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就藩边关,没让你黄袍加身》 第一卷 第1章 捉奸在床 “父皇,你要为儿臣做主啊,九弟他昨晚喝醉强奸了苏贵人!”太子唐墨跪在金銮殿中央,声嘶力竭。 他整个人抖得厉害,额头死死贴着地砖。 “陛下,九皇子目无兄长,有辱皇家颜面,臣认为当斩!”礼部尚书吴启明率先出列,嗓门大得殿角都在嗡嗡回响。 “当斩!” “当斩!” …… 百名红衣大臣拱手请愿,一声盖过一声,震得大殿朱红木门跟着瑟瑟发抖。 大乾王朝,金銮殿内,空气像是凝住了。 跪在百官中央的唐长生,却是一脸郁闷,叹了口气。 看着这古风古色的殿堂,看着眼前一个个长须红袍、义愤填膺的老头们。 他总算确定了,自己是真穿越了,成了大乾王朝的九皇子唐长生。 昨夜是这具身体的弱冠生日。 太子唐墨为他办了酒席,说是庆祝他弱冠之后便能得到一块封地,但太子中途有事出去了,叫了五皇子唐昊来陪唐长生。 唐长生前世是个社畜,难得有这种被众星捧月的感觉,一不小心就喝多了些。 等他意识清醒,已经是被一队禁卫军从苏贵人的床上揪起来了。 那床上还有血迹,红得刺眼。 可问题是,他喝得烂醉如泥,什么感觉都没有啊! 要是自己真体验到了京城第一美女的滋味,那他认了也罢。 现在这算什么?凭空背锅,还搭上小命? “父皇,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五皇子唐昊站了出来,声音拿捏得恰到好处,又悲又痛。 唐昊目光直直盯着唐长生,嘴角却微微往上勾了一下,旋即恢复原样。 “可这老九,竟连自己的畜生之举都没胆认。” “儿臣替父皇蒙羞,替大乾子民悲哀!” “九弟若不敢死,儿臣愿替他赴死!” 话音一落,整座金銮殿安静了一瞬。 文武百官几乎同时跪下去,齐刷刷的,像是排练过的。 “陛下明察啊!” “五皇子为人贤德,断不可替九皇子死啊!” 请愿声此起彼伏,一浪一浪往龙椅那边涌。 太子冷眼看着,这五弟在百官的心目中地位当真是高啊。 要不是九弟睡了自己还没过门的小妾,自己真不想和五弟站在同一边。 唐长生叹了口气。 这一番话,以退为进,把自己往死路上逼。 龙椅上,乾皇沉默着。 他那双眼睛扫过跪了一地的百官,最后停在太子和五皇子身上。 “你们是在逼宫吗?” 乾皇的声音不大,大殿里一下子就安静了,连呼吸声都变轻了。 百官不敢吱声,眼睛下意识的往太子唐墨那边瞟,等他拿主意。 太子唐墨感受到了龙椅上压下来的那股劲,眼皮一跳,冲五皇子唐昊使了个眼色。 唐昊心领神会,“扑通”一声双膝砸地,声音立马切换成哭腔。 “九弟,太子平时对你不薄,昨日还帮你举办你弱冠的酒席,你就是这么报答太子的?” 他抹了把脸,涕泗横流的样子倒有几分真。 “我从未见过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你对得起死去的杨贵妃吗?” “杨贵妃怎么生下了你这无情无义的畜生!” 唐昊越说越起劲,到最后竟把唐长生的生母杨贵妃都搬了出来。 唐长生心头猛的一跳。杨贵妃? 他赶紧在脑子里扒拉了一下这具身体的记忆。 杨贵妃,确实是自己的母妃,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病逝了。 好家伙! 骂自己也就罢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辱骂他母妃? 泥人还有三分火气呢。他唐长生好歹是个穿越者,可不是那个任人揉捏的“痴傻皇子”。 唐长生猛的抬头,眼神里那股郁闷劲儿全没了,换上的是一股冷意。 他直视龙椅上的乾皇,声音清清楚楚。 “父皇!” “五哥刚才说了,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不知在金銮殿上,当着陛下和百官的面,诬蔑皇子,又该当何罪?” 这句话一出口,金銮殿里又静了。 百官你看我我看你,五皇子唐昊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太子的眼神也沉了下来。 乾皇那双眼睛,头一回仔细打量起跪在地上的唐长生。 他这个九儿子,虽说天生有些痴傻,可从来没见他说话这么利索过。 乾皇身旁的大太监李公公,掐着嗓子在安静的大殿里开了口。 “回禀九皇子殿下。” “诬蔑皇子,此乃大不敬之罪,更牵扯谋危宗室之嫌。” “按大乾律法,判赐死!” “并抄家,其家族流放边疆之刑!” 李公公话音落下,五皇子和太子的脸色同时变了。 赐死。抄家。家族流放。 唐长生听完,嘴角慢慢翘起来,又看向乾皇。 “既然如此,儿臣有一计,可自证清白。” 乾皇微微眯起眼,上下打量着他。 “哦?” “你也有计?” 乾皇是真想听听——自己这个平时痴痴傻傻的九皇子,今天怎么突然开窍了,到底憋了什么主意。 说实话,乾皇心里松了一口气。 虎毒不食子,他不想背杀儿子的骂名。 更何况,老九虽说天生脑子不太灵光,但心眼不坏。他实在不信自己那个憨头憨脑的儿子能干出这种事。 “父皇……”五皇子唐昊张了张嘴,还想往回找补。 乾皇一个眼神甩过来,冷得像刀子。 唐昊嘴巴一闭,脖子一缩,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唐长生看到乾皇眼底那一丝微妙的变化,当即趁热打铁。 “父皇我想向您借个人。” “什么人?” “李公公!” 乾皇稍微犹豫,还是开口“可!” “谢父皇! “一刻之内,任何人不得干扰、中断我,否则李公公即刻斩杀!” “奴才,收到。” 大殿倒吸一口凉气,天下谁不知道乾皇身边的老太监是天下三大高手之一,掌管东厂。 “父皇您把苏贵人叫上来!” “儿臣愿与她当朝对质!” 话一出口,底下又炸了锅。 跟苏贵人当面对质?这九皇子脑子没毛病吧? 乾皇沉吟了片刻,缓缓点头。 “可。” 他倒要看看,这个一贯痴傻的儿子,今天到底想唱哪出。 李公公当即会意,掐着嗓子朝殿外喊了出去。 “宣苏贵人上朝进谏——” 第一卷 第2章 满朝文武要我死,我反手让太子破防 “宣苏贵人上朝进谏——” 老太监尖细的嗓子拖出长长的尾音,在金銮殿里回荡了三遍。 唐长生跪在大殿正中央,膝盖硌在冰凉的金砖上。 周围一片死寂。 满朝文武没一个敢出声的。 刚才那些嚷嚷着要他死的人,这会儿一个比一个老实。 有意思。 唐长生微微侧头,余光扫过五哥唐昊。 这位大乾五皇子半垂着头,两只手规规矩矩拢在袖中,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演得真好,要搁现代,影帝都得给他让座。 可那只藏在袖中的左手,一直在轻轻摩挲拇指上的扳指。 不紧张的人,不会有这种小动作。 唐长生把这个细节记下了。 太子唐墨站在左侧,还在那儿憋着劲想说什么,被乾皇的一记冷眼钉在了原地。 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一阵若有若无的幽香飘进来,紧接着,一道纤细的身影出现在大殿门口。 苏贵人苏沐澄。 京城第一美女的名号不是白叫的。即便今日素面朝天,一身素白衣裙,那张脸依旧让半数朝臣不敢直视。 只是眼眶通红,眼下一片乌青,走路时双腿有些发颤。 这副做派——唐长生心里冷笑了一声——连细节都安排好了,就差脖子上挂块牌子写着“我是受害者”。 苏沐澄走到大殿中央,朝龙椅方向跪下,行了大礼。 “儿妇……拜见父皇。” 声音哑得厉害,断断续续的。 满朝文武顿时又炸了锅,窃窃私语此起彼伏。 “这苏贵人……哭了一整夜吧。” “畜生啊,当真畜生。” “陛下还犹豫什么!” 唐长生没理这些苍蝇嗡嗡叫。 乾皇坐在龙椅上,沉声开口。 “苏贵人,朕问你,昨夜之事,你从头说一遍。” 苏沐澄身子抖了抖,低着头,半晌才开口。 “昨夜……九殿下饮酒后,闯入儿妇屋内。儿妇呼救,可侍女不知为何都不在。九殿下他……他……” 说到这儿,她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太子唐墨猛地抬起头。 “父皇!事实俱在,苏贵人已然受辱,九弟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五皇子唐昊紧跟着补刀。 “九弟,你就这么看着一个弱女子在朝堂之上受二次羞辱?你还是人吗?” 好一出双簧。 唐长生没急着接话。 他在等。 等苏沐澄把戏演完。 因为刚才那番话,有一个致命的漏洞。 “苏贵人。”唐长生忽然出声。 所有人都看向他。 苏沐澄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你说侍女不知为何都不在。”唐长生一字一顿,“你是苏贵人,即使你为过门,你的屋内,夜间至少也有五名贴身侍女值守。这是皇家规矩。” “五个人,同时不在。” “苏贵人不觉得奇怪吗?” 大殿安静了一瞬。 苏沐澄低着头没说话。 唐长生继续。 “再问苏贵人一句。你说我闯入寝宫,可我昨夜喝的烂醉,连路都走不直。太子府东宫到你的寝宫,中间隔了三道院门、两条长廊,还有十六名巡夜侍卫。” “一个醉得不省人事的人,是怎么过的这些关卡?” “苏贵人能否替我解惑?” 苏沐澄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朝堂上的窃窃私语变了味道。 几个老臣互相对视,开始捋胡子了。 五皇子的脸色终于变了。 “九弟!”唐昊猛地站起身,“你强行辩解,不过是为了脱罪!苏贵人已经身心俱损,你还要在朝堂上百般刁难她?” “我没有刁难她。”唐长生抬起头,直直地盯着唐昊,“我只是在问事实。五哥若心中坦荡,何必急着打断?” “你——” “够了。” 乾皇一拍龙椅扶手,整个大殿顿时寂静无声。 “苏贵人,回答老九的问题。” 苏沐澄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她偷偷看了唐昊一眼。 这一眼,唐长生看得清清楚楚。 乾皇也看到了。 龙椅上的帝王微微眯起了眼。 “儿妇……儿妇不知……或许是侍女们偷懒……” “偷懒?”唐长生差点笑出声,“皇家侍女擅离值守,按律杖八十。五个人同时偷懒?同时不怕死?” 朝堂上彻底炸开了。 那些原本跪着请愿的大臣们,有一小半已经悄悄直起了身子,开始重新打量这个“痴傻的九皇子”。 左侧站着的兵部侍郎李崇安,是出了名的中立派。此刻他盯着唐长生,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这哪是痴傻? 这逻辑,这应变,比他在兵部带的那些参谋都利索。 五皇子唐昊缓缓开口。 “九弟好口才。可惜,苏贵人床上的血迹、你当时的衣衫不整,这些物证总不会说谎吧?” 唐长生等的就是这句话。 “五哥既然提到物证——” 唐长生站起身来。 满朝文武一愣,没有皇帝允许,跪着的人不能自行起身。这是大不敬。 但乾皇没有出声制止。 唐长生直直地站着,扫视了一圈整个朝堂,最后把视线落在太子身上。 “那就请太子把苏贵人寝宫的床单、衣物,连同我昨夜穿的衣袍,一并呈上来。” “儿臣再请父皇传太医院院首。” “让院首验一验那血,到底是什么血。” 五皇子唐昊的笑僵在了脸上。 大殿里落针可闻。 唐长生盯着唐昊,一字一字从嘴里砸出来。 “还是说……五哥已经把这些东西,都处理干净了?” 唐昊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来。 “报——” “苏贵人寝宫……全烧了!” 第一卷 第3章 被诬强奸我干脆真的演一遍 “报——” “……全烧了!” 百官交头接耳,有人低呼,有人倒抽气,礼部那几个老头面面相觑,谁都没敢先开口。 五皇子唐昊站在原地,脸上挂着一层没拆下来的悲痛,但那双眼睛是定的。 太定了。 唐长生把这一秒记进去了。 一个真正慌乱的人,听到这消息要么庆幸要么惊愕,那眼神会动。唐昊的不动,说明他早就知道——甚至,这一把火是他自己吩咐烧的。 太子唐墨已经意识到不对了。 “九弟,你还有何话说?” 唐昊缓缓转头,那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悲中带恨,恨里又透着一股笃定。 唐长生看着他,心里头过了一遍。 物证没了。苏贵人还跪在这儿。满朝文武刚才那点摇摆,随时可以被一记哭腔拉回去。 这是在逼他就范。 “当真是好算计。” 唐长生没提高嗓门,但这几个字清清楚楚落进每一个人耳朵里。 “我刚说出验血之事,就走水了。” 唐昊的脸沉了一沉,旋即扯出一丝冷笑。 “九弟这是在血口喷人。走水,与你何干?莫非你要连这个也赖到我头上?” 朝堂上有人附和,礼部尚书吴启明清了清嗓子,就要站出来。 唐长生没给他机会。 “既然你们想赶尽杀绝,” 他顿了顿, “就别怪我了。” 吴启明的脚步停在原地。 满朝文武都愣了一下,没人知道这句话后头跟着什么。 唐墨皱眉。 “什么意思?你强奸苏贵人,死到临头还嘴硬?” 唐长生没回答他,转头看向苏沐澄。 苏贵人还跪在那里,素白衣裙上沾了金砖的灰。 唐长生朝她走过去,一步一步,不快也不慢。 苏沐澄抬起头,这是她今早第一次主动抬头。 “既然太子说我强奸苏贵人,”唐长生站定在她跟前,俯身,“我就如了你的意——强奸苏贵人给你看看。” 下一刻,唐长生直接扑了上去。 “啊!” 苏沐橙花容失色,被唐长生一把扑倒在地。 发出尖叫声。 而场中所有人,全部目瞪狗呆! 这尼玛…… 让你来是当众洗脱罪名的,你在这干嘛?重演犯罪现场!? 大殿里彻底静了。 “来人——把这有辱皇家颜面的畜生拖出去!” 太子唐墨拍了扶手,声音是劈出来的。 唐七夜在和苏沐橙的纠缠中抽空:“父皇,说好了给我一刻钟的,君言无悔啊!” “等一刻钟。”乾皇答道。 话落,李公公释放出武道真气,没一个人敢动。 一刻钟很快就过去,因苏沐橙拼命反抗,衣服都撒的到处都有破洞,那诱人的身材若隐若现。 唐长生重新站直,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尘土,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太子,我是在帮你把这个不检点的苏贵人的真面目给你看。” “你这畜生再说什么?!”唐墨脸涨得通红,“明明是你强奸她——” “我只说一句话。”唐长生打断他,语气平得像在报账,“太子如若能回答上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唐墨闭了嘴。 偌大的金銮殿里,只剩唐长生一个人的声音。 “刚才,我清醒的时候,想强奸苏贵人,都强奸了一刻钟都没得逞。” “昨夜,我喝得烂醉如泥,不省人事。” “请太子替我解惑——一个烂醉的人,是如何玷污了一个能拼命反抗的女人的?” 话音落地。 有人倒退了半步。 兵部侍郎李崇安站在左列,这会儿脑子里转了不止三圈。 他见过沙场上最冷静的将领,见过舌战群儒的御史,但眼前这个刚刚还被百官喊打喊杀的九皇子——他用的那把刀,砍的是所有人都看见却没人敢想的东西。 李崇安悄悄侧了侧身,把原本半跪的膝盖收了回来。 右列有个年轻的给事中,叫陈伯谦,入仕不足两年,今天全程跟着人群喊了几声“当斩”,这会儿脸烧得厉害。 他低着头,手指悄悄拢紧袖口,不敢吭声,却也再不肯朝太子那边看一眼。 太子唐墨站在那里,没动。 他给不出答案。 任何答案都是死路。 说苏贵人是主动的——他头上绿了。 说有人设局——等于承认这是陷害。 他的嘴开了又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苏沐澄跪在地上,额头已经冒出了细汗。 乾皇坐在龙椅上,把所有人的脸扫了一遍。 他这个九儿子,今天让他看了一出好戏。 “要么是苏贵人主动,要么是五哥在诬蔑我。”唐长生补了最后一句,“儿臣说完了。” “昨夜我中途就离开了,我怎知你如何做到的。” 朝堂上不是在窃窃私语了,是彻底乱成了一锅。 苏沐澄跪着,在这片嘈杂里,她缓缓抬起头,看向乾皇。 “父皇。” 她的声音没有抖。 “是儿妃诬蔑九皇子的。陛下要罚,就罚我吧。” 金銮殿安静了整整三息。 然后乾皇从龙椅上站起来了。 “大胆。” 那一个词落下来,底下跪着的人同时矮了半截。 “竟敢诬蔑皇子。”乾皇的语调没什么起伏,但每字都压着分量,“即日起,废苏贵人,贬为庶人,打入冷宫。” “父皇,儿臣不愿追究苏贵人的责任。”唐长生开口了。 “理由。” “虽然苏贵人诬蔑我,但是刚刚我在大堂之上也确确实实欺辱她了,不如就把她嫁给我吧。” 太子唐墨的手按在腰带上,死死按着,没有说话。 大殿之中的百官要不是碍于皇上的威严恐怕要吃起西瓜来了。 今天的事,乾皇能给他一个说法,但给不了他一条平安路。 五皇子这次输了,但输的只是一场朝堂上的口舌之争,他的根基一分没动。等自己走出皇城,五皇子有的是法子送他上路。 封地。 这才是真正的破局点。 “老九就听你的。”乾皇重新坐回去,语气松了一丝,“此事就此结束。你弱冠之年,按礼法当分封。不知你想要哪块地盘,只要你提,朕就给,就当是给你的补偿。” 大殿里的人都支起了耳朵。 几个富饶之地的名字在唐长生脑子里转了一圈——江南道,鱼米之乡,钱粮充裕;云州,商道要冲,富得流油。 可他越想,越清楚这条路走不通。 越是好地方,越有理由在他出城前就把他解决掉。 “儿臣要荒州。” 大殿里沉默了一拍。 乾皇微微坐直了身子。 “荒州?” 他顿了顿,“那里与元人接壤,气候苦寒,人烟稀少。你确定?” “儿臣确定。”唐长生抬起头,直视龙椅,“正是因为和元人接壤,儿臣才要去。” “儿臣想让日月所照,皆为大乾疆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乾皇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这是今天他第一次笑。 “好。”他拍了把椅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才是朕的儿子。” “封你为荒州王,精兵三千,后天出发。” “儿臣遵旨。” 唐长生低下头,余光往太子那边一扫。 唐昊站在原地,袖子里的手已经松开了扳指。 他在想什么,唐长生猜得出来——荒州,苦寒之地,元人虎视,去了约摸也是个死。不用他动手,老天爷会代劳。 这笑,比刚才的悲痛要真实得多。 散朝的钟声敲起来,百官陆续退出大殿,走在最前头的几个,不约而同地给唐长生让出了半条路。 第一卷 第4章 你挡我光了 宫门外的石阶还带着早晨的凉意,唐长生一脚踏出来,日头正好刺进眼睛。 他眯了一下,抬手挡了挡光。 身后跟着的那个小太监是乾皇临时拨给他的,姓吕,叫吕安,十七八岁的年纪,瘦得跟竹竿似的。 “九殿下——请留步!” 一个十五六岁的丫鬟小跑过来。 “殿下,奴婢是苏贵……是苏姑娘身边的侍女,叫翠微。” 她改了口。苏沐澄已经不是贵人了,是庶人。 唐长生停下脚步,侧过身看她。 翠微从袖中摸出一个檀木小盒,双手捧着递上来。盒子不大,巴掌见方,木纹细密,没有任何装饰。 “我家小姐说,今日之事全是小姐的错,对不住殿下。殿下愿意收留小姐,小姐无以为报。” 翠微说到这儿顿了一下,把盒子又往前送了送。 “小姐还说,请殿下回府之后再打开。” 唐长生看了看那盒子,没急着接。 翠微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就这么僵持了两息。 唐长生伸手接过来,掂了掂——不沉,里头不是金银。 “好。” 他把盒子揣进袖中,没多问一句。 翠微松了口气,又行了个礼,转身小跑着回去了。 吕安跟在后头,脖子伸了伸又缩回去,嘴巴动了两下,到底没敢开口问。 唐长生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的是,宫门内侧的甬道拐角处,两道人影正站在阴处。 太子唐墨负手而立,脊背挺得笔直。 五皇子唐昊站在他右手边,半个身子藏在廊柱后头,盯着唐长生远去的背影。 “好你个老九。” “不是今天把他逼到死路,还不知道他要藏多久。” 太子没接话。 唐昊冷笑了一声,两条胳膊抱在胸前。 “原本打算先扫掉一个碍眼的,没想到踩出来一个阴货。” 他偏过头,打量了太子一眼。 “不过那又如何?他藏了这么多年,没权没钱不说,手下连个可用之人都没有。去荒州?呵,元人替咱们收拾他。” 太子的下颌绷了一下。 唐昊说得对,但这不是他现在想听的话。 今天金銮殿上,百官齐刷刷跪下去替五皇子请愿的那一幕,他记得清清楚楚。那些人跪的不是皇帝,是唐昊。 结果呢? 老九三言两语翻了盘,苏沐澄也归了老九。 自己赔了夫人又折兵,唐昊毫发无伤。 “是啊,你五皇子殿下多威风啊。” 太子冷哼一声,转过身就走,连个招呼都没打。 唐昊愣了一拍。 等他反应过来,太子的背影已经拐进了另一条廊道。唐昊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太子走出甬道,确认唐昊的视线够不着了,脚步慢下来。 他往左侧瞟了一眼。 身后三步远跟着一个低眉顺眼的小太监,是他自己的人。 “去给我九弟送拜帖。” 太子的嘴几乎没怎么动,声音压得极低。 “晚上,去他府上坐坐。” 那太监二话没说,领命退下,脚底抹油一般窜了出去。 唐长生走出皇城外街不到二百步,身后又有人追上来。 “荒州王殿下,请等一等。” 唐长生回头,看见一个生面孔的太监颠颠地跑过来,手里捧着一封红色拜帖。 “我家主子晚上想去您府上唠叨片刻,这是拜帖,您收好。” 太监双手递上来。 唐长生接过去,翻开扫了一眼。 太子印信。 他把拜帖合上,重新递还给那太监——开玩笑,揣兜里万一被人看见,明天朝堂上又是一出大戏。 “告诉太子殿下,我今晚在府上备茶等他。” 太监利索地收好拜帖,转身走了。 吕安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 唐长生没解释什么,继续往前走。 太子这步棋不难猜。 今天金銮殿上,唐昊把太子当枪使,太子心里跟明镜似的。 太子找上门来,无非是两种可能。 第一,试探。看看自己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值不值得拉拢。 第二,结盟。哪怕只是暂时的,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不管是哪种,对他都不算坏事。 荒州苦寒,三千兵马,说出去好听,实际上到了那地方,能活到明年开春就算命硬。 他需要利用一切能用的资源。 唐长生走到一个巷口,忽然站住了。 一间破旧的当铺门口,屋顶上坐着个人。 不对——不是坐着,是打坐。 那人盘腿坐在用稻草铺成的垫子上,身子挺得笔直。二十出头的年纪。 衣衫破烂,下巴上一圈短胡渣,乱糟糟的没修过。 背上背着一柄枪。 磨得发亮,跟他那身破衣裳格格不入。 屋檐底下,几个路过的百姓踮着脚尖往上瞅了一眼,脑袋又赶紧缩回去,凑在一块儿嘀咕。 “这哪来的怪小伙?跑屋顶上去睡觉干嘛?” “嘘!小点声,要是让他听到一枪刺死你!”旁边那个矮胖的扯了扯同伴袖子。 “你们连他都不认识?”当中一个瘦长脸的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嗓门。 “不识……咋了,他很有名?” “有名?他是赵子常!” 矮胖的脸色瞬间变了。 “什么?龙山赵子常?” “走走走,快走!” 几个人脚底生风,眨眼没了影。 唐长生站在巷口,盯着屋顶上那道影子,没动。 赵子常。 吕安见他疑惑便凑上来了,难得主动开口。 “殿……殿下,这个人……” 吕安咽了口唾沫。 “此人叫赵子常,江湖人称'龙山第一枪'。早年在龙山学枪,二十岁出山,一年之内修出真气入三品武夫。” 吕安说到这儿又往后缩了缩。 “不过听说此人学成下山后,发现自己的妻儿老小都被元人杀了,从此性格大变,不效忠任何势力。听说上个月刑部的人想请他当供奉,他把请帖劈成了两半。” 唐长生的眼睛没从赵子常身上挪开。 脾气古怪,穷得叮当响,坐在破当铺屋顶上打坐。 穷。 这个字在唐长生脑子里亮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的荒州王府。 文供奉?没有。武供奉?没有。三千兵马还没到手,身边唯一的人就是这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吕安。 去荒州,跟元人做邻居。没有高手护身,半路上就得交代。 唐长生抬起脚,朝那间当铺走过去。 “殿下!”吕安急了,“此人性情乖张,刑部的面子都不给,您……” 唐长生没回头。 他站到了当铺门口,仰着头,看着屋顶。 赵子常闭着眼,一动不动,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出来。 唐长生没喊他,也没出声。 他就那么站着,等。 屋顶上过了大概十息。 赵子常的右眼皮动了一下。 然后左眼也睁开了。 一双眼睛从上往下看过来。 “你挡我的光了。” 第一卷 第5章 秦皇得白屠,龙椅上的人坐不住了 “你的光不是被我挡了。” “是被那些该死的元人挡的。” 屋顶上安静了一瞬。 赵子常的眼皮跳了一下。那张原本散漫的脸骤然沉下来,背上的黑漆枪鞘一震 乌黑的枪杆,枪尖寒光一闪,赵子常整个人已经从屋顶落下来了。 快得离谱。 吕安“啊”了一声,腿一软直接瘫在地上。 枪尖悬在唐长生鼻尖前头,再往前一分,就能在他脸上开个洞。风从枪刃两侧擦过去,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了。 唐长生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没法动。这一枪的速度完全超出了他这具身体的反应极限。但他没有退,因为退了就全完了——这种人,你在他面前露一丝怯,这辈子别想让他正眼瞧你。 枪尖定住了。 赵子常单手握枪,从上往下盯着他。 “你找死?” 唐长生盯着那枪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 赵子常的枪尖微微偏了一偏。 “你笑什么?” “我笑你不敢去杀元人,在这对着个要去镇守边关的皇子耀武扬威。” 唐长生的笑收了,盯着赵子常的脸。 “是何道理啊?” 赵子常的手顿住了。 枪杆上传来的那股稳定的真气,肉眼看不见,但唐长生的皮肤能感觉到——热的,烫的,一直在他脸上灼。 “镇守边关的皇子?” 赵子常的枪尖往回撤了半寸。 “正是。”唐长生抬起手,用两根手指捏住枪刃,轻轻往旁边推了推。枪尖纹丝不动。他也不在意,手指松开,拍了拍袖子。 “荒州,今天皇上封给我了。我名荒州王。” 这六个字落地的时候,赵子常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荒州。 元人铁骑年年南下的那个荒州。三年换了两任守将、死了一万六千人的那个荒州。整个大乾没有任何一个将领愿意主动请缨去的那个荒州。 赵子常握枪的手松了。 枪杆“啪”地拍在左掌心里,他直直地盯着唐长生看了三息。然后长枪往地上一拄,单膝砸地,双手抱拳于胸前。 “草民不知殿下身份,还望见谅。” 赵子常的头低下去了。 “若殿下不弃,草民愿效死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吕安还瘫在地上没爬起来,看见这一幕,下巴差点掉了。刚才还要捅人的煞星,这会儿跪得比谁都利索? 唐长生上前一步,双手托住赵子常的胳膊,往上一扶。 唐长生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知者无罪。好,好,好啊!”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一个字都带着压不住的畅快。 “今日我得将军,如秦皇得白屠!” 赵子常站直了身子,高出唐长生大半个头。他往后退了半步,抱拳的手又紧了紧。 “末将可远远比不上白屠大人。” “我说你比得上就比得上。”唐长生收了笑,看着他,“莫非你在质疑我?” 赵子常嘴巴一闭。 “末将不敢。” “子常将军,随我回府。” “是。” 唐长生转身往前走,赵子常跟在右后方半步的位置,枪背在身后,步子又稳又沉。吕安手脚并用爬起来,小跑着缀在最后头,心里头那股子惊还没消。 三个人拐过巷口,消失在街尾。 他们谁都没注意到,巷口对面的茶棚底下,一个穿灰褐短褂的男人放下了手里的茶碗。 这人长得毫无特征,丢进人堆里捞不出来的那种脸。但他腰间别着一块铜牌,牌面朝内,藏在衣襟底下。 铜牌上刻着一个字——厂。 东厂的厂。 他掏出一支细笔,在袖中藏着的窄条绢布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卷起来塞进一截竹管里。 竹管从茶棚后墙的窗户递了出去,外头接应的人影一闪就没了。 乾宫,御书房。 乾皇正批奏折。李公公站在旁边研墨。 一个小太监从门外碎步进来,手里捧着一截竹管,双手递给李公公。 李公公接过来,拧开,抽出绢条扫了一眼,递到御案上。 乾皇搁下朱笔,展开那条窄绢。 上头就一句话。 “九皇子于城西巷口收龙山赵子常为将,言:今日我得将军,如秦皇得白屠。” 乾皇的手指在“秦皇”两个字上停了一停。 秦皇。 这小子把自己比作秦皇。 秦灭六国,一统天下。 乾皇把绢条放下,靠回椅背。他没说话,但李公公站在旁边,察觉到研墨台上那盏茶的水面微微晃了一下——陛下的手搭在扶手上,指头轻叩了两记。 “他这是想复国不成?”乾皇心想。 九皇子府。 唐长生在正堂摆了一桌饭菜。四个碟子,两荤两素,米饭管够,酒是街口杂货铺打的散装黄酒。 戌时三刻,门房来报——太子殿下到了。 唐长生放下筷子,整了整衣襟,迎到前厅。 唐墨进来的时候扫了一圈屋子,那个眼神在掉漆的柱子上多停了一瞬。 唐长生看得清楚,没戳破。 “九弟,你这饭菜属实有点返璞归真啊。” 唐墨在主客位坐下,筷子拈了一片青菜叶子,没往嘴里送。 “太子殿下就别取笑我了。”唐长生给他倒了碗黄酒,“我府上穷,就只有粗茶淡饭。” 他把酒碗推过去,停了一停。 “要不然太子殿下赞助一点?” 唐墨愣了一拍,随即拍了下桌面。 “哈哈哈,行啊!来人,给我九弟百两黄金。” 跟在唐墨身后的随从太监利索地捧上来一只锦盒,打开——整整齐齐码着十锭金元宝,一锭十两。 唐长生眼皮都没眨。 “那恭敬不如从命了。子常,收了。” 赵子常从偏厅无声走出来,单手把锦盒端走了。唐墨多看了他一眼——目光在赵子常腰间的长枪上顿了顿,没多问。 “话说太子殿下今日来访,所谓何事。” 唐长生给自己也倒了碗酒,端起来没喝。 唐墨放下筷子,往后靠了靠。 “九弟,今日前来是为了苏贵人的事。” 他顿了一下。 “这事,我也是受害者。” 唐长生没接话,等着。 “五弟能买通我的侍卫,和我还没过门的小妾暗通款曲……”唐墨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我属实难安。” 这句话里的信息量不小。唐长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苏沐澄跟唐昊暗通款曲。太子的侍卫被五皇子买通。这两件事串起来,昨晚的局就清楚了。 唐昊安排苏沐澄设局陷害自己,顺带在太子头上扣一顶绿帽子。一石二鸟。 “不知太子殿下想让我做些什么?” 唐墨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放下。 “我想让你晚点去封地。就以想和苏沐澄成婚为由,拖几天。” “五弟听到你要娶苏沐澄的消息,肯定会来你婚礼上闹事。”唐墨看着他,“我要你搞他一波。” 唐长生没立刻答应。他把酒碗转了半圈。 “太子殿下,苏沐澄可是原先您的未婚妻。” “这有什么。”唐墨摆了下手,“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 说得倒轻巧。唐长生在心里把这句话翻了个面——太子嘴上说得大方,实际上是在拿苏沐澄当饵。她跟唐昊有私情,婚礼上唐昊必然坐不住,一旦闹事,就是现成的把柄。 太子不亏。 “那太子殿下,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唐墨没立刻回答。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慢,慢到唐长生都能数清他喉结动了几下。 “自然是有。” 唐墨放下碗,身子往前倾了几寸。 “我可以告诉你,关于你母妃的一些事。” 唐长生转酒碗的手停了。 “哦?是何事。” “你母妃,是先秦公主。” “而且——可能是被人毒杀的。” 酒碗里的黄酒晃了一晃。 唐长生的手搭在碗沿上,指尖一动不动。对面唐墨正盯着他的脸,在捕捉每一丝表情的变化。 第一卷 第6章 黑冰卫藏了十三年 “你有什么证据吗?” 唐墨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叠搁在膝头,姿态松散得像在自己东宫喝下午茶。 “你母妃是前朝公主,这件事朝中大臣都知道。” 他顿了一下,看了唐长生一眼。 “但他们谁都不会跟你说。” “至于你母妃是被人下毒——此事是我东宫密探查到的。” “不过按道理,能给你母妃下毒的人,怎么会留那么大的破绽让我的人查到?” “可能是故意让我探到的。至于为了掩饰什么……我还没查清楚。” 唐长生把酒碗放下。 真话里掺假话,假话里藏真话。 太子这杯酒,不好消化。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不管太子说的是三分真还是七分真,唐昊那边的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今天金銮殿上,五皇子想把他弄死,这是明牌。 “行。”唐长生把碗往前一推。“此事我记下了。太子殿下说的那件事,我同意。” 他看着唐墨。 “五哥想把我搞死,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唐墨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 “那我就不多打扰了,先告辞。”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赵子常一眼,笑了笑,什么都没说,抬脚走了。 赵子常一直站在偏厅门框旁边,手里还端着那只装金元宝的锦盒。 等太子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口,他才开口。 “殿下,太子说的都是真的吗?” “应该是真的。” 他停了停。 “但他说真话不是因为好心。他需要我去和五哥斗,他好坐山观虎斗。” 赵子常把锦盒搁在桌上,拧着眉。 “既如此,我们为什么还要做太子的刀?” “因为那五皇子今日早朝想把我搞死。” 唐长生抬起头看他。 “我们跟他已经是不死不休了。做不做太子的刀,这仗都得打。区别只在于——打的时候兜里有没有钱。” 他拍了拍桌上的锦盒。 赵子常沉默了两息。 “属下明白。” 次日,早朝。 李公公扯着嗓子喊了那句老话。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唐长生从末尾的位置站了出来。 满朝文武的脑袋齐刷刷转过来。昨天还装傻充愣的九殿下,今天又要唱哪出? “父皇,孩儿想与苏姑娘成亲后再前往封地。” 这话一落,大殿里嗡地一声,像捅了马蜂窝。 几个御史互相使眼色,嘴皮子已经开始动了。 “此事,朕答应了。” 乾皇开口的时候,底下一片死寂。 “你们一个月后成亲,然后再去封地。” 唐长生躬身行礼,退回原位。 一个月。一个月后成亲。苏沐澄嫁给老九。 唐昊他将手藏在袖中,拇指指甲掐进食指的肉里。 “朕给你赏银三千当做新婚礼物。” “臣愿拿出百量银子……” “……” “那就多谢各位大臣了。” “众卿可还有本奏?若无,便散了吧。” 兵部侍郎李崇安从队列里迈出来。 “陛下,臣有事启奏。” “爱卿有何事?” “京城三十里地外有山贼闹事。人数虽不多,但天子脚下竟有山贼作乱,臣以为不可不管。” 乾皇的手指在扶手上点了点。 “哪位爱卿愿带兵前去剿贼?” 一名武将从左侧列中站出来,抱拳。“陛下,臣愿前往。” “准。七日之内把那山贼覆灭。” “臣遵旨。” 散朝。 唐长生没回府。 他让吕安先回去,自己带着赵子常出了皇城,一路往西,穿过半座京城,到了城郊的一片坡地。 坡上有座孤坟。 没有碑楼,没有石兽,连墓碑都是最普通的青石板,上头刻了几个字——大乾贵妃杨氏之墓。 连本名都没有。 唐长生在坟前站了一会儿。 赵子常退到十步开外,背过身去,手按在枪杆上,替他望风。 唐长生从袖里摸出三炷香,用火折子点了,插在坟前。 青烟袅袅地升上去,被风一吹就散了。 他蹲下来,把墓碑前的枯草拔了拔。 前朝公主。 这具身体的记忆里,母妃的脸已经模糊了。 唐长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前朝公主嫁入当朝皇室,生下皇子,然后死了。死因不明。朝中所有人都知道她的身份,但没有一个人告诉过他。 他转身要走。 脚刚迈出去,停住了。 坟后头的矮树丛里传来了动静。 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老头的走了出来。 赵子常已经转过身来了,枪横在手里。 唐长生抬手,示意赵子常别动。 那老头也不躲,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大摇大摆地走到路中间,正好挡在唐长生前头。 “前辈因何拦路?” 老头歪着头打量他。 “听说你领悟了王道?” 唐长生的脚步顿了一顿。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但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昨天金銮殿上自己说的那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消息传得这么快? “此话是否为你所说?”老头又追了一句。 唐长生看着他,没有急着回答。一个乞丐打扮的老头,出现在他母妃坟前,张口就问王道。这事不对。 但如果是敌人,没必要用这种方式现身。 “是又如何?”唐长生说。“不是又如何?” 老头咧嘴笑了。门牙缺了一颗,笑起来漏风。 “殿下别紧张。” 他往后退了一步,弓着腰,行了一礼。 “我们是你母妃的手下。” “母妃的手下?”他盯着老头的脸。“为何现在才来找我?” 老头直起腰,脸上的嬉皮笑脸收了个干净。 “因为殿下您之前——”他措了下辞,“展现出来的,太痴傻了。” “自你母妃死后,我们潜伏了十三年。” 这话说得不客气,但唐长生没计较。事实如此。原来的九殿下确实是个傻子,或者说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个傻子。 “那现在呢?” “现在您悟了王道,值得我们追随。” “你们?你们是谁?”唐长生抓住了这个字眼。 老头没直接回答,反问了一句。 “不知殿下听没听过——黑冰卫?” 唐长生在脑子里翻了一遍,翻了个空。 “不曾听过。” 老头点了点头,像是早料到这个答案。 “黑冰卫,是前朝留存下来的人组成的。今日老朽前来,就是想确认一件事。” “确认殿下您,是不是真的悟了王道。” “黑冰卫——有多少人?” 老头没直接说。 “您之后会知晓的。”说完就遁走了。 第一卷 第7章 诛九族?你们的五皇子也在九族上 这些人不是冲他来的,是冲他母妃的血脉来的。 说白了——他们等的不是唐长生,是前朝的旗。 这杆旗能不能扛,往后再说。 “殿下,由此人的话可以验证太子所言。您母妃是前朝公主,此事——” “此事回去再说。”唐长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我们先去军营挑选侍卫。” 赵子常没再多问,跟上。 京城北郊,禁军大营。 营门口两排拒马,哨兵持枪而立。唐长生亮了御赐的令牌,守门的兵丁验了两遍,才放行。 禁军统领叫唐豹,四十出头,长得壮实,脖子比一般人粗出一圈。 他在中军帐里接见了唐长生。 “统领大人,我是受父皇之令来挑选精兵的。” 唐长生把御令递过去。 唐豹接过去看了一遍,又翻过来看了一遍,最后把令牌还回来,脸上堆起笑。 “既然是陛下的吩咐,末将自当为殿下分忧。” 他转身朝帐外吼了一嗓子。 “传令下去,把各营能走路的都给我拉到校场上来!” 唐长生听出来了。 能走路的。 不是能打仗的,是能走路的。 他没吭声,跟着唐豹往校场走。赵子常在他右后方,手一直没离开枪杆。 校场上陆陆续续站了些人。 唐长生扫了一眼,脚步慢了半拍。 年纪清一色在四十往上,有几个头发都白了大半。瘦的瘦,矮的矮,站在那儿东倒西歪,跟庄稼地里的稻草人似的。 不对。 稻草人好歹站得直。 前排第一个,左腿打着绑带,走路一瘸一拐。第二个右胳膊抬不过肩,垂在身侧跟根木棍似的。第三个—— 唐长生的脚彻底停了。 第三个,左眼上蒙着块黑布。 他往后看,第五个右眼瞎了,第九个也是,左眼一道疤从眉骨拉到颧骨,眼珠子浑浊得跟石头一样。 唐豹站在旁边,双手背在身后,一脸为难。 “来人啊——”他扯着嗓子喊,“有愿随荒州王殿下赴任的,上前一步!” 校场上安静了三息。 然后人群里开始动了。 后排有几个互相推搡,谁都不想站在前头。一个瘸腿的老兵被挤了一下,差点摔倒,旁边的人赶紧扶住。 唐长生就站在那儿看着。 从头看到尾。 荒州。那个三年死了一万六千人的地方。让这帮残兵去,跟让人去送死有什么区别? 不——反过来想。 这帮人本来就是被丢在军营里等死的。吃最差的饭,住最破的帐,连军饷都未必能按时发。留在京城,无非是多苟几年。 唐豹给他的不是兵,是负担。 或者说,是某个人授意唐豹给他的负担。 唐长生没问是谁授意的。问了也白问,唐豹不会说。 校场上沉默了很久。 终于有人动了。 前排那个瘸腿老兵往前迈了一步。他站不稳,身子晃了晃,用手里的拐棍撑住。 “老子反正也活不了几年了。”他嗓子沙哑,“跟殿下去荒州,好歹死在战场上,比烂在这军营里强。” 他这一动,后面零零星星又站出来几个。 一个、三个、七个、十二个…… 唐长生没催。 他就站在那儿等,等到再没人往前走了。 吕安在旁边数了数,小声凑过来。 “殿……殿下,八百零三个。” 八百。 原定三千。到手八百。 而且全是伤兵、残兵、老兵。 唐长生转过头看唐豹。 唐豹摊了摊手。 “殿下您也看见了,只有八百个士兵愿意跟您走。我总不能把人绑着让您带走吧。” 他往前凑了半步,把嗓门压下来。 “殿下您也别怪我,这都是上面的人发话了。我也没办法。” 上面的人。 唐长生盯着唐豹的脸看了两息。唐豹被他看得不自在,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 “既然你选择站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唐长生收回视线,语气没什么波动。“不过你肯告诉我这些,我领你一份情。” 唐豹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接话。 “八百就八百吧。” 唐长生转身面对校场上那八百号人。残的残,瘸的瘸,瞎的瞎。站在那儿参差不齐,连个像样的队列都排不出来。 但他们站出来了。 这就够了。 站出来的两个领头的被叫到前头。一个姓周,四十出头,一个姓马,五十岁 两人单膝跪地,抱拳。 “从今天起,末将定尽心护卫殿下安全,与殿下同生共死!” 这话说得响。 唐长生弯腰把两人扶起来。 没说什么场面话。 “走。” “殿下我们去哪?”赵子常跟上来。 “去昊天米行。” 赵子常的脚步顿了一拍。 “殿下,那是五皇子的产业。咱们就这样贸然前去?” “当然不是。”唐长生从袖中摸出亲王令,递过去。“你拿我的令牌去宫里请父皇。” 赵子常接过令牌,愣了一瞬。 他没问为什么,抱拳领命,转身就走,脚底生风。 唐长生回头看着八百号人。 “全体都有,跟我走。” 昊天米行。 京城西市最大的粮铺,三进的院子,后头连着四个仓库。门口挂着金字招牌,漆都是新刷的,在日头底下亮得晃眼。 唐长生带着八百人到了门口。 街上的百姓远远看见这阵仗,呼啦啦散了个干净。 “到了地方——”唐长生站在米行大门前,声音不大,但八百人都听得见。“把粮食给我往外搬。出了事,算我的。” 门口的伙计吓傻了,拦都来不及拦,八百号人涌进去,跟蝗虫过境似的。 “你们是什么人!”掌柜从柜台后面窜出来,脸涨得通红。“你们知不知道这是五皇子的产业?不怕被诛九族吗?” 唐长生站在门槛上,拿下巴点了点身后的马统领。 “告诉他我是谁。” 马统领往前一站。 “这是我们九皇子殿下。诛九族?你们的五皇子也在九族上。” 掌柜的脸白了。 “大……大事不好!速去通知主子!” 一刻钟后。 马蹄声从街尾传过来,急促得像擂鼓。 唐昊翻身下马的时候衣摆都没理,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米行门口。身后跟着二十多个带刀侍卫,把半条街都堵了。 “九弟——”唐昊的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你好大的狗胆。你这是在抢我的米行?” 唐长生靠在门框上,拿手里的米粒搓了搓。 “你的眼睛难道看不出来吗?” 唐昊的脸彻底沉下来了。 “好的很啊。” 他一挥手。 “来人,把他给我拿下!” 二十多个侍卫拔刀,齐刷刷朝唐长生逼过来。 马统领和周统领挡在前头,后面的残兵虽然站不稳,但没一个往后退的。 “我看谁敢!” 所有人都停住了。 乾皇从銮驾上被李公公搀着走了下来。 赵子常跟在后头,手里攥着那块亲王令。 乾皇走到唐昊面前。 唐昊的膝盖软了,扑通跪下去。 “龙子,只有龙能欺。” “外人欺——”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那二十多个把刀丢了的侍卫。 “死。” 李公公的手从袖中抽出来,指尖捏着一块令牌。 令牌亮出来的瞬间,暗处闪出十几道黑影。 唐昊跪在地上,听见身后传来的声音。 他没敢回头。 唐长生站在门框边,手里还捏着那几粒米心想父皇今天来得太快了。 快到赵子常刚出发,銮驾就已经在路上了。 这不是赶来的。 是早就在附近等着的。 第一卷 第8章 你也不想自己的赌场被抢吧 “小五。” “能不能给朕解释一下,是谁给你的胆子让你在大街上骑马的?” “朕是不是说过,大街上非必要不得骑马,影响百姓生活?” 他的声音不重,但唐昊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你可倒好,直接堵了半条街。” “父皇……儿臣收到下人来报,说九弟在这抢粮,儿臣一时心急,这才骑马赶来。” “儿臣是怕九弟误入歧途。” 这话说得漂亮。 误入歧途。 五皇子的嘴是真会找角度。明明是来兴师问罪的,硬生生拗成了兄长关怀。 乾皇转过身,看向唐长生。 “小九,可有此事?” “回禀父皇,确有此事。” 唐长生从门框上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米粒。 “不过。” 他往旁边让了半步,露出身后校场上那八百号人。 乾皇的视线落过去。 前排那个瘸腿老兵拄着拐棍站在最前头,左腿上的绑带松了一半,被风吹得耷拉着。往后看,缺胳膊的、独眼的、白了半头发的,歪歪斜斜挤在一块,连个齐整的方阵都摆不出来。 唐长生没刻意去描述这些人的惨状。他只说了一句。 “父皇您看看儿臣府上这些亲卫,都是缺胳膊少腿的,跟您说的精兵,貌似有点差距。” 乾皇没接话。 唐长生继续往下说,语气平平的。 “儿臣以为,他们吃饱了,也能称得上精兵了。” 他朝米行里头扬了扬下巴。 “所以儿臣才带他们来抢粮。儿臣是奉旨抢粮啊。” 这四个字落地的时候,唐昊跪在地上的身子晃了一下。 奉旨抢粮。 这小子是疯了不成? 乾皇盯着唐长生看了三息。然后笑了。 “哈哈,好一个奉旨抢粮。” 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从那八百人身上扫过去,笑意收了一半。 “小九你说的没错。这些老兵,吃饱了才能称得上精兵。” 跪在地上的唐昊脑子转了一下。 吃饱了就是精兵?八百个残废吃饱了就是精兵? 父皇在帮他。 “不过——”乾皇话锋一转,“朕看这人数好像有点不对。朕给你批的是三千精兵,这是为何啊?” 唐长生垂下眼。 “只有八百人愿意跟随儿臣。” 乾皇没追问是谁从中作梗,也没看唐昊。 “此事就此结束。” 乾皇转身面向唐昊。 “小五,你给一千石粮食给小九,够他的八百人吃一个月。” 唐昊的牙关咬紧了。 一千石。 那是整整十车粮食。 他张了张嘴,“父皇。” “你纵马之事,就算了。” 这句话堵死了所有退路。 纵马违禁是能上刑部的事。乾皇拿这件事换了一千石粮食的沉默,这笔账唐昊不敢不认。 “儿臣……遵旨。” 唐昊的额头重新贴回手背上。声音哑得厉害。 唐长生躬身一揖。 “孩儿谢过父皇。” 他直起身,停了一拍。 “父皇,孩儿还有一事。” 唐昊的脊背猛地僵住了。 那股不好的预感从尾椎骨一路窜上来,窜到后脑勺。 “你还有何事?” 唐长生的手背在身后,手指搓了搓。 “父皇,您觉得养兵,除了粮食,还需要什么呢?” 乾皇没答。 唐长生往前迈了半步。 “儿臣没有的话,可能还要奉旨抢啊。” 马统领站在唐长生身后三步的位置,听见这话,嘴角抽了一下。这位九殿下是真敢说。当着皇帝的面威胁五皇子,还威胁得这么理直气壮。 周统领悄悄拿胳膊肘捅了捅马统领,两人对了个眼神——跟对人了。 乾皇沉默了两息。 “小五,再给小九白银万两。” 唐昊的身子往前栽了一下,差点没稳住。 万两。 白银万两。 “父皇,这是不是太多了……” 他的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颤。 唐长生在旁边开口了。 “五哥此言差矣。” 他的手从身后拿出来,朝西市的方向指了指。 “你也不想自己的赌场被抢吧?” 唐昊的脑袋嗡了一声。 赌场。 他在京城还开着三家赌场。那是他大半的进项来源。要是这疯子带着八百个不要命的残兵冲进赌场。 “小九,你……” “我给。” 唐昊把后面的话全咽回去了。 他跪在那里,膝盖已经没了知觉。 “来人,把万两白银抬上来。” 唐昊的随从面面相觑,谁都没敢动。唐昊的拳头在袖子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后一咬牙。 “聋了?抬!” 四口箱子从米行里抬了出来,搁在米行门口。箱盖打开,整整齐齐的银锭码在里头,日头照上去白花花一片。 八百个残兵里有人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吕安站在人群最后面,嘴巴张成了一个圆。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一千石粮食加万两白银加太子昨晚给的百两黄金……九殿下今天出门的时候兜里还没有十文钱呢。 乾皇拍了拍衣袖。 “小九,既然拿了粮食,就别再来抢粮了。” “儿臣明白。粮食已经不成问题了,绝不会再来抢。” 唐长生躬身送驾,一直弯着腰,直到銮驾转过街口消失不见。 他直起身的瞬间,余光扫到唐昊还跪在原地没起来。 不是不想起,是腿麻了。 唐昊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膝盖上的青石板灰蹭了一片。他的随从赶紧上来搀扶,被他一把甩开。 他走到唐长生面前,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三步。 “老九。” 唐昊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好得很啊。” 唐长生看着他,没接话。 “我们走着瞧。” 唐昊转身走了。 唐长生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街尾。 早知道不让禁军统领给他使绊子了。 唐昊坐上马车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下这一句话来回转。一千石粮食,万两白银,全打了水漂。 米行门口。 唐长生收回视线,转过身。 “赵子常。” 赵子常从侧面无声走过来,枪杆拄在地上。 “叫他们把粮食和银子都给我搬去亲王府。” 赵子常抱拳,转身朝那八百人走过去。 马统领和周统领已经在组织人手了。瘸腿的老兵第一个上前,一手拄着拐棍,一手去搬粮袋。旁边独眼的老兵一把拦住他,“你歇着,我来。” 吕安小跑到唐长生身边,脸上的表情还没从震惊里缓过来。 “殿……殿下,您是怎么知道陛下会帮您的?” 唐长生没回答这个问题。 父皇来得太快了。 赵子常前脚出发去请驾,后脚銮驾就到了。 这不是被请来的。是早就在附近看着的。 那就意味着——乾皇从一开始就知道他要来抢米行。甚至知道唐昊会骑马赶来。甚至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什么都知道。 他在看戏。 唐长生站在米行门口,日头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他的影子压成了脚下窄窄的一团。 八百人扛着粮食和银子,歪歪斜斜地往亲王府的方向走。队伍拉得老长,走得慢,走三步歇一步。 但没有一个人掉队。 唐长生跟在队伍最后面,赵子常走在他右侧。 赵子常忽然开口。 “殿下,属下有一事不明。” “说。” “陛下既然一直在附近……那他为什么不直接下旨拨粮,反而要看着您来抢?” 唐长生往前走了两步,没回头。 “因为他在试我。” 赵子常的脚步顿了一拍。 “试你什么?” 唐长生的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散了一半。 “试我到底是个疯子——” “还是个能用的疯子。” 队伍前头,那个瘸腿老兵忽然停住了,拄着拐棍回头朝唐长生喊。 “殿下!前面路口有人拦路!” 唐长生抬头看过去。 路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三品武将的官服,腰佩金刀,身后跟着两百甲兵,把整条路堵得严严实实。 来人正是今早朝堂上领了剿匪令的那名武将。 他看着唐长生,咧嘴笑了一下。 “九殿下,末将奉命剿匪,正好缺些粮草。您这一千石粮食——能不能借末将先用用?” 第一卷 第9章 你看他敢不敢碰这车粮 今早朝堂上的面孔,唐长生记得。 兵部侍郎李崇安的门生。 姓李,单名一个杰字。 “你应该是兵部侍郎李崇安的人吧。” 李杰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 “殿下好眼力。李侍郎确实是末将的恩师。” 唐长生往前走了两步,跟李杰之间的距离拉到五步以内。 “莫非你老师加入了五皇子?” 李杰的笑彻底收了。 “九殿下慎言。我老师李侍郎一直都是中立派。” 中立派。 这三个字从李杰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唐长生在心里把它翻了个面——中立派,就是谁赢帮谁的意思。 现在跑来拦路抢粮,要么是有人递了话,要么是李崇安自己想试试水深水浅。 不管哪种,都不是什么好事。 “中立派?那你是听谁的命令来拦我的。” “自然是听陛下的命令。”李杰把腰间的令牌亮了一下,“陛下令末将剿灭西北匪患,末将正愁粮草不足。殿下手头这批粮食,借用一二,也算——” “陛下的命令。”唐长生打断他,“陛下让你出征剿匪,没给你拨粮?” 李杰的话卡住了。 他当然有粮。兵部拨了粮,户部也批了银子,一应俱全。这趟出来拦路,粮是借口,试探才是真的。 唐长生看着李杰的反应,心里已经有数了。 这人不蠢,但也不够聪明。真正聪明的人不会亲自跑来堵路,会派个副将来。 他亲自来了,说明要么背后那个人催得急,要么他自己也想看看这个被发配荒州的九殿下到底有几斤几两。 李杰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把眉头拧起来,往前踏了一步。 “今日这粮,你借不借?” “我要是不借呢?” 李杰盯着唐长生看了两息。 “来人,动手抢粮!” 两百甲兵齐齐迈步,前排已经朝粮车压过来了。 唐长生侧身一把抢过赵子常手里的长枪。 唐长生提着枪,三步跨到最前面那辆粮车跟前,枪尖朝下一顿,钉在地面青石板的缝隙里。 最前面那个甲兵已经伸出手了,离粮车不到两尺。 “你要是现在敢碰粮车一下,我就捅你一窟窿!” 那甲兵的手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唐长生提起枪尖,直指那甲兵胸口,往前逼了一步。 “我劝你让李将军亲自来抢。你看他敢不敢碰这车粮,你再看我敢不敢捅他一窟窿!” 这句话砸下去,整条街安静了。 马统领站在粮车后面,手按在刀柄上,没动。他偏头看了一眼周统领,两人对上视线。 马统领这辈子见过不少纨绔皇子,也见过几个有本事的。但拎着枪堵在粮车前面,当街叫阵的,头一个。 那个被指着的甲兵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又退了一步。 队伍后面有人开始犹豫,脚下的步子乱了。 李杰的脸沉到了极点。 他是三品武将,今早刚在朝堂上领了剿匪令,正是风光的时候。一个被发配荒州的废物皇子,带着八百个残兵,拿根枪对着他的人喊打喊杀。 传出去,他的脸往哪儿搁? 但他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 唐长生的枪尖稳得很,一丝不晃。那双眼睛盯着他。 这种眼神李杰见过。他老师李崇安盯着要弹劾的人时,就是这种眼神。 不是在问你怕不怕。 是在等你犯蠢。 “李将军。”唐长生把枪尖从甲兵胸口移开,转向李杰。 “你可以打听打听,我这粮是抢谁的。” 李杰的喉结滚了一下。 唐长生继续往下说,一字一顿。 “别被人当枪使了都不知道。” 这句话戳到了。 李杰的手在刀柄上搭了一下又松开。他不是傻子。 九殿下敢在大街上抢五皇子的米行,还全须全尾地站在这,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有恃无恐。 刚才那条街上发生了什么,他来之前没打听清楚。 但唐长生站在这里,粮食银子一样不少,五皇子的人影都没了——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你可以让你背后的人来抢粮。”唐长生把枪往地上一拄,枪尾在石板上磕出一声脆响。 “你看我敢不敢捅他一窟窿。” 李杰站在原地,两百甲兵等着他的命令。 街上静得能听见风从屋檐底下穿过去的声响。 后面那八百残兵虽然站不齐整,但没一个往后缩的。那个瘸腿老兵把拐棍换到左手,右手摸到了腰间的短刀。 李杰看了那群残兵一眼,又看了唐长生一眼。 “撤。” 两百甲兵收了枪,让开了路。 李杰翻身上马的时候没看唐长生。马蹄声急促地往街尾去了,扬起一片灰尘。 唐长生把枪还给赵子常。 赵子常接过枪,摸了摸枪杆,枪尖上蹭了一道石灰印子。 “子常。” “属下在。” “你和马达各带点人,跟我来。周纪……”唐长生转头看向周统领,“你带剩下的士兵把粮食和银子运回王府。” 周纪抱拳领命。 “殿下放心!一粒米都不会少!” 唐长生已经往前走了。赵子常和马达各带了十来个人跟上。 赵子常快步凑到唐长生右侧。 “殿下,咱们去哪?” 唐长生的脚步没减速,拐进了西市的巷子。 “赌场。” 赵子常的步子一顿。 马达在后面听见了,跟赵子常对了个眼神。 刚抢完米行,现在又要去赌场? 第一卷 第10章 骰子裂成两半,赌场女王懵了 西市赌场。 赌桌边挤满了人,骰子的碰撞声和女人的喊声重叠在一起。 唐长生扫了一圈,径直往里走。 赵子常和马达跟在身后,一左一右。 “九皇子殿下!” 一个胖子挤过人群,满脸堆笑地凑上来。 张宇。 这人祖上三代都靠放高利贷发家,手里的银子多到数不清。这家伙常年泡在赌场里,一边和赌客称兄道弟,一边时出借赌资,收取高额利息。 利息三分起,逾期翻倍,还不上的拿房契地契抵。 京城有句话——张家的银子好借,张家的债难还。 “您怎么来了?这地方可不适合您这样的贵人啊。” 张宇说着话,眼珠子却在唐长生身上转。 唐长生没搭理他,继续往前走。 “殿下,殿下!” 张宇追上来,“您要是缺银子,跟我说一声就行,何必来这种地方?” “让开。” 赵子常横了一步,挡在张宇面前。 张宇讪笑着退后两步,但还是跟着。 赌场最里面,有张单独的桌子。 桌边坐着个女人。 二十出头的年纪,脸上抹着厚厚的脂粉,红唇艳得刺眼。浓妆,眉尾勾得又长又翘,唇上涂的是正红,衬着灯火看过去,整张脸在明暗之间晃。 穿了件窄腰的暗红锦衣,领口开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让在场所有人的视线往那个方向挪,又不敢停太久,咽了下口水之后,赶紧把眼睛移开。 原因很简单。 桌子左边那根柱子上钉着一块木板,木板上用刀刻了两行字。 “手脚不干净的砍手,眼睛不干净的割眼。” 落款三个字——张薇娅。 这就是张氏族长的女儿。 之前有个不长眼的赌客喝多了酒,趁着人多手伸过去摸了一把。第二天那人的两只手被人用布包着送到了刑部衙门口。 刑部没敢接。 “九殿下,真是好雅兴。” 张薇娅的声线有点哑,但偏偏又透着股媚劲儿。 刚刚才有人告诉她,一个被发配荒州的皇子。王府里养着八百个残兵。今天一天之内抢了五皇子的米行,挡了三品武将的路。 这些消息在她坐在这把椅子上的时候已经有人递进来了。 在西市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不是官府,是赌桌。 “不知想怎么赌?” 唐长生在她对面坐下。 “赌十万两白银。” 话音一落,周围瞬间安静了。 十万两? 这可不是小数目。 普通人家一辈子都赚不到这么多。 张薇娅挑了挑眉。 “殿下拿什么赌?” 唐长生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搁在桌面上。 乾皇亲赐的九皇子金印。 “这个够不够?” 桌面上安静了三息。 金印。 皇子金印拿来赌。这要是传出去,整个京城都得炸。 赵子常站在唐长生身后,手里的枪杆微微偏了偏角度。 这步棋他没看懂。殿下的金印是从皇帝那领的,拿去做抵押这不是拿命在赌? 张薇娅盯着桌上的金印,忽然笑了一声。 “九殿下胆子真大。” “做生意的人,不看胆子。”唐长生的手指在金印上点了点,“看回报。” “行。 “那,九皇子想怎么赌?小女子奉陪就是了。” “就简单点,骰骰子,比大小。” “女士优先,你先来。” 唐长生往后靠了靠。 张薇娅玉手端起骰盅,手腕一抖。 骰子在盅里翻滚,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啪。 骰盅扣在桌上。 她掀开。 六点。 周围的人都探头去看。 “六点!” “不愧是长期呆在赌场的女人。” “张姑娘手气不错啊。” “九皇子这下悬了。” 窃窃私语声响起。 张薇娅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轻轻敲着。 “殿下,该你了。” 唐长生转头看向赵子常。 “子常,你去。” “按我教你的来。” 赵子常愣了一下,随即上前。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骰盅,摇了摇头。 “这骰盅是女人玩的。” 他从腰间解下个东西,往桌上一放。 铁制的骰盅。 比普通的重了不止一倍。 “真男人就得用这个。” 张薇娅挑了挑眉,没说话。 赵子常抓起骰盅,手腕一抖。 铁盅在他手里转了几圈,骰子撞击的声音沉闷而有力。 啪! 骰盅重重扣在桌上。 桌面都震了一下。 赵子常没急着掀开,而是抬头看了张薇娅一眼。 “张姑娘,你猜几点?” 张薇娅眯起眼睛。 “你这是在拖延时间?” “不是。” 赵子常咧嘴一笑。 “我只是想让你多看一眼这骰盅。” “因为等会儿,你就没机会了。” 他伸手,掀开骰盅。 骰子裂成两半。 一半是六点。 另一半是一点。 七点。 周围的人都傻了。 “七点?” “骰子裂开了?” “这怎么可能?” 有人揉眼睛,有人掐自己大腿。 张薇娅盯着桌上的骰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唐长生。 “殿下好手段。” 唐长生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金印。 “张姑娘,你输了。” 张薇娅没动。 她的手指在桌沿敲了敲,然后抬手。 几个伙计抬着十箱子走过来。 打开箱子一看全是银子。 “殿下,银子在这儿。” 张薇娅的声线还是那么哑,但少了刚才的媚劲儿。 “不过我有个问题。” “殿下是怎么做到的?” 唐长生接过银票,随手递给赵子常。 “张姑娘想知道?” “想。” “那就自己猜。” 赌场里的人还在议论。 “九皇子赢了十万两!” “那金印可是皇帝赐的,拿来赌也太狠了。” “你懂什么,这叫魄力。” 张宇挤到张薇娅身边,压低声音。 “小姐,这事儿……” “闭嘴。” 张薇娅打断他。 她把骰子放回桌上,站起身。 “不知九殿下还敢不敢再赌一场。” “有何不敢?” 第一卷 第11章 没钱那就拿身子抵吧 “十万两白银,薇娅小姐看来很心疼啊。” 张薇娅的脸绷了一瞬,很快恢复原样。 “废话少说,我们再赌一场。” “怎么赌?” “我赢了,你把这十万两留下,然后离开赌场。” 唐长生把金印收回怀里,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 “没问题。那要是你输了呢?” “输了,我张家再赔你十万两。” 这话一出,赌场里嗡地一声。 二十万两。 加在一起二十万两。 周围的赌客全停了手里的牌,全往这把看。 唐长生没急着答。他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张薇娅不是冲动的人。 第一把输了十万两,还敢追加十万两,要么是觉得刚才那一手不可复制,要么是换了个她更有把握的赌法。 不管哪种,都说明这女人上头了。 上头的人最好对付。 “没问题。那薇娅小姐打算赌什么?” 张薇娅的手掌往桌上一按。 “这把我们赌小。六个骰子,谁的点数最小谁赢。” 她顿了一拍,红唇微启。 “这把不准把骰子摇碎。” 唐长生差点笑出来。 这是被上一把赵子常那手吓怕了。专门加了条规矩堵他的路。 六个骰子赌小,最小就是六个一点,总共六点。谁都能摇出来,全看手气。 她选这个赌法,就是要把变数压到最低,拼运气。 “没问题,女士优先,还是你先来。” 张薇娅听见“女士优先”四个字,眉心跳了一下。 上一把也是这句话。 但箭已经搭在弦上了。 张薇娅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骰盅。六颗骰子被她一颗一颗丢进去,叮叮当当响了六声。 她的手腕翻了个花,骰盅在掌中旋了半圈。 动作老练得很,气势也拉得满满的,手臂抬高、落下、翻转、再扣——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啪。 骰盅稳稳扣在桌面上。 张薇娅的手按在盅盖上没松,抬头扫了唐长生一眼。 然后掀开。 六颗骰子散在桌面上,每一颗朝上的面全是一点。 六个一点。 赌场里瞬间炸了。 “六个一点!全是一!” “我操,这手气绝了!” “这下比小的话,最次都是平局吧?九皇子摇出花来也就是个平手!” “张姑娘不愧是赌场长大的,这一手稳了啊!” 张薇娅的嘴角终于翘起来。 六个一点,总共六点。骰子能摇出的最小值。 除非对手也摇出六个一点,否则稳赢。 而就算摇出六个一点——也只是平局。 怎么都不亏。 她往椅背上一靠,下巴微扬。 “殿下,该你了。” 唐长生没碰骰盅。 他偏头看了赵子常一眼。 “子常,你去。” 赵子常往前走了一步。 “还是按我说的来。” 赵子常点了点头。 张薇娅皱了皱眉。“这把用我的盅。” “都一样。”赵子常把六颗骰子丢进盅里,手腕一沉。 跟上一把不同,这回他没猛摇。 手腕在空中画了个极小的圆,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赵子常收了手。 周围的人还没反应过来,铁盅已经扣在了桌面上。 “就这?”有人小声嘟囔,“都没怎么摇啊。” 赵子常的手按在盅盖上,抬头看了张薇娅一眼。 赵子常的手往上一掀。 骰盅翻开的瞬间,整张赌桌安静了。 六颗骰子竖直叠在一起,一柱擎天。 最顶上那颗骰子朝上的面,一点。 六颗骰子依次拿开每一个都是一点。 总点数,一点。 赌场里先是死寂,然后爆了。 “一点?!” “六颗骰子摞一块了?!” “这他妈的不是骰子吧?这是杂耍吧?!” “一点赢六点,绝了!绝了!” 张薇娅的脸绿了。 她死死盯着桌上那柱骰子,半晌没说话。 六颗骰子叠成一柱。只算顶面,一点。 这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骰子还能这么摇?!” 唐长生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 “我也没办法,是它自己站着的。” 这话说出来,周围有几个赌客差点笑出声来,但碍于张家的实力硬生生的憋了回去。 张薇娅猛地站起来,手掌拍在桌面上。 “这把不算!都是六个一点,应该算平局!” 唐长生歪了歪头。 “薇娅小姐,六点和一点怎么算平局?” “我说的是骰子面!我六个面全是一点,你也是一点。” “你是六个一点加在一起,六点。”唐长生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那柱骰子的顶端,“我是一颗骰子的一个面,一点。赌小。一比六。我小。” “你这是耍赖!” “赌场的规矩是薇娅小姐定的。你说赌小,谁小谁赢。你没说每颗骰子必须分开摆。” 唐长生嗤笑了一声。 “敢赌不敢认,那还开什么赌场啊?” 这话落地,周围的赌客交头接耳起来。 “说得也是啊,规矩是她定的……” “人家九殿下确实一点啊,一点比六点小,没毛病。” “张姑娘这要是不认账,以后谁还敢来这赌场赌钱?” 议论声越来越大。 张薇娅的脸彻底挂不住了。 唐长生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桌角,走到张薇娅面前。 两人之间不到一尺。 他的手抬起来,两根手指轻轻挑起张薇娅的下巴。 “薇娅小姐要是给不起钱——” “那就拿身子抵吧。” 赌场里瞬间安静了半息。 然后炸了。 “好!”“九殿下威武!”“赔不起就以身相许!” 角落里、桌子后面、柱子旁边,躲着的赌客们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胆子,扯着嗓子起哄。 张薇娅一把甩开唐长生的手,退后了两步。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红唇抿成一条线。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很重,很多。 赌场大门被从外面推开,门板撞在墙上,砰的一声闷响。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进来。 身材魁梧,穿一身深灰锦袍,走路的时候左右两排打手跟着,十几号人,个个腰间别着家伙。 张超。 张氏族长。 张薇娅的亲爹。 他扫了一眼赌场里的局面——桌上叠成一柱的骰子,女儿铁青的脸,还有站在中间笑眯眯的唐长生。 “九殿下。”张超在三步之外站定,拱了拱手。 “得饶人处且饶人,不如我们就此打住。” 唐长生没动。 张超又往前走了半步,压低了声量。 “九殿下,我张家背后可是五皇子。您今天已经得罪了五殿下一回,何必再……” “所以呢?” “再说,殿下用这种手段夺我张氏之财,和抢有什么区别?” 张超把最后一个字咬得很重,偏头看了一眼周围的赌客。 果然有人接茬了。 “没错!说的对!” “人家张老爷说得在理啊,这骰子叠一块算什么本事……” 几个声音零零散散地响起来,都是张家赌场的老熟客。 唐长生等那几个人说完了,把手背到身后。 “张老爷说得对。” 张超的眉头松了一分。 唐长生的下一句话让他的眉头重新拧了回去。 “我就是来抢的。” 赌场里的嘈杂声戛然而止。 唐长生朝身后比了个手势。 赵子常的枪已经横在了身前。马达按着刀柄,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唐长生右侧。 二十来个残兵堵在赌场门口,歪歪扭扭的,但每个人手里都攥着家伙。 张超身后的打手们手按在腰间,等着族长发话。 唐长生盯着张超。 “张老爷,你刚说你背后是五皇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你猜猜,五皇子现在——敢不敢来救你?” 第一卷 第12章 口角之争 “那你猜猜,五皇子现在——敢不敢来救你?” 这话翻过来就是五皇子的米行刚被我端了,他自己都没敢吭声,你张家算哪根葱?还能比皇子牛逼吗? 张超的脸抽了一下。 他在京城经商二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这话从一个被发配荒州的废物皇子嘴里说出来,份量不一样。 五皇子的米行今天被人端了。这事张超知道。但他没往深处想,觉得那就是个愣头青闹事,迟早会被收拾。 现在再看。 唐长生站在他面前,身后二十来个残兵堵着门,枪横刀架的,整个赌场没一个人敢动。 而五皇子的人呢? 不在。 一个都不在。 张超身后十几个打手还等着他发话,可他发不出来。 动手?跟一个皇子动手?就算是个被发配的皇子,那也是皇子。真伤了他一根汗毛,明天刑部的人就能踏平张家大门。 不动手?这一屋子赌客看着呢。他张家的脸面往哪搁? 最后张超还是怂了,哦不对是从心。 “来人。” “再搬十万两银子出来。” 后面站着的一个管事模样的老仆快步凑到张超身边,嘴唇贴着张超的耳朵。 声音压得极低,但赌场里安静得过分,前排几个赌客听见了。 “家主……咱们的银子,昨天大部分都给五殿下了。库房里,凑不出十万两。” 张超的脸一瞬间灰了。 “九殿下,我们赌场暂时拿不出十万两现银。能否……宽限几日?” “可以。” 张超刚松了半口气。 “但是。” 唐长生的手一抬,指向赌场里那些探头探脑的赌客。 “我得先问问他们。” “各位,你们欠张家的钱,张家的利息怎么算的?” 一开始没人敢吭声。 三息之后,角落里有个穿短褐的瘦子壮着胆子喊了一句。 “殿下!他们翻倍制!” “当日还不上就翻倍!一两银子逾期一天变二两,再逾期就变四两、八两……” 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了。 “我隔壁老王的房子就是这么没的!” “利滚利,家破人亡!” 唐长生转头看向张超。 “听见了吗?” “张老爷打算宽限几天呢?宽限一天,翻一倍,二十万。宽限两天,四十万。三天,八十万。” “张老爷,你自己定的规矩。你说几天?” 张超的嘴张了张,硬是没吐出一个字来。 这里少说挤了上百号人。他要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答应了宽限天数,按他自己定的规矩算利息,回头这帮赌客全得拿这事来堵他——你张家借别人的钱翻倍收,你自己欠的钱凭什么不翻倍还? 答应了,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不答应,十万两现银又拿不出来。 死局。 张薇娅一直站在旁边没吭声。 她看着自己爹额角的汗珠往下淌,看着周围那些赌客幸灾乐祸的嘴脸,又看了一眼唐长生。 “殿下。” 张薇娅往前走了一步。 所有人的视线唰地转过来。 “您刚才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唐长生挑了挑眉。 “哪句?” “没银子……”张薇娅的声线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能听清。 “可以用身子抵。” 赌场里又炸了一回。 唐长生没急着接话,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莫非薇娅小姐想通了?” “女儿不可!” 张超猛地转身,一把抓住张薇娅的胳膊。 张薇娅没挣,但也没让步。她偏过头看着张超。 “父亲。这是女儿赌输的,自然要用女儿来还。” 张超的手在发抖。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 张薇娅把张超的手从胳膊上拿下来,转身面向唐长生。红唇微启,声音不大,但赌场里安静得所有人都听见了。 “殿下,我愿意拿身子来抵。” 唐长生盯着她看了两息。 这女人不简单。 换个普通人,被逼到这份上早崩了。她不但没崩,还主动往前迈了一步。 唐长生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揽住张薇娅的腰,顺势一带。 张薇娅的身子往他怀里一倒,整个人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赌场门口的残兵自动让出一条道。 唐长生抱着张薇娅,大步往外走。 身后炸开了锅。 “我操,真抱走了?” “张氏真惨啊……” “惨个屁,黑吃黑罢了。” 人群里不知道谁嘀咕了一句。 “你们说,九皇子会把薇娅小姐办了吗?” 旁边立刻有人接嘴。 “你这不是屁话,你见过叩门而不入的?” “有道理啊!” 张超站在原地,十几个打手站在原地,一群赌客站在原地。 所有人看着门口的光亮处,九殿下抱着张家大小姐的背影越来越远,转过街角,消失了。 九皇子府。 赵子常和马达把人送到府里就退了出去。门从外面合上,院子里安静下来。 唐长生把张薇娅放在椅子上,自己绕到桌子另一边坐下,倒了杯茶。 张薇娅坐得端正,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浓妆还是那副浓妆,但赌场里那股子媚劲儿收了个干净。 换了个人似的。 唐长生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没急着开口。 张薇娅也没急。 两个人就这么干坐了小半盏茶的功夫。 最后还是唐长生先开了口。 “说吧。” 茶杯搁在桌上,磕出一声轻响。 “为什么突然就想献身了?” 张薇娅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动。 “他们都说你痴傻。” “今日一见,我觉得他们说的不对。” 唐长生没接话,等着她说下文。 “再加上你是皇子。” 她的手从膝盖上移开,撑在椅子扶手上,身子微微前倾。 “被你吃了……倒也不亏。” “主人,请尽情怜惜奴家吧。” 这一夜发生了 口 角 之争。 第一卷 第13章 昨夜战况颇为激烈啊 清晨。 唐长生扶着墙,一步三晃地从屋里挪了出来。 两腿虚浮。 赵子常靠在廊柱上擦枪,抬头瞥了他一眼,嘴角不自觉的上扬。 “殿下,您这是……被人打了?” 唐长生没搭理他。 赵子常的把长枪往地上一放,站起身,绕着唐长生转了半圈。 “啧啧。” “这黑眼圈。” “昨夜战况颇为激烈啊。” 唐长生斜了他一眼。 “大胆。竟敢打趣本殿下。” “信不信不给你饭吃。” 赵子常听后连忙转移话题,“殿下,您这身子骨……咱们今天要不要去训练场看看那些兵?八百号人等着呢。” 唐长生一把撑开墙面,挺了挺腰。 腰椎咔嚓响了一声。 疼得他龇了下牙,但脸上硬撑出一副从容的样子。 “男人不能说不行。” “不行也得行。走。” 赵子常跟上去,眼睛往屋里那扇没关严的门瞟了一眼。 门缝里隐约能看见一截红色的衣角搭在床沿。 他赶紧把视线收回来,闷头跟上。 训练场上,八百号人歪歪扭扭站了一片。 唐长生扫了一圈,没急着开口。 前排那个瘸腿老兵还是拄着拐棍站最前头,左腿上的绑带倒是重新绑紧了,扎得齐齐整整。 独眼老兵站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了半步远。 后面几排更乱,有人蹲着歇气,有人靠在同伴身上,有人干脆一屁股坐地上。 唐长生走到场子中间,双手背在身后。 “从今天开始,学站。” 底下没人吭声。 “两脚分开,与肩同宽。挺胸,收腹,目视前方。” 他顿了顿。 “能站的站起来。” 哗啦啦一阵响,坐着的、蹲着的全爬起来了。 瘸腿老兵把拐棍往身侧一夹,硬撑着一条腿站直了。拐棍离了地面三寸,晃了两下,又落回去。 唐长生走到他面前。 “你叫什么?” “回殿下,老赵头。” “老赵头,拐棍可以拄着。但腰得挺直。” 老赵头咬了咬牙,腰板一寸一寸往上撑。 唐长生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向下一个。 赵子常站在场边看着,枪杆拄在地上。 马达走到他旁边,压低了嗓门。 “你说殿下教这帮人站军姿有用吗?” 赵子常没回头。 “有没有用不重要。” “重要的是让他们知道,自己还是兵。” 马达愣了一拍,没再说话。 五皇子府。 张超在大门口站了快两刻钟了。 日头已经升到半天高,晒得他后背的锦袍都湿了。 门口那侍卫叫刘全,歪着身子靠在门柱上,拿余光打量张超。 张超上前一步。 “这位小哥,麻烦通报五殿下一声,此次前来是有关九殿下的事情。” 刘全自然知道眼前这个人富的流油。 “张老爷,这您让我很难办啊,殿下这会儿……” 他说着停了一下,右手食指和拇指搓了搓,动作不大,意思明白的很。 张超在京城混了二十年,这点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银锭,不动声色塞过去。 “麻烦通融一二。” 刘全把银锭掂了掂,估摸着有个五六两,重量合适,银子已经没入袖中。 “上道,我这就去帮您通报。” 他转身进了府,脚步轻快的很。 等刘全走后,张超脸色就变了。 什么东西竟敢向我要好处费。 刘全穿过前院,拐过回廊,刘全在唐昊的寝殿外头站定。 门关着。 他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框。 “主人~” 唐昊的声音从门里传了出来。 “混账!你不知道本殿下的习惯吗?” 刘全的腿瞬间就软了,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突然想起来了,五殿下每天早晨醒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吃个甜点。 打个 早 pao。 现在主人被自己打扰会不会给自己穿小鞋啊。 坏了,银子还是要少了,待会儿得让他加钱! 门缝里传来一声女人细碎的闷哼。 刘全把头低到胸口,恨不得自己没长耳朵。 “何事?” 唐昊的嗓音闷闷的,带着股不耐烦。 “主人,门外张超求见,说是有关九殿下的事。” 里面安静了两秒。 “老九刚抢了我一千石粮食和一万两银子,他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样?让他候着!” “是!” 刘全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一声女人拔高的叫声,紧接着床板吱嘎了两下。 刘全稍一停顿,便加快脚步。 三秒。 寝殿的门从里面拉开了。 唐昊走出来,衣带系的松松垮垮,领口敞着一半,脸上那层薄汗还没干透,但一脸满足的模样。 刘全低着头,心里默默感叹~殿下还是一如既往的迅速。 “带路。” “是!” 前厅。 张超跪了一礼,起身后把赌场里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一个字没落。 骰子怎么碎的,骰子怎么叠的,十万两怎么输的,女儿怎么被抱走的。 每说一句,唐昊脸上的笑意就薄一分。 等张超说到张薇娅主动提出以身相抵的时候,唐昊手里的茶碗咔地搁在桌上,茶水溅出来,淌了半截桌面。 “混账!” 唐昊猛地站起来。 “薇娅姑娘是本殿下的~” 话到嘴边,卡住了。 张超还跪在下面,脑袋半抬着,等后面那个字。 唐昊的嘴唇动了动。 完了,差点说漏嘴,他早就把张薇娅视为他的禁脔,但张超还在这。 他把后面的字硬生生咽回去,换了个说法。 “……是本殿下的摇钱树。” 语气降了下来。 “放心,本殿下会去讨个公道。” “多谢殿下。” 唐昊转身走向后厅,步子走了七八步,停住了。 摇钱树不是重点,重点是薇娅被那个疯子带走了。 以身相抵。 这四个字在脑子里来回滚。 薇娅那个性子他太清楚了,说出以身相抵这种话,要么是被逼到绝路,要么是她自己选的。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 “殿下!训练场那边传来消息,九殿下正在教那八百残兵站军姿。” 唐昊没回头。 “他拿什么教?” 随从咽了口唾沫。 “拿……拿昨天您给的粮食。” 厅里安静了三息。 唐昊忽然笑了一声,笑的很轻,但前厅的张超听见了,脊背上汗毛根根竖起来。 “去查。” 唐昊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传到随从耳朵里。 “昨晚九皇子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顿了一拍。 “薇娅现在在哪个屋子里,穿没穿衣服,几时起的床。” “一个字都不许漏。” 第一卷 第14章 蒙眼飞刀 早朝。 金銮殿的石阶上还挂着昨夜的露水,百官鱼贯而入,文左武右,站得齐齐整整。 唐长生站在末尾。 皇子里排最后一个,位置靠近殿门口,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他打了个哈欠,拿袖子挡了一下。 龙椅上的乾皇扫了一眼殿下群臣,开口了。 “众爱卿,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队列中间闪出一个人。 唐昊。 五皇子今天穿了身正红蟒袍,腰束玉带,收拾得格外精神。昨早那副松松垮垮的模样一扫而空,换了张正气凛然的脸。 “父皇,儿臣有事启奏。” 乾皇往椅背上靠了靠。 “所谓何事。” “儿臣要参九弟。” 唐昊的声音在大殿里回了个响。 “昨日九弟在京城赌场,强抢民女,行径粗暴,有辱皇家颜面。” 他顿了一拍,往前走了半步。 “再者,身为皇子,竟出入那种伤风败俗之地,与市井赌徒为伍,成何体统?” 这话说完,左右两列的大臣交头接耳起来。 有几个老臣偷偷往后瞟了一眼,想看看唐长生什么反应。 唐长生站在队尾,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乾皇的视线从唐昊身上移到唐长生身上。 “小九,你五哥说的,可有此事?” 唐长生从队列里走出来,不急不慢地走到殿中央。 “回父皇,儿臣昨日确实去了赌场。” 唐昊的嘴角刚要翘。 “和那张氏之女打赌,她输了赔不起银子,是她自愿跟儿臣走的。” 唐长生偏头看了唐昊一眼。 “至于五哥说的伤风败俗之地……” “是赌场吗?” 唐昊没接话。 唐长生转回头,朝龙椅上拱了拱手。 “父皇,赌场能在京城开着,就说明已经得到了朝廷的允许。” 他的手往旁边一摊。 “五哥说那地方伤风败俗,这是在质疑父皇的治理吗?” 殿里瞬间安静了。 唐昊的脸僵了。 “父皇!儿臣断断没有这个意思!” 唐昊刷地跪了下来。 乾皇盯着跪在地上的唐昊看了两息。 “行了,此事既然是误会,就算了。起来吧。” “谢父皇。”唐昊退回队列。 乾皇重新扫了一眼殿下。 “众爱卿还有事吗?” 队列左侧,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官员走了出来。 户部侍郎,高新。 此人身形偏瘦,官服穿在身上空落落的,但步子迈得稳当,到了殿中站定,行了一礼。 “陛下,臣有事禀。” “高卿有何事?” 高新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 “陛下,水洲急报。今年汛期暴雨连月,河堤三处溃口,良田被淹无数。” 他的声音沉下去。 “大量百姓颗粒无收,流民四散。水洲知府上报,请求朝廷拨粮赈灾。” 殿里的嘈杂声一下子收住了。 乾皇接过折子翻了两页。 “众爱卿有何良策?” 高新率先开口。 “臣以为,当即刻调拨钱粮赈灾,迟则生变。” 乾皇把折子合上,搁在扶手上。 “高卿,国库还有钱吗?” 高新的嘴张了张,又闭上,再张开。 “陛下……钱粮不多。去年西北用兵,前年修缮河道,国库目前的存银……不足以支撑大规模赈灾。” 乾皇没说话。 殿里的气氛沉下来。 沉了约莫十息,乾皇开口了。 “国库既然不够,那就从别处想办法。” 他的视线从左扫到右,把在场的文武百官挨个看了一遍。 “各位爱卿,打算捐多少啊?” 殿里的空气凝住了。 然后一个穿绿袍的六品官从队列后面颤颤巍巍走出来。 “陛下,臣家中也没有余粮。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 他咽了口唾沫。 “但心系灾民,臣……愿意捐五两银子。” 五两。 打发叫花子呢。 唐长生站在后面,把这张脸记住了。穿绿袍的,腰圆膀阔,脖子上的肉挤了三层,说自己吃了上顿没下顿。 紧接着第二个出来了。 “陛下,臣也一样,家徒四壁,愿捐三两。” 第三个。 “臣捐二两。” 第四个。 “臣……臣捐一两。” 一个比一个少。 唐长生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满朝文武加起来,捐的银子还不够买一桌席面。 龙椅上的乾皇一直没吭声,等最后一个人报完数,殿里再没人出列了。 “好。” 乾皇站起来了。 这个动作让前排几个大臣的腿肚子抖了一下。 “好得很啊。” “都是朕的好臣子。” “莫非以为朕老了,提不动刀了不成?” 这句话砸下来,前排跪了一片。 “陛下息怒!” “臣等万死!” 哗啦啦跪了满地,膝盖撞金砖的声音此起彼伏。 就在这时候,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从队尾响起来。 “父皇。” 唐长生。 所有人的脑袋齐刷刷转过去。 乾皇的视线落在他身上,眉头拧了一下。 “小九,又怎么了?” “儿臣昨日准备了一个礼物,想献给父皇。” 乾皇的眉头没松。 “什么礼物?” 唐长生朝殿门外扬了扬下巴。 “来人,端上来给父皇瞧瞧。” 殿门从外面推开,赵子常和马达一前一后,抬着一个两人高的物件走了进来。 红布盖着,看不清形状。 两人把东西搁在殿中央,退到一旁。 唐长生走过去,一把扯掉红布。 底下的东西露出来的瞬间,满殿哗然。 一个巨大的转盘。 木头做的,打磨得光滑,用铁轴固定在底座上,能转。 盘面被分成了几十个格子。 每一个格子里,工工整整写着一个名字。 全是在场大臣的名字。 “九殿下,这是何意?” 开口的是礼部尚书吴启明。 唐长生没理他。 他从腰间抽出把飞刀,在手里掂了掂。 “各位大人都说没钱。” “那我就来看看——到底是真没钱,还是假没钱。” 殿里鸦雀无声。 “规矩很简单。” 唐长生拿起桌上一条黑布,往眼睛上一蒙,系了个结。 “我蒙眼,扔飞刀。刀扎到谁的名字” “就抄谁的家。” “荒唐!” “岂有此理!” “陛下,九殿下这是要造反!” 乾皇没拦。 唐长生蒙着眼,手臂抬起。 转盘在殿中央转着。 手腕一抖。 嗖的一声。 刀尖扎进木盘,震颤了两下,稳稳钉住。 转盘缓缓停下来。 赵子常凑过去看了一眼,念了出来。 “黄家。黄正德。” 黄正德,京城黄家的族长。 殿里瞬间安静了。 唐长生把蒙眼布扯下来,然后朝黄正德的方向看过去。 “黄老。” “不好意思了。” “明天,抄您的家。” 队列右侧,一个穿紫袍的胖老头两腿一软,膝盖砸在地上,整个人趴了下去。 “陛下!老臣真的没有银子!老臣世代清廉,家中只有薄田三亩,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 “三亩?” “朕记得,你黄家在京郊的庄子占了半条街吧?” “朕也想看看,你家到底有没有银子。” “这样吧。” “明日你若能交上来五万石粮、十万两银,就不抄你的家了。” 黄正德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抬头的瞬间,对上了乾皇的眼。 然后他的嘴闭上了。 “谢……谢陛下。” 乾皇收回视线,站起身。 “退朝。” 第一卷 第15章 你承认这是你的山洞了? 退朝。 百官散了个干净,殿里就剩几个太监在收拾。 唐长生没走正门,绕了条小路,穿过御花园的月洞门,拐进后花园。 乾皇坐在石亭上。身边就站了一个人——李公公。 唐长生走到亭子外头,站住了。 “父皇。” 乾皇头都没抬。 “过来坐。” 唐长生进了亭子,在乾皇对面坐下。 “父皇,那黄正德今天在殿上松了口,但回去之后大概率不会老老实实把银子交出来。” 乾皇没吭声。 唐长生继续往下说。 “五万石粮、十万两银,对黄家来说不算多。但他要是痛痛快快交了,等于当着满朝文武承认自己贪了。” “他不敢开这个口子。” 乾皇终于抬了下眼皮。 “所以呢?” “所以他今晚一定会连夜转移财产。” “银子藏起来,明天早朝往地上一跪,哭穷、叫屈、装可怜。到时候再来一群人替他求情,这事就糊弄过去了。” “得派人盯着他。” “今晚他往哪运,运多少,藏哪个山头,全得盯死了。” 乾皇的嘴角动了一下。 “正有此意。” 他偏头看了李公公一眼。 李公公微微躬身,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就走了。脚步落在石板上,一点声响都没有。 唐长生没再多待,起身告退。 黄府。 正厅的门从里面关了,窗户也用厚帘子遮得死死的。 八张太师椅围了一圈,坐了七个人。 黄正德坐在上首。 “各位,今天早朝的事,你们都看见了。” 他搁下茶碗。 “九皇子那竖子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要抄我的家,皇上非但没拦,还顺着他的话逼我交银子。” “如今我们该怎么做?” 坐在左首第一把椅子上的是周家家主周元庆,五十出头,留一把山羊胡子,瘦得颧骨凸出来。 他捻了捻胡子尖,没急着接话。 右首坐着的是吴家的吴启明,礼部尚书。 “黄兄,我先问一句。” “五万石粮、十万两银,你拿得出来吗?” 黄正德的脸一沉。 “拿得出来。” “那为什么不交?” “我交了,你们怎么办?” “今天抄我黄家,明天那转盘再转一圈,扎到你吴家头上,你交不交?” “后天再转,周家、李家、孙家在座哪一位逃得掉?” 厅里安静了。 周元庆终于开了口。 “所以黄兄的意思是——” “团结。” 黄正德站起来,扫了在座的人一圈。 “是向皇帝束手就擒?还是团结起来。” 最里面那把椅子上坐着个年纪最大的老头,姓孙,孙家家主孙伯年。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但坐得笔直。 孙伯年拄着拐棍,慢悠悠开了口。 “我就不信那皇帝敢跟我们所有世家作对。” 他的拐棍在地上顿了一下。 “别忘了,当初我们能助他造反成功,现在也依旧能把他弄下来。” 这话一出来,在场六个人的脸全变了。 “慎言!”他压低了嗓门,朝门口的方向瞟了一眼。“孙老,这话出了这个门,我们几家全得抄!” 孙伯年哼了一声,没接话。 吴启明站起来,走到黄正德面前。 “黄兄,明日早朝我们都会替你说话。大家一起跪下来求情,皇帝总不能把满朝世家全得罪了。” 他拍了拍黄正德的肩膀。 “你可要顶住。” 黄正德点了点头。 “各位放心,我自有分寸。” 客人散了之后,黄正德一个人在厅里坐了半炷香。 然后他叫来了管家。 “老六,把库房里的东西全部转走。” “今晚就走。运到城外北山的洞子里去。” 管家愣了一下。 “家主,全部?” “一两银子都不能留。” 黄正德想了想。 “总得留点意思意思。” “留十两。” 子时。 京城北门外三里地,一条野路拐进山林。 十二辆大车,裹着黑布蒙着灯,车轮子缠了麻布,碾在土路上闷声闷响。每辆车后面跟着四个家丁,腰里别着刀。 车队钻进北山的岔路,七扭八拐,最后停在一个山洞口。 家丁们开始卸货。一箱一箱的银锭往洞里搬,搬了一个时辰才搬完。 最后一辆车卸空了,管家走到洞口检查了一遍,转身吩咐。 “走,回去。” 车队原路返回。 没人注意到,山洞对面的树冠里,趴着两个黑衣人。 其中一个从怀里掏出一支细管,往嘴边一凑,吹了一声尖细的鸟鸣。 半里之外的林子里,另一声鸟鸣回了过来。 次日早朝。 “黄爱卿。”乾皇连寒暄都省了,开口就点了名。 “不知朕让你准备的粮草和银子,准备得如何了?” 黄正德从队列里走出来,直接跪了。 “陛下,臣实在拿不出来!臣惶恐!” “臣半辈子俸禄微薄,从未有过积蓄,家中实在是。” “拿不出来?” 乾皇打断了他。 “你是不怕抄家?” 黄正德的额头没离开手背,但身子抖了一下。 这时候,左列哗啦啦走出来七八个人。 吴启明打头,周元庆跟着,后面还有四五个大小官员,齐刷刷跪了一地。 “陛下!念在黄老一片忠心的份上,饶了他吧!” “黄老为朝廷效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陛下三思!” 乾皇没吭声。 殿里跪了一片。 前排三个皇子,谁都没动。 “好啊。” “一个两个的,都来替他求情。” “你们这是要逼宫?” “臣不敢!” 八个人异口同声,齐得过了头。 乾皇往旁边看了一眼。 “李公公。” 一股无形的压力从老太监身上蔓延开来。 五息之后,压力收了。 “臣不敢!” 八个人再喊了一遍,这回是真的不敢了。声儿里全是哆嗦。 乾皇转回头看黄正德。 “黄爱卿,你继续说,怎么个拿不出来?” 黄正德的额头汗珠子往下滚,滴在手背上。 “陛下……臣是真的拿不出来。您要抄臣的家,臣无话可说,但家中确实没有。” “那朕要是抄出来了呢?” 黄正德咬了咬牙。 “那全交给陛下。” “好,这可是你说的。”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扬了扬手。 “来人,我们一起去——抄黄家。” 黄府大门被禁军从外面踹开的时候,门板上的铜钉带着木屑飞出去三丈远。 禁军统领唐豹带着三百甲士鱼贯而入,从前厅翻到后院,从库房挖到地窖。 乾皇的銮驾停在黄府门口,没进去。 黄正德也站在旁边,脸上维持着一层薄薄的镇定。 一个时辰。 唐豹从府里走出来,甲胄上沾了灰,手里拎着一个托盘。 托盘上摆着十两碎银子。 “陛下。”唐豹单膝跪地。“搜遍全府,只搜出来十两银子。” 殿门外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一听这话,嗡地一声议论开了。 黄正德转过身,对着乾皇的銮驾拱了拱手。 “陛下,臣总不至于十两银子都没有吧。” 他笑了。 那个笑里面带着一股子有恃无恐的劲儿银子早就不在这了,你爱怎么搜怎么搜。 乾皇坐在銮驾里,帘子半掀着。 “不至于。” 他的手从帘子后面伸出来,往北边指了指。 “我们还有下一场。” 黄正德的笑凝在脸上。 “下一场?” “来人,带黄老去。” 北山。 三百禁军把山洞围了个水泄不通。 黄正德站在洞口,不敢进去。 唐豹从洞里出来,满眼兴奋。 “陛下!山洞中全是银子和粮草!初步清点,白银不下三十万两,粮草堆了半个山洞!” 黄正德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往下一矮。 “陛下!”他扑通跪在地上。“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是谁把这些银子放在我的山洞中的!” 乾皇从銮驾里走了下来,负着手,站在黄正德面前。 “你承认这是你的山洞了?” 黄正德扑上来抱住乾皇。 “陛下!这些银子臣是一分都不敢花啊!都是底下人孝敬的!臣收了不敢退,退了怕得罪人,只能藏在这里,一分都没动过。” 乾皇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黄正德。 唐长生站在三步之外,嘴角扯了一下。 一分都不敢花。 三十万两白银,藏在山洞里,一分都不敢花。 这话说出来,围观的禁军里有几个年轻兵卒差点没憋住笑。 “李公公。” 李公公从銮驾后面走出来。 “把里头的银粮,一两不漏地清点造册。” “另外——” 乾皇的视线越过黄正德的头顶,望向山洞深处。 “去查查,京城里头还有多少座这样的山洞。” 李公公躬身应了一声,转身进了洞。 黄正德趴在地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人从脊梁骨里一寸一寸抽走了。 唐长生往洞口走了两步,低头看了他一眼。 黄正德抬起脸来,老泪纵横,满脸的鼻涕糊住了半边胡子。 唐长生蹲下来,跟他平视。 “黄老,您刚才那句话说得好。” “一分都不敢花。”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那就一分都别想留。” 山洞外头,唐豹的禁军已经开始往外搬箱子了。一箱接一箱,银锭在阳光底下白得晃眼。 第一卷 第16章 糠麸配沙子,朝堂全懵逼 黄正德还跪在洞口。 乾皇没再看他,转身上了銮驾。 回程的路上,唐长生骑马跟在銮驾后面。 赵子常凑上来,压着嗓子。 “殿下,黄家这三十万两,够赈灾了吧?” 唐长生没吭声。 三十万两听着多,水洲那个窟窿,堵不住。河堤三处溃口,良田淹了不知多少。 而且就算粮食筹够了,从京城运到水洲,一路上过多少只手?到了灾民嘴里还能剩几粒米? 次日早朝。 乾皇坐在龙椅上,往下扫了一圈。 今天的金銮殿格外安静。昨天北山那一出,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黄家三十万两白银从山洞里抬出来的时候,半条街的百姓都看见了。 几个世家的家主站在队列里,腰杆子比昨天矮了三分。 “昨日之事,想必各位都听说了。” “黄家的银子,朕替他数了数。三十万两。” 殿里没人敢接话。 “现在——” “你们要捐多少银子和粮草?”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唐长生站在队尾,数着前面那些脑袋。一个个缩着脖子,跟鹌鹑似的。 昨天北山的事把他们吓着了,但还没吓透。怕是在等谁先开口,好跟着定个价。 吴启明第一个动了。 他从队列里走出来,撩袍子跪下。 “陛下,臣愿捐五万两,一千石粮。” 这个数一出来,左右两列的大臣脖子都转了过来。 五万两。不少了。但比起吴家的家底,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吴启明这一跪,算是给在场所有人定了个底线——五万两,一千石。不多不少,刚好够表忠心,又不至于伤筋动骨。 果然,周元庆紧跟着出来了。 “臣亦愿捐五万两,一千石粮。” 后面哗啦啦又跪了七八个。 “我等均愿意。” 唐长生在后面看着,差点没笑出来。这帮人连数目都商量好了。昨晚肯定又聚了一回,提前对过口供。 “好。你们能捐,此事既往不咎。” 跪着的那几个松了口气,膝盖刚要离地。 “但。” 乾皇的声音压下来。 膝盖又落回去了。 “现在还有个问题。” “这么多钱粮,怎么样才能送到灾民手里?” “而不是被蛀虫贪掉呢?” 这句话落下去,前三排的官员里有七八个人的肩膀同时抖了一下。 幅度不大,但唐长生站在后面,看得一清二楚。 户部的那个抖了,工部的那个也抖了,连刑部那个平时板着脸的老头都缩了下脖子。 乾皇的视线从左扫到右,慢慢的,一个一个看过去。 “众爱卿,都发抖做什么?” 没人应声。 “朕又没说你们。” 他顿了一拍。 “莫非你们是那蛀虫吗?” “陛下,臣等不是!” 乾皇哼了一声,转过身,重新走回龙椅坐下。 “那众爱卿有何办法?” 殿里安静了。 十息。 二十息。 没人出列,没人开口。 赈灾的银粮从京城运出去,过一道手就少一成。等到了灾区,十成里能剩三成就算老天开眼。 这是几十年的老规矩了,谁都心知肚明,谁都不敢说破。 因为在场每一个人,要么是蛀虫本虫,要么跟蛀虫沾亲带故。 乾皇的脸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父皇。” 声音从队尾传来。 唐长生从队列里走出来。 “儿臣有办法。” “哦?什么办法?” “粥里掺沙。” 唐长生说了四个字,停了。 殿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 “一斤口粮,换三斤糠麸。掺上沙子,熬成粥。” “这样,原本能救一个人的粮食,现在能救三个人。” 话音没落,左列冲出来一个人。 礼部尚书,吴启明。 “陛下!臣参九殿下!” 吴启明的脸涨得通红,手指戳着唐长生的方向。 “那糠麸是给畜生吃的!人怎么能吃?九殿下此言,置灾民于何地?置朝廷颜面于何地?” 唐长生转过头,看了吴启明一眼。 “吴大人。” “灾民不算人了?” 吴启明的嘴张了张。 唐长生没给他接话的机会,往前走了一步。 “吴大人,你知道什么叫观音土吗?” 吴启明愣住了。 “什么……观音土?” 唐长生点了点头。嘴角没有任何笑意。 “你看看,你不知道。” 他转过身,面朝满殿文武。 “观音土,就是地里挖出来的白泥巴。灾民吃不上饭的时候,挖出来和着水吞下去。” “吞下去能饱。” “但拉不出来。” “肚子一天比一天胀,胀到走不动路,胀到躺在地上动不了。” “最后活活胀死。” 殿里没有声音了。 唐长生的视线扫过去,落在吴启明身上。 “吴大人,我再问你,你见过千里平原上,所有树木的树皮都被啃光的情形吗?” 吴启明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户部侍郎高新站在队列里,眉头拧了起来,手里的笏板不自觉往胸前贴了贴。 唐长生的声音不高,但殿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还有一个词,叫易子而食。” “我是在古书上见过的。” “换孩子吃。” “你家的孩子给我,我家的孩子给你。架上锅,添上水。” “那就是锅里的一堆肉。” 殿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吴启明的脸从红变成了白。 唐长生转回头,朝龙椅的方向拱了拱手,然后面朝群臣。 “掺了沙子的粥和糠麸,你们会吃吗?” 沉默。 “不敢说?那我替你们说——你们不会。” “你们不会,那些蛀虫自然也不会。” 他的手往前一摊。 “可是灾民会。” “所以只有这种粮食,才能到灾民手里。” 满殿无声。 吴启明退回了队列,低着头,一个字没再蹦出来。 龙椅上,乾皇看着殿中央站着的唐长生,看了足足五息。 “此事,就按小九说的做。” 他站起身。 “满朝文武。” “就只有小九,是朕的麒麟子。” 这句话砸下来,前排两个皇子的脸同时变了。 唐昊站在队列里,下颌的肌肉绷了一下,手背上青筋跳了两跳。 麒麟子。 这三个字的分量,在场每个人都掂得出来。 高新从队列里走出来,躬身行礼。 “臣领旨。” 不用乾皇多说,他已经接了。 乾皇点了点头。 “高卿,此事由你全权负责。粮草筹备、调配、运送,一应事宜不得延误。” 高新跪下。 “臣,万死不辞。” “众爱卿,我们回去吧。” 早朝散了。 唐长生走出殿门的时候,赵子常在殿外等着,看他出来,迎上去。 “殿下,麒麟子,好大的名头。” 唐长生没接话,脚步没停。 麒麟子。 听着好听,但这三个字从乾皇嘴里说出来,等于把他架在火上烤。 满朝文武看着,几个皇子盯着。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缩在队尾没人搭理的九皇子了。 他是靶子。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唐长生回头。 唐昊站在廊柱旁边,手负在身后,正看着他。 两人隔了十步远。 唐昊笑了一下。 “九弟。” “恭喜啊。” 唐长生站住,偏了偏头。 唐昊的笑容挂在脸上,纹丝没动。 “麒麟子。” 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赵子常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殿下,五殿下这是……” 唐长生看着唐昊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回去。” 他迈开步子。 “今晚把府里的人手重新排一遍。” 赵子常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跟上。 九皇子府的方向,一只灰鸽子从屋脊上扑棱棱飞起来,往五皇子府的方向去了。 鸽子腿上绑着一截细竹管。 竹管里的纸条上,只写了四个字。 “薇娅未归。” 第一卷 第17章 乞丐老头 “薇娅未归。” 唐昊把纸条攥成团,摔在桌上。 管家福全站在书桌前,腰弯着,连喘气都不敢出声。 唐昊从椅子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来回踱了三趟,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花架。青瓷花瓶砸在地砖上碎了一地,水和花瓣溅到管家鞋面上。 福全纹丝未动。 “畜生。” “不过就是个前朝余孽,一个废物,一个人人都瞧不起的傻子——欺人太甚!” 今天早朝那三个字还在耳朵里转。麒麟子。父皇当着满朝文武说的。麒麟子。 一个从小被人当猪养的老九,突然就成了麒麟子。 那他唐昊这些年做的那些事算什么?替父皇挡刀、替朝廷办差、在边关吃了两年沙子换来一句“行了,起来吧”? “福全。” “在。” “去找死士。” 唐昊盯着管家。 “我要他的人头。” “是,主人。” 他犹豫了一息。 “殿下,九皇子身边有三个三品武者。府里的兵丁大部分都在城外训练场,夜里留守的不多。” 杀意一起,人反而冷静了。 “出动五个三品武者,两个二品武者。” “今夜就去。趁他从早朝回来还没缓过神。” “是。” 福全退了出去。 唐昊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满地碎瓷片,嘴角扯了一下。 麒麟子。 今夜过后,就是死麒麟了。 九皇子府。 入夜。 唐长生坐在书房里,桌上摊着一张京城的舆图,赵子常和马达站在两侧。 “训练场那边的人今天回来了多少?” 赵子常答:“回来了三十个,剩下的明天才到。” 唐长生拿笔在舆图上画了几个圈。 “三十个不够。” “今天早朝的事传出去,唐昊不会坐得住。给他一夜时间,他要么忍,要么动手。” 马达插了一句。 “殿下觉得他会动手?” “你见过被踩了尾巴的狗忍着不咬人的吗?” 马达没吭声了。 唐长生站起来,走到窗边,往院子里看了一眼。月亮被云遮了一半,院里的灯笼照不到墙根。 “把府里的人手全撤到后院。前院空出来。” 赵子常愣了一下。 “空出来?” “空出来。” 唐长生转过身。 “来了客人,总得给人家留个进门的地方。” 赵子常没再问,转身出去安排了。 马达凑上来。 “殿下,万一来的人太多。” “你怕死?” 马达的脖子一梗。 “属下不怕。” “那就去后院等着。” 马达走了。 书房里就剩唐长生一个人。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把桌上的舆图卷起来,塞进抽屉。 然后他等。 等了大约两炷香。 七个黑影翻过院墙,落在前院的青砖地上,无声无息。领头的两人步伐明显比后面五个更加隐蔽。 二品武者带队,五个三品殿后。 他们摸到了书房门口。 领头的那个抬手做了个手势推门而进。 门一脚踹开。 里面空的。 桌上一盏油灯还亮着,椅子拉开了一半,像是有人刚坐过。 “不好,中计了!” 话音没落,后院方向传来甲胄碰撞的声响。 但不是从后院过来的。 是从他们身后。 书房对面的回廊上,一排人影齐刷刷亮出来。 唐长生走在最前面。 他身后半个身位,站着一个人。 黑衣,蒙面,身形瘦长,两手空空。没带兵器。 再后面半个身位,赵子常横枪而立,马达提刀跟上。最末尾还跟了一个人周纪,府里的侍卫头领,手里拎着一把铁锏。 七个黑影退成一团,背靠背,围了个圆。 领头那个扫了一眼对面的阵型,目光在黑衣人身上多停了一息。 看不出深浅。 “兄弟们不要慌。” 他压低嗓子。 “他们只有三个三品武者。你们五个上去拖住,二弟你随我去杀那畜生。” 五个三品武者同时动了。 赵子常向前跨了一步,枪尖一抖。马达和周纪从两翼包抄过来。 三对五,缠上了。 两个二品武者没管缠斗,直奔唐长生。 领头的那个从腰间抽出短刀,真气裹在刀刃上,刀锋发出嗡嗡的颤鸣。 三品武者的真气已经可以外放,普通士兵挨上一下就是一条命。 他冲到唐长生面前三丈远的时候,那个黑衣人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势。 就是往前迈了一步。 一步。 领头的那个二品武者只觉得胸口猛地一沉,他的真气外放到刀刃上就散了,像沸水浇在雪地上。 “二弟,退!” 晚了。 黑衣人的手掌已经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然后那个二品武者的身体从肩膀开始往下矮,膝盖弯了,腰折了,最后整个人被按在地砖上。青砖从他脚下裂开,呈蛛网状往四周炸开。 一品。 这是一品高手。 另一个二品武者的刀举到一半就停住了。 身体在一品真气的压制下产生的本能反应。 他没往前冲,反而往后退了三步。 “撤!” 他吼了一声,那声音拔高了,带着破裂的声响。 “一定要把此地有一品高手的消息传出去!” 五个三品武者听见这声,同时往后脱离战圈。 赵子常的枪追上去,扎穿了最后面那个的小腿。那人翻手从腰间摸出一根细管,往嘴里一塞。 咬碎了。黑血从嘴角流下来,两息之后,人就软了。 其余四个三品也在同一瞬间咬碎了嘴里的细管。 赵子常的枪尖悬在半空,没再扎下去已经不需要了。 五具尸体倒在前院的青砖地上。 那个被按在地上的二品武者也不动了。嘴角有黑血。 最后一个,就是喊着要传消息的那个还在往墙头跑。 黑衣人的身形一晃,出现在他身前。 那二品武者收不住脚,一头撞进黑衣人的掌风里。 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在院墙上,砖块碎了一片。他从墙根滑下来,伸手去摸腰间的毒囊。 黑衣人一脚踩住了他的手腕。 唐长生走过来。 “留你一条命。回去替我给五殿下带个话。” 那人死死地瞪着唐长生,嘴唇颤着,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抠开了后槽牙里的暗囊。 赵子常晚了一步。他冲过来按住那人的下巴时,黑血已经从嘴角淌了出来。 “殿下。”赵子常撤回手,抹了把手指上的黑血。“他们是死士,全服毒自尽了。” 七条命。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唐昊的手段不算高明,但这些人的嘴够硬。死比活着重要这是从小灌进骨头里的东西,撬不开。 “无事。” 他转过身,朝黑衣人拱了拱手。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黑衣人把脸上的面巾扯了下来。 露出来的是一张满是皱纹的老脸。 门牙缺了一颗。 正是那天在母妃坟前碰见的邋遢老头。 此刻换了一身黑衣,腰杆挺得笔直,哪还有半点乞丐的模样。 老头咧嘴一笑,漏风的牙缝透着一股子痞气。 “哈哈哈,黑冰卫的职责就是保护王爷。” 他拱手回了一礼。 赵子常站在三步外,枪杆拄在地上,看着这个老头。 三品武者的感知不会骗人刚才那一掌的余波他接了个边角,半边身子到现在还在发麻。 一品高手。 这人一直藏在暗处,如果今晚那帮死士不来,他们甚至不会知道九殿下身边还有这样一尊大佛。 “既然王爷无事,老朽就先走了。” 说完人影一闪,消失在墙头。院子里的树叶晃了两晃,归于平静。 赵子常走到唐长生身侧,压着嗓子。 “殿下,此人究竟…” “以后再说。” 唐长生没回头。 他站在院子中央,看着地上七具尸体。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冷白色的光照在青砖上,黑血泛着暗光。 七条死士。五个三品,两个二品。 唐昊出了这么大的本钱,就为了他一条命。 那下一次呢? 赵子常在旁边等着。马达和周纪开始收拾院里的尸体。 “子常。” “属下在。” “明天早朝,你替我准备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七口棺材。”