妻儿,但他的目光旋即又迷茫了,三只猫分明在自己家,瘸子提三只猫是什么意思?又挖了什么坑?万俟仵疑惑地看向侯景,疑惑的神情竟然冲淡了他脸上的凶残相。 “三只猫是贺老爷送给贺拔夫人的信物,布猫代表事情未办成,一文银子都没捞到,银簪猫代表小挣了一点银子,波斯猫代表事情办活了,能大发横财。”侯景一脸得意地向三个惊疑的听众娓娓道来。 “荒唐!我没有送给贺拔夫人三只猫,三只猫也不可能在贺拔家。”贺保山发现了侯景的破绽,像似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尖叫道。 “贺老爷是不是想说,我在编故事诬陷你?”侯景用蔑视的眼光看了贺保山一眼,然后一脸严肃地对万俟仵说,“酋长老爷,三只猫其实是三对猫,贺老爷送给贺拔夫人三只,自己留下三只。” “你怎么知道?”一直未开口的万俟仵语气平和地问,忘记了侯景是他万俟家的囚徒。 “我妹妹是贺拔夫人的贴身丫鬟,这一切她都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不信,酋长老爷可以派人分别去贺老爷家找猫、去贺拔家打探猫。”侯景底气十足地说。 刘贵眯着眼瞧侯景,他不明白为什么要把侯琴扯进来。万俟仵叫人分别去抓猫、探猫。贺保山身体颤抖着,用恐惧哀求的眼神看着主子,祈求主子能可怜自己,放过自己,然而主子的脸仍旧冷若冰霜。忽然,他的眼睛一亮,射出一道凶光,歇斯底里地指着侯景尖叫:“他是侯家那个小子,他妹妹就是被贺拔家用假契约骗走的小丫头。” “嗯。”万俟仵的双眼重又射出凶光。 “不,不,不,老爷,我不知道,不,我才、才、才知道,契约是假的,还,还,还来不及禀报老爷。”贺保山一触到主子的凶狠眼光,就惊恐万分,语无伦次地说。 “是贺拔夫人刚告诉你的吧?”侯景不冷不热地问。 “不是的,我早就知道了!”贺保山拼死反驳说,又猛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顿时现出绝望的眼神,他突然站起身扑向侯景,被眼疾手快的家丁抱住。 贺保山在家丁的抱阻下疯狂地挣扎,嘴里狂嚎着:“我要杀了死瘸子!我要活剥他的皮!吃他的肉!喝他的血!”他突然看见脸色惊愕的刘贵,骤然停止挣扎,口中含混地说:“是他求我放过那个小丫头的,他能为我作证,当时我不知道契约是假的,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知道是假的又怎么样!我妹妹照样被贺拔家霸占为奴婢。你知道是假的也不会戳穿,因为你早就与贺拔家勾搭上了。”侯景义愤填膺地怒吼道,前半句是发自内心的怒吼,后半句是假扮愤怒的复仇。 “你、你、你…”贺保山张口结舌,他猛低头咬向抱住他的胳臂。家丁啊地一声松开了手。贺保山扑到侯景身上就撕咬。 “啊!”侯景发出惨叫。 “啊!”刘贵发出惊呼。 “把他绑起来!”万俟仵发出怒吼。 家丁们冲上去,将贺保山从侯景身上拉开,拖到一根柱子上绑好。侯景感到脸上有钻心的疼痛,他用右脚死命地踩左脚也压不住这钻心的剧痛,汗水从额头渗了出来。刘贵的腿止不住地颤抖着。 家丁将贺保山的妻子、儿子押进了后院,小孩抱着一只布猫,女人头发上插着一枚猫形银簪,怀中抱着一只银白色的小猫。 “猫不是贺拔家的,是侯瘸子给我的,是他陷害我的。”贺保山见到妻儿,恐惧绝望地哀嚎着,声音沙哑而凄惨,面目扭曲而狰狞。 小孩抱住妈妈的腿哇哇地哭,女人搂住儿子也不停地抽泣。 万俟仵一步跨到女人身边,薅下她发髻上的银簪,夺走她怀中的白猫,喝问:“哪来的猫?” 女人哆哆嗦嗦地说:“别人送给我家男人的。” 万俟仵虎着脸再问:“还送了什么东西?” “没有,没有了。”女人惊恐地回答。 “撒谎!”万俟仵的吼声如炸雷。 女人被吓得哇地哭出声来,小孩更吓得哇哇大哭。万俟仵一把拎起小孩,女人去抢,被万俟仵一巴掌扇翻倒地,小孩哭得更凶了,万俟仵厌烦地一挥手,将小孩甩飞了出去。“啊!”趴在地上的女人和绑在柱子上的贺保山同时发出惨叫,小孩扑通摔在地上,再无哭声,手中的布猫也被摔在地上,无声地躺着,如死去一般。 “我的孩子!”女人悲号地爬起来,要去救儿子,被万俟仵一掌又推倒。 “快说,还给了什么?”万俟仵一脚踏在女人身上,恶狠狠地问。 “住手!我说,我还拿了五十两银子。”说完,贺保山嚎啕大哭。 见此情境,刘贵的腹中已翻江倒海,难过无比。侯景却感到不痛快,他认为万俟仵的愤怒应该全撒在贺保山身上才解恨。 此时,一个家丁匆匆跑来禀报说:“贺拔夫人那里确实有三只猫,一只布猫、一只银簪猫、一只波斯猫。” “嘿嘿,”万俟仵阴森地冷笑了两声,然后厉声下令,“架滚锅,让这个狗杂种尝尝背叛主人的下场!” “不!老爷,你不能呀!”贺保山凄厉地喊叫,万俟仵无动于衷。 “万俟仵,你这个恶魔!我跟你拼了!”贺保山死命地挣扎,眼里要喷出血来了。 刘贵闭上了眼睛,拼命压住胸中向上的翻涌。侯景的肌肉紧绷,抬头向天空望去。 不一会,一口大锅的水烧得滚热,一个家丁抓起失去知觉的孩子扔进沸水,两个家丁抬起昏迷的女人丢进大锅,女人在沸水中扑通扑通地挣扎了几下,就没有了动静。 刘贵哇地吐出一口脏物,就晕厥了过去。 “侯瘸子,我变成鬼也不放过你!一定让你品尝妻儿被煮死的下场!”贺保山的咒骂阴森恐怖,像来自地狱。 “不用你来报复,你的贺拔夫人和她怀中叫‘贺宝’的波斯猫会替你报仇的。”侯景咬紧牙关,将内心的惊悸压了下去,向贺保山射出最后一支毒箭,他相信贺保山身上的毒疮一定会烂到另一个人身上。 “贺宝?叫贺保山岂不更爽!”万俟仵邪恶地说,脸上露出渗人的狞笑,“今天,我要让那个臭**的‘贺宝’爽个够。” “老爷,不好了!”一个家丁慌慌张张地跑来报告。 “什么不好了?混蛋,快说!”万俟仵一声呵斥,将那个家丁钉在了地上。 “老、老爷,官、官兵将宅子,团、团团围了。”家丁身子不敢动弹,嘴巴却结结巴巴地说。 “什么?”万俟仵吃惊不小,赶紧爬上碉楼察看,自家的大宅子果然被官兵包围,官兵少说也有三、四百人。 今天上午,贺保山将侯景、刘贵绑回万俟家,向主子万俟仵汇报,万俟仵派人去刘家通知赎人,贺保山建议要求刘家拿柔然人给的定金二百两银子来赎人,但被人戏耍而恼怒的万俟仵听不进去,强硬提出让刘家退回四百五十两的全部购茶款,下通知的人刚走,贺保山又偷偷派了一名心腹去刘家,让刘家拿二百五十两银子来赎人即可。然后,贺保山拐着弯子劝说主子,能拿回二百五十两银子,就实现了起初要用二百两银子夺下这批茶叶生意的目的。万俟仵对此没有表态。 刘家接到赎人通知后,急得团团转,不论是拿四百五十两银子赎人,还是拿二百五十两银子赎人,刘家都难以接受。高欢得知消息后,与刘贵的父亲商量救人,高欢认为直接拿银子赎人,不论出多少赎金,都将会后患无穷,他提出用武力解救人质。高欢请刘父拿出一百两银子,由他拿去搬救兵。高欢带着刘家的一百两银子来到戍城,请段长常大哥出兵解救侯景、刘贵。段戍主详细听完事情的前因后果后,认真地思考了一番说:“万俟家太霸道,不能让他们如此欺行霸市。之前,我既然已同意收下侯景、刘贵,他俩就已是我段某的兵,万俟家绑架他俩,就是欺辱我戍城,我绝不会袖手旁观。这事你不用再管了,我会处理好的。贺六浑,叫你来我这里当队主的事,考虑的怎么样了?” “段大哥,我考虑好了,救出侯景、刘贵之后,我和他俩一起来戍城。”高欢带着十分感激的心情说。 “好!你们能来,可助我一臂之力。”段长常笑容满脸地说。 段长常吩咐手下得力的干将慕容绍宗军主领五百人马去解救侯景、刘贵。慕容绍宗先派几个人以刘家送赎金的名誉混进万俟家。 威风凛凛骑在马上的慕容绍宗,见万俟仵站在碉楼上张望,弯弓搭箭,嗖,一箭擦过万俟仵的耳边,射到他身后的柱子上。万俟仵被惊出了一身冷汗,回头看去,原来是一支送信箭,他令人取下信箭,展开信纸,见信中写道:“万俟酋长,侯景、刘贵乃戍城小校,尊下无故扣压,实冒犯我军威,敬请释放二人。贵酋长与刘家的生意纠纷,请尊下另行解决。” 宅院被围,冷箭过顶,令万俟仵老羞成怒,他迁怒贺保山,是这个背叛主子的下贱坯子给他惹的祸,下贱坯子肯定早就知道抓来的两人是戍城小校,下贱坯子一次次隐瞒主子、背叛主子,怒火冲上头顶,他对端坐在马上的慕容绍宗厉声吼道:“我不放他们,你奈我何?” 慕容绍宗微微一笑,大喊一声:“出来吧!” 只听得大门内一阵打斗声过后,门被人从内打开,几个持刀汉子押着一队人走出来,队伍中几个男奴抬着两个大箱子,三名女眷低头跟在其后。 “万俟酋长,这两个大箱子,一箱装着贵府的细软,一箱装着贵府的箭镞,三位女眷就不用我介绍了吧!”慕容绍宗满面笑容,和和气气地对万俟仵大声说。 万俟仵见此情景,不由得泄了气,但仍然嘴硬地喊道:“你想干什么?” 慕容绍宗仍笑容可掬地说:“万俟酋长,我不想干什么。请您放我两位兄弟出来,东西和人,我保证完璧归赵。对了,这有一袋银子,五十两,是刘家托我带给万俟酋长的。冤家宜解不宜结吗,我说个闲话,这件事就此过去了对两家都好。” 气急败坏的万俟仵瞪着暴突的眼,胸脯剧烈起伏,脸胀得紫青,好一会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放人。” 看着家丁们将侯景、刘贵解开,侯景搀着刘贵往外走,万俟仵再也压不住内心的怒火,如火山爆发般咆哮:“把那个叛主的贱人,扒皮抽筋、碎尸万段!” 贺保山被吓得魂飞魄散、屎尿失禁。 刚走出几十步的侯景,听到了惨烈的尖叫,刘贵身体的剧烈颤抖传导给了侯景,他的身体也禁不住抖动起来,被贺保山咬下一块肉的脸重又剧痛起来。 第四章情缘 慕容绍宗带十名亲兵护送侯景、刘贵来到刘家,刘父和高欢将慕容绍宗迎进客厅,刘父对慕容绍宗千恩万谢,高欢静观慕容绍宗,心中暗自称奇,此人虎背熊腰,脸方鼻正,眉宇间透露着高贵之气,明眸中含蓄着敦厚之性。 刘父令人端上一盘银子,恭敬地递给慕容绍宗说:“略表对贵军搭救犬子的感激之情,请将军笑纳。” 慕容绍宗拱手作揖说:“不敢,刘伯父已托这位高兄长,转交给段戍主一百两银子,此银子断不能再收。” 刘父再将盘子递向慕容绍宗,十分诚恳地说:“听小高兄弟讲,将军为救犬子,已将五十两银子留给了万俟家,我刘家不能让众军爷白辛苦一趟。” “刘伯父不必客气,段戍主已赏赐众兄弟了。”慕容绍宗一句平常的客套话,让人听得坦荡又亲和。 “刘伯,慕容军主既然如是说,也不需勉强,今后仰仗慕容军主的地方还多着呢,到时再谢也不迟。”短暂的接触,慕容绍宗就给高欢留下了良好的印象,高欢对他解救人质干净利落的手法也十分佩服,不由得称赞说,“慕容军主的‘城下之盟’着实高明,‘软硬兼施’的手段也令人钦佩,万俟仵酋长既吃了瘪,又拿了银子,心中憋气也不好拿刘家发泄。” “当然不会,他最恨的是贺拔家。”这时,侯景插话说,表情十分笃定又带着得意之色。 “对,对,这次刘家能逃过一劫,还多亏了这位侯兄弟。”刘父这才想起一直在为刘家东奔西走的侯景,由衷地感谢说,“没有侯兄弟的跑前跑后,刘家的茶叶早被万俟家强买去了。此次的茶叶生意,我刘家虽没有赚到什么钱,但也保住了本,却让侯兄弟遭大罪了。然而,侯兄弟一文谢酬也不肯收,我心中着实过意不去。” “不用谢,当年你们刘家救过我兄妹,我应当报答;他们万俟家当年迫害我侯家,我当然要报仇。可是,我小看了万俟家,他们只用拳头说话,光用脑子对付不了他们,还是慕容将军的拳头硬,否则今天还不知会多惨。我手下要有几百人马,定要踏平了万俟家!”侯景眼冒凶光,下意识地抬起右脚去踩左脚,可刚一踩上,又立即收回,扭头歉意地对高欢说,“大哥,我听你的,这就去投奔段戍主。” 慕容绍宗端详着侯景,见此人身体略显单薄,却如寒冷坚硬的薄刃单刀,浑身散发着杀气,侯景的恩怨分明、快言快语,也很合自己的胃口。 高欢略微皱起眉头,心想:“万景过于阴狠,将来会吃亏。” “爹,我也跟高大哥去戍城。”这一天的惊心动魄,刺伤了刘贵的心,也揉硬了刘贵的心,侯景的话更坚定了他以武力立身的想法,因而对父亲高声说。 “去,去。”刘父眼神复杂地看着儿子,语气却坚定地说,“有你高大哥、侯兄弟作伴,还有慕容将军关照,爹放心。反正这个世道,做生意也没有前途。” 刘家设晚宴款待慕容绍宗,酒席上侯景详细询问慕容绍宗是如何拿捏万俟仵的,慕容绍宗也借着酒兴大谈自己如何“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如何“出其不意,攻其软肋”,如何“攻心为上,不战而屈人之兵”,如何“双管齐下,恩威并用”。侯景听得入神,当即就要拜慕容绍宗为师。 当夜,高欢、侯景、刘贵三兄弟就随慕容绍宗来到戍城,段长常安排高欢当了一名队主,将侯景、刘贵编入自己的亲兵队。不久后,贺拔家和万俟家的“茶叶斗法”故事就在怀朔镇传开了,人们津津乐道,贺拔家分文未出就白得了一百两银子,万俟家出大钱出大力却是白忙一场;男人女人们谈及贺拔家大公子的夫人贾氏和万俟家大管家贺保山之间的暧昧关系,更是乐此不疲,好事者竟千方百计地想去一窥那只叫“贺宝”的白猫,更有促狭鬼见到白猫就叫“贺宝”。万俟仵对贺拔家恨之入骨,他亲手杀死从贺保山家抓来的那只白猫,开膛破肚,将一片书写着“奸夫**”的绸子塞进猫腹中,令人扔进贺拔将军府。贾氏呼天抢地,诅咒污其清白的人,哭诉未得一文银子的冤情。贺拔度拔将军骂贾氏辱没了门风,想要让贺拔允休掉贾氏。贺拔允怀疑贾氏将捞到的银子私藏在其堂弟贾显智那里,厌恶她撒泼打滚的胡闹,对其越来越冷淡。 一年后,段长常为增加高欢的阅历,让他当往来于京城洛阳和边镇的信使,侯景也成了段长常亲兵队的一名小队长。侯景一有空就去找慕容绍宗,向他讨教兵法,慕容绍宗也很喜欢侯景,侯景机智过人,一点就通,不仅能举一反三,而且时常会有些奇妙的想法,令慕容绍宗感到新奇有趣,慕容军主颇有教学相长的感觉,从中受益匪浅。 段长常的族兄段荣来戍城探望族弟,段荣是肆州(今山西省忻州市)刺史尔朱荣的法曹参军,也是真定侯娄提的孙女婿,奉尔朱荣之命,前来联络段长常戍主。段氏兄弟分宾主坐定后,段荣小声对段长常说:“兄弟,刺史大人认为近期朝廷恐怕有大变故,领军将军元叉深得胡太后的宠幸,炙手可热,然而清河王元怿等朝中元老十分排斥领军将军,双方已到水火不相容的地步。刺史大人已得到元叉的信任,他想向元叉推荐你当怀朔的镇将。” 段长常的心跳加速,镇将是他梦寐以求的职务,可他长期驻守边塞,远离权力中心,攀不上朝廷的当权者,能当上戍主还多亏了眼前这个族兄,是他求尔朱荣刺史运作得来的,如今刺史又要推荐自己当镇将,他岂能不激动,然而自己对朝廷的局势只是雾里看花,不甚了了,攀上元叉这条线,是福是祸还未可知,于是他稳定住情绪说:“谢谢兄长的好意,感谢刺史大人的栽培,小弟愿追随兄长,唯刺史大人马首是瞻。” 段荣见段长常语气平淡,知道族弟还有所保留,然而族弟的稳重仍令他欣慰,段荣微笑地说:“刚才说的是公事,我还有一件私事相托。” “兄长尽管吩咐,凡是兄长的事,都是小弟我自己的事。”段长常敬重感激这位族兄,因而也是由衷地愿意为族兄效力,自是欣然地承诺。 段荣面带尴尬地笑问:“我老丈人的宝贝幺女儿,兄弟可知?” “娄内干司徒的小女儿娄昭君?她有什么事?”段长常虽是询问的口气,但心中大体猜出族兄要托付的事。 段荣显得有些无奈地说:“想必兄弟也听到些我这个小姨子的拒婚奇闻吧?我丈人虽是个挂名司徒,但富甲一方,家中牛马数不胜数,钱财堆积如山,娄昭君又是我老丈人的心肝宝贝,生得眉清目秀,有多少权贵公子倾心羡慕,有多少富家子弟眼馋心动,求婚的人络绎不绝,踏破了门槛,可我那奇葩小姨子来者不问,一概拒绝。” “怕是要等神仙下界吧!”段长常调侃说,他早听说这个千金小姐眼界极高,性情孤傲,一般人降服不了。 “唉,哪来的神仙呀!都二十了,容颜易老啊!我丈人愁得茶饭不思,我内人也心急火燎,整日在我耳边絮絮叨叨,可那个小仙女却仍然孤芳自赏,若无其事,仿佛如意郎君就在窗前。丈人、内人把压力都推到我身上,好像是我耽误了他们家‘万金小姐’的终身大事。”段荣愁眉苦脸地说。 段长常差点笑出声来,瞧族兄阴云密布的脸,好像是被围困已久的城池,他用手捂着嘴说:“我这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有的是,可都是粗鲁的凡界汉子,怎配得上你老丈人家的小仙女!” “不必说笑,我也是被逼无奈,内人说她的小妹从小就喜爱骑马射箭,说不定就偏偏钟情于粗犷的军中汉子,兄弟就在营中挑几个人品不差、身体强壮的血性汉子,去撞撞桃花运,说不定歪打正着,岂非美事!”段荣说完像是卸下一副重担,脸上的乌云也随之消失。 “好吧,小弟就矮子里挑将军,送几位‘将军’去接小仙女抛的绣球。”长年在军中过着单调的生活,段长常能遇到这种趣事,心情格外愉悦,话说得也就风趣起来了。 “对,对,我们派人去接绣球,她不抛,可怪不得我这个当姐夫的,家中的唠叨鬼也不能再强人所难了。”段荣会心一笑地说。 “兄长,我营中真有一位合适的人选,恒州慕容家族的慕容绍宗,绍宗谦厚忠实、武艺超群、气度不凡,或许娄昭君能看上。”段长常嘴上讲的是慕容绍宗,心中想的却是他最看重的高欢,可惜高欢家境贫寒,配不上娄家。 “兄弟说的是前燕太原王慕容恪之后?”段荣挺直身体问。 “正是名门之后,在小弟这担任军主。”段长常端正坐姿回答。 “昭君能相中他当然好,门当户对。但兄弟还是多挑几个,不要拘泥门第。”段荣对这次做媒并不抱多大希望,能给丈人、夫人有所交待就行。 “行,多选几个,给兄长的老丈人看,让兄长的小姨子挑。”段长常明白族兄的心思,但他真希望这根红线能牵成。段长常心想:“戍城真有娄家的乘龙快婿,自己也能靠上这个名门望族,如果高欢没去京城送信就好了。”段长常不知是自己偏爱高欢,还是冥冥之中觉得高欢和娄昭君是天生的一对,所以感到特别的遗憾。 段长常以拜谒段荣参军的名义,带着慕容绍宗、侯景、刘贵等十几名“出类拔萃”的下属来到娄家,段参军陪着娄家主人、自己的老丈人娄内干司徒接待段戍主等人。段长常的属下对娄氏的显赫、娄家的富有早有所闻,娄司徒虽未着官服,但衣着华美、步态雍容,尽显富贵显达的本色,只是迎接宾客的笑容尚不能舒展开眉头,掩饰不住内心的忧郁。段长常领着众部下向娄司徒恭敬施礼,娄司徒端庄还礼。段戍主一一介绍部下,娄司徒认真听、仔细端详,介绍到慕容绍宗时,娄司徒和蔼地问:“令尊令堂身体可好?” 慕容绍宗拱手说:“谢司徒大人垂问,家父家母身体无恙。” “令尊令堂曾否为公子定下婚约?”娄内干仍保持着长辈慈祥的语气,但急迫的心情已全然显露。 段长常与段荣四目对视,各自莞尔一笑。 娄司徒问得突然,慕容绍宗未反应过来,稍微愣神,已而不自然地回答:“尚未有约。” 娄内干听后,满意地笑了,似乎一点也没有发现慕容绍宗不自然的表情。段长常憋住笑,来回观赏着二人的面部变化。段荣注视着慕容绍宗,目光凝聚,若有所思。 双方一番客套之后,段荣将众人引到娄家的私人校场,说想见识见识各位的刀马功夫。众人走近校场,但见一个矫健的身姿正在飞马射箭,马儿疾驰如箭,箭飞如电,眨眼间已有三支箭命中靶心。众人禁不住叫好。段长常观那马上身影,健壮不失清秀,敏捷不失柔韧,英武不失妖娆,他暗自点头,心中叹道:“真乃人杰!” 慕容绍宗紧盯着那匹骏马,它通体赤红,如一团飞驰的火焰,又如赤龙翱翔天际,马首宽大高昂,长鬃炸裂,如烈日四射的光芒,身上似有火球滚动,起伏的肌肉如海浪一般,一浪拍涌着一浪如天雷滚滚,四肢如飞轮交替,连成了一片闪光,蹄不着地,如飞鸟掠水。慕容绍宗惊叹道:“好一匹赤兔宝驹!” 似听到了慕容绍宗的赞叹,赤马一声长鸣,人立而起,骑手紧贴马背如腾身上树。马的前蹄落地,草地似有振动,慕容绍宗再看赤马,额头棱角分明,双耳坚挺如竖立的短刀,大眼圆睁似一对铜铃,不怒而威,长尾垂地,有如红旗倒树,四蹄站定,又似一座赤铜雕塑,有巍峨高耸、泰山压顶的气势。刘贵发现马上是一位秀发美女,他想到侯琴,侯琴面容娇嫩,这姑娘长相俊美;侯琴身体纤弱,这姑娘体形紧实;两人都眉清目秀,侯琴清秀令人怜爱,这姑娘清秀中透着刚毅;侯琴长发及腰,诱人伸手抚摸,这姑娘短发垂肩,让人浮想联翩;侯琴回眸顾盼,忧郁之情浸人心房,这姑娘目光坚定,端庄之势令人肃然起敬。 姑娘翻身下马,一紧身打扮的婢女跑过去拉住缰绳,姑娘大大方方地向众人拱手致敬,然后昂首阔步地走出校场。婢女将赤马牵到校场中央,放下缰绳,跑向段长常众人,笑盈盈地说:“小姐说了,各位英勇好汉,谁能骑上这马在校场跑上一圈,马就归谁,小姐还另赠送五百只羊、一百头牛。” 几句话激沸了这群青年军人的心,好一匹宝马,好一笔奖赏,若赢得姑娘的芳心,还有天大的好事。一名小校按捺不住,率先冲进校场,小校刚接近赤兔,赤兔扭身轻跑两步,就将小校甩出一截,小校再跑向赤兔,赤兔又轻盈地一个躲闪,小校又被晾到了一边,小校再次靠近,赤兔再次远离,一人一马在草地上你来我往几十个回合,小校累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也始终都无法冲近赤兔,只能垂头丧气地放弃。另一小校汲取教训,故作若无其事、慢慢悠悠地接近赤兔,赤兔对他不予理会,低头悠闲地啃食青草,小校自以为得计,可小校离马还有两三个箭步远时,赤兔似乎在不经意间移到了一下,又拉开了与小校的距离;不论小校是靠近马头,还是绕到马尾,不论是从左侧还是从右侧,小校都不能缩短这两三个箭步的距离,小校想突然发力冲过去,可刚要起身,赤兔已机警地躲开,这位小校也败下阵来。三名壮小伙子一起跑进校场,三人采取包抄的策略,从三面将赤兔包围,赤兔哼哧哼哧地打了几个喷嚏,似乎在说:“小样,人多就管用?”三人刚要缩小包围圈,赤兔几步优雅的跳跃就冲出了包围圈,三人反复尝试都无果而终。 段荣瞧着身边神情专注的慕容绍宗,微笑着问:“慕容军主,不上场一试身手?” 慕容绍宗赶紧礼貌而庄重地回答:“回段参军,此马性聪且烈,不可强力征服,只可培养感情,以亲密而收服。在下仓促间,绝无可能降服此桀骜不驯的宝马烈驹。” 段荣满意地点点头,心想:“此君稳重睿智,是个有用之材。” 侯景对刘贵耳语了几句,刘贵点头后,大步走进校场,距马十几步远就站立,他挺身直视着赤兔,良久未动。赤兔伸长脖子,鼻中喷气,好像在问:“这人想干什么?” “嗷呜…”突然刘贵仰天发出狼嚎的长鸣。 赤兔昂首嘶鸣,前蹄不安地踩踏草地。 长鸣未落,刘贵又猛地横切着赤兔翻转跳跃,赤兔好奇,驻足观望。正在此刻,一个敏捷的身影从赤兔的侧后,扑向赤兔,腾身一跃,骑上烈马。赤兔遭此突袭,惊跃而起。那身影紧贴马背,双手环抱马颈。 “侯景当心!”慕容绍宗大声惊呼。 “真帅!”刚才那个向众人通告的婢女,站在自家小姐身后小声赞叹。那小姐只是含笑注视。 赤兔剧烈跳跃未能甩掉背上的人,又猛烈地前踢后蹶,上下振荡,那身影被抛起又落回,像尚未断线的风筝。赤兔愤怒旋转,狂甩身躯,那“风筝”终被甩脱。可“风筝”仅在草地上打了一个滚,就再度飞起,贴上马背。赤兔鼻孔喷出白汽,口中发出嘶鸣,如被激怒的猛兽,狂奔而起。 刘贵惊若木鸡,呆立校场,段氏兄弟和众军兵都屏住了呼吸,那婢女心提到了嗓子眼里,双手紧拽着小姐的衣服,那小姐紧锁眉头。 赤兔飞驰中骤然急停,陡然腾空,遽然坠地,猝然旋转,动作之剧,幅度之大,令侯景顿然腹中翻江倒海,他突然头昏目眩,身体一软,坠落下马。然而侯景的左脚却缠挂在马镫里,身体倒悬在马身上,赤兔再次狂奔,侯景的头拖曳在草地上,像犁地的耒耜。 “不好!”慕容绍宗大喊一声冲进校场。 “阿龙!”那小姐惊呼一声跑向烈马。 慕容绍宗挡在奔马的前方,立定提气。 “慕容小心!”段长常大叫之时,见烈马已冲到慕容绍宗的跟前,他挺直脖子、瞪圆双眼,惊待一下猛烈的冲撞。 就在烈马撞上来之际,慕容绍宗一个侧身闪躲,让过奔马,伸手一抓,拽住缰绳。马头被强力拽回,但烈马仍顽强前奔,慕容绍宗被迫奔跑。段长常率先冲了过去,其他人紧跟其后。此时,但见一人飞身上马,烈马蓦地放慢了脚步,没跑几步,就平静地停下。 刚站稳的慕容绍宗正要去解救侯景,只见马上的人一弯腰将侯景放下。 “侯英雄,你怎样了!”首先冲过来的是那个婢女,她焦急地抱起侯景的头。段长常等人围上来一看,侯景已昏厥不醒。 “阿傉,去叫郎中。”马上人跳下来说。 “是。”叫阿傉的婢女立即跑开。 “昭君呀,太冒失了!没受伤吧?”段荣面带责怪神情地说。 “大姐夫,我没事。看看那人咋样了?”娄昭君平淡地说。 “谢谢娄姑娘出手救了我的属下!”段长常向娄昭君施礼说。 “不必谢我,段戍主。救人的是那位英雄。”娄昭君还礼说,眼睛看向慕容绍宗。 “慕容兄弟是真英雄啊!”段荣向慕容绍宗竖起大拇指,接着又故作遗憾地说,“可惜今天不是英雄救美哦。” 娄昭君的脸泛起一丝红晕,慕容绍宗也面带尴尬。 “快让开,郎中来了。”阿傉领着郎中跑过来。 郎中仔细诊断后,抬头对娄昭君说:“小姐,他头部受伤严重,需要卧床治疗调养,不宜受颠簸。” “段戍主,能否将小兄弟留在我娄家治疗休养?”娄昭君诚恳地问。 “求之不得,能在娄家治疗,是侯景的福气。”段长常真诚地感谢道。 “娄家小姐,阿景就托付给你了,请悉心照顾好他。”刘贵方从惊乱中缓过劲来,语带哭腔地恳求说。 “放心吧,兄弟!有阿傉在,你的阿景兄弟一定不会受委屈。”娄昭君边说边用眼瞟阿傉,阿傉的面已绯红,娄昭君憋住笑又说,“阿傉,还不叫一副担架来。” 阿傉低着头跑开。 娄家设宴款待段长常及部下,娄内干司徒简单应酬了一会,就让大女婿段荣招待众人,自己则闷闷不乐地去看躺在病床上的侯景。他端详昏迷的侯景,见他眉浓额宽却天庭凹陷,鼻梁坚挺却形若鹰钩,嘴大齿白却唇薄颏短,感觉此人面相矛盾、性情复杂,前途莫测、富贵难料,绝非好女婿的人选;再回想女儿昭君对此人的态度,只是关心照顾,并无倾慕动情。娄司徒既感庆幸,又觉失望,女儿的姻缘仍无着落。阿傉也看出小姐对侯英雄只有同情,没有爱恋,阿傉既觉遗憾,更感到喜悦,一棵甜蜜的嫩苗已在她的心房破土而出。 在娄家酒席上,段长常的酒杯中盛的是若有所失的涩酒,段荣的金樽里装的却是兴奋不已的烈酒,段参军在岳丈大人“比武招亲”的校场上,找到了一个好女婿,不是为自己的岳丈大人,而是为刺史的父亲大人。“如果牵线成功,尔朱荣刺史既得妹夫又得大将,作为有功的媒人,定能加重自己在刺史心目中的份量。”段荣轻轻地摇晃着手中的杯子,眯眼欣赏着微微荡漾的杯中酒,心中美美地想着。开怀畅饮的慕容绍宗,心中并不痛快,他还惦记着那匹赤兔宝马。刘贵埋头自顾自地喝酒,他从伤势严重的侯景,想到楚楚可怜的侯琴。 半个月后,当高欢从洛阳返回途径怀朔镇时,从刘贵父亲那里听到侯景负伤在娄家养病的消息,高欢打马急奔娄家。赶到娄家,高欢甩镫下马,在将缰绳递给仆人的转身间,他被一股强烈的气息震慑住了,定定地看去,一团赤焰从马厩内冲射而出,那团赤焰包裹着雄壮的活力,高傲的灵性,他不由自主地向那团赤焰走去,直勾勾的目光如牵引绳般将他几乎僵硬的身体拽向马厩。仆人刚要叫住高欢,被正巧走过来的娄昭君示意止住,娄昭君全神贯注着这一奇特场景,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如梦游般飘向赤兔,赤兔发出轻微的咕咕声,马头兴奋地轻摇轻点,前蹄不安地交替踩踏。随着那身影一点点迫近赤兔,娄昭君的血温也一点点上升,她感到耳热脸烫、口干舌燥,她紧张焦躁,亢奋渴望。当神仙般的身影终于贴近灵兽,世界仿佛凝固了,娄昭君听到内心深处传来玄幻缥缈的声音:“它是他的,他是我的。” “小姐,小姐。”阿傉轻拽娄昭君的衣袖,小声呼唤她。 “唉!”娄昭君轻叹一声,仿佛从梦中醒来。 高欢轻轻抚摸赤兔,赤兔也用头轻轻地磨蹭高欢的脸,舔舐他的头发。高欢慢慢解开缰绳,缓缓牵马走出,人马亲密相随。当高欢跃身上马时,一颗晶莹的泪珠挂在了娄昭君的脸颊上,她脱口而出:“我非他不嫁!” 高欢纵马驰骋一圈返回后,只见几名仆人正恭恭敬敬地等候着他。高欢满脸歉意地下马说:“难得一见的骏马,我实在忍不住,骑了一圈,请各位多包涵。” “这位公子,我们小姐请您进去。”阿傉银铃般的声音清脆悦耳,让高欢的尴尬情绪舒缓了许多。 “谢谢姑娘,请转告你家小姐,我叫高欢,专程来探望我的侯景兄弟,不敢打扰小姐。”高欢向阿傉躬身施礼说。 阿傉抿嘴哧哧地笑,心说:“小姐怕你不打扰她呢!” “高公子不必多礼,随我来。”阿傉收住笑声,亲切地说,不等高欢反应,扭身向内院小碎步跑去。 高欢抬眼看着阿傉轻快的身影,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高公子请!”几个仆人都躬身做出请的手势。 高欢这才打消顾虑,大步追了上去,赤兔在他身后发出欢快的嘶鸣声。 高欢随阿傉走进一间香气扑鼻的绣房,屋内装饰得清新简洁,没有华贵的物品,一张绣床边,端坐着一位衣着高雅的少女。 “小姐,他来了。”高欢听到领他进来的姑娘小声对那少女说。 那少女优雅地站起身,大大方方地对高欢莞尔一笑说:“高公子,侯兄弟尚未醒。” 高欢被少女超凡脱俗的神态所吸引,完全忘记了初入绣房的局促不安,微笑着说:“万景,噢,就是侯景兄弟,恐怕是故意不醒的,好赖在小姐闺房不走。” 咯咯咯,娄昭君爽朗地笑了,转脸对阿傉笑道:“阿傉,高公子说,你的侯英雄赖在你的闺房不走了。” 阿傉被臊了个大红脸,扭身跺脚嗔怪道:“小姐!” 高欢见状,连忙摆手说:“不,不,不,阿傉姑娘,我不是这个意思。” 阿傉噘着嘴说:“高公子,你不用道歉,有人想让你赖在闺房不走呢!” 轮到娄昭君的脸绯红了,她举手去打阿傉,嘴里骂道:“打你个小蹄子,我撕烂你的臭嘴。” 阿傉抱着头跑到高欢身后躲藏,嘴里嘻笑道:“马被人骑走了,小姐你不追,这会儿想起追打我来了。” “我让你瞎说!”娄昭君跑过来追打,阿傉围着高欢躲闪,高欢不知所措地抬起手瞎转。 “好了,好了,疯丫头,不怕吵到你的侯英雄了?”最后还是娄昭君叫停了嬉闹。 阿傉吐了吐舌头,做了一个鬼脸,赶紧跑到床边去看侯景。高欢见侯景仍旧是昏迷未醒,但脸色红润,完全不像一个受重伤卧床不起的人。高欢对娄家的感激之情油然而生,他猜测眼前这位小姐应该是娄家的娄昭君小姐,那个对众多求婚者都不屑一顾的孤傲贵族小姐,可这位小姐没有半点冷若冰霜、故作矜持之态,她落落大方、可亲可敬,还不失少女的天真烂漫,她能尽心尽力地照顾一个与自己并无什么瓜葛的病人,说明她心地善良,她能让自己骑她心爱的宝马,说明她待人真诚友善,她能与初次见面的人从容自然地交流,说明她不落于俗套、不囿于陈规,非平常女子。想到此,高欢也就十分爽朗大气地说:“既然阿傉姑娘不介意万景在自己的闺房养病,姑娘就是万景和我们兄弟的亲人,娄小姐既然不介意我擅自借骑你心爱的宝马,娄小姐就是我的朋友,朋友亲人间不需客套,况且大恩不言谢,我和万景定会铭记小姐和姑娘的恩情。” “亲人?”阿傉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想到自己可怜的身世,“我从小就没有见到过亲人,除小姐待我如亲人一般,我还不知道亲情是什么滋味。” 娄昭君将阿傉搂进怀中,她为阿傉高兴,也为自己高兴,她像抚摸赤兔一样,抚摸着阿傉的头说:“阿傉,去给赤兔梳理打扮好,待会儿让高公子领走。” 高欢听言大吃一惊,他能想到娄小姐必是出手大方的人,但他没料到她如此大方,第一次打交道,她竟然就送给自己这么珍贵的礼物,他连连摆手说:“不行,不行,这礼物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阿傉擦掉眼泪说:“高亲人,小姐早就说过,谁能骑阿龙跑一圈,就把阿龙送给谁,你不收下,小姐会伤心的,而且小姐还想着…” 啪,阿傉的话被背上一声轻脆的拍打打断,娄昭君笑骂道:“小蹄子,又想撕烂嘴了。” 阿傉捂住嘴,笑嘻嘻地跑开。房间里,高欢与娄昭君四目相对,娄昭君含情脉脉地说:“你是做大事的人,需要一匹好坐骑,也需要一个贤内助。” 高欢激动地伸出双手搂住娄昭君的双肩,动情地说:“昭君,我定不会辜负你,定不会让你失望!” 高欢有力的双手把幸福的憧憬注入了昭君的心房,她就势依偎进高欢的怀抱。 侯景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睛仍旧紧闭着,但他好像又能看见,他看见了一条赤龙从眼前飞过,他看见自己骑上了这条飞龙,他又看见云端出现一位仙女,仙女长袖一甩,将飞龙收去,他看见自己从空中坠落,他看见自己掉进一个幽暗的深谷,他感到一个熟悉的人走近自己,还有一个似乎熟悉又好像陌生的人也靠近自己,他们在说什么,他听不见,正当他焦急烦躁的时候,另一个熟悉亲切的味道扑面而来,他的心顿时平静了下来,眼前的一切瞬间都消失了。不知过去了多久,侯景隐隐约约地听见有人在告别。 第五章婚事 娄昭君带高欢拜见父亲娄内干,娄内干司徒见高欢身形伟岸、气度不凡,眉清目秀、举止端庄,不由得心生喜爱,因而忘记责怪女儿的唐突。高欢恭恭敬敬地向娄内干行晚辈礼后说:“娄伯父,小生是高树生的长子,幼年丧母,由姐姐和姐夫扶养成人,家父生性豪放不羁,居无定所。小生需禀明家父,方可上门提亲。” 娄内干颔首微笑,对这个未来女婿十分满意,他知道高树生,那也是名门之后,虽然家道中落,但豪门的血统仍在、望族的禀性仍存,高欢身上的高贵气质看来是与生俱来的,却少了权贵子弟的目空一切、不可一世的公子哥式的轻浮气,娄内干和蔼地说:“令尊乃一代名将,可惜生不逢时,老夫与高将军已久未晤面,希望能早得一见。” 娄昭君依依不舍地将高欢送出家门,阿傉看到两人难舍难分像两块粘连在一起的蜜糖,心中感到甜蜜,又夹带着一点酸楚,她返回自己的房间,坐在床前,出神地看着安详静卧的侯景,心中百感交集:“高公子也很可怜,打小就没有了阿母,阿爹也不管他,可他还是比阿傉强,他还有姐姐姐夫疼爱,阿傉从记事起就在给娄家当佣人,没有爹娘,连自己姓什么也不知道,好在小姐善良,把阿傉当作她的妹妹一样对待。小姐是个大好人,有高公子这样的姑爷,是好人有好报。阿傉有好报吗?高公子说,侯哥哥是阿傉的亲人。” “侯哥哥,高公子说你是阿傉的亲人。”阿傉情不自禁、自言自语地说,“你是阿傉的亲人吗?是什么亲人?高公子要做小姐的姑爷了,阿傉今后怎么办?” 侯景感觉到那种熟悉亲近的气息又笼罩着自己,他沉浸在这种令人迷恋的气息中,忽然他听到一个忧伤的声音闯了进来,他拧紧眉头,听那声音继续说:“阿傉没爹没娘,没有家,这里是娄老爷的家,小姐成亲后,就有自己的家了。阿傉是留在这个家呢?还是跟小姐去新家呢?可是,老家和新家都不是阿傉自己的家,阿傉想要自己的家,阿傉想要自己的亲人。” 啪,侯景感到一个凉飕飕的东西落在了自己的手背上,他微微睁开眼睛,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脸出现在眼前,这个脸上挂着泪珠,樱桃小嘴一张一合,将柔软温馨的暖气吹拂到自己的脸上,那双泪眼模糊的秀目似乎正看着自己,又似乎没有看见自己,柳叶双眉似锁着数不尽的伤感心事,清秀的脸蛋儿又好像包裹着说不完的忧愁。 “侯哥哥,你能给阿傉一个家吗?可是阿傉只是个奴婢,身子是娄家的,是小姐的,阿傉想跟侯哥哥好,也做不了自己的主呀!” 侯景的左脚突然隐隐生疼,他想用右脚去狠踩左脚,然而用不上劲,他顿时想到身为奴婢的妹妹侯琴,刹那间在他的心中升起对眼前这个可怜姑娘的强烈保护欲,他倏地伸手抓住阿傉的手。“啊!”阿傉惊叫一声,猛地收手,可没有拽动半点,旋即由惊变喜,激动地叫道:“醒了,侯哥哥!小姐,快来呀!侯兄弟,侯英雄醒了!” 侯景连忙坐起身,用手捂住阿傉的嘴说:“阿傉别叫,不管别人什么事,我知道一直是你在照顾我,我在这躺了很久是吗?” 阿傉摇头又点头,喜极而泣,呜咽地说:“你从马上摔下来,就没有醒,十几天了,你终于醒了!” “从那匹赤红的马上摔下的吗?刘贵,慕容绍宗,还有段戍主他们呢?”侯景边说边环视房间。 “是,是骑赤兔阿龙时摔下的,是慕容英雄拉住了阿龙,还有我家小姐一起救了你。”阿傉温柔地说,恋恋不舍地从侯景松开的手中抽回了自己的手。 “这是哪里?我一直躺在这里吗?”侯景有些后悔松开了手,端详着眼前善良美丽的阿傉问,微微抬起手,想去擦拭那带雨的梨花。 “这是我的,”阿傉忽然脸一红,扭头避开侯景灼热的目光,低头低语地说,“是我的主人娄老爷、娄小姐的家。” 侯景一听到“主人”两字,脸就阴沉了下来,生气地说:“什么娄老爷、娄小姐,这屋子难道是他们的卧房吗?” 阿傉吃惊地抬头看着侯景,怯怯地说:“不,不是他们的卧房,是我的卧室。” 侯景仿佛一切都明白了,是这个善良的姑娘把她的闺房供自己养伤,是这个温柔的姑娘精心地照顾着自己,是这个美丽的姑娘把自己当作亲人,一股暖流瞬时流遍了周身,侯景激动地再次抓住阿傉的手,动情地说:“阿傉,我就是你的亲人,守护你一辈子的亲人!” 阿傉的身体微微颤抖,轻轻地叫了一声:“哥!” “欸,好妹子!”侯景深情地答应,温柔地抱住阿傉的肩,阿傉顺势躺进侯景的怀抱。 侯景轻抚着阿傉的秀发,悄声说:“阿傉,你就是你自己的主人,谁都不能支配霸占你,谁要敢欺压你,你侯景哥绝不答应!” 阿傉在侯景的怀里幸福地抽泣起来。侯景赶紧为阿傉擦去眼泪,深情地说:“我的好阿傉,哥一定会让你过上主子的生活,像你家小姐那样,不,比你家小姐更强。” 阿傉紧紧抱住侯景,侯景也搂紧阿傉,轻声问:“阿傉,你刚才说,你家小姐要有姑爷了,他是谁?是慕容绍宗军主吗?是他降服了赤兔马吗?” 阿傉在侯景的怀中轻轻摇头说:“不是他,小姐说,没有谁能降服阿龙的,除非是它真正的主人。” 侯景用下颏轻摩阿傉的头顶,心中说不出是高兴还是失落,他既希望慕容绍宗能收服那匹烈畜,又不愿慕容绍宗能胜过自己占有那匹宝马,再听阿傉说赤兔有真正的主人,不由得酸酸地问:“你家小姐不是赤兔的主人吗?” 阿傉用脸感受着侯景的胸膛起伏,慵懒地说:“小姐不是阿龙的真正主人,是喂养它的临时主人,小姐说阿龙是马中之王,它真正的主人一定是位大大的英雄,是人中的王者。” 侯景的心跳加快,语气急促地说:“你家小姐不是找姑爷,而是找大王。” 阿傉感觉到侯景的异样,抬头仰视他的脸,见他昂着头,不知他望向哪里,于是陪着小心地轻声说:“阿龙一见到高公子就把他当成主人,小姐一见到高公子就把他当作了姑爷,老爷一见到高公子就说他前途无量。” “高公子是谁?” 侯景的问话似就在耳边,又似远在天边,阿傉好像没听懂,她犹豫了一会说:“高公子就是高公子呀,是你的高大哥啊,他专门来看望你的,是他说你们就是我的亲人。” “噢,是大哥。走远的怎么总是他!”侯景似有无限感慨。 “高公子很关心你,让我好好伺候你呢!”阿傉说完又幸福地偎紧侯景。 “是吗?我该谢谢他了,也该恭喜他了。”侯景轻拍着阿傉的头说,语气寡淡无味,隐隐带着一丝辛涩。 窗外一个身影默默地转身离去,她是听到阿傉惊呼,兴冲冲地跑过来探望的娄昭君,此时娄昭君的脸上已没有了兴奋和喜悦,而是蒙上了一层忧虑和警觉。 高欢喜气洋洋地向姐姐和姐夫讲了自己与娄昭君的婚约,姐姐和姐夫的反应却是愁眉苦脸,姐夫尉景叹了一口气说:“贺六浑,你和娄家小姐的婚事恐怕要推迟一些日子。” 高欢不解地看着姐夫,姐姐高娄斤拉高欢坐下,唉声叹气地说:“咱爹出事了。” “出事了?出啥事了?”高欢看看姐姐,又看看姐夫,轻声问。 高娄斤低头不语,尉景坐在门槛上,脸朝外说:“爹坐大牢了。” “坐牢?咋回事?”高欢瞪大眼睛问。 “被人诬陷了。”高娄斤仍低头看着地面忧郁地说。 “被诬陷?谁?姐夫你说呀。”高欢焦急地催促道。 尉景沉默了一会,沮丧地说出了发生的事情。原来就在高欢去京城送信期间,他的父亲高树生去怀荒镇(今河北省张北县)探访故友,对怀荒镇镇将于景克扣军饷、盘剥百姓的恶劣行径非常愤怒,不仅公开怒骂于景是贪官污吏,而且放言要向朝廷揭发于景的罪状。于景恼羞成怒,暗中收集高树生对朝廷的不满言论,给高树生安上妄议朝政、诽谤大臣的罪名,将其关进监狱。尉景得知消息后,托好友段长常设法营救,段长常找人一打探,更是心惊肉跳。于景为置高树生于死地,诬告高树生到处诋毁大长秋、崇训太仆刘腾,更是翻出旧帐,硬说高树生是当年参与恒州刺史穆泰等人谋反的漏网之鱼。 高欢被姐夫的话惊得目瞪口呆,他知道刘腾在朝中的权势,惹怒了他,父亲必死无疑,他骂于景好狠毒,参与谋反可是要灭族的重罪。高欢蓦地起身向外冲去,尉景忙问:“你去哪?”高欢也不答话,大步跑开。 高欢在夜幕降临前赶到戍城,一见到段长常就焦急地问:“大哥,还有办法吗?” 段长常听言,知道高欢已听到其父入狱的消息,神情凝重又带着安慰的口吻说:“办法倒是有,只要刘太仆不追查此事,你父亲就有躲过一劫的机会。” “可是戍主,又如何使刘大长秋不过问此事?”高欢心情更加沉重地说,心想,“刘腾是朝廷重臣显要,高高在上,自己一个边塞小吏如何够得上他?” “是呀!刘太仆不是我们这些小人物说得上话的朝廷大吏,不过,你也别着急,我已派慕容绍宗去肆州求尔朱荣刺史,刺史与领军将军元叉关系密切,元将军是当朝胡太后的红人,请元将军出面,刘太仆应该能给面子。”段长常让高欢坐下,语气平稳地说,他派慕容绍宗去肆州,一是为救高欢的父亲,二是去重谢尔朱荣刺史,感谢他向朝廷举荐自己接任怀朔镇镇将,三是应族兄段荣的要求,让慕容绍宗去肆州相亲,做刺史的妹夫。 “谢谢大哥!”高欢感激地说,心中暗自感叹,“朝中要有人啊!手中要有权啊!” “怀荒这边也得用点力,刘太仆不追究,于景也不会轻易放过你父亲。”段长常说话的神情黯淡下来。 “我去怀荒。”高欢脸色凝重但语气坚定地说。 “你去?于景极其贪婪,没有大把银子搞不定他。可是,我手头没有多少银子了,都让慕容绍宗带去肆州了。”段长常看了一眼表情严肃的高欢,很无奈地说。 “大哥,银子我有。”高欢将一袋银子递到段长常的眼前说。 “你怎么有这么多银子?”段长常惊讶地问,眼里闪烁着疑惑而惊喜的亮光。 高欢于是将自己和娄昭君一见钟情的经过,以及娄昭君听说自己家中出事而慷慨解囊的事情,和盘告诉了段长常戍主。 “好呀,好呀!上天注定的姻缘!”段长常兴奋地双手拍住高欢的双肩说,“你这就去怀荒,去找我的一个好友杜洛周,他与于景有旧交,请杜洛周出面收买于景,京城、怀荒两厢下力,你父亲定能平安无事。” 高欢带着娄昭君给的三百两银子请杜洛周帮忙,杜洛周为人豪爽、仗义疏财,痛快地接下了段长常和高欢的请托,但只肯收下一百两银子,说一百两银子足矣。高欢与杜洛周相谈甚欢,两人成了一见如故的朋友。 两个多月后,高树生被无罪释放。戍城也喜事连连,先是戍主段长常荣升为怀朔镇的镇将,后是已成了尔朱氏女婿的慕容绍宗被提拔接替段长常担任戍主,再是高欢将与娄家小姐娄昭君举行婚礼。 娄内干司徒为女儿筹办了一场盛大的婚礼,怀朔镇的头面人物悉数来参加婚礼,周边地区一些有影响的权贵望族也有人来祝贺,高欢很高兴杜洛周能来参加自己的婚礼,段荣带来了肆州刺史尔朱荣的贺礼,令娄司徒颇感有面子。侯景也随慕容绍宗来参加婚礼,侯景病愈后,在慕容绍宗的诚恳挽留下,在戍城当了一名队主,没有和高欢、刘贵一起跟随段长常回到怀朔镇。在高朋满座、嘉宾如云的婚礼上,侯景根本找不到存在感,他拎着一壶酒退缩进一个角落,独斟独饮,冷眼旁观着一批批的贵客,心中骂道:“一群肥头大耳的猪,绫罗绸缎包裹的草包,离了祖上的荫德,全都是狗屁不如的废物。总有一天,我侯景会扯掉你们借以卖弄的伪装,踩烂你们自视高贵的尊严,撕碎你们爱惜如命的颜面,让你们跪在老子脚下瑟瑟发抖。” “贺拔将军到!”随着司仪官的高声唱喏,贺拔度拔将军带着三个儿子贺拔允、贺拔胜、贺拔岳,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侯景看见贺拔允,就想到他的那个愚蠢贪婪的夫人贾氏。“人模狗样的贱货,仗势欺人的**,你敢欺负我妹妹,我就能让你跪舔她的脚丫子。”侯景猛地吞下一杯酒,暗自发狠地想,“要让侯琴当贺拔夫人,叫贾氏那个骚货做使唤丫头。” “万俟仵酋长到!” 司仪官的喊声刚起,侯景的眼睛就射出两道凶狠的目光,他死死地瞪着飞扬跋扈地踏入大门的万俟仵,对其后张牙舞爪的一群家奴嗤之以鼻,心中咒骂:“狗东西,看你能猖狂多久!老子发达了,一定要亲手宰了你个王八蛋!”侯景一仰脖子,将整壶酒灌入口中。 “哥,哥,别喝了。”一个娇嫩又焦急的声音在侯景耳边响起,侯景眯着眼看见了一个娇美的身影,这身影夺下侯景手中的酒壶,搀扶着侯景走出了吵吵嚷嚷的大厅。 “衣服好漂亮,身上好香!新娘子吧?”侯景依靠在那身影上,东倒西歪地边走边想。 那人将侯景扶进一间安静的屋子,轻放到一张床上,盖上被子。一股熟悉而温馨的味道直冲进侯景的心房,侯景睁开眼看清了那身影,兴奋地叫道:“阿傉!阿傉!”他忽然一把将阿傉拽入怀中,嘴里嘟囔着:“阿傉,好香好美,新娘子,阿傉是新娘子。” 阿傉幸福地搂着她心爱的情哥哥。突然,一股热血涌上侯景心头,他猛地翻身将阿傉压在身下,粗暴地撕扯阿傉的衣服,阿傉惊慌地阻挡,但侯景的动作越发激烈。阿傉挣扎了一会后,就放弃了反抗,任由她的情哥哥在自己身上为所欲为。 在暴风骤雨般的发泄后,侯景舒坦地躺下,但心仍然扭曲着,扭曲的心说:“大哥,小弟虽然没能降服阿龙,得不到阿龙的主人娄昭君小姐,可是小弟却占有了小姐的贴身丫鬟阿傉,在阿龙的眼里,阿傉也是它的主人,大哥拥有阿龙的一个主人,小弟拥有阿龙的另一个主人,老天再眷顾大哥,大哥也不能收阿傉做媵妾了,阿傉已是小弟的了。” 呜呜的哭声打断了侯景的思绪,他赶紧翻身去看,阿傉背对着自己,蜷缩在被子里哭泣,被子轻轻地起伏,顿时惹起侯景的怜爱,他搂住那可怜的娇躯疼爱地说:“阿傉,哥弄疼你了?” 阿傉轻轻摇头,继续呜呜地哭。 “你不喜欢哥?”侯景柔情地说。 阿傉用力地摇头,然而哭声未断。 “那是为什么?”侯景轻声问。 阿傉仍旧哭,突然一转身抱住侯景,哽咽地说:“阿傉怕当不了哥的女人。” “为什么?”侯景将紧抱着自己的阿傉推开一点距离,盯着她的眼睛问,“你怕你家小姐不答应?我大哥一定会答应的,大哥答应了,你家小姐一个女人家敢反对!我这就去跟大哥说。” 说完,侯景就要起身,阿傉用力抱住他说:“哥,现在不要去,今天是小姐和姑爷的大喜日子。” “大喜日子又怎么啦!今天也是我俩的大喜日子,他们的事重要,我们的事也一样重要。”侯景边说边掰开阿傉的手,穿好衣服向大厅走去。阿傉用忐忑不安、喜悦期待的复杂眼光目送侯景离去。 大厅里仍旧喜气洋洋、纷纷嚷嚷,侯景昂头穿过热闹嘈杂的人群,径直走到新郎高欢面前,举起一杯酒,郑重地对他说:“大哥大婚,小弟喝三杯酒恭喜大哥。”说完,侯景连干了三杯酒。 “同喜同喜!”高欢笑呵呵地说,端起一杯酒正欲喝下,被侯景伸手拦住。 侯景一脸严肃地盯着高欢的眼睛说:“大哥也要喝三杯酒,恭喜小弟。” “恭喜你?”高欢有些不解地眨眨眼,但转念一想,似乎又明白了,微笑着说,“对,恭喜万景身体痊愈!” “不,恭喜小弟大婚。”侯景庄重地说,目光坚定地看着高欢。 “你大婚?”高欢瞪着疑惑的眼问。 “对,今天也是我的大喜日子。”侯景一本正经地说,身体站得笔直。 “今天?在哪?和谁?”高欢有些发蒙,一连三问。 “对,就是今天,就在旁边,和阿傉。”侯景回答得简单明了而笃定自信。 高欢惊讶地审视了侯景好一阵,然后脸露歉意地说:“万景,大哥对不住你,这段时间只顾忙自己的事了,没顾得上你的终身大事。你嫂子多次说起你和阿傉的事,忙过这一阵,大哥亲自为你俩操办婚事。” “大哥同意了?”侯景的脸色松驰下来,语气也缓和下来说,“谢谢大哥!小弟已和阿傉在她的闺房把事情办了。” 高欢眯着眼上下打量侯景,脸色由浓云遮日渐渐云开日出,他拍了拍侯景的肩,用略带戏谑的口吻说:“万景,真有你的,不过,大哥还是要为你们补办一个风风光光的婚礼。今天,大哥为你们先喝三杯喜酒。” 一个丫鬟悄悄地走进新房,将侯景和高欢的对话描述给新娘娄昭君听,娄昭君听完,一把扯下红盖头,直奔阿傉的房间,她心中骂侯景道:“你个浑小子,你要伤了阿傉,我绝不饶你!” 娄昭君一把推开门,就看见阿傉披散着头发坐在凌乱的床上,阿傉见小姐突然推门进来,慌乱地低头整理还没完全穿好的衣服。 “他强迫你了?”娄昭君劈头就问。 阿傉赶紧摇头说:“不,是阿傉自愿的。” 娄昭君大步走到床边,捧起阿傉的脸,只见阿傉的双眼红肿,脸上留有泪痕,一副令人心酸的样子,娄昭君含着眼泪说:“他弄疼你了?” 阿傉摇头扑进娄昭君的怀里,抱紧娄昭君的腰,呜呜地哭泣。 娄昭君抚摸着阿傉的秀发,眼睛望向窗外,轻声叹息道:“傻姑娘,姐知道你喜欢侯景,但他是一头猛兽,姐怕你驾驭不了他。” 阿傉将娄昭君抱得更紧,头埋得更深,发出嗡嗡的沉闷声:“小姐,阿傉只要做他的女人,不要驾驭他。” 娄昭君的心像是被针刺了一下,眼泪夺眶而出,双手用力将阿傉的头压到自己的胸口上,哽咽地说:“姐知道,将来他敢欺负你,姐饶不了他。” 两个亲如姐妹的女人,两个将为人妻的女人,一起呜呜地哭泣。 大婚后,娄昭君让父亲收阿傉为义女,给阿傉置办了一处宅子和一份丰厚的嫁妆,高欢私下给侯景的父亲侯标一笔银子,让侯标去娄家提亲,一切准备停当后,高欢请段长常主持,为侯景和娄傉也就是阿傉举办体体面面的婚礼。参加婚礼的宾客并不多,主要是戍城的官兵和娄家的亲戚,高欢还特意请段长常去贺拔将军府将侯琴领出来参加婚礼。阿傉见到侯琴由衷地亲热,恨不得把什么好东西都给她,侯琴十分感激新嫂子对自己这么好,可她一直高兴不起来。刘贵几次找机会想接近侯琴,都被侯琴故意躲闪开。段长常告诉侯琴,她可以在家里多住几天,侯琴也没有愉快的表情。婚礼后,侯景把父亲和妹妹都安顿在新宅子里,他暗自琢磨是否以及如何将妹妹从贺拔家要出来。侯景将自己的想法试探性地告诉了侯琴,侯琴听后,啪啪地掉泪,侯景问妹妹为什么哭,发生了什么事,侯琴哭得越是伤心,不回话。侯景急了,生气地说:“你说话呀!是不是贾氏那个贱人欺负你了?” 侯琴哭着摇头。 “不是那贱人,是谁?”侯景逼视妹妹问。 侯琴抽泣起来,侯景一跺脚厉声说:“你倒是说呀!哭管屁用!” 阿傉听到吵闹声,跑过来抱住侯琴,试图安慰她。 “是贺拔允。”侯琴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终于张嘴说话。 “是他!他为什么欺负你?”侯景瞪圆眼睛问。 “他要纳我为妾。”侯琴怯生生地说。 阿傉听了,心中一紧,她知道做主人的妾婢会有的辛酸,连忙给侯琴擦拭眼泪,小心地问:“他很老了?” 侯景听贺拔允要收侯琴为妾,左脚有一种隐痛和酥麻的感觉,他瞪了一眼阿傉说:“他一点也不老,是一个年轻力壮的贵公子。” “他是不是很残暴?”阿傉心疼地察看着侯琴的身体问。 侯景见状差点笑出声来,心想这个傻娘们只会往坏处想,于是没好气地说:“他是个彬彬有礼的公子哥,比你老公强多了。” 阿傉端详着侯琴的脸,疑惑地问:“他哪里不好?” “是我不好,我对不起刘贵哥。”侯琴悲伤地说,一想到刘贵哥对自己的一片痴情,她就心如刀绞,重又抽泣起来。 “哭,哭,哭,就知道哭!”侯景不耐烦地说,“你和刘贵没有婚约,有什么对不起他的?再者,你也可以不做贺拔允的小妾,哥能把你从贺拔家弄出来。” 哇…,侯琴听罢放声痛哭,阿傉不知所措,只能重新抱住侯琴安慰她说:“好妹妹,别哭,有哥哥在,哥哥会为你做主的。” “你到底是想拒绝贺拔允,还是想答应他?”侯景生气地问,在屋里来回地低头快走。侯琴哭得更悲伤了。 “哥,你也别急,听妹妹慢慢讲。”阿傉用眼光示意侯景说,并不断地轻拍着侯琴的背。 过了好一会,侯琴才逐渐收住了哭声,抽搐着说:“他占了我的身子。” 阿傉愣住了,半抬着手,狠狠地瞪着侯景说:“你们这些大老爷们,个个都是饿狼!” 侯景也愣住了,他用右脚狠踩自己的左脚,恶狠狠地说:“生米既已煮成熟饭,你还有什么好哭的?” “可…”侯琴抬头,可怜兮兮地看着哥哥,说不出来话。 “可什么可!是那个贱婆娘阻拦?”侯景低声吼道,重又低头猛走。 侯琴惊慌且悲戚的目光被侯景的身影拽得左右摆动,侯景突然停下,瞪着侯琴,侯琴结结巴巴地说:“不、不、不是夫人,那贱婆、婆、婆娘,已、已、已不受贺拔家待见了,府中上下都在传、传她不守妇道,她整天又哭又闹,疯疯癫癫的,大、大、大少爷厌烦她,好久都不进她的房间了。” 侯景的脸上露出得意的邪笑,解恨地说:“活该!我饶不了那贱货。” 见阿傉和侯琴都呆呆地看着自己,侯景绷起脸说:“他既做了初一,就得认十五,阿琴,你待在家里不要回去,哥要让贺拔家来明媒正娶。” “那刘贵哥呢?”侯琴拽着嫂子的衣服,可怜兮兮地盯着哥哥阴沉的脸,怯生生地说。 “你傻呀!都这时候了,还说什么刘贵哥。”侯景倾斜着身体,冲着侯琴低吼,侯琴被吓得缩身躲进阿傉的怀里,眼泪又要流出来了。 阿傉一手搂住侯琴,一手轻抚着她的头,瞪眼侯景说:“哥,你不能好好说话,看把妹子吓得!” 侯景背着手,来回走了两步,然后耐心地对侯琴说:“阿琴,贺拔家是名门望族,有权有势,刘家是做买卖的商户,在这弱肉强食的世道里,刘家自身难保,嫁到他家有什么好?总是嫁给贺拔公子好。” “可我只能当小妾。”侯琴见哥哥不再发火,也收住眼泪,哀叹说。 “所以,我要让他们来明媒正娶呀!”侯景重又瞪圆眼,昂着头说。 “他们要是不答应呢?”侯琴也渴望能被明媒正娶,因而担心地问。 “他们敢!不答应,我就把当年他家用伪造的契约,没花一分钱,就把你买进府里的事捅出来。”侯景的话语里充满了仇恨的情绪,眼光里却夹带着不屑的神情。 “当年,还是刘贵哥家出的钱。”侯琴感慨地说,脸上已没有了惊惧和悲伤。 “不许再提刘贵!”侯琴的感慨刺痛了侯景的自尊心,他怨恨被人怜悯、受人施舍,抬起手怒指阿傉说,“还有你,不要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娄家的义女,你不叫娄傉,叫骨傉,用侯家的祖姓‘侯骨’的骨。” 侯景突然转向自己发火,令阿傉不知所措,她十分不解地说:“可‘骨’也不是姓呀!” 侯景鼓着腮帮子,一时不知如何说,瞪着阿傉,她身上华美的服饰,她身旁精致的家俱,还有这个不小的宅子,以及体面的婚礼,都是娄家给的,侯景忽然也觉得自己有些忘恩负义,于是将口中的怒气吞了回去,甩了甩手说:“那就叫娄骨傉好了。” 经过司马子如的好言相劝和段长常、高欢的真诚恳求,贺拔允勉强答应了侯景的要求,派出一顶花轿将侯琴接回府。花轿里,侯琴既满意又失落,既高兴又伤心;花轿外,刘贵凄凉地目送花轿载着自己心爱的姑娘,一步步离自己而去。 第六章山雨欲来 怀朔镇的天空被烈日炙烤得毫无生机,镇将段长常被刺进屋内的强光,搞得心烦意乱,他紧锁着眉头令人去叫军主高欢。段长常心情沉重,天气大旱,地涸草焦,牧民的牲畜一批批地倒下,柔然人的侵扰又越来越频繁,加之朝廷的救济粮迟迟未到,作为一镇的军政长官,段长常已心力交瘁,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见心腹爱将高欢阔步走进来,段长常勉强一笑,抱歉地说:“贺六浑,大哥不得不让你再当一次信使,派你去京城送信,向朝廷催讨赈灾粮款。” “应该的,大哥,救济灾民是当务之急。”高欢神情凝重地说,灾情日益严重、灾民日益增加,高欢眼见着大哥一日比一日憔悴,大哥看重自己,提拔自己当军主,可自己却不能为大哥排忧解难,高欢心中充满自责。 “大哥知道,你去京城也起不到多大作用,可去催促总比不去催促好,更重要的是,要多结交些朝廷里的朋友,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们事先好有所准备。”段长常眉头紧锁、语气沉闷,边说边拿出一个精致的木箱递给高欢,“这些珠宝,你送给领军将军元叉,请他为我们怀朔镇多斡旋斡旋。” 高欢心情复杂地接过木箱,箱子是精美的,也是沉甸甸的,他为段大哥“越是缺钱越要送钱出去”的困境感叹,他也为段镇将“越是缺钱越敢送钱出去”的魄力赞叹,他不想说出自己内心的感受,因为他还没有过切身经历,还说不明白个中的酸甜苦辣,他用手拂了拂箱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说:“朝廷对我们北方六镇越来越不重视了,洛阳城里的达官贵人都将六镇视为流放之地,有地位有门路的家族都不愿让自家的子弟来六镇任职。” “唉,六镇的今昔不可同日而语了,昔日的‘国之肺腑’,今日已沦为被人遗忘的角落,当年上流精英们会聚的六镇,如今是藏污纳垢之所。”段长常抬眼向南望去,可高大厚重的院墙将视线封锁在方寸内,他凄凉地说,“院墙那边的人看不见这边的情况,他们也许根本没有朝这边看。” 高欢看着段长常的侧影,像看着一株孤独屹立的老树,它扎根于贫瘠的土地上,久经风沙寒霜,虽挺拔坚硬,却瘦骨嶙峋,不禁动容地说:“大哥,你要当心万俟仵那几个部族强人,他们不会心甘情愿地为国家守疆护边,国家强盛时,他们有所畏惧有所企求,不敢有非分之想,国力一旦衰弱,他们的野心就会暴露出来。” “他们还不是最令人担忧的,镇户镇民对朝廷不满的情绪日渐滋长,才是我最忧心的事。”段长常低沉的声音那么忧郁,将他的身形压抑成松软的曲线。 高欢用力挺直脊梁,仿佛要去迎接一场暴风骤雨。 在戍城,戍主慕容绍宗将队主侯景单独叫到自己的房间喝酒,门窗紧闭、光线昏暗,然而酒精却让两人的脸发出红光,慕容绍宗给侯景再斟满一杯酒,轻声关切地问:“老弟,你已娶媳妇成家,今后有什么打算?戍城这个小地方,恐怕不够老弟施展拳脚。” 侯景的目光一直跟随着慕容绍宗的酒壶倾倒、收回、放下,然后再转移到慕容绍宗的满杯酒上,似乎想看透这杯酒到底有多深,他收眼回看自己的酒杯说:“师傅有何打算?” 慕容绍宗举起酒杯,提高了声音说:“老弟既然还叫我师傅,我就给老弟透个底,我的大舅哥、尔朱荣刺史判断,朝廷最近要发生大事,国家也许也会出大乱子。” 侯景端起酒杯,举在双眼前,左右慢慢地旋转,大脑却在飞快地运转,他琢磨国家大事和自己会有什么关系,慕容绍宗搬出尔朱荣是想把自己带到什么地方去,他眼睛紧盯着酒杯,耳朵却警觉地捕捉着慕容绍宗说出的每一个字。 “刺史让我立足戍城,广泛收罗人才,以备不时之需。老弟机敏聪慧,胆大心细,将来定能大有作为。”慕容绍宗见侯景没有多大反应,语气更加热切地说。 侯景突然一仰脖子将杯中酒喝下,然后抄起酒壶,盯着慕容绍宗的酒杯,慕容绍宗会意,干了杯中酒。侯景站起身,毕恭毕敬地给慕容绍宗倒酒,倒好后,再给自己倒满酒,接着端端正正地双手举杯,庄重地说:“师傅,侯景今后跟定师傅了!”说完,双手送杯,一滴不剩地喝尽杯中酒。 慕容绍宗也郑重地站起来,双手端杯,一饮而尽,痛快地说:“好,今后你我就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兄弟。” “师傅,那么我们当下做什么?”侯景既已表明追随慕容绍宗的态度,因而立即拿出领取任务的积极性。 “刺史让我们想办法招兵买马,扩充实力。”慕容绍宗事先已料定侯景会答应跟自己一起干,所以也就直截了当地说出尔朱荣交待给自己的任务。 “招兵买马?”侯景想到昨天家中发生的事。 侯景进门时,发现家里来了许多人,他皱眉径直走进内屋,叫过阿傉问什么情况,阿傉放下手中的活,小跑过来说:“咱爹来了些朋友,说是过去的街坊邻居。都是些吃不饱饭的穷朋友。”阿傉说最后一句时,刻意压低了声音。 “噢,来我们家吃大户了?”侯景沉下脸嚷道。 “哥,你轻点,咱爹很高兴他们能来吃饭。我正在做饭呢。”阿傉边说边向外房张望。 “阿景呀,你侯老伯特意来看你了。”这时,侯景的父亲侯标笑容满面地对里屋叫道,步态轻松的侯标身后跟着一个佝偻干瘪的老头儿,老人在一个青年汉子搀扶下颤巍巍地向内屋走来,青年汉子虽然年富力强,但菜色的面容消瘦无光,宽大的骨架顶撑着破衣烂衫。 “阿标呀,不,侯老爷,你真有福气,生了一个有出息的儿子,你看你这房子,前厅后院的,多气派,家里还有仆人,哪像我们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老天不开眼,天大早,家中早已无米下锅了。”侯老伯边说边咳嗽,几句话说下来已经气喘吁吁。青年汉子不停地给他拍背。 “老哥,你过奖了,阿景还只是名队主。”侯标内心得意,满面春风,嘴上却谦虚地说。 “子鉴呀,你也向侯景兄弟,呸呸,你看我这张破嘴,要叫侯少爷。”侯老伯打了自己一个耳光,身子哆嗦地说,“子鉴你多向侯少爷学学,也混出个名堂来。” “看你说的,都是乡里乡亲的,相互帮衬着,本是应该的,逮个机会,让阿景给子鉴也在军营里谋个差事。”后半句话,侯标说得没有底气,他抬眼探视着内屋。 侯景本想躲开,但听到外面的对话,又停了下来,对阿傉说:“傻愣着干吗?还不快去准备饭。” “阿景,老街坊来家做客了。”先一步走进内屋的侯标,微躬着身子,笑呵呵地对侯景说,见侯景脸色正常,侯标转身向侯老伯父子招手。 侯老伯站稳身子,佝偻着腰向侯景行了个拱手礼说:“侯少爷,小人冒昧来府上讨扰。” 侯子鉴也向侯景行拱手礼,侯老伯抬手打了他一巴掌骂道:“打你这个没有眼力劲的臭小子,见到少爷,还不行大礼。” 侯子鉴赶紧跪下,给侯景磕头,口里恭敬地说:“小人侯子鉴给少爷见礼了!” 侯景装模作样地将侯子鉴搀扶起来,嘴里有模有样地说:“子鉴请起,小弟岂敢受此大礼。”在心里,侯景却十分受用,转脸对厨房高喊:“夫人,饭菜备妥了吗?” “快了!”阿傉愉快地回答。 “小青,看茶。”侯景又提高嗓门下令。 宾主喝茶叙话,侯老伯说,老天如此大早,官府的赋税却一点没减少,现在几乎家家都揭不开锅了,侯子鉴说,大户人家的家底子厚,不怕天灾,可小户人家本来就没有多少余粮,一闹灾荒,只能背井离乡四处乞讨,不是老爹身体不好,自己也早已外出谋生了。侯景觉得自己很幸运,这些年打下了点基础,积攒了点家业,否则今天自己也是个讨饭的。侯景也有些瞧不起眼前的侯子鉴,个头比我还高出一截,不会想办法挣钱,甘心过穷日子、苦日子,做下等人。 当饭菜上桌后,和侯老伯一起来侯景家讨饭吃的十来个街坊邻居,都给侯景父子行大礼,对侯家千恩万谢,侯景一高兴,竟拿出酒来款待这些老街坊。 “师傅,当下的灾情可以利用。”侯景跳出回忆,十分严肃地对慕容绍宗说。 “怎么利用?”慕容绍宗知道侯景点子多,因此认真地问。 侯景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先吃了一口菜,然后不紧不慢地说:“我们先在城外支锅煮粥,赈济灾民,把周边的灾民都吸引过来。” “吸引灾民干什么?”慕容绍宗不解地看着侯景。 “师傅,喝酒。”侯景没理会慕容绍宗的疑惑,而是轻松地劝酒。 慕容绍宗犹犹豫豫地端起酒杯,仍盯着侯景不算大的眼睛,想从那个窗口看清里面深藏的机智。 “灾民也是民,有人才能招兵买马嘛!”侯景自鸣得意地说,“来,师傅干一杯。”说完,侯景端起酒杯,跟慕容绍宗碰了一下杯,大大咧咧把酒喝下。 慕容绍宗迟疑地跟着喝下一杯酒,担心地问:“赈灾是镇将管的民政,我们办施粥厂,段镇将大人会不会认为我们越俎代庖?” “不会,他感激我们还来不及呢,朝廷的赈灾粮迟迟未到,段大人正愁眉苦脸、无计可施。”侯景不以为意地说,仍自在地添酒夹菜。 “可我们也没有多少粮食啊!”慕容绍宗放下筷子,身体向后一仰,靠到椅背上,脸露失望的表情说。 “我们没有,有人有呀!”侯景面带神秘的微笑说。 “你是说那些有钱的大户?”慕容绍宗的眼睛一亮,旋即又黯淡下来说,“大户们岂肯拿粮食出来。” 侯景诡谲地笑着说:“我们先把灾民聚集起来,灾民多了就人多势众,我们再借助灾民的声势,向大户们‘化缘’,大户们岂能不‘施舍’?” “对,我们以灾民养灾民。”慕容绍宗拍桌站起来,兴奋地说,“这事就由老弟来办,谁敢拒绝‘化缘’,我就带兵去找谁理论理论。” “也不需要师傅大动干戈,只要师傅去跟段镇将沟通好,得到他的默许,剩下的事就交给小弟来办。”侯景自信满满地起立表态说。 当天晚上,慕容绍宗就去怀朔镇向镇将段长常汇报戍城设立粥厂救济灾民的打算,段长常疑虑地问:“戍城有能力做这事吗?粮食哪里来?” 慕容绍宗胸有成竹地说:“戍城当然没有足够的粮食,但可以向各大家族募捐。” “募捐?”段长常额头上的“川字”更深更长了,忧郁地说,“绍宗,你不是不知道官府与各大家族的关系一向不融洽,他们经常抱怨官府只会利用他们守边,而不给任何回报。” “大人,正因为如此,才由戍城出头,做好了功劳属于大人的,出岔子了,由在下承担,真捅出什么娄子,大人还可以出面回转补救。”慕容绍宗非常诚恳且态度坚定地说。 段长常用“川字”额将事情的方方面面权衡了一遍,觉得由戍城出面做这事,不失为缓解眼前困局的一个办法,况且慕容绍宗一向办事稳重,于是长叹一口气说:“绍宗,你想为灾民做点事,我不拦着你,但你不要用武力逼迫各大家族,把他们逼急了,惹出了大事,我也无力收拾乱局。” “大人,您放心,绍宗有分寸,绝不会动用戍城的兵马逼迫各大家族。”慕容绍宗昂首挺胸,目光炯炯地保证说。 说干就干,第二天一大早,戍城外就架起了几十个大铁锅。 在京城洛阳,高欢将信递交给令史麻祥后,仍是习惯性地听麻祥的使唤,替他干私事,大半天忙碌下来,麻祥对高欢非常满意,破天荒地赏给高欢一块肉吃,高欢接过肉,谢过令史大人,竟忘记了这是在京城,坐在麻祥面前就大口咀嚼,麻祥见高欢这样目中无人的吃相,顿时火冒三丈,怒斥道:“放肆,你个不入品的边地小卒,竟敢在本官面前肆意啖食,眼里还有没有朝廷的尊严?边塞大小官员还把我们这些朝廷命官放不放在眼里?来人,将这个目无尊长的东西拖出去打四十鞭子。” 高欢抬头僵住了,两眼发直地看着麻令史,嘴里还含着一块肉,当兵士走到他身边时,高欢主动站起身,将手中的肉轻放在座位上,在衣服上擦去手上的油,咽下口中的肉,顺从地跟兵士向外走去,他从令史大人紧绷的脸、端起的怒火中,读懂了什么。受刑时,高欢想起了段长常大哥,想到大哥“越是缺钱越要送钱出去”的忍辱负重,想到大哥“越是缺钱越敢送钱出去”的大智大勇,心说:“今天挨打不冤枉,这顿打挨得值,往后要学会委曲求全,要懂得韬光养晦。” 挨了四十鞭子的高欢以诚惶诚恐的表情向令史麻祥谢罪,他趴伏在麻祥的脚下,忏悔道:“大人,小的是僻野鄙人,未经教化,不识礼数,承蒙大人不弃,愿意教训小的这等粗野之人。” 麻祥仰着头,睥睨着跪在脚下磕头谢罪的高欢,心说:“畜生不鞭打不听使唤,奴才不教训不知尊卑。” “大人,出大事了!有一千多羽林虎贲军反了!”这时一个小吏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禀报。 “什么?还是反了!”麻祥脸色突变,声音颤抖地问,“他们反到哪里了? “大人,不要紧,羽林官兵只是围攻了平陆侯张彝的家,听说张侯爷的长子张始均被他们活活烧死了,次子张仲瑀侥幸逃脱,张侯爷本人受了重伤。”那名小吏像讲故事一样说。 “放屁!这还不要紧,这帮武夫都是蛮横不讲理的暴徒,今天他们能围攻张家,明天就会打劫其他大臣的家。”麻祥听到叛乱的羽林官兵只是针对张彝父子,脸上的慌张神情顿时消散了,虎起脸呵斥那小吏道。 “当兵就该做为主人看家护院的忠犬,怎能反咬主人呢!该赏给每个羽林兵四十鞭,他们就知道忠犬该怎么做。”高欢抬起身子,谦恭地说。 麻祥满意地点头,脸上露出笑容说:“你小子还是可造的好奴才。不过也不能全怪这帮羽林官兵,他们晋升的机会本来就少,张家父子还给太后上密折,把他们排除到文官晋升渠道之外,他们岂能不怨气冲天?养狗总要给块肉吃嘛!” 从令史衙门出来后,高欢就留神打听羽林军为何叛乱,朝廷对叛乱的羽林军如何处置,羽林军叛乱对时局的影响。他发现不仅京城的权贵看不起边塞的文武官员,朝中的文官也蔑视朝中的武官,他从朝野对羽林军叛乱事件截然相反的态度、针锋相对的意见中,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当权者之间矛盾尖锐、纷争激烈。 在怀朔镇的戍城外,已汇集了数万灾民,侯景主持的粥厂赈灾,仅用三天的时间,就将周边的灾民几乎全都吸引过来了。第四天的一大早,戍城洞开城门,全副武装的官兵威风凛凛地列队而出,人马踏起的灰尘刹时间笼罩住所有的灾民,灾民们惶恐不安地看着这几千人的队伍,大人惊恐地猜想会是什么事降临到自己的头上,小孩惊吓地哭闹,害怕被抓被打。官兵迅速将灾民们围了起来,一队骑兵踩踏着灾民忐忑不安的心跳,猝然飞驰出城,为首的高头大马上端坐着一名虎虎生威的将军,将军忽地勒马停住,身后的骑兵迅速一字排开,像一把横在灾民前面的利剑,几万双眼睛都望向这把“利剑”,几万张口都屏息等待。 “灾民百姓们!”将军突然发出洪钟般的声音,“天灾无情,人有情!我慕容绍宗不忍父老乡亲们饥饿冻死,把戍城的粮食拿出来拯救你们,然而戍城储粮有限,眼看告罄,也就是要用完了,怎么办?” 灾民们面面相觑,一些妇女老人抽泣起来,哭声汇聚成悲凉的寒风。 “不许哭!”慕容绍宗的怒吼压抑住灾民们的凄凉,他如雷般的吼声再次从灾民们的头顶滚过,“哭不来粮食,要去找粮食。哪里有粮食?豪门贵族家中有的是粮食,向他们要,向他们‘化缘’!” “向他们要!向他们‘化缘’!”一个高亢尖锐的声音在灾民中炸起。 “对,向他们要!向他们‘化缘’!”一片激昂的声音随之响起。 在慕容绍宗身后的侯景得意地笑了。 “这位勇士请站出来。”慕容绍宗挥鞭指向领头高喊的灾民,大叫他走出来。 一个衣服破旧、身体消瘦的青年如赴战场的将军一样,从灾民中昂首阔步地走出来,身后跟着十来个和他一样衣服破旧、身体消瘦的青年,个个都气壮如牛。 “勇士贵姓?”慕容绍宗高声问。 “小的叫侯子鉴。”那青年大声回答。 “好!侯壮士,就由你带人去向各大家族‘化缘’,记住,戍城是你们的坚强后盾!”慕容绍宗放声下令,然后向灾民们高喊,“还有勇士愿意加入吗?” “有!”陆陆续续有几十个青壮年从灾民中站了出来。不一会,侯子鉴的身边就围上了一百多人。 慕容绍宗满意地向后一挥手,几个亲兵从马上跳下,给这一百多灾民一人发了一件戍城士兵穿的赭色葛布短衣,穿上统一的上衣,这一百多人陡然就成了有组织的队伍。 侯子鉴振臂高呼:“兄弟们跟我走!” 这百人的队伍情绪高昂、信心满满地出发了。侯景示意两名早已穿戴如灾民的士兵跟进了这支队伍。 在京城洛阳,高欢一大早就来到领军将军府,昨天他就探好了路。高欢低声下气地告诉大门卫兵,自己是从边塞来的送信人,并悄悄塞给卫兵一把碎银子,卫兵捏了捏碎银子,就抬手放高欢进去了。走进大门,高欢就看见十好几个人已在等待召见,他们或蹲在走廊里,或站在马厩旁,有和自己打扮差不多的信使,也有身穿官服的官员。高欢走进他们中间,朝里面张望。“还早着呢,等着吧。”身旁一个人说,高欢向那人点头表示谢意。等了很长时间,一个书吏模样的人从里面走出来,叫进去了一名等待的官员。过了一会,那名官员得意洋洋地走了出来,临出门时,对书吏千恩万谢。接着是下一位,又一位…,快到中午了还没有轮到高欢,高欢瞅准机会,给书吏暗地里塞了一大块银子,书吏很自然地收下。书吏再出来叫人时,就轮到了高欢,书吏带高欢进去时,还善意提醒高欢,能不能见到领军将军要看将军府长史大人的态度,让高欢小心伺候着。高欢被领进一间书房,书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高欢见一名文官正在伏案批阅公文,文官姿态儒雅,房间装饰典雅,高欢垂手站立,恭敬地等待,文官没有抬头看高欢一眼。高欢心想:“将军府的长史果然气度不凡,一、两块银子看来打动不了他。”高欢想到怀中的玉麒麟,岳丈家的祖传玉佩,娄昭君特意让自己挂在身上,用来辟邪护身。高欢伸手摸到玉麒麟,又收回手,再伸手去取,又放下,反复了几次,高欢还是将玉麒麟取了下来,双手捧放到长史的桌案上。长史舒缓地抬起头,用平静友善的目光询问高欢。高欢躬着身赶紧小声说:“大人,这块玉佩做工精美,是小的祖辈传下来的,小的想大人会喜欢。” 长史又扫了一眼玉麒麟后,目光落在高欢的身上,亲和地说:“你是怀朔镇段大人的信使?” “是,大人。”高欢保持着躬腰的姿态,陪着小心地回答。 “是来催促赈灾粮的吧?”长史的问话听起来很柔和,没有半点咄咄逼人之势。 “是,也不全是,镇将大人让小的带来一份孝敬。”高欢边说,边解下背后的布袋,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箱,恭恭敬敬地放到桌上。 “既然是段大人的一片孝心,那你就在这等一会,我先进去通报一声。”长史说完,潇洒地起身,向更里面走去。 高欢环视一遍书房,房间虽非富丽堂皇,但也是高雅轩敞,绝非边塞的豪门大户人家所能媲美,敬佩羡慕之情在高欢心中油然而生。 长史向领军将军元叉禀报:“将军,怀朔镇段长常镇将特派人送来一箱珍宝。” “你收下就是了。”倚靠在太师椅上的元叉慵懒地说。 “将军,段长常是肆州刺史尔朱荣推荐的镇将。”长史小心提醒说。 “尔朱荣的人,他有什么事?”元叉的身体稍微坐直了一点问。 “是为朝廷的赈济粮而来。”长史毕恭毕敬地回答。 “赈济粮还没送去?”元叉抿了一口茶又问。 “朝中办事的人员一向拖沓,应该还没有下发。”长史略带埋怨的语气说。 “那你去催办一下。”元叉轻轻一挥手说。 “是。”长史答应一声,转身就要离去,但想到谦卑恭敬的高欢,他又转回身,字斟句酌地说:“将军,近来北疆大旱,民心不安,正需要段长常这样的边镇将领出力安抚民心、稳定局势,这些边镇的将领也迫切需要得到朝廷的关怀。” 元叉打了个哈欠说:“你就让段长常的人进来吧。” 长史将高欢领进元叉的会客厅,高欢捧着木箱跟在长史身后,一路上没敢抬头,但他能感觉到将军府的强大气场。 “怀朔镇段镇将的信使到。” 长史刚一禀报,高欢立即扑通跪下,放下箱子,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捧起箱子,举过头顶说:“大人,小的奉镇将之命,特来觐见大人。” 长史接过箱子,捧到元叉面前打开,元叉瞥了一眼,拉长声音问:“你们段镇将可好?” “回大人,镇将一切安好,只是十分惦记大人。”高欢的态度谦卑,但回答得十分得体。 元叉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问:“灾情如何?” “沐圣上的龙恩,托大人的洪福,旱情虽重,但在镇将治理下,全镇一片安定祥和。只不过旱情时长面广,无处筹措粮食。”高欢回答得声音虽不大,但吐字清晰,中气坚实,层次分明。 元叉感到眼前这个小信使非同一般,对高欢有了一点好感,于是夸奖说:“你们镇将忠心为国,对百姓有再造之恩。” “谢大人褒奖!”高欢又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感恩戴德地说:“大人对小的也有再造之恩。” 元叉好奇地前倾身体问:“此话怎讲?” “家父高树生因被人诬陷下狱,是大人请刘太仆高抬贵手,家父才能安然出狱。大人救了家父一命,对小的就有再造之恩。”高欢充满感激之情地回答。 “高树生?”元叉一时想不起这件事。 长史小声提示说:“将军,前年尔朱荣刺史,曾托您解救过怀荒镇的一名武将,此人就叫高树生。” “噢,”元叉似乎想起来了,接着又疑问道,“是怀荒的武将,不是怀朔的呀?” “家父是路过怀荒镇时,被人诬陷的。”高欢解释说,然后从怀中掏出一条银白色的风领,双手高举着说:“这是家父用猎来的狐狸的腋下皮毛拼制成的风领,特让小的敬献给大人,感谢大人的救命之恩。” 长史将风领递给元叉,元叉虽见多识广,但对这条做工考究、无一杂毛的银狐风领,也有些爱不释手,高兴地说:“多亏你父亲有这般孝心,你父亲现为何职?” “家父曾荣任镇远将军,因生性闲散,早已辞官归隐,乐为野鹤。”高欢直起身说,眼睛清澈明亮,谈吐自信文雅,完全忘记了自己还是跪在地上。 领军将军元叉和将军府长史对眼前这个言谈举止远非一般边塞官吏可比的小信使,都刮目相待,元叉端正坐姿,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说:“国家急需栋梁之才,回去转告你父亲,要勇于任事,为皇上分忧,为朝廷担责。” “谢大人垂青!”高欢重重地磕头称谢。 走出领军将军府时,高欢心花怒放,他佩服夫人娄昭君,是她精心挑选了这条银狐风领,作为给领军将军的见面礼。 在边塞怀朔镇,侯子鉴率领一百多名灾民到各豪门大户“化缘”,各豪门大户有的积极配合,有的消极应付,有的大方捐献,有的小气施舍,娄家一出手就是一百担粮,另加十头羊,贺拔家仅给了十担粮,还是让并非是主子的小妾侯琴出来张罗的,相反,一些小户人家却能慷慨解囊,刘贵的父亲捐出了家中一半的粮食,市民们你家一斛,我家一斗,你捐一袋粮,我出一盆面,汇集起来也有好几十担救济粮。 当“化缘”队伍来到万俟家时,凶狠的家丁将队伍挡在了大门外,侯子鉴领着灾民们堵住大门,高呼:“赈灾!捐粮!救民!” 家丁报告万俟仵,灾民堵门闹事,万俟仵眉毛倒竖,怒目圆睁,喝令打散灾民。几十名家丁手持木棍冲出来,对灾民劈头盖脸地一顿乱打,灾民被打得嗷嗷惨叫,抱头乱窜。侯景派进灾民队伍中的两名士兵,搀扶着受伤的侯子鉴逃回戍城,戍主慕容绍宗听他们报告后,勃然大怒,下令集结部队,兴师问罪。侯景冷笑地说:“师傅,杀鸡焉用宰牛刀,数万的灾民还淹没不了一个小小的万俟家!” 慕容绍宗欣赏地审视了侯景一会,噗哧一笑说:“还是老弟脑子灵,数万灾民够万俟家喝一壶的。” “我去发动灾民,师傅还得去向段镇将报告一下,告诉镇将,万俟家的行为太恶劣,灾民已群情激愤,不逼万俟家交出粮食,众怒难平。我们戍城会派兵控制局面,不让事态恶化到不可收拾。噢,等我组织灾民围住了万俟家后,师傅再向镇将汇报。”侯景沉着地安排。 慕容绍宗连连点头赞同。 侯景让侯子鉴将挨打受伤的灾民召集过来。侯景站在一个台子上,面对被打的灾民义愤填膺地喊道:“弟兄们,拒不捐粮还打人的,全镇有几家?” “就一家。”灾民们气愤地回答。 “万俟家屯粮不捐,可不可恶?”侯景的怒吼声,直插入灾民的心胸。 “可恶!”灾民们愤怒地回答。 “万俟家殴打募捐队,可不可恨?”侯景继续激发灾民。 “可恨!”灾民们怒吼道。 “要不要报仇?”侯景厉声怒问。 “要!”灾民们怒气冲天。 “对,要报仇!”侯景庄严地说,“你们去告诉那边的父老乡亲,万俟家是多么可恶,多么可恨!他们不捐粮,他们殴打人,他们还抢救灾粮。” “他们没抢我们的粮食。”一个灾民小声说。 “他们抢了!”侯景怒视那个不知好歹的灾民,呵斥道,“我说他们抢了,他们就抢了。他们殴打募捐队,就阻碍了募捐,阻碍了募捐,就等于抢了募捐粮。” “对,他们打我们就是抢灾民的救命粮食!”侯子鉴大声附和。 “他们抢粮了!” “他们可恶可恨!” “去报仇!” …… 侯景见眼前灾民的情绪被激发起来了,暗自得意,他高喊地下令说:“去,叫上所有的灾民,围攻万俟家!” 侯子鉴们很顺利地把灾民发动起来了,傍晚,上万灾民举着火把将万俟家包围得水泄不通。 万俟家惊恐地紧闭大门,万俟仵爬上碉楼,看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数不尽的火把,这个凶狠残暴的酋长也被吓得心惊肉跳。 段长常得到报告后,心急如焚,紧急召集人马准备应对暴乱。这时,慕容绍宗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向他报告说:“万俟家太混账,竟然打伤数十个募捐灾粮的灾民,激起众怒,灾民们包围了万俟家,要讨一个说法。” “绍宗呀!这是要出大事了!”段长常跺脚说,“你不是说能掌握分寸吗?” “大人勿忧,卑职已派人马控制住了局面,包围万俟家的灾民不敢乱来,他们的父母妻儿都在戍城的掌控中。但是对万俟家绝不能轻饶,要狠狠地打打他们的嚣张气焰。”慕容绍宗胸有成竹且郑重其事地说。 “那你还在这干吗?快去现场,绝不能出大乱子!”段长常焦急地催促慕容绍宗道。 “遵命!”慕容绍宗一抱拳,领命而去。 万俟家院外,侯景让灾民们齐声高喊:“惩办凶手!还我灾粮!” 灾民的齐声呐喊震耳欲聋,如惊涛骇浪般将小小的万俟家完全吞没。万俟仵在屋里急得团团转,一名家丁跑来禀报:“老爷,外面传话进来,说再过一个时辰,老爷不交人,不给粮,他们就纵火烧房了。” “官兵呢?官兵怎么还不来?”万俟仵吼叫道。 “老爷,外面被围死了,出不去人,通知不了官兵。”家丁解释说。 “这么大的动静,他们看不见,还需要通知吗?全都耳聋眼瞎了吗?”万俟仵怒斥道。 这时另一个家丁小心翼翼地说:“官兵已经来了,可不是来镇压灾民的,而是来保护他们的。” “放屁!来保护灾民?反天了!”万俟仵一巴掌将那个家丁打翻在地,怒骂道。 那家丁捂着流血的脸,蜷缩在地上抽搐,不敢发出哭声。 “下贱的奴才,跪起来说,怎么回事?”万俟仵呵斥道。 那家丁赶紧跪着磕头,颤抖着说:“奴才有个亲威在灾民中,是他偷偷告诉奴才的。” “你敢骗我!他怎么进来的?”万俟仵抬脚再将那家丁踹翻。 那家丁又爬起磕头说:“奴才不敢骗主子,是奴才出去见他的。奴才从人群中发现了他,就悄悄从侧门出去,混进灾民中,找到他,这才打听出来的。” “他还说什么了?”万俟仵虎着脸问。 “他说他们募捐粮食是得到镇将大人首肯的,他们身后有戍城的几千兵马做靠山,他们不怕主子。他还说…”说到这,那家丁胆怯地偷眼观察万俟仵。 “快说。”万俟仵又是一声怒吼。 那家丁下意识地向后一缩身子,哆哆嗦嗦地说:“他还说,没有吃的,他们横竖都是死,今天,他们拼死也要抢到粮食。” “老爷,不好了,灾民们正在院外堆放柴草。”一个家丁恐慌地跑来报告。 “火把!他们扔火把进来了!”这时有人惊呼。 “快灭火!”万俟仵大叫。 一阵慌乱后,被扔进来的火把都被熄灭了。 “你,去问他们想要多少粮食。”万俟仵指着仍跪着的家丁说。 “老爷,他们会杀了奴才的。”那家丁哀求地说,双眼充满恐惧。 “你不去,我现在就宰了你!”万俟仵拔出佩刀,瞪着吃人的虎狼眼大吼。 那家丁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过了一会,那家丁跌跌撞撞地跑回报告:“老爷,他们要一百担粮食,给来包围我们的一万多人,一人一斤粮。他们还要…” “还要什么?”那家丁的话被万俟仵的吼声打断。 “他们还要、要、要一百两银子,说、说、说给被我们打伤的一百多人,一人一两银子做赔偿。”那家丁结结巴巴地说。 “我宰了你!”万俟仵举刀就要砍那家丁,那家丁抱头鼠窜。 “你去告诉他们,只给五十担粮,五十两银子。他们多要一粒粮食、一纹银子,我就宰了你喂狗。”万俟仵放下刀,冲着那家丁吼道。 那家丁捡得了性命,丢魂失魄地逃了出去。 万俟仵暴躁地在房内来回怒走,众家丁缩身躲靠在墙角门边,惊悸地盯着如一头猛兽的主子。过了好久,那个出去的家丁才终于一步一哆嗦地走进来,惊魂未定地禀报:“他们同意只要五十担粮食,五十两银子,但必须马上送出去,否则就纵火烧房。” 万俟仵猛击一掌桌子,咬牙切齿地厉吼:“送粮给银子!” 那家丁暗自长舒了一口气,他庆幸自己顺利地完成了传话的托付。原来,他是侯景事先让侯子鉴联络安排好的传话人。 在边塞怀朔镇,一场貌似灾民暴乱的风波平稳收场了,戍城外的空地上,数万的灾民已经散去,留下的是他们中的一千多名青壮年,这些青壮年穿上了军装,已升任外兵史的侯景是他们总教官。侯景骑在马上,监督这一千多名新兵训练,他有了统率千军万马的感觉。“不久前,我就统领了上万人围攻万俟仵家,并大获全胜。”侯景暗自得意地想,“其实,当时我掌握着数万人,虽然多数是老弱病残,但人多就是力量。我用少量的粮食,招引来众多的灾民,再利用众多的灾民收集到大量的粮食和银子,现在我可称得上‘兵强马壮,粮草充足’了。” 在京城洛阳,一场真实的兵变也得到了妥善处置,朝廷下令逮捕羽林兵变的八名领头者,判处死刑,余者从犯不予追究,当权的胡太后鉴于引发羽林军千名官兵叛乱的原因,是给事中张仲瑀上的“将武官排除在文官晋升系统之外”的密折,她下诏书,允许武官可以按照资历获得与文官一样的晋升机会。 高欢挤在看热闹的人群中,他同情地望着被绑赴刑场的八名羽林官兵,他听说被叛乱官兵打成重伤的平陆侯张彝,因伤重不治身亡。“张家父子二人的命,要用羽林官兵八条命来抵偿。”高欢望见叛乱官兵被砍头时,内心有些刺痛感,“四命抵一命,太不值了。武将用鲜血和生命保护着国家,文官坐享其成,反过来却要打压武将。我们为国守卫边疆的官兵更委屈,不仅受文官们的排挤,也被朝中各级文武官员蔑视。羽林军应该叛乱,杀了两个高傲自大的文官,朝廷不是不再敢打压武官了吗?看来武人有武人的生存之道,文官再逞能,也斗不过武官手中的刀。” 十几天后,高欢带着朝廷下发给怀朔镇的赈灾粮已运出的喜讯,带着在京城所见所闻和深层的思考,踏上了返回边塞的路。 第七章风云突变 高欢跪在病床前,双手紧握镇将段长常干瘪无力的手,潸然泪下,哽咽着说:“大哥,朝廷的赈灾粮就要到了,灾民有救了,怀朔有救了,可大哥你却?”高欢说不下去了,将那只苍白冰凉的手压在自己宽大郁热的额头上,呜呜哭泣,是这冰凉的手需要郁热的额头传送能量,还是那郁热的额头需要冰凉的手赐予宽慰?高欢不知道,他的泪水仿佛是心的裂缝中涌出的热泉,他的哭声仿佛是脑的山谷中回荡的寒风。 “贺六浑,你回来了?”仿佛来自幽冥的声音摇曳着高欢的悲伤。 高欢抬起苦楚的脸,哀戚地说:“大哥,贺六浑回来了,贺六浑对不住大哥!” “回来就好。”段长常阴云般的脸泛出了一缕阳光,他气息微弱地说,“我恐怕不久于世了。”话音被短促的喘气声吞噬。 啪嗒啪嗒,高欢的泪珠砸碎在二人相握的手上。 “人总要死的,我死后,我的家人、我的儿子,我放心不下。”段长常用力压抑住该死的喘气声,把话音清晰地挤出来。 高欢手上加力,似要借手上的力将心中涌起的热泪压回去,似要用手上的力传递印在胸中的保证,枯弱的手似乎接受到了力量,又将力量反送回。高欢松开一只手,擦掉眼泪。 “宁儿少不更事,主少国疑,风云将起,未雨绸缪,有备无患啊!贺六浑,你胸怀大志,《停年格》要埋没多少英才呀,乱世必出英雄!”高欢惊讶地看着大哥惨白枯瘦的脸上那对清澈的双眸,双眸射出刺穿屋顶、刺向苍穹的目光,一连串的话语仿佛来自那深邃的地方,像头顶上滚滚而来,需要仔细分辨的闷雷。闷雷滚过高欢的周身血液,令他心潮澎湃隐、热血沸腾。 渐渐地,高欢感到那只冰凉的手松软了、滑落了,那双明亮的眼睛,也浑浊黯淡下来,陷入沉寂昏沉之中。高欢缓慢地站起身,注视着大哥的脸,心中毅然决然地说:“大哥,您放心,再大的风浪,贺六浑也将护卫好您的儿子段宁及家人!” 高欢孤独地行走在漆黑的夜里,没有星星没有月光,街上没有人影,死寂的寒气将高欢全身包裹着,使他感到额外的寒冷和孤寂。高欢来到省事司马子如的家,伫立门前,凝视漆黑的大门,好似要看穿大门,找到门里的光亮;他轻拍大门,清脆的拍打声震荡开周边的黑暗。门开了,一片灯光瞬时照亮了高欢的心房。 “高欢!”开门人轻声惊叫。 “子如兄,我刚从段大哥家过来。”高欢的语气凄凉沉闷,犹如寒冷的黑夜。 “唉!段镇将已心力交瘁,积劳成疾了!”司马子如边叹息,边让高欢进屋。 “这么晚了,子如兄还没休息。”高欢随司马子如进入书房后,不知话从何处说起,只好说一句废话。 “夜深人静,脑子更加清醒,一些事才能想明白。”司马子如说话间,已为高欢泡好了一杯热茶,两人并排而坐。 高欢扫见书桌上有一本名为《停年格》的册子,想到段长常提到《停年格》的话,不由得感慨地说:“段镇将认为,朝廷出台《停年格》政策,堵塞了天下英才的晋升通道。朝中有这么多见多识广的大臣,岂能不知道不论才能高下、功劳大小,所有官员的晋升一律论资排辈,必然导致滥竽充数、鱼目混珠吗?国家栋梁之才何以脱颖而出?” “那些大臣们岂能不知!”司马子如剪下过长的烛芯说,“这烛芯太长,会让蜡烛过快耗尽,天下自以为是英才的人太多,会让职位过快用尽,朝廷方欲迟滞武官的升迁速度,羽林兵变即起。崔亮在兵变之后出任吏部尚书,他首要的任务不是选材用人,而是压抑大大小小的官员晋升的欲望。论资排辈既给每个官员同等的晋升机会,又让每个官员无差别地承受长期等待的煎熬。孔圣人云:‘不患寡而患不均。’崔尚书献给胡太后的《停年格》之策能安官心,能平官怨。” “《停年格》‘安心’、‘平怨’两剪刀裁下去,不担心万一剪秃烛芯,剪灭蜡烛吗?”高欢看着烛头上的熠熠火苗深沉地发问。 “谁担心烛灭?谁会为‘万一’远虑?排除近忧而已。”司马子如抬眼看淹没一切的黑夜,将幽暗凝结进心中,再化作凝重的话语,“崔尚书还是相当称职的呀!他为《停年格》辩解说:‘秦有以军功授爵制,汉有举孝廉选官制,曹魏有九品中正制,我朝没有相应的选材用人制度,单凭一个吏部尚书、两个吏部郎中,就想挖掘出天下人才,这与管中窥天又欲得天之广阔有何区别?’崔尚书虽不能为圣上选拔英才,但他用《停年格》还是可以遏制任人唯亲、任人唯私的恶风蔓延。他功莫大焉!” “朝无中坚,房无栋梁,终将倒塌。”高欢的目光似要穿透窗外的黑幕,语气深邃且笃定地说。 “主少国疑,牝鸡司晨,当权者只问佛事不问苍生,区区崔亮何以逆转乾坤!”司马子如仰头凝视屋顶,想仰望屋顶上的天穹,愁肠百结地说。 高欢的心咯噔一下跳进嗓子眼里,灼干了喉咙,令他欲语难言,段大哥的话在耳边响起:“主少国疑,风云将起,未雨绸缪,有备无患啊!”高欢死死地盯着仰头望天的司马子如,不停地吞咽口水,良久,他才挤出一句话:“我们该做什么?” 司马子如回视高欢,被他灼热的目光猛击了一下,司马子如坐直端正身体,郑重其事地说:“秦末风云四起,汉高帝刘邦斩蛇起事,汇聚八方英才,斩尽四海豪强,终得天下。高欢兄可有雄心壮志?” 高欢的目光更炽烈、更坚毅,在寒冷的深夜,两对热切的目光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黑夜,两颗狂跳的心碰撞到一起。 肆州法曹参军段荣奉刺史尔朱荣之命急驰怀朔镇,他不去拜见镇将段长常,也不去看望岳父娄内干,而是直奔戍城。进到戍城,段荣却没有见到他要见的人——戍主慕容绍宗,守城兵士说慕容戍主带队打猎去了,段荣令一名守城小校急速带他去找慕容戍主。 接连几场雨将枯黄的草地又变成了生机盎然的大草原,湛蓝的天空也如少女刚刚洗净的嫩脸,太阳灿烂的笑容不再是令人畏惧怨恨的大赤脸,牛羊遍地,或成群地细细品尝着雨水孕育出的青嫩滋味,或三三两两地嬉戏追逐,驱散干旱残留在身体上的痛苦记忆。 小校领着段荣奔马驰入大草原深处,这里蓝天绿地依旧,但看不见放牧的牛羊,空气中弥漫着神秘紧张的气息,小校告诉段荣这里常有柔然人出没。 突然,天地交汇处冒出一线跳动的黑影,段荣瞪大眼睛,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速。黑线变粗变松,逐渐分散成一个个跳动的身影。 “柔然骑兵?”段荣紧张地惊呼,拉紧缰绳,准备随时调转马头回奔。 小校迟疑地摇了摇头,用手遮住额头,挡住刺眼的阳光,举目张望,回身笑对段荣说:“大人,是戍主他们。” 说话间,跳动的身影已近到清晰可辨,果然是戍城的人马,段荣紧张的心放松下来,面带微笑地注视着奔驰而来的队伍。“绍宗。”当段荣看清这支队伍为首的人时,他招手高喊。 慕容绍宗快马奔到段荣面前,勒马停住,高兴地问:“段参军,你怎么来了?” “刺史大人派我来的。”段荣含笑简单做答。 “有什么大事?”慕容绍宗收敛笑容问。 “你打的猎物呢?”段荣没有回答慕容绍宗的问话,反而好奇地问慕容绍宗。 “猎物?”慕容绍宗先是一愣,旋即释然一笑地说,“猎物当然有,我戍城又扩充了一千多兵马。” “我问猎物,你却说扩充兵马,两者有什么关系?”段荣知慕容绍宗一向庄重,不会乱说话,于是十分认真地问。 “打猎其实就是招兵买马。”慕容绍宗将马拔到与段荣的马齐头并肩,非常平淡地说。 “这又是什么回事?”段荣更好奇了,侧脸疑惑地问。 慕容绍宗淡淡一笑说:“这是侯景的主意,效果还不错。” 接着慕容绍宗向段荣讲述起事情的始末。 “师傅,近来柔然国和高车国之间的征伐愈加激烈,陆续有难民逃亡我国,这正是我们扩充人马的好机会。”侯景观察分析边境的形势后,向慕容绍宗提出建议。 “从蛮族难民中征兵?他们愿来我们这当兵吗?”慕容绍宗不知侯景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盯着侯景狡黠的眸子问。 “愿不愿意由不得他们,他们就是老天赐予我们的猎物,我不仅要围猎他们,还有办法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来给我们打仗卖命。”侯景眨着双眼,面带阴狠的神情说。 “好一个天赐猎物!”慕容绍宗击掌赞叹,眼中充满对侯景的信任,鼓励他说,“你是外兵史,征兵练兵是你分内的事,你就放手去干吧!不论用什么手段,都不必再向我请示。” 侯景向边境地区广布斥候,要求他们一旦发现难民或者商队等人群,就立即发信号,他将迅速带人过去“围猎”。 每次“围猎”时,侯景都是用数倍“猎物”的人马将他们包围驱赶,士兵们高举兵刃,呼啸着冲向“猎物”,迫使他们惊慌逃窜,骑兵紧追不舍,但士兵们并不刺杀“猎物”,而是将落单的“猎物”一一捆绑起来,一直到所有的“猎物”全部拿下,但凡有拼死抵抗的,士兵们也绝不心慈手软,就地斩杀,或偶有个别追不上的,士兵们也会将其射杀。 士兵们将能跑的和不能跑的“猎物”分开,不能跑的“猎物”做“肉票”,能跑的“猎物”充当兵源,“肉票”中凡有人能交出价值五两银子的财物,就可释放,能跑的“猎物”也能拿出五两银子的财物指名释放一个不能跑的“猎物”,财物不足,没有赎出的不能跑的“猎物”,全都被关押起来,由能跑的“猎物”当兵挣钱逐一赎出。就这样,侯景不仅强征来一千多名士兵,而且劫掠到大量财物。 段荣听得入神,频频点头,最后感叹地说:“侯景真是一个有用的人才!” “他的确是足智多谋,且有勇有谋,是不可多得的将才。我真不配做他的师傅,将来,他绝不会在我之下。”慕容绍宗由衷地说,举目向草原深处望去,在那边,侯景带兵正在打猎。 “这样的人才,你一定要为刺史大人牢牢地抓住。”段荣表情严肃地说。 “当然,我会尽力的。”慕容绍宗也郑重地说,“笼络住他,你也可以出力,他毕竟是你老丈人的干女婿,你们可是连襟呀!” 段荣身子后仰,侧脸对着慕容绍宗瞧了好一会,然后坐直身体,面带苦笑地自嘲说:“对,是连襟,但连襟和连襟不一样啊!你看高欢,他把我老丈人半数的财产都拿走了。” 慕容绍宗听言,憨厚地笑了笑说:“好了,不提这个了,你还没说刺史大人让你来干吗。” 段荣立马严肃起来,扫视了一眼侍候在周边的兵士和侍从后说:“我们策马到前面去说。” 慕容绍宗会意,命令所有的人在原地等待,他和段荣打马来到百步开外。 “朝中出大事了!”两人站定后,段荣庄严又略显激动地说,“领军将军元叉和大长秋刘腾,联手将把持朝政的清河王元怿诛杀了。” “诛杀了清河王!胡太后同意的?清河王可是太后的…”慕容绍宗半张着嘴,瞪眼瞧着段荣。 段荣面露不屑的神情说:“是太后的情夫又能怎样?领军将军本想凭借是太后的妹夫这层关系扳倒元怿,向太后揭发元怿的亲信密谋作乱,欲拥立元怿当皇帝,太后虽忌惮元怿在朝中的权势,但仍念及旧情,放过了元怿。” “太后不点头,领军将军何以能诛杀清河王?”慕容绍宗一副大惑不解的样子问。 “不杀元怿,领军将军就没有出头之日,不杀元怿,大长秋就寝食不安。”段荣眼冒凶光地说,“太后这条路走不通,还有孝明帝元诩呢。” “皇上才十一岁,尚未亲政,能懂什么?”慕容绍宗仍是一头雾水,捋着马鞭,凝视前方说。 “皇帝年幼,不懂什么政治,但懂保命。”段荣边说边双腿轻轻夹马,催马向前走了两步,然后拉住缰绳,让马停下,回头略微得意地看着一脸疑惑的慕容绍宗,接着说,“大长秋令两名御膳监中黄门向皇上自首,说元怿指使他俩在食物中下毒,欲毒死皇上。皇上岂能不信?岂能不惧?岂能不赶紧下令逮捕元怿?” “太后不出面阻止?”慕容绍宗双手死死地握着马鞭,紧张地问。 段荣见慕容绍宗的紧张样子,不由得微微一笑说:“别紧张,领军将军和大长秋哪能没有想到这一层!领军将军手握禁军,大长秋掌控宫门,他们先就将太后囚禁在嘉福殿,阻断她和皇上的联系,再以太后的名义下诏,还政给皇上。” “这不是政变吗?”慕容绍宗拍马跟上段荣,极度不安地说。 “政变?”段荣待慕容绍宗与自己并辔后,面露不屑地说,“元怿被领军将军阻止在宫中时,我们这个清河王还厉声质问领军将军:‘你难道想谋反吗?’领军将军泰然自若地回答:‘我不想谋反,而是奉圣旨捉拿谋反之人。’元怿顿时傻眼了。杀掉元怿及其党羽后,领军将军主外,大长秋主内,掌控住了政局。” “变天了!”慕容绍宗两眼出神地望向天空,小声感叹道。 “对,变成我们的天下了!”段荣的声音亢奋起来,“但是仍有不知死活的人想顽抗,相州(河南北部安阳市与河北省临漳县一带)刺史中山王元熙自不量力,想在邺城(河北省邯郸市临漳县西南与河南省安阳市北郊交界处)起兵反叛,还妄称联合了几个州的刺史一起反叛,结果被相州长史柳元章拿下,全家被诛。” “唉,亡一家胜于亡千万家!”慕容绍宗没有在意段荣的亢奋,仍旧遥望着远空,似乎想找寻什么东西。 “绍宗,先别为他人叹息。”段荣见慕容绍宗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心中不免有些生气,撇着嘴说,“朝局还存在很大的隐忧,刺史大人说领军将军尚存妇人之仁,杀伐不够果决,胡太后在,天仍可能再变回去。刺史大人让我来怀朔,就是要防患于未然。沃野(内蒙古五原东北乌加河北)、怀朔、武川(内蒙古武川县西)三镇在北方六镇中兵力最强,刺史大人欲推荐段长常为六镇大将,统一节制三镇兵马。只是担心我这位族弟身体欠佳,不能胜任。” 慕容绍宗收回远眺的目光,看向段荣,认真品味他的话,严肃地说:“六镇的地位虽大不如前,但六镇军尤其是西段沃野、怀朔、武川三镇的军队,战斗力仍不可小觑,掌握此三镇的军队,于我们十分有利。段镇将是可信任之人,可他的身体…”慕容绍宗对段长常这位顶头上司的能力有信心,但对他的身体状况不敢放心,出于对老上级的尊重,慕容绍宗收住了口。 “这就是刺史大人让我紧急见你的原因,如果段长常的病情无法好转,刺史大人准备让你接替他当怀朔的镇将。”段荣眼光热切地看着慕容绍宗说。 慕容绍宗避开段荣的目光,向怀朔城方向望去,悠悠地说:“你的连襟高欢是段镇将的得力助手,如今是他在代行镇将之职。” “高欢?”段荣用略微惊讶的眼神看着慕容绍宗,对高欢,段荣虽心存嫉妒,但还是十分钦佩他的能力,高欢能发达当然是段荣乐见的,但高欢是自己的连襟,而不是尔朱荣刺史的妹夫,刺史大人必然不会先考虑提拔高欢,段荣于是十分诚恳地说,“高欢只是一名军主,资历尚浅,你升任镇将了,让他接替你任戍主才差不多。” 慕容绍宗拍马慢慢前行,不再说话。 段荣来怀朔的第二站是去段长常的府邸,探望他的病情。在高欢的陪同下,段荣轻步走到段长常的病榻前,段长常苍白得无一丝血色、憔悴已失形的脸还是让早有心理准备的段荣大吃一惊,段长常双眼紧闭,呼吸微弱,段荣免不得叹惜道:“族弟呀,你病得真不是时候啊!在此多事之秋,正是朝廷用人之际,你却病倒了。领军将军、刺史大人还指望你统率军队呢!” 段长常枯瘦病弱的手轻微地抬起,段荣赶紧蹲下,伸手握住那只微弱无力的手,段长常紧闭的眼睛微缓睁开,看着段荣,又看向高欢。段荣感觉到段长常的手在努力地抬举,他发现族弟是想将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抬向高欢,段荣顺着段长常急切的目光,将两人的手轻轻地挪给高欢,高欢强忍着热泪单膝跪地,握住两人的手,段长常的手瘫软在段荣和高欢的手中,他的双眼慢慢合拢,脸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笑意。高欢再也忍不住了,眼泪顺着脸颊流淌,段荣也情不自禁地抬手去揉擦双眼。 两天后,高欢在家中设宴款待段荣,请司马子如、慕容绍宗、侯景作陪。酒过三巡,大家的话题逐渐转到了朝廷的局势上,作为主宾、年长者、尔朱荣刺史的使者,段荣觉得自己有义务提醒各位小弟看清时局,跟对人,他清了清嗓子,举起酒杯说:“各位,领军将军元叉出手不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清除了长期把持朝廷的清河王元怿势力,成为主持朝政的第一人,领军将军一向器重尔朱荣刺史,尔朱荣刺史更是十分看重怀朔镇在座的各位英雄豪杰,各位的前途无量,来,我们共饮一杯。” 高欢连忙举杯站起身,用亲热且尊敬的口吻说:“谢谢参军,谢谢姐夫在刺史大人面前为我们美言!妹夫,在下,先干为敬。” 高欢说罢喝干杯中酒,然后笑对慕容绍宗说:“慕容戍主,你是刺史大人的妹夫,今后还要多多关照兄弟们。” 慕容绍宗不好意思地起身拱手说:“高欢兄言过了,小弟岂敢言关照,今后还需高欢兄和各位兄弟多多提携。” 侯景抹了一把嘴上的油,身体一仰,躺靠在椅背上说:“大哥和师傅都是自家人,不必客气,一起扩充人马,将来一起干大事。来,我也敬段参军一杯酒。”侯景抓起酒杯,一饮而尽。 司马子如缓缓起身,端起酒杯,笑容可掬地对段荣说:“段参军,您是大哥,又是尔朱荣身边的红人,我们各位当然要仰仗您了。段参军不妨给我们兄弟讲讲朝中的形势。”说完,司马子如双手托杯,向段荣举了举,然后不紧不慢地喝了杯中酒。 慕容绍宗见状,赶紧拿起酒杯举到段荣面前,略带抱歉地说:“我也满杯敬参军。” 段荣非常满意地慢悠悠地站起来,高欢连忙不动声色地将仍独自坐着的侯景拽了起来。侯景被拽起时,正见段荣优雅地举杯环视各位,不由得脸发热,好在段荣似乎没有注意到他俩的动作。 段荣春风满面地说:“朝中的局势我也讲不好,只能说是错综复杂。不过,领军将军和大长秋二位大人强强联手,尚能控制局面无忧。但是,刺史大人居安思危,希望能掌握足够的兵力,以应对不时之需。” “对,军权最重要。”高欢想起在京城经历的羽林兵变,想到武官对文官的强力反击,于是接口说。 “是,要抓军队。我们戍城已扩充了两千多士兵,这全是侯景的功劳。”慕容绍宗正色自豪地说。 “两千多!万景真有你的,粮饷够不够?不够,我愿倾囊相助。”高欢侧身后仰,用惊喜欣赏的眼光瞧着侯景说。 侯景嘿嘿一笑,有点腼腆地说:“现在还够用,再扩充两千恐怕就不够用了。” 段荣心中涌起酸水,堆起笑脸对高欢说:“你不怕昭君小妹把你扫地出门?” 高欢自豪地向内屋看了一眼,眼光幸福满满地对着段荣说:“姐妹,昭君比我还有主见,她认为,一旦天有不测风云,财产是不是自家的还很难说呢,还不如早点散出去,广结天下豪杰,尚能起到保家卫国的作用。” “唉,”司马子如叹息了一声说,“那个女人能有这般见识,国家也不至于陷入如此困难的地步,大肆营建佛寺佛塔、大办佛事法会、大笔赏赐和尚尼姑,可民生、武备却被抛到脑后,如今国库空虚、民力枯竭,迟早会天下大乱。” 段荣、高欢、慕容绍宗都知道司马子如口中的“那个女人”指的是谁,但谁也不愿把话挑明,都默然无语。三人陆续坐下,段荣闭目养神,慕容绍宗用筷子轻敲着碟子,高欢招呼奴婢们上菜添酒。侯景见气氛不对,一屁股坐下,对司马子如嚷道:“司马大哥,坐下来喝酒吃菜,我们吃饱喝足了,随便‘那个女人’怎么样!随便天下乱不乱!” 一天,刘贵将新得的一只白鹰送到高欢家中,高欢正与司马子如议事,二人见到刘贵送来的白鹰都啧啧赞叹,高欢感谢道:“如此难得一见的猛禽,你该自己留下。” 刘贵将鸟笼高举过头,再次欣赏这只无一杂毛的白鹰,真诚地笑道:“这般洁白如雪的俊鸟,只有大哥的赤兔马可以媲美,一定要送给大哥。” “神鸟配神驹,双神配!高兄你理应当仁不让!”司马子如眼中放射出异样的目光,肃然起敬地说,“后天是吉日,高兄你当跨赤兔,持白鹰,畋猎大泽。” 高欢摇头刚欲说“哪有闲心去打猎”,但当怀司马子如四目相对时,高欢明显感觉到了司马子如的庄严和坚定,立即改口说:“那就听子如兄安排吧。” 第三天上午,风和日丽,一队人马奔驰进大泽,为首的是身跨赤马、身着红衣的高欢,身后紧跟着司马子如、侯景、刘贵,还有军主贾显智、户曹史孙腾,一行人在沼泽中马踏飞燕,溅起一排水花,扰得惊鸟四起。忽然,前方一个赤色动物贴地飞奔,侯景大叫:“赤兔!”刘贵放飞白鹰,白鹰一飞冲天,旋即向野兔俯冲而下,野兔极速奔逃,收翅的白鹰如离弦之箭,直刺野兔,眨眼间,赤色野兔已在白色猎鹰的利爪下。众人正飞马赶去,突见鹰兔旁的茅屋中冲出一条黑犬,黑犬闪电般扑向鹰兔,刘贵惊呼:“猎鹰完了!”叫声未落,白鹰已被黑犬叼在口中,高欢大怒,张弓搭箭,嗖地一箭射中黑犬,黑犬倒地。众人拍马赶到近前,见一只赤红的兔、一只雪白的鹰、一只油黑的犬,都已气绝身亡。众人方表惋惜,两名手持长棍的青衣大汉从茅屋中冲出,一名大汉举棍怒视高欢吼道:“赤衣汉,你为何射杀我家猎犬?” 高欢在马上拱手说:“抱歉,你家猎犬咬死了我们的猎鹰,仓促间,失手杀了你家爱犬,在下愿做赔偿。” “你家白鹰先咬死我家赤兔,黑犬才咬死你家白鹰,你这赤衣汉好不讲理!我家的赤兔、黑犬又是你能赔得起的吗?”另一青衣大汉愤怒地说。 “住口!”随着一声呵斥,一个眼瞎的白裳老妇人拄着拐棍走出茅屋。高欢等见老妇人头发花白,脸色红润,身体佝偻,脚步轻盈,颇有些仙风道骨,众人不由得心生诧异。老妇面朝高欢问:“这位贵客是否是赤兔马的主人?” 高欢还没来得及回话,一名青衣汉子怨恨地说:“娘,就是这个骑赤马的赤衣汉,射杀了我们的阿豹。” “住口!不得对贵人无礼。”老妇人制止了青衣汉子的话,命令道,“阿虎、阿龙还不快将贵人请进寒舍。” 母子的对话,听得高欢等人面面相觑,被母亲训斥后,叫阿虎、阿龙的两名青衣汉子,连忙恭恭敬敬地请高欢等人下马进屋。 老妇人进屋时,嘴里念叨着:“赤兔主,临塞北,高天阳,升渤海。” 贾显智小声问身边的青衣汉子:“老人家念叨的是什么?” 青衣汉子随口答道:“洛阳的童谣。” “你们从京城来?”贾显智惊声问,众人也惊讶地再次审视这母子三人,青衣汉子笑而不答。 老妇人拉起高欢的手和蔼地问:“贵人可是渤海人氏?” 高欢俯身礼貌地回答:“晚辈祖籍渤海。” “对了,对了。”老妇人笑呵呵地说,“渤海高天阳。” 众人不明就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屋内陈设简陋,但一尘不染。两位青衣汉子搬出了一只烤好的全羊和一坛酒,请众人享用。全羊尚冒着热气,香气扑鼻,酒坛盖一打开,一股浓郁的醇香就沁人心脾。摆上的餐具、酒杯虽全是木质的,但精美得令人不忍使用。 老妇人陪高欢等人围桌坐下,两个儿子垂手站立在其身后伺候。老妇人又拉起高欢的手说:“不瞒贵人,老妇略通摸骨术,你是大富大贵之人,将来地位崇高,如高天的太阳,跟贵人来的几位,也会因贵人飞黄腾达。” 高欢听言,诚惶诚恐地说:“老人家,晚辈高欢受用不起您老人家的话!” “老人家既然会摸骨术,不妨也为我们几位摸一摸,给我们也测测前程。”司马子如倾身将手伸向老妇人虔诚地说。 “好,好,坐近来。”老妇人愉快地招呼。 司马子如赶紧走到老妇人的旁边跪坐下,老妇人伸手在司马子如身上,上上下下地摸了一遍,又掐指推算,然后十分欣慰地说:“不错,是个贵人,是个文贵人,不是武贵人,是汉高帝刘邦的张子房再世。” 司马子如听后,恭敬地给老妇人磕了个头。 老妇人给刘贵摸骨后,说他是夏侯婴转世。然后是孙腾,说他是樊哙投胎。当给贾显智摸骨时,老妇人神情凝重,叹息地说:“这位贵人虽也能显赫一时,但与刘邦的发小卢绾一样,不得善终。”贾显智坐回自己座位,生起闷气。 最后给侯景摸骨,侯景盘腿坐在老妇人的身旁,老妇人反反复复地摸算,眉头紧锁,迟迟不开口。 侯景仰起脸盯着老妇人的脸焦急地问:“老人家,难道我不如他们?” 老妇人轻轻摇头,但眉头锁得更紧。 “你测不出来?”侯景推开老妇人的手,有些不耐烦地问。 老妇人又摇头。 “那你快说呀!”侯景作势要站起身,催促道。 “万景,少安毋躁,让老人家仔细地想想。”高欢连忙伸手将侯景按住。 老妇人这才缓缓地说:“这位贵人的富贵不可限量,古今天下第一大将军韩信都不能及,只是成事也因人,败事也因人。” 老妇人的前半句让侯景热血沸腾,后半句又让他陷入迷茫。侯景斜着身体,侧着脸,从下方瞧着老妇人的脸问:“老人家,谁是萧何?” “萧何?没有萧何。”老妇人愣了一下说。 老妇人的发愣,令在坐的都愣住了。 “噢,老人家是说,在我们中间没有萧何这样的人。”司马子如最先反应过来,连忙解释说。 老妇人轻咳了两声,点头同意了司马子如的说法。 “万景,你想找出萧何,控制他,改变自己的命运?天命不可违哦!”高欢似认真似戏谑地说。 侯景站起身用力拍了拍左腿,想赶走左脚的隐痛,一脸霸气地说:“我要知道谁是萧何,就提前宰了他,不让他坏了我的事。” 众人吃饱喝足后,起身告别,侯景对老妇人尚未言尽的话耿耿于怀,他顺手将一把木叉塞进了怀里,想有机会再来问问老妇人。侯景的这一动作正巧被高欢看见,高欢微微皱眉。 几人骑马返回,跑出十几里地后,司马子如突然勒马叫住大家,满脸疑惑地说:“我觉得今天我们遇到的事情太奇怪了,一个生活在边塞荒野里的老妇人,怎么知道京城的童谣?” 经司马子如这一提醒,众人也觉得奇怪,侯景调转马头说:“走,再回去看看。” 几人重新返回沼泽,但再也找不到茅屋和母子三人,连赤兔、白鹰、黑犬的血迹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大家都说,是不是遇到神仙了。侯景悄悄地摸了摸怀中的木叉,叉子还在,他陷入了沉思。 几天后,高欢骑着赤兔马,带着几个亲兵,到草原深处找到侯景,他想亲眼看看侯景是如何扩充兵员的。侯景见高欢来看自己“打猎”非常高兴,他有些遗憾地说:“大哥,今天不巧,还没有开张。” 高欢笑了笑说:“那不是正好吗?我可以看到整个过程。走,带我一起去找目标。” “大哥,我们在这里等着就行,我派出了很多斥候,他们一旦发现‘猎物’,就会发信号。”侯景胸有成竹地说。 “猎物?”高欢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侯景,微笑地说,“你把扩充兵员当作打猎?有意思。” 两人骑马散步,边走边聊。忽然,从西北方向响起了鸣镝声,侯景望见飞升的箭,兴奋地大叫:“有‘猎物’!跟我带!”几百骑兵跟随侯景向西北冲去,高欢控制着赤兔马紧跟在侯景的马后。 前方,出现了一队向南疾驰的骑兵,约二、三十人,侯景刚要下令包抄过去,忽见那队骑兵身后还有更大一群骑兵,不下百余骑,后面的骑兵好像在追杀前面的骑兵。侯景拉住马,下令停止出击,侧脸看与己并排的高欢,高欢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前后两队人马。“不好,救人!”高欢突然大喊一声,并打马冲出,赤兔马风驰电掣般掠过草地,身后卷起一阵旋风。侯景惊见前方的两队人马已缠斗在一起,前队的人马已有半数被射落、斩杀,正犹豫间,侯景猛然惊呼:“糟糕!”只见前队人马中领跑的马被箭射中,马踉跄扑地,马上人滚落下马,追兵眼见就要杀到,侯景不禁为那落马人捏了一把冷汗。刹时间,一道红光斜刺杀入。“赤兔阿龙!”侯景尖叫。阿龙背上,高欢俯身一把抱起刚刚摔下马的那人,阿龙如飞龙一般,从众人马的上方,一掠而过,绝尘而去。高欢的亲兵奋力阻挡追兵。“大人,杀不杀?”一名军官大声向侯景请示。侯景望见又有两支戍城的兵马向这边围过来,大喊一声:“冲!”当侯景等三支人马相继加入战斗,刚才还在追杀他人的兵马瞬时成了被砍杀的对象,不到半个时辰,战斗就结束了,先前的杀人者被杀,仅十几骑落荒北逃。打扫战场时,侯景发现前后追杀的两队人马,装束装备差不多,且很精良,不是普通的兵马。 “万景,过来拜见阿那瓌可汗。”侯景循声望去,见高欢与一名气宇轩昂的汉子并马而立,那汉子穿着华贵的柔然服饰,虽然刚经历被追杀的惊吓,但眉宇间的傲岸雍容仍令人肃然起敬。 侯景拍马过去,高欢跳下马,大步走向侯景,轻拉侯景下马,领侯景向端坐马上的阿那瓌可汗施礼,朗声说:“阿那瓌可汗,大魏国怀朔镇戍城外兵史侯景率军打败了追兵,请可汗示下。” “侯将军英勇,寡人不忘将军出手相助。”阿那瓌可汗庄重地说。 侯景第一次听人称自己为将军,而且这人还是高贵的柔然可汗,不禁激动万分地再次躬身行礼,答谢道:“谢、谢、谢可汗夸奖!卑职有幸为可汗效力!” 原来,阿那瓌的哥哥丑奴可汗被高车人打败,丑奴、阿那瓌的母亲联合众大臣诛杀了丑奴,拥立阿那瓌为新可汗,阿那瓌当可汗才过十天,同族哥哥俟力发示发就率领本部人马来争夺汗位,阿那瓌战败,不得已南投北魏,俟力发示发的人马穷追不舍,好在被高欢、侯景及时搭救。 高欢请阿那瓌到怀朔镇休整,司马子如提醒高欢,阿那瓌可汗是可居的奇货,高欢明白他的意思,一面尽心尽力地款待阿那瓌可汗,一面派快马飞报朝廷阿那瓌可汗暂在怀朔镇休整的消息。 在京城洛阳,领军将军元叉的案头上摆着三份文书,一份是高欢飞报来的柔然国政权更迭和阿那瓌可汗来投奔的军情,高欢请示是否护送阿那瓌可汗进京;一份是怀朔镇段长常镇将的辞职信,段长常声称因病重不能胜任镇将,并举荐高欢接替镇将,信中特别阐明,自己病重期间,怀朔镇一应事务都是由高欢代行处理,近一年来,怀朔镇的军政事务颇见成效,赢得全镇官绅百姓一致称赞;一份是肆州刺史尔朱荣的推荐信,他推荐怀朔镇戍城慕容绍宗戍主接任该镇镇将,该镇军主高欢接任戍主。元叉很踌躇,高欢这个边塞武官上次来府拜谒,给自己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此次又立有大功,元叉有接受段长常举荐的想法;然而,尔朱荣刺史是自己十分器重的地方大吏,他推荐的人,自己又不好驳回。元叉举棋不定,叫来府中长史商议。长史对高欢和段长常均有好感,认为二人都是能尽心为朝廷办事的干臣,于是用惋惜的口吻说:“段长常是难得的干将,若非疾病缠身,定能担当重任,如尔朱荣刺史一样,成为将军您的左膀右臂。” “是呀,段长常能担重任,我也不必如此依仗尔朱荣的支持。”元叉不无感慨地说。 “慕容绍宗是尔朱荣的妹夫,尔朱荣推荐妹夫接任怀朔镇将也在情理之中。”长史似乎不经意地陈述,却刺中了元叉的心,元叉心中嘀咕:“尔朱荣兵权过重,一枝独大,将难以驾驭。” 长史见元叉的脸阴沉下来,知道自己貌似无心的话起到了作用,于是又不带丝毫情感地说:“阿那瓌可汗投奔我朝,有利有弊,需除弊兴利,朝廷需要善于与柔然王族打交道的人才。” “怀朔镇的那个高欢就是这样的人才。”元叉很自然地接话说。 长史心中暗喜,又不动声色地追加一句说:“高欢上次还来府上,代其父亲高树生感谢将军您的救命之恩。” “嗯,”元叉下意识地摸了摸领口,若有所思地说,“高家父子一定要重用,只是尔朱荣的面子我也不能驳。” “尔朱荣麾下尚空缺一位镇西将军。”长史不紧不慢地说。 元叉听了,眼睛一亮,一拍大腿说:“对,尔朱荣也需要得力的部将,让尔朱荣推荐的慕容绍宗去当他自己的助手,况且镇西将军的品级高于镇将。” 长史扬起眉毛问:“谁来接任怀朔镇镇将?” 元叉沉吟了一会,然后摆了摆手说:“段长常现在还是镇将,让高欢继续协助他。接任人选,以后再议。” 长史欲言又止,元叉看出他对未提拔高欢有所婉惜,淡然一笑说:“年轻人嘛,还需多历练,将来会有机会重用。” “将军说的是。”长史轻声说,并用眼神询问是否还有其他的事,自己是否可以走了。 元叉抬头思忖了一会,挥了挥手说:“你去草拟诏书,任命高树生为大都督,令他统一指挥怀朔镇周边的各部落武装,以便约束地方势力,配合镇将防范外敌侵扰。令高欢派人护送阿那瓌可汗来京。” “是。”长史干脆地答道,心中对领军将军这一决策既感欣慰又生佩服,暗叹道,“好高明的政治平衡术,让慕容绍宗明升暗降,对高欢却明压暗树,朝廷不接受段长常的辞职,尔朱荣不能硬推妹夫去接任镇将,可高欢却能实质上承担镇将之职,连戍城也不委派接任者,明摆的是让高欢安排代职者,再加上让高欢的父亲统领怀朔镇周边的部落武装,怀朔镇的军队就完完全全地掌握在高欢父子手中。领军将军不显山不露水,就将怀朔镇的军权从尔朱荣的手中分离出来了,尔朱荣还无话可说。领军将军掌控一个资深的刺史存在风险,掌握一个没有什么根基、又刚得到自己暗中栽培、对自己必会感恩戴德的新人,还不是易如反掌,太高明了!” 高欢接到朝廷命令后,决定派侯景护送阿那瓌可汗进京,想借此机会让侯景长长见识,他叮嘱侯景说:“阿那瓌可汗虽被人抢夺了汗位,但身份尊贵,一路上你要小心伺候,不仅不能出半点纰漏,也不能让可汗受丝毫怠慢。沿途各地方官府虽会提供便利、热情款待,但主要责任在我们,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可就是大罪,说不定要掉脑袋。” 侯景虽然渴望能借此上京城见见世面,但听高欢如此说,心中也不免忐忑,拧起眉毛说:“大哥,五十名士兵是不是太少了?” 高欢有些为难地说:“护送的人太多,对沿途的骚扰过重,我担心朝中有人会说我们过于铺张,这样,你精心挑选八十名官兵护送,一路打起精神,应该不会出事。” “大哥,保障阿那瓌可汗的安全,我能做到,可侍候他吃饭睡觉,我怕做不好。”侯景仍苦着脸说。 “我派两名能干的书吏随你进京,一路上的饮食起居、与各地的接洽,都交给他俩做。”高欢早就想到了这一点,他担心侯景太粗鲁,搞坏了与各地官员的关系,已经安排好了两个随侯景进京的书吏,只是没有主动说出来。 侯景兴高采烈地接受了护送的任务。一路上,各地官员对阿那瓌可汗都十分殷勤,侯景也品尝到人生从未有过的风光,但越是如此,他越不敢松懈,近一个月的时间里,他竟然滴酒不沾。当护送队伍接近京城时,迎面走来声势浩大的队伍,侯景大吃一惊,定睛观察,但见那队伍耀眼夺魄,恍若云涌霞飞,人如神仙下凡,马如飞龙驭风,舆驾便如祥云临空,侯景顿感被一股强大的气场当头笼住,那巨大的压迫感,令他目光僵直,心跳加速,一双手更是颤颤巍巍,好似秋风中的枯叶。一匹高头大马上端坐着一名昂首挺胸的官员,横扫千军般地奔驰到护送队近前,书吏慌忙将侯景拉下马。“奉旨。”那官员如洪钟一样的声音刚起,书吏就扑通跪下,匍匐在地上,侯景竟像遭到了巨力重击,双腿一软,也趴跪下去,将脸紧紧贴地。侯景只听得头顶上天雷滚滚,震得他脑袋嗡嗡作响,雷声过后,侯景也不敢抬头窥视。阿那瓌可汗大声称谢,侯景才明白是朝廷的大官来迎接阿那瓌可汗,侯景暗下舒了一口气,偷眼回看,八十多名护送官兵都和自己一样,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只有阿那瓌可汗高高端坐在马上。 侯景等被安排在鸿胪寺的馆舍等待批文,在此期间,侯景贪婪地逛游京城的大街小巷,如凡人上到仙界,眼不够用,心不够装。批文发到时,侯景还得到了丰厚的赏赐,他对高欢大哥由衷地钦佩,当时大哥一眼就看出被追杀的人是个大人物,值得冒险从刀剑下救人,这比抢劫一个商队的收获大多了。侯景拿到批文后,又拖延了几天,才依依不舍地离京北返。 孝明帝在显阳殿接见阿那瓌, 令从五品以上的官员、皇室贵族、外国使节全部参加,阿那瓌来到后,谒者仆射引导王公大臣与他一起登上宝殿,将其座次安排在亲王之下。宴会将要结束的时候,阿那瓌手持报告材料站在座位之后,孝明帝让元叉询问他有什么话说。阿那瓌请求到御座前说话,孝明帝同意了。阿那瓌来到御座前面,叩头两次,跪在地上说:“小汗的先祖出自大魏。” 孝明帝简短地说:“这个我知道。” 阿那瓌观察着孝明帝的表情,接着说: “小汗先祖逐草放牧,遂居漠北。” 孝明帝含笑说:“你的话没说完,可一并说完。” 阿那瓌停顿了一下,再说:“小汗先祖以来虽然居住在漠北,但仰慕大魏的文化,之所以未能及早归附,是高车狂悖,小汗国内动乱不断,所以未能及时向大魏表达至诚之心。前几年,我国逐渐平定了高车,等到小汗的兄长丑奴为可汗时就派遣使者前来,目的就是修藩臣之礼,但是,高车又侵犯我们,国中又出现了奸臣,杀了小汗的兄长,众臣拥立了小汗,小汗为主才十日,又出变故。小汗知陛下如天神一般恩慈,所以才投奔陛下。” 孝明帝笑而不语,用眼示意元叉。元叉走到阿那瓌身旁,跪下磕头说: “臣恭请圣上接纳阿那瓌的投效,庇护柔然王族,庇护柔然可汗国。”元叉对“臣”、“投效”、“庇护”等几个字眼加重了语气。 跪在一旁的阿那瓌岂能听不出元叉话中的意思,心中哀叹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不得已,阿那瓌又一次叩头,忍辱地说:“臣身遭大难,来投奔陛下,老母还在北国,相距万里之遥,臣的部民也都各自逃散。陛下恩德如同天地,请求借给我兵马,让我回到本国,收集四散的部众,老母如果还活着的话,我们母子相见,如果老母已死,我也可为母亲报仇。臣将统领剩余部众侍奉陛下,一年四季都会给陛下进贡,不敢间断。 臣难见陛下圣颜,言不尽意,我另外写了书面报告,请陛下御览。” 孝明帝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北魏朝廷将阿那瓌安置在洛阳城南的燕然馆居住,晋封阿那瓌为朔方郡公、蠕蠕(即柔然)王,赏赐给阿那瓌华丽的衣服、马车,仪仗队与亲王相同。 侯景回到怀朔镇时,慕容绍宗已去肆州赴任,高欢委托他代行戍城戍主的职责。阿那瓌的五位叔伯兄弟相继逃奔洛阳,阿那瓌方知其母和两个弟弟均被俟力发示发所杀,阿那瓌屡屡请求北魏朝廷发兵护送其回国,但北魏群臣莫衷一是,一直定不下来。阿那瓌不得已出巨资贿赂元叉,北魏朝廷最终才同意他的请求。北魏朝廷下令怀朔镇挑选两千精兵护送阿那瓌等人出境,招抚柔然溃兵,如果柔然国内来人迎接,就赏赐给他们钱物,如果柔然国内拒绝接受阿那瓌,就护送其重返洛阳。 高欢让侯景承担护送阿那瓌回国的任务,侯景紧锣密鼓地进行准备。然而,柔然的政局又发生了突变,阿那瓌的堂兄婆罗门率领数万部众,打败俟力发示发,俟力发示发逃亡后被杀,婆罗门被柔然国民推举为可汗。侯景从逃亡的柔然难民口中得知这一变故,急向高欢报告,高欢不敢耽误,快马上报朝廷。元叉向孝明帝建议,增派护送阿那瓌的兵马,调集怀朔镇附近一万五千人直接将阿那瓌送回柔然国内。孝明帝同意了。元叉考虑到高欢资历尚浅,无法指挥如此大的军事行动,于是将段长常的辞职信呈报给孝明帝,并建议委派左中郎将杨钧接任怀朔镇镇将,全权负责护送阿那瓌回国之事。孝明帝首肯。杨钧上任前,段长常已带着遗憾辞世。杨钧到任时,高欢正为段长常筹办丧事。杨钧到任后,启用新人,高欢被冷落,侯景代理戍主的职务也被解除。高欢心情压抑地找到侯景,告诉他说:“事态变化太快,杨镇将对我的防范心太重,我在他手下恐难有作为。我已向杨镇将提出去协助我父亲,杨镇将同意了。” 侯景忿忿地说:“他看不起我们,我们又为何替他卖力?慕容绍宗来信让我去肆州投靠尔朱荣刺史,我打算将新招募的两千多兵马全部带走。大哥,你也干脆和我一起去投靠尔朱荣刺史吧?” 高欢听后失望而郁闷地摇头,远眺前方说:“我还是去帮我父亲,你去投靠尔朱荣刺史也好,国内国外的形势变化莫测,有刺史大人这个大树遮风挡雨,路途上不会太坎坷。” 杨钧接手怀朔镇后,并不急于护送阿那瓌回柔然国,他请朝廷先派使者探明柔然国的内部情况,之后再决定如何护送阿那瓌回国。而杨钧将主要精力放在把牢怀朔镇的军政大权上,他放高欢、侯景走,是看到二人已成气候,难为自己所用。 柔然新可汗婆罗门非常傲慢地对待北魏使者,使者返回怀朔镇时,向杨钧和阿那瓌描述了婆罗门的敌意。当柔然国派二千士兵来接阿那瓌时,阿那瓌担心会被婆罗门诛杀,拒绝回国。阿那瓌上书北魏朝廷请求重返洛阳。就在阿那瓌滞留怀朔镇期间,柔然国再次发生巨变,高车国趁柔然国内乱,再次入侵,婆罗门被打败,带领十个柔然部落逃到凉州(治所在今甘肃省武威市),向北魏投降。 北魏朝廷主要的决策者元叉不具有宏图大略,没有趁此良机出兵消灭长期侵扰北部边境的柔然国,而是扶植阿那瓌复国,企图让臣服北魏的柔然国充当北部边境的屏障,阻止、牵制高车国的入侵。然而事与愿违,之后不久,受到北魏扶植的柔然国为了转嫁国内的矛盾,又开始不断骚扰北魏边境,从而加深了北魏北方边镇的固有矛盾。元叉的短视决策,成为北方六镇之后发生动乱的主要原因之一。 高欢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在其父高树生的旗帜下,招兵买马,广交各路豪杰,做好暴风骤雨即将降临的应对准备。侯景投靠肆州刺史尔朱荣后,在慕容绍宗的极力推荐下,得到了尔朱荣的器重,在尔朱荣这棵大树下,见证了暴风骤雨的到来。 第八章暴风骤雨 寒风凛冽,沙尘弥漫,天地笼罩在灰蒙蒙中,高欢走出大都督军帐,步履沉重,眉头紧锁,父亲高树生听到怀荒镇军民将镇将于景夫妇剥衣羞辱一个多月后处死的消息,只说了一句“罪有应得”,再无他言。“是,像于景这样的贪官恶吏,是罪有应得,可父亲不能只盯着柔然人。”高欢心情郁闷地想,“父亲是怀朔镇统领各部落武装抵御外敌入侵的大都督,但外患与内忧是互为因果的,于景不克扣军饷盘剥镇民,怀荒镇军民就会上下同心,何惧柔然人的侵扰?柔然人不频繁地侵扰,怀荒镇的军民也不至于被逼到绝境,迫不得已起来反叛。我应立即上书领军将军元叉,恳请他重视怀荒镇出现的暴乱,采取果断措施,安抚民众,消除隐患,否则北方边境的局面将不可收拾。”高欢派快马飞报自己的谏书,可石沉大海,他尚不知自己寄予厚望的当朝者领军将军元叉,实不值得他寄予厚望,元叉夺权后,起初所表现出的谦虚谨慎、礼贤下士,全都是表象,只是为了巩固个人地位,他并无眼光也无能力更无意愿整饬朝政、清除弊端,相反,当他自认为地位巩固后,刚愎自用、嗜酒好色的本性就暴露无遗,全国上下贪污腐败成风,政坛上乌烟瘴气,国家危机四伏,和他这个掌权者脱不了干系。当沃野镇的破六韩拔陵杀死镇将率众起义的消息传来时,当目睹朝廷应对失措、起义之火越烧越旺时,当起义军即将对怀朔镇发起进攻的压力传来时,高欢对朝廷彻底失望了,他面临人生的重大抉择,是置身事外,还是积极投身到这场暴风骤雨中?高欢的姐夫尉景匆匆出城,找到刚与父亲高树生发生激烈争吵的高欢,尉景问高欢,父子俩为什么争吵,高欢叹息说:“我这个冥顽不化的老父亲,已没有一个部落听从他的号令了,他还死守着大都督职责不放,还要率领我好不容易拉起的三千人马去进攻柔然军队。” “唉,贺六浑,你也不要生他老人家的气,他老人家坚守军人职业操守一生了,怎会轻易放弃他坚守的原则!不过,这个节骨眼上,你手上的三千人马绝不能让他老人家带走。”尉景没有沾到过自己这个当将军的岳父一点光,还要为他抚养儿子高欢,如今高欢刚混出了一点名堂,尉景当然不愿看到岳父高树生将内弟高欢手里的本钱损耗掉,于是委婉地说。 “姐夫,我知道。”高欢颓丧地仰靠在椅背上,双眼迷茫地看着天花板说,他不知道自己能带这区区三千人马干什么。 “柔弦镇(今内蒙古自治区兴和县)的杜洛周,今天派人给家里送来一箱财宝。”尉景前倾坐姿,面带神秘的微笑说。 高欢听言,坐直身体,睁大眼睛问:“他这时送来财宝为何?” “贺六浑,朝廷还有指望吗?”尉景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高欢。 高欢心中已有了答案,他缓缓端起茶杯,但没有喝茶,眼望着窗外,神情暗淡地说:“朝中没有栋梁之材。” “是呀,朝廷没有什么指望了。破六韩拔陵越闹越大,官军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他派卫可孤已将武川镇围了,下一个就是我们怀朔镇。杜洛周捎话说,六镇已有很多部落、镇户响应破六韩拔陵,他也在抓紧准备。他希望你能去助他一臂之力。”尉景将身体探向高欢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高欢的脸。 高欢低头喝了一大口茶,然后放下茶杯,站起身,语气平淡却坚定地说:“好,就去助他一臂之力。” “太好了!”尉景兴奋地蹿起身,拍手说,“我这就回去准备。” 侯子鉴从怀朔镇返回肆州,直奔侯景的军帐,侯景投奔尔朱荣后,虽然晋升为司马,待遇远比在戍城时优渥,但各方面都受到限制,和在戍城时领兵恣意冲杀的自由自在,根本无法比。当听说破六韩拔陵起义军攻城掠地后,侯景就心里痒痒的,他派心腹侯子鉴以探亲为名回怀朔镇,摸清起义军的情况,并联络起义军。 侯景清走其他人,紧闭帐篷,与侯子鉴头挨着头,趴坐在一起低声嘀咕。“司马,我在武川镇见到了卫可孤大将军,卫可孤大将军把武川镇包围了,很快就会攻下武川镇,接下来就是我们怀朔镇。”侯子鉴像在汇报战果一样地说。 “卫可孤大将军对你怎样?”侯景显得有些焦急地问。 “对我很好,好酒好肉招待我。”侯子鉴得意地说,声音不知觉地放大了些,他回头看了看帐篷紧闭的门帘,又压低声音说,“卫可孤大将军得知司马要投靠起义军,非常高兴,他说早就听说过司马的大名,就连破六韩拔陵大王也知道司马。” 侯景突然站起身,背着双手,在帐篷内快速踱步,双眼射出渴望的亮光,压抑着亢奋的情绪低声尖吼道:“好呀!好呀!破六韩拔陵大王只是沃野镇戍城的一名军主,如今已自立为‘真王’了。要不是杨钧老东西剥夺了我在戍城的军权,老子也造他娘的反,也弄个什么王当当。” 侯子鉴仰着羡慕的脸,随着侯景的来回走动而左右摆动,嘴角仿佛流下了哈喇子。 “明天,我就率领我的两千弟兄去投奔破六韩拔陵真王。”侯景猛地停下脚步,瞪圆双眼说,“不行,还要找个借口。” 侯景转念想到自己在肆州受到的约束,立即改口,他面带愠色地盯着侯子鉴又低声厉问:“你刚才说他们马上要攻打怀朔镇?” “他们?”侯子鉴被侯景的突然变脸吓了一跳,有些紧张地说,“卫可孤大将军是这么说的,他们下一个攻击目标就是怀朔镇。” “很好,他们能攻打怀朔镇,我们就能出兵救援。”侯景嘴角上翘,眯着眼说。 “救援?不投靠他们了?”侯子鉴实在跟不上侯景的变化,眼大睁,嘴半张,目光和面容都僵硬了。 侯景见侯子鉴一脸傻相,不由得嘿嘿一笑,狡黠地说:“不救援,如何出兵?我这就去找镇西将军,让他向刺史大人要兵。” 侯子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师傅,反贼破六韩拔陵就要攻打怀朔镇了,我得回去救助家人,我手下的怀朔士兵,也都急着要回去保护家人。”侯景急匆匆地找到镇西将军慕容绍宗,焦急万分地说。 “侯兄,先别着急,家人一定要救助。”慕容绍宗嘴上安慰着侯景,但脸上的表情与侯景一样不安,他蹙起眉头问,“你要将怀朔兵都带去吗?万一遇到叛军,打起来怎么办?” “我们将家人接出来,转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保护起来就行了,并不是去跟叛军打仗。况且我们有两千人马,只要我们不主动攻击,叛军也不会故意挑衅。”侯景垂着手,斜仰着头,用哀求的眼光看着慕容绍宗,恳切地说。 “两千人马太多了,我担心刺史大人不会同意,我尽力去请求。”慕容绍宗躲开侯景祈求的目光,摇头说。 “刺史大人同意我也要去,不同意我也要去,即使一兵一卒都不给,我侯景独自一人也要去保护家人。”侯景挺起胸,瞪大眼,挥动手,坚定地说。 “不会让你独自去的,我这就去请示刺史大人。”慕容绍宗按下侯景挥舞的手真诚地说,随后大步向外走去。 在刺史的办事大厅,慕容绍宗向尔朱荣汇报了侯景的请求。 “不行。”坐在太师椅上的尔朱荣断然拒绝了侯景的请求,看了一眼恭恭敬敬地站在自己跟前的妹夫,又语气和缓地说,“绍宗,你想想,这个时候我派两千人马去怀朔镇,朝廷会怎么想,各方面会有什么反应?这可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事。我不能答应他的请求。” “大人,那就减一半,派一千人去。”慕容绍宗心中装着焦急的侯景,竟然没有完全理解大舅哥话里的意思,仍努力地为侯景讨价还价。 尔朱荣对用乞求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妹夫一挥手说:“不行,这不是派多少人的事。” 慕容绍宗一下子愣住了,他眼巴巴地看着不再理会自己的刺史大人,这才明白,自己没有听懂刺史大人的话。然而,慕容绍宗仍旧不死心,他理了理头绪,又小心翼翼地说:“大舅哥,侯景带来的两千多人,原本不是官兵,却多半有亲人在怀朔镇,他们脱掉军服就是老百姓,不让他们回去救护亲人,他们会军心不安的,可能会私自偷跑回去。” “他们敢!我就宰了他们!”尔朱荣勃然大怒,但当他看见慕容绍宗恳求的目光时,心又软了下来,这个妹夫从来不在外边叫自己大舅哥,侯景与他感情深厚,这个为人厚道的妹夫,怎能扛得住侯景的哀求,而且侯景的请求也是人之常情,于是尔朱荣站起来,走到慕容绍宗跟前,拍了拍他的臂膀说:“你与侯景有师徒之谊,我能理解你为他着急的心情,这样,你让他带五百怀朔兵回去,不能穿军服,不能打肆州军的旗号,只去救护亲人,绝不能节外生枝。” 慕容绍宗用力地点头说:“谢大人恩准!” 侯景原本也没有指望能带走自己带来的全部两千人马,但五百人也少了一点,然而他从慕容绍宗的眼神中可以判断,这五百人已是慕容绍宗能为自己争取到的最多人数了。侯景发自内心地对慕容绍宗表达了感谢。侯景不管是不是怀朔人,从两千人中精心挑选出五百人,其中还有几名不是他从戍城带来的兵,而是他来肆州新结识的、愿意追随他的兵。慕容绍宗对此毫不计较。 侯景让每名士兵都带上精良的武器,慕容绍宗给他配了一百匹战马,拔给他充足的粮饷,分手时慕容绍宗似有预感地对侯景说:“侯兄,天下已大乱,边塞情况尤其复杂,不论遇到什么困难,肆州和尔朱荣刺史都是你可以信赖的靠山。” 侯景向慕容绍宗深鞠一躬,动情地说:“师傅,今生今世,我侯景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认你这个师傅的!” 侯景率领五百人马,到距怀朔镇还有一百来里的地方就停了下来,此时,卫可孤已领军将怀朔镇包围。侯景令侯子鉴领兵找隐蔽之处驻扎,他自己则带着十名精干的骑兵直奔沃野镇,一行人全都是普通百姓打扮,没有引起多少人注意。一行人顺利抵达沃野镇,侯景看到了熙熙攘攘的街市,忙忙碌碌的人群,以及挂在每个人脸上的幸福愉悦的笑容,侯景觉得自己好像来错了地方,这里的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祥和宁静,哪里有反叛的迹象。侯景等来到原镇衙门,向守门的卫兵通报:“肆州镇西将军司马、怀朔戍城外兵史侯景特来觐见破六韩拔陵真王。”卫兵进去后不久,一个大汉笑容可掬地领着几个人走了出来,侯景见那大汉一身武将装束,大步快走,衣着和神态都十分普通,与自己在京城所见到的穿着讲究、步态雍容的高官,有天壤之别,心中不免有些失望。 “侯将军,欢迎欢迎!”那大汉边走边向侯景拱手说。 侯景犹豫了一下,还是跪地磕头说:“不才侯景,特来投效真王。” “请起,请起!侯将军不必多礼!”头顶如洪钟的声音让侯景感受到了一种粗犷的力量,而紧接着一双手向上托举的强劲力量,又令侯景心中为之一震。侯景心中暗叹:“真王毕竟是真王!” 侯景随破六韩拔陵走进大厅,大厅的陈设与怀朔镇衙门大厅内的陈设没有多大区别,但侯景明显感觉出这里有着一股勃勃的生机。分主次坐定后,侯景起立,躬身向破六韩拔陵行礼说:“真王,在下无能,仅带了五百人马来投奔。” “哈哈哈!”破六韩拔陵爽朗地大笑说,“不要说带了五百人马,就是侯将军只身一人独来,也是我义军的福气。我这人马多得是,只是缺乏训练,侯将军是练兵的行家,就负责我义军的训练吧。” 破六韩拔陵授予侯景大都督职位,专门负责训练新兵。侯景虽然觉得训练新兵不如领兵打仗过瘾,但训兵是掌握兵权的重要途径,况且自己初来乍到,还未取得破六韩拔陵的信任,于是欣然接受了破六韩拔陵真王的任命。侯景将自己的五百人全部安排为教官,要求他们每训练一批新兵,都要与新兵建立起感情,在新兵中树立起威信。 每日里,侯景都喜欢到训兵场四处走走,监督训练,寻找奇才。这天一大早,侯景照例巡视训练场,他不叫其他人陪同,仅让表弟王显贵跟随。“好!”射箭场的叫好声吸引侯景走了过去,新兵们众星捧月般围着一个健卒称赞、请教,教官被晾到了一边。 “都站回去,站好了!乱哄哄的,像什么样子。”王显贵先一步跑上前喝令道。 新兵们的喧闹声立刻被喝止,众人循声看向王显贵,见他派头十足,仿佛是个大官,当新兵们看见了王显贵身后的侯景,不由得肃然起敬,侯景一副随和从容的神态,但周身散发着不怒自威的气场。 “都站好!”教官猛然大喊,然后跑向侯景,单膝跪地行礼,高声报告道,“大都督,在下正在教练新兵射箭。” 新兵们见教官下跪,也纷纷学着样子跪下。侯景也不说话,只是两眼盯着靶子,他向前走了十几步,但见一箭正中靶心,且箭镞完全没入靶子,侯景非常满意地点了点头,回身对仍跪在原地的众人问:“这一箭是谁射的?” 众人都看向刚才被围着的健卒,那健卒起身转向侯景行躬身礼,朗声答道:“回大都督,是小的田迁。” 侯景做了个起立的手势,王显贵喊道:“都起来站好。” 教官赶紧指挥众新兵起身到一边排队站好。 “田迁,”侯景叫住了田迁说,“你再射一箭。” 田迁接过教官递来的弓箭,向射箭位大步走去,人还没有站稳,弓已拉满,众人刚刚屏气,嗖地一声,箭已飞出,众人还没有来得及眨眼,箭已射中靶心。几个新兵张开大嘴,但没敢叫出声,其他的人都齐刷刷地看向侯景。侯景微笑地说:“死靶易中,活物难射。”正巧旁边飞来一只小鸟,侯景忽然下令:“射鸟。”田迁连忙搭箭射鸟,可是事发突然,小鸟又是上下疾飞,田迁一箭射空。接着又有一只小鸟飞来,田迁稳住神,举弓瞄准。田迁正要放箭,啪,飞鸟却被一物击中,坠落下地。田迁和众人顿时目瞪口呆。 “好!大都督神勇!”在众人愣神之时,王显贵率先拍手叫好。 众人随即向侯景看去,只见他正在若无其事地拍手上的泥土,众人恍然大悟,齐声欢呼叫好。田迁臊了一个大红脸。 侯景走到田迁的身旁,亲和地拍拍他的背说:“好身手,愿意跟我干吗?” 田迁已被侯景飞石击鸟的神技所折服,使劲点头表示顺从。 一天,破六韩拔陵请侯景到大厅议事,当侯景快步走进大厅时,见破六韩拔陵愁眉不展地半坐半躺在大王座上,破六韩拔陵真王招手让侯景在跟前坐下,叹息地说:“一年了,卫可孤还是没能拿下怀朔镇。大都督是怀朔人,可有什么良策?” 侯景坐直身体,双手放在双膝上说:“真王,这不能责怪卫可孤大将军,怀朔镇前任镇将段长常爱民如子,我大哥高欢代行镇将职务时,更是深受百姓爱戴,现镇将杨钧捡了个便宜,全镇军民都能为保卫家园,做到视死如归。义军一年半载攻不下怀朔镇,不足为怪。若是杨钧没将我大哥赶走,说不定我大哥还会带兵反杀过来。” “杨钧倒是无多大能耐,但他手下的贺拔度拔将军和将军的三个儿子贺拔允、贺拔胜、贺拔岳武艺超群,勇猛难敌,在两百步开外,贺拔胜就一箭射伤了卫可孤的手臂。”破六韩拔陵唉声叹气地说。 “贺拔父子四人都只是一介武夫,不足为虑。”侯景翻着白眼,十分不屑地说。 “这么说,大都督有办法拿下怀朔镇?”破六韩拔陵身体探向侯景,两眼冒亮光地问。 “不费吹灰之力。”侯景昂首挺胸,目光如炬地回答。 “好!”破六韩拔陵拍案而起,大声发令,“给大都督五千人马去支援卫可孤大将军,令两位将军三月内攻占怀朔镇。” 侯景倏地起立,拱手向破六韩拔陵保证说:“不需五千人马,末将领五百精兵即可,且一月内定能拿下怀朔镇。” 破六韩拔陵抱住侯景的双臂兴奋地大呼:“大都督真英雄,真是上苍赐给我破六韩拔陵的战神!” 侯景率领五百精兵赶到怀朔镇,正和卫可孤商议军情时,有卫兵来报说,有十余人趁天黑,从城中冲出。 “定是城中搬救兵之人。”侯景脱口而出道。 “快去拦截!”卫可孤急令道。 传令兵刚走,又有一人来报:“报大将军,城中冲出的人已跑掉了!” “怎么让他们跑了?”卫可孤怒问。 来人回报:“据报,领头冲出的是贺拔胜,他高喊着‘我乃贺拔破胡也!’,一路猛打猛冲,我军拦不住,也追赶不上。” “唉…”卫可孤长叹一声。 侯景却诡谲一笑说:“大将军莫急,他跑掉了正好。” 卫可孤疑惑地看向侯景,侯景一脸狡黠地走近卫可孤,在他耳边嘀咕了一会,卫可孤的脸就由阴转睛了。 贺拔胜连夜赶到云中(今内蒙古自治区托克托县)搬救兵,得到救援承诺后,第二天上午重又返回怀朔,贺拔胜高呼:“贺拔破胡回来了!”领着他的十几个人马又硬闯起义军的包围圈。这次起义军有了准备,冲过来一百多名义军,拦住了贺拔胜等人的去路,双方厮杀起来,贺拔胜勇猛无敌,矛刺箭射,一连杀死了十几名义军,可义军死战不退,逐渐将贺拔胜等围在当中,贺拔胜的人马中已有几人倒下。在贺拔胜等艰难拼杀之际,突然又有一群人斜刺地冲了过来,这群人全是骑兵,足有四、五十人。贺拔胜心中大叫:“不好!这次恐怕难以脱身了!” 然而,这群骑兵却杀向起义军,贺拔胜喜出望外,左刺右杀,又挑翻了几名起义军。起义军遭此突然冲杀,顿时慌了神,纷纷逃窜。 “贺拔兄弟,我是侯景。”那群骑兵的领头人向贺拔胜大叫。 “是戍城的侯景兄弟呀!”贺拔胜惊喜地高喊,“侯兄弟,快随我进城!” 一群人飞马来到城门下,贺拔胜大呼:“贺拔破胡带援兵回来了!” 守军打开城门,放他们进城。 “侯兄弟从何处来?感谢你为我们解围!”进入城门后,贺拔胜才放下心来,对侯景感激地说。 “我是从肆州尔朱荣刺史的部队中偷跑出来的,听说叛军围攻怀朔镇,我多次向刺史大人要兵,想回来救援,可刺史大人不答应,说朝廷没有命令,肆州军不能动,没办法,我就和五十来个怀朔人从军中偷跑回来了。”侯景边说边回身看跟在后面的部下,心中说,“有好戏看了,这五十个身着普通百姓衣服的精兵强将,够你贺拔父子和杨钧喝一壶的。” “怀朔镇被围一年了,朝廷没有派一兵一卒来救援,不知朝中那些大老爷们在干什么?”贺拔胜满脸怨恨地说,“我去云中求救兵,好说歹说,他们才答应出兵,也不知什么时候能来。侯兄弟如果能带更多的人来就好了。” 侯景心说:“早知你不会怀疑,我就将五百精兵都带进城,岂不省事!”脸上却装出抱歉的样子说:“我只有这点人马,不过个个都是能拼命的怀朔人。我妹妹侯琴怎么样了?”侯景欲用侯琴拉近与贺拔家的感情,于是问了一句。 “侯丫…”贺拔胜刚开口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于是连忙改口说,“侯嫂、嫂子很好,府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操持着,府里离不开她。” 侯景斜视着尴尬结巴的贺拔胜,不自觉地拍了拍左腿,心中骂道:“野种的,还拿我妹妹当丫鬟使,我要让你们贺拔家为傲慢无礼付出惨重的代价。”脸面上,侯景却是皮笑肉不笑地说:“我妹妹能嫁到你们贺拔家,是她的福份,还有你这样的大英雄叫她一声嫂子。” 贺拔胜听言像吞进了一只苍蝇,恶心地想吐,自己竟要称一个丫鬟为嫂子,可是她的哥哥刚才救过自己,贺拔胜强压下涌上喉头的厌恶,嘿嘿一笑说:“侯英雄才是她的福份。” 随贺拔胜见过镇将杨钧、贺拔度拔将军后,侯景以手下人急切想见见家人为借口,将五十精兵分散到城中各处。入夜,侯景带着侯子鉴、王显贵、田迀来到万俟仵家,王显贵告诉守门家丁,侯景要拜见万俟仵,万俟仵将侯景拒之门外。侯景冷笑地对田迁说:“将碉楼上的灯笼射掉。”田迁一箭射出,碉楼上一只灯笼立刻坠落,碉楼上惊叫声刚起,又一只灯笼被射落。侯景微笑地对田迁说:“好了,两盏灯够了。” 一会儿,大门打开,万俟仵的家丁气鼓鼓地请侯景等进去。侯景等四人走进万俟家的大厅,只见大厅灯火通明,二十名手持大刀的家丁分两排对面而立,中间仅留出容二、三人并行的通道,家丁个个杀气腾腾。通道的尽头站立着一个彪形大汉,叉腰背对着厅门,周身散发出凶煞之气。侯景对这唬人的把戏嗤之以鼻,昂首阔步地带领侯子鉴、王显贵、田迁迈进气势汹汹的人墙通道。 “戍城外兵史侯景特来拜见万俟仵酋长!”侯景拱手唱喏。 “侯大人既是来救援的,为何不上城楼杀敌,反而到寒舍射杀碉楼上灯笼?射杀两个死物,算什么能耐?”万俟仵仍背对着侯景他们,然而侯景能从他愤怒的声音中,看到他凶神恶煞的面容。二十名家丁也一起吹胡子瞪眼。 侯景没用正眼瞧他们,从容不迫地说:“酋长大人错了!侯某此来怀朔非为救一城,特来救酋长一族。” 万俟仵猛地转身,两眼射出凶光,厉声道:“笑话!我万俟仵家还用得上一个小小的外兵史来救!” “哈哈哈!”侯景放声大笑,旋即收住笑声,鼓圆眸子,正言厉色地说:“起义军若攻进怀朔城,酋长的豪门大宅定是他们洗劫的对象;怀朔城被围一年多,万俟家只图自保,未肯出力守城,若怀朔城侥幸得到官军的救援,功劳全在贺拔家,起义军败退之时既是贺拔家清算万俟家之始,酋长大人难道忘了‘茶叶之争’吗?” “万俟家的死活用不着你操心,贺拔家想清算万俟家,我万俟家也不是吃素的。”万俟仵仍然气呼呼地说,但侯景听出他的气势明显衰弱。 “能斗过贺拔家又如何?朝廷几时正眼瞧过你们这些边塞部落?酋长大人难道不知边塞各大部落都已揭竿而起?”侯景忽然想起司马子如常发的感慨,学着司马子如说话的语气,一本正经地连发三问。 “你是想让我反叛?”万俟仵轻声问,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侯景。 “我还有一个身份,想告诉酋长大人。”侯景也眨着眼看着万俟仵的眼,脸上露出神秘的微笑。 “什么身份?”万俟仵不由得向侯景走近两步问。 侯景呵呵笑着看看两边的家丁。万俟仵立马会意,对家丁们开口骂道:“都滚出去。” 家丁们都退出大厅后,万俟仵巴望着侯景开口说话。侯景却泰然自若地找把椅子坐下,万俟仵忍着性子跟过去坐在旁边。侯景向王显贵一翻眼,王显贵郑重其事地说:“我表哥现在是破六韩拔陵真王麾下的大都督。” “真王的大都督?失敬,失敬!”万俟仵连忙起身给侯景作揖。 侯景也起身还礼,然后从容地说:“酋长请坐。本都督奉真王之命前来协助卫可孤大将军攻城,也奉真王之命特来给酋长指一条明路。” 万俟仵的身体前倾,远离椅子靠背,肃然起敬地说:“请大都督示下!” 侯景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悠闲地说:“明天,卫可孤大将军会发起猛攻,杨钧、贺拔父子忙着抵抗的时候,我们分头攻占镇衙门和贺拔将军府,逼迫杨钧和贺拔父子投降。” “好,老子早就想反叛了!”万俟仵起身大喊道,“来人,上酒!” 侯景接过一碗酒,双手举过头兴奋地说:“今天暂且喝一碗,明天大胜回来,再和酋长痛饮!” 侯景一进家门,阿傉就匆忙迎上来低声说:“司马大哥已来家等你很久了。” 侯景眉头一紧,向身后的侯子鉴等人使了个眼色,快步向客厅走去。侯子鉴叫人守住大门,王显贵和田迁紧跟在侯景身后。 “司马大哥,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侯景一跨进客厅就假装若无其事地热情寒暄。 坐在椅子上的司马子如没有站起来,仍继续喝茶,然后不紧不慢地问:“刚从万俟仵家回来?” 侯景一愣,压低声音说:“没有,我去看了看城防。” 司马子如示意侯景坐到他旁边,待侯景坐下,司马子如才淡淡地说:“想利用万俟仵对付贺拔父子?如果贺拔父子要拼个鱼死网破,该怎么办?” 侯景瞬间明白,司马子如已洞悉一切,也就不装了,恶狠狠地说:“我就让万俟仵杀了贺拔全家。” 司马子如摇摇头说:“那样你们五十来人和万俟家一百多人,恐怕都不可能有活路。” “绝对不会的,我还留有后手。”侯景咬着牙根说,双眼如黑夜中的狼眼,射出凶光。 司马子如叹息说:“即使四处纵火,你们也改变不了先葬身于民众怒火中的命运。” 侯景惊恐地看着镇定自若的司马子如,心说:“真是张良在世呀!什么事都瞒不过他。” “司马大哥,我并不想拼个鱼死网破,怀朔镇毕竟是我们这些人的家乡。”侯景像蔫了的茄子,垂头丧气地说。 “唉,怀朔镇迟早也会守不住的,与其将来被别人祸害,不如让你们智取。”司马子如意味深长地说。 侯景听司马子如这样说,知道他有良策,重又挺起身子问:“司马大哥有什么好办法。” “为你之策已在心中,而己之出路却不知在何方。”司马子如幽幽地说。 “嗐!这有什么好为难的,就和我们一起干吧!”侯景一身轻松地说。 “我是读书人,和你们不一样。虽然朝廷已经腐朽,但读书人还应维护道统。侯景,我观察破六韩拔陵难成气候,你也应该早做准备,不要吊死在一棵树上。”司马子如愁肠百结地说。 侯景对司马子如的话似懂非懂,也不愿深想,于是提议说:“肆州尔朱荣刺史就缺司马大哥这样的读书人,他重视人才,司马大哥不如去投奔尔朱荣刺史。” 司马子如叹气说:“唉,目前唯有此路尚可走了!” “司马大哥,明天我该怎么办?”侯景见司马子如的心事已经解决,急忙催问自己的事。 “引而不发,点到为止。”司马子如说出了八个字,然后详细地给侯景解释了这八个字。 次日清晨,起义军发起了猛攻,杨钧、贺拔父子都上城墙指挥防守。侯景带领七十人去攻占衙门,万俟仵另率七十人冲向贺拔将军府。万俟仵的人冲到贺拔将军府,二话不说,打翻门卫冲了进去,府内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全部控制了起来。侯景让六十人埋伏在衙门前街道的两边,令侯子鉴、田迁等十人去攻占衙门,田迁嗖嗖两箭就将衙门外的两名守卫射倒,十人旋即冲进衙门,将衙门内惊惶失措的杂役等人员全部赶了出去,并扬言要接管城防指挥。消息很快传上城墙,杨钧和贺拔度拔都大惊失色,杨钧决定亲自带三十人回衙门看个究竟,贺拔度拔令三个儿子继续坚守阵地,自己则带着二十名亲兵急赴将军府。贺拔度拔未到将军府,远远地就看见一排女眷被押站在大门外,贺拔度拔停住,等身后亲兵全都赶到,贺拔度拔刚要带领亲兵冲过去,女眷们身后走出一人对他大呼:“贺拔将军,我们万俟家已控制了你们贺拔家,不要冲动,我们老爷有话对你说。”贺拔度拔收住攻势,怒目圆睁地瞪视等待着。 万俟仵从大门内步态张狂地走出来,两手叉腰咆哮道:“贺拔老匹夫还不下马投降!我已攻占你的老巢,侯景大都督已占据镇衙门,卫可孤大将军马上就要占领全城。你现在投降,我还能保你全家不死。” “呸!你这个大魏国的逆贼,就凭你们这帮乌合之众,就妄想逼迫我贺拔家投降,今天我就替天行道,杀尽你们这些无耻的叛徒。”贺拔度拔厉声怒斥,催马就要冲杀过去。 万俟仵一挥手,十几个家丁冲出来,将刀架在了贺拔家女眷们的脖子上,霎时尖叫声、惊恐声、哭喊声响成一片。贺拔度拔一把拉住缰绳,战马嘶鸣人立,前蹄落地后,战马狂躁地在原地打转,贺拔度拔见此情景不知如何是好。突然,一阵嘈杂声从侧后传来,贺拔度拔警惕地看去,只见两匹战马飞奔而来,一匹马上的人牵着另一匹马的缰绳,另一匹马背上骑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杨大人!”贺拔度拔惊呼。 刚才,杨钧带人冲回镇衙门时,见一汉子正拉弓搭箭瞄准自己,杨钧大吃一惊,正惊异间,杨钧坐下马突然被一飞物击中,马失前蹄,将杨钧摔下马。在杨钧坠地的同时,身旁的两名军官接连被射落下马,杨钧还没爬起身,两侧已喊杀声骤起,杨钧的亲兵们还没看清敌人,就有十几个倒下。杨钧刚半起身,就被飞来一脚,重新踹翻倒地。踹翻杨钧的正是侯景,也是他掷石打翻了杨钧的战马,几个人冲过来将杨钧按住捆绑,侯景大喝一声:“都住手!杨镇将已在我手上了!” 杨钧的亲兵们见主子被擒,只好放下武器。 侯景用尖刀顶住杨钧的胸口胁迫说:“下令全城投降!” “休想!贺拔将军父子绝不会投降,也绝不会放过你们。”杨钧毫无畏惧地慷慨道。 “捆上马。”侯景也不跟杨钧啰嗦,下令将杨钧绑在一匹马上,然后令王显贵牵着驮杨钧的马直奔贺拔将军府。 “贺拔将军,杨大人已被擒获,你还不放弃抵抗!”骑马跟上来的侯景,对惊讶未定的贺拔度拔喊话。 “贺拔将军不要管我,剿灭他们!”杨钧大义凛然地高喊。 “去,叫二公子速带五百人过来!”贺拔度拔对一亲兵下令道。 “父亲,北门、西门吃紧!”这时贺拔允飞马来报。 “你不去守城门,来这干吗?”贺拔度拔激愤地呵斥大儿子。 “老公救我!”陡然一声尖叫响起,众人全都循声望向将军府大门,但见一女眷猛然挣脱约束,向贺拔允这边疯狂奔逃。 “杀了这**!”侯景阴狠地对田迁下令。 嗖,一箭扎入疯狂奔逃的女眷胸口,狂奔、疯喊戛然而止,贺拔允的正妻贾氏就这样在疯癫中丢掉了小命。 贺拔度拔怒发冲冠,举刀就要直取田迁的性命,贺拔允急呼:“父亲,为这疯癫女人不值!” “贺拔将军,您要为一家老小着想,为杨大人着想,为全城百姓着想!”紧跟在贺拔允身后的司马子如勒住马,焦急万分地劝说贺拔度拔,贺拔允就是被司马子如劝说过来的。 “父亲,他们已经控制了城中的各个要道,再抵抗下去,城中百姓要遭大殃。”贺拔允哀求着,脸上露出深切的悲悯之情。 “没错,你们再不放下武器,我就下令烧城。”侯景咄咄逼人地大喊,随即下令,“田迁放箭。” 田迁向天射出一支鸣镝,紧接着全城四处飞起响箭。 侯景得意地对贺拔度拔说:“我再下令放箭,全城就会火光四起,到时就是一片焦土。” “你也别想活着出去!”被捆在马上的杨钧仍不肯屈服,咬牙切齿地对侯景吼道。 侯景毫不在意,嬉皮笑脸地说:“那好啊!大家一起死,我侯景本就是贱命一条。” “贺拔将军,杨大人,侯景就是个疯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两位将军大人何必和他同归于尽呀!”司马子如心急如焚地向贺拔度拔和杨钧哀求。 “父亲,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贺拔允也哀求他父亲说。 贺拔度拔和杨钧隔空对视了一会儿,杨钧仰天长叹,贺拔度拔心有不甘地收刀下马,司马子如心中暗自长舒了一口气,侯景的左脚不知觉地颤抖,一股麻酥酥的感觉从左脚传遍周身。 卫可孤在侯景的策划和协助下,顺利拿下了久攻不下的怀朔镇,在此之前起义军已攻占了武川镇,破六韩拔陵的名声因此大振。北魏北方各地豪杰、百姓纷纷起义响应,规模较大的有定州(今河北定州)的鲜于修礼及其后的葛荣、上谷(今河北怀来)的杜洛周、秦州(今甘肃天水)的莫折大提、关陇地区的万俟丑奴。北魏朝廷派出多支大军去围剿,但胜少败多,起义军声势越剿越大,北魏朝廷饮鸩止渴,引进本来就是北方乱源的柔然汗国等外部势力,来干涉内政,一时间北魏北方乱成了一锅粥,起义军、官军、外国军队搅成了一团,北国遍地战火,百姓苦不堪言。北魏的南邻梁国也趁机侵略北魏的南疆,而在北魏朝廷中枢,既没有一个英明的决策者,还暗流涌动,正酝酿着一场新的政变。 高欢从大乱局中,敏锐地看到了崛起的机会,反复向起义军领袖杜洛周建议不称王,联合葛荣的起义军竖起“清君侧,救国难”的大旗,向内地发展,去争夺政权。杜洛周认为高欢异想天开,没有实际意义,仍坚持在上谷一带巩固势力,建立军事割据王国,他自号“真王”,企图占据起义军正统的位子,他把军事活动重心放在与葛荣起义军的争夺地盘上。高欢非常失望,与姐夫尉景商议要不要夺取杜洛周的兵权,尉景说:“贺六浑,我们从怀朔镇带来的兵仅有三千多人,没有实力抢夺他的兵权,只有杀掉他,才有可能取代他。” 高欢沉吟了一会,叹息说:“这样不妥,我们和他一同起义,因意见不合就杀他,是不仁;他曾出手救过父亲,又待我们不薄,我们以下犯上,是不义。我们落得不仁不义的名声,在义军中不可能站住脚。” “不能杀他取代他,跟着他又没有前途,该怎么办?贺六浑,你倒是拿个主意呀!”尉景焦急地催促高欢,他知道高欢站得高看得远。 “走,投奔葛荣!”高欢坚定地说。 “投奔葛荣?葛荣是杜洛周的死对头,杜洛周怎会让我们投奔葛荣?”尉景连连摇头说。 “刘贵不是说高车人已侵占了怀朔镇吗?”高欢目光深邃地说,“去把刘贵叫来。” 卫可孤借侯景之力拿下怀朔镇后,得意忘形,对当地豪杰疏于防范,贺拔度拔父子四人联手当地豪杰宇文肱等人突然发起袭击,杀死了卫可孤,重新夺回了对怀朔镇的控制权,破六韩拔陵大怒,命令依附他的高车部众猛烈反扑,贺拔度拔未等到朝廷的封赏就战死沙场,贺拔允三兄弟投奔恒州(今山西大同市东北)刺史、广阳王元渊,宇文肱携家依附葛荣,刘贵投奔高欢。 高欢和尉景、刘贵秘密商定了脱离杜洛周的计策。这天傍晚,高欢带着刘贵急匆匆地向真王杜洛周禀报:“真王陛下,高车人在怀朔镇烧杀抢掠,末将父亲高树生身受重伤,命在旦夕,末将手下怀朔镇将士的家人也死伤惨重,请真王准许末将领兵救助怀朔镇。” 杜洛周先是紧皱眉头,然后摆出同情又为难的样子叹气说:“怀朔镇路途遥远,高爱卿此去恐于事无补,令堂病重,爱卿理应回家探视,只是寡人这里的千头万绪,都离不开爱卿的鼎力相助。” “可末将不立即返回怀朔镇,恐见不到父亲的最后一面了!”高欢悲伤地说,身体不自觉地就要跪下,给杜洛周磕头哀求。 杜洛周一个健步跨过去,俯身伸手托住就要下跪的高欢,口中连连说:“爱卿切勿太着急!切勿过于悲伤!容寡人再想想。” “报真王,尉将军说奉真王之命,领兵去救怀朔镇了。”此时,一个士兵冲进来禀报。 “什么?”杜洛周和高欢同声惊呼。 “奉谁之命?”杜洛周怒视着高欢问,高欢诧异的脸上又生出了无限的委屈。 “奉陛下的命令。”士兵回答。 杜洛周用愠怒的目光盯着高欢的眼睛,高欢臊得脸通红,猛地转身对刘贵大叫:“快去将尉景追回来!没有真王的命令不得擅自行动。” 刘贵却站着不动,像没有听到高欢的叫喊声一样。高欢怒了,抬腿猛踹了刘贵一脚,厉声呵斥道:“快去!违令者斩!” 刘贵被踹翻倒地,然后慢慢腾腾地爬起来,撅着嘴向外走去。 “还不快去追!”高欢怒骂着,追上两步,又去踹刘贵,可刘贵跑起来了,高欢一脚踹空。 高欢转过身对杜洛周抱歉地说:“真王,末将对属下管束不严,请真王责罚。尉景是末将的姐夫,一向狂妄自大,此次末将定要严厉惩治他。” 杜洛周冷冷地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不能因尉景是你姐夫,你就怂恿他为所欲为。” “真王训斥得是,末将定将整饬军纪。”高欢躬身拱手谢罪说。 高欢诚恳谦卑的态度让杜洛周觉得自己过于苛刻,高欢毕竟是救父探父心切,杜洛周于是招手让高欢坐下,十分歉意地说:“我并不是不让你们回怀朔镇,只是不可贸然行动,需有一个万全之策。” 高欢垂头丧气地坐着,双眼无神地看着自己的脚尖。 杜洛周在高欢的旁边坐下,亲手递给高欢一杯茶,高欢木然地接过茶,目光呆滞地端茶不语。杜洛周有些尴尬地无话找话说:“你曾说洛阳朝廷让柔然等蛮国人来对付我们,是走了一步昏棋,而破六韩拔陵用高车人打仗,是否也不明智?” “不明智。”高欢回答的声音沉闷,心情仍旧抑郁,但态度却非常明确,他继续说,“蛮族人贪婪暴虐、反复无常,洛阳朝廷和破六韩拔陵用他们都是引狼入室、引鬼上门,请神容易送神难,侵入边境的蛮族人终将成为各方的心头大患。” “也不全是,蛮族人对洛阳朝廷是个隐患,对破六韩拔陵却不见得,蛮族人从他手上抢不到什么东西,只能跟他一起抢洛阳朝廷,那才会有巨大的收益。”高欢能说话,能回到往常议论天下大事的状态,让杜洛周感到轻松了许多,因而刻意与高欢分辩说。 高欢抬起头看着杜洛周,似乎已淡忘了对父亲的担忧,沉浸于对政事的辩论中,十分认真严肃地说:“破六韩拔陵无力掌控蛮族部落,蛮族部落定会反噬破六韩拔陵,外有官兵的围剿,内有蛮兵的侵蚀,破六韩拔陵迟早会败。” 杜洛周十分欣赏地看着高欢,他真心喜欢这个有胆有识的干将,但他又担心自己驾驭不了这个志存高远的俊杰。高欢十分真诚地回视杜洛周的亲切目光,心说:“杜洛周的确是个目光短浅的人,摆脱他是完全正确的选择。” 二人又像往常一样开诚布公地继续讨论天下大事、当下军务,一个时辰很快过去了。高欢突然想到什么,一拍大腿陡然站起来,瞪眼惊呼:“不好,刘贵这厮不是去追回尉景,而是跟他一起跑了!” 杜洛周被惊得蹿身站起,猛地回想起刘贵刚才磨磨蹭蹭、极不意愿地接受高欢命令的样子,心跳骤然急促。 高欢顾不得请示,大步向外跑去。杜洛周被眼前的突变,惊得目瞪口呆,但旋即发现有些不对劲,抬手就要制止高欢。高欢这时却忽然刹住脚步,猛地回头请求说:“真王,借你的卫队一用,我要亲手宰了那两个叛逆!” 杜洛周举到半空的手一下子僵住了,即刻,他用力收回手大喊道:“来人,叫卫队长带一队人马随高将军去追回逃兵。” 高欢大步流星地向外疾奔,杜洛周望着高欢急匆匆的背影,胸口似堵了块石头,但转念一想,有自己的卫队跟着去,不会出什么差错,于是放下心中的石头,对高欢即将消失的背影高喊:“切勿冲动,把他们带回来即可!”然后叫来一卫兵,在他耳边吩咐了几句。 卫队长按照杜洛周的命令,带领五十名骑兵紧跟高欢去追逃兵,卫队长紧贴着高欢,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高欢对身旁的卫兵未多看一眼,只是埋头狂追。追着追着,高欢坐下的赤兔马越跑越快,在不经意间就将卫兵们远远地甩到身后,卫队长焦急地打马狂追,边追赶边高呼:“高将军等一等!”卫队长的马岂能追上赤兔马,一眨眼的功夫,高欢与赤兔马就消失在夜幕中。高欢又飞奔出十几里地后,调转方向,朝定州疾驰。此时,尉景和刘贵正率领着三千人马从容地走在投奔葛荣的路上,刘贵轻声问尉景:“高大哥不去为高伯父奔丧了?” 尉景叹息道:“贺六浑身不由己呀!” 第九章军阀崛起 司马子如投奔肆州尔朱荣刺史后,在法曹参军段荣的引荐下,成为尔朱荣的幕僚,尔朱荣十分赏识司马子如的才华和见识,常与司马子如议论天下大事。得知孝明帝元诩强令年逾古稀的尚书令李崇出任北讨军大都督,统领东道都督、抚军将军崔暹,西道都督、广阳王元渊,兵分三路进剿破六韩拔陵的起义军后,尔朱荣满腔忌妒怨恨地对司马子如说:“朝中无人了,天下无将了,定要用一个七十岁的老头!” 司马子如对眼前这个皮肤白净、相貌英俊、身材魁梧、行事果敢的主公,打心眼里钦佩敬重,因而下意识地挺直身体、端正站姿说:“大人,李尚书令年纪虽老,但尚可一用,只是东西两道难为其调度。” “你是说崔暹和元渊不会服从他的指挥?”司马子如的话立刻引起了尔朱荣的兴趣,尔朱荣带着幸灾乐祸的心思问。 “元渊应该不会抗命,他虽贪财好色,喜权恋栈,但为人老成持重。”司马子如保持着恭敬的姿态,慎重地说,“但据卑职所知,崔暹既自命不凡,又心胸狭窄,很可能会自行其事。” 尔朱荣点了点头,双眼射出幽远的目光,淡淡地说:“朝廷的三路大军恐怕凶多吉少了!” “大人该有所准备。”司马子如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后,意味深长地看着尔朱荣。 尔朱荣和司马子如对视了一眼,然后微笑地问:“给高欢的信写好了吗?” 深夜,高欢在微弱的烛光下孤寂地盯着司马子如的信,他看不清字,却能看到信纸背面的司马子如兄。“子如兄啊,段长常大哥还活着该多好呀!。”高欢心中默默地对司马子如说,“杨钧镇将容不下我,我父亲又墨守成规,我本以为杜洛周仗义疏财,可共谋大事,不想他目光短浅、胸无大局,我迫不得已才投奔葛荣。唉,葛荣又好高骛远,不知稳扎稳打,盲目地扩充部队,部队里鱼龙混杂、良莠不齐,葛荣又不加以整训淘汰,打起仗来,只会仗着人多,全军扇形散开,漫山遍野地向敌人冲锋,毫无阵法可言。遇到强敌,必败无疑。子如兄,我现在一事无成,拿什么投效尔朱荣刺史啊!” 果然不出司马子如所料,朝廷北讨大军的东道都督崔暹不听大都督李崇的调度,单独挥军冒进,被破六韩拔陵调集重兵围攻,以致全军覆灭,仅崔暹单人匹马落荒而逃。崔暹大败后,破六韩拔陵又集中兵力,对李崇军发起猛攻,李崇军不能抵挡,退守云中。 尔朱荣得到战报后极为震怒,他叫来司马子如,怒气冲冲地命令道:“你立即起草一份弹劾书。” 司马子如轻声问:“弹劾谁?” 尔朱荣瞪眼愤恨地说:“弹劾崔暹,这个败类不杀,我心难平;还有李崇那个糟老头,无能而居高位,祸害国家殃害人民。” 司马子如悠然地说:“他两人不劳大人弹劾,李崇不会放过崔暹的,元渊也不会放过弹劾李崇、借以夺取北讨军大权的良机。” 尔朱荣怔怔地盯着司马子如想了好一会,才怨愤地说:“朝廷太不会用人了!领军将军这个家怎么当的?” 司马子如微微一笑,心说:“元叉这个领军将军当家的时日恐不久了!”,然后收敛笑容,小心翼翼地看着尔朱荣的眼睛说:“大人,自大长秋刘腾病故后,大人没有察觉到朝廷有什么异样吗?” 司马子如这一问让尔朱荣陷入了深思,尔朱荣对自己在朝中的靠山领军将军元叉近来的所作所为,心中也颇有微词,元叉太好钱财、太喜女色,又过于自信,现在已让胡太后与孝明帝自由往来,他们母子一旦联手,后果不堪设想。想到这,尔朱荣向司马子如挥挥手说:“不弹劾了,让他们去斗吧,我们静观其变。” 司马子如的担忧并非杞人忧天,李崇奏请朝廷诛杀崔暹,崔暹家人用美女珍宝、庄园田地贿赂领军将军元叉,在元叉的斡旋下,崔暹被从轻发落。西道都督元渊上书弹劾李崇指挥不当,致使北讨失利。元叉忌惮李崇的威望,怂恿孝明帝将李崇免职召回京师,元渊因而独领北讨军的兵权。朝野对此事议论纷纷,许多大臣将北讨军的挫败归咎于元叉,朝中欲扳倒元叉的势力逐渐汇集。 广阳王元渊独掌北讨军的大权后,踌躇满志,他上书任命贺拔三兄弟为强弩将军、帐内军主,充当先锋官统领前军,采取步步为营的战法,挤压破六韩拔陵起义军的防线。北讨军砍伐树木,制造巨大的盾牌,盾牌内部以机关相互扣死,以强壮战士背负而行,号称移动的“排城”、挺进的堡垒,贺拔允、贺拔岳率领步兵列阵“排城”内,贺拔胜率领一千铁甲骑兵游弋“排城”外,“排城”如同一驾硕大无比的战车,缓慢而势不可挡地冲破了起义军的一道道防线。 破六韩拔陵此时已是两面受敌,前有十二万北讨军,后有阿那瓌可汗的十万柔然军,破六韩拔陵召集众将领到主帅大帐,商议如何摆脱困境。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兵分两路与他们决战。”一个将领慷慨激昂地说。 “不可,我们必须集中优势兵力攻击一面,方能打破他们的两面夹击。”另一名将领立即表示反对。 “不能分兵。” “集中兵力才能以多打少。” “打垮了一面的敌人,另一面的敌人自然不战而逃。” 众将领纷纷支持先集中兵力攻击一面敌人的战法。 “那么,我们先进攻哪一方?”破六韩拔陵肯定了集中兵力的打法,立刻提出了下一个问题。 众将领一时都沉默不语,他们深知哪一方都不好打。破六韩拔陵用焦急的目光不停地扫视着众将领。 “我看,先打柔然军。官军结硬寨,难以攻打。”终于有一个将领开口说。 “柔然人也不好打,他们连打了几个胜仗,士气正旺,阿那瓌已不可一世,自号为统揽天下的敕连头兵豆伐可汗。”另一名将领忧愁地说。 “是呀,两个都不好打,一个士气旺盛,一个坚如磐石。” “我看,还是先打柔然人,他们装备差、素质差。” “我认为先打官军更好一些,他们行动迟缓,刚吃过大败仗,没有胆量和我们死拼。” 众将领莫衷一是,破六韩拔陵愁眉不展,他突然发现侯景一直没有发言,似看到了一点希望地问侯景:“侯大都督有何高见?” 侯景双手抱在胸前,脑袋上扬,翻出白眼,用轻蔑的口吻说:“不是先打谁的问题,是如何打的问题,知道如何打,先打谁都行。” 侯景傲慢的神情令众将领感到不悦,但他所说确实有理,众将领也不得不忍着性子,等待他继续说。然而,侯景却收口不言。 破六韩拔陵渴望地看着侯景,十分恳切地说:“请大都督再讲具体点,先打谁?如何打?” 侯景用犀利的目光扫视全场一圈后,轻咳一声说:“北讨军厉害之处在于它的结阵法,移动堡垒内重兵把守,移动堡垒外铁甲骑兵如锋利的牛角一样外刺,进,可用铁甲骑兵猛打猛攻,战不利则退,铁甲骑兵可缩回堡垒,凭借堡垒之固,抵御敌人的强攻。” 侯景的话令全场鸦雀无声,有的将领投来了佩服的目光,有的将领却不以为意,脸上露出了不屑的神情,好像在说:“这一点谁还没有看出来?能指出北讨军的利害之处算什么本领,关键是有没有办法破解。”破六韩拔陵目光热切地盯着侯景的双眸,期待他继续讲下去。 侯景放开抱在胸前的双手,伸出右手,立起手掌,向下做了一个有力的切割动作,语气铿锵地说:“斩断其内外联通,阻断其首尾联系,北讨军将不堪一击。” “高!”破六韩拔陵拍案叫好。 “妙招!” “好办法!” 众将领反应了过来,纷纷称赞,兴奋的情绪顿时充塞大帐,刚才的愁容、疑云和轻视的目光都被一扫而空。 “静一静!”破六韩拔陵举起双手做下压的动作,心花怒放地说,“听大都督分配任务。” 当天,起义军就派出轻骑兵进攻北讨军,贺拔胜催马迎战,可是起义军和贺拔胜没打几下,就迅速撤离。过了不久,又有一队起义军来叫阵,又没打几下又逃走了。一天下来,有十几波起义军前来挑衅,同样是一接仗就撤走,一连几天都是如此,搞得贺拔胜不胜其烦。有一天,又有一群起义军来进攻,贺拔胜十分恼怒地拍马出战,这一次贺拔胜快速冲进敌群中,直扑敌将,生怕敌军又逃跑了。然而这一次,起义军的将领似乎没有逃跑的意思,他挺身与贺拔胜缠斗,贺拔胜兴奋不已,越战越勇,起义军的将领渐渐不支,起义军也伤亡惨重。突然,又有一支骑兵向贺拔胜身后的“排城”冲杀过去,人马数倍于之前来挑战的起义军,贺拔胜担心“排城”吃亏,放下被自己打残的起义军,率领铁骑回援“排城”。新冲过来的起义军骑兵分出一部,迎战贺拔胜,贺拔胜勇猛无敌,手下的铁甲骑兵个个以一当十,起义军立即落了下风,起义军将领见势不好,大喊撤退,刚分开的起义军骑兵重又合兵一处,快速撤退。贺拔胜杀得兴起,岂肯让眼前的敌人跑掉,下令铁甲骑兵卸下铁甲,轻装追击。贺拔胜率领骑兵追出去不久,刚才被贺拔胜打残的起义军中,有一百多人忽然高举双手跑向“排城”,大喊投降,“排城”中的北讨军将士一时愣住,贺拔允和贺拔岳两兄弟对视着互相询问,此时,从“排城”的侧前方突然又冲出大批骑兵,贺拔兄弟忙令做好战斗准备。新冲来的骑兵有一千多人马,他们并没有冲击“排城”,而是在“排城”一箭远的距离上,绕圈奔驰,并向“排城”放箭。“排城”内举盾抵挡箭雨。此时,方才叫喊投降的起义军已距“排城”仅三十来步远,他们将不知从哪里掏出的火链球通通甩进“排城”,“排城”内刹时间大火漫延,北讨军将士们慌忙扔下盾牌,扑打火焰,起义军此时的飞箭如暴雨天降,全都扎进北讨军将士的身体,“排城”内顿时哀嚎声一片。起义军骑兵的旋转线,陡然变阵为直插箭头,向“排城”的一处缺口冲杀过去。贺拔允、贺拔岳不顾箭雨、烈火,带领勇士们拼命抵挡起义军的攻击,奋力堵塞缺口。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嗖嗖,飞来两箭,将起义军领头的两名军官射落下马,原来贺拔胜正追击敌人,忽听身后喧闹声大起,回头一看,惊呼上当了!赶紧调转马头,领兵冲回来救援。说时迟那时快,贺拔胜和手下骑兵射完一波箭后,已拍马冲到“排城”边,贺拔胜挺矛便刺,眨眼间,几名起义军士兵就命丧长矛尖。“排城”里的贺拔允、贺拔岳见贺拔胜杀回来了,也带领将士们向外猛冲。起义军受到内外夹击,一时乱了阵脚,慌乱地抵挡了一阵,就撤退逃走。贺拔兄弟不敢再追,命部队抓紧灭火救人,重新架起“排城”。 正在贺拔兄弟领导将士们恢复战阵时,一匹飞马来报,后方统帅部大营遭到偷袭,统帅广阳王元渊不知去向。贺拔允疾呼:“快撤军!” 贺拔岳大叫:“丢掉‘排城’,迅速后撤!” 贺拔胜高声命令:“铁甲骑兵断后,其他将士依次撤退,乱逃者斩!” 在起义军开始挑衅贺拔兄弟的“排城”之时,侯景精选了两千士兵,向北讨军后方渗透,他将两千人分成十几队,每队一百到二百人不等,他命令每队士兵都昼伏夜行,分批按不同路线穿过北讨军的防区,三日内都必须穿插到北讨军统帅大营东南十五里处的一个隐密小山村,首先到的队伍,要将小山村的村民全部关押起来,封锁消息,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途中若被官兵发现了,怎么办?”一个小头目问。 “他们采取构筑堡垒,稳步推进的战术,夜间都龟缩在堡垒里不敢出来。”侯景胸有成竹地说。 “万一被发现呢?”另一个小头目问。 侯景冷笑地说:“万一被发现,就猛攻他们的堡垒,攻打一阵后,趁他们坚守堡垒之时,就迅速撤离,他们不敢夜间出击,也猜不到我们的真实意图,只会认为是我军派小股部队趁夜色偷袭他们。” 侯景顿了顿,眼睛里忽然冒出凶光,阴冷地说:“如果他们中真有胆大的,出堡垒反击,你们必须率领部队往回撤,绝不能被他们缠住,绝不能让他们察觉我们正向他们的后方渗透。” 侯景停顿下来,阴沉着脸,用毒辣的目光挨个将全部小头目扫视了一遍,然后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撤退时,有受伤跑不动者,就地处决,暴露我军行动目的者,杀无赦,一人被俘,诛杀全队。” 侯景再次停顿,然后瞪圆双眼,厉声问:“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众人齐声回答。 “跑不动者?”侯景仰脸问。 “就地处决!”众人肃穆答。 “暴露行动目的者?” “杀无赦!” “一人被俘?” “诛杀全队!” 侯景十分满意又非常得意地点了点头。 第三天傍晚,侯景和田迁带领两百名士兵顺利到达指定的小山村,小山村里全是寂静无声的起义军,侯子鉴是第一个带队进村的将领,他向侯景报告:“大都督,全村共十四户,男女老少共八十七人,全都关起来了。” “有没有外人来过?”侯景背着手问。 “没有,有也不会放他出村,就是飞进来一只鸟,我也会把它关起来,请大都督放心,没有走漏半点风声。”侯子鉴自豪地回答。 “人到齐了?” “没有,还有四百多人没到。” “路上有出岔子的吗?” “没有,只有三队人被官兵发现,他们都按大都督的吩咐,对官兵的堡垒发起了猛攻,官兵不敢出堡垒应战,他们都顺利撤离,没有一人受伤,没有一人掉队。” “很好,让全体人员饱食一顿,一个时辰后出发。”侯景果断地下令道。 “还有四百多人没到了。”侯子鉴小心地提醒道。 “不等他们了,让显贵带五十人留下再等半个时辰,有多少人赶到就带多少人跟上来。”侯景快速安排,并转头对田迁说,“去,把显贵叫来。” 一个时辰后,天已黢黑,侯景率领一千五百来人,静悄悄又急匆匆地直扑北讨军统帅大营,抵近大营后,侯景下令全体静伏,让侯子鉴先带几个身手敏捷的人,去悄悄干掉大门口的哨兵,让田迁带几个射箭高手跟在侯子鉴他们后边,专射瞭望塔上的哨兵。收到两组人解决掉哨兵后发出的信号,侯景立即带领其他人迅速冲进大营,并分路向大营内部猛攻,事先,侯景已告诉手下将士,一旦遇到官兵的顽强抵抗,就投掷火把,见有一处着火,其他人就都到处纵火,并大声喊杀。 一切都出奇地顺利,侯景已接近营中大帐,才有火光冲起,刹那间,火光四起,呐喊声震天。 在睡梦中的广阳王元渊被惊醒,他推开怀中的女人,猛地坐起,一个亲兵闯进帐急报:“殿下,不好了,叛军杀进来了!” 元渊边抓衣服穿边怒骂道:“放屁,定是小股叛军趁夜偷袭,下贱胚子,偷袭到本王的大营来了!” 元渊边扣衣服边提刀向外走去,推开帐帘,元渊傻眼了,大营内火光冲天,到处都是喊杀的叛军,大帐前十几步开外,自己的亲兵们正和叛军拼死搏杀。 “王爷快走!大营被敌军包围了!”亲兵校尉满脸是血地跑过来,拉着元渊就要走。 元渊挣脱开,故作镇静地骂道:“慌什么!”等他抬头向营外张望时,不由得心惊肉跳,只见大营已被火光包围,火光之下好像有千军万马在移动。原来王显贵等了不到半个时辰,最后四百多人都赶到了,王显贵迅速带领五百来人扑向北讨军统帅大营,按照侯景事先的吩咐,王显贵将五百人分散在大营的四周,准备好柴草堆,待大营内杀声响起,王显贵就下令士兵们点燃柴草,并举起火把,来回快速奔跑。 元渊刚要跟亲兵校尉跑路,帐内的女人惊慌地跑出来抱住元渊的腰哭喊:“王爷,别丢下奴婢。” 元渊又急又恼地大骂:“放手!” 然而,已魂飞魄散的女人岂肯松手,更加死死地抱紧元渊,元渊几番挣脱,仍旧甩不开女人,元渊一怒之下,一刀捅死了女人。在校尉和十几名亲兵的保护下,元渊逃出大营,落荒狂奔。 前军受挫,统帅大营遭袭,统帅失联,北讨军瞬时军心动摇。贺拔兄弟刚拔营后撤,起义军的大军就黑压压地冲了出来,北讨军各营人马争先恐后地撤退,可兵败如山倒,撤退中,多支部队遭到起义军的追杀,损失惨重,北讨军的前军部队反倒是因贺拔胜带领铁甲骑兵断后,贺拔允、贺拔岳镇定地组织撤退,在撤退途中没有损伤一兵一卒。 北讨军再次大败的消息传到洛阳,朝野人心浮动,领军将军元叉急令肆州刺史尔朱荣立刻出兵,去收拢接管北讨军的溃兵,尔朱荣一边令镇西将军慕容绍宗领兵去接收北讨军,并特别交待要将贺拔三兄弟招揽麾下,一边与司马子如等幕僚商议如何镇压起义军。 在定州,高欢得知北讨军又大败的消息,心情十分矛盾,官兵的无能使他更加相信北魏朝廷即将崩溃,可他自己所追随的两个起义军首领又都无雄才大略,难成气候。高欢独自牵着赤兔马在旷野中散步,天高地阔,举目所望,草木、山石满目皆是,可在苍穹的笼罩下,大地上的一切都显得渺小沉闷,白云飘动,鸟儿飞翔,清风从耳边扫过,然而高欢越发感到孤寂。司马子如兄的信占据着高欢的大脑,司马子如的脸闪现在信纸上,接着是元叉的脸、杜洛周的脸、葛荣的脸、段长常的脸…,侯景的脸也出现了,一想到侯景,高欢苦笑地思忖:“侯景真是畅快,只要有仗打,他就能恣情发挥、纵情享受,也许少想点更好,简单点更好。”忽然,一阵打斗声吸引了高欢的目光,不远处,一队义军巡逻兵正在群殴几个官兵模样的人,高欢上马奔跑了过去,几个官兵已被巡逻兵打翻在地,巡逻兵正在搜抢他们的财物。高欢见几个官兵满脸是血、衣服凌乱,但从着装上看不是普通的士兵,被巡逻兵重点关照的那个人尤其不一般。高欢大喝一声:“住手!”巡逻兵们抬头看见一个威武的大汉骑在马上,目光威严地注视着他们,其中有人认识高欢,连忙禀报:“高将军,抓到几个官府的溃兵。” 那个挨揍最重的官兵见有人来解围,慌忙跪地磕头哀求:“大将军饶命!” “你是何人?”高欢严厉地问。 “我是…”那人犹豫地抬头看向高欢,但见来人器宇轩昂,正气凛然,好像不是叛军中的人物,心中不禁窃喜,他试探着站起身,见高欢没有制止,于是挺直身体拱手说:“本人乃广阳王元渊。” 高欢听言一惊,心说:“抓了个大家伙。”于是跳下马对巡逻兵们说:“将王爷扶上马,护送去见皇上。”巡逻兵们欢天喜地、恭恭敬敬地将元渊扶上赤兔马,他们想,抓到了这么大的官,定能得到皇上的重赏。高欢牵着赤兔马走在前面,巡逻兵们礼貌地押着其他四名官兵跟在后面。大营被焚,大军溃败,元渊只能东躲西藏地一路南逃,逃到定州,身边只剩下四名亲兵了,不想被起义军抓获。元渊小声问高欢:“大将军带本王去见葛荣大王吗?” 高欢礼貌地回答:“是的,是葛荣陛下,我们已建立了大齐国。” “大齐国?本王并未听说。”元渊的语气中带着轻蔑之意。 “刚建立的,王爷军务繁忙,无暇关注。”高欢的语气中也不无讽刺。 “天下还是大魏国的。”元渊傲慢地说。 “是吗?”高欢不屑地问,用疑问压制元渊的傲慢。 元渊察觉到高欢的不悦,改用讨好的语气说:“我观察阁下气度不凡,你若能护送我回洛阳,我保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高欢回头冲着元渊淡淡一笑说:“王爷想用金银财宝收买我?在这乱世中,王爷觉得金银财宝能保住荣华富贵吗?” “我保举你做高官掌大权,有权就不愁没有金银财宝,有权就能保有荣华富贵。”元渊俯下身急切地向高欢承诺保证。 “呵呵,王爷的官够高了吧,权够大了吧!荣华富贵能保住吗?”高欢扭回脸,昂起头,放声笑着说。 元渊挺起身体,沉下脸,恼怒地问:“将军想要什么?” “我不想要什么,我们的陛下想要你效力。”高欢爽朗地回答。 元渊怔怔地看着高欢挺拔宽厚的背影,心说:“葛荣手下有这等人物,也许能成大事。” 葛荣端坐在龙椅上,等着高欢将元渊带进大殿,大殿两侧坐着两排葛荣封的王公贵胄、文武大臣。 高欢大步走进大殿,向龙椅上的葛荣跪拜,大声禀报:“卑职将北魏的广阳王元渊带到。” 葛荣一仰头威严地下令:“带进来。” 在高欢的交待下,元渊并没有被捆绑,也没有兵士押送,仅由一名内侍在前面引导。元渊昂首阔步、目不斜视地走进大殿,世袭王爷与生俱来的雍荣华贵的气派,让两侧的“草根王公”、“平民大臣”投来歆羡的目光,有几位已屁股离座,几欲起身相迎。葛荣紧锁眉头,脸色阴沉,睥睨着元渊的做作表演。元渊站定在高欢身边,不下跪也不弯腰,仅是双手抱在胸前行拱手礼,高声唱道:“大魏国广阳王元渊谒见大齐国陛下。” 葛荣本想发怒,但当着自己的文武百官的面,又怕失了身份,于是强压怒火问:“既是魏朝的王爷,来我大齐做何?” 元渊抬眼瞟了一下高高在上的葛荣,心中骂道:“逆贼,明知故问,存心戏弄我。”又收眼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高欢,清清嗓子说:“本王回京述职,路遇这位高将军,才得以拜见陛下。” “即来拜见寡人,为何不跪?”葛荣对元渊瞋目而视,厉声呵斥。 元渊被葛荣愤怒的目光刺得心中一颤,他强作镇静地解释说:“本王是、是,本王不、不…”慌乱之中,元渊一时找不到恰当的词,强调自己身份尊贵,不能轻易下跪。 葛荣一拍龙椅,倏地蹿起身,怒吼道:“本王个屁!一个败军之将,仓惶逃命,束手于小卒,还装腔作势,拿个狗屁王爷的架子。来人!” 葛荣的震怒,把元渊吓得直哆嗦。高欢赶紧劝说他:“元王爷,还不跪下,向陛下请罪!” 元渊扑通跪下,连磕了三个响头,哭丧着说:“小王,不,败将不识抬举,冒犯了陛下,请陛下宽恕!” 高欢再次禀报道:“陛下,元渊诚心归顺我大齐,愿为陛下招降他的旧部。” “对、对、对,我能为陛下招来几万人马。”元渊见高欢帮自己说话,连连表示赞同,并强调自己的价值。 “元王爷既然能拉来几万人马,请陛下笑纳。”有人出班上奏。 “陛下,一下子增加这么多人马,可见元王爷诚心归顺。”又有人附和。 葛荣扫视一遍自己的文武大臣,多数人显露出接纳元渊的表情,葛荣心中泛起嘀咕:“元渊还没有加入大齐,这些朝中大臣都已接受他支持他,将来他果真带来几万旧部入伙,到时是他大还是我大,我还能降服了他吗?我现在的皇位能保住吗?”想到此,葛荣心一横,怒目圆睁地吼道:“败军之将,留他何用!拖出去斩了!” 元渊霎时脸色煞白,疯狂磕头求饶命。 葛荣铁了心要除掉这个可能会威胁自己地位的人,不为所动。士兵架起元渊往外拖,元渊歇斯底里地大叫:“高将军救命呀!” 高欢抬头,用恳求的目光看向葛荣。 “陛下,元渊对我们大有用处。” “陛下,无故杀降,将会吓阻欲降者。” “陛下,我们完全可以留下广阳王对付元魏朝廷。” 几位大臣向葛荣谏言。 葛荣益发怒不可遏,咆哮道:“留下他抢我们的地盘吗?” 高欢垂下头,心中暗下决心:“一定要脱离这个心地狭隘、容不下人的首领。” 在京城洛阳,胡太后利用朝中对北讨军接连失败的不满情绪,从领军将军元叉手中夺回了对朝廷的控制权,再度宣布临朝摄政,并在众大臣的一再要求下,毒死了元叉。朝中大权再易手,吓坏了肆州刺史尔朱荣,他急忙找来幕僚司马子如商量对策。 司马子如十分镇定地说:“如今天下大乱,大人手握重兵,朝廷谁当家都要仰仗大人。” 尔朱荣苦着脸说:“话虽如此说,但京城内外,都知道我是领军将军的人。” 司马子如却向尔朱荣鞠躬道:“恭喜大人!” 尔朱荣一脸疑惑地问:“喜从何来?” “领军将军升天,大人就不再依附朝中任何人,没有了个人依附关系的约束,大人就如同蛟龙入海、虎啸山林。胡太后一女流之辈,眼光仅在宫帏之间,朝堂之上逞威风,京畿之外干瞪眼,不日必将形成内轻外重、朝小野大之局,届时海阔天空任大人翱翔,风起云涌听大人叱咤。”司马子如昂首挺胸,言辞热烈,目光火辣。 司马子如的慷慨陈词令尔朱荣心潮澎湃,心中的焦虑瞬间荡然无存,他兴奋地搓着双手说:“说得好!说得好!” 司马子如更是心花怒放,他一抱双手再向尔朱荣道喜:“恭喜大人!在下还有一件大喜事禀报。” 尔朱荣一听,两眼顿时射出了烈火,急切催促道:“快说,还有什么喜事!” “侯景被阿那瓌可汗俘虏了。” 尔朱荣像突然被浅了一脸冷水般,笑容立即凝固了,愣愣地看着仍旧兴高采烈的司马子如,疑惑地问:“侯景被抓虽是好事,但也算不上喜事,更别提是大喜事,我没有时间去惩办他。” 司马子如知道尔朱荣没有意识到其中的重大意义,他收起笑容,郑重其事地说:“不是严厉惩办他,而是重金赎回他。” 尔朱荣见司马子如一脸严肃,知道其中必有自己没有看出的道理,于是冷静地瞧着他,等待下文。 司马子如也不矜持,继续诚恳地说:“侯景是一个军事奇才,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此其一。其二,他在破六韩拔陵手下任大都督多时,有人缘,知内情,是剿灭破六韩拔陵的关键人物。” 尔朱荣一拍大腿说:“对呀!我怎么把这一层忽略了。” 接着,尔朱荣又十分殷切地说:“先生和侯景有旧交,与阿那瓌可汗又相识,能烦先生辛苦一趟,把侯景要回来。只要阿那瓌可汗答应放人,给再多的财宝都值。” 侯景成功策划指挥起义军击溃北讨大军后,又协助破六韩拔陵攻打柔然军,柔然军机动性强,侯景几次设计都没有抓住柔然军的主力,侯景又想到擒贼先擒王之策,他率领五千精骑兵游弋于广袤的大草原,悄悄地寻找战机,随时准备偷袭阿那瓌的指挥部,打算一举捣毁柔然军的指挥中枢,企望活捉或杀死阿那瓌可汗,从而消灭或赶跑柔然军。一天,侯景终于找到了阿那瓌可汗的驻扎营地,且周围没有多少柔然部队,侯景命令全体将士于昼日,悄无声息地运动到距离阿那瓌可汗的营地百余里远处,警戒埋伏。入夜,侯景下令全体将士人衔枚马勒口,静默疾驰,老天开眼,没有月亮没有星光,天黑地暗之间,一条若隐若现的幽龙,寂静无声地追风滑行,依稀可辨的人眼马目仿佛是幽龙鳞片的闪动,幽龙凝神屏气地向猎物扑去,它将张开巨口,闪电般地咬住猎物的要害部位,再迅速将猎物缠绕窒息致死。 侯景的手下悄然迅猛地解决掉了柔然人的警卫人员,侯景立马横刀向柔然人的营地望去,稀松的灯火里,隐约有人员游动,他发出阴森的冷笑,低声自语:“好平静的夜晚,好美妙的时光,打扰了我尊敬的可汗,故友来打劫你的美梦了。” 他指着骤然人营地的三个大门下令:“子鉴、显贵各带一路人马,田迁随我带一路人马,分别从那三个大门处冲进去,目标是营地中央的大帐,不要恋战,到大帐会师,我们尊敬的阿那瓌可汗在那里给我们备好了酒肉,正等我们去大块朵颐、举杯畅饮!” 三路人马同时呼啸地冲进营地,见人就砍,可柔然人都似乎睡死了,除了一些疯狂逃命的巡逻兵外,没有一个柔然人从帐篷里冲出来抵抗。侯景冲到营地中央,猛然醒悟,意识到此营是座空营,心呼:“不好,中计了!” “大都督,大帐是空的。”有人禀报。 侯景大叫:“快撤!” 然而已晚了,营地周围突然冒出无数的火把,火把圈向营地合拢,一层一层地将营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怎么办?”王显贵惊恐地问。 “大都督,冲出去!”侯子鉴举刀高喊。 田迁催马来到侯景身边,挽弓搭箭激昂道:“大都督,我们拼死杀出一条血路,保护你脱险!” 此时,侯景脑海里闪现出自己指挥灾民们包围万俟仵家的情景,他知道现在最好的选择是妥协,他异常冷静地下令:“都别动!子鉴,你去通报他们,说‘怀朔故人侯景,特来拜访敕连头兵豆伐可汗’。” 侯子鉴单枪匹马走出营地,围绕营地奔驰,向外连连高呼:“怀朔故人侯景,特来拜访敕连头兵豆伐可汗。” 过了一会,有人回话喊道:“叫侯景出来说话。” 侯景知道危机有救了,打马就要出去。田迁一把拽住侯景马的缰绳说:“大都督,你不能去。” 侯景微笑地把手中的刀递给田迁说:“没关系,我和阿那瓌可汗交情深,不会有事。” 侯景在部下惊奇敬佩的目光中,潇洒地骑马来到柔然军的包围圈前,阿那瓌可汗也昂然骑马走出阵列。侯景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朗声道:“侯景拜见敕连头兵豆伐可汗!” 阿那瓌哈哈大笑,得意地问:“侯景兄弟,此阵败否?” 侯景垂下头说:“侯景认输。” “如何认输?” “任凭可汗处置。” 阿那瓌又哈哈大笑,笑毕说:“那就放下武器当俘虏吧。” 侯景昂起头,毅然说:“侯景此身绝不放下手中的武器,侯景愿带部下归顺可汗,充当可汗麾下的一员虎将。” “老虎会伤人,孤不放心。”阿那瓌盯着侯景的眼睛说。 侯景坦然起身,然后郑重下拜磕头说:“侯景将自己和其他军官的家属,全都送来做人质。” 阿那瓌再次哈哈大笑说:“好,就这么定。” 司马子如带着大量珠宝求见阿那瓌可汗,在给阿那瓌下跪磕头时,司马子如突然改变了主意,他不想说自己是肆州刺史的使者,刺史代表官府,是魏朝廷的,魏朝廷是元家的,他觉得自己不再是元家的臣子了,于是大声唱名道:“契胡第一领民酋长尔朱荣的使者,司马子如觐见柔然敕连头兵豆伐可汗。” 阿那瓌可汗扬起头寻思:“尔朱荣不是肆州的刺史吗?司马子如是他府中的幕僚,为何司马子如不说是刺史的使者,而说是酋长的使者?难道他契胡族要与我柔然族联合?”心中有了期许,阿那瓌于是放平目光,放松面容说:“赐座。” 司马子如刚坐稳,阿那瓌又微笑地问:“子如先生别来无恙?” 司马子如起身拱手回答:“托可汗陛下的福,鄙人向来安康。” 阿那瓌轻轻挥手说:“先生不必拘礼,坐下叙话。” 司马子如作揖后坐下。 “尔朱荣酋长刺史可好?”阿那瓌拿不准该称尔朱荣为刺史还是酋长好,索性就两个头衔并用。 “尔朱大人无恙,大人让鄙人问候可汗陛下金安。”司马子如恭恭敬敬地做答。 阿那瓌见司马子如不主动进入正题,有些按捺不住地问:“尔朱荣大人让先生来有何贵干?” 司马子如起身行礼,谦卑地说:“尔朱大人让鄙人带些薄礼,敬献给可汗陛下。” 阿那瓌扬起眼角斜视毕恭毕敬的司马子如,脑海里浮现出司马子如带来的大大小小的箱子,心想:“尔朱荣送如此厚礼,难道是要请我出兵攻打谁?我不能轻易答应他。”想到此,阿那瓌摆出一副矜持的态度,客气地说:“孤无惠于你家大人,不能受其馈赠。” “尔朱大人有一个小小的请求。”司马子如只说有请求,但又不说具体请求什么,就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势等在那里。 阿那瓌有些不耐烦地说:“有何事?先生但讲无妨。” 司马子如微微抬起身体,扫眼观察阿那瓌的表情后,沉稳地说:“尔朱大人的属下侯景,投靠了逆贼破六韩拔陵,幸而为可汗陛下所逮。尔朱大人让鄙人将侯景这叛徒带回去。” 说完,司马子如站直身体,静静地观察等待阿那瓌的答复。阿那瓌轻微地皱眉,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阿那瓌心中纳闷道:“一个败军之将而已,尔朱荣犯得上出这么大的价码吗?莫非他另有所图。”于是,阿那瓌端出一副很不意愿的表情说:“侯景乃虎将,既已降孤,孤不忍让其受罚。” 司马子如早已料到,越是出高价,阿那瓌的要价越高,因而摆出轻松坦然的表情说:“尔朱大人并无严惩侯景之意,只是担心他在外会坏了大人的名声,带回去严加管束而已。当然,他手下的兵马也要一并带回约束。” 阿那瓌心说:“原来是打那五千人马的主意啊!我岂能将这训练有素的五千人马轻易拱手送人!” 阿那瓌故作惊讶之色说:“侯景一人,孤尚能奉还尔朱荣大人,可那五千人马已是孤的有生力量,断难奉还。” 司马子如心中骂道:“贪得无厌、狡诈无信之徒。你肯拿侯景做交易,就不怕你不肯拿那五千人马做交易。” 司马子如因而用非常诚恳的语气说:“尔朱大人无意为难可汗陛下,愿用手中三万柔然难民换那五千人马,将来凡获柔然难民,一律送还可汗陛下。” 阿那瓌禁不住露出满足的笑容,但还是强作勉为其难的表情说:“用五千能征善战的士兵换三万普通百姓,孤可吃大亏了!” 司马子如心中涌起厌恶之情,但脸上堆满笑容说:“那五千人全是魏国人,难断思乡之情,在可汗陛下手中,恐兵心多有不安。三万难民本是可汗陛下的子民,定愿效命可汗陛下。” 阿那瓌哈哈大笑地说:“好,尔朱荣大人是个爽快人,孤也不小气,成交!” 侯景见到司马子如既兴奋又忐忑地问:“子如大哥,刺史大人将如何惩罚我?” 司马子如虎着脸说:“罚你去战场,罚你去拼命。” 侯景嘿嘿笑着说:“侯景巴不得天天有仗打。” “大哥,可汗不放人质。”二人正逗趣时,侯子鉴气鼓鼓地跑过来报告。 “为什么?”司马子如和侯景几乎同时惊讶地问。 “管人质的头目说,他们的可汗只答应放五千将士,没答应放人质。”侯子鉴眼中充满怨恨地说,看看侯景,又看看司马子如。 “无耻之徒!”司马子如低声怒骂,“我竟小看了他的贪婪无耻,把人质的事忽略了。给他这么多,他还嫌不够。” 侯景扬起脸,不屑地说:“不是要钱财吗?给他就是。” “我全给他了。”司马子如十分懊悔地说。 “子如大哥,你别急,我们先走,说不定路上就有钱财可得。”侯景一脸轻松地劝说司马子如。 “人质怎么办?阿傉嫂子说,老爷身体很糟糕,不能再待在这帮野蛮人手里了。”侯子鉴焦虑地说。 “啰嗦什么?”侯景瞪着侯子鉴呵斥道,“还不去集合队伍走,等那个人反悔吗?” 侯子鉴一跺脚,心有不甘地转身去召集队伍。司马子如一脸歉意地看着侯景说:“老爷子真要出事了,就不好了。” 侯景却毫不在意地说:“没关系,出不了事。出事了也是天命。” 侯景带着队伍急速脱离柔然部队,然而途中并没有抢到多少财物,到肆州后,还是尔朱荣再给了一笔钱财充当人质的赎金。当侯子鉴带着赎金赎人时,侯景的父亲侯标已病故,阿傉找人埋葬了公公。 在定州,高欢听说上谷的杜洛周被其部将元洪业杀害,觉得机会来了,他向葛荣请缨道:“陛下,元洪业谋杀杜洛周篡位,但人心未服。末将愿率本部人马去攻杀元洪业,收编杜洛周的部下。” 葛荣也从上谷内讧中看到了良机,高欢是收编杜洛周旧部的合适人选,但葛荣一向排斥汉人,对汉人高欢并不放心,葛荣略做思考,不阴不阳地说:“你与杜洛周有主仆之谊,当然应该为他报仇。” 高欢连忙跪下磕头说:“陛下,高欢自投奔陛下,已与杜洛周恩断义绝,再无主仆之谊。高欢绝无私情,只为效力陛下,攻占上谷。” 葛荣略微点头说:“你有此忠心,寡人心甚慰,只是你部势单力薄,需增派人马,寡人决定派孟都王斛律金与你一同前往。” 高欢听言,顿觉屈辱,但他强压怨恨,磕头领旨道:“谢陛下恩准,有孟都王统兵,必能马到成功!” 高欢郁郁不欢地回到军营,将向葛荣请缨去上谷的事情告诉了姐夫尉景,尉景愤恨地说:“葛荣这么不信任我们,我们为何要替他卖命?贺六浑,你要早做决断。” 高欢叹气说:“唉,我本想借此机会扩充部队,并趁机去肆州投靠尔朱荣刺史,可葛荣老贼派孟都王斛律金统兵,我们的行动将会有诸多不便。” “我们先宰了斛律金,不就能放手大干一场吗?”尉景眼中射出凶光,恶狠狠地说。 高欢轻轻摇头说:“斛律金为人机警,又手握重兵,如果我们冒然行事,很可能会被他反杀。” “该怎么办?”尉景气馁地问。 “不知道,到时候见机行事吧。”高欢无可奈何地说,心情跌入了低谷。 高欢先派刘贵潜入上谷联络杜洛周的部将贾显度,贾显度是贾显智的弟弟,然后和尉景率领手下全部人马随斛律金出征。行军途中,高欢骑在赤兔马上,愁眉不展,反复琢磨如何巧妙地摆脱斛律金,心说:“打败元洪业不难,他以下犯上,杀主谋权,人心不服,况且还有贾显度做内应。带自己的人马脱离战场,去肆州投奔尔朱荣刺史也不难,战场上有的是机会。难就难在,既尽量多地收编杜洛周的旧部,又能顺利地将他们都带往肆州。” “大哥,贾显度安排好了。”刘贵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高欢一惊,猛扭头,迎面对上刘贵喜滋滋的脸,也不知刘贵何时已与自己并驾同行。 “冒失鬼,吓我一跳!”高欢嗔怪说。 刘贵憨厚地笑着说:“我已骑到大哥身边了,大哥一点没察觉。在想什么,大哥?” “贾显度怎么说?”高欢没有回答刘贵,而是转正头,望向前方问。 “贾显度已联络好了几名将领,能率领大约三分之一的将士反水。”刘贵从神情中看出高欢心事重重,因而收住笑容,严肃地回答。 “三分之一,有三、四万人,如何带?”高欢似自顾自地说。 刘贵疑惑地看着高欢,不明白高欢的意思,他挠了挠头,十分不解地说:“三、四万人各有自己的将领带领呀,不需要我们带。” 高欢回过头对刘贵歉意地笑着说:“我说的‘带’不是统领他们的意思。这样,你再回上谷,告诉贾显度先做好一切准备,何时临阵倒戈,等我的消息。” “是。”刘贵虽没有搞懂高欢为何如此安排,但他信任他的大哥,所以愉快地接受指令,策马离去。 高欢将尉景叫到身边,二人齐头并进,与士兵们拉开十几步距离,高欢压低声音说:“刘贵已联络好贾显度,贾显度能率三、四万人倒戈。” “好啊!”尉景兴奋地叫道。 高欢用眼示尉景说:“小点声。” 尉景抬手捂住嘴,向周边看了看。 “我担心这三、四万人我们带不走,斛律金能阻止我们的行动。”高欢的脸和说话的声音一样阴沉。 “还是要先宰了他。”尉景发狠地说。 “不行。”高欢果断地拒绝说,“两军对,先杀主帅,军中必乱,让元洪业钻了空子,得不偿失。”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说该怎么办?”尉景烦躁地说,向空中狠甩了两下马鞭。 高欢苦笑地看了看姐夫,然后十分平静地说:“扎营后,我突然发病,卧床不起,斛律金应该会来探视,到时我用话试探他,恳请他放我们带领倒戈的上谷兵离开。” “他要是不答应呢?”尉景瞪圆眼问。 “你在帐外做好准备,他不答应,就绑了他,逼迫他答应。”高欢态度坚定,但语气仍旧平缓地说。 “对,先夺了他的兵权!”尉景又向空中猛甩了两鞭,压不住兴奋地说。 元洪业仗着人多势众,没有把定州的两万兵马放在眼里,将十来万部队一字排开,连营三十来里。斛律金将人马分品字配置,以高欢的五千人马置于品尖,两军相距不到十里地。斛律金正思考如何打这一仗时,忽然有人来报:“报孟都王殿下,高将军突然暴病不起。” 斛律金一愣,未叫亲兵,就独自骑马直奔前营,一进高欢的军帐,就见高欢裹着厚厚的被子,闭目躺在床上,一名亲兵正用热布给他覆压额头。斛律金大步走到床前,蹲下探摸高欢的额头。高欢的眼睛眯开一条细缝,窥探斛律金的表情,斛律金先是眉头紧锁,接着颜展眉舒,脸上露出不易察觉的笑意。 “高将军患何病?”斛律金扬头问在一旁侍候的亲兵。 “将军突然全身发冷,不知得了什么怪病。”那亲兵低头垂手地回答。 “不怪,是心病,是心寒之症,我有除病的药方。”斛律金边说边坐上了床,拿起覆盖高欢额头的热布,递给怔怔发愣的亲兵。高欢惊得半睁开眼。 斛律金若无其事地对着不知所措的亲兵说:“你们将军长期怀才不遇,因抑郁而心寒,摆脱了庸主自然会精神振奋、无医自愈。” 高欢猛地掀开被子,跪床就拜,口道:“恳请孟都王成全末将。” 斛律金连忙也跪到床上,扶起下拜的高欢,急切地说:“贺六浑军主,使不得!使不得!折杀斛律金了!” 正在帐外焦急等待的尉景听到动静,冲了进来,见二人在床上相对而跪,四臂相搀,一时愣住,瞪眼发蒙。 高欢看见傻站着的尉景,就喜笑颜开地招呼说:“姐夫,来拜谢孟都王。” 斛律金连连摆手说:“不敢当,不敢当。我这个王,在贺六浑军主这里一文不值。” “听殿下如此说,你我应是故人。”高欢再次听斛律金称自己为“贺六浑军主”,意识到斛律金很可能也是怀朔人。 “不瞒军主,在下也是怀朔人,也曾在杨钧镇将手下当差,只是那时军主已被杨钧排挤出衙门。”斛律金扶高欢一同站起身说。 “既是故乡人,当好好叙叙旧。姐夫,摆酒菜!”高欢高兴地吩咐尉景。 尉景还没有完全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已知斛律金是友不是敌,于是乐呵呵地去张罗。 几杯酒下肚,三人的话匣子全都打开,斛律金告诉高欢、尉景,自己是敕勒族人,侯景智取怀朔镇后,就投奔了葛荣,因祖上曾被北魏朝廷封为孟都公,葛荣称帝后就封自己为孟都王,因忙于战事,还没有机会与高欢、尉景相认,这次出兵匆忙,也顾不上相认。 “唉,你不早说,害得我们担心了一路。”尉景猛灌下一杯酒说。 “其实,我早已有异样的感觉,自那次葛荣诛杀元渊,高军主在大殿上垂下头的那一刻,我已猜到你们会脱离葛荣。但你们只有五千人马,难以独立发展。”斛律金轻轻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说。 “是呀,在这个大乱世中,这点兵马是不够的。”高欢盯着自己用手旋转着的空酒杯说,“所以,我一直在等待机会扩充队伍。” 斛律金放下酒杯,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边嚼边问:“这次有把握收编上谷的人马吗?” “能收四万呢,他们会临阵倒戈的。”尉景抢过话说,又仰头喝下一满杯酒。 “哦,如此说来,打败元洪业也就容易了。”斛律金看向高欢说,得到肯定的眼神后,又接着说,“但四、五万人马也不够呀。” “你不加入我们吗?”高欢用期待的眼光看着斛律金问。 斛律金避开高欢热切的目光,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说:“时机还不成熟,我手下的兵还不会完全听命于我,再者,我弟弟等亲人还在葛荣手上。” “谁不听命,我就宰了谁。”尉景一拍桌子说。 “姐夫,不要为难孟都王。”高欢瞪了一眼尉景,然后转眼看着斛律金说,“我们不是去独立发展,是要去肆州投奔尔朱荣刺史。” “尔朱荣刺史?太好了,我也想投奔他,只是与他没有什么缘分。”斛律金眼睛放光,兴奋地说。 “我们先去投奔尔朱荣刺史,一定会向他推荐你。”高欢脸露喜色,爽快愉悦地说。 “谢谢高军主,我回到葛荣那边,先暗中做好准备,等你领大军来攻占定州。”斛律金抵制不住喜悦的心情说,端起酒杯,一仰头喝干了杯中酒。 接着,三人又认真商量了如何消灭眼前的元洪业。 高欢率领本部人马对元洪业的中军发起进攻,元洪业指挥中军反击,上谷军的左右两翼部队如蛇的首尾向中部卷包,又如螃蟹的双螯向定州军夹击。 元洪业在亲信的簇拥下,昂首高坐在马上,他望见定州军的后两营人马全都冲向自己的左路,他对旁边的一名裨将说:“他们已经倾巢而出了,就像一个小孩子不顾死活地去与一个壮汉打架。” “大王,您看。”那位裨将抬手指向右说,“攻击我们中路的定州军,竟然分出了几十人去抵抗我们的右路军,简直是用一枚小鸟蛋去撞巨石。” 元洪业轻蔑地冷笑说:“自不量力,自取灭亡。你去告诉中军指挥,无需太用力,先拖住当前的敌人即可,待左右两翼包抄过来,再慢慢收拾这些不知死活的蠢蛋。” 硬扛元洪业左翼军的是斛律金率领的一万多兵马,斛律金身先士卒,将士们个个奋勇拼杀,硬生生地将数倍于已的上谷军抵挡得寸步难行。迎头去撞击元洪业右翼军的是尉景带领的五十多人,五十多人一触到几万人马,瞬间被吞噬。 元洪业不屑一顾地对手下人说:“他们拼死抵抗我的左路大军有个屁用,待我右、中两路大军吃掉他们的前锋部队后,两路大军一起向左路掩杀过去,定州军一个也跑不了。” 元洪业的右路大军果然向中路包围过来,元洪业刚刚露出得意的笑脸,就忽然发现有些不对劲,冲在右路大军最前头的竟是定州的将士,右路大军的军旗已全都变成了定州的军旗。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元洪业惊恐地左喊右叫,周边的部下面面相觑,无人能回答。 “大王,不好了!贾将军他们反了!”这时,一个通信兵飞马来报。 “反、反、反了?为、为、为什么?”元洪业顿时乱了方寸,慌张下令,“你、你、你们去顶、顶、顶住。” 元洪业的亲信们一个个耸肩缩颈,不敢看他。刚才还在和高欢缠斗的上谷中路军,遭到尉景、贾显度领军冲杀的猛烈侧击,一下子乱了阵脚,斗志全无,一窝蜂地四散逃命。 “抓住元洪业,别让他跑了!” “杀死弑主叛逆元洪业!” “斩元洪业者重奖!” 刹时间,喊杀声四起,元洪业腿肚子抽筋、双手发抖、脸色苍白,身边的亲信已有人催马逃命,几个忠心的亲信拥着元洪业落荒而逃。 一匹赤色马如一道红光闪现,眨眼间就追上了元洪业他们,马上人正是高欢,嗖嗖,高欢射出两箭,元洪业的两名亲信应声落马,高欢又挥刀左砍右切,再斩落两人。在超越元洪业的一刹那,高欢横刀一扫,元洪业的头颅已飞了出去,早已魂飞魄散的元洪业仍瞪着恐惧的双眼,妄想着逃命。 高欢用刀尖挑起元洪业的脑袋飞驰到左路战场,大呼:“元洪业的头在此,不降者杀!” 已处下风的上谷左路军见大势已去,纷纷放下武器投降。高欢扔下元洪业的头,向斛律金一拱手,策马奔回中路战场。 斛律金下令打扫战场,收押战俘。不一会,一个裨将飞马来报:“孟都王,高将军带部队跑了。” “胡说,高将军定是去追逃敌了。”斛律金训斥道,脸上显露出不容置疑的神情。 又过了一会,一名将领走近斛律金,小心翼翼地说:“孟都王,情况好像有些异常,右边战场已空无一人,高欢为何不留下人打扫战场?而且高欢他们追击的方向也不对头。” “是吗?”斛律金似乎也感到有问题,连忙下令,“派快马去追问!” 快马过了一阵才返回,向斛律金报告说:“孟都王,高将军说他去投奔肆州的尔朱荣刺史了。” “什么?叛徒!”斛律金震怒了,大声下令,“停止打扫战场,集合部队,去追叛徒。”然而,哪里还能追上叛逃的部队。 高欢带着四万多兵马投奔到尔朱荣的麾下,尔朱荣欣喜若狂,他的部队已成为大魏国北方最大一支军事力量了。 第十章镇压起义军 北魏朝廷在联合外敌柔然可汗阿那瓌攻打破六韩拔陵起义军的同时,使出了招安的诡计,收买了破六韩拔陵的几位将领,在外部打击和内部分化的双重压力下,起义军渐显颓势。司马子如敏锐地发现了进一步扩充实力的良机,他向尔朱荣建议说:“大人,破六韩拔陵眼见要败亡,此时正应去摘胜利果实。” 尔朱荣背着手,踌躇地说:“可朝廷并没令我去讨贼。” “讨伐叛贼匹夫有责,大人主动出击,朝廷岂可降罪!”司马子如表情严肃,语气庄重地说:“且大人不必亲自挂帅,高欢、侯景原是叛军将领,他们积极出战攻打叛军,戴罪立功,实属天经地义。” 尔朱荣眨眼审视着一本正经、振振有词的司马子如,心说:“真有你的!说得如此堂而皇之。”旋即,尔朱荣的脸上露出了狡黠的笑容,昂首扬眉地说:“朝廷不会惩罚主动讨贼者,朝廷也不应该惩罚戴罪立功者。让他俩各带五千人马去立功吧。” 司马子如为高欢、侯景饯行,他举起酒杯眼神坚定又带着一丝忧郁地说:“两位将军此次出征未奉圣旨,望二位兄台谨慎行事,勿好大喜功,以策反收编叛军为要。” 高欢郑重举杯,敬重而感激地说:“谢子如兄给我和万景创造杀敌立功的机会,我们绝不会辜负刺史大人的嘱托和子如兄的苦心。” 侯景也举起酒杯撇嘴说:“打个仗还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真不痛快,不过请两位大哥放心,小弟知道这仗该怎么打。” 高欢派尉景去联络柔然人,禀告阿那瓌可汗,自己的人马愿意加入柔然大军进攻起义军的军事行动。侯景让侯子鉴摸清了起义军将士的家属们比较集中居住的村落,侯景选中了破六韩拔陵手下的司徒、平南王破六韩孔雀的老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占了破六韩孔雀的老家村庄,将破六韩孔雀的亲属全都关押起来,然后又攻占了周边的几个村庄,逼迫他们投降。侯景让人放出话去,今夜将洗劫不投降的村庄,入夜,官军将以战火为号,凡愿归顺朝廷的村庄都必须点燃篝火响应,未升起篝火的村庄将是官兵攻打屠杀的对象。 破六韩孔雀得知家乡被官军攻占,亲人们被官军关押,心急如焚,和儿子破六韩常率领一万兵马疾驰家乡救援。当破六韩孔雀率领部队奔驰到老家村口时,村内一片死寂,繁星闪烁下,村庄如阴曹般弥漫着怪异的气息,没有灯光、没有犬吠、没有人影,战马踏蹄声把将士们的心都堵进了嗓子眼里;破六韩孔雀环视着在风中摇曳的枝叶,竟没有听到沙沙的响声,他多希望此时传来一声狗叫声。马蹄踏过杂乱交织的影子,令破六韩孔雀回到了血肉横飞的战场,两年了,起义由怒火迸发到星火燎原,由火光铺天盖地到火苗忽明忽暗,“起义的火把还能举多久?”近些日子里,一直萦绕于破六韩孔雀脑际的问题,在这幽冥诡异的夜空下,重又在他的脑海里翻腾起来。破六韩孔雀仰望星空,内心不禁叹息道:“天上的星星永远是天上的星星,哪怕被浓云暂时遮挡,而人间的灯火却能被完全熄灭,变成一片死气沉沉。” “大王殿下,大王家的宅子有人把守。”猝然有一个声音在耳边炸响,破六韩孔雀身子一颤,定睛看时,只见一张脸孔在树影婆娑的暗斑中显得十分狰狞,一对阴暗的眸子仿佛在窥视破六韩孔雀的灵魂。破六韩孔雀稳了稳神问:“什么人?” “太暗,看不清。”来人回答。 “有多少人?”破六韩孔雀再问。 “宅子周围好像都是人。”来人给了一个不确定的回答。 破六韩孔雀心情阴沉地催马上前,只见自家宅子大门前密密麻麻地站着一群人,如默无声息的幽灵。破六韩孔雀咳嗽了一声,然后厉声问:“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官府的人,已将你们一家人全都拿下。”这群人为首的正是侯子鉴,他大声回答。 破六韩孔雀迅速估算了一下对方的人数,心说:“宅子外大约一百多人,宅子内再藏几百人,充其量一千来人。” 衡量敌我力量大小后,破六韩孔雀心中有了底气,因而怒斥道:“大胆狂徒,区区几百人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不知死活。我的大军已将整个村庄包围了,想要活命,乖乖缴械投降!” “谁包围了谁还不好说,我包围了你全家,你包围了整个村子,可我们的大军又把这一片村落全包围了。”侯子鉴毫不示弱,语带调侃地大声说。 “放屁!你们明明只有几千人,哪里来的什么大军?”破六韩孔雀来之前已探知,攻占村庄的官兵仅有四、五千人,认定侯子鉴是拿大话唬人,于是不屑一顾地呵斥道。 “哈、哈、哈!”侯子鉴放声大笑,大喊一声,“点火!” 霎时间,宅子前后左右燃起大火。破六韩孔雀惊呼:“不好!他们要烧房子了!” 破六韩孔雀拔出刀,正要下令冲过去,只听见侯子鉴大喊:“平南王别冲动!你家百十号人全在我手里,我不想要他们的命,也不想烧房子,你向周边看一看。” 破六韩孔雀不由得向周边张望,但见周边到处都是火光。 “平南王,我军已占领了方圆百十里的村庄,你们将士的家属全在我们的手上。”侯子鉴昂着头,放声高呼。 侯子鉴的喊声如波浪般,迅速扫过起义军队伍,将士们骚动起来。 破六韩常立即大叫:“镇静!这是官兵的诡计,他们没有力量占领这么多村庄!” 侯景确实没有攻占这么多村庄,但这些村庄都担心自己成为侯景洗劫屠杀的对象,见这边火光冲天,不论是真降还是诈降的村庄,都争先恐后地点燃篝火,不让自己成为侯景攻击的对象。 “平南王,有没有力量,你自己看。”侯子鉴不无得意地对破六韩孔雀喊道,举手向村外指点。 破六韩孔雀再转头看时,只见有一批批火光逐渐向自己的村庄围拢过来,没有多久,村庄就被密密麻麻的火光包围了,包围圈里三层外三层,至少数万人马。破六韩孔雀并不知道,这是侯景的又一计,侯景令每一名士兵驱赶十几名百姓,逼迫百姓们举着火把向这边合拢。 破六韩孔雀与破六韩常惊恐对视,将士们也个个惊悸不已。 “大王,他们的大将军让你过去说话。”一个士兵慌张地跑来报告。 破六韩孔雀对儿子破六韩常苦笑了一下,叹气说:“唉!事到如今,也无可奈何了!” 破六韩孔雀在破六韩常的陪同下,骑马来到村外,迎面飞驰来了一队人马,在距他们二十步开外停下,来人大喊:“破六韩孔雀,你们已陷入我们侯大将军十万人的包围圈里了,你们父子和手下人的性命,还有你们的家属亲人的死活,都在侯大将军的手心里。请你看清形势,归顺朝廷,侯大将军保证不伤一人。” 破六韩孔雀和儿子破六韩常又对视了一眼,破六韩常眼睛里流露出不服气的神情,破六韩孔雀摇了摇头后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说:“谢侯大将军不杀之恩,我破六韩父子愿意归附朝廷。”此时,破六韩常也已压住心中的愤恨,单膝跪在了父亲的身后。 对面一匹马伴随着爽朗的笑声冲了出,马上的人潇洒地跳下马,大步走到破六韩孔雀、破六韩常的跟前,热情地搀扶起破六韩父子,拉着父子的手兴奋地说:“能与破六韩孔雀、破六韩常两位大英雄结伴为伍,是我侯景的三生有幸。” 高欢的部队虽然加入了阿那瓌可汗的战斗序列,但保持着相对独立的行动自主权,高欢总是指挥着自己的队伍游走于战场的边缘。阿那瓌并没有瞧得上高欢的五千人马,因而任由高欢带领手下若即若离地跟在柔然大军的旁边。 破六韩拔陵被迫与阿那瓌展开决战,起义军的太傅、征西王斛律野谷禄对破六韩拔陵说:“陛下,柔然人军力强盛,与其硬拼,我方必处弱势,需智取。” 破六韩拔陵在内外交困之下已身心疲惫,他表情木然地看着斛律野谷禄问:“太傅有何良策?” 斛律野谷禄并没有在意破六韩拔陵的眼神,眺望着柔然军的阵地说:“柔然人强悍,但贪婪,陛下与其正面交战时,佯败后撤,并抛弃辎重、丢弃财物,柔然人必将争相抢夺,队形大乱。臣带两万人马埋伏在陛下撤退路上的两侧,待柔然人分散争抢财物时,臣从侧后发起进攻,陛下再挥师反攻,我们前后夹击,柔然人必败。” 破六韩拔陵眼睛一亮,嘴角上扬,挺胸昂头地说:“太傅英明,胜败在此一举!” 两军对垒,柔然军队人多势众,士气旺盛,两军交战,起义军真真切切无力与柔然军硬拼,破六韩拔陵急令撤退,起义军慌忙后撤,辎重来不及带走,将士们扔掉随身的物品,减轻重量,加速败退。柔然人追击过来,被漫山遍野的物质财宝所引诱,不去追敌人,只是抢东西。 在远处观战的高欢心说:“不好!柔然人要中计了!” 突然,两队人马从柔然人的侧后一左一右冲出来,杀向散乱的柔然人,他们正是斛律野谷禄所率领的两队伏兵,柔然人猝不及防,来不及结阵反击,起义军所到之处,柔然人一片片倒下。柔然人好不容易稳住阵脚,破六韩拔陵又率领撤退的起义军返身杀回,柔然人在起义军前后夹击下,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高欢来不及多想,率领五千人马冲进战场,赤兔马飞驰,高欢率先杀到起义军的身后,正巧望见了指挥作战的斛律野谷禄,高欢从背后拔出弓箭,弯弓搭箭,嗖,一箭飞出,正中斛律野谷禄的坐骑,马惊叫跃起,将斛律野谷禄甩落坠地。高欢的手下将士冲进敌阵,疯狂砍杀,引发起义军的一阵骚乱,一时减轻了柔然军队的压力。斛律野谷禄重新骑上马,镇定地指挥起义军奋起反击,高欢的部队人少力单,逐渐落入下风。斛律野谷禄并不想全力对付高欢,只令少数人马缠住高欢的部队,仍让多数人马继续合击柔然军队,柔然军队眼见着招架不住了。正在此关键时刻,在破六韩拔陵的背后忽然又杀来一支部队,这支部队猛打猛冲,霎时间就把起义军的包围圈冲破。高欢第一时间发现了这一战场突变,叫喊着向起义军的包围圈猛冲,包围圈内的柔然军队也发现来了援军,振作精神向外攻击。此时,两边的起义军都处在受前后夹击的被动局面中。在双方打得难解难分之际,柔然人又派来了增援部队。高欢看到了全胜的希望,却又担心柔然人会重蹈覆辙,为抢东西而放走了敌人,他立即大喊:“传令,留武器,扔财物,战后身有钱财者斩!” 传令兵高呼:“留武器,扔财物,战后身有钱财者斩!” “留武器,扔财物,战后身有钱财者斩!”的呐喊声在战场上此起彼伏,瞬时形成了一股磅礴的力量席卷起义军。起义军的将士们一批一批地倒在这股磅礴力量之下。斛律野谷禄身中数刀,倒在血泊中。一小群勇敢无畏的起义军将士保护着破六韩拔陵向战场外冲去,被眼尖的高欢望见,高欢带人追了过去。起义军的将士返身搏斗,但终因寡不敌众,被高欢的人马一一砍杀。 高欢紧盯着破六韩拔陵猛追,眼见破六韩拔陵身边仅剩了两人两马,高欢一箭射出,一人落马,高欢再搭箭时,不知从哪里飞出几只箭,破六韩拔陵和身边的士兵都被射落马下。一队人马从前方斜刺地冲了出来,高欢一看领头人的正是侯景,心中大喜。 原来,正当高欢他们苦战之时,侯景带领部队及时赶到了战场,也正是侯景部队的有力增援,柔然军队才解了围。侯景见大局已定,就让田迁领一队人马围着自己,驻足观看战场变化。当他发现起义军将士要保护破六韩拔陵突围时,迅速带领身边的这队人马先行去堵住起义军的逃跑去路。 高欢和侯景几乎同时扑到破六韩拔陵的落马处,侯景的部下冲过来将破六韩拔陵和他的士兵捆绑起来。破六韩拔陵挣扎着高喊:“侯景,你这个叛徒,有种你就杀了我!” 侯景跳下马,嘿嘿地讪笑说:“真王陛下,今天有我的高大哥在,轮不到侯景做裁决。” 破六韩拔陵昂首怒视高欢,讥讽道:“这是与杜洛周一起揭竿而起的高英雄,还是葛荣手下的高将军呢?” 高欢的脸一热,转头望向还有厮杀声的战场,后脑勺对着破六韩拔陵,不愠不火地说:“破六韩大王,您的部队就要全军覆没了。” “哼,”破六韩拔陵的鼻子里喷出轻蔑的声音,大义凛然地说,“大丈夫宁可轰轰烈烈地站着死,绝不苟苟且且地跪着生!你们两个叛徒做柔然人的帮凶,做贪官污吏的走狗,决没有好下场!” 侯景抬起头看着高欢,脸上露出不悦的表情说:“大哥,把这个嘴硬的家伙送给阿那瓌可汗算了,让他尝尝柔然的残暴。” “去向你们的柔然主子邀功领赏吧,爷爷眨一下眼就不是好汉!”破六韩拔陵高昂着头颅,无所畏惧地说。 侯景瞥了一眼昂首挺胸的破六韩拔陵,又转眼望向高欢,高欢坚毅地摇头说:“朝廷让贪得无厌、反复无常的柔然人来助剿起义军本已失策,北疆已被柔然人的铁蹄践踏蹂躏得满目疮痍,再把大魏国的草莽英雄送给柔然蛮人羞辱,只会助长他们的嚣张气焰,膨胀他们的侵略野心。” 侯景听得直眨眼睛,他摸摸下巴问:“那就把他献给朝廷?说不定朝廷会有重赏。” 高欢苦笑着摇头说:“重赏也许会有,但一定会被那帮奸佞小人据为己有,你我不但得不到赏赐,还会招来忌恨。你忘了临行时,子如兄对你我的忠告吗?” “哈、哈、哈!”破六韩拔陵此时仰天大笑,挖苦地说:“看你们这婆婆妈妈的样,没有一点男子汉大丈夫的气概。干脆,给我来一刀痛快的!” 侯景恼怒地抽出刀,瞪眼看着高欢。高欢仰头望天,长声赞叹:“破六韩拔陵乃真英雄也!” 侯景挥刀向破六韩拔陵砍去,破六韩拔陵岿然不动。 高欢惊叫了一声:“万景!” 唰啦一声,破六韩拔陵身上的缚绳被侯景一刀劈开,原本面无半点惧色的破六韩拔陵顿时一脸惊讶。 侯景大叫:“兄弟们,把他们的武器捡起来,把身上的财物扔下来,没听到‘战后身有钱财者斩’的将令吗?” 说完,侯景翻身上马。侯景的部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侯景和高欢齐头并进,大笑着扬长而去。侯景的部下赶紧捡起地上的武器,扔出身上的财物,追随上去。 破六韩拔陵望着高欢、侯景远去的背影,赞叹道:“竖子将来定能成大事!” 破六韩拔陵百感交集地伫立良久,直到再也看不见高欢、侯景的身影,他才惆怅地解开了自己部下的捆绳,对他深情地说:“收拾起这些财物,找个地方过安稳的日子吧!” 士兵含泪说:“真王,我不要财物,我至死要追随真王!” 破六韩拔陵仰天长啸,悲壮地说:“世上从今再无真王了!人间从今再无破六韩拔陵了!” 说完,破六韩拔陵大步向旷野走去,身后留下跪地磕头士兵的孤独身影。夕阳西下,寒风挟着夕阳余晖,扫过大地,扫过跪拜士兵的孤独身影,越过即将消失在旷野中的贺六韩拔陵,在大地方留下了长长的阴影。 第十一章染指皇权 在并州首府晋阳城(今山西省太原市)的大都督府,尔朱荣双手抓握马厩的栅栏,出神地盯着栏内的那匹暴烈的野马,他想:“这匹野马就像是起义军的领袖,他们桀骜不驯、抵制驾驭、反抗鞭笞,然而我尔朱荣一定要征服它,让它驯服在我的胯下,成为我驰骋沙场的战马。也许,这匹暴烈的马更像朝中那些暴虐无道的当权者,他们唯我独尊、高高在上,肆无忌惮地践踏脚下的一切,但是我尔朱荣绝不是任人宰割的奴隶,而是主宰他人命运的主人,我手握重兵,是统辖并州、肆州等六州的大都督,在我的独立王国里,刺史不臣服我,我想撤就撤、想杀就杀,谁奈我何?给我一个从一品的仪同三司官位,就想让我感恩戴德?你们这些养尊处优的蠢货,也太小看我尔朱荣了。或许,这匹高傲的俊马就是我自己,没有人能驾驭我,没有缰绳能束缚我,广阔天地才是我纵情挥洒的人生舞台。我还应将这匹暴烈的野马看作是那些狂放不羁、胆大妄为的部将,既要欣赏他们野性的粗犷美,利用他们狂放的暴发力,又要给他们套上缰绳、安置鞍子,时不时地有鞭子抽打他们,让他们心悦诚服地成为听命于我、效力于我的良驹坐骑。” 尔朱荣志得意满地笑了,他想到高欢,想起慕容绍宗给自己绘声绘色地讲述他们几个人与那匹赤兔马斗智斗勇的故事,他又想起贾显智告诉自己的那个童谣:“赤兔主,临塞北,高天阳,升渤海。”“高欢的确是一个难得的人才。”尔朱荣心说,“凡才高之人志必大,高欢此人不可小觑,且马中之王赤兔视其为当然之主,民间童谣称其为高天太阳,别到头来‘夕阳未落,旭日已升’,没有我尔朱荣什么事。” 想到此,尔朱荣的脸阴沉下来,他令人将高欢叫来。高欢匆匆赶来,见尔朱荣面向马厩背手而立,挺拔的腰身、宽大的臂膀,令人望而生畏,高欢警觉到马厩里蕴藏着杀气,不禁打了个寒战,连忙跪下磕头道:“末将高欢,参见大都督。” 那背影纹丝不动,高欢屏气凝神趴在地上等待,良久,那背影转动过来,一张微笑的脸,面对紧张的高欢,尔朱荣和蔼地说:“高将军请起。” 高欢小心翼翼地站起来,毕恭毕敬地垂首听命。 “高将军,本帅新获一匹暴烈的野马,无人能近其身。听说高将军是驯马高手,能否为本帅驯服这匹野马?”尔朱荣用平缓商量的语气问,但在高欢听来就是必须执行的命令。 高欢拱手说:“末将愿为大都督一试,为大都督效犬马之劳。” 高欢令人拿来剪刀,手持剪刀,高欢推开栅栏,阔步走进马厩,神态自然而眼神刚毅地举刀就给那匹野马修剪鬃毛。眼前的一幕,令尔朱荣十分诧异,高欢好似并不知道身边是一匹暴烈的野马,他平静而熟练地给马儿修理毛发,马儿也好像忘记自己是一匹暴烈的野马,温顺地享受着高欢为自己打理清洁毛发。一会儿工夫,修剪完毕,整个过程中,野马没有丝毫的抵触反抗,就像一个乖乖听话的孩子。 高欢淡然地走出马厩,对还在发愣的尔朱荣歉意地说:“手艺不好,请大都督见谅。” 尔朱荣缓过神来,尴尬地笑了笑说:“手艺很好,我都看得入神了。野马为什么对你如此驯服?” “末将从小就和马儿耳鬓厮磨、追逐嬉戏,身上全是马儿的气味,可能马儿都把末将当作自己的同类了。”高欢虽然在讲自己的得意之事,但语气中不敢有半点自傲之意,而是低眉顺眼地说。 尔朱荣用赞赏又猜忌的眼光瞧了高欢一会儿后说:“难怪慕容绍宗、侯景、刘贵他们都无法制服的马中之王赤兔,一见你就欢腾快活地认主人了。” “不敢、不敢,也许赤兔马与末将前世有缘吧。”高欢不知道尔朱荣是随口提及此事,还是别有深意,近来司马子如多次私下和自己谈起朝堂上的皇权之争,以及尔朱荣对皇权之争的异常关注,于是加倍小心地说,腰身不自觉地弯曲下来。 “不是前世有缘吧?是今世的机缘、眼下的征兆吧?”尔朱荣眼皮上翻、眉头皱起,话里有话地说。 高欢心里咯噔了一下,然而尔朱荣接下来的话,把高欢的魂也吓飞出窍了。 尔朱荣拧眉瞪眼地审视着高欢说:“童谣不是说:‘赤兔主,临塞北,高天阳,升渤海’吗?天意有所属呀!” 高欢扑通跪下,连连磕头说:“大都督,那是无稽之谈,是无知小人的狂妄之言,末将从未有半点非分之想,请大都督明鉴。” “本帅有十二山谷的马群,可是没有一匹如赤兔那样的神驹,老天不眷顾我呀!”尔朱荣仰视苍穹,怅然叹息道。 “大都督的十二山谷马按不同颜色分群放牧,数量之多天下第一,景观之壮海内无双。”高欢听出尔朱荣觊觎自己的赤兔马后,心中紧绷的弦顿时松开,一个果断周密的决策在心中迅速生成,他跪直身体,坦然道,“末将并非赤兔马的主人,只是它主人的马前卒,有一次,末将骑着赤兔马奔驰,前方突然出现一个佝偻老者,老者出现得太突然,末将已来不及躲闪,眼见老者就将命丧马蹄之下,赤兔马却猛地腾空立起,四足皆飞离地面,末将被重重地摔到地上,赤兔马长鸣一声后,四足跪地,末将翻身爬起,只见刚才那佝偻老者泰然自若地立于马头前,双目炯炯地盯着如一摊红泥的赤兔马。在末将惊讶发愣之际,那老者向末将招手,说也奇怪,末将就不由自主地走到他的身边,跪在他的脚下,老者伸出一只手放到末将头顶上,老者的手并没有触摸到末将的头,但末将却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不由得垂下头颅。一个空灵的声音从末将的头顶直贯入心房:‘尔赤主荣,十二巅反,野奔入室,剪鬃足前’。末将听得心惊魂颤,好长时间没有缓过神来,待末将稳住心神,抬眼看时,老者早已不知去向。” “那老者莫非是神仙?”尔朱荣瞪大眼睛问。 “末将也是如此想。”高欢暗自得意,脸上却是一副庄重肃穆的神情。 “老神仙说的话是何意?”尔朱荣向高欢跨进一步,俯身、伸长脖子问。 高欢转头看看马厩,又仰头望天,然后十分虔诚地说:“末将对老神仙的话苦思冥想,却一直百思不得其解。今天,大都督令末将剪野马的鬃毛,末将才茅塞顿开、恍然大悟。” “悟出了?快讲,何意?”尔朱荣迫不及待地盯着高欢问。 高欢扭头指着马厩里的野马,非常严肃认真地说:“‘野奔入室’中的‘奔’即指马,‘室’也就是马厩,这句是说野马被关进马厩;‘剪鬃足前’表面上是指末将在马蹄前给野马修理鬃毛,然而鬃即骔,‘骔’剪去‘宗’,就是马,而‘足’与‘卒’谐音,因此‘剪鬃足前’实际是指‘马前卒’,也就是说,末将是大都督的‘马前卒’,为大都督打理马匹、骑马冲锋陷阵。” 尔朱荣站直身体、端正脑袋,眨着眼思忖,口中嘟哝道:“‘野奔入室’是说野马进马厩,‘奔’即‘奔马’,马之室即马厩,没错。‘剪鬃足前’即是‘马前卒’也没问题。” 高欢看着尔朱荣沉思冥想的样子,脸上闪过一丝诡谲的微笑。 尔朱荣抬头看天,似自言自语地说:“后两句是讲今日之情境,那么前两句又有何指?有何深意?” “字面意思不难解。”高欢完全进入了自己设定的角色,非常自信地说,“‘尔赤主荣’,老神仙是对末将说:‘你的赤兔马的真正主人叫荣’,‘十二巅反’中的‘巅反’就是山谷,因而这句话是说,这个主人有十二山谷的马。” “我就是赤兔马的真正主人!”尔朱荣两眼放光地盯着高欢清澈的双眸说,“等等,你刚才说,这只是字面意思?那么深藏之意又是什么?”此时,尔朱荣的目光仿佛要将高欢吞噬了。 高欢忽然连连磕头,语带恐惧地说:“大都督恕罪!大都督恕罪!” “你有何罪?”尔朱荣一脸疑惑地问。 “末将有话不敢讲。”高欢继续磕头说。 “但讲无妨。”尔朱荣侧头眯眼看着高欢说。 高欢警惕地环视周边,尔朱荣会意,微笑地说:“此处只有你我,有话就大胆讲。” 高欢再次前后左右看了一遍,然后压低声音说:“‘十二巅反’中的‘十二’即是一年到头,旧的到头了当然新的要反出了,‘巅’即‘巅峰’,人间的巅峰在那里。”高欢向南边努了努嘴,尔朱荣随即向南边扫了眼,高欢继续小声说:“‘十二巅反’就是倒反乾坤,‘尔赤主荣’就是大都督,两句话连起来讲就是,乾坤即将颠倒,尔朱荣将为天下主。” 高欢说话的声音虽小,但如天雷炸裂般轰得尔朱荣的心怦怦乱跳,他喷火的双眼死死地瞪着仰视自己的高欢,鼻孔中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高欢的心也扑通扑通地快速跳动,紧张而渴望地迎接着尔朱荣火辣辣的目光。 良久,尔朱荣一个健步跨到高欢跟前,俯身双手托起高欢激动地说:“高将军真乃本帅的先锋大将也!” “愿为大都督赴汤蹈火!为大都督肝脑涂地在所不辞!”高欢顺着尔朱荣的托举之势站起身,拱手抱拳斩钉截铁地说。 “好,好!”尔朱荣抓住高欢的双臂兴奋地说,“愿与高将军共谋千秋大业,同享荣华富贵!” “大都督,当今圣上年少懦弱,胡太后专权朝堂,天下烽烟四起,宫中欢声彻夜;边疆战火连绵、百姓水深火热,京城歌舞升平、百官勾心斗角。元氏帝祚势难久也!”高欢慷慨陈词。 尔朱荣微微摇头说:“孝明帝元诩也绝非善类,他对母亲胡太后重用其男宠郑俨、徐纥等佞臣,并纵容他们把持朝政、胡作非为的行径早已怀恨在心了,已有除掉郑俨、徐纥等人之心,郑俨、徐纥等亦不会坐以待毙,据宫中内线的密报,潘嫔所生非皇子而是皇女,胡太后对外谎称孝明帝已有皇子,其欲废除孝明帝之心昭然若揭。不日,宫中必上演母子反目、骨肉相残的好戏。” “天赐良机呀!”高欢双手紧握,激动地说,“郑俨、徐纥等佞臣宠宦早已不得人心,大都督竖起‘清君侧’的大旗,挥师南下,扫刮京畿,则霸业可成。” 尔朱荣低头背手,来回暴走,口中发出低沉焦躁的嘟囔声:“时机未到,时机未到。” 高欢长舒了一口气,这才发觉胸口、背心已湿凉一片,心中喟叹:“好险!险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高欢拖着沉重的双腿,步履蹒跚地走回家,未进大门就听见妻子娄昭君欢快的哼小曲声,高欢迟疑了一下,还是艰难地推开了大门,然而忽现眼前的一幕如一道闪电,将高欢惊呆在大门口,他一脚在外一脚在内,跨立在门槛上,目光呆滞地瞪着院内的马厩,娄昭君正给赤兔马阿龙洗刷身体,饱沾清水的刷子伴着妻子的哼唱声,在赤红的毛发间上下翻飞,晶莹的水珠挂在健壮的躯体上,反射出快乐的亮光,阿龙不停地轻踏着蹄子,仿佛正合着妻子的小曲起舞,它时而抖抖身体,将水珠抛洒满地,时而又甩甩脑袋,让水线八方飞射。高欢心如刀绞,双脚如灌铅锡,几乎无法挪动,只能倚靠在门框上。 “夫君,你怎么了?”娄昭君抬眼看见高欢的痛苦状,心中一惊,扔下刷子,跑过来焦急地问。 高欢禁不住潸然泪下。娄昭君揪心地搀扶着高欢走进大门,为丈夫擦拭眼泪时,自己已眼眶湿润。 “昭君呀,我对不起你,对不起阿龙啊!”高欢踉跄地走向马厩。 娄昭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里,她不敢问,也不愿问,紧跟着丈夫,努力搀扶着丈夫一摇一晃的身体。 高欢颤巍巍地走近赤兔马,趴在马背上呜呜地哭泣。阿龙低下头颅,鼻子中发出低沉的扑哧声。娄昭君再也忍不住了,泪水簌簌地流淌。 高欢不敢抬头,哽咽着继继续续地将刚才见尔朱荣的经过,讲给妻子听。娄昭君擦干脸上的泪水,目光坚毅地说:“夫君,一匹马而已,他想要就给他。阿龙会理解你的,阿龙真正的主人仍旧是夫君,它的灵性和神奇,尔朱荣永远都无法占有。” 阿龙昂头嘶鸣,像是发誓,又像是诀别。 妻子的话,阿龙的嘶鸣,令高欢收住了泪水,他抬起头,站直身,目光刚毅地看着娄昭君,铿锵有力地说:“高欢绝不辜负你,绝不辜负阿龙!” 连夜,高欢将白天的惊险遭遇告诉了司马子如,司马子如低声嘀咕道:“那童谣,尔朱荣是从何而知?侯景一直在外带兵打仗,他没有空闲,也没有心思去向尔朱荣讲这种事。刘贵忠厚老实,绝不会去搬弄是非。孙腾不在这里。还剩下贾显智,对,一定是贾显智,他刚投奔而来,就得到尔朱荣的重用,我还以为他是占其弟弟贾显度的光,原来他向尔朱荣报了许多料。” “对,应该是他。”高欢若有所思地说,“前几天,我遇见他时,他就有些躲躲闪闪,我当时还觉得很奇怪。要小心他了。” “好在高兄机智,弄出一个老神仙,想出四句话,不仅打消了尔朱荣的猜忌,而且正中其下怀,赢得了他的信任。”司马子如扬起脸含笑赞赏地说。 “也是急中生智,涉险过关。只是我的赤兔马啊,它不得不去服侍他人了!。”高欢神情黯然,喟然叹息道。 司马子如苦笑地看着高欢,一时无言以对。 在不久后的一天夜里,高欢被人从梦中叫醒,说大都督紧急召见。高欢匆匆忙忙赶到大都督府议事大厅,大厅内弥漫着紧张肃穆的气氛。慕容绍宗、司马子如、贺拔岳等人已先到,众人都表情严肃、缄口不语。高欢与司马子如对视了一眼后,就站到一旁,默默等待。最后赶来的是侯景,他一进大厅就感到了厅内的压抑氛围,他走近高欢,悄悄地问:“大哥,出什么事了?” 高欢默然地摇了摇头。侯景又走向司马子如,小声问:“子如大哥,你知道出什么事了吗?” 司马子如面无表情地轻声说:“可能是京城出事了。” 侯景转向慕容绍宗,用目光询问。慕容绍宗向他微微点头。 不一会,随着“踏踏”有力的脚步,尔朱荣昂首阔步地走进大厅,厅内所有的目光瞬时全都集中到他身上。尔朱荣庄严的表情下却包藏着压不住的兴奋,他站在大厅的顶端,目光炯炯地扫视了一圈部下,猛地举起一封信,抖着信大声说:“列位,皇上的密旨,下诏本帅领兵进京勤王,要清除朝中奸佞小人。列位有何高见?” “激浊扬清,整饬朝纲,大都督责无旁贷!建不世之功,立千秋大业,正当其时!”高欢率先拱手称赞。 贺拔岳紧跟着朗声道:“行非常之事,必待非常之人。大帅兵强马壮,举足轻重。既有皇帝密诏,当高举义旗,匡扶社稷。古人云:‘朝谋不及夕,言发不俟驾。’请大帅即刻发兵。” “要去攻打谁?皇上要杀谁?”侯景张着大嘴问。 司马子如瞥了尔朱荣一眼,见他并无愠色,于是正色说:“如今女主临朝,郑俨、徐纥之流恃宠弄权,皇权旁落,朝纲紊乱,致使海内盗贼四起,天下鼎沸,山河破碎,民不聊生。大都督点将举兵,内清君侧之恶,外清四海之乱,必能再造太平盛世。” “杀几个奸臣逆贼而已,何需大都督亲自出马,给侯景一万人马,侯景定能提那几个人的头来见大都督。”侯景大大咧咧地说。 尔朱荣踌躇满志地扫视着自己的众部下,对侯景粗野的性格尤其喜爱,他昂首挺胸大声说:“好!列位勇气可嘉,忠心可鉴。讨贼勤王,本帅当仁不让。明日,本帅将亲率大军南下勤王,由侯景领五千精兵为先锋。” 翌日,侯景率领五千精兵从晋阳出发南下,当行至上党(今山西省长治市)时,忽然接到停止前进的命令。原来,尔朱荣接到了孝明帝元诩的紧急诏令,命他停止进京勤王。尔朱荣接到诏令后,暴跳如雷,召集众将领商议如何办。 “君命不可违,大帅再坚持南下,有抗旨之嫌,将失信天下。”贺拔岳用不可置疑的口吻说。 “大人,不可操之过急,凡事需因势利导,既已失去进京勤王的正当理由,还是暂停行动好。”慕容绍宗的建议显然带着商量的口气。 “事出反常必有蹊跷,”司马子如阴柔的声音透着一股神秘的气息,“皇宫之内已是风云诡谲,不久定有大事发生。静观其变,蓄势待发,方为上策。” “对,不进亦不退,枕戈待旦、引弓待发,末将愿前往上党,助侯景一臂之力。”高欢声音洪亮,态度坚决地说。 尔朱荣一拍桌子下令道:“好,枕戈待旦,静观其变。高将军再率二千精兵去上党支援侯景。” 七天后,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从京城传来,年仅十九岁的孝明帝元诩突然驾崩,晋阳的天空似遭霹雳穿透,惊恐之余一片死寂,尔朱荣将自己单独关进暗室里,幽暗中阴森的双眸犹如两个吞食人兽的深洞,僵尸般的躯体内汹涌澎湃;尔朱荣紧握双拳,仿佛要攥住手心里的细汗,他听到自己呯呯的心跳,他知道自己必须要做决断,虽然祸福难料,生死难测。他推开暗室门,让阳光彻底照亮暗室,他大声叫道:“来人,去请司马子如先生。” 司马子如一路小跑过来,凝重的脸上夹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 “接宫中内线的密报,孝明帝是被胡太后和她的情夫郑俨、徐纥下毒害死的。”尔朱荣不等司马子如气喘均匀,劈头就说。 “必然是如此,皇帝与太后已是水火之势,儿子和母亲早就反目成仇,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司马子如露出正如吾所料的神情说。 “他们立潘嫔所生的女儿当皇帝。”尔朱荣紧盯着司马子如的眼睛说。 “很好,如此荒诞不经的戏,看他们如何演下去。前有皇帝下密诏,后有太后下毒手,‘清除皇宫奸佞,匡扶皇室宗庙’的大旗已在大都督的手中。请大都督早下决心!”司马子如的目光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自信,语气中蕴藏着高屋建瓴的力量。 司马子如的话如秋风扫落叶般,将尔朱荣心中的犹豫一扫而空,他目光炯炯地说:“手握这杆大旗,本帅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又过了一天,皇宫的“戏台”上,再次上演了一出荒诞戏,胡太后厚颜无耻地下诏:“潘嫔所生的其实是皇女,因此,改立临洮王元宝晖的世子元钊为帝。文武百官晋升两级,宿卫将士晋升三级。” 尔朱荣摇晃抖动着手中的朝廷邸报,哭笑不得地对司马子如说:“这个女人竟拿君主废立、皇权更迭当作儿戏。” “册立三岁的幼儿为帝,胡太后控制皇权的贪欲已昭然若揭;数日之内三易其君,文武百官已惊得目瞪口呆。**胡氏已人心尽失,大都督该庆幸才是。”司马子如神情超然地说。 “对,本帅这就上书,痛斥胡氏的丑陋荒唐行径。”尔朱荣眼含凶狠,面露得意地说。 尔朱荣立即上书指斥朝廷道:“先帝驾崩,四海之人都说是被人毒死的,哪有天子生病,既不请医生诊治,又不让宗室贵族到床边侍候?难怪天下百姓无不惊骇!又以皇女为储君,妄行大赦,上欺骗天地,下迷惑朝野,而后,又在孩儿之中选择君主,这完全就是奸佞之徒为了把持朝政所为的伎俩,与掩耳盗铃、掩目捕雀又有什么两样!如今,天下到处叛乱,邻国觊觎九鼎,想以一个不会说话的小儿来镇抚天下,这不是太可笑了吗!我请求让我亲自来到洛阳,参与最高层的决策,询问皇帝近臣先帝驾崩的原因,查明为何侍卫之臣不知内情,将徐纥、郑俨之徒投入大牢,洗刷普天之下大家的耻辱,平息远近之民的怨恨,然后,再重新选择宗室子弟继承大统。” 胡太后再愚蠢、再昏庸,也知道封疆大吏尔朱荣的指斥不可小觑,她慌忙命令尔朱荣的堂弟直阁将军尔朱世隆前往晋阳,去安抚、说服尔朱荣。然而尔朱世隆尔赶到晋阳,并没有为胡太后去说服尔朱荣,而是将洛阳朝廷百官对胡太后极其失望的真实情况向尔朱荣和盘托出,尔朱荣打算留下尔朱世隆和自己共同起事,但尔朱世隆说:“朝廷对哥哥的用心深感疑虑,因此,才派我前来,如果哥哥如今留下我,朝廷肯定会提前做好准备,这不是上策。” 尔朱荣想了想说:“弟弟先回洛阳也好,哥哥给你一批金银珠宝,你拿这些金银珠宝去收买策反禁卫军的将领,为哥哥打开进京的方便之门。” “这事不难,弟弟在禁卫军中广有人缘,且禁卫军将领们对胡太后的荒淫无道早已不满。”尔朱世隆胸有成竹地说。 “哥哥此次带兵进京,将行废立大事,立伊尹、霍光之伟业,弟弟认为哥哥可拥立谁为帝?”尔朱荣压低声音问。 “长乐王元子攸素来就有声望,可以册立为皇帝。”尔朱世隆略微沉吟后说。 “哥哥也正是如此想,长乐王元子攸是孝明帝元诩的亲信,又被胡太后以莫须有的罪名贬出了禁宫,他是非常合适的人选。”尔朱荣抚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弟弟返回京城后,要抓紧联络元子攸,争取得到他的赞同。” 尔朱世隆走后,尔朱荣仍犹豫难定,他命人为可做皇帝人选的皇室成员用铜铸造像,只有长乐王元子攸的铜像铸成了,尔朱荣这才下定了决心,他派遣堂侄尔朱天光偷偷进入洛阳,与尔朱世隆一起密会元子攸,尔朱世隆、尔朱天光向元子攸说出尔朱荣的打算后,元子攸当即满口答应,并约定了起事的日期。尔朱天光返回晋阳后,尔朱荣立即下令在上党的高欢、侯景向洛阳挺进,自己则率领身穿白色孝服的两万人马从晋阳出发南下。 尔朱荣发兵南下的消息传到洛阳,胡太后慌了神,连忙将朝廷群臣全部召入宫中商议对策,可是不论胡太后是斥问还是恳求,王公大臣们都装聋作哑,胡太后秽乱宫闱、弑杀亲子、以皇女充皇子即位、旋即又册立幼主等等荒谬无耻的行为早已伤透了他们的心。胡太后的男宠、黄门侍郎徐纥见胡太后一再追问,大臣们都一言不发,弄得胡太后极其狼狈,于是故作慷慨激昂地说:“尔朱荣一介小胡尔尔,才庸德寡,自不量力,胆敢兵犯京师,乃蚍蜉撼树,禁卫军只需守住黄河大桥,以逸待劳,尔朱荣的乌合之众一击可败。” 胡太后像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般,疯狂点头,心说:“关键时刻,还是情夫贴心管用,看来平日里没有白疼他。” 有了徐纥的打气壮胆,胡太后有了精神,她命令自己的另一个男宠李神轨为大都督,率领禁卫军去抵御尔朱荣,另派男宠郑俨的族人郑季明、郑先护率军驻守黄河大桥,然而胡太后还不知,郑季明、郑先护等郑氏的一半族人已被尔朱世隆策反。 尔朱荣命令高欢秘密潜入洛阳,将元子攸等人接出京城。高欢利用多年在京城建立起的人际关系网,顺利将元子攸等人接过黄河。高欢将元子攸一行护送到河阳(今河南省孟州市)与尔朱荣相会。尔朱荣军中的将士齐声高呼万岁,迎接元子攸。尔朱荣奉元子攸为皇帝,元子攸任命尔朱荣为使持节、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领军将军、兼尚书令、太原王,同时封自己的亲哥哥元劭为无上王、亲弟弟元子正为始平王。 黄河北岸建有两座护卫大桥的城池,分别由郑季明、郑先护驻守,二人听说元子攸即位的消息后,当即开城投降,侯景率领先头部队遂兵不血刃地顺利渡过了黄河。李神轨率众慌忙逃回城内,向胡太后报告叛军已渡过黄河、逼近皇城。胡太后顿时乱了方寸,慌乱中忽然叫人给自己剃去头发,想用出家为尼的办法保住性命。徐纥假传圣旨,从宫中牵出十匹御马,趁夜打开皇宫大门,携带家眷一路南逃,投靠了南梁。郑俨也仓惶逃出洛阳,投奔当荥阳太守的堂兄,想和堂兄据荥阳起兵,二人均被部下所杀,传首洛阳。 高欢私下向尔朱荣进谏说:“大王兵马不足三万,能无征战而长驱直入京师,是因顺应了人心,推奉了皇上。然而,大王之兵没有战胜之威,恐京城上下并不畏惧大王。文武百官中大有人才,一旦他们探知大王的虚实,必定生出轻视大王之心,以京城人口之众,各方势力林立,若有人发难,局势将难以控制。自孝文帝太和改制之后,官分清浊,文武分途,武将的地位逐渐下降,大王若能借孝明帝被大臣毒死之事,斩杀清除一批文官大臣,既可立威,又可收买被长期压抑的武将之心。” 尔朱荣听后默默点头。送走高欢,尔朱荣将妹夫慕容绍宗叫来,低声问:“洛阳朝廷的高官权贵,一向养尊处优、高高在上,如不剪除,恐怕难以驾驭,我想趁着百官前来迎驾之机,将他们全部诛杀,你看可行不可行?” 慕容绍宗正色说:“胡太后临朝称制,荒淫无道,天下怨声载道,对她无不唾骂,大人兴义兵匡扶社稷,大快人心。然而,大人突然杀戮众多朝臣,恐非良策,请大人三思而行。” 尔朱荣默然不置可否。尔朱荣又单独召见贺拔岳,端出一副诚恳的态度说:“贺拔将军战功卓越、见识高远,你看对当今朝廷大臣当如何处置?有人建议本王,应以他们协助、放纵奸臣毒杀孝明帝治罪,全部处死。贺拔将军有何高见?” 贺拔岳勃然变色、双眉倒竖道:“献此计者当斩!毒杀孝明帝仍郑俨、徐纥等奸臣怂恿胡太后所为,罪不当波及无辜,任意杀戮朝中大臣,与郑俨、徐纥等奸臣所为又有何异?” 尔朱荣转身背对贺拔岳含怒道:“贺拔将军之意本王已知,本王自会定夺。” 尔朱荣最后叫来司马子如单独商议,他面带愠色地说:“朝中那帮混帐,只知明哲保身,任由胡太后胡作非为,将朝廷搞得乌烟瘴气,将国家搞得支离破碎,这些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废物,留他们有何用?” 司马子如泰然自若地说:“一朝天子一朝臣,皇权更迭势将除旧布新,大王不必拘泥于妇人之仁,要行非常之事,必用霹雳手段,方能建不世之功。” 尔朱荣的心情顿时豁然开朗,他眉舒目展地看着眼前这个儒雅的谋士,频频点头。 尔朱荣令侯景带一队骑兵随尔朱世隆进宫,将胡太后和幼主元钊接出宫。宫廷守卫已知尔朱荣已拥立皇帝,见是尔朱世隆带人进宫,不敢阻拦。侯景是第一次踏入皇宫,皇宫的富丽堂皇、皇家的威严肃穆,令他不自觉地胁肩缩背。侯景在马上低头斜眼地四处张望,每过一道宽大厚重的大红门,侯景都像是闯入了一个神圣神秘的世界,他大气不敢出,心呯呯乱跳。当躬身缩脖的宦官将已下马的侯景等人,引进一座宫殿时,侯景偷眼瞧见正对大门坐着两个华丽的身影,一个是女人,一个是小孩,侯景猛地意识到女人应该是胡太后,小孩应该是皇上,他腿一软,差点跪下。 “胡太后,下官奉旨接太后和幼主出宫。”尔朱世隆的声音虽然不响,但在侯景听来却像是惊雷,吓得他身体一哆嗦。 “爱卿要将我们带到哪里去呀?”一个娇媚的声音传来,侯景觉得这声音与自己的阿傉撒娇时的声音没有什么区别,他有点失望,又有点迷惑。 “到地方,你自然就会知道了。”这是尔朱世隆大人的声音,这声音让侯景想到自己平常吆喝奴婢时的情形。 “尔朱将军,你要保护我们母子俩,不要伤害我们。”这是女人哀求的声音,侯景觉得奇怪,这个女人的哀求声不仅没有让自己产生出可怜之情,反而有点令人生厌。 “少啰嗦,跟我们走就是了,一切都由皇上定夺。”尔朱世隆不耐烦地呵斥说,然后向侯景喊道,“侯将军,把他们带走。” 侯景一个挺身立正道:“是!”这时,侯景才正眼去看驾驭百官、统治天下的胡太后,侯景愣住了,那个高高在上、掌握生杀予夺大权、能够呼风唤雨的太后,怎么是一个猥猥琐琐的半老妇人,光秃的头下,是苍白松弛的苦脸,双目无神,嘴角下耷,如果不是身着华丽的衣服,侯景觉得眼前这个女人连自己家的奴婢都不如。 侯景精神抖擞地跨步到胡太后的跟前,板着脸喝令道:“走,否则我对你不客气。” 面对恶狠狠的侯景,胡太后不敢多说,抱起元钊乖乖地跟了出去。 侯景用马车将胡太后和元钊载到洛阳西北的河阴,亲自将他们押进尔朱荣的大帐,尔朱荣厉声斥问胡太后:“你为什么要毒杀皇上?” 胡太后一脸委屈地说:“我没有毒杀皇帝,是郑俨、徐纥两个奸臣背着我干的,孝明帝是我的亲生儿子,我怎会去毒杀自己的儿子呢?” “用皇女冒充皇子也是郑俨、徐纥他俩干的?”尔朱荣眯着眼,沉着脸,冷冷地问。 “也是他俩干的,对,是他俩对我说:‘皇帝没有儿子,先将皇女当作儿子养,万一皇帝有个三长两短,也有个继承人。’我是被他俩的花言巧语欺骗了,上了当。这事不是我的错,我也是受害者。”胡太后觍着脸为自己辩解。 “这么说,都不是你的错?”尔朱荣睁开眼,皱起眉,恨恨地说。 “我没有什么过错呀,元叉重用你,我一直是支持他的,元叉把我软禁起来,我也没怨恨他,后来那帮大臣要诛杀元叉,我一直不答应,是那帮大臣瞒着我,逼他喝毒酒,害死他的。你是知道的,我没有追杀元叉的亲信,还提升你当统辖六州的大都督。我对文武百官都很仁慈,很少治他们的罪,还经常赏赐他们。这不,我不久还给他们统统晋升了两级。外边说我和孝明帝有矛盾,那是胡说瞎传,我们母子俩感情很深,相处很融洽。外面的传说,都是别有用心的人编出来的,为了挑拨离间我们母子关系的。”胡太后喋喋不休地为自己辩解,双手还不停地挥舞着以强化自己的意思。 尔朱荣鄙视着唾沫四溅、絮絮叨叨的胡太后,眉头越皱越深。侯景则听得心里有些发堵。 “侯景,你还傻站在那里干什么?”尔朱荣忽然对侯景吼道。 侯景一惊,赶紧说:“大王,我这就将这个破娘们的嘴堵上。” “不是堵她的嘴,而是让她永远闭嘴。黄河水能够塞满她的碎碎嘴。”尔朱荣目光阴鸷、神色冷峻地说。 “是,大王。卑职马上让她去喝黄河水。”侯景边大声说,边大步走到胡太后身边,一把拎住她的衣领就往外拖。 “尔朱荣,你不能这样对待我,我已剃发为尼了,我信奉佛主,今后不要权力,也不要珍宝,更不要美男子了。你杀死尼姑,是要遭报应的。”胡太后在侯景手中挣扎着哭号道。 “回来。”尔朱荣一声怒吼,胡太后的哭喊戛然而止,一个幼儿的哭声随即响起,侯景惊讶地驻足回头。 “还有这个小东西,让他跟着去喝黄河水。”尔朱荣瞪眼坐在地上大哭的元钊。 “可他还是一个什么事都不懂的小孩子。”侯景想到自己与元钊年纪相仿的儿子,有些于心不忍地看着尔朱荣说。 “等他懂事后,找你算账吗?”尔朱荣怒视侯景说,眼神阴森恐怖。 侯景突然觉得左脚隐隐作痛,他左脚用力一踏,奔向元钊,拎起这个可怜的小孩,旋即又将他抱在怀里。小孩在怀中哭闹,女人在手下哭号,侯景不再有任何犹豫地走出大帐。来到黄河边,当兵士们分别将胡太后和元钊投入河水中时,侯景突然感到自己的脸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他伸手一摸,正摸到脸上的疤痕,这是在万俟仵家,被他的管家贺保山咬下的疤痕。侯景想到贺保山的妻儿被投进沸水中时的情景,左脚禁不住微微颤抖,心说:“黄河水如果也能煮沸腾,那就更刺激了!” 处死胡太后和她册立的幼儿皇帝后,尔朱荣将堂弟尔朱世隆单独叫到军帐中,两人头凑着头相对而坐,尔朱荣压低声音问:“禁卫军的态度如何?他们不会反对我们清除朝中的公卿权贵吧?” “哥哥放心,弟弟已联络好了禁卫军头领,他完全支持我们。”尔朱世隆眼睛一闪一闪地放射出得意的目光说。 “嗯,他对长期骑在他头上拉屎撒尿的大老爷们也恨之入骨,有他的支持,那帮自以为是的蠢货狗命不保了。”尔朱荣阴森的话语中夹着兴奋。 “一个都不留?”尔朱世隆眨着眼睛问。 “都杀了,当然元叉的父亲不该死,元叉对哥哥及我们尔朱家有恩。” “郑先护、郑季明呢?他俩敞开黄河大桥,立功了。” “杀!他们郑家自以为是高人一等的名门望族,何时把我们尔朱家放在眼里了?” “如何杀?”尔朱世隆目光阴鸷地问。 “趁百官明天来迎接皇帝时,围起来全宰了。”尔朱荣仿佛在说围杀羊群一般,脸上没有任何畏惧不安的表情。 “派谁去干?”尔朱世隆似乎还有最后一点不放心地问。 “当然是侯景,他性格暴虐,心狠手辣,又出身低微,与京城没有什么瓜葛。”尔朱荣胸有成竹地说,然后掏出一份名单给尔朱世隆,“弟弟去通知名单上的人,让他们明天在朝中留守,不要来河阴迎接皇帝。” 尔朱世隆接过名单迅速扫看,嘴里还问:“都有谁?” “就几个对我们尔朱家友善和几个为武官鸣过不平的人。”尔朱荣坐直身体,扬起头,一副生杀予夺大权尽在我手中的表情。 第二天,毫不知情的百官集体来到河阴迎接皇帝元子攸,尔朱荣谎称要为皇帝举行祭天仪式,将百官集中到皇帝行宫的西北处,然后令侯景带领五千骑兵将百官们团团包围。尔朱荣端坐高头大马上,怒斥百官说:“天下大乱,孝明帝暴死,都是你们这些掌权者自私自利、胡作非为、贪得无厌所造成的,今天,本王奉皇帝之命,将你们这些祸乱朝廷、祸害天下的罪人全部诛杀。” 祸从天降,侯景下令向百官们放箭,百官们顿时乱成一团,东逃西窜、哭爹喊娘,平日里作威作福、养尊处优的高官勋贵们,此时哪里还有尊严体面,只顾着逃命。百官们狼狈不堪的丑态激发出侯景的兽性,他抽出战刀,高呼一声:“冲过去,宰了这群蠢猪!”侯景一马当先,杀进手无寸铁、如待宰羔羊般的百官,他一边猛砍狂刺,一边恶狠狠地骂道:“让你们人模狗样的!让你们自命不凡的!让你们狗眼看人低的!”看着地位卑微的兵士们,将那些高高在上、骄横傲慢的王公贵族、显贵达官们,像杀鸡屠狗般一个个砍翻倒地,侯景无比亢奋,禁不住狂叫:“杀得好!一个也不要留!”百官们一个个惨死在侯景们的屠刀下,他们中既有罪有应得的人,如胡太后的男宠李神轨,但更多的是无辜的人。 在不远处一座高高的坟茔上,尔朱荣和尔朱世隆并排而立,尔朱世隆啧啧感慨道:“哥哥的兵马真乃如狼似虎!侯景不愧为一名猛将!” “挥手之间,哥哥就将京城元家的半数朝臣斩杀了。”尔朱荣不无得意地说。 望着单向屠杀的战场,尔朱荣勃然心动,声音颤抖地问:“弟弟,我们尔朱家来坐天下好不好?” 尔朱世隆惊恐地睁大眼睛瞪着身体发颤的堂兄,激动地结结巴巴说:“好、好、好啊!哥、哥哥能做、做、做皇帝当、当、当然好!” 尔朱荣听堂弟结结巴巴的回答后,反而平静了下来,心想:“自家人说好,但还远不够,我手下那些将领们支不支持更关键。” 天刚暗下,尔朱荣就迫不及待地把高欢叫来,神秘地问:“高将军,你看元家王朝的帝祚尚可长久吗?” 高欢听言一惊,扑通跪下说:“大王,元家的气数已尽,老神仙的四句话就要被印证了。” 尔朱荣用深不可测的目光审视高欢,意味深长地说:“高将军真这样想?” 高欢连忙磕头说:“天命不可违,高欢永远是大王的马前卒,愿为大王赴汤蹈火!” 尔朱荣满意地点点头。尔朱荣叫来的第二个将领是贺拔岳,他含蕴地问:“胡太后将天下搞得乌烟瘴气,国将不国,贺拔将军认为,上苍还会垂青元氏吗?” 贺拔岳怒目厉声道:“胡氏擅篡皇权,才导致天下混乱,方今正需重立皇威,收拾人心。因胡氏一人之过,侯景竟屠杀了两千多无辜的大臣及侍从,这将陷大人于不仁不义。为大人计,应立斩侯景,以谢天下!” 尔朱荣瞪着贺拔岳,本想说:“是我命令侯景诛杀这帮人的。”但转念一想,如此说似乎缺少正当性,因而愤愤地说:“这跟侯景有什么关系,他只是奉旨行事而已。” 送走贺拔岳,尔朱荣又叫人请来司马子如,他态度十分诚恳地问:“先生,你看能否改朝换代?” 司马子如不慌不忙地回答说:“元氏已没落,革故鼎新本就是天道轮回,历史上改朝换代屡屡发生,改朝换代的关键不在能不能,而在可行不可行,时机最重要。” “依先生看,眼下时机如何?”尔朱荣急切地问。 司马子如沉默了一会,躬身行礼道:“大王高瞻远瞩,望大王通盘周密考虑后,再做决定。” 尔朱荣在军帐中来回踱步了很久,才令人将慕容绍宗叫来。他开门见山地说:“高欢建议我趁热打铁,就此令元子攸禅位。” 慕容绍宗瞪大眼睛说:“大人,此举万万不可。眼前我们仅仅控制了京城,还是因为我们拥立了皇帝,得到了禁卫军的支持。如果大人当下就取代皇帝,举国上下都会将我们进京勤王之义举,视为反叛篡权之逆行,禁卫军会反戈一击,京城各界会联合起来攻击我们,全国各方势力也都会群起而反对我们。即便我们侥幸打败了禁卫军,控制了京城,我们能应付得了全国各方势力的群起围攻吗?” 尔朱荣怔怔地看着焦急万分的妹夫,心知妹夫所言至情至理,但又心有不甘,胸中波涛翻滚,嘴上却哑口无言。 慕容绍宗走后,尔朱荣独自喝起闷酒,白天杀戮群臣的场景和皇帝禅位的幻影萦绕在眼前,挥之不去;几杯烈酒下肚,自己被全国各路诸侯围攻而走投无路的臆测,又在胸中翻江倒海,掀起恐怖的巨浪。 啪嗒,门帘被猛力掀开,尔朱天光急火火地闯了进来,扑到尔朱荣的跟前,单膝跪地说:“伯父,千载难逢的上大位良机呀!绝不能错失啊!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尔朱荣举着一杯酒,瞪视满脸通红、眼冒火焰的侄儿,“杀戮群臣的场景和皇帝禅位的幻影”走马灯似的在眼前旋转,尔朱荣感到头晕,感到热血上涌,他猛然仰头,将满杯酒吞下,重重地将杯子砸在桌子上,大喝道:“去叫侯景,将元子攸和他的随从全都控制起来。” 侯景迅速将元子攸的行宫包围起来,元子攸身边除了亲哥哥无上王元劭、亲弟弟始平王元子正外,还有几十名追随他的大臣。尔朱荣满身酒气、满脸通红地站在被围的君臣面前大喊:“谁会写禅让诏书?愿写禅让诏书者免死。” 群臣耻于从命,都趴在地上一声不吭。 “把元劭、元子正拉出来砍了。”尔朱荣指着刚被封为亲王没两天的兄弟俩吼道。 侯景一挥手,几个士兵冲进人群,将元劭、元子正拖了出来,就地砍头。血光闪过,就听到一个颤抖的声音说:“臣会写诏书。” 说话的是贪生怕死的侍御史赵元。赵元写完禅让诏书后,尔朱天光高呼:“元氏已灭,尔朱氏兴起!” 侯景立即带领将士们跟随欢呼:“元氏已灭,尔朱氏兴起!”然后又领着众将士们向尔朱荣下拜,齐声高呼:“皇上万岁!” 尔朱荣下令将元子攸和群臣关押进护桥城。一阵折腾后,尔朱荣回到自己的营地,刚要走进大帐,一阵寒风迎面吹来,尔朱荣打了个冷战,大脑顿时冷静下来,慕容绍宗的话在耳边响起。尔朱荣陡然意识到:“我已犯天下之大不韪了?各路诸侯马上会群起攻击我了?我会自取灭亡了?”尔朱荣越想越害怕,头上渗出了冷汗。 尔朱荣疾奔铸造房,他要亲手为自己铸造金像,然而铸造了四次都没有成功。尔朱荣不死心,忙令将精通占卜的功曹参军刘灵助请来,刘灵助测出凶卦。刘灵助神情肃穆虔敬地说:“大王,天时未到,吉兆未出,眼下称帝凶多吉少。” 尔朱荣听言,一下子瘫坐下来,神情恍惚地说:“我犯下了逆天大罪,罪不可赦,唯有以死谢罪。” 呆坐了很久,尔朱荣才精神萎靡地让人去请众将领来开紧急军事会议。人到齐了,尔朱荣沮丧地看看众将领,语带哭腔地说:“我罪该万死!我杀害了胡太后,我屠杀了大半个朝廷,我杀死了皇上的亲哥哥、亲弟弟,我逼人起草了禅让诏书,我触犯了天条,我将遭天打雷劈!我请诸位处死我,向皇上请罪,上告慰苍天,下谢罪国人!” 说罢,尔朱荣朝天跪拜,嚎啕大哭。 高欢扑通跪地,朗声说:“大王何罪之有?胡太后荒淫无道、肆意妄为,百官为虎作伥、贪赃枉法,搞得国家四分五裂、民不聊生,大王起而杀之,是替天行道。武王伐纣,周代商兴,是大势所趋,亦合乎天道。” 趴跪在地上的尔朱荣,哭声停顿了一下,心想:“看来将领们不会背叛我。”仅停了刹那,尔朱荣紧接着又放声大哭。 “高欢该杀!”一个声音似惊雷乍响,众人只见贺拔岳瞋目激昂地说,“高欢故意混淆视听、迷惑大王,诱导大王上犯皇室、下残百官,而冒天下之大不韪,陷大王于不仁不义,这种贪功害主之人当斩。请大王杀高欢,以谢天下!” 尔朱荣的哭声变缓,他寻思:“拿高欢做替罪羊,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高欢心悸地看着尔朱荣趴在地上的背影。 “杀几个鸟人而已,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侯景上前一步,瞪着贺拔岳说,“你们贺拔家一向都是元家的忠实走狗,可是元家和他们的走狗又都是什么货色,扒光衣服连一个奴婢都不如。杀了他们,不就是宰了一群猪狗吗?拿我大哥出什么气?人都是我侯景杀的,与我大哥有什么关系?” 高欢感激地瞥了侯景一眼。尔朱荣心想:“侯景这个蛮人虽然心狠手辣,但还很讲义气。” 司马子如庄重平和地说:“天意难料,天时未到,不逆天而为就是了。大王举义兵,除奸佞,利国利民;拥立新帝,匡正朝纲,扶大厦之将倾,挽狂澜于既倒,合天意、顺民心;大王无罪,将士们无罪,无需向谁谢罪。” 尔朱荣已停止痛哭,心想:“我只要仍旧拥立元子攸为皇帝,各路诸侯就没有讨伐我的理由。司马子如不动声色的一席话,把事情全都圆得无机可乘。” 慕容绍宗亦感到将过错归咎到高欢身上不公平,于是诚恳地说:“大人,好在没有酿成大错,高将军也是出于忠心,没有什么过错。” 跪在地上的尔朱荣觉得火候已到,因而站起身,制止慕容绍宗说:“好了,不用多说。错都在本帅一人身上,与他人无关,明早,我就向皇上请罪。侯景,明早你去护驾,保护皇上回行宫。” 通宵未眠的侯景,于凌晨四更,就带兵将元子攸从护桥城请出,护送回河阴。元子攸怯怯地对侯景说:“请转告你家大王,元子攸无意当皇帝。帝王大业,盛衰无常,如今,天下已分崩离析,元氏王朝气数已尽。我投奔你家大王,仅为活命,没有非分之想。你家大王手握重兵,所向无敌,乃真命天子。臣敬盼你家大王及时登基称帝。” 侯景觉得好笑,但还是忍住了,没有笑出声,装出毕恭毕敬的样子说:“皇上不要多想,我家大王还是拥护皇上的。” 元子攸听不出侯景的话是什么意思,昨晚,亲哥哥亲弟弟被侯景的部下砍头的情景就在眼前,他骑着马,忐忑不安地跟在侯景的后面。 在河阴的行宫前,尔朱荣一望见元子攸的马头,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个劲地磕头,诚惶诚恐地干嚎道:“臣有罪,臣冒犯天威,臣罪大恶极,臣死有余辜,请皇上处死臣,臣罪不可赦。” 元子攸这才明白侯景说的话的真实含意,他感到恍如隔世,三天之内,他从一个王爷变成皇帝,又从皇帝成为阶下囚,再从阶下囚又变回皇帝。元子攸百感交集,跳下马,上前搀扶尔朱荣,流着泪宽慰他说:“爱卿请起,你我君臣当肝胆相照,共度时艰。” 然而,在元子攸心中,在这位孝庄皇帝的大脑里,明天的路会是怎样,他并不清楚。 第十二章裂痕 尔朱荣在河阴杀戮朝臣、诛杀皇帝的亲兄弟、妄图逼孝庄帝元子攸禅位的暴虐叛逆行为,在京城洛阳引起恐慌,城内的富人举家裹财、穷人拉家带口逃离洛阳,留下的人家不到十分之一二,全城风声鹤唳、萧瑟肃杀,尔朱荣的心情十分灰暗,京城近在咫尺,他却望而生畏,不敢迈入洛阳城一步,他萌生出挟持孝庄帝、迁都晋阳的念头。 尔朱荣找来堂弟尔朱世隆、堂侄尔朱天光和尔朱兆、妹夫慕容绍宗商议迁都之事。 “哥哥,迁都晋阳不可行。”尔朱世隆焦虑地说,“这些天我发现禁卫军的将领们对哥哥诛杀无上王元劭、始平王元子正,囚禁皇帝元子攸,逼大臣起草禅让诏书等举动,颇有微词,我们携孝庄皇帝迁都,禁卫军即使不阻拦,也不会追随哥哥。等我们一离开京城,禁卫军很可能会另外拥立一个皇帝。” “禁卫军不听我们的,就把他们灭了。”尔朱兆不屑一顾地说。 “哪有这么容易!”尔朱世隆轻蔑地瞥了这个侄辈一眼说,“不要说我们很难消灭禁卫军,就是将他们消灭了,京城还有那么多达官贵族,他们照样可以拥立一个新的皇帝。” “伯父,要不我们将所有的王公大臣都挟持去晋阳?”尔朱天光看看尔朱荣,又瞧瞧尔朱世隆,试探地说。 “不妥。”慕容绍宗抢在正翻白眼的尔朱世隆之前说话,“大人,在下虽是外人,但斗胆认为,眼下迁都对尔朱家十分不利。” 尔朱荣皱了皱眉头,又态度和缓地说:“妹夫,你哪里是外人,你与尔朱家休戚相关、荣辱与共,有什么话,都说出来。” 慕容绍宗正了正坐姿,非常真诚地说:“大人的优势有两个,一是掌管并州、肆州等六州的军政大权,二是举义兵勤王,拥立了孝庄皇帝。如果迁都晋阳,虽能借助六州的军力,拱卫政权,但大人的勤王之功很容易被人抹杀丑化,那样,大人手中只剩有六州之力,而丧失掉中央政权之名,到时天下会群雄并起、强权林立,以致大人掌握的朝廷只会坠落为地方的割据政权。” 听完慕容绍宗的分析,尔朱世隆频频点头,尔朱天光睁大了眼睛,尔朱兆一脸不以为意的表情,尔朱荣陷入了沉思。 尔朱荣最终打消了迁都的想法,但如何摆脱眼前的困局,他又没有良策。他将司马子如请来,愁眉苦脸地说:“我走错了一步,皇帝和京城百姓都对我很不信任,先生看,我怎样才能弥补过失,在京城站稳脚跟?” 司马子如不紧不慢地说:“大王没有酿成大错,只要努力收买人心即可。” “如何收买人心?”尔朱荣伸长脖子问。 司马子如悠悠地说:“请皇上给河阴死者追封官爵。” 尔朱荣眼睛一亮,脸上的阴云消散了大半。尔朱荣立即上书孝庄帝元子攸称:“臣世代受国厚恩,常思以死报国。正值太后荒淫,孝明帝暴崩,臣遂率领义军,诛灭奸佞,匡扶社稷。然而,陛下登基之初,人心不稳,大军推进,臣未能完全掌控,致使诸王大臣死亡太多,如今臣即使粉身碎骨也不足以塞责,因此请求陛下对死去的人予以追赠,可以稍稍弥补臣所造成的罪过。请求给无上王元劭追赠为无上皇帝,其余在河阴遇难的人员,是宗室诸王的,一律追赠为仪同三司;三品以上的大臣,追赠为尚书令、尚书仆射;五品以上的官员,追赠为刺史;七品以下的官员及平民百姓一律追赠为太守、镇将。死者如果没有后代,听任继子继承爵位。” 孝庄帝心情复杂地将尔朱荣的上书丢到几案上,叫来尔朱荣安排在自己身边的中书舍人贾显智,孝庄帝躺靠在龙椅上,斜睨着奏书平淡地说:“大将军要追赠河阴的死难者,你去起草诏书吧。” “遵旨。”贾显智赶紧躬身垂首领命,小心翼翼地走到几案旁,轻手轻脚地拿起奏书,扫了一眼后,转身离去。 “你知道大将军的用意吗?”贾显智刚走出几步,忽听皇帝在身后轻声问,贾显智惊得一哆嗦,赶紧转身跪地磕头,诚惶诚恐地回答:“大将军要为皇上挽回人心。” “是吗?”孝庄帝拉着长音说。 贾显智又连磕了几个头,向两边偷看了几眼后,压低声音说:“大将军想为自己收买人心。” “你真是这样看的?”孝庄帝感兴趣地向前探了探身体问。 “微臣说的是肺腑之言,绝不敢欺君。”贾显智一个头磕在地上说。 孝庄帝微笑地点头说:“你下去吧。” 皇帝追赠河阴死者的诏书下达后,洛阳的人心稳定了许多,弥漫在空气中的紧张气氛也渐渐消散了,尔朱荣这才放心护送孝庄帝进京回宫。尔朱荣为巩固地位,要求孝庄帝立自己的长女尔朱英娥为皇后,尔朱英娥是孝明帝的嫔,是孝庄帝的堂侄媳,孝庄帝不愿答应。 贾显智趁无人之际,悄悄地进谏孝庄帝说:“春秋时,晋文公流落在秦国,秦穆公的女儿怀嬴先已嫁给了晋怀公,是晋文公的侄媳,但又嫁给了晋文公。事情虽然违背经典,但合乎大义。皇上如果拒绝立尔朱英娥为皇后,大将军就不会心安,会加深皇上与大将军的裂痕。皇上答应了大将军的请求,大将军就会放松警惕,便于融洽君臣关系。” 孝庄帝皱着眉头点头说:“好吧,就立尔朱英娥为皇后。” 尔朱英娥成为皇后,令尔朱荣非常高兴,他常去皇家的西林园喝酒校射,请孝庄帝和众后妃来观赏,有时还召集王公大臣、公主嫔妃欢聚一堂。每当孝庄帝射中一箭,尔朱荣总会亲自起身,大呼小叫,盘旋起舞,大臣将军们也不由自主地起身舞蹈,甚至于公主嫔妃们也翩翩起舞,一派君臣其乐融融的景象。等到酒酣耳热之际,尔朱荣必定会正襟危坐,唱起胡人的歌曲;夜幕降临,宴席结束后,尔朱荣与身边的亲信们手拉手、踩着鼓点,高歌《加波乐》:“回波尔时酒卮,微臣职在箴规。侍宴既过三爵,喧哗窃恐非仪。”欢快而去。 一天,喝得性起,孝庄帝单独激尔朱荣到明光殿继续饮酒,尔朱荣喝得烂醉如泥,孝庄帝摇摇晃晃地抽出一把刀,要结果了尔朱荣的性命,被身边的宦官死死抱住,孝庄帝用刀砍开宦官,举刀就要刺向不省人事的尔朱荣,突然一声惊叫:“皇上,使不得呀!杀了大将军,宫内的人一个也活不了!”孝庄帝元子攸被这一声惊叫震动消除了一半的酒劲,他放下刀,回头看去,只见贾显惊恐万分地跑过来,扑通跪地颤抖地说:“皇上,大将军的手下个个如狼似虎,亲信将领尤其是侄儿尔朱兆都是杀人的恶魔,皇上一刀下去,整个皇宫、全洛阳城将刀光剑影、血流成河呀!” 元子攸皇帝呆呆地站立了很久,才叹声叹气地说:“你们将大将军连人带床,一起抬到中常侍办公室,让大将军在那里歇息。” 半夜三更,尔朱荣才从睡梦中惊醒,四周死一样寂静,尔朱荣感到黑暗处,有无数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自己,他感到全身发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再也没敢合眼睡觉,直到天蒙蒙亮,他才心有余悸地返回家。事后,尔朱荣得知了那天夜里发生的事,不由得又出了一身冷汗,从此再也敢去宫中喝酒取乐。对贾显智更加另眼相看。 大将军尔朱荣和皇帝元子攸似乎都渡过了危机,但北魏国却危机四伏,尔朱荣召开军事会议,对众将领说:“葛荣攻占冀州治所信都(今河北省衡水市冀州区)后,声名大噪、实力大增;幽州(今北京市)的邢杲率领十余万户流民又在青州的北海(今山东省潍坊市)反叛,关陇地区的万俟丑奴自称天子,建立伪大赵国,设置百官;郢州(治所义阳,今河南省信阳市)、北青州(治所东阳,今山东省青州市)、南荆州(治所安昌,今湖北省枣阳市)相继投靠南梁;泰山太守羊侃在徐纥的怂恿下也起兵反叛,被官兵清剿后,又投靠了南梁。这么一个烂摊子,诸位看该从何处下手。” “打蛇打七寸,擒贼先擒王。”贺拔岳率先发言,他昂首挺胸,双目炯炯有神,“国家动乱源于北方六镇的反叛,贺六韩拔陵被剿灭后,葛荣承继叛军余孽建立伪齐国,盗据整个河北地区,其势力最强,危害最大。剿灭葛荣,就截断了动乱的源头。” 尔朱荣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将领,心说:“这小子刚正得有些耿直,忠诚得有些迂腐,勇武得有些简单,可使用,难以重用。”尔朱荣面色平和地说:“贺拔都督所言极是,要重点剿灭葛荣。”然后,尔朱荣又看向高欢,意有所指地说:“高将军熟悉葛荣,有什么高见?” 高欢的心一沉,他也认为应该先剿灭葛荣部,但自己曾是葛荣的部下,为避嫌疑,本不想公开发表意见,被尔朱荣点名,他只能认真地回答说:“大王,末将在葛荣手下时,发现他有两大缺陷,一是狂妄自大,用兵不讲究阵法,仗着人多势众,总喜欢将部队散开,如扇面般向敌方掩杀过去。二是心胸狭隘,容不下人,对部下多有猜忌。” 尔朱荣满意地点了点头说:“他这两大缺陷足以致命。” “大人,要剿灭葛荣,大人应该坐镇晋阳,统一调动指挥部队。”慕容绍宗恳切地看着尔朱荣说。 尔朱荣看看北方,又看看窗外,似有话说不出来。司马子如明白了他的心思,于是慢悠悠地说:“眼下大王是朝廷的顶梁柱,大王能剿灭叛军,朝廷的大厦才能稳固。国泰民安,天下百姓将铭记大王的恩德,拥护大王。京城是讨贼的大后方,需要一得力干将镇守,前方将士才没有后顾之忧。” 司马子如的话解开了尔朱荣心结,他心情舒畅地点头说:“诸位的意见非常好,本王将奏明皇上,请求亲自挂帅出征河北。” 尔朱荣留给事黄门侍郎、侍中、领军将军尔朱世隆掌控京城,自己则带领众将士移师晋阳。尔朱兆被任命为中军将军、金紫光禄大夫,伯父摄取了朝廷的大权,自己的官职大大提升,尔朱兆十分得意,行为更加乖张,他喜欢看士兵捉对厮杀,没看到一个士兵被另一个士兵砍倒,他不尽兴。这一天,尔朱兆又令亲兵带两名士兵到校场厮杀,两名士兵被带来后,尔朱兆一看,很不高兴,因为一个士兵看起来非常剽悍,另一个士兵却显得十分文静瘦弱。尔朱兆大手一挥骂道:“去把这个瘦家伙换掉,打不了几下,就会被宰掉,没有什么看头。” 那个文弱的士兵听到尔朱兆的骂声,如释重负,转身就要跟押送的亲兵离去。没料到,他获释的放松表情被尔朱兆看见了,尔朱兆冷笑一声又骂道:“贱杂种,还想轻松逃命。打斗不行,就对射,看你能不能保住性命。来人,给他俩一人一张弓,先让这个瘦家伙射三箭。” 两个士兵被亲兵们拉开了五十步开外的距离,相对站立,瘦弱的士兵无可奈何地拉开弓,放出第一支箭,箭从剽悍的士兵头顶上方飞过去。啪啪,亲兵狠狠地抽了瘦弱的士兵两鞭子,呵斥道:“瞄准了,否则老子宰了你!” 瘦弱的士兵只能瞄准剽悍的士兵放出第二支箭,箭射向对方的面门,剽悍的士兵只是一个侧头,躲过了飞来的箭。 “好,再瞄准点,射死他,你的命就保住了。”尔朱兆拍手叫好,眉飞色舞地冲着瘦弱的士兵喊叫。 瘦弱的士兵表情痛苦地再次拉开弓,用尽全力射出第三支箭,嗖,箭飞向对方的眉心;说时迟那时快,剽悍的士兵伸手一抓,飞驰的箭戛然凝固在空中,箭头几乎插到了他的额头上。 “贱杂种,他还有这么一手。”尔朱兆扫兴地骂道,又指着文弱的士兵骂道,“该你受死了,他可不会对你手软,否则我就砍了他。” 剽悍的士兵拉弓对准文弱的士兵,文弱的士兵闭上了双眼,面色悲凉。 剽悍的士兵大眼圆睁,脸带愤怒,手一松,箭朝对方飞去。文弱的士兵感到头皮一凉,一物从头顶疾驰而过。 “贱杂种,你是故意的,还是想找死?”尔朱兆又开骂,“再给他一支箭,箭不中,本帅将你俩全宰了。” 剽悍的士兵手持弓箭怒视着尔朱兆,尔朱兆顿时暴跳如雷,呵斥道:“贱杂种,还等什么,想反叛吗?” 几个亲兵举刀将剽悍的士兵围住。 “快射死他!我数三个数,射不死他,就宰了你!”尔朱兆咆哮道。 “中军将军,跟一个小卒生什么气?”一个轻松的声音滑入这个紧张的气氛中。 尔朱兆一扭头,见侯景大大咧咧地走了过来。尔朱兆瞪着侯景说:“你少管闲事。” 侯景对尔朱兆霸道无理、仗势欺人的作派早都看不顺眼了,今天路过校场看到,尔朱兆令手下士兵相互射杀来取乐的一幕,更觉他荒谬无聊,不知怜惜部下,根本不配做一个统帅,又见这两个士兵都是有情有义之人,尤其是这个强壮的士兵身手不凡,于是决定杀杀尔朱兆的嚣张之气。对尔朱兆的斥责,侯景并不生气,只是扬着脸说:“我侯景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但我侯景是爱才之人,我见这两个士兵都是有本事的人,想跟中军将军讨要他俩。” “士兵有的是,你单单要这两个,分明是跟本帅过不去。你不要仗着大将军器重你,就敢到本帅这里指手画脚。你充其量只是我尔朱家的一条走狗,找本帅要人,你还不够资格!”一向张狂的尔朱兆盛怒之下,口无遮拦地说。 侯景一跺生疼的左脚发怒道:“你竟然骂我是狗!好,我这个做狗的就跟你比一比射箭,我胜了,你学两声狗叫,两个士兵归我,我输了,任你处置。” 尔朱兆见侯景敢跟自己发火更是怒不可遏,大骂道:“你个贱杂种射箭好,就敢用射箭来羞辱我,有本事就真刀真枪地拼个你死我活。” “好,就真刀真枪地干,不砍倒一个绝不罢休。”侯景的狠劲上来了,也寸步不让。 两个暴脾气抽刀就厮打在一起,二人都有置对方死地之心,因而刀刀凶狠,招招致命。双方的手下急得团团转。 “住手!”一声断喝炸响,尔朱荣飞马赶到,喝阻了两个蛮人。尔朱荣听报两人厮杀的消息,大吃一惊,立即驰马奔来。 二人虽然收手,但仍持刀怒目相视。 尔朱荣问明情况后,故意骂尔朱兆:“没有见识的东西,不就两个小兵吗!给游击将军就是了。本王已决定让你做前敌指挥,侯将军做前锋大将,攻打葛荣。侯将军的兵就是你的兵,你建功立业还要仰仗侯将军他们冲锋陷阵呢。” 尔朱兆虽然被骂,但伯父将侯景安排成自己的部下,他内心倒是很满足,心说:“到时候,你侯景敢不为我卖命,我就宰了你。” 大将军当众为自己挣了面子,侯景也不好再使性子,谢过大将军后,侯景领走了两个被迫厮杀的士兵。 两个士兵跪地给侯景磕了十几个头,文弱的士兵感激涕零地说:“将军的救命之恩,小的至死不忘,小的的命是将军的了,愿为将军做一辈子牛马。” 侯景对这个士兵知恩图报的态度很满意,微笑着问:“你叫什么名字?” 文弱的士兵抬头回答:“小的叫索超世。”又指着身旁剽悍的士兵说:“他叫吕季略,我俩是同乡。” 侯景看着身如铁塔般的士兵,十分感兴趣地问:“你的箭术很不错,刀剑功夫怎样?” “他的功夫很强。”索超世抢着回答说,“十里八乡没有敌手。” 吕季略也抬起头说:“小的只有些手脚上的蛮力,不如索大哥能识文断字,一肚子谋略。” 侯景笑开了颜,欢喜地说:“起来吧,都起来。你俩就当我的亲兵,今后有我侯景的富贵,就有你们的富贵。” 索超世、吕季略又重重地给侯景磕了一个头,齐声说:“小的愿鞍前马后为将军效命,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尔朱荣下令游击将军侯景率五千人马为前锋,中军将军朱尔兆为前军统帅,统领侯景和都督贺拔岳、刘贵等三万将士;镇西将军慕容绍宗为中军统帅;抚军将军尔朱天光留守晋阳,另派都督贺拔胜镇守井陉(今河北省石家庄市井陉县境内)要塞,防止叛军西犯。 尔朱荣交待尔朱天光说:“凡是我不在的地方,除你之外其他人不能让我放心。晋阳是我们的大本营,绝不能有任何闪失,我把并州长史段荣、法曹参军司马子如留给你。平日政务可交给段荣办理,遇有难题要多多听取司马子如的意见。” 尔朱荣又单独把镇东将军高欢叫来,十分郑重地说:“邢杲号称拥兵二十万,在青州自称为汉王,当地的一些豪强也加入其叛乱,声势不小。我们不能两线作战,因而对邢杲只好采取剿抚结合的策略,先稳住东线。你是渤海人,又能独当一面,唯有派你去对付邢杲我才放心。邢杲没有多大本事,但渤海高氏在当地影响力非常大,高家的高乾、高慎、高昂、高季式四兄弟又都是放荡不羁、横行乡里的豪强,据说,高家四兄弟暗地里接受了葛荣授予的官爵,目前又是邢杲手下的骨干,你要想办法将高氏力量从叛军中分离出来。至于策反葛荣的部下,只好交给刘贵去落实了。” 葛荣得知尔朱荣率领大军来犯,召开军事会议商议对策。 “据报,尔朱荣进攻我大齐国的兵马有七万之众,来者不善。”一个将领说。 “寡人有四十万将士,不惧他区区七万人。”葛荣仿佛胜券在握地说。 “尔朱贼以骑兵为主,机动性很强,不容易对付。”又有一个将领说。 “机动性强也没有什么了不起,他不来进攻则罢了,如果他胆敢来进攻,我们的大军仍将会如潮水一般将他们淹没。”葛荣昂着头说,仿佛望见自己的大军铺天盖地般将尔朱荣连人带马吞灭的情景。 “陛下,尔朱荣善于用兵,手下兵士都训练有素,而我们虽然人数占优,但多是缺乏严格训练的人员,其中还有许多老弱病残。兵力对比,优势并不在我。”渔阳王宇文洛生心情沉重地说。 葛荣斜睨着满脸愁容的宇文洛生,阴沉下脸说:“渔阳王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陛下,臣并非妄自菲薄,毕竟‘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料敌从宽,判己从严’方能充分预估困难,置自己于不败之地。”宇文洛生没有顾忌葛荣的脸色,仍旧语气焦急地说。 “哎…”孟都王斛律金语气悠长地说,“渔阳王太多虑了,凡事都要扬长避短,我军之长在人多势众,而我军之短在人员素质参差不齐,因而我们必须大集团作战,就如同将弱水汇聚成洪水,再坚固的石头也会被滔滔洪水冲得连滚带爬。” “你这是要驱羊扑虎!”宇文洛生急眼了,如斗鸡一样怒视斛律金。 “你怎能把陛下的将士当作怯弱的羊?我看你才是个胆小鬼。”斛律金也不示弱,反唇相讥。 “你是想毁了大齐国!”宇文洛生几乎要冲上去,给斛律金一巴掌。 “好了,不要吵了!”葛荣显然十分不耐烦地说,“以往我们全面出击的战法,每一次都是大获全胜。渔阳王岂能把它说得那么不堪用?” “陛下,这一次我们面对的是武器精良、战斗力极强的强悍之师,过去那种全面铺开的打法必遭失败。我们应该收缩兵力,形成拳头,才有战胜尔朱荣的可能。”宇文洛生焦急万分地争辩说。 “我看你是被尔朱荣的虚名吓坏了吧!”葛荣十分轻蔑地说,“你真怕了,就带着你的人躲到边上去,看我大齐国的大军怎么碾压螳臂挡车的尔朱贼军。” “陛下!”宇文洛生扑通跪地,痛苦地号叫道,“大齐国要亡了!” 葛荣愤恨地一甩手,转身离去。各位将领也跟着走开,离开前,纷纷看了一眼孤独痛苦地跪在地上的宇文洛生,有的目光是幸灾乐祸,有的目光是恻隐同情,有的目光是疑惑不解。斛律金很想上前扶起悲痛的宇文洛生,但还是忍住了,心情复杂地跟着众人一起走了。 面对漫山遍野的起义军,前军统帅尔朱兆心里有点发怵,但他既不愿退缩,又不想让人看出自己害怕,于是大声命令道:“去让侯景冲过去,打开一个缺口。” 侯景接到命令后,皱起了眉头,心想:“自己只有五千人马,对方至少有十几万人,自己就这样率部冲过去,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吗?” “将军,”亲兵吕季略凑过来,略带兴奋地说,“叛军虽然人多,但排兵布阵松散,我们只要集中兵力攻其一点,并不难攻破。” 侯景点点头,仍望着前方问:“攻破一点后怎么办?” 吕季略狡黠地笑着说:“尔朱兆只是命令将军打开一个缺口,将军只要一字纵队向前猛冲,缺口就打开了,然后贯穿叛军的阵地,打到叛军的背后去。” 侯景侧头看吕季略,会意地笑着说:“然后,我们再回过头来,寻找战机。” 吕季略嘿嘿地笑了两声。 在侯景身旁的田迁高兴地说:“这个办法好,既完成了任务,又不会陷入重围,让自己处在一个相对安全有利的位置。我看,我们先用箭射杀一批叛军,再冲进去砍杀。” 侯景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转脸问侯子鉴:“短棒准备好了没?” 侯子鉴大声回答:“准备好了,已发给了每个人。” “好,告诉大家,先射箭,再用棒子扫,冲杀穿透叛军阵地。”侯景声音高亢地下令。 “将军。”一个急切又显得有点犹豫的声音传来,侯景循声看去,只见亲兵索超世怯生生地望着自己。 侯景微笑地用目光鼓励他说话,索超世伸了伸脖子说:“将军,能不能下令,不许争抢财物,无需抢人头请功?” 侯景非常满意地点了点头说:“这个建议好。传令全军,不许抢财物,不许抢人头。告诉大家,仗打好了,我会为每个人请功,仗打完了,所得财物会平均分给每个人。” 侯景一马当先冲向敌方阵地,士兵们都嗷嗷叫着冲了出去。一阵箭雨袭来,起义军倒下了一片。侯景的骑兵,如山洪奔泻般,冲杀进起义军阵地,几千支棍棒上下飞舞,如钉耙除草,打得起义军人仰马翻,如笤帚扫地,杀得起义军哭爹喊娘。 尔朱兆望见侯景的部队如猛虎下山般撕破了起义军的阵地,他喜出望外,急忙率领大部队扑向侯景撕开的缺口。两万多有生力量的加入,使得起义军的阵地霎时间如河堤决口一样,快速坍塌,尔朱兆的部队疯狂地撕大缺口,起义军四处逃窜。 忽然,一支人马如劲风般扑了过来,领头的正是大齐国渔阳王宇文洛生,他被皇帝葛荣安排在起义军的最边缘,见这边出现危机,宇文洛生立即率领本部人马勇猛地冲过来。一路上不断有起义军的其他部队追随进来,宇文洛生用大无畏的勇气,无声地汇集起一支几万人的增援部队,将尔朱兆的人马团团包围。尔朱兆指挥部队拼死抵抗,然而起义军越聚越多,尔朱兆的部队越打越少,眼见就要抵挡不住了。 在这紧急关头,起义军的背后突然骚动起来,原来是慕容绍宗率领大军杀进重围。宇文洛生只好分兵去抵抗,尔朱兆得到了喘息的机会。双方缠斗在一起,胜负难分。这时,又有一支部队加入了战斗,这支部队穿着起义军的衣服,却攻打起义军。原来这是斛律金指挥的部队,斛律金和潜入自己军中的刘贵一起,联络了几个起义军王爷将领,共同反戈。侯景穿过起义军阵地后,返身寻找战机时,正好与斛律金、刘贵遭遇,两军合为一处,又分为两部,一部由侯景、刘贵率领,去攻打葛荣的统帅部,一部由斛律金带领去支援尔朱兆。 斛律金的加入,很快使天平倾斜,起义军陷入被动挨打的境地。宇文洛生并没有胆怯,反而越战越勇,他周围也汇集了一群奋不顾身的起义军将士。起义军的其他部队逐渐被官军击溃,唯有宇文洛生这里,官军还啃不下来。 “宇文将军,不要打了!你的父母都已战死。”贺拔岳忽然冲过来,对宇文洛生大喊。贺拔岳没有诳骗宇文洛生,就在刚才,贺拔岳在追杀起义军溃兵时,见几名官兵围住了一老一小,老的已身负重伤,半躺在地上,小的持刀怒目而立,护卫着老者。贺拔岳认出老者正是和贺拔家共同捍卫怀朔镇的宇文肱前辈,他呵退了围住二人的士兵,上前去搀扶宇文肱说:“宇文前辈,我是贺拔度拔的儿子贺拔岳。” “贺拔公子,我不行了。”宇文肱瘫软在地上,艰难地喘着气,目光凄凉地看着身旁的少年,继继续续地说,“他妈已被乱兵杀死了,他哥哥大概也难以幸免,我宇文家就剩这根独苗了。恳请贺拔公子保全他的性命。”说完这些话,已用尽了宇文肱最后的气力,他合上了眼,脸上残留着哀戚和不舍。 少年是宇文肱的小儿子、宇文洛生的幼弟宇文泰,宇文泰没有哭泣,直直地站立在父亲的尸体旁,面色如岩石般冷峻,目光如钢刀般锋利。 宇文洛生听见贺拔岳的喊声,惊愕了一下,旋即又怒吼着拼死搏杀。宇文洛生身边的起义军将士,个个也都像愤怒的雄狮,向敌人扑去,官兵刹那间被砍倒一片,其余人纷纷向后退缩。 “渔阳王,住手吧!”一个悲戚的声音刺进宇文洛生的耳朵,宇文洛生惊恐地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正痛苦地对他喊话,“我们败了,大齐国完了!” 被五花大绑的人正是大齐国皇帝葛荣。在此之前,侯景带兵迅猛地直插树着大齐国大旗的小土包,葛荣正在土包上骑马眺望胶着的战场,一个个失利的消息传来,弄得葛荣皇帝心烦意乱。 “陛下,我们打败了,快跑吧!”一个亲信恐慌地对葛荣叫道。 葛荣挥手一刀,将那个亲信砍翻在地,然后咆哮道:“动摇军心者斩!”亲信们惊恐地倒退,躲避暴跳如雷的皇帝。葛荣用暴怒掩饰着内心的焦躁,他在内心质问自己:“你的四十万大军呢?如洪水般淹没尔朱荣的气势呢?浩浩荡荡、摧枯拉朽的大捷呢?” 葛荣没有发现身边有半数亲信已偷偷逃跑了,他还在怨天尤人,心中还在万分不服气地问上苍:“为什么对我如此不公?我做错了什么?” 一群敌军突然像梦魇般闯入葛荣的眼帘,插进他心里,他失声大叫:“挡住他们!”然而,他惊讶地发现,身边的亲信们不是向前冲杀,而是向后逃跑,令他更加目瞪口呆的是杀向土包的敌人,有一大半是他大齐国的士兵,他两手发凉,头冒虚汗,心说:“完了!” 侯景呼啸着冲向土山包,见起义军如鸟兽散地逃命,不免感到有些扫兴,看见数十人拥着一个身穿黄袍的人亡命奔逃,他又兴奋起来,高呼:“那就是伪皇帝,别让他跑了,抓活的!” 狼狈不堪的葛荣被士兵们扭到侯景跟前时,侯景放声狂笑,大喊道:“打扫战场,大齐国的财宝,人人有份!” 在索超世多次提醒下,侯景才意犹未尽地押着葛荣来支援尔朱兆。 宇文洛生看见如丧家狗般的皇帝葛荣,万念俱灰,他仰天长啸,举刀自刎,被身边的将士们死死抱住。 此一役,活捉了伪齐国皇帝葛荣,俘获了数十万起义军将士,尔朱荣非常高兴,他听说宇文洛生不但勇猛异常,而且气宇轩昂,决定亲自提审宇文洛生。当宇文洛生被押到尔朱荣的眼前时,尔朱荣震惊了,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英俊伟岸的男子汉,他心生嫉妒地斥问:“见到本王,为何不跪?” 宇文洛生昂首挺胸地说:“大齐国只有战死沙场的将,没有下跪求饶的王。” “放肆!你是什么将?你是什么王?”尔朱荣顿时勃然大怒,呵斥道:“你只是一个狗屁不如的叛贼,竟敢在本王面前,称将称王!给我拉出去砍了!” “大人,不宜斩杀俘虏。”来陪审的慕容绍宗赶紧劝阻说,“数十万俘虏如果知道大人轻易就诛杀了他们的渔阳王,恐怕会引起骚乱。” 尔朱荣正为如何处置数十万的俘虏头疼,于是挥了挥手,让卫兵将面无惧色的宇文洛生押了下去。 听侯景谈到大将军正在为如何稳妥地处置数十万俘虏发愁时,索世超给侯景献计说:“将军,可否建议大将军放数十万俘虏各谋生路?” “把俘虏都放了,我们这一仗不是白打了?”侯景不解地问。 “嘿嘿,”索世超干笑了两声说,“不是真放了,大将军下令让俘虏们自谋生路后,俘虏们会三五成群地各自奔赴家乡,或亲威朋友成群结队地谋求出路,这样数十万俘虏就分散开了。然后,在方圆百里外各条路上设置收容站,接受那些愿意投效官府的人。俘虏们分散了,既不容易引发集体骚乱,又便于官府分别接纳或遣返。” 侯景高兴地拍着索世超的肩说:“真有你的,这个鬼点子不错。” 尔朱荣采纳了侯景的计策。起义军的降众们听到官兵愿意放他们自谋出路,都高高兴兴地分散离去,有一千多人愿意跟随他们的渔阳王宇文洛生去闯荡天下。尔朱荣得知这个情况后,忌惮宇文洛生在起义军中的威信,暗中命令尔朱兆在半路上,将宇文洛生这一群人全部剿杀。赤手空拳的宇文洛生和追随者们,在半途中,全部被尔朱兆带领的数千士兵残暴地杀戮了。分散开的起义军降众没有了主心骨,形成不了合力,在官府的威逼利诱下,大部分在尔朱荣设立的收容站分别登记,归顺了朝廷,尔朱荣将他们编入部队,带到自己的根据地并州和肆州,将葛荣押送进京,献给孝庄帝。葛荣这个大齐国皇帝在北魏京城又变回为一个胆小怕事、逆来顺受的小民,他诚惶诚恐地给孝庄帝叩头请罪,他提心吊胆地等待官府老爷的判决。孝庄帝是北魏的皇帝,他绝不会容忍在北魏境内再出现一个皇帝,哪怕这个皇帝是自封的,是被打断脊梁骨的伪皇帝,孝庄帝元子攸毫无迟疑、绝不手软地下诏,将僭越皇权的狂妄之徒葛荣,拉到洛阳的街市游街示众、砍头弃市。然而,孝庄帝元子攸对北魏的影子皇帝尔朱荣却不敢有半点不敬,他强颜欢笑地晋升剿灭伪齐国有功的大将军尔朱荣,为大丞相、太师,他也不得不批准了尔朱荣的请功奏书,任命尔朱荣的两个侄子尔朱天光为并州刺史、尔朱兆为肆州刺史,提升尔朱荣的部将慕容绍宗为中军将军、贺拔胜和贺拔岳为镇远将军、侯景为游骑将军。贺拔胜的功劳在于,自他镇守井陉后,井陉周边不论是地方豪杰,还是部族酋长,都畏惧他的威名,不敢有反叛叛乱之念,稳定了尔朱荣的侧后方。 高欢在青州方向也颇有建树,他采取招抚分化的策略对付起义军,他先派尉景携自己的亲笔信去拜见邢杲。邢杲读罢高欢的亲笔信后,冷笑着对尉景说:“报请朝廷授孤做一个小小的太守?你们的高将军太高看自己了,也太小看孤了,两年前,青州刺史就报请你们的朝廷,让孤当太守,那时孤还有接受招安之心,可你们的朝廷太吝啬,连一个小小的太守都不肯施舍给孤,孤现在已是汉王,还在乎一个太守之位吗?” “汉王殿下,”尉景未加思索,开口就说,“太守之职官位虽小,但也是朝廷的命官,总比占山为王,提心吊胆地担心被官兵清剿要强。” “提心吊胆?呵呵!”邢杲轻蔑地笑了两声说,“我看提心吊胆过日子的该是你们这些戴乌纱帽的人,时时担心忧虑头顶官帽被摘,日日担惊受怕项上人头不保。尉大哥还是回去劝劝高将军,别再受朝廷的窝囊气了,过来和我一起干吧,我绝不会像葛荣那样嫉贤妒能,高将军过来了,小弟愿意与他并肩为王,拥立他当皇帝也不是不可以。” “谢谢汉王殿下的美意,贺六浑有今天的地位,得来很不容易,怎能轻易放弃?”尉景见邢杲把自己当朋友,也想用诚恳的态度争取对方,因而非常实在地说,“邢老弟如果能归顺朝廷,贺六浑就立了一件大功,肯定能得到朝廷的提拔,贺六浑高升了,一定不会忘记你邢老弟的。” 尉景在政治上如此幼稚,令邢杲既觉惊讶又感到好笑,他又呵呵地笑了两声,戏谑地说:“我看还是让高将军奏请皇帝,封小弟为渤海王,将青州、冀州、幽州都作为我的封地,小弟当上渤海王了,也绝不会忘记高将军和尉大哥,一定让你们都当上刺史。” “这不可能,老弟的要价太高了。”尉景认真地说,当他发现邢杲正似笑非笑地瞧着自己时,察觉到了不对劲,心想,“我大概不应该跟他讨价还价,我和贺六浑又不能决定他能当多大的官。” “嘿嘿,”尉景尴尬地笑了两声说,“汉王老弟开玩笑了,老弟归顺朝廷后,由皇上决定老弟当什么官,不是我们能私下讨论的。” “绝非开玩笑,你回去告诉高将军,元子攸不封我为王,我不会归顺朝廷的。”邢杲却板着脸严肃地说。 尉景睁大眼,发愣地瞪着邢杲,搞不清楚这个汉王、这个老弟,是板着脸开玩笑,还是玩笑中板着脸。 返回后,尉景将自己的困惑说给高欢听。高欢听后,微皱眉头,轻轻地耸了耸肩,脸上挤出浅浅的笑意,语气委婉又带着无可奈何的失望说:“还有什么弄不明白的,邢杲的话既是玩笑,又是当真的。” “这是什么话,贺六浑?”尉景显露出不高兴的表情说,“邢杲的话到底是直话,还是玩笑话?你个臭小子少绕着人,就直说,他的话是真还是假。” 高欢摇了摇头,嘿嘿地笑了两声,接着又神情严肃地说:“姐夫,他的话假中有真,真中有假,是真是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已告诉我们,他拒绝招安。” 尉景点了点头,又眨着眼挠头,刚要张嘴说话,高欢一把拉住他的手,抢着说:“姐夫,别为这事烦心了,走,喝酒去,昭君准备了好酒,特为姐夫接风洗尘。” “呵呵,喝酒去!姐夫是粗人,太复杂的事情,也搞不明白。就是怕事情没办好,给你小子带来麻烦。你自己多小心点,邢杲这家伙不好对付,有事情多跟娄昭君商量,她虽然是女人,我看一般男人没有她有见识。”尉景想到自己只是个粗人,心中也就释然了,他轻松且真切地说。 高欢低头苦笑了一下,心说:“姐夫呀,邢杲不是什么大麻烦,麻烦的是你跟他称兄道弟,你一口一句‘汉王’地称呼他。这事情传出去,可就是大麻烦了!还得让昭君好好劝说告诫你几句。” 高欢又和不久前才来投奔自己的孙腾商议招安的事,高欢问孙腾:“令堂在青州刺史任上时,和渤海高氏家族的关系如何?” 孙腾自信地回答:“家父和青州的名门望族相处得非常融洽,与渤海高氏家族的关系尤其密切。” “你能去劝说高氏四兄弟投效朝廷吗?”高欢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孙腾问。 “说服高氏四兄弟报效朝廷并不难,他们并非真心追随邢杲反叛,他们加入叛军,一是为自保,二是不甘心寂寞。只要朝廷许给他们高官厚禄,他们一定会弃暗投明。然而高氏四兄弟强横霸道、桀骜不驯、敢于反叛,恐怕很难与朝廷的官僚们和睦相处。你招安他们,如果他们受招安后再反,对你非常不利。” 高欢沉吟了一会说:“我也知道其中的风险,但邢杲拒绝投诚,我只好从他们四兄弟下手,先把他们拉过来,分化瓦解邢杲的叛军。” “高兄既然已考虑过危害,我也不再多说,去招安高家四兄弟就是了。”孙腾似仍有保留但又欣然接受了任务,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地说。 孙腾携带着重金,非常顺利地将渤海高氏四兄弟争取了过来。高欢上奏朝廷,请朝廷委以四兄弟重任。孝庄帝亲自接见了进京来的高乾、高昂,两兄弟虎背熊腰的身材、粗犷豪放的性格令孝庄帝眼睛一亮,他让两兄弟站起来说话,二人谢过皇恩后如两座铁塔一样矗立在孝庄帝的眼前,孝庄帝忽然想到两樽门神,心说:“这两兄弟与尔朱荣没有丝毫瓜葛,我可以将他二人收为亲信,培植自己的力量。”于是,孝庄帝语气和蔼地问:“你兄弟二人愿去前线军中效力,还是愿意留在洛阳,保卫京城安全?” “臣兄弟乃山野匹夫,能留在京城侍奉皇上,是臣家的莫大荣耀。”高乾拱手作揖朗声回答。 孝庄帝轻露喜悦,庄严地说:“封高乾为给事黄门侍郎、武威将军,封高昂为通直散骑侍郎、龙骧将军,均在禁卫军中效力。” 高乾、高昂双双跪地叩头谢恩。 尔朱世隆将孝庄帝元子攸重用高氏兄弟的事通报给了尔朱荣,并提醒堂兄,元子攸有培植自己亲信力量的用意。 尔朱荣立即上书坚决反对孝庄帝这一任命,反对的理由很冠冕堂皇:“高乾、高昂没有立尺寸之功,且先后投靠朔贼葛荣、邢杲,臣闻高家四兄弟常年横行乡里,欺压百姓,朝廷不应重用这样品行不端、长有反骨的人。” 元子攸拗不过尔朱荣,只能收回了对高乾、高昂的任命,心中十分光火。尔朱荣又令尔朱世隆暗地里将高乾、高昂关押起来。元子攸对尔朱荣的霸道行为敢怒不敢言。中书舍人贾显智看出了皇帝元子攸的心事,偷偷给孝庄帝献计说:“皇上,高乾兄弟无功不能重用,但高欢在青州招抚分化叛军有功,可以提拔重用。” 孝庄帝阴沉着脸说:“高欢是尔朱荣的人,为什么要重用他?” “嘿嘿,”贾显智奸笑了两声,阴险的脸上满是谄媚之色,他眼珠在眼眶中转了一圈说,“皇上,高欢虽然是尔朱荣的人,但尔朱荣忌惮他的能力,对他并不放心。皇上重用高欢,必然会加深尔朱荣对高欢的猜忌。皇上先放出重用高欢的风声,表示要任命高欢为青州刺史,让高欢独立在青州壮大。如果尔朱荣反对,就会引发高欢对尔朱荣的不满,如果尔朱荣不反对,高欢就能自主经营青州,时间一长,自然会从尔朱荣的集团中独立出来,皇上到时再将高欢笼络过来,成为自己的力量。” 孝庄帝笑盈盈地看着点头哈腰的贾显智说:“爱卿此计甚好。” 尔朱荣得知孝庄帝想任命高欢为青州刺史后,心中十分不快,他知道孝庄帝是想挖自己的墙脚,然而,如果自己明着反对孝庄帝任命高欢为青州刺史,高欢一定会对自己心生不满,思来想去,尔朱荣终于想到了一个好办法,他令贾显智将尉景去劝降邢杲时,和邢杲称兄道弟,并口口声声地称邢杲为“汉王殿下”的事,私下透露给孝庄帝,奏请孝庄帝查处尉景,追究高欢的责任。 贾显智趁无人之际,苦着脸将尔朱荣命令自己做的事,告诉了孝庄帝。孝庄帝轻描淡写地说:“爱卿,此事好办,朕不查处尉景即可。” 贾显智哭丧着脸说:“皇上不查处尉景,尔朱荣就会认为臣没有向皇上告状,甚至猜测臣已是皇上的人了,那样,尔朱荣绝不会放过臣。臣虽然愿为皇上赴汤蹈火,但尔朱荣如果对臣下毒手,皇上就失去了一条探知尔朱荣动向的渠道了。” 孝庄帝怜悯地瞧着贾显智问:“查处尉景、追责高欢不就上尔朱荣的当了吗?” “嘿嘿,”贾显智又露出阴险的奸笑说,“上不了他的当,皇上将计就计,仍然能够加深尔朱荣和高欢的裂痕。” 孝庄帝眯眼看着这个忠于自己的智多星,饶有兴趣地问:“如何将计就计?” “皇上下旨,将尉景押到京城审问,要雷声大雨点小,臣会偷偷地告诉尉景,臣是受尔朱荣的指使,才不得不上告他的。尉景的罪不大,皇上可以秉公处置他,再对高欢严加斥责。表面上让尔朱荣的计谋得逞,实际上加深了尔朱荣和高欢矛盾。”贾显智眼珠子在眼眶里骨碌碌地转着说,不过他将最得意的话隐藏在了心里,暗自品味道,“什么事也难不住我贾显智,略施小计,我就能左右逢源,三方卖好。” 孝庄帝对眼前这个貌似猥琐,实则聪明过人的心腹,越看越满意,他决定晋升贾显智为中书侍郎。 高欢得知朝廷要追查尉景后,心情沉重地对尉景说:“姐夫,你到京城后,一定要沉得住气,不要怨恨,也不要害怕,如实地说明你去劝降邢杲时的情况,不要争辩,只要强调自己太粗心大意,被邢杲的花言巧语哄骗了,才想用称兄道弟的方法劝降邢杲。” “奶奶的,俺们为朝廷提着脑袋卖命,不但得不到升官发财,还要被过堂受罚,真他奶奶的窝囊。”尉景愤愤地骂道。 高欢苦笑着劝道:“姐夫,寄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朝堂之上,人心叵测,小不忍则乱大谋啊!乱世之中,风急浪高,小心驶得万年般呀!” 尉景在京城虽被三堂会审,但没有被定重罪,受到了降职罚金的处分,并被发回青州前线戴罪立功。 高欢从尉景口中,得知是贾显智受尔朱荣指使告的状,结合孝庄帝有意任命自己为青州刺史的传言,再比照渤海高氏兄弟的遭遇,高欢明白了,自己是孝庄帝元子攸和大丞相尔朱荣斗法的牺牲品。高欢再一次告诫自己:“要小心,小心,再小心!要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般地战战兢兢,要夹着尾巴乞命般苟且偷生地活在他人篱下。” 第十三章分割屠杀 解决了葛荣后,尔朱荣还需要解决的麻烦主要是:关中的万俟丑奴叛军、新近才率领葛荣旧部在幽州反叛的韩楼、青州邢杲的伪汉国以及南梁扶持的元颢,元颢是孝庄帝元子攸的堂兄,在尔朱荣发动河阴之变、杀戮宗室朝臣后,逃亡南梁,南梁武帝萧衍封其为魏王,欲扶植其建立一个亲南梁的北魏傀儡政权。尔朱荣咨询司马子如:“先生觉得该如何剿灭这四股逆贼?先解决谁?” 司马子如微扬起头,目光深邃地说:“万俟丑奴势力最大,但他志在割据称王,无意东进,令关中地区的统帅与其纠缠,即可暂将其拖在关中,不会对京畿造成威胁。幽州的韩楼是初起的草贼,尚未形成气候,只需派一名得力大将镇守中山(今河北省定州市),就可令韩楼不敢南下。青州的邢杲表面上声势浩大,但外强中干,只是他已流窜到齐州的州城历下(今山东省济南市),有继续向西南流窜与元颢会合的迹象。二贼一旦会合,能直接威胁京城洛阳,危害极大。在二贼中,元颢有南梁扶持,趁朝廷全力进攻叛逆羊侃之际,已攻占了铚城(今安徽省宿州市),政治动机十分险恶,是朝廷最大的隐患,但目前其拥有的兵力尚少,容易消灭。邢杲号称拥有二十万之众,但多是流氓游民,战斗力不强,亦不难剿灭。不过,我们两线作战仍显兵力不足。” “这么说,我们可以北守南攻,只是该先剿灭邢贼还是先扑灭元贼,一时难以决断。”尔朱荣目光凝重,陷入了沉思。 几天后,尔朱荣下达了命令,任命镇远将军贺拔胜为大都督,镇守中山,统领中山的军务,防范韩楼南下,令肆州刺史尔朱兆率领二十万大军进抵东郡(治所滑台,今河南省滑县),首先切断邢杲与元颢的联系通道,再相机选择攻击对象。另请孝庄帝下旨,严令关中地区的统帅坚决阻止万俟丑奴南下东进。 尔朱荣单独交待尔朱兆:“我把几乎全部的家当都给你了,你绝不能鲁莽行事,要多征求众将领的意见,尤其要听慕容绍宗的意见,他不同意的事,你不能做。我处理好晋阳和洛阳的几件紧要的事,就会去前线,我到之前,不要轻易开展重大的军事行动。” 尔朱兆满口答应,但心里却嘀咕:“伯父太小看我了。” 尔朱兆刚率领大军进驻东郡,中山那边却出了问题。都督彭乐对贺拔胜坚守不战十分不满,他一再向贺拔胜请战,都被拒绝,这天彭乐仗着酒劲又向贺拔胜嚷嚷道:“大都督为何如此怯战?给我五千人马,我彭乐定将提韩楼的脑袋来见。” 贺拔胜对这个嗜酒如命的蛮人很不满意,冷冷地说:“彭将军,大丞相给本帅的任务是坚守中山,防止韩楼南下。” “我给他剿灭了,砍下他的头,他还能南下个屁!”彭乐放肆地说,其间还打了几个酒嗝。 贺拔胜闻到这恶心的酒味,不禁拧紧了眉头,呵斥说:“彭将军,请自重,将令已出,不得抗令。今后不得在军中酗酒。” “贺拔胜,你少在我彭爷面前摆大都督的架子。”彭乐一张口,一股酒菜混合的怪味直冲贺拔胜的鼻子,贺拔胜屏住呼吸,攥紧拳头,彭乐刺耳的声音仍旧传来,“别人都怕你贺拔破胡,我彭爷却不怂你什么破胡。彭爷也是站着撒尿的汉子,你个破胡不让彭爷喝酒,你彭爷就不喝了吗!” 贺拔胜再也压不住怒火,大吼:“来人,将这个醉鬼拉出去,打三十军棍!” 几个卫兵冲过来,七手八脚将彭乐捆上,向外拖去。彭乐边挣扎边怒骂:“贺拔破胡,你竟敢打你彭爷!彭爷会给你好看的!” 当天夜里,彭乐竟带领他的二千人马投奔了韩楼。 在尔朱兆召开的军事会议上,有人问:“要不要派兵增援中山?” “不用派兵增援,我二哥有能力对付几个叛贼。”镇远将军贺拔岳昂首挺胸地说。 游骑将军侯景看不惯贺拔岳自命不凡的样子,讥讽说:“既然是几个叛贼,贺拔胜大都督为何不提刀去斩了他们的贼头,还挤跑了想杀贼立战功的彭乐?” 贺拔岳斜睨着侯景,轻蔑地说:“彭乐本就是叛贼,投靠大丞相也改不了他的叛贼本性,自以为懂一点舞枪弄棒的能耐,就想出人头地。下贱胚子就是下贱胚子,永远改不了卑劣习性。” 贺拔岳的话太伤人,曾经参加过起义军的将领都对他怒目而视。侯景更是怒火中烧,破口大骂:“贺拔小子,你是什么东西!敢在你侯爷爷面前装腔作势、耀武扬威,你们贺拔家两次败在你侯爷爷手下,不是你侯爷爷手下留情,你们贺拔兄弟的坟头上早已长满草了!” “侯景,你竟敢辱骂我贺拔家,我贺拔家绝饶不了你!”贺拔岳也动怒了,对侯景大吼。 “骂你是轻的,侯爷爷还想宰了你!” “狂徒!我今天不教训教训你,对不起我贺拔家的祖宗。” “谁教训谁还不一定,别只会动口,有胆量就真刀真枪地干一场,看谁教训谁。” 尔朱兆本来饶有兴趣地看两人争斗,希望两人真能打起来,但猛然意识到自己是统帅,不能任由属下斗殴,于是大吼一声:“住口!成何体统,两名将军在军事会议上相互辱骂,还把我这个统帅放不放在眼里了?” 其他将领见统帅发话了,也纷纷劝说侯景和贺拔岳,只是讨厌侯景的将领不自觉地向着贺拔岳,憎恨贺拔岳的将领很自然地偏向侯景。尔朱兆等会议室平静下来,摆出统帅的派头说:“两位将军既然都很厉害,我看可以各领一军去剿灭叛贼。” “本将军愿带部下去消灭邢杲部。”火气未消的侯景用挑衅的目光瞧着贺拔岳说,心里想,“你侯爷爷不拿出点真本事,你贺拔小子还不晓得马王爷有三只眼。” “末将愿领军南下抵御南梁的入侵。”贺拔岳毫不示弱,他刻意将对付元颢强调为抵御南梁入侵,以示自己要担负的使命远高于侯景想去做的事。侯景对打仗之外的事情并不敏感,他只觉得邢杲的部下人数众多,打他的动静大,能显示自己的能耐,况且打邢杲也是去帮自己的高欢大哥。 侯景不屑一顾地眼角上挑说:“南边那一点叛军不够本将军塞牙缝的,等收拾完邢贼,本将军大手一挥,就能将那点贼人轻松扫除。” 尔朱兆尴尬了,他并没想好如何两线作战,心说:“贱杂种,本帅只想拿话压压你俩的气焰,你俩倒好,顺竿爬,真的要各领一军出战。”尔朱兆不知道如何回答侯景和贺拔岳的请缨,鼓着眼珠子看看侯景,又瞧瞧贺拔岳,一言不发。 “刺史大人,下官以为令侯将军、贺拔将军各率一万兵马分别北上南下,不失一个好办法。”中军将军慕容绍宗见尔朱兆非常为难,于是提议说,“这样既可前推南北防线,又可让两位将军试探着攻击南北的敌人,探出敌人的虚实,以便我们做出下一步军事行动的决策。” 慕容绍宗的建议给了尔朱兆一个很好的台阶下,尔朱兆重又端起统帅的架势下令说:“命游骑将军侯景率领一万人马北上,镇远将军贺拔岳率领一万人马南下,建筑南北防线,并伺机对敌发起进攻。” 此时,元颢在南梁东宫直阁将军陈庆之率军护送下,已进抵酂城(今河南省永城市),贺拔岳在酂城东北百里外扎营,等待寻找战机。侯景率领一万人马长驱直入,一抵达历下,就对历下城外的起义军发起攻击,如法炮制进攻葛荣部的战法,侯景带领部下一字纵队猛攻起义军,起义军抵挡不住侯景部队的猛烈攻击,纷纷向两侧逃窜,侯景的部队迅速贯穿了起义军的阵地。侯景派王显贵去通报高欢,自己则带领部下返身再次杀入起义军的阵地,又是快速贯穿阵地,如此冲杀了四五趟后,侯景觉得不对劲,自己的人马杀进起义军的阵地时,起义军似乎是主动向两侧闪躲,自己进攻的声势看起来很大,但实际效果很差,没有杀伤多少敌人。侯景叫停进攻,大声问身边的吕季略、索超世:“看出来问题没?” “敌军在有意避我军的锋芒,我军的攻击就像举枪刺水一样,取得不了多少战果。”吕季略望着被冲开又迅速合拢的敌军阵地回答。 “属下看敌人有阴谋,他们想先疲劳我们,然后再寻找机会把我们包围起来。”索超世眉头紧锁地看着侯景说。 “怎么办?”侯景再大声问。 “将军,是不是先退出战场,另想办法?”索超世放低声音问。 “为何要退出战场?”侯景反问索超世,但他却看向吕季略,“你有什么好办法?” 吕季略收回望向敌军阵地的目光,将刀用力插入刀鞘,双手张开前伸,做了个环抱的动作说:“敌人数量多,但战斗力弱,我们可以分割包围并吃掉他们的一部分,再分割包围吃掉一部分,用蚕食的办法逐步消灭他们。” “好法子!”侯景还没来得及说话,一边的田迁就高声称赞。 侯景笑看了田迁一眼后,收住笑容对吕季略说:“讲具体点,如何分割包围?” 吕季略双手分别向前方用力插出说:“我们兵分两路杀入敌军,将中间的敌人包围歼灭。” “田迁、子鉴,你们各带三千人马,相隔五里,不,八到十里,一左一右,斜杀入敌军阵地,在贯穿敌军阵地前要会合,我和吕季略、索超世带领剩下的四千人,在你们两队中间横向展开,冲杀被你们分割进来的敌人。你俩的动作要狠,但不要太快,会合后立即返身围剿包围圈内的敌人。三只队伍要相互协调,不给敌人突围的机会。记住,要迅猛地歼灭包围圈内的敌人,不要俘虏,不要财物,吃掉圈内的敌人后,迅速撤出,否则会有被反包围的危险。” 侯景的部下很好地执行了他的战术,不到一袋烟的功夫,侯景他们就屠杀了数千起义军,自己仅损失一百多人。接着,侯景又如法炮制了第二次、第三次?,虽然每次都能取胜,但一次比一次艰难,消灭的敌人也一次比一次少。天渐渐地暗了下来,索超世冲到侯景的跟前大声喊道:“将军,不能再打了,敌人已开始反包围我们了。” 杀得兴起的侯景扫了一眼战场说:“不用怕,他们还组织不起足够的力量包围我们,即使被他们包围了,我们一个冲锋也能冲出包围圈。” 侯景几次分割绞杀下来,已歼灭了三、四万敌人,自己仅伤亡了一千多人,这种一比三、四十的战损比例,让侯景信心大增,他想趁敌军还没缓过劲来的时机,再消灭几千或上万的敌人有生力量。然而在远处,在黄昏的阴暗里,邢杲正咬牙切齿地等待着侯景再一次发起进攻,他在侯景疯狂地屠杀起义军的时候,已悄悄将几乎全部力量调集过来,他要一口吞下这个狂妄的敌人。当侯景再次包围了三千多起义军时,一个巨大的网已悄无声息地合拢了。 “将军,不好了!我们被包围了!”索超世慌张地向正在指挥屠杀的侯景报告。 侯景赶忙向周边望去,昏暗中有无数密密麻麻的人影向这边聚拢过来,如乌云无声无息地遮蔽天空般覆盖了周边的大地,像无数头野狼静悄悄地围猎猎物,侯景心一惊,大喊:“子鉴,抓紧清剿残敌。田迁,带着你的人,向外冲。” 田迁带领二千多人向外冲锋,然而敌人之多远超田迁的预料,敌人抵抗之顽强远超田迁的想像,之前田迁带领部下一个猛冲,敌人就会如羊群一样向两侧逃窜,这次敌人却如厚实的棉花堆,你能冲进他们的阵地,但你不能冲散他们的队形,更无法贯穿他们的人群,而且你冲击他们的一点,他们会迅猛地向这一点汇聚,将你的冲击人马团团包围。田迁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起义军的包围圈中杀出,冲回来,他骑在马上气喘吁吁地向侯景报告:“将军,敌人太多,冲不出去。” 端坐在马上的侯景看着满身是血的田迁问:“损失了多少弟兄?” “小一千弟兄都没有回来。”田迁垂下了脑袋,唉声叹气地说。 “侯子鉴,逆贼都清理完了没?”侯景猛然对侯子鉴大吼。 “就完了。”侯子鉴大声回答。 “麻利点,像个老太婆。”侯景骂道,他用力拍了拍左腿,将左脚隐隐的疼痛感压了下去。 “野人养的,叫你们还敢反抗!”侯景的不满激怒了侯子鉴,他打马挥刀冲向十几个还在顽强抵抗的起义军将士,一刀一个,连着砍翻了三名起义军士兵,官兵们见长官发怒了,也疯狂地砍杀剩余的起义军将士,一眨眼的功夫,剩下的起义军将士全都壮烈地倒在了血泊中。 “子鉴,带着你的人,跟我一起冲出去。”侯景拍马就要去冲杀。 田迁一把拉住侯景马的缰绳,惭愧又焦急地说:“将军,让我再冲一次。” “松手!”侯景怒视田迁吼道。 “不,我不能让将军去冒险。”田迁倔强地拽着缰绳。 “松手!”侯景一鞭子抽在田迁拽缰绳的手上,田迁痛得松开了手。 “带好你的人马,在后边压阵。”侯景头也不回地边向外冲去,边给田迁下令。 吕季略紧紧跟随着侯景,官兵们也都明白,已到了生死的紧要关头,个个默不作声,跟着冲杀。 侯景的部队虽然勇猛,但是起义军有着绝对的人数优势,侯景他们强力打开了一个缺口,但如踏入了沼泽般,踏入即陷入,而且越使劲,陷得越深。周边的起义军全都涌了过来,侯景的几千人马被围得水泄不通。侯景他们虽然奋力拼杀,令起义军将士们一时近不了身,但围过来的起义军将士已是里三层外三层,在不大的战场上是密密麻麻的人头,暮色的昏暗中,只听到刀剑的撞击声,黑沉沉的天空下,只有哭号声在震颤。 侯景知道自己陷入了绝境,已凶多吉少了,他后悔没有听索超世的劝告,他不甘心自己就此命丧黄泉,他恼恨贺拔岳那不可一世的傲慢劲,他痛恨死后会被贺拔岳耻笑。侯景仍在顽强地搏杀、挣扎,他不死心,他默默乞求上天会来拯救自己。 忽然,起义军包围圈的一角出现了骚乱,旋即起义军的围攻势头陡减,侯景心中狂喜,默默祈祷说:“上天呀,您终于来拯救我了!” 一支数千人的部队从起义军的背后猛杀过来,将起义军打了一个猝不及防,这支部队迅猛地切入起义军的包围圈,撕开了一个口子。侯景迅速带领手下官兵向那个口子猛扑,在内外猛烈地攻击下,起义军顿时乱了阵脚,内外两支部队快速碰头,然后合力向外冲去。事发得太突然,起义军还来不及做出调整,侯景他们就和来救援的部队一起冲出了包围圈。 跑出去很远,侯景才对救援部队的领头人高喊:“将军是谁?” “侯将军,我是高将军的部下窦泰。”那人回头答道,战马仍旧奔驰着。 “表哥是我呀!”一个人向侯景飞驰过来。 侯景听出是表弟王显贵的声音,心中甚感欣慰,高兴地说:“显贵,你来得真及时,再晚一点,表哥就交待在这里了!” “表哥,我们已攻占了历下城。”王显贵与侯景并驾齐驱后,侧脸兴奋地对侯景说。 “怎么回事?”侯景好奇又兴奋地问。 王显贵洋洋得意地详述了事情的经过。原来,王显贵找到高欢,告诉高欢侯景来增援一事,高欢听罢说了一声:“不好,万景要出事!”然后赶紧叫来刘贵吩咐:“你立即去历下打探情况。” 接着,高欢让尉景集合部队,向历下出发。刘贵传回来的第一个消息是,侯景正在分割斩杀叛军。高欢紧皱的眉头稍微舒展,但仍旧忧心忡忡。第二个消息就是,侯景被起义军包围了。高欢心急如焚地催促部队加速赶赴历下。来到历下城下,刘贵奔驰而来,紧张地禀报高欢:“叛军已倾巢而出,正在拼命围攻侯景,他们很危险。” “倾巢而出?城中已空虚了?”高欢敏锐地意识到,此时正是攻占历下城的好机会。 “应该没有多少叛军了。”刘贵顺口回答。 “贺六浑,我们趁虚攻城。”尉景劲头十足地说。 “不去救侯景了?”刘贵睁大眼睛焦急而乞求地望向高欢。 “万景还能坚持多久?”高欢表情复杂地望着远方问,他不是在问刘贵,也不是在问尉景,不是在问任何人,他是在问自己的心。 “怕坚持不了多久了!”刘贵带着哭腔说。 高欢在犹豫,内心在挣扎。 “高将军,城门打开了!”这时有人大喊。 高欢举目望去,只见城门洞开,有人举着白旗走了出来,虽然天色已暗,看不清出城人的模样,但白旗却是十分清楚确切。 “高将军,城里的豪杰偷袭消灭了邢杲的留守部队,迎接我们进城。”孙腾策马过来,心花怒放地报告高欢,这正是他事先联络城中豪门贵族的结果。 “太好了!”高欢的心顿时通亮,他下令道,“姐夫,你和孙将军进城肃清叛贼。窦泰,你带八千人马立即去解救侯景。” “我来带路。”一直在旁边紧张得大气不敢出的王显贵高兴了,自告奋勇地说。 “我也去。”刘贵赶紧说。 “你就别去了,窦泰去救,你就放心吧,你还是去周边摸摸情况。”高欢笑嘻嘻地对刘贵说。 窦泰是新近投靠高欢的一员虎将,他膀大腰圆,力大如牛,一口大刀使得虎虎生风。窦泰带兵从起义军背后杀入时,他的大刀上下飞舞,起义军被杀得一片一片地倒下。 高欢稳稳地骑在马上,眺望着一纵黑影扎入黑鸦鸦的大圈子,过了一会,一纵黑影又从大黑圈中脱颖而出,他知道窦泰已将侯景救出来了,他令部下做好拦截追兵的准备。窦泰、侯景赶来时,身后还没有追兵,高欢大喊:“万景、窦泰快进城!” 一股暖流涌上侯景的心头,他向高大哥的方向感激地望了一眼,便随着众人驰入历下城。 煮熟的鸭子飞了,令邢杲恼羞成怒,历下城又被官兵夺去,气得邢杲要吐血,他怒令起义军将历下城团团包围,不放跑一个官兵。但天已入夜,邢杲也不敢下令冒然攻城。 高欢在城中的临时指挥部给侯景等摆酒压惊,同时抽空去拜会了城中的豪门大户,并下令将起义军的家眷集中关押起来,告诫官兵不准虐待他们。 第二天清晨,天一放亮,高欢就登上城头观察敌情。城外星罗密布着大大小小的帐篷,四周没有一处空隙,帐篷圈有好几里宽。高欢心中琢磨道:“以叛军的实力,他们攻城恐难成功,但如果他们围而不攻,也是个麻烦事。以我现有的兵力,冲破他们的包围圈并不难,然而冲出去,城又丢了,毫无意义。如何趁叛军都聚集在城外的良机,把他们一举歼灭呢?” 高欢没有想出好办法,闷闷不乐地回到指挥部,各位将领也陆续来到指挥部。高欢见人员到齐了,清清嗓子说:“各位,我觉得叛军不会轻易攻城,大概会采取久困的方法,企图耗死我们。” “大哥,他们困不住我们,就他们那点战斗力,我们一个冲锋就能冲出去。”侯景不以为意地说。 高欢微笑地看看侯景,又看看诸位,然后表情严肃地说:“冲出去没什么问题,但问题是我们不能全歼他们。各位,他们围城,不论是攻城,还是围而不攻,都是全歼他们的良机呀!可惜我手上没有足够的兵力啊!”高欢说着说着,有点激动了。 “能不能一口一口地吃掉他们,就像昨天我们那种战法?”站在侯景身后的吕季略用试探的口吻说,眼睛没有敢直视高欢。 高欢轻轻摇头说:“这个办法既不保险,又耗时耗力,说不定,打着打着,他们就跑了。” “侯景的打法不是不行,就是要有足够多的人马,将他们同时分割成若干小块,分别吃掉。”孙腾带着遗憾的语气说。 “是呀,问题就在我没有足够多的人马,眼睁睁地看着已到嘴边的肉,却无从下口。”高欢叹息道。 “可以去东郡搬兵。”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侯景的身后传出。 高欢的眼睛一亮,向侯景的身后看去,只见一个文弱的身影低头看着地板。 侯景一拍大腿兴奋地说:“对呀!东郡还有近二十万兵马,二十万吃掉他们十几万毫不费力。” 高欢笑盈盈地问:“万景,你身后是谁?” 侯景喜笑颜开地回头看着吕季略和索超世,介绍说:“是我的两个亲信军主,武的叫吕季略,文的叫索超世。” 高欢朝吕季略、索超世点头微笑,然后郑重地说:“邢杲的叛军全都在城外了,正是官军反包围歼灭他们的天赐良机,不知道尔朱兆刺史会不会带二十万大军来历下围剿邢杲的叛军?” “我去叫他来,能一举歼灭叛军的事他不干,他傻呀!”侯景扬起脸说。 高欢赞赏地看着侯景说:“你去最好,将你们与叛军交手的情况禀告尔朱兆刺史,让他了解全歼叛军并非难事。带着你的两个兄弟去。”高欢看向侯景身后的吕季略和索超世。 “走。”侯景一摆头,说了一声就要走。 “别急呀,还得准备准备。”高欢笑嘻嘻地说。 “不用准备,我带一队人马,一冲就出去了。”侯景大剌剌地说,说话间人已走出去了十几步。 “回来,万景。”高欢提高声音喊,“必须准备准备,要让邢杲认为我们想突围,而不是冲出去搬援兵。” “也是,邢杲那东西知道我们去叫援兵,说不定拍拍屁股就溜了。”侯景很自然地返回来说,“大哥,怎么准备?” “白天,我先让窦泰、尉景、孙腾各带二千人分别向东、西、北三个方向突围,让他们既要猛打猛冲,又不要真冲出去。使邢杲觉得我们在试探突围的方向。”高欢一本正经地说,“你和你的人先休息,晚上再让窦泰带人向南突围,你少带几个人跟随他们,趁混乱之际,你们悄悄冲出去。” “好,没问题,不会让邢杲那东西看出我们去搬兵。”侯景说得轻松自信。 白天,正如高欢所预设的那样,官兵突围得非常勇猛,但起义军拦阻得也十分顽强坚定,官兵三个方向,三次突围,都被起义军坚决地打了回去。入夜,官兵仍不消停,再一次突围,却兵力比白天多了一倍,邢杲指挥起义军奋力抵挡,双方打得异常激烈,最终人数占优的起义军把官军打退,官军掉下一百多具尸体,狼狈地撤回城内,起义军也付出了伤亡两百多人的代价。然而,起义军并没有注意到,有一小队官兵趁双方混战,悄悄地脱离了战场,这一小队官兵就是侯景他们。侯景仅带田迁、吕季略、索超世等十几个人,寻机脱离战场,趁着夜幕,静悄悄地向南摸去。由于官军和起义军突围与反突围之战,打得非常激烈,留下了很大的战场空隙,侯景他们又刻意躲避起义军的视线,十几个人很快溜出了起义军的阵地。侯景下令放马疾驰,忽然迎面有几个黑影冲了过来。侯景立即命令下马埋伏,并小声吩咐:“不留一个活口。” 等几个黑影靠近,侯景正要下令动手,只听一个十分熟悉的声音问:“人呢?你不是说城中有人冲出来了?” 借着微弱的夜光,侯景还是认出了说话的人,正是刘贵。侯景跳了出去,轻声叫道:“刘贵兄,在这里。” 刘贵吓了一跳,看见侯景后旋即开心地笑着说:“阿景,你仍然是那样鬼精鬼精的。” “你怎么在这?”侯景笑呵呵地问。 “我还问你呢!你怎么从城中跑出来了,城里情况如何?”刘贵跳下马问。 “城里没问题,我是要去东郡把二十万大军调过来,一口吃掉邢杲那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侯景走近刘贵,用臂膀顶了顶他说,“你还没说,你为什么在这里呢。” “我为大哥打探周边的情况呢。”刘贵憨厚一笑地说。 “邢杲的兵都在这里了?”侯景向后望了望问。 “差不多都来了。”刘贵收起笑脸说,“他把他的人陆陆续续地都召集过来了,还将周边许多百姓强拉了过来,总计少说也有二十多万人。” “二十多万乌合之众,不够我们二十万大军分的,昨天,我的一万人就干掉了他们好几万人。”侯景得意地说。 “还打算分割包围,一块一块地吃掉?”刘贵有些怜悯地说,“可怜那些被强迫进去的老百姓。” 侯景用力一拍刘贵的臂膀说:“少发慈悲,这就是他们的命。我们不吃掉他们,难道让他们干掉我们不成?” 刘贵低下头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刘贵抬起头说:“我给你们带路吧?” “不用,你还得为大哥摸情报呢。”侯景边说,边跳上马。 “也行,这一带反正已十室九空了,从此向南,你们可以放开了跑,没有人会看见你们。”刘贵说这些话时,心中涌上一阵酸楚。 侯景他们一路狂奔,第二天下午就赶到东郡,侯景直奔尔朱兆的统帅部,边往里闯边大叫:“快请刺史大人来,本将有要事禀报。” 卫兵见游骑将军侯景火急火燎的样子,不敢怠慢,一会就将尔朱兆请到会议大厅,慕容绍宗等将领也闻讯赶了过来。 “大人,好机会啊!邢杲的人都集中到了历下城外,我们马上过去,可以一口吃掉他们。”侯景一见尔朱兆走进大厅就大声嚷道。 尔朱兆翻眼瞧着侯景,不屑地说:“嚷什么!有话讲清楚,怎么吃掉他们?谁马上过去?去哪?” “去历下呀!我们的二十万大军马上过去,就能将邢杲的叛军分割消灭掉。我大哥,就是高欢,已攻占了历下,邢杲不知天高地厚,带着他的全部人马包围历下,妄想夺回历下,这正是我们进军历下,一举全歼他们的大好良机。”侯景意识到自己有点唐突,于是放缓了语气,郑重地说。 “你是来为你大哥高欢回来搬救兵的吧?”尔朱兆阴沉着脸说,双眼甩出鄙夷的目光。 “搬什么救兵!邢杲根本没能力攻打历下,我大哥能轻松打败他,只是不能一口吃掉他的全部人马。”侯景有些生气地说,“回来调兵,是给大家一个立大功的好机会。” “给大家一个立大功的机会?在本帅看来,你是想让大家为你大哥立大功卖力吧。”尔朱兆语带讥讽地说,嘴角向右斜翘起,表露出傲慢的神情。 “给谁卖力?我们不都是在为你们尔朱家卖命吗?”侯景的怒火上来了,“去不去随便你,吃掉邢杲,对我来说,无非是多杀些人罢了,好处全是你们尔朱家的。” “放肆!你胆敢对本帅出言不逊,对尔朱家大放厥词,你怕本帅手中的鞭子不硬吗?”尔朱兆拍桌子呵斥道。 侯景昂头瞋目回敬说:“你手中的鞭子硬,我手中的鞭子就不硬了吗?” “侯将军,你怎能顶撞大帅!”慕容绍宗担心尔朱兆真的发怒,赶紧制止侯景说,“剿灭邢杲是我们大家的任务,能全歼邢杲的叛军,对朝廷、对我们大家都大有好处。不要在这个事情上再争论了,你具体谈谈如何分割吃掉叛军。” 尔朱兆对性格粗鲁的侯景并不真讨厌,反而对他的直率脾气还有点欣赏,没有严厉惩治他的念头,心中骂道:“贱杂种,在军中还没有敢当众顶撞老子的人,你侯景够狠,一点不给老子面子。你要是说不出吃掉邢杲的好办法,老子再收拾你。” 尔朱兆瞪着侯景,侯景板着脸、鼓着腮帮子不说话。 慕容绍宗把这两只“斗鸡”没有办法,只好转向侯景身后的人问:“你们说说,你们是如何分割消灭叛军的。” 田迁看着侯景,吕季略也有点犹豫,索超世扑通跪下,磕头伏在地上大声说:“回各位大人大帅的话,邢杲的人虽多,但战斗力弱,开始我们一冲进他们的阵地,他们就向两边逃跑,我们虽能轻松贯穿他们的阵地,但杀伤不了多少叛贼。后来,侯将军令我们兵分两路,间隔十来里冲入敌阵,将敌人分割进两路部队之间,侯将军则亲自带领剩下的部队,在两路部队间横向拉网,将分割出来的敌人兜住,并与两路部队一起包围吃掉网中的敌人。” 索超世脸对着地面,看不到诸位大人的反应,因而说得十分坦然而简略清晰。在场的将军们听得十分明白,纷纷点头。 尔朱兆听得非常认真,完全忘记了与侯景的生气,他兴冲冲地说:“这个法子不错,你们消灭了多少叛贼?” 索超世仍旧趴在地上回答:“禀告大帅,我们每次能消灭几千叛贼,几次下来,共消灭了他们四万多人。” “好啊侯将军!你带一万人就吃掉了四万叛贼,立大功了!”尔朱兆兴致勃勃地看着侯景说。 侯景见尔朱兆笑嘻嘻的样子,心中的气也消散了,端出笑脸说:“我们仅伤亡了一千多人,战损是一比三、四十,只可惜我手中只有一万人,如果有十万兵马,肯定能全歼邢贼。” “二十万大军过去,剿灭这股叛贼很轻松,本帅立即向大丞相请示。”尔朱兆心情愉悦地说。 “不行。”侯景却急眼了,“等大丞相批准来了,邢贼说不定就跑了。” 尔朱兆觉得侯景的担心有道理,但他还是为难地说:“临来时,伯父叮嘱我,他不在军中,不要轻易开展重大的军事行动。这么大的事,我不能不向大丞相请示。” “多大点事?”侯景很不以为意地说,“请示来请示去,什么事都办不成。” 尔朱兆见侯景这么不给自己面子,立马阴下了脸。慕容绍宗连忙说:“刺史大人说得有道理,大丞相给我们的任务首先是切断南北两贼的联系,现在我们突然集中兵力去攻打一边的敌人,确实是大事。不过,‘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领兵打仗不能不临机应变,否则战机稍纵即逝。刺史大人,属下认为,消灭了邢杲,也就没有了南北两贼的联系,应该当机立断。” 尔朱兆点头说:“中军将军说的是,是可以立即挥师北上,去吃掉邢杲,只是本帅还有点担心元颢会从背后袭击我们。” 慕容绍宗昂然说:“这一点刺史大人大可放心,有贺拔岳将军在南边与元颢对峙,元颢还不敢北上。如果刺史大人还觉得不保险,属下愿领一万人马留守东郡,做贺拔岳将军的后盾,确保万无一失。” 尔朱兆听完,脸上的愁云完全消散,他神气十足地问:“诸位还有什么意见?” 诸将领都赞同挥帅北上,一举全歼邢杲部。 “好,本帅令:中军将军慕容绍宗率三万人马留守东郡,监视元颢的行动,阻止他可能的北上;其余十五万人马悉数进军历下,由游骑将军侯景率领三万人马围剿城北叛军,由直阁将军贾显度率领四万人马围剿城东叛军,由中军将军费穆率领四万人马围剿城西叛军,本帅亲率四万人马围剿城南叛军。诸位将军务必采用侯将军的战法,分割歼灭叛贼,一个叛贼也不允许放走。北上部队晚饭后就开拔,两日内必须赶到历下,进入攻击阵地,等本帅一声令下,同时发起进攻,一举歼灭邢杲叛贼。”尔朱兆趾高气扬地下达完命令后,又微笑地对侯景说,“侯将军,让你的人起来吧,本帅看他是个人才,送给本帅可好?” 在场的人这才注意一直趴在地上的索超世,侯景心满意足地叫道:“索超世,刺史大人令你起身,还不谢过大人。” 索超世叩了个头,站起身,腿麻没站稳,吕季略赶紧将他扶住。 侯景指着索超世和吕季略,笑着对尔朱兆说:“刺史大人,这两人都是您赏给末将的。” “本帅何时赏给你的?”尔朱兆仔细打量索超世、吕季略问,“是在校场上互射的那两个小兵?已当军官了?” 侯景不无得意地说:“刺史大人的记性很不错呀,正是他俩,末将再不好把他们送还给刺史大人了。” “嘿嘿,不用,不用,在侯将军手下一样杀敌。”尔朱荣尴尬地笑着说,心中却暗骂,“贱杂种,让侯景这小子捡便宜了。” 高欢为拖住邢杲,不是组织人假突围,就是派人出城假谈判。一会让城中的大户假装偷偷跑出城,告诉起义军,官兵在城中奸淫掳掠,百姓们盼望着起义军早点打回来,消灭这帮无恶不作的官兵;一会又向起义军提出,要用起义军的家属换一条生路。起义军攻城时,高欢多让老弱病残的士兵去抵抗,而且还把起义军的家属押上城墙做人盾。高欢的示弱,让邢杲觉得重新攻进历下城指日可待。然而,邢杲不知道,朝廷的十几万大军已如饿虎般向他们扑来。邢杲派出的斥候又被刘贵的人干掉了,当邢杲发现自己被官兵反包围时,为时已晚。 接着就是一场残酷的大屠杀,人数并不占优的官军,凭借精良的装备和训练有素的士兵,迅猛地将起义军分割杀戮,一时间,哀嚎四起,血流成河。高欢也带领城中的官兵,冲出城加入了这场屠杀。不到半天的功夫,二十多万起义军将士和被裹胁进来的周边百姓,半数都丧命于官兵的屠刀下。 第十四章孤军深入 听筒里,江御笙的嗓音带着淡淡鼻音,显然是从睡梦中被扰醒的。 在尚武大陆,金钱的购买力还是相当强的。就像荒国,每年的各项结余差不多也就两三千金币的样子。萧漠每年从各个矿产的分红加在一起也就一两千金币,这还没有算萧漠自己需要购买东西花销出去的那些。 如今他双魂之身,冰焰之体,脑海之中一部逆天功法,别人没有的优势,何愁崛起,现在的他,唯一缺的就是时间。 向着天空盛放的向阳花,终于在最后收获了属于他的成功,生命之神的神位,就这样到手了。 苏淮生拿到律师函,看见附件上的结婚证明之后,还来不及考虑利与弊,大脑瞬间血气上涌,眼前黑了一黑。 没有什么犹豫,这个部落中的青壮男子都被俘虏或者是杀死,剩下的也只是百十个老弱罢了。萧漠只是派出奴兵去招降,这个营地就直接投降了。那些老弱萧漠也没有杀掉,而是带着一起进攻向下一个游牧民族营地。 她当初答应过苏西溪,不能使用任何手段拿回这些股份,虽然是白纸黑字的约定,但是她觉得苏西溪这次的‘忙’帮到了位,她得大于失,所以并不想再针锋相对。 不得不说很多时候她都失策了,比如,她以为会对苏窈厌恶至极的陆东庭,对苏窈真是挺纵容的。 周仓此人萧漠打算收服了,作为三国有名的将领,哪怕是虚构的,也算得上个先天英雄了吧?哪怕他不是先天英雄,萧漠也要收服了他,大不了是个后天英雄。 视野中,属于罗娜的黑色身影正带着一道坠落的弧线由房门破损的方框范围中一划而过,属于那道冰霜魔法师的身影此时也带着正在向房间内扩散的寒霜领域,渐渐地由回廊一侧的黑暗深处隐约显现在了段青的面前。 管惠英见了我淡淡的目光,又瞥了皇后和武尚华两眼,当即从武尚华身后步出向我施礼。但她绕过我的椅子,以一个恰到好处的角度,使得她朝向我行礼的同时,脸却正好让皇后看到。而此时她的脸上,满布明显怯意。 洪忠浩以为张贤肯定跟徐贤说了,他们不是感情很好吗,再说徐贤去找过张贤,这事儿洪忠浩也从张贤嘴里得到了证实的,所以也不需要顾忌什么该说不该说的,一股脑就开始说了。 奄奄一息的天南星最终还是留下了自己的性命,不过他的黑色铠甲已经在之前的高温烧灼下变成了真正的焦黑色,失去了原本的作用了。 如果不是最先开始是头部中枪,强烈的震荡冲击,让这个佣兵呆滞了一秒,估计谢黑龙二枪都打不到他。 如今格林手中的莫娜数量也已经达到了十只,虽说人多力量大,但是这么多莫娜一起干活,却显得有些混乱且缺乏效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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